《和老婆冷战两千年后》 1. 001 一场暴雨过后,建华旧货调剂市场像是被薄薄刷了层清漆。 歪斜的石棉瓦棚滴着水,断断续续汇进水泥地上的坑洼里,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间或能闻见旧木头和铜锈的气息。 阴冷潮湿的天气对宋嵘而言再舒坦不过,他收回飘向窗外的目光,伸了个懒腰,舒展着筋骨。 这点儿小动作逃不过食堂主管范深的眼睛。 他冲宋嵘抬了抬下巴,使唤道:“别偷懒!趁现在来吃饭人还不多,你去后厨帮忙!” 被点名的新晋勤杂工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向前,没顾着看路,险些撞到了往打饭窗口宋份数盆的同事项寻:“哇,当心点儿啊。” 宋嵘边跑边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他在后厨有一项特殊任务。 摘掉隔热手套,宋嵘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手,立刻就被厨师长老欧拉到还在冒热气的铁锅边:“来,调个味。” 锅里是今日份的山药排骨汤。 食材用的是上好黑猪肋排,份量也足。 宋嵘将双手伸向汤锅上方,熟练地对准汤锅搓捻食指和拇指,下一秒,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粉末从他的指尖悄然飘落,无声地融入沸腾的汤水中。 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老欧看得连连点头:“还是周处眼光独到啊,招了个松茸精进食堂,这每年得给咱们‘特管处’食堂省下多少鸡精、味精和松鲜鲜啊!” 宋嵘:“……” 行吧。 这就是自己在特管处的核心竞争力。 特管处,全称“特异物种管理处”,是槐安市民政局下属的二级单位,主要负责管理非正常生命体在现代社会中的行为规范和身份掩护,偶尔也会联合其他部门调停纠纷以及处理危机。 虽说存在即是合理,但千百年来,人类对于特异物种的存在仍然讳莫如深,特管处各部门行事不宜高调,索性就将工作地址安置在槐安城南的建华旧货调剂市场,一来,这地方偏僻幽静,人烟稀少,二来,即便任职的特异物种不小心显现真身,也能借搁置在院子里的花草瓦罐、家具电器作为掩护。 最初得知这个神秘单位的存在,宋嵘十分震惊。 更令他震惊的是,神秘部门竟然愿意聘用他这种难堪重任的小妖怪…… 其实,在来到槐安市之前,宋嵘曾不止一次尝试人类的生活方式,只是每一次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不得不逃回深山、继续当一只缩头蘑菇。 这次如果不是周处出面给自己安排工作,以他目前的文化程度和身体素质,也很难在现代社会中体面地生存下去。 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响起项寻的彩虹屁:“小嵘可是货真价实的松茸,跟鸡精、味精、松鲜鲜能一样吗?” 另一个同事章小娇探着脑袋过来拆台:“那什么,松鲜鲜不就是松茸粉吗?” “那怎么能一样?”俨然是做足了功课,项寻连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分贝,“超市里卖的松茸粉都是用菌菇粉和增鲜剂调出来的,真正的好松茸没法人工培育,全靠野生采集,是很难见到的高级——食材!” 听着项寻故意拖长的尾音,章小娇念叨着“怪不得”,又冲还在为其他菜品增鲜调味的松茸精猛吸鼻子:“啥时候跟周处说说,让咱们食堂开个带货直播吧?就把宋嵘挂小黄车,肯定能卖爆!” 周围几个人齐齐笑出声来。 特别是项寻,边笑边直勾勾地看着高级食材。 宋嵘也跟着笑。 他本就生得白净秀气,睫毛、发色都很淡,加上常年气血不足,嘴角上扬时颧骨上的皮肤绷得近乎透明,笑意像是从别处借来的,虚虚地浮在脸上,没到眼尾就散了。 用人类的词汇来形容就是——有一种破碎感。 这话也是章小娇说的。 宋嵘盯着自己的指尖,琢磨着,是破碎哈。 都碎成粉末末了。 老欧看了眼电子时钟,抬手在项寻眼前一晃,用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道:“别看了,干活去吧。” 继而压低声音提醒:“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被拆穿心思的年轻人急忙收回目光:“是、是吗?” 老欧耸肩:“那天跟宋嵘闲聊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 见项寻肉眼可见地撇下嘴角,他话锋又转:“不过,两人好像闹了不愉快,说是蛮久没见面了,就连宋嵘自己都不清楚对方人在哪里,我看他不想多说,也就没再继续问,你说不定还有机会。” 像妖怪这一类容貌不见老的“长生种”,想要与人类共存就得不停挪地方,换一张又一张的身份证,学一门又一门的手艺活,送一程又一程的故人影,就算今天是相濡以沫的恋人,也有可能明天就失散于人海。 凡人等不起,同类亦殊途。 听到此等八卦后,项寻先是向宋嵘递去同情的目光,然后才打着哈哈告诉老欧自己没有那种心思,逃似的离开了后厨。 徒留厨师长在原地边摇头、边叹息:“周处也是人善,尽捡一些小可怜回来。” * 特管处的工作时间说是“朝九晚五”,但架不住与妖怪有关的事务错综复杂、处理起来非常棘手,突发状况也多,所以,食堂会为加班的职工准备晚餐。 宋嵘入职半个月,算是摸清楚了一些规律:比如今天下雨,留下的同事就会多些,晚餐的菜量就要增加,下班时间也会更晚。 晚上八点,他照例完成后厨的清洁工作和安全检查,来到更衣室取回自己的伞,正打算熄灯离开,紧随其后的项寻却塞给他一个打包盒:“今天的鲅鱼饺子剩了不少,老欧让我们带回宿舍当宵夜。” 厨师长负责清点每天的剩余食材,老欧不喜浪费,就会让几个妖怪下属把没吃完的饭菜带走。 宋嵘还没有完全适应集体生活,每次吃员工餐都很克制,忙活一天早就觉得饿了,听到有鲅鱼饺子当宵夜,眼睛登时一亮,想了想又犹豫:“拿回宿舍都凉了吧?” 说完就后悔了。 虽然人类有句话叫“饺子要吃烫烫的”,但其实偶尔吃点凉饺子也没关系——能填饱肚子就很好了。 记得自己最初学会化形的时候,不知道妖怪维持人形还要吃五谷杂粮,肚子一咕咕叫就拼命喝山泉水、井水、雨水甚至露水,最后还是饿晕在了路边,险些被一波贼人绑了卖去花街柳巷…… 算了。 三千年前的封建糟粕不提也罢。 项寻摆摆手,打断了宋嵘的回忆:“怎么可能让你吃凉的嘛,我回去就找楼上那位‘热饭菩萨’借个火。” 职工宿舍严禁使用大功率电器,更严禁明火,但架不住职工本身就能制造明火:宿舍顶层就住着一块成了精的白磷矿石,随时随地燃烧自己,温暖同事,故而被亲切地称呼为“热饭菩萨”。 宋嵘点点头:“谢谢。” 这反应倒是让项寻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同事,你跟我客气什么!”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两人沿着旧货市场的小路往员工宿舍走,雨后带着泥土 腥气的风吹过堆积成山的旧家具,又裹挟上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项寻斟酌着言语,好不容易才问出句完整的话:“我今天无意间听老欧说,你已经……有对象了啊?” 宋嵘“嗯”了声:“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项寻抓了把棕咖色的头发,延续了这个话题:“哦,那你对象是什么人——那什么,既然你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那他应该不是人类吧?咳,稍微有点好奇……你要是不介意,跟我说说呗?” 提及恋人,宋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伞,不止是呼吸、眼神,就连说话的语气都突然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他?他叫顾宣琅,年纪跟我差不多——啊,我是说他化形的年纪,其他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反正,就是个性格古怪,脾气很坏,阴晴不定的妖怪。”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虽然长得很好看……” 话没说完就急于否定:“长得再好看也是块臭石头!” 怨念。 觉察到室友故作不屑的神情下藏着极深的怨念,项寻赶紧转移话题:“那他知道你入职特管处了吗?怎么也不过来看看你?” 宋嵘被问住了:“呃……” 情况有点复杂。 还没来得及解释缘由,项寻就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人拉向建筑物阴影底下:“……是监管科行动组的车!快走,快走!” 监管科是整个特管处最不好惹的部门,行动组更是要命,专门执行一些高危特异物种登记、监控之类的任务,必要时还会强制收容。 为了不扰单位白天的工作秩序,行动组成员一般会选择在晚间外出执行追捕任务——就像今天这样。 宋嵘怯怯瞄了一眼:特制的押运车通体漆黑,稳稳停在审讯室外的隔离区,两位行动组同事将一名身穿白色束缚衣的特异物种自后排车厢“请”出来,等车子熄了火,前排两人又分别从后面跟上,对其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包围圈中间的家伙虽然被白色束缚衣裹住全身、只露出上半张脸,但依然能从身形轮廓看出是个高挑匀称的年轻男人;黑色束缚带从他的肩胛缠绕至脚踝,勒得极紧,以至于只能缓缓迈动双腿、小步前行。 借着路灯一点微弱的光芒,宋嵘看清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极了腊月寒潭里的墨玉。 三千年过去了,这双眼睛居然一点都没变。 只是,此刻男人眼下泛着青黑,多出几分疲惫感。 宋嵘一时间呼吸困难,停在原地不走了:“那个人……” 项寻将他向更深的阴影处推了一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押送者的警惕目光,小声解释道:“你刚来可能还不清楚,那些穿束缚衣的都是危险级别在S级以上的特异物种,未必能像我们这样融入人类社会……别看了,快走吧。” 宋嵘想起自己那张危险级别为D级的评估报告,信服地点了点头:“但是……” 见室友的视线还是钉死在那抹渐渐走远的森白身影上,项寻又催促他快走:“没什么可但是的,别惹上麻烦!” 轰隆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浅灰色的云层也不知何时重新聚拢在头顶,身边那些蓄积着污水的塑料布、锈迹斑斑的家电和横七竖八的木板在雷光里忽明忽暗、轮廓模糊,像一群蛰伏许久的怪物。 又要下雨了。 攥紧手里的长柄黑伞,宋嵘深吸一口气,坚持将被打断的话说完:“但是,行动组刚刚带回来的家伙,好像就是顾宣琅。” 2. 002 宋嵘住的职工宿舍就在特管处背后那条巷子最深处,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外墙的绿漆早已斑驳得不成样子,不过,这个季节的爬山虎倒是异常茂盛,占据了大半面墙,看起来依旧是满眼翠色。 回到101宿舍后,他依旧蔫蔫的,满脑子都是那双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默默埋怨自己胆小怕事——当时就应该上前问清楚的,而不是跟着项寻绕路走开。 项寻也因见证了这场颇具戏剧性的“久别重逢”戏码而困扰不已,回到宿舍后,立即钻进浴室冲了个凉,重新组织好语言才出来安慰宋嵘:“你自己也说了只是‘好像’而已,那个男的才露半张脸,黑灯瞎火的,说不定是你看走了眼……未必是你的,呃,男朋友……” 他们住的是四人间。 另外两位室友阿金和华子都在特管处食堂任职,忙活了一天,眼下都已经洗漱完毕准备歇息了,听项寻声情并茂、添油加醋描述了当时的情景后,两人立刻弹坐起身,追着新室友问八卦: “什么?小嵘有对象了?还是个男的?” “所以,你男朋友是被行动组的人抓回来的?” “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和那种危险分子谈恋爱?旧社会就不提了,他这样的,在现代社会连社保都没有!” “小嵘啊小嵘,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胁迫的?” 听着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感慨,宋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很勉强地扯动着唇角。 笑一下算了。 没有人再说话,101宿舍的氛围莫名有些诡谲。 项寻拨弄着打包盒里冷透的鲅鱼饺子,小声嘀咕:“……万一不是他呢?” 华子摸出手机:“找监管科的人打听一下呗?” 话音刚落就被项寻反驳:“谁不知道,监管科那群人的嘴巴就像是被针线封过,能问出什么来?” 华子手指飞快点触着屏幕,头也不抬:“咱们101宿舍可是传说中的‘黄埔菌校’,红哥和青哥总得记挂一下同窗情谊吧?” 特管处给职工安排住处讲究的是一个“物以类聚”,为了让这些背井离乡来到槐安扎根的特异物种住得安生,也为了维持所谓的物种平衡,宿舍分配优先看出身门类,蘑菇作为真菌界代表,成功化形的数量最多,与人类接触也最为密切,再加上大多性格温和,很适合负责勤杂类的工作,特管处这些年招聘了不少“蘑菇人”,集中入住宿舍一楼。 在宋嵘和项寻搬进101宿舍前,这里还住过毒蝇伞和见手青,眼下,那两位前辈都在监管科任要职,连带着让101宿舍也升级为传说中的“黄埔菌校”。 华子住在这里的时间最长,跟那两人都有交情,便想试着问一问。 宋嵘没有拒绝。 第三次刻意从华子哥床铺边路过时,终于盼来了新消息送达的提示音。 项寻比他先一步开口:“红哥说什么?” 华子盯着手机,为难地拧了下眉头:“无可奉告。” 项寻又问:“那、那青哥呢?” 华子眉头更紧了:“不便透露。” 宋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是两位前辈没卖给后辈这个面子。 像是为了挽回颜面一般,华子将手机丢到一旁,故作深沉道:“既然问不出来,那就去当面确认。” 宋嵘神情变了变:“能见面吗?可你们刚才还说,危险等级达到S的特异物种都会被关进监管科拘留室,直到评估合格才重获自由;如果危险等级迟迟降不下来,就会被强制遣送离开槐安市……” 至于是将他们送往别的城市,还是用特殊方法来保证人类和其他物种的安全,那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这么多年没有见面,甚至没有任何联系,但宋嵘心里总有一块石头落不下,仍希望顾宣琅无病无灾。 华子拍了拍胸脯,向他保证:“我平时负责给几个有特殊需求的科室送餐,拘留室每天都要订盒饭的,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送呗?” 项寻质疑:“那也只能送到拘留室门口啊,进不去的。” 华子胸有成竹:“想进去有什么难的?你跟阿金算好时间,等我们送完餐后再去送点绿豆汤、老冰棍什么的,稍微跟那几个负责看守拘留室的同事打个岔,让小嵘偷偷溜进去看一眼不就行了?” “要是小嵘被发现了怎么办?” “就说食堂人手不够,临时叫了几个勤杂工过来帮忙,不懂规矩……红哥那么忙,不会追究这点儿小事的。” 项寻没再多言,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当事人。 宋嵘语气坚定:“我要去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项寻一改先前的态度:“那就去!” 说罢,还扬起拳头挥动几下,仿佛是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黄埔菌校,全菌出击!” * 自打搬进101宿舍以来,宋嵘跟着三只蘑菇室友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打心底里感激他们。 而这一次,宋嵘又学会了一件事:全菌出击就会全菌覆没。 第二天,当宋嵘缩着脖子被提留进周稷安办公室时,他惊讶地发现项寻、阿金和华子也都被提留过来了——华子的计划只在理论上可行,所以,当宋嵘溜进拘留室还没走几步,就被行动组的同事还算礼貌地“请”了出来。 四个人低眉耸眼地站成一排,眼观鼻,鼻观心,等候周处发落。 所幸,凶神恶煞的封副处今天不在岗,周处看起来威严,其实很好说话,听完宋嵘诚恳的解释后,明显愣了一下:“但顾宣琅没说过自己有……” 他绞尽脑汁搜罗出一个还算恰当的称谓:“伴侣。” 顾宣琅。 果然是他。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宋嵘就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住了,嘀咕了一句“他没说么”,语气半是怨愤,半是担忧。 周稷安是人类,在接手特管处前曾是资深刑警,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铁汉柔情”情结,最见不得下属受委屈,眼见着宋嵘红了眼圈,急忙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也可能是审讯组的人没问仔细。” 宋嵘勉强信了这说法。 努力将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他又问周稷安:“顾宣琅是不是闯了很大的祸,所以才被关进拘留室了啊?” 周处的嘴偶尔还是能撬开的。 周稷安斟酌着解释的话术:“……就是在市中心制造了一点小混乱,但那事儿吧,未必是顾宣琅的过错。监管科那边都是按规定走个流程,只要确定他对人类没有攻击意图,我们自然会重新评估,第一时间批准释放。” 宋嵘悬着的心稍稍落回胸膛。 在自己的印象里,顾宣琅并不算好相处,他自以为是又不听劝,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像一棵长在山脊上的老松,任风雨再大,都只往一个方向长;但就是这样一个浑身都是棱角的家伙,待人接物却极有分寸,对谁都温和有礼,礼数周全,那时候的街坊邻里总夸他“君子端方”,宋嵘也是心服口服。 这样的顾宣琅,断不可能平白无故引起那样一场风波。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周稷安的下属却敲门示意有客人到访,只得作罢。 因为“全菌覆没”耽误了半天时间,项寻和宋嵘还得赶在晚班前回到食堂给主管做情况报告。 回程的路上,项寻满眼关切:“你还好吧?” 宋嵘点点头又摇摇头,答非所问:“也不知道顾宣琅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 项寻恨铁不成钢地“啧”了声:“你没听周处说么,那个姓顾的在审讯时都没承认自己有伴侣,说不定,他根本就是……” 本想说“早把你忘了”,可一瞅见宋嵘那副失落的模样,他又鬼使神差改了口:“……失忆了呢。” 思路就此打开:“要么,就是被夺舍了?” 这匪夷所思的安慰话术真叫宋嵘听了进去,甚至产生了新的解读:“也有可能,顾宣琅是故意想和我撇清关系。” 项寻干笑两声, 似乎又不太希望“那个姓顾的”就此获得谅解:“但他应该知道你也在槐安吧?为什么不联系你?” “毕竟,我和他还在冷战。” “冷战?” “嗯。” “你们为什么会冷战啊?” 宋嵘抿了抿唇,不大情愿地回忆起坎坷的感情经历:“其实,当初我跟顾宣琅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闹矛盾,但每次都能很快和好,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他希望我回山里再修炼一段时间——大概是嫌我太没用、拖了他的后腿吧?我不愿意,偷偷跟着他,被发现以后我们大吵了一架,就开始冷战了……” 他说得含糊。 时间过去太久,吵架的细节连宋嵘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某一天醒来后哪里都找不到顾宣琅的身影,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狠心走掉了。 每每回忆至此,脑子就疼得像是要炸裂开一般。 项寻有点懵:“就这?” 宋嵘点点头:“就这。” 他心疼宋嵘心思单纯,也心疼宋嵘遇人不淑,不想再逼对方自揭伤疤,转而聊起别的:“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人类有一句话,叫做‘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等月底发了薪水,我带你去槐安市区逛逛,我知道一家火锅店又便宜、又好吃……” 宋嵘满口答应。 还没到晚饭开始的时间点,打饭窗口前空空荡荡。 两人换上工作服,前后脚走进后厨。 恰巧碰见食堂主管范深在跟老欧讨论工作细节:“……都讲过多少次了,在工作时间要戴口罩,戴口罩!注意卫生!” 对人类领导的要求,老欧根本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抄起砧板上的菜刀,毫不迟疑地冲自己露在外的胳膊砍下去,下一秒,一截新鲜莲藕就这么落进洗菜筐子里:“看清楚了,我们可都是纯天然有机食材,没有农残,没有科技与狠活,一般人根本吃不到,嫌我们不卫生啊?那你让那些‘人’都别来吃啊!” 范主管哑了火。 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妖怪和人类总会因为一些奇怪的点争执不休,项寻对两位顶头上司的不对付见怪不怪,拽着宋嵘去洗手。 余光瞄见范主管骂骂咧咧地背着手走远、再没提让“纯天然有机食材”戴口罩的事,宋嵘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特管处做事讲规矩,也懂变通,应该不会太为难顾宣琅。 离开拘留室只是时间问题。 没关系,他可以等。 反正他有很多、很多时间。 等到顾宣琅重获自由后,再好好问清楚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跑来槐安市,还被行动组的人盯上。 晚上六点过后,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热气模糊了打饭窗口的玻璃窗,宋嵘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戴着袖套,举着舀勺,站在满满当当的份数盆后,开始了晚间工作。 晚上留在食堂吃饭的同事不多,菜品也不似午餐品类繁多,但他还是显得有些吃力:勺子太大,餐盘太小,打菜的节奏完全跟不上队伍移动的速度,还有几次还听错了菜名,不得已倒回去重新舀…… 过了一个多小时,排队打饭的同事变少了,宋嵘终于松了口气。 他靠在窗口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摸出口袋里的“老人机”看了一眼时间——这是入职特管处统一发的职工福利,明显有点跟不上时代,但华子说是因为周处担心阅历尚浅的妖怪沉迷网络、无心工作,才特意嘱咐后勤部采购了一批“老人机”,等他们攒下积蓄、有了更高的社交需求时,可以自行购买智能机。 七点四十三分,差不多可以准备去做后厨清洁了。 宋嵘正想着心思,窗口前悄然又多出一道身影,随即,说不上陌生的低沉男声钻入他的耳朵:“要一份肉沫豆腐,再要一份清炒时蔬。” 宋嵘赶紧放下手机,抓起舀勺,掀眼间,硬生生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外面站着的,是顾宣琅。 3. 003 顾宣琅剪了利落的短发,深邃挺立的眉眼依旧让人挪不开眼,不同于曾几何时窄袖劲装的款式,眼下的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特管处制服——大概是哪位同事好心借给他的吧? 总之,看起来比记忆里清减不少。 顾宣琅的声音很平淡。 淡得仿佛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宋嵘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开始冷战后,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与顾宣琅相遇的场景,唯独没有想过会这样:白天还是生死难料的S级危险分子,晚上就已经若无其事跑来单位食堂打饭吃了…… 那偷偷为他牵肠挂肚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一整天的自己,算什么? 算表演型菌格? 盯着好端端站在眼前的男朋友,原本郁积在宋嵘胸膛里的那些委屈、失落和担忧情绪都搅成一团,他鼓了下腮帮,手起勺落,将肉沫豆腐和清炒时蔬舀进顾宣琅的餐盘里,递还出窗口。 分量要比给其他同事时更多。 假公济私的勤杂工心虚地移开目光,没话找话:“还要别的菜吗?” 顾宣琅惜字如金:“不用了。” 其实宋嵘能感觉得到,顾宣琅一直在看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退后一步,从衣兜里摸出饭卡结账。 然而,饭卡一贴上机器便响起电子提示音:“抱歉,此卡尚未激活。” 清晰的女声反复几次,周遭渐渐投来探究的视线,看清楚顾宣琅那张陌生却过分英俊的脸后,又埋头窃窃私语,琢磨着这到底是哪个部门的新人。 收款出了问题,宋嵘远比顾宣琅更着急,迅速翻找出裤兜里的员工卡递出去:“你先刷我的卡吧。” 顾宣琅稍显犹豫,但还是接了过来,只是虚虚将宋嵘的饭卡往刷卡机上一放,立刻显示出余额:24.6。 顾宣琅更犹豫了。 过于尴尬的卡内余额令宋嵘感到尴尬,他很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张嘴,三个排在后面的男同事便一窝蜂挤到顾宣琅身边,关切地询问怎么了。 顾宣琅言简意赅:“饭卡没激活,借了别人的卡。” 听闻这话,那三人纷纷插话。 有人安抚:“唉,后勤部那边还真是粗心……明天我去说他们!” 有人掏卡:“哎呀,我饭卡里钱多,顾先生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有人示意宋嵘给顾宣琅加餐:“小哥,再加两个红烧狮子头,一份黑椒鱿鱼须,再来份盐烤青花鱼吧?顾先生,不是我吹牛啊,咱们单位食堂的饭菜味道那可是……” 说着,一手比划出一个大拇指,另一只手则顺势搭在了顾宣琅的肩膀上,似乎是要以这种方式以示友好。 宋嵘心猿意马地打菜,余光却偷瞄着那只手。 好在,顾宣琅不动声色挪向前一小步,让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滑落下去。 终于有人注意到对面握着舀勺、表情不对劲的“别人”:“小哥你人还怪好的咧,我们帮顾先生付钱,你的饭卡收回去吧。” 那人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或许是看见了24.6的余额。 宋嵘羞得面上覆了层绯色,冲顾宣琅伸出手——加了几个菜后,他的卡确实不够刷,给他也是白费,食堂提供员工餐,所以,他只往饭卡里充了五十块钱,偶尔买几个包子、买一瓶饮料。 后者也没多纠结,就这么还了回去。 薄薄的卡片在两人手里传递,指尖不经意相触,仿佛带着细小的电流,宋嵘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悄悄掀眼,却只捕捉到了顾宣琅转身的侧影……唤住他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迟迟挤不出来。 倒是看了一会儿戏的项寻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宋嵘身边,焦急询问:“……是那个姓顾的?” 没等到答案,他便自作主张喊了声:“喂,你站住!” 顾宣琅脚步一顿。 项寻厉声责问:“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对小嵘说的?” 顾宣琅眯起眼睛,学着对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小嵘……” 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项寻没敢接话。 觉察周遭还有几道探究的目光后,顾宣琅调整好情绪,冲宋嵘微微颔首:“谢谢。” 顿了顿,又挤出两个字:“宋嵘。” 没料到久别重逢的恋人之间只有这样生疏的几句话,项寻一时间脑子卡壳,下意识去瞅身边人的反应,宋嵘却缩着双肩,头皮发麻:以前自己做错事、说错话的时候,顾宣琅就会用这种语气称呼他的全名。 可是现在…… 他做错什么了?说错什么了? 顾宣琅反常的表现引起了同行者的好奇。 他们看看他,又看看宋嵘:“你们认识啊?” 宋嵘飞快低头,没有听清楚顾宣琅究竟是如何回复他们的——事实上,他也有点害怕听到顾宣琅的答案。 再抬眼时,那几人已经坐进了用餐区,有说有笑地解决着餐盘里的食物,无人在意方才发生的小插曲。 目睹全程的项寻用手肘戳了戳他:“你还好吧?” 宋嵘慌忙收回目光:“啊……还好。” “姓顾的还能叫出你的名字,至少可以确认他没有失忆,也没有被夺舍。” “是啊。” “就是有点奇怪,那几个都是行动组的同事,怎么跟姓顾的处得这么好?” “是不是因为抓错了人,所以……” 有所亏欠?事后弥补? 宋嵘不太懂那种人情世故,没有继续往下说,好在项寻能够理解,附和着点点头,转而提醒他得去后厨做清洁工作了,不然,会耽误其他同事下班。 离开打饭窗口,顾宣琅的身影终于不再出现于视野中。 但时不时会出现于宋嵘的脑海中。 瞧出室友的心不在焉,项寻凑到他身边,试探性地询问:“那什么,一会儿下班以后,你要去找他吗?” 很清楚“他”指的是谁,宋嵘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不去。” 这个答案出乎项寻的意料,他声调上扬“啊”了一声。 宋嵘鼓了下腮帮:“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主动去找他啊?” 带着些许赌气成分,他手里的力道大了些,堆叠在一起的几个不锈钢质地洗菜盆“哗啦啦”作响。 项寻连声接话:“就是!凭什么!依我看,那姓顾的分明是习惯了等你去求和好,要我说,这次就该换他主动来找你!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刚才人多才故意冷落你,今晚,会等你下班啊?” 说着说着又意识到不该为顾宣琅开脱,转而改口:“不过,顾宣琅看起来心高气傲,也可能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厨师长的催促打断。 项寻只得两头应和:“诶,诶,听到啦!老欧让我们动作快点,小娇身体不舒服,今晚想早点下班……我去把外面最后几个餐盘收回来,你在这里……” 想心事的宋嵘倏地出声:“让我去!” 项寻被吓了一跳:“啊?” 宋嵘忙不迭摘掉手套:“还是……我去外面收餐盘吧……” 唯恐暴露那一点儿“想多看几眼顾宣琅”的小心思,他话音未落,便抢在项寻前面一路小跑去了用餐区。 然而。 顾宣琅一行已经走掉了。 只有空掉的餐盘还留在那里。 *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项寻还没来得及脱鞋,就被阿金和大华一左一右架走。 知道从宋嵘嘴里问不出什么劲爆八卦,他们只能锁定另一个目标:“还有小嵘男朋友的照片吗?你发的那张侧脸照根本看不清五官,不过,光看侧脸也还是蛮帅的……” 项寻边挣扎边回话:“没了,就拍到那么一张。” 宋嵘这才知道,项寻在食堂那会儿闷声不响拍了顾宣琅的照片,还将今晚的情况在宿舍群里做了即时汇报。 是的,101宿舍有个三人聊天群“黄埔菌校”。 并且一度热情地邀请宋嵘加入。 只可惜,宋嵘的“老人机”无法下载聊天软件APP,所以一直徘徊在校门外,眼下也只能借其他人的手机看一眼自己男朋友的侧脸帅照。 阿金边看边点评:“长得帅,身材也好,怪不得能让小嵘念念不忘。” 华子紧随其后:“咱们小嵘也不差,刚入职那会儿,就有好几个男男女女跑来跟我打听过他,不过,当时我也不太清楚小嵘的情况……以后啊,我就跟他们说,小嵘已经有个帅哥男朋友了……” 听到这话,宋嵘眨了眨眼:“华子哥,我跟顾宣琅的事……能先帮我保密吗?” 华子一愣,随即露出“我懂”的表情。 项寻推了他一把:“小嵘才不是那种人呢!只不过,那个姓顾的今天在食堂对小嵘的态度有点微妙,有待继续考察。” 阿金摸着下巴认真分析:“啊,是得继续考察,进了一趟拘留室,也不知道会不会留案底,万一影响以后考公……” 项寻嗤他抓不住重点:“你原产地是山东的吗?” 阿金做了个扶额的表情。 宋嵘还在端详那张侧影照,正想问自己的手机能不能保存照片时,猝不及防弹出的新消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论坛刚刚更新了市中心昨晚发生的事故通告……” 特异物种管理处有个匿名论坛,叫“屋檐下”,平时发帖不显示真名,只显示人类或者妖怪的物种图标,功能区分也很简单:八卦、约饭、闲置交换、网络升堂……作为管理方的特管处会及时推送新闻,内容涵盖政策调整、物种动态和跨区协查通报,偶尔也发布一些寻人启事。 按周稷安的说法,槐安市中心昨晚发生了一场骚动,新闻稿里描述得则更加详细:大面积雷击持续了半个小时,所幸,无人类伤亡,只是造成了两处变电箱损坏、几棵行道树起火,技术科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了自然雷电的可能。 顾宣琅当时就在附近,理所当然被当成嫌疑人带了回来。 看完新闻,华子问起顾宣琅的本体是什么。 宋嵘如实相告:“石头。” 华子松了口气:“那就不奇怪了——石头嘛,一听就对人类无害,怪不得周处这么爽快就放人了,说不定,还得向人家道歉呢。” 项寻急于反驳,一句话没过脑子:“那也不一定,像是胆结石,肾结石,尿路结石……就对人类的危害可大了!” 见话题逐渐歪向奇怪的方向,宋嵘急于替男朋友正名:“顾宣琅不是那种石头,他就是一种很普通的,石头。” 他自己只是一朵很普通的松茸。 住在很普通的大山里。 过着很普通的日子。 应该也只会遇到一块很普通的石头……吧? 华子的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不管怎样,人放出来就好,至于感情问题,你们以后慢慢解决。” 宋嵘点了点头,内心却对这句话并不认可。 还要多慢呢? 他们,真的还有以后吗? 4. 004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宋嵘辗转难眠,断断续续梦到了不少曾经与顾宣琅同吃同住的片段。 最初决定和人类一起生活时,他们一无所有,只能在破庙里栖身,每逢夜雨寒凉,顾宣琅就将唯一一件保暖的兽皮外衫搭在他身上;天寒地冻时捉不到野味,换不来米面,顾宣琅就用野菜煮水,稍微稠一些的,全都舀进他的碗里。 后来,他们辗转了许多个城镇,在一处叫做大靖的地方落脚,顾宣琅去城里谋差事,赚到一些钱,在城郊买了座小院子,两人的小日子也算有滋有味,有一年宋嵘生辰,顾宣琅特意按照人类那时候的婚嫁习俗布置好了喜堂,哄他披上红盖头,拜堂成亲…… 那时候真好啊。 吵吵闹闹却也欢欢喜喜。 第二天一早,宋嵘顶着黑眼圈醒来,双颊温度明显高于其他部位,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还有尚未褪去的绯色。 本以为是羞的,仔细一想,又觉得是气的,毕竟,自己跟顾宣琅腻腻歪歪过日子的时间远远不及冷战时间长,那种感觉就像是吃沙子拌饭,就算再饿,扒拉几口也就只剩下满肚子怨气了。 职工宿舍到单位大楼要经过一条老街。 街不宽,两边的房子灰扑扑的,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像旧毛衣起了球,但这条街的早晨是顶好的,豆浆油条、烧饼馄饨,全是物美价廉的早点。 四只菇恰好都是早班,填饱肚子后抱起各自的伞、有说有笑往旧货市场走。 只是还没进大门,宋嵘就脚步一顿。 远远能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两个正在闲聊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周稷安,另一个…… 竟然是顾宣琅? 那家伙今天没再穿那身不合适的特管处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修身裁剪衬得整个人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话,晨光刚好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副清冷的五官描画的更加轮廓分明。 宋嵘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倒是身边的项寻冷不丁轻嗤一声,对顾宣琅在这个时间点的刷新地点提出质疑:“那个姓顾的怎么又来特管处了啊?” 宋嵘也纳闷。 照理说拘留室已经放了人,顾宣琅确实没理由再来这里。 阿金瞄了一眼无措的室友,故意打趣:“也许是专程来找小嵘的?” 项寻不屑:“我看呐,说不定是想来咱们单位食堂蹭早饭的。” 宋嵘小小声插了句话:“食堂又不对外提供早饭……” 像是想委婉含蓄地证明什么。 闲聊间,一旁抱着手机沉默许久的华子终于发话:“现在有理由了。” 他晃了晃手机,努力证明自己跟身居要职的“黄埔菌校”前辈有所交集:“青哥刚刚给我透露了一点消息,说是周处聘请顾宣琅来特管处任职,任命书这几天就会下来……” 华子口中的“青哥”,也就是葵青,目前担任监管科档案组组长,既然他这么说,意味着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项寻满脸不可置信:“他?进监管科?” 华子点了点头:“指不定还是在青哥手底下做事呢……” 但凡在特管处待过一段时间,都清楚青哥那儿的福利待遇有多好。 能进档案组…… 顾宣琅这个男人,有点儿东西。 项寻没再找茬,闷声不响跟着身边三位室友向前移动。 转眼,蘑菇小分队路过传达室。 尽管宋嵘缩着脑袋以减少存在感,还是被周稷安当场唤住:“宋嵘啊,你来的正好,顾宣琅这几天就要入职了,你们不是……不是旧识嘛,你有空带他在单位里逛逛,熟悉一下这边的环境。” 琢磨着两人关系的不太对劲,他没好意思提“伴侣”两个字。 没想到会被周处指派这样的任务,宋嵘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应。 顾宣琅却轻咳数声,礼貌婉拒:“……他也才入职半个月,恐怕,自己也不太熟悉吧?还是不麻烦了。” 宋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宣琅就这么不愿意跟自己有接触吗,连周处给的台阶都不肯纡尊降贵走下来? 在室友们同情的目光中,宋嵘磨了磨牙,支棱起来:“不巧,我也没有时间,今早后厨有排班,很忙的!” 语气硬邦邦,像食堂留样处放了四十八小时的馒头,说完便不管不顾、硬拽着项寻一行往食堂走。 显得两头都不是人的周稷安捏了捏鼻梁:“哦哦,好。” 尴尬地捋了把头发,他又叮嘱顾宣琅:“那你自己去人事那边报个道,四处逛逛,有事找我、找葵青都行。” 特管处新人点点头,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那抹清瘦的身影。 * 临近饭点,食堂后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肉圆汤,白雾裹着油香直往上蹿,冲淡了原本空气中呛人的葱姜蒜味。 洗菜池里漂满了新鲜香菇,项寻捋起袖子,将一朵朵肥厚的菌帽从水里捞起,搓去蒂头的泥,冷不防向生了一上午闷气的宋嵘发问:“你真的跟那个姓顾的谈了三千年恋爱?” 宋嵘一边搓手指用松茸粉给例汤调味,一边回应:“是啊,我很长情的。” 这话不假。 三千年前,他还是深山里的一朵小蘑菇——那时候“松茸”这种叫法还没有流传开,小蘑菇努力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终于在某个雨天开了灵智,再后来,他认识了那块同样开了灵智的石头。 顾宣琅比他先一步化形成人,为了完成“一起去山下城镇生活”的约定,小蘑菇不得不加倍努力,修成人形以后,两人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 再后来,小蘑菇知道了自己是松茸精。 还有了“宋嵘”这个名字。 跟顾宣琅在一起的三千年,宋嵘满心满眼都是对方,从来没有多看别的人……或者多看别的玩意儿一眼,当然,别的人和别的玩意儿也都没有顾宣琅好看就是。 项寻撇撇嘴:“那你们这种冷战的状况持续了多久?” 宋嵘算了算:“两千多年吧。” 项寻惊呼出声:“多、多少年?” 宋嵘小小声又重复了一遍。 项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是对‘长情’有什么误解?还是对‘冷战’有误解?” 恨其不争,忧其不醒。 宋嵘懵懂地“啊”了一声。 将洗干净的香菇全部装进筐里,项寻这才开始教育同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觉你们两个人在冷战,但姓顾的已经单方面宣布跟你分手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主动找你复合的想法,所以现在才会对你那样冷淡……” 宋嵘瞪大眼睛,近乎是 条件反射般否定:“不可能!顾宣琅就是个石头脑袋,绝对不可能跟我分手的,他肯定是再等我主动提和好——以前也是这样的!” “一等就是两千多年?” “他、他也挺长情的。” “这哪是长情。” 项寻顿了顿:“这纯粹是长寿。” 宋嵘:“……” 起初还是笃信不移,越往下说越心虚,底气也一点点消散,最后语调绵软无力,连抬头和劝诫者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项寻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转移话题:“你们冷战前应该闹得挺僵。” 是吗? 宋嵘只记得顾宣琅平静的语调,淡漠的神情,决绝的背影……其他的,就只剩自己醒来后满目的疮痍了。 他努力搜刮着仅存的记忆碎片,可琢磨来琢磨去,脑袋疼得嗡嗡作响,还是一点完整的过程都想不起来。 手指无意识握了握拳,下一秒,宋嵘的头顶上噗噗ber起好几朵松茸——这算是蘑菇化形后的专属特征,想藏都藏不住。 他“哎呀”一声,难为情地抬手遮了遮。 项寻正想为定力不足的同伴解决掉头上的麻烦,谁料,厨师长老欧从旁路过,只瞄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松茸便欣喜若狂,上前狂薅一通:“我滴乖乖,没开伞的野生松茸!九九成,稀罕物,市面上得卖上万块一斤了吧?这几天大家又有口福了,就是不知道有些人能不能吃的明白……” 他刻意给“人”字加了重音,许是在嘲讽像食堂主管范深那样“屁事多”的人类。 状况外的宋嵘低着脑袋,任由厨师长卖力“薅羊毛”。 耳边还回响着对方的碎碎念:“下次头顶冒蘑菇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就是可惜,这玩意儿按规定不允许对外售卖,只许自产自销……不然,小嵘你早就该发财了!还是章小娇的办法好,就该把你挂直播小黄车……” 宋嵘不知道“小黄车”是什么意思,只脑补出自己被塞进黄色送餐车里的画面。 头顶上凉飕飕的。 心里也凉飕飕的。 等头顶的松茸被老欧全数薅光,他借口要去外面帮忙,赶紧溜之大吉。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打饭窗口准时亮起了灯。 宋嵘系上围裙,戴好袖套,像往常一样站在打菜的位置上,看见主管范深挺着啤酒肚在附近晃悠,他想了想,乖乖戴上透明的餐饮口罩。 今天的勤杂工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手上活计没耽搁,但眼神总往食堂门口飘:既然顾宣琅入职了特管处,那他是不是跟其他同事一样,中午也会来食堂吃饭呢?毕竟,旧货市场附近没多少好吃的外卖,而单位食堂物美价廉…… 宋嵘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再抬眼时,顾宣琅已经端好餐盘、站在了打饭队伍的最末端。 他一愣,舀勺里的蚕豆炒鸡蛋漏了一半。 等着刷卡的女同事轻轻“诶”了声,宋嵘脸一红,赶紧又给她补满一整勺,随即开始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顾宣琅吗?人家能正常来吃饭,自己就不能正常打菜了?以后指不定能天天中午见到他呢! 以后要是真的能天天中午见到顾宣琅…… 意识到思绪飘远,宋嵘及时回神,用余光瞄着缓缓向前移动的队伍,几分钟后,顾宣琅停在了他的正对面。 5. 005 明明打饭窗口有好几个,怎么就这样巧…… 真是孽缘。 宋嵘垂着嘴角,按顾宣琅的要求打了一份毛豆炒丝瓜和一份青椒土豆丝,暗忖着,这顿饭没沾一点儿荤腥、吃得也太素了。 结果嘴上没把门,直接就问了出来:“不来点荤菜?” 顾宣琅的视线在份数盆上徘徊了两圈,末了一抬,理所当然落在了宋嵘身上:“再来一份红烧肉。” 冒着热气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勤杂工没吭声,抄起舀勺,麻溜干活。 打饭也打出经验来了,宋嵘很清楚,这一大勺下去能有十来块肉,正要往顾宣琅的餐盘里倒,却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了“谢谢”两个字,客气得简直像是不认识他。 冷战这么久以来积攒的怨气,瞬间随着肉香味一起翻涌上来。 宋嵘咬着下唇,诡异的念头像雨后的蘑菇一般往外冒:舀勺掌握在自己手里,凭啥让顾宣琅吃这么多肉? 于是,“不小心”手一抖。 只剩下七块肉。 那种对于顾宣琅的怨念很深重也很复杂,这一刻,说是内心天人交战也不为过:善良小松茸希望恋人在彼此冷战的日子里也能吃饱、吃好,邪恶小松茸却希望他饿着——就算是饿死也不足为惜。 两朵小松茸在宋嵘的脑袋里面互殴了一会儿。 最后,善良小松茸就被邪恶小松茸打死了。 宋嵘再一次抖抖手。 最终落进顾宣琅餐盘里的只有四块红烧肉,还都是肥多瘦少的。 顾宣琅:“……” 就在邪恶小蘑菇因顾宣琅吃瘪而神清气爽、昂首挺胸之际,排在对方身后的高挑男人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长发。 金丝边眼镜。 还有几乎不摘的白色手套。 宋嵘认出来了,那人是葵青,监管科档案组组长,也是华子嘴里的“青哥”前辈。 葵青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地将顾宣琅“挤”到一边,笑眯眯地冲宋嵘道:“我也要一份红烧肉。” 知道101宿舍的大家都对这位菌类前辈很恭敬,宋嵘也不敢怠慢,打了满满一勺。 顾宣琅看看葵青餐盘里堆成小山似的红烧肉,又看看自己餐盘里寥寥四块,冲宋嵘拧起眉头。 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葵青像是在安抚他:“等等一块儿吃。” 说完也没急着走,而是望向偏心的勤杂工:“宋嵘,对吧?” 被点名的勤杂工诧异地点点头。 葵青仍是笑:“宋先生。” 自觉受不起前辈这一声敬称,宋嵘赶紧纠正:“啊,您叫我小宋、小嵘都行。” 葵青欣然接受,语气更加亲切:“小嵘,是这样的,我们档案组最近在更新特异物种手册,更新到蜀中古国部分时,被‘大靖’的条目给卡住了——这个国号,所有的正史、野史都查不到,只好请一些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同事来口述还原,你这几天有空吗,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 其他来吃饭的同事见葵青组长聊起了工作上的事,也不好催促,心照不宣走向别的窗口排队了。 宋嵘瞪大眼睛,一时间想不明白毫无交集的前辈怎会对自己的过往这般了解,直到瞄见沉默不语的顾宣琅才想起来,可能是这家伙提了一嘴。 葵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今天刚入职的同事:“你们是老相识,正好,还能做个伴。” 顾宣琅掀了掀眼。 得知那家伙也要参与其中,宋嵘下意识婉拒:“我这几天都有排班……” “小嵘啊,难得档案组有需要你的地方,葵青组长亲自来请,你就别推辞了。”替他答应的是老欧,意外收获一堆高级食材的厨师长现在越看宋嵘越稀罕,“我去跟老范说,算你全勤就是。” 葵青弯起眉眼:“档案组也有给你的补贴。” 不需要做体力活,还能拿到补贴…… 宋嵘狠狠心动。 末了,很轻地点了点头。 葵青露出满意的笑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拉你进群,今天下午他们要开个会,我给你发定位。” 听到这话,宋嵘窘迫地垂下眼睫:“那个,我的手机没办法下载APP……所以,我没有微信……” 最质朴的“老年机”,就连平时刷论坛也只能用网页版。 葵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抬手拨弄着额前的刘海,不知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给顾宣琅下达任务:“那就只能麻烦顾先生来接一下小嵘了。” * 食堂午餐高峰期过后,是员工餐时间。 宋嵘随便对付了几口,便收拾好私人物品,匆匆忙忙自员工通道离开:虽说顾宣琅答应葵青会来接他去开会,但两人如今还在冷战状态,口头承诺也不一定作数,他已经做好了一路问出档案组开会地点的准备。 没走几步,便看见公告栏前站着一个人,逆光虽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那个轮廓,宋嵘实在太熟悉了。 顾宣琅肩背挺得笔直,微微仰着头,应该是在看公告栏里的宣传照,灰色风衣在日光下泛着冷调的光,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宋嵘脚步一顿。 没记错的话,公告栏是前几天刚换上的主题,食堂员工风采照展示。 他入职晚,照片排在最角落,而且是章小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抓拍的:照片里的他正踮脚够高处的调料盒,围裙带子散开半边,因为还在说话所以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很大,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每次路过,宋嵘都不忍直视。 顾宣琅此刻却在仔细观摩。 某个瞬间,男人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宋嵘只觉得身后员工通道里的日光灯忽然暗了。 紧接着,又亮起来。 宋嵘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在祈祷那块石头能追过来。 顾宣琅没有辜负这无声的祈祷。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宋嵘面前:“我带你去会议室。” 语调格外正式严肃,毫无热忱可言,根本不像是情侣之间该有的对话。 宋嵘不由蹙眉。 恍惚间,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项寻的猜测——其实,顾宣琅早已经单方面宣布和他分手了,并且完全没有复合的想法。 宋嵘拼命甩了甩脑袋,想停止胡思乱想,结果一通摇头晃脑却让眼前阵阵发黑,步子一飘,身子一斜,径直往旁边栽过去。 幸好顾宣琅眼疾手快,将人扶住:“怎么回事?” 那声音比先前更低,语气也终于有了一点波动——约莫是焦急和关切吧? 宋嵘松开对方的手,故作介意地往后退了半步:“没事,老毛病了。” “老毛病?”顾宣琅盯着他瘦到骨相分明的肩膀,语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以前可没有这样。” 宋嵘愣了愣。 他说“以前”。 他还记得“ 以前”。 心情稍稍好转,宋嵘摆手示意:“真的没事,快走吧。” 两人就这么并排前行。 这个时间点,通往监管科办公楼的小路很安静,周遭无人,连只飞鸟也没有,宋嵘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像不合拍的曲子。 用余光偷瞄了好几次顾宣琅,宋嵘终于憋不住开了腔:“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身边的顾宣琅依然惜字如金:“山里。” 复又补充:“罗浮市那边的山。” 宋嵘“哦”了一声:“那怎么又出山了呢?” 他听说过罗浮市,那里灵气足,很适合精怪修炼,只是顾宣琅早已度过了化形期,也不知道还执着灵气做什么。 顾宣琅耐着性子解释:“我住的地方赶上了城市开发建设,打算改建成……” 他顿了顿:“公厕。” 见对方流露出些许吃瘪的模样,宋嵘翘了下唇角:“那地方不是挺适合你的嘛。”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很久之前就被这样调侃过的顾宣琅,反应淡淡:“不要刻板印象。” 宋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感觉顾宣琅似乎是松弛了下来,他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会来槐安市?” 很想听到与自己有关的答复。 但某人的回答过于官方:“这边的政策对妖怪比较友好。” 宋嵘:“……” 两千年不见,曾经那个花前月下、闲云野鹤的男朋友开始聊政策了。 他只好讷讷接着往下聊:“那你来槐安市多久了啊?” 对于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顾宣琅打起太极:“这些问题,我在监管科的审讯室和拘留室都回答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找那边的人申请查阅审讯记录。” 宋嵘不爽地哼哼了一声:果然,“破冰”什么的都是错觉,冷战中的男朋友还没有打算跟自己和好。 很快,顾宣琅领着他来到三楼最角落的房间前站定:“到了。” 监管科作为特管处的核心部门,办公区域不小,只是档案组出外勤任务相对比较少,被安排在最顶层,会议室也是由一间杂物室临时改造的。 宋嵘没参加过如此正式的“学术活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张,亦步亦趋跟在顾宣琅身后。 彼时的会议室里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其中不乏好奇张望者,瞧见宋嵘抱着的伞,扭头询问道:“外面又下雨了?” 邻座回应道:“没有啊。” 发问者冲胆怯的生面孔努努嘴:“那怎么带着伞……” 邻座瞄了一眼宋嵘,很快给出结论:“是蘑菇人吧?害,蘑菇人都这样——不管去哪里都喜欢随身带着把伞。” 事实的确如此。 对于他们这些弱小的、毫无自保能力的蘑菇而言,遇到危险时若能撑开一把伞,近乎可以等同于捡回来一条命。 宋嵘局促地抱紧了自己的“续命神器”,这把长柄黑伞是刚住进宿舍那天,项寻送给他的,说是去超市买一整箱牛奶的赠品,伞面上印着“每天一杯,高高壮壮”的品牌宣传语,看起来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特别是对于身材单薄的宋嵘而言。 他甚至暗暗发誓,等以后发工资、攒下钱,自己一定每天都喝一杯牛奶。 咳。 扯远了。 顾宣琅都走远了。 宋嵘正打算跟上去,眼见着有档案组的对接人将那家伙往前排引导:“顾先生,您的位置在这边。” 6. 006 顾宣琅欣然接受了特殊关照。 而没有特殊关照的宋姓勤杂工只好随便挑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来。 还没适应好屁股底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折叠椅,邻座的男人便热情地凑上前搭话:“好像在食堂见过你?” 宋嵘应声:“啊,我是在食堂工作。” 那人咧了咧嘴,指着另一位同伴:“我们是‘生存援助科’的,以后去食堂吃饭,能不能多给我们打一点菜?” 宋嵘当了真,努力记下他们的样貌:“没问题。” 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将两人给逗乐了,搭讪的那个顺势将手搭在他的椅背上,轻声夸了一句“好乖喔”。 另一个笑得更大声了。 会议还没开始,这边的动静引得前排几位频频回首观望,其中就有顾宣琅。 他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凉飕飕的,锁定宋嵘椅背上多出来的那只手后,冷不防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种“召唤”方式让宋嵘不太舒服,于是,假装没看见。 但邻座的男人看见了:“你认识顾顾问啊?” 宋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咕咕温是什么东西?” “顾先生。”那人冲顾宣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监管科新来的特聘顾问。” 顾问? 好像是个很重要的职位,反正,听上去要比勤杂工厉害。 宋嵘沮丧片刻才想起来回答:“喔,不太熟。” 话音未落,不太熟的“咕咕温”就身姿潇洒地穿过一排排折叠椅,跻身来到他面前:“你跟我一起坐到前排去。” 宋嵘不解也不愿。 但顾宣琅实在太惹眼了。 他一走动,便吸引来无数道目光追随,唯恐被围观的勤杂工当即放下了个人情绪、乖乖起身换位置。 事实证明,差生坐前排也无济于事。 为了更高效地更新特异物种手册,档案组在葵青的牵线下成立了专项小组,小组负责人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多小时,宋嵘却听得昏昏欲睡,什么“跨物种基因对比细则”,什么“非标准形态灵气波动阈值”,每个字拆分开来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更郁闷的是,他毫无开会经验,没带纸笔,想装模作样写笔记都不行,只能干坐着,任由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触感很熟悉。 宋嵘“唔”了声,没动。 顾宣琅叹了口气:“散会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被路过的同事不小心撞到椅子,宋嵘这才一个激灵撑起脑袋:“结束了?” 他揉揉眼睛,摸出“老人机”看了一眼。 时间还早,现在赶回食堂,说不定还能排个晚班——就算厨师长说了能算全勤,他也不能真的偷懒。 暗自下定决心后,宋嵘偷瞄顾宣琅,还没开口搭句话,特聘顾问就被负责人叫住了。 他们开始聊一些很难听懂的话题。 宋嵘想再等等,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等,正要起身离开,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葵青叫住了。 葵青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拿着。” 宋嵘并不敢接:“这是什么?” 葵青不容分说将信封塞进他怀里:“补贴。” 宋嵘听说过“无功不受禄”这句话,连忙摇头:“我还没开始给档案组干活呢!” 见后辈因为一点小钱慌成这样,葵青舒展出一个笑容:“抽时间去配一部智能手机,把那几个常用软件注册好——想要和人类一起生活,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你要慢慢学习、慢慢习惯,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在微信群里反馈就好……放心,其他的补贴都会一分不少发给你的。” 宋嵘的脑袋吱呀吱呀转起来:喔,买新手机也是工作需要。 有了正当理由,怀里的那包钱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烫手了,但他还是犹豫:“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买……” 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这种小事完全可以去论坛上咨询,而不是让工作繁忙的葵青组长为自己操心。 好在,葵青也没打算操心就是,得知宋嵘的困扰后,他径直望向顾宣琅,用眼神传达给这位新聘顾问另一个任务。 从刚才起,顾宣琅就一直留心着两人之间的对话。 眼下自然而然应允:“那就今晚。” 宋嵘讷讷:“今晚……什么?” 顾宣琅将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的笔记本揣进风衣口袋,面上波澜不惊:“我一会儿正好要去买电子产品,可以‘顺路’陪你去买手机。” * 宋嵘相信,顾宣琅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相顾无言走到公交站台,对方才扭头问他去市区要做坐几路车。 宋嵘也不知道。 建华旧货调剂市场位置很偏,途径的公交线路也少,他来的时候沾光坐了周处的车,后来就一直没机会再去市区;其实附近也有电子卖场,但趁上厕所的间隙他去“屋檐下”逛了一圈,有同事说那里的手机都是翻新的、质量不过关,宋嵘不想当冤大头,最终还是决定去市区找一家正规的商场。 就在他摸出手机打算去论坛发帖求助时,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停在了两人身边。 皮肤黝黑的人类司机探出头招呼道:“两块钱一个人,走不走?” 宋嵘想起来了,项寻说过,这附近有转跑地铁站的“黑车”。 乘地铁去市区最方便。 他没坐过黑车也没乘过地铁,内心难免忐忑,但为了在顾宣琅面前表现出自己如今在人类社会中的“游刃有余”,还是壮着胆子吼了声:“走!” 随后又从兜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硬币,郑重其事地数出四个交给司机。 就算只比顾宣琅先入职特管处半个月,那也是前辈,前辈有义务照顾后辈。 这黑车,他请了。 黑皮司机看看宋嵘,又看看挂在后视镜下方的收款二维码,不满地轻嗤一声,许是见那张脸天真得有些稚气,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收下硬币,没好气地指了指车厢后排。 宋嵘卯足力气拉开车门,见逼仄的车厢后排挤坐着三张陌生面孔,动作不由一僵。

犹豫之际,跟在身后的顾宣琅却抬手将他往车里一推,随后也钻了进来,顺理成章在他身边坐下。 宋嵘攥着伞柄,故作嫌弃地往旁边挪动寸许。 破旧的车门关不严实,面包车一发动,嗖嗖窜风。 城郊的路也不太好走,车子颠得像是在摇元宵,即便努力稳住身体,宋嵘的胳膊还是一次次撞上顾宣琅。 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 坚持到换乘地铁就好…… 根本不会好! 正值下班晚高峰,地铁里也是人贴着人,宋嵘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落脚的地方,还是紧紧挨着那家伙:在面包车里好歹有个座位,在地铁上…… 真奇怪啊,人类为什么都这么爱上班?! 还没能思考出答案,新一站挤上地铁的人流直接将宋嵘撞进了顾宣琅怀里。 并排站着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也格外明显,顾宣琅低头看了他一眼,出于本能般抬手撑住立柱扶杆,虚虚地将人环住。 宋嵘揉了揉被撞痛的鼻尖,非常勉强地挪开一小步,与对方保持距离,小声抱怨:“晃得太厉害了。” 两千年过去了,胸肌还是这么,呃,夯实。 用人类的说法应该是…… 保质期很长? 胸肌保质期很长的男人淡声回应:“比马车稳当多了。” 思绪莫名被扯回到很久以前,宋嵘讷讷点头表示同意:“啊,那是。” 虽然他与顾宣琅都是成功化形的妖怪,但压根不似话本、戏文里描述得那般有上天入地的本事——至少自己是没有的,赶路还是得用两条腿。 记得有一次,两人险些在人前暴露妖怪身份,不得已要搬家去别的城镇,顾宣琅担心他走不动路,花钱雇了辆马车,带上所有家当风尘仆仆地赶路,渴了就找驿站喝碗热茶,累了就歇在马车里,还省了打尖住店的开销。 那几日秋高气爽,微凉的夜风穿林而过,树叶发出簌簌声响,足以掩盖他们在马车里发出细碎轻吟…… 想到两人以前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宋嵘不禁脸颊滚烫,赶紧抬手遮了头顶,唯恐有小松茸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好在,另一位当事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顾宣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凝视着地铁窗外闪过的广告灯牌陷入回忆:“以前进一趟都城,要走小半个月。” 共同话题激起了宋嵘的表达欲:“还得防着山匪、野兽、下雨涨水……” 而现在,从城郊到市中心不过区区十几站地铁,他们甚至不用走路,不用攒盘缠,不用求神拜佛保佑彼此的平安。 宋嵘由衷感慨:“人类可真厉害啊,才过去两千年而已。” 顾宣琅却情绪复杂地重复了一遍:“都过去两千年了。” 两人的对话落入旁人耳中,背着双肩包的中年男子看傻子似的睨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刷短视频。 宋嵘挠挠头,趁移开目光之际又看了一眼顾宣琅。 是啊,都过去两千年了…… 他们居然还在冷战。 7. 007 跟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就是某中心商场的负一层。 宋嵘听项寻说起过,这一类大型商场到了晚上都会打烊,他无心去逛那些灯火通明的精致店铺,直奔陈列着一排排手机的数码专营店。 进店后才想起来问顾宣琅:“你要买什么来着?” 顾宣琅的目光扫过货架,随手拿了副耳机,一副“已完事”的模样:“你慢慢挑。”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买到了心仪的电子产品,宋嵘也不想在这儿多耽搁:“我对手机没别的需求。” 紧接着又补充:“……像你那样的就行。” 他发誓,自己只是看中了顾宣琅那部手机流畅的机型和酷炫的颜色,才不是想跟对方用情侣机。 顾宣琅会意,主动上前招呼店员。 宋嵘有些无措地等在原地,暗忖着,很久以前起顾宣琅就是这样了:明明不是一个很喜欢跟人类打交道的妖怪,但为了自己,无论大事小事,总强撑着冲在最前面……过去这么长时间,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或许顾宣琅是想积极表现、找个机会跟自己和好吧? 原本心底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被无限放大,甚至还带上一点点“赢了”的自豪感,宋嵘压了压不断上扬的唇角。 收回思绪,顾宣琅也回来了。 注意到他手里拎着只印有手机品牌logo的纸袋,还不太清楚商场购物流程的宋嵘赶紧迎过去:“我来付钱。” 顾宣琅将纸袋递给他:“已经付过了。” 袋子沉甸甸的。 新手机已经在里面了。 宋嵘“啊”了声,从兜里掏出装有补贴的信封:“那我把钱给你。” 顾宣琅摇头。 明白这是不打算要的意思,宋嵘急了,想要把钱塞给对方:“那怎么行?葵青组长给了我两千块补贴呢,我有钱的,没理由让你帮我付……” 这样说的本意,是想听顾宣琅接一句“我们是恋人啊怎么没有理由”或者“你我之间不必算得那么清楚”,毕竟,他以前就喜欢把这种强调两人亲密关系的话挂在嘴边。 宋嵘暗暗告诉自己,如果顾宣琅说了类似的话,那就勉为其难原谅他,结束他们之间长达两千年的冷战局面。 可是等了半天,耳边只有一声淡淡的回应:“不够。” “什么?” “两千块钱不够的——所以,就别给了。” 宋嵘:“……” 时代变了。 顾宣琅,也变了。 宋嵘对人类货币的印象还停留在碎银子时代,那时一吊钱能买两斤猪肉,几个月都花不完一锭银子;后来,他断断续续接触过银票、硬币、纸币,换来换去也算来算去,脑容量不够用,索性就不记了;再到现在,兜里揣着巨额补贴和预支的三百块工资,他总觉得,买一部智能手机肯定绰绰有余。 谁能想到在顾宣琅面前丢了人…… 他既气愤又窘迫,一张嘴,竟被口水呛住了:“咳咳,咳,还差、差很多吗?那你也先把两千块拿着,等我发工资了,把差价补给你……你初来乍到,咳,肯定也没什么钱,身上总得留一点……” 这些年来,宋嵘始终在温饱线边缘挣扎,他很清楚钱对于一个要跟人类共同生活的妖怪而言有多重要:顾宣琅刚入职特管处,要住宿舍,要置办生活用品,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还要花钱看病…… 善良小松茸又活过来了。 顾宣琅却并不领情:“我年薪挺高的。” 年、年薪……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宋嵘咳得更厉害了,眼尾泛起一抹生理性的红,连睫毛都变得湿漉漉的。 顾宣琅想替他顺顺气,伸出手却又顿住,只提议道:“去医院吧。” 宋嵘摇头:“没事的,喝点水就好了——我记得地铁站出口那边有便利店。” 言下之意是可以回去了。 顾宣琅抿唇打量着他,确认真的只是被口水呛住后才重新安排行程:“时间还早。” 宋嵘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下一秒,耳边传来对方还算平静的邀约:“要一起吃晚饭吗?” 宋嵘心中“咯噔”一声响,嘴上没有说话,但心底已经有一个声音替他答应了。 当然要。 更何况,他现在是“拿人手短”,迫切想要找回面子,听顾宣琅主动提起晚饭这茬,便张罗着要请吃大餐:“我室友说市区有一家火锅店特别好吃,还可以提前买团购套餐……你知道什么是团购吗?就是用很少的钱,买很贵的东西,我请你吃团购套餐不是因为小气呀,现代人都流行这样,用团购是一种优良品格,也是一种生活智慧……” 这些都是从项寻那里听来的。 如今成了他在顾宣琅面前的谈资。 那家传闻中的火锅店距离两人买手机的商场有两条街,宋嵘一路都在絮絮叨叨,顾宣琅便耐着性子听,见缝插针地教他使用导航、注册常用APP以及绑定银行卡,哦,余额为零的银行卡。 就在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米的时候,耳边猝不及防响起的一声闷雷压过了宋嵘的声音。 他缩了缩脖子,抬起头观察不知何时变暗的天空:“槐安这几天的天气好奇怪,刚才还是大太阳呢,现在又要下雨了……还好我有带伞的习惯……” 说着,拍了拍怀里的长柄雨伞。 顺势偷瞄了一眼顾宣琅:如果雨下得实在大,自己并不介意与他共撑一把伞。 身边人却没有接话。 顾宣琅拧紧的眉头让宋嵘莫名紧张,斟酌半天,才想到一种可能:“哦,这把伞是室友送给我的,他也是蘑菇,知道伞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宋嵘想起来了,顾宣琅曾经送过他一把油纸伞。 那家伙亲自上山劈竹子做了伞骨,又亲手为伞面涂刷了桐油,还颇为用心地在伞柄上雕刻了一朵小蘑菇……宋嵘收到礼物后宝贝的不行,晴天带着,雨天更是不离手,若不是怕压坏了,就连睡觉也要抱着,后来两人冷战,那把如同定情信物般的油纸伞也不知被丢去了何处,再也找不到了。 发现恋人换了新伞,肯定会不开心吧? 宋嵘兀自点头,笃定自己找到了“顾宣琅不高兴”的症结所在。 然而。 听到解释的顾宣琅只是不咸不淡“嗯”了声,似乎困扰他的并非是恋人手里那把印有某牛奶品牌logo的新伞。 男人望向头顶乌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风里裹着尘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 明的血腥气,吹得人睁不开眼,周遭路人也纷纷开始抱怨这变化莫测的天气,轰隆隆的雷声过后,肉眼可见的闪电刺穿了云层。 宋嵘吓了一跳,余光不经意间扫向几个迎面走过来的年轻男女,他们嘀嘀咕咕地小声说着什么,间或还能听见“任务”“外勤”之类的字眼。 有点耳熟也有点眼熟。 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像是特管处的同事……” 顾宣琅跟那几张面孔打过交道,很快便认出了是监管科行动组的人,他立刻冷着脸嘱咐宋嵘:“你先回去吧。” 还惦记着买团购套餐的宋嵘“啊”了声:“不是还要去吃火锅吗?” 顾宣琅的目光锁定了那几人的身影,聚焦到街对面,语气也变得冷硬:“回去!” “回、回哪里去?” “特管处。” 沉默两秒后又改口道:“回哪里都行,总之,别跟着我!” 宋嵘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顾宣琅那语气,那神态,仿佛料定了自己会不管不顾地跟过去,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赶都赶不走……这场面,跟两人当年爆发争执前,分毫不差。 街头的风莫名喧嚣。 那一刻,宋嵘只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冷的发颤,脸颊却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 谁要跟着他?! 憋着一股无名火,宋嵘再没有犹豫,扭头就走。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追来的顾宣琅提溜起后衣领,直接塞进了马路边一辆等客的出租车里:“师傅,麻烦把人送到建华旧货调剂市场,越快越好,中途别停车……” 动作之快,力气之大,让宋嵘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从降下的车窗探出脑袋,质问那个独断专行的家伙:“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像是被这一声低吼震慑住了,顾宣琅的动作慢了半拍,他定了定神,仍然“砰”地关上了车门,冲反方向小跑离开。 车辆缓缓启动。 宋嵘咬紧下唇,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觉察到乘客心情不佳,司机一路都在主动找话题聊天缓解尴尬,宋嵘心猿意马地听着、答着,暗暗咒骂着茅坑里的石头又在闹脾气……直到停车时得知打车费要七十九块六,才发自肺腑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本烦躁、郁结、委屈的负面情绪里又多了一味心疼。 顾宣琅真是害人不浅! 宋嵘没有回特管处,而是让司机将自己送到单位宿舍楼下。 说来奇怪。 这场雨来势汹汹,但受影响的似乎只有市区范围,出租车开出两条街以后就再瞧不见一滴雨水,城郊这边更是晴空万里,日光亮堂得刺眼。 宋嵘琢磨着同事里多的是能人异士,很可能在附近设置了什么结界吧? 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爬楼,开门,进屋。 将气呼呼的自己丢在床上。 难得另外三位室友都齐聚在宿舍看电影,听闻宋嵘今晚去市里买了新手机,还是跟冷战中的男朋友一起去的,他们齐刷刷围了过来,观摩的观摩,八卦的八卦。 项寻开门见山:“你跟姓顾的和好了吗?” 8. 008 回忆着顾宣琅对自己时好时坏、若即若离、阴晴不定的态度,宋嵘坚定地摇了摇头。 阿金恨铁不成钢:“明明都一起出门约会了,人家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求和好……你还不打算原谅他吗?” 宋嵘矢口否认:“不是约会,也不是礼物……” “顾宣琅是不是陪你逛街了?” “是、是啊。” “顾宣琅有没有替你付手机钱?” “有、有啊。”宋嵘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想把钱给他的,但他不要。” “那不就是送你的礼物?”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宋嵘局促地搓了搓衣角,琢磨着还是得找机会把手机钱还给顾宣琅,冷战时期不便再有债务纠纷。 半晌才想起来多嘴一问:“这个型号的手机很贵吗?” 阿金摸出纸袋里的购物发票,在当事菇眼前一抖:“差不多抵你四个月工资吧。” 宋嵘瞳孔地震! 他知道这个超过两千块的手机不是便宜货,但不知道这么贵……不就是个人类发明出来的能发光、能打电话的板砖而已,居然要上万元? 被价格背刺了。 都快刺穿了。 还有啊,咕咕温的年薪到底有多少,出手居然这样阔绰?! 见宋嵘震惊到说不出话,华子直摇头,看穿又点穿:“我看那位顾先生对你很上心,你要是还喜欢人家,那就赶紧说清楚,身为长生种还一直这样赌气、较劲,再过两千年啊,你们都未必能和好!” 宋嵘自有办法:“那我争取再活久一点。” 华子露出“没救了”的表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嵘你这么犟呢?” 当事菇答得风马牛不相及:“所以才有‘菌菇酱’啊。” 华子叹了口气,转身找阿金一起研究新款手机了。 项寻寻到机会凑过来,一门心思盘问室友今晚与男朋友的相处细节:“那你们晚餐吃了什么?” 宋嵘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他老实承认:“还没吃呢。” 项寻炸了:“姓顾的没请你吃饭?也没送你回来?” 提到这茬,宋嵘又开始心疼那笔压根没必要的路费:“他突然有事,就走掉了——是我自己打车回来的。” 项寻咬牙赌咒:“有这么当男朋友的吗?你就应该再冷他两千年!” 宋嵘张了张嘴。 还没说话,又听项寻问:“想吃点什么?”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火锅。” 这时候准备食材肯定是来不及了,外出觅食,又显得太过隆重…… 就在宋嵘打算改口说“泡面”之际,项寻已然发扬居家型好男人的风范,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找出一盒囤货的自热小火锅:“牛油汤底的,要吃吗?” 宋嵘连连点头:“只要不是菌菇汤底就行,那味道,总觉得像洗澡水。” 阿金和华子哥都笑了起来。 项寻顺势接了话:“要不,周末我们在宿舍里吃顿火锅吧?我准备汤底和涮肉,你们准备点别的——咳,蘑菇以外的食材,怎么样?” 改善伙食的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项寻将烧了开水的热水壶提到宋嵘面前:“明天我就把锅找出来洗干净,再去找楼上借点火。” 感受到了室友们的偏爱,宋嵘鼻子酸酸的,轻声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自热小火锅的发热包很快咕嘟咕嘟冒起热气,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牛油味,宋嵘用一次性筷子拨弄着塑料餐盒里的午餐肉和海带结,想了想,找到手机的拍照功能,对着简易版火锅大餐拍了张照。 宿舍光线不好,照片拍出来黑乎乎的。 他换了个角度,打开闪光灯重新构图,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 保存。 发送。 配上文案: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这是宋嵘注册社交账号后更新的第一条朋友圈,发完之后还有点不好意思,索性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假装毫不在意。 没到一分钟又翻过来,解锁,刷新。 无人点赞。 再刷新。 还是没有。 内心多了一点没来由的失落。 宋嵘闷闷不乐吃完自热小火锅,洗漱一番,顺着生锈的楼梯爬上床铺,不甘心地再次打开社交软件,终于发现图标栏多出了一个小红点。 他的微信好友很少,除了刚刚加上的三名室友,只剩下数码专营店那个销售小哥和顾宣琅。 宋嵘忽然就紧张起来。 点进朋友圈,生疏地捣鼓许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果然是顾宣琅点的赞。 那家伙惜字如金,连网名都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顾”字,至于头像,则是一块黑色的圆石头。 好像是他的本体吧? 图片太小,看不清楚。 宋嵘生疏地用指尖轻触着手机屏幕,回过神来,发现两人聊天界面中央出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灰色小字:你拍了拍“顾”。 这、这是和顾宣琅打了个招呼? 宋嵘脑袋登时“嗡”地一声响,差点失手摔了手机,正打算说点补救的话,对方却先一步发来了消息:是回宿舍了吗? 宋嵘撇了撇嘴:要是真的在意,当时就别一走了之啊! 不要理他。 不要理他。 不要理他。 …… 宋嵘:嗯。 宋嵘:你呢? 尽管拼命暗示自己不要轻易搭理顾宣琅,宋嵘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敲出了几个字。 所幸,顾宣琅很快就回复了:我也到家了。 家? 宋嵘分析着,顾宣琅说的应该就是职工宿舍楼。 他没再多问,盯着聊天界面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发了会儿呆,终于,又看家了新的消息。 顾宣琅:早点休息。 顾宣琅:明天见。 宋嵘缓缓敲出一行字:明天那里见? 顾宣琅:那里? 宋嵘:那里。 宋嵘:哪里。 他拼音并不好,再加上对新手机的输入法不怎么熟悉,不得不切换输入法,用笔画来写拼不出的字。 顾宣琅:就是上次开会的地方,别迟到。 解释完,他便将宋嵘拉进了参与更新特异物种手册的项目小组群聊,只是眼下时间比较晚,即便群里多了一个人,似乎也无人在意。 宋嵘还没来及辨认出群里有哪些人,又收到了某位顾问的特别提醒:散会后发了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前到达会议室,带好纸笔,要填写调查问卷。 宋嵘:哦。 宋嵘:拿命天剑。 顾宣琅:? 宋嵘:那明天贱。 宋嵘:那明天见。 宋嵘:抱歉,我屁目艮不好。 顾宣琅:…… 顾宣琅:没事吧? 宋嵘:我平阴不好。 宋嵘:平阴。 宋嵘:拼音。 宋嵘快要哭了。 特别是看见“屁目艮”两个字没羞 没臊地出现在和顾宣琅的聊天框里时,他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好在,顾宣琅并没有借机嘲笑他。 顾宣琅:慢慢来。 顾宣琅:以后我会抽时间教你的。 宋嵘盯着手机屏幕愣怔半天,严重怀疑对面是不是换人了:此刻温柔体贴的顾宣琅,跟那个在市区街头厉声呵斥他“别跟着”的混蛋,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候的深情算什么呢? 自己又不是他养的蘑菇盆栽,想起来就浇点水以表关怀,想不起来就晾在阳台上自生自灭。 顾宣琅越是这样反复无常,宋嵘心尖上的破洞就越扯越大,手机屏幕的光亮幽幽映照在素色床帘上,随着他辗转难眠的翻动轻轻晃荡,像是一池被吹皱的水。 他知道,自己跟顾宣琅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和好的。 宋嵘:不麻烦你了。 宋嵘:我付不起你的咨询费。 发完这句阴阳怪气,他举着手机等了很久,久到胳膊酸了,顾宣琅都没有再回复。 宋嵘意识到自己把天给聊死了。 明明还有许多别的话想说,比如质问对方今晚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很凶地赶自己走?再比如,告诉对方四个月以后自己就能还清那部手机的钱……但宋嵘现在只能按灭手机,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藏一藏随时可能掉出来的小珍珠。 第二天,宋嵘是被手机闹钟铃声吵醒的。 这段时间在食堂打杂,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但因为顾宣琅的出现,他失眠了好几晚,这才决定借助外力叫醒求个稳妥。 宋嵘迷迷瞪瞪拿起枕边的手机,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朋友圈就立刻起床,结果,看一眼变成了看一眼一眼又一眼。 啊。智能手机。 人类智慧集大成者。 啊。文明之光。 宋嵘就这样沉溺在互联网的浪潮里,直到听见项寻问他要不要带点零食去档案组干活时,后知后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赶紧起身洗漱,琢磨着来不及去买早餐了。 瞧出宋嵘的慌乱,室友们纷纷过来帮忙,他一走出卫生间,鞋袜、外套、纸笔、雨伞以及塞满零食的挎包都一一吻了上来: “这班上得明白就上,上不明白就睡觉。” “想上厕所记得举手喊负责人,别拉座位上。” “零食拿着,都是食堂下架的临期货,同事要你就给他们吃,咱宿舍还有,没了再给你薅……” 宋嵘大为感动。 走到宿舍楼下才想起来,这套流程好像之前阿金给他看过的那个“家长送小猫上幼儿园AI视频”。 不过玩梗归玩梗,室友们的关心终归是真的。 可比某些人强的多。 想到顾宣琅那些“迟来的问候”,他不由哼哼一声。 路上来不及买早饭,宋嵘就吃了两包膨化小零食垫肚子,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地走到了监管科档案组的杂物间……喔,不,会议室。 进门先扫视一周。 喔,顾宣琅还没有来。 宋嵘抿抿唇:来了又怎么样?反正,自己这次是绝对不会再坐他旁边了。 许是为了方便他们填写调查问卷,会议室里多了好几张写字桌,也不知是从哪个仓库搬过来的——坐落在旧货调剂市场里的特管处从来不缺这种旧家具。 宋嵘还没就近坐下,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招呼:“小蘑菇,跟我们坐一起呗?” 是生存援助科那两个男同事。 他想了想,带着友好的笑容走了过去。 9. 009 虽然跟他们算不上熟络,但总比跟陌生人拼桌强。 宋嵘刚坐下,穿花衬衫的男人就冲他挤了挤眼:“正式介绍一下,我叫佘鸣,这位是常月桂——感觉我们三个肯定能合得来。”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妖怪之间有时会因为本体的契合度而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宋嵘在介绍完自己后,顺着佘鸣的话往下说:“冒昧问一句,你的本体是……” 佘鸣没说话,只是从唇瓣间吐出一条灵活的信子,眼眸也瞬间变成了金黄色竖瞳。 是蛇啊。 宋嵘面露恍然。 按照特管处内部纪律,这种贸然展露出本体特征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但展示对象是同事,也就不会被科责了。 只是宋嵘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条蛇会认为自己与蘑菇合得来…… 直到他低头瞧见常月桂头顶上冒出来的兔耳朵。 蛇。 兔子。 蘑菇。 是要组成一条完整的食物链吗? 没等宋嵘想出答案,佘鸣指指自己,又指指常月桂,开了个地狱玩笑:“潮广的蛇,川都的兔,再加上你,云城的菇,嘿,中华必吃榜。” 宋嵘:“……” 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五分钟交流过后,他的微信里除了“黄埔菌校”宿舍群外又多出一个三人群聊:中华必吃榜。 宋嵘一边捣鼓新手机,一边听佘鸣和常月桂解释当年是如何从各自的故乡辗转去到了蜀中生活,刚打算说说自己,就看见顾宣琅走了进来——那家伙同样第一时间四处张望,似是在搜寻什么。 看见宋嵘已经找好了位置与同伴,他先是一愣,随后,冷着脸走向最里面的座位。 宋嵘飞快瞥开视线。 控制不住又用余光偷瞄,继而发现顾宣琅今天穿了件黑色无袖帽衫,右手手臂缠着好几圈绷带,白色纱布上隐隐透露出碘伏或是伤药才有的黄色,颧骨上也横着贴了块创口贴,但没贴好,边缘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那家伙的脸色也要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还有没睡好的乌青,只是神情依旧镇定、动作依旧从容,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宣琅……受伤了? 宋嵘形式化地咒骂了一句“活该”,手指却鬼使神差点开了和顾宣琅的聊天界面,想要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是因为什么受的伤。 佘鸣冷不防出声感慨:“这个顾宣琅有点儿东西啊!只挂个顾问的文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有一种预感,行动组那边迟早会来档案组抢人的。” 宋嵘愈发揪心:“他、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佘鸣耸耸肩:“你不知道?” 回话的是常月桂:“论坛上还没出通告呢。” 言下之意是宋嵘不知道也很正常。 说罢,又耐着性子解释:“监管科行动组在市中心那边有特殊任务,昨晚顾先生正好路过,协助他们抓捕了一只危险等级为S的电鳗妖怪。” 电鳗? 宋嵘想起前几天那场尚未定性的骚乱:“那次的大面积雷击,难道也是……” 常月桂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都是他干的。” 同样知晓内幕的佘鸣忍不住揶揄:“因为被就职十年的公司给优化了,一时想不开,于是当街释放灵力报复人类撒气……这种脑子有泡的家伙最后肯定会移交到我们生存援助科并且成为重点帮扶对象,想想就要命!” 常月桂跟着他一起重重叹气。 既然有爱上班的人类,那一定也有爱上班的妖怪。 宋嵘不理解但尊重。 转而又起了个念头:所以,顾宣琅昨晚是觉察到了危险才故意赶他走的? 他回忆起被粗暴塞进出租车里的情景,回忆起那句“别跟着我”的冷硬语气,也回忆起顾宣琅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原来不是阴晴不定,也不是故意扫兴,而是不想让他涉险。 默默点开和顾宣琅的微信聊天界面,宋嵘想发个消息关心一下他的伤势,敲字前一抬眼,却发现一群男男女女已经围过去关心他了。 虽然顾宣琅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向上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那些人的话,显然是不排斥与他们交好。 其中一个女孩子凑上前说了点什么,他居然笑了起来。 而那种笑,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宋嵘恍惚间意识到,冷战两千年,很多事都变了,现在的顾宣琅或许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关心。 他将手机塞回兜里,任由一朵邪恶小松茸疯狂生长。 算了。 疼死顾宣琅算了。 * 内心再翻江倒海,正事儿也不能落下。 调查问卷是葵青组长亲自过来发放的。 那位长年戴白手套的前辈生来就带有诡谲的压迫感,虽然总是和颜悦色地布置任务、下达命令,嘴上安抚性地说着“做不好也没关系”之类的话,但总莫名给人一种感觉:如果真的做不好,一定会被他弄死,然后当做垃圾一般毫不犹豫地丢掉。 宋嵘起初很紧张,捏着笔,垂着眼,板板正正地坐在那儿,努力辨认白纸上的每一个黑字,生怕自己连题目都读不懂,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好在有佘鸣助阵:“这又不是考试,读不懂题目就空着不写呗。” 还有常月桂:“这又没说不能交头交耳,有看不懂的、不会答的,直接就问好了。” “什么交头接耳啊!这是学术探讨,好不好?” “是是是,探讨,探讨,那你快去跟小蘑菇探讨一下,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两位新朋友的帮助下,宋嵘大致理顺了这一份问卷上的所有内容,用那两位的话总结下来差不多就是一些选择题和一些论述题: 请描述您生活在‘大靖’时期的人类社会风貌 请例举您生活在‘大靖’时期所接触过的特异物种(可多选) 您曾在那些朝代居住过(可多选)如有未收录的朝代,请额外补充 …… 问题不难答,难的是用文字形式写下来。 宋嵘调动所有脑细胞,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想到一会儿还有好几份不同类型的问卷要填,便头痛得要命。 佘鸣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全部问题,扭头去看宋嵘的答案,结果没看两眼就快要笑出原形:“请详细描述您记忆中‘大靖’灭国的真正原因,天灾人锅……哈哈哈,笑死,人锅……人锅是什么?你是想写人祸写了错字吧?”宋嵘羞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正提笔欲改,常月桂却插了句话:“天灾?人祸?大靖不是被邻国灭了吗?” 宋嵘眨眨眼:“啊?” 没记错的话,自己和顾宣琅就是在大靖一个边陲小镇闹的矛盾,当时一个斩钉截铁要走,一个死皮赖脸要跟,最后,终于爆发…… 或许是吵累了,又或许是顾宣琅对他用了什么助眠的药物、术法,总之,宋嵘记得吵完架后自己倒头睡了很久,还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 只可惜梦境并不美好,所以他逼着自己赶紧醒了过来。 苏醒的那一晚,月色很好。 但是瞧不见顾宣琅的身影。 借着皎洁月色,他四下打量,然而目之所及,皆是狼藉废墟:记得两人那几日下榻的客栈后面有一棵松树,树还在,但已经枯了,焦黑扭曲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穹,活像一只干瘪的手;他们一起躺着看星空的屋顶也彻底没有了,砖裂了,瓦碎了,就连脚下的泥土都是黑乎乎的,只剩下坍塌的墙垣和腐烂的牲畜尸体。 整个世界像是被焚烧了几天几夜。 而这场野火,也有可能是因别的灾厄而起。 记挂着顾宣琅,宋嵘强撑起羸弱的身体向北走了很远、走了很久,依然没有找到顾宣琅留下的半点踪迹,他想,那家伙到底是把自己抛下了…… 真狠心呐。 那自己也不要再去找顾宣琅了。 他便在沿途寻了处深山老林,重新变回本体,一边赌气,一边坐看这浮世变迁。 经此一劫,大靖几近覆灭。 往后史书,再没见过这个名字。 这么多年来,宋嵘一直坚定地认为始作俑者是那场大火、是那次天灾,但今天听闻世间还有喜欢四处闹事的妖怪,他忽然就动摇了,认真思考一番,最终在调差问卷上加了“人锅”这种可能。 咳,人祸。 宋嵘将自己的经历告知常月桂,却只得到对方的质疑:“野火?真的假的?我在大靖生活了很久,为何完全没有印象?”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问……” 明明“顾宣琅”三个字就在嘴边,停了停,又被宋嵘咽下去。 好在,常月桂也并没有较真:“那时候消息闭塞,很多事儿也没传开,要不然,档案组眼下也不至于召集这么多人来还原当时的历史风貌。” 宋嵘点头表示认可。 甫一掀眼,竟然发现顾宣琅隔着几张桌子正幽幽盯着他,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回忆汹涌,将残留的那一点点好感冲刷殆尽。 宋嵘撇过脸,假装没看见那道目光。 临近下班时间,葵青收走了调查问卷,还不忘笑眯眯地招呼一群人:“难得这么早下班,后面几天还有研讨会和资料规整需要大家帮忙,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唱K,没什么事的,就一起过来团建吧?正好彼此熟悉一下,增进感情……” 此话一出,立刻响应声一片。 宋嵘也兴致高涨。 总听项寻他们说人类的KTV有多热闹、多好玩,他还一次都没有去过呢,也想象不出来,刚准备举手跟着喊“算我一个”,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顾宣琅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出来:你去吗? 10. 010 KTV豪华包厢房门一推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就扑面而来。 头顶上五颜六色的射灯转个不停,晃得人眼花,墙上的大屏幕正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的口水歌,字幕一行行滚动,已经有音痴麦霸按捺不住、扯开嗓子跟唱起来。 宋嵘被佘鸣和陈月桂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怯生生地往里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将冷战原则贯彻到底,没有回复顾宣琅的消息,但从特管处动身前却发现对方不声不响上了葵青组长的车,一路跟了过来。 宋嵘后来才从常月桂口中得知,葵青除了档案组组长的本职工作外,还在槐安市区经营着好几家酒吧和KTV,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老板。照理来说,公职人员不该搞副业,但他的地盘都能划归为特殊物种的临时庇护所,久而久之,也就得了周稷安的默许。 进了包厢佘鸣还在啧啧感慨:“知道葵青组长有钱,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见小蘑菇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他又开始科普:“人家那座驾可是迈巴赫,很贵的!” 宋嵘回忆起那个像粽子一样的车标,更新知识库:卖八盒,是一种很贵的车。 等所有人落座,葵青大手一挥,披萨汉堡奶茶果盘轮番往包厢里送:“这几天不少工作要赶进度,今晚就不喝酒了哈。” 音乐,美食,还有下班后的消遣时光,气氛被烘托到极致。 屋顶的星空球飞速旋转,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五颜六色的,几个同事挤在点歌台前抢着切歌,话筒传来传去,意外落在了宋嵘手里。 彼时的他正借着昏暗的光线做掩护,偷瞄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顾宣琅,冷不防被身边的常月桂重重戳了胳膊:“要不要一起唱?” 宋嵘看着屏幕上流行歌曲的MV,连连摇头:“我、我不会……” 佘鸣很是热情:“那你会什么歌?我帮你切!” “只会一点很久以前的歌。” “怀旧金曲?” “嗯……嗯。” “哪首?” 宋嵘想了想:“那个,有《秦王破阵乐》吗?” 佘鸣悬在点歌触屏界面上的手顿住了。 宋嵘瞧出了他的为难,改口道:“没有吗?那《霓裳羽衣曲》也行……” 佘鸣两手一摊,示意自己没辙了:“你的怀旧,我的怀旧,好像不一样。” 话筒最终还是传走了。 宋嵘刚松了一口气,又被常月桂叫去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几个人围坐在玻璃案几周围,用一只空瓶当做“指针”,转一圈下来,指着谁,谁就接受惩罚,不过,为了响应葵青组长的号召不沾酒,惩罚措施被换成了喝醋。 服务员送来的一壶老陈醋很快被分倒在几个子弹杯里,黑中泛棕,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发酸,陈月桂连续拒绝了两次“大冒险”,硬着头皮灌下两杯醋,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佘鸣趁机拍下不少照片,说是要收藏起来以后当表情包。 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同事喝醋的场面也一个比一个精彩,原本滞销的果盘倏地就成了抢手货,因为每一个倒霉蛋在喝完醋后都会拼命往嘴里塞西瓜。 宋嵘运气不错,一直没有被点名。 就在他盯着五官扭曲的常月桂傻乐之际,旋转的瓶子晃晃悠悠,瓶口不知不觉指向了刚刚加入游戏的顾宣琅。 宋嵘眨了眨眼,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望向对方。 其他同事一个个像打了鸡血:“刚坐下就被点名,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快选吧,快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宣琅迟疑了一瞬:“真心话。” 白天那个逗他笑的女孩也在人群中,抢着提问:“顾先生喜欢什么样类型的女孩子啊?” 话音未落,就有人揶揄:“非得是女孩子吗?” 周遭响起一阵哄笑,压住了歌声。 特管处有四成员工是妖怪,还有三成是有拥有人类血统的半妖,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对另一半的接受度出奇地高,物种不是问题,性别更不是问题。 顾宣琅默了几秒钟,还是选择了回答问题:“乖一点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满足其他人的八卦之心。 那位女同事不依不饶:“乖一点——具体是什么样子?” 顾宣琅没吭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某个方向:“生气了也不闹脾气,很快就能哄好的那种。” 宋嵘眼角一缩,内心暗骂:这不就是在点我的名吗? 还好,这里的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与顾宣琅的关系,哄笑一番也就散了。 瓶子再次旋转。 很快,又一次将顾宣琅推上风口浪尖。 佘鸣看热闹不嫌事大,叫嚷着“真心话没意思”,非让他选个大冒险:“……给喜欢的人打一通电话,就说你今晚很寂寞,怎么样?”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起哄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想看这位相貌堂堂、气质出尘的新顾问能做到哪一步:打电话,高冷人设当场崩塌,不打电话,看他捏着鼻子喝醋也很带劲…… 顾宣琅却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说罢便掏出手机,解锁,翻通讯录。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谁留足反应的时间。 当他一本正经拨通电话、传出忙音时,周遭起哄声更甚,还有人小小声议论着,特管处这位新顾问还挺闷骚,这么羞耻的惩罚,竟然一点儿都不抗拒…… 宋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刚要抬手揉一揉,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 他心下一沉:顾宣琅玩真的,要在这里公开关系?! 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呢…… 宋嵘整张脸都开始升温,默默咒骂冷战中的恋人举止唐突、其心可诛,又庆幸手机铃声音量不大、或许能被KTV里震耳欲聋的音乐盖住。 只是没想到,同事中不发五感敏锐者。 陈月桂那对招摇的兔耳朵已经收起来了,但还是很快发觉了动静:“我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不会这么巧吧?顾先生喜欢的人……在这里?” 佘鸣已经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嘘!你们都别吵!听听,谁的手机在响?” 宋嵘双肩一缩,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低一点、再低一点,趁机将手伸进口袋打算悄悄挂断,顺势又冲顾宣琅丢了一记眼刀…… 毫不意外地被无视了。 佘鸣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直接让他惊出冷汗:“来来来,所有人把手机拿出来!” 就在宋嵘迟疑着要不要照做之际,包厢门口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大声喧哗,下一秒,装饰有彩绘琉璃的房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 年轻的红发男子怒不可遏闯了进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宋嵘也吓了一跳,裤兜里的手机也终于消停下来——许是觉察到了危险灵力的波动,顾宣琅主动挂断电话, 警觉地盯着红毛。 见小蘑菇还在状况外,常月桂凑到他跟前做介绍:“那是段云赫,监管科行动组组长得你应该听说过的吧?在特管处很有名的!对了,他也是蘑菇妖怪……” 经这么一提醒,宋嵘想起来了:毒蝇伞段云赫,华子哥尊称“红哥”的那一位。 本想借“黄埔菌校”校友身份认个前辈,常月桂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他的CPU干烧了:“是葵青组长的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 死对头? 还没等他发问,便看见段云赫一路火花带闪电冲到还在下属有说有笑的葵青面前,拧着眉头张嘴就骂:“老子出任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他妈的还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搞团建?” 死对头应该不会住在一个屋里头,更不会一起吃饭。 宋嵘否定了先前的猜测。 原本热闹的包厢忽然就变得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葵青顺手将没吃完的半块披萨塞进了段云赫仍张大的嘴巴里,紧接着,用手背推了推眼镜边框:“抱歉,忘了和家属报备。” 与其说是跟段云赫道歉,不如说是跟在场的其他同事道歉。 暴脾气的毒蝇伞似乎很吃这一套,瞬间就变得安分起来,乖乖品尝葵青塞进他嘴里的那半块披萨。 嚼嚼嚼。 嚼嚼嚼。 食物吞咽下肚,怒容也渐渐消失。 原来是家属啊。 宋嵘大致弄明白了两位前辈间的关系。 葵青在阵阵揶揄声中抚平衬衫褶皱,起身拾起一旁的外套:“那我就先走了,各位慢慢玩,明天一早别迟到啊……对了,今晚的开销和路费都记在我账上。” 还没说完,人就被回过味来的段云赫粗暴拽出包厢。 主心骨一撤,其他人也没了继续嗨的兴致,很快就散了。 宋嵘跟着佘鸣和常月桂一起走到路边,这才发现两人与自己根本不顺路——特管处任职多年,他们早已攒够买房首付,在槐安市区安了家。 不得已,他只好去寻愿意拼车回职工宿舍的同事。 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宣琅:那家伙靠在路灯下,双手插兜,臂膀上的绷带显得格外惹眼。 他似乎没有叫车离开的意思,就那么远远地看向这边,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 两人视线相触的一瞬间,顾宣琅如同被上了发条般动起来,径直走向他。 宋嵘心跳得飞快,只得摸出手机,假装低头查看消息。 假装也需要力气。 而他的力气,随着顾宣琅一点点走近,很快就要见底。 恰逢项寻打来的一通电话缓解了此刻窘境,宋嵘想都没想就按下接听,顺势背过身、避开顾宣琅。 很快,耳边就响起项寻焦急的声音:“小嵘,你在哪里啊?” “莲香路这边的一家KTV,葵青组长开的店。”误以为对方是在催他回宿舍的,宋嵘估算着时间,“从这边打车回去大概要四十分钟,给我留个门,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要不,你今晚自己想办法在外面过夜吧?” 宋嵘一愣:“为什么啊?” 听他一问,项寻的声音立马带上了哭腔:“我找楼上的借了点儿火,结果……我们宿舍被、被烧没了……” 11. 011 宋嵘后来才知道,为了周末那顿火锅,项寻特意去找楼上的讨了些白磷矿石,结果保存不当,不小心引来明火烧了宿舍…… 等他从食堂赶回去,宿舍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所幸宿管队伍里有能御水的妖怪,发现异常后立刻前往101灭火,这才抢救回来一部分财物。 宋嵘喃喃:“喔,那应该是你们的财务,我是没有财物的。” 项寻愣了愣:“那正好躲过一劫。” 这话听起来既奇怪,又心酸。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两秒钟后,项寻又与一穷二白的室友商议:“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打车回单位,我去后勤部写一份情况说明,然后领你去找华子哥和阿金,他们在单位附近找了家招待所,双人间一晚只要八十块,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两个也可以开、开一间房,凑合几天……” 说最后一句时,他忽然就变得结巴。 宋嵘正想关心一下室友,却始料未及听见了顾宣琅的声音:“住我那儿吧。” 他仰起脸,撞向对方的视线。 生锈的脑内零件吱呀吱呀转动起来。 比他先反应过来的是电话那头的项寻:“谁在说话?小嵘,说清楚啊,你要跟谁回家?是同事吗?哪个部门的同事?” 宋嵘避开顾宣琅的审视,捂着手机小声嘱咐对方:“你还是快去后勤部那边承认错误吧,我自己想办法找地方过夜……嗯,你别担心,我没关系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项寻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句“承认错误”直接点破他自身难保的处境,只好蔫蔫地挂断电话。 这下终于可以好好考虑顾宣琅的邀请。 宋嵘没有住招待所的经历,要独自解决住宿问题多少有些忐忑,如果去顾宣琅那儿,确实能避免不少麻烦…… 内心已然动摇,又怕轻易同意显得掉价。 毕竟,他们还在冷战中。 宋嵘深吸一口气,打算再试探几个回合,谁料,耳尖的常月桂一脸八卦相地凑了过来:“什么?我没听错吧?你今晚要住顾先生那儿?嘶,你们两个……不对劲啊!” 佘鸣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宋嵘被打乱了思路,赶紧说起宿舍楼起火的事儿。 话题被强行扯开。 佘鸣被带偏,关心起同伴今晚的归宿:“要不,你来我家……” 常月桂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你那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跟带窗户的鞋盒似的,怎么住得开啊?让客人打地铺吗?再说了,这不是还有顾先生么?” 漂亮的助攻。 被揭了短的佘鸣略显不悦:“可小蘑菇那天不是说跟顾先生不熟吗?” 刻意为“不熟”两个字加了重音,全数被顾宣琅收入耳中。 他盯着宋嵘,压低声音:“不熟?” 某人假装是一朵透明菇。 没得到回应的顾宣琅眯起眼睛,冷不防轻嗤道:“你跟自己的家属——不熟吗?” 家属。 葵青和段云赫刚刚才在众人面前用行动诠释了“家属”的含义,宋嵘不会不晓得,被顾宣琅这样质问,反倒显得是他羞于承认两人的关系了。 宋嵘紧抿双唇不说话。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宣琅没留给宋嵘过多思考的时间,捉住了他怀里的长柄雨伞——本意是想去捉他的手,但宋嵘难得敏锐地侧身躲过,最终只碰到了粗糙的伞面布料。 这玩意儿似乎是让顾宣琅产生了某种生理性排斥,他的眉头紧了又紧,想松开,又怕伞的主人就此逃走,只能强迫自己接触,顺势用那只受伤的手将宋嵘揽向身边,举目寻找停在KTV外的出租车。 宋嵘担心再度伤到顾宣琅的手,一时间不敢反抗,唯有由着他来。 两人当街拉扯的动作被其他人瞧见,几个脑袋迅速抵到一块儿怯怯私语,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只有听见那声“家属”的佘鸣和常月桂回过味来,瞪着眼睛轻呼出声。 他们两个是一对? * 宋嵘忘了自己是怎样坐上出租车的。 只记得顾宣琅关上车门时,所有同事都在起哄,让他早点跟“家属”回家。 盛情难却。 而且雨伞也被拽住了。 跟顾宣琅走是无奈之举,才不是出于自愿…… 这一路,宋嵘为自己的“不坚定”和“不矜持”找了一百个理由,矛盾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竟震个不停,他装模作样研究起来:项寻在101宿舍群里发了一排“磕头认错”的表情包,阿金和华子哥轮番上阵安慰他不必太过自责;而“中华必吃榜”群聊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佘鸣和常月桂没少打趣。 潮广的蛇:@云城的菇,你管这叫不熟? 川都的兔:我感觉是小蘑菇害羞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吧?放心,特管处不管办公室恋爱,单位里有好多内部消化呢! 潮广的蛇:看不出来,顾顾问还挺喜欢秀恩爱。 川都的兔:怪不得上次开会要喊小蘑菇坐他身边…… 潮广的蛇:今晚就是睡他身边了吧? 川都的兔:好啦,好啦,没见@云城的菇都不说话了吗[偷笑] 云城的菇选择装死。 装了一会儿,索性按灭手机、望向车窗外。 槐安市夜景宜人。 沿街霓虹绵延出一条流光长河,温柔地漫过每一栋高楼,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路灯,宋嵘猛地意识到一件事,终于将脸转了回来:“这好像……不是回职工宿舍的路……” 顾宣琅应声:“我不住在那里,葵青给我安排了别的住处。” “别的住处?” “青森公寓。” 宋嵘并不知道青森公寓在哪里,机械地“喔”了一声,想了想,又像是彰显决心似的补充一句:“我就只住一个晚上。” 顾宣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你想住几个晚上都可以。” 宋嵘眨了眨眼。 和两人昨天并肩挤坐在黑车后排的感觉完全不同,今天的顾宣琅似乎格外主动,虽然话不多,但始终酝酿着情绪,更是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灯时,试探性地碰触了宋嵘放在身侧的指尖。 明明只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而已…… 怎么就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一样? 被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宋嵘无所适从,紧张兮兮将手收了回来。 顾宣琅看了他一眼,绷紧唇线,再也没发出声音。 诡谲的沉默直到出租车停在一处高级公寓楼下才被打破。 宋嵘站在入户大堂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以前住的地方,不是漏雨的破庙就是城中村的隔间,最体面的一次也就是特管处职工宿舍,这种进门前要刷两次卡、门口有保安行礼的地方,他只在电视里见过——哦,还是食堂用餐区每天播放下饭偶像剧的那台电视。 顾宣琅站在电梯前按下楼层,两扇门开合,宋嵘怯生生地走了进去,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小小声道:“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啊……” 电梯最终停在二十六层。 顾宣琅伸出食指开锁,一扭头,发现宋嵘正盯着门锁上的识别区发呆,便笑了笑,话里有话道:“回头帮你录指纹。” 宋嵘讷讷:“啊?好,好啊!” 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录指纹,但礼貌点头总不至于暴露自己的“没见识”。 门锁咔嗒一声,顾宣琅按下了玄关的灯。 柔和的暖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看清房间里现代感极强的装修后宋嵘下意识缩了缩脚,生怕把锃亮的地砖 踩脏:“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呀?” 顾宣琅扬了下唇:“现在是两个人了。” 宋嵘依旧没有听懂弦外之音:“租金得很多钱吧?” 见恋人还是跟几千年前一样对钱财斤斤计较,顾宣琅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玩味:“还好。” 毕竟是拿“年薪”的。 宋嵘在心底碎碎念。 嘴上说出来的话却酸溜溜:“我觉得还是住职工宿舍比较好,每个月只需要交水电费就行。” 因为之前没有智能手机,项寻他们连网费都不让他A。 顾宣琅没有争辩。 他给宋嵘拿来客用拖鞋,示意对方随意参观:“我去给你倒杯水。” 宋嵘犹豫了一瞬,慢腾腾挪到落地窗边,继而发现这公寓还是个江景大平层,两岸居民楼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是铺撒了一层细碎金粉…… 特管处那些人,凭啥给顾宣琅安排这么高档的住处啊?! 对了,还有手机…… 顾宣琅入职后分配到的手机也比自己的“老人机”高级一万倍! 那肯定也是周处或者葵青组长特别安排的吧? 难道他们就不担心顾宣琅沉迷乱花迷人眼的网络世界? 在宋嵘的印象里,顾宣琅是很聪明、能干,但他也是远离人类社会很多年的长生种、刚刚开始参加工作而已,他们两人的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吧? 越想越气。 自己的清贫固然可怕,恋人——咳,冷战中恋人的成功却更令人揪心。 见顾宣琅端着杯温水走近,宋嵘又问:“你跟葵青组长关系很好吗?” 顾宣琅将玻璃杯塞进他手里,四两拨千斤:“周处让他多关照我。” 宋嵘似懂非懂地哼了声,忽然想起佘鸣提及过档案组和行动组在“抢人”的说法…… 这样就说得通了嘛。 勉强打消心里的不平衡,宋嵘换上一副客套又疏离语气:“客房在哪里?” 顾宣琅一寸寸抬高目光:“客房?” 宋嵘捧着玻璃杯,心虚地望向别处:“对、对啊,我睡客房就可以,不会打扰你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末了,顾宣琅冲走廊一侧抬了抬下巴:“衣柜里有干净的被褥。” 说着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主卧:“早点休息。” 宋嵘注意到,顾宣琅走到房门口时驻足了许久,像是在等待什么——迟迟没等来,而后才不得不推门走进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里透出来,像一声失落的叹息。 宋嵘莫名气闷。 他在客厅里墨迹了一会儿,刚想进屋休息,忽而意识到应该提醒顾宣琅把客厅灯关掉,不然开一整晚实在太浪费电了。 还没走到主卧门口,先收到了那家伙发来两则语音消息。 顾宣琅:进来帮我擦背。 顾宣琅:房门没关。 宋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依稀间听见了从主卧浴室传来花洒的水声:所以,顾宣琅现在是在洗澡?还使唤自己过去帮他擦背? 听听,这是情侣冷战时会说的话吗? 他捧着手机,颤颤地敲下一行“你自己擦”。 思考片刻,删掉。 又敲下“我睡了”三个字,再一次删掉。 最后变成了语气不大好的反问:你自己没手吗? 顾宣琅几乎是秒回:有,但受伤了。 宋嵘这才想起他包着绷带的手臂,看起来就很痛哇,洗澡时也很可能吃不上力,确实需要一个人帮忙——或许,这也是顾宣琅要把自己领回来的原因之一? 善良小松茸berber往外冒。 他咬了下唇,揣着一颗热乎乎的慈悲心推开房门。 12. 012 水声哗哗,如同催促,宋嵘不由加快脚步,甚至来不及打量顾宣琅卧室里的布置。 房门没关,浴室门也留着条缝。 但他还是礼貌敲了下门:“我进来了。” 得到顾宣琅的回应后,宋嵘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就像一只主动走入陷阱的羔羊。 身材高挑匀称的男人背冲外站在花洒下,头发也湿漉漉的。 隔着淋浴间玻璃,什么都看不分明,但热气一阵接着一阵往外涌,宋嵘的耳朵尖被烘得滚烫,心也跳得飞快,鬼使神差想起了两人一起住在大靖的那段时日:寒冬腊月休沐,顾宣琅总嫌去柴房一趟趟烧热水太麻烦、非要和自己共用一只浴桶……他是越洗越爽快,但自己却是越洗越绵软,每一次到最后都只能贴在顾宣琅身上,任由那家伙抱回寝房。 两千年过去了,烧热水已经变得非常方便了,顾宣琅不会还保留着以前的沐浴习惯吧? 浮想联翩。 流水声不合时宜地停下,顾宣琅的声音从淋浴间里传出来:“浴巾在架子上。” 宋嵘堪堪回神“哦”了一声,拉开淋浴间的门走近几步,唯恐自己那点儿小心思被戳穿,他取浴巾的动作利索得如同在单位食堂后厨取抹布擦盘子。 没事哒。 没事哒。 就把这个顾宣琅当盘子擦。 暗暗给自己加了油鼓了劲,宋嵘郑重其事地举起手里的浴巾,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顾宣琅肌肉线条堪称完美的后背,他眼角猛地一缩,僵在那里:除了右臂上绑着几圈沾湿的绷带,顾宣琅右肩下方还有一道狰狞伤痕,自肩胛下缘一直延伸到腰际,像被雷电劈开的枯树,枝杈分明地蔓延在后背皮肤上…… 说是触目惊心也不为过。 宋嵘明显被吓到了,声音发紧:“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没等顾宣琅回答,他又急道:“……行动组不是派去了很多人吗?你只是路过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就算是S级的特异物种,有那么多同事在,你不出手也完全没问题吧?” 再次打量那些伤:不规则的增生疤痕泛着暗红色,但表面平滑,不像是新伤。 这个结论令宋嵘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但转念一想,监管科有医疗组,也许,昨晚就有同事替顾宣琅紧急治疗过,所以才让愈合后的伤口呈现出这种怪异的状态…… 他不够专业。 他只知道,顾宣琅受了很严重的伤。 顾宣琅一定很疼。 宋嵘眼眶发酸,抓浴巾的手微微收紧,尽可能平复着情绪:“就算你有正事要做,那种情况下,也没必要赶我走吧?” 顾宣琅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水汽里,背影沉默,直到听见这一句,身体才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急迫地侧过脸询问:“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宋嵘被问懵了:“啊?我应该想起什么?” 算不上宽敞的淋浴间里空气一滞。 半晌,顾宣琅才沉声道:“你不需要想起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背朝宋嵘,水珠顺着狰狞的疤痕一点点往下滑,在深一些的沟壑里打转,轨迹很慢,也像是在犹豫:“其实,这伤是……” 那滴水最终坠落在淋浴间的瓷砖地上。 顾宣琅猛然清醒般话锋一转:“你也看到了,昨晚的情况很危险,我不是故意赶你走的。” 刻意加重了“昨晚”两个字。 顿了顿,又继续:“……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吃火锅。” 这话倒是戳到了宋嵘心底的柔软处。 他轻不可闻地“嗯”了声,执意要将话题绕回去:“那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出门随身带着伞呢,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说不定,还能帮上行动组的忙……” 两人相处这么久,顾宣琅自然知道“随身带伞”对于蘑菇妖怪的意义,但还是强行打断了小松茸过于乐观的自我评判:“别总想着涉险,你的伞,未必那么好用。” 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咂摸出对方话语间一点轻蔑,宋嵘据理力争:“你说清楚,我的伞怎么就不好用了?我们蘑菇千百年来就靠这一招保命……” 要不是他将伞放在了玄关,眼下,定会拿出来让顾宣琅细细观摩。 后者似乎并不想争执:“……也好。” 这一声轻叹,仿佛揉碎了许多种情绪。 宋嵘分辨不太清楚,只觉得被恋人看轻心里刺挠得难受,忍不住反唇相讥:“别光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真的厉害,会被一条电鳗伤成这样吗?顾宣琅,你就是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会,总想一个人担着……你也不过就是块石头……皮糙肉厚,夯实一点,你……唔……” 他说得太快、太急,以至于气血攻心,鼻子里热热的,痒痒的,顺手一摸,指尖被血染红。 流鼻血了啊…… 宋嵘条件反射仰起头,却忘了眼下身处淋浴间,这样大的动作让脑袋不偏不倚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有些迷糊,悬在空中的手不知是该先按住流血的鼻子,还是先捂住撞痛的脑袋,最后只能攥着浴巾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来缓解疼痛。 然而,湿滑的地面奉上致命一击。 赤脚进来的宋嵘没踩着防滑垫,重心改变身体后倾,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瓷砖上。 听闻动静,顾宣琅顾不上此刻未着丝缕,急忙转身将摔蒙了的宋嵘拉起来——可惜为时已晚,他屁股后面的裤子布料湿了一大块,看起来着实狼狈。 更狼狈的是,无意间瞄见顾宣琅身下的伟岸,鼻血飙得更厉害了。 宋嵘:“……” 云城的菇彻底死了。 顾宣琅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迅速抢过宋嵘手里的浴巾将重要部位裹住,接着一把将仍在愣怔中的某人打横抱起。 宋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就被顾宣琅那紧绷的下颌线占据了视野……回过神来,人已经靠坐在了主卧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 啊。乳胶床垫。 啊。真丝床单。 人类智慧集大成者。 啊。文明之光。 刚准备躺下肆无忌惮地翻滚一圈,宋嵘猛地想起自己还在流鼻血,立刻后怕地一动不动乖乖坐直,生怕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床品和床垫弄脏。 顾宣琅在床边坐下,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撕成小条,叠成松软的卷,小心翼翼地塞进宋嵘流血的鼻孔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做完这一切,还不忘掀起被子一角,搭在他的肚子上。 宋嵘仰着头,恰好能 看见顾宣琅低垂的眉眼和沾着水汽的睫毛,他脸上的创可贴不翼而飞,只留有一块很小的破皮伤口。 那家伙下半身是遮住了。 但上半身还没有。 宋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顾宣琅胸前游移。 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身材似乎比以前更好了:皮肤还是温润的象牙色,在主卧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水光,他出来的急,头发和身体都没擦干,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处慢慢往下滑,又被隆起的胸肌阻挡、减速,亮晶晶的,仿佛夜露被风吹拂、轻轻滚过山脊。 顾宣琅为了调整纸巾,俯身凑得更近,那水珠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滴落在宋嵘的脖颈间…… 凉凉的。 鼻血决堤了…… 顾宣琅一愣,很“贴心”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别乱动,过一会儿就好了。” 宋嵘心里门儿清:这不是乱动不乱动的问题,这是乱看不乱看的问题。 他默默收回目光,耳边又响起顾宣琅略显喑哑的嗓音:“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这话惊了宋嵘一跳,瞬间脑补出许多少儿不宜的画面,不确定地问:“那、那你呢?” “我去睡次卧。”顾宣琅答得坦然,“主卧的生活用品比较齐全。” 宋嵘飚高的心跳频率又缓缓降了下来。 顾宣琅起身从衣柜里翻找出内裤、居家服和明天上班要换的衣服,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更快,像是急于离开,可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嘱咐宋嵘: “衣柜里有内裤和居家服,我刚搬进来没多久,都是新买的,你随意。” “空调面板在那儿,睡觉前记得调高一些。” “等不流鼻血了再去洗澡,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宋嵘听得出也看得出,顾宣琅其实并不想走,只要自己流露出半点“有问题”的迹象,他很可能会找借口留宿在这里。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宋嵘最终还是婉拒了他:“没问题的——你也早点休息吧,明明还是个伤员。” 怕拒绝得不够干脆会让人误会。 也怕拒绝得太干脆会伤着什么。 说完他就没了声音,而是将搭在肚子上的被褥往上拽了一截,一副当真打算要休息的样子。 顾宣琅微微挑了下眉,语气毫无波澜:“行,那我走了,有事就叫我。” 能有什么事? 宋嵘腹诽。 冷战这么多年,自己饿着肚子跑去赶山市集卖蘑菇结果被抢了货的时候,他不来;自己被村里的野狗欺负不得不躲进柴堆里过夜的时候,他不来;自己顶着黑户身份找工作结果差点被骗去打电话的时候,他也不来……现在,自己吃得饱穿得暖,认识了许多好朋友,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能有什么事? 宋嵘鼓了下腮帮,故意不去看那位凉薄的恋人。 顾宣琅迟迟等不到回应,沉着脸推门离开,走廊灯光泄进来些许,又很快被门板挡住。 渐渐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宋嵘的鼻子里塞着纸巾,呼吸起来稍微有点费劲,但还是能闻出房间里弥漫着一些独属于顾宣琅的味道…… 是跟很多年前一样的。 鼻血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他往下沉了沉,攥紧被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13. 013 第二天,生物钟恢复正常的宋嵘早早醒来。 昨晚太困,他没有拾掇自己,眼下抓紧时间洗了个澡,却在挑选今天上班要穿的衣物时犯了难:顾宣琅身高将近一米九,整个人的轮廓要比他大两圈,尺码自然也不匹配,但自己昨天那身衣服不小心沾了血迹,不好再穿去单位了。 宋嵘在衣柜里找了半天,直到听见顾宣琅敲门唤自己去吃早餐时,才匆匆挑了件白T恤套上。 房门大开,顾宣琅仍站在门外:“昨晚睡得还……” 话说一半边顿住。 他盯着宋嵘宽松T恤下笔直细长的双腿,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 注意到对方那道算不上清白的视线,宋嵘赶紧并拢腿,解释自己这副装扮的缘由:“你的裤子对我来说都太大了,穿不上,所以就……” 顾宣琅打断:“所以就连内裤也不穿?” 宋嵘一听这话,急了:“穿了!我穿了!” 自觉失态,他又降低分贝补了一句:“内裤是穿了的——虽然也有一点点大。” 说罢,自证般掀起T恤下摆,露出黑色内裤一角…… 眼前的画面无疑是一种蓄意撩拨。 尽管顾宣琅很清楚这绝非是宋嵘本意。 他别过脸轻咳一声,伸手替毫无觉察的小蘑菇整理好衣服:“你先吃早餐,我去找一找有没有你能穿的裤子。” 被尚未消散地尴尬气氛裹挟,宋嵘趿着拖鞋快步逃离是非之地。 客厅里满是食物的香气。 宋嵘扫了一眼餐桌,从包子到豆腐脑,从煎蛋到华夫饼,中西式都有,就连饮品都安排了豆浆和咖啡两种,刚想夸一句顾宣琅和以前一样贤惠、还是会换着花样做好吃的哄他吃饭,不经意却瞥见餐边柜上摆着一排颜色各异的外卖袋。 顾宣琅这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学会了点外卖? 不过,以前食材少调味品也少,自己爱吃的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顾宣琅学起来快,现在好吃的那么多,根本就学不过来,他愿意花钱花心思买回来请自己吃就已经很好了…… 宋嵘如是想。 和好进度条勉强向前推进了一点点。 在这样宽敞漂亮的房子里吃早餐,不光心情会变好,胃口也会,当宋嵘准备吃豆腐脑时,顾宣琅才从主卧走出来,右臂弯里搭着一条短裤,遮住一圈伤口处新换的绷带。 迎上宋嵘略带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条裤子尺寸稍小一些,我改一改腰围。” 宋嵘这才注意到,顾宣琅的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个针线包。 说起来,这个技能也是两人一起生活时练就的。 宋嵘眨眨眼,嘴上客气:“不麻烦你了,我穿昨天那条裤子就好……” 顾宣琅在餐桌边坐下,自说自话地开始穿针引线:“你是说屁股湿了一大圈、水渍到现在还没干透的那条吗?” 宋嵘闭上了嘴。 这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 穿上改过裤腰的裤子,也差不多也到了上班时间,宋嵘取了伞,还想把脏衣服都带走,全然是一副不打算再来这里的架势。 顾宣琅却说等洗干净以后再还给他:“我这儿有洗衣机,也有烘干机,不麻烦。” 宋嵘笃定,这绝对是为了创造机会接触才使的小伎俩。 拙劣的顾宣琅。 他可以拒绝顾宣琅,却无法拒绝洗衣机和烘干机。 要知道,职工宿舍楼一层的洗衣房几乎每天早晚都要排队,而且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妖怪同事们会往洗衣机里塞什么奇怪的东西,宋嵘甚至看见过一只蟹妖从滚筒里爬出来,问就是宿舍的花洒坏掉了,于是下楼洗衣服顺便洗个澡。 想到这里,宋嵘说服自己留下了裤子。 档案组今早还有一场调研会,他不得不与拙劣的顾宣琅一起通勤。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离开名为青森的公寓大楼。 经过一晚上的自我消化,宋嵘已经对途中看见的一切“高大上”事物都表现得不那样惊讶了,只可惜,这份淡定仅仅维持了五分钟,当他发现顾宣琅摸出手机准备叫车时,终是忍不住出声制止:“你怎么还打车上班啊?也太奢侈了吧!我刚刚查过导航,从你这里到单位只要公交车转地铁再坐十六站就到了……比打车便宜多了。” 顾宣琅看向他,仿佛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没找到。 宋嵘说得十分认真。 他只好幅度很小地扬了下唇:“你倒是提醒我了,确实有必要更换一下通勤方式。” 得到肯定后,宋嵘满意地抬起下巴:“是吧,公交站就在……” 某人并没有遂他的愿:“今天还是打车吧。” 见对方仍留有勤俭节约的美德,这已经让宋嵘颇感欣慰,也没计较这一趟的通勤开销:“那回头我把车费A给你,对了,还有昨晚的。” 即便肉疼,也绝不能在顾宣琅面前失了体面。 有了四轮加持,两人很快来到建华旧货调剂市场。 不知哪个部门昨晚又收了破烂,喔,不,办公用品回来,门口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堆放着好几个集装箱,绕过集装箱,才看见那道熟悉的生锈铁门,铁门旁的竖写街牌上白底黑字写着“特异物种管理处”几个字,视线再往下,还能看见蹲在街牌底下打瞌睡的项寻。 他昨晚不是去后勤部交代情况了吗? 宋嵘快步甩开身边的顾宣琅:“你走吧——我认得路了,一会儿自己过去。” 顾宣琅嘀咕了几句。 他没听清,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室友身边:“项寻,醒醒,你没事吧?” 快要嵌进墙壁里的男人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者是宋嵘后,立刻打起精神:“我没事,宿舍烧起来的时候我在食堂干活呢,哈哈。”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多么没心没肺。 快速做好表情管理,项寻又问:“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我在群里问了两次你都没回复,阿金和华子也很担心,还猜你是不是在KTV里玩通宵了……” 话说一半,视线不经意飘到路过的顾宣琅身上。 项寻彻底清醒了,人站了起来,声音也骤然拔高:“你昨晚是跟姓顾的回家了?!” 宋嵘被吓了一跳,讷讷解释道:“顾宣琅在 市区租了间公寓,正好有空房间,就让我借宿了一晚。” 冷静下来的项寻缓缓点头:“哦,有空房间。” 想了想,继续点头:“哦,借宿一晚。” 想不通室友在激动什么,宋嵘赶紧扯开话题:“你呢?后勤部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被精准戳到痛处,项寻瞬间哭丧着脸向他诉苦:“别提了!后勤部和保安队的都不是人!他们居然让我写一万字的情况说明!一万字!我一直写到凌晨三点才凑完字数!实在没力气出去找地方睡觉了,就变回蘑菇在单位的旧货堆里将就了一晚……” 啊。 还可以这样。 宋嵘挠挠头,暗自责备自己怎么想不到:昨晚一定是被KTV里那群同事的起哄声给冲昏了头,连这么省钱又省心的过夜方式都给忘了。 项寻又问:“那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宋嵘抿了下唇:“还没想好呢,能申请别的宿舍吗?” 项寻很为难地摇摇头。 昨晚一出事他就去问翻译宿管,结果发现宿舍楼根本没有空余的四人间,又因为无法保证蘑菇能与其他生物达成和谐的共生关系,一些零散的床位也无法提供给他们:“……只能等101宿舍重新翻修好了,我们才能搬回去。” 宋嵘叹了口气,琢磨着,少说也得在外面漂泊十来天。 项寻睨着顾宣琅走远的背影,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故作释然地与室友道别:“算啦,你这段时间肯定有地方住,我去找阿金和华子好了,让他们在房间里加塞一张床。” 宋嵘犹豫:“其实,我也可以跟你……” 那半句“拼个房间”还没说出口,温润的呼唤声便引得他侧目:只见一辆拉风的黑色“卖八盒”停靠在单位门口,透过降下的车窗,能看见驾驶座上身姿优雅的葵青。 宋嵘不得已冲项寻挥了挥手,结束闲聊。 许是从顾宣琅那儿听说了什么,等宋嵘走近,葵青便笑眯眯地问他青森公寓入住体验。 宋嵘略有迟疑:“挺好的。” 如果没有在顾宣琅面前一而再、再而三丢人的话,他应该会说“非常好”,毕竟,那可是他成功化形以来住过的最好的房间。 葵青推了下金丝边眼镜,满脸写着“精打细算”四个字:“你满意就好,那考不考虑跟顾宣琅合租?房租我可以给你们打折——他嫌那房子一个人住太空了,打算再看看,但我想着要是你愿意跟他一起住,其实也还好。” 说话间,他伸出食指勾了勾上衣高领。 暑气渐盛,这样的穿搭俨然有些不合时宜。 像是为了遮挡什么…… 宋嵘盯着对方的脖颈想心事,听闻轻咳声才堪堪回神:“那套公寓是你的呀?” 葵青笑了笑:“格局大一点。” “嗯?” “那栋楼是我的。” 宋嵘:“……” 论世界的参差。 心驰神往但囊中羞涩,宋嵘局促地扯了下衣角,没有直接说“我没钱”或者“我租不起”,而是学习贫穷人类那样、非常富有技巧地回复道:“我考虑一下。” 14. 014 跟葵青道别后,宋嵘凭记忆寻到昨天的会议室。 谁料一只脚刚踏进门,一道道或好奇、或促狭的目光便粘了上来,以佘鸣和常月桂为首的几个同事饶有兴致地冲他微笑,还有人特意为他指明顾宣琅的位置:那家伙比他先到,前排寻了个座,正一脸严肃和项目负责人说着什么。 宋嵘压根没往那儿走,而是径直走到佘鸣和常月桂身边坐下。 佘鸣调侃:“呦,不跟你男朋友坐一块儿啊?” “都住一块儿了,谁还在意这一时半刻的?”注意到宋嵘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宽松白T,常月桂向周围人递着眼色,“热恋期也得有私人空间嘛。” 宋嵘将长柄伞和帆布挎包放好,小声嘀咕:“什么热恋期,明明是冷战期。” 常和佘都没听清:“啥?” 宋嵘赶紧接了句“没什么”,转而抱怨道:“只是嫌他烦。” 顾宣琅昨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带回家,无疑是一场高调官宣,现在再解释说“两人不熟”,恐怕没有人会相信。 果然,沉迷于磕CP的几个同事开始安慰他: “一看顾顾问就是主导方,唉,爹系男友都是这样子的,什么都要管——既然无法反抗,还不如学会享受。” “过分了啊!吃上了国宴还不知足!看看我们这些百年老字号单身狗!” “嫌烦的时候就看看顾宣琅那张建模脸,火气应该消一半吧?” 宋嵘:“……” 他不是没试过,只是想着想着就更气了。 其他同事原本还想八卦一下两人的感情史,见宋嵘这副模样,回过味儿来是小情侣在闹矛盾,一个个尬笑着,都散了。 比起填写调研表格的工作,今天的任务可要艰巨许多。 档案组那些骨干效率奇高,很快就将昨天那么多张调研表格按照人文、地理、政务、经济和杂记五个版块整理归档,打印成文稿分发给众人核对,进行添补修改。 看着手里挤满密密麻麻文字的A4纸,宋嵘只觉得头皮发麻,才翻了不到三页纸,视线就散了,只是一想到自己拿了葵青组长给的补贴,说什么也得硬着头皮继续干……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菇菇。 这是一群狗狗教会他的。 在论坛推荐给妖怪的“社会化经典启蒙影视作品合集”里。 或许是昨天那场团建真的有效,大家配合起来也还算默契,凭借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以及强大坚定的意志力……大概吧,宋嵘从头到尾翻完了四十多页文稿,磕磕绊绊地在几处存疑的地方做了标注,终于熬到收工时间。 佘鸣伸了个懒腰:“唉,自打高考结束后我就没看过这么多字,眼睛都花了。” 常桂月接了话:“你参加的是哪一年高考?” 佘鸣用一种“过来妖”的语气答复:“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 “你本科学历的含金量这么高?” “那可不,我可是享受科研津贴的技术类人才……” 宋嵘边听两人唠嗑边收拾东西,盘算着今晚究竟要去哪里过夜,身边的佘鸣话说到一半,忽然讪笑着起身拽走了常月桂。 他心生疑惑,抬眼就看见近在咫尺的顾宣琅。 那家伙开门见山:“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嵘没反应过来:“啊?” “跟我合租的事。”对方停了停,“葵青跟你说过了吧?” 听到这话,宋嵘愈发笃定葵青是被顾宣琅请来当说客的,心下欢喜,面上却敷衍地“嗯”了声,随口扯了个谎:“职工宿舍翻新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我打算跟室友去招待所住几天。” “室友?就是大清早单位门口等你那个?” “嗯。” “你的伞也是他送的?” 宋嵘再迟钝,这会儿也明白过来顾宣琅是在吃醋。 他没有急于解释,而是默默欣赏,吊足了对方的胃口后才点点头:“是啊。” 顾宣琅眼角一缩,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几个档案组骨干叫住,说是有些古代文献需要请教他,新聘顾问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工作,应声走过去。 年薪也不好拿呀。 宋嵘哼哼两声,帆布包一挎,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 跟室友一起住招待所只是应付顾宣琅的说辞,事实上,宋嵘在特管处附近闲逛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过夜地点。 他需求高,脸皮薄,还会散发出鲜香味,根本没办法像项寻那样随便找个地儿变回本体。 逛到最后肚子饿了,索性路边买了两个肉包,顺路拐进了包子铺隔壁的菜市场。 入职特管处以来,宋嵘没有做过饭,自然也没有逛过菜市场,溜达了一圈才发现,这地方一入夜就没什么人了,摊位上盖着花花绿绿的防水布,地上堆着菜贩收摊后丢掉的菜叶,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发酵的酸味,莫名与蘑菇偏爱的生长环境有些几分相似。 福至心灵。 宋嵘眨眨眼,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迅速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他来到最角落里的摊位,沿着墙根绕了一圈,还随手捡了一个干净的空纸箱,确认无人在意这个角落后才提了一下裤子,缓缓蹲身——顾宣琅给他改的裤腰还是大了,走几步就往下掉。 想起顾宣琅,宋嵘又摸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消息:明天别忘了把我的衣服和裤子带过来。 顾顾问大概还在忙,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宋嵘也没多纠结。 调整好纸箱的位置,他将手机重新塞回裤兜里,抱住膝盖,垂下脑袋,像是要把自己揉进这片小小的阴影中…… 宋嵘蓬松略带卷曲的头发渐渐变长、变软,化作细密的透明菌丝,从上到下将那具清瘦单薄的身体缠绕,裹成一只茧……茧的外层破碎后,最终幻化成了一朵有着棕褐色菌帽的小松茸。 不同于常见的蘑菇,本体尚未开伞的松茸通体都是规整的锥形,菌帽紧闭呈半球状,看起来肥厚又软嫩,也是香气最浓郁,口感最鲜美、营养价值最高的时段。 宋嵘引以为豪。 只是,自打从人类口中听见“这蘑菇好奇怪啊长得像个几把”之类的锐评后,他就不大愿意再变回本体了。 久违地恢复本体让宋嵘顿感轻松,而和那些菜叶混在一起,又有纸箱掩护,安全感直接拉满。 他伸了个懒腰,还没收回去的菌丝也在空中轻快地浮动着。 夜色渐浓,菜市场各个角落也都安静下来。 宋嵘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悄然而至的野猫将圆滚滚的脑袋挤到纸盒底下,好奇地用鼻尖碰了碰小松茸的菌帽。 动物胡须和呼出的湿热气都让宋嵘 浑身痒痒,他大气也不敢喘,就这么挺着菌杆僵在原地,压低声音告诉对方自己并不好吃。 或许是听懂了菇言菇语,或许是因为松茸并不在自己的食谱中,那只野猫扒拉了几下纸盒,转身就去别处觅食了。 宋嵘提着的那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见了新的动静…… 蛇皮袋沙沙作响。 透过纸箱缝隙,他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是一位来菜市场捡菜的老妇。 菜叶和纸箱,似乎对人类老太太总有着一股难以抗拒的魔力,瞄见纸箱的第一眼,她就铆足干劲快步走过来,将纸箱拆开、叠好、收入蛇皮袋里,无意间又看见墙角那朵鲜嫩的小松茸,眼神又亮了。 这世上不仅有采蘑菇的小姑娘,还有采蘑菇的老太太。 宋嵘慌得差点儿当场变回人类! 但在人类面前暴露妖怪身份是特管处严令禁止的行为,一经查处,严惩不贷。 他不敢。 眼见着老太太伸出手要摘走自己,小松茸一筹莫展,菌丝紧绷到快要断裂。 下一秒熟悉的男声自头顶响起:“这里有个饮料瓶。” 老太太的手顿住了,顺势调转方向去接对方递过来的饮料瓶,说了声谢谢。 宋嵘晃了晃伞盖,认出来者是顾宣琅。 阴魂不散的顾宣琅。 宋嵘整个菇都不好了:顾宣琅那家伙下班以后不回家,跟踪自己到了菜市场吗?他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他是如何把气息隐藏得这么好,让自己完全觉察不到的…… 对待陌生人类,顾宣琅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街对面的垃圾站今天好像要提前关门,您最好提前过去看看。” 老太太一听这话,连忙收了空瓶,拖着蛇皮袋朝菜市场外走去。 目送对方离开后顾宣琅才转过身,低头看向险些被摘走的小松茸:“还不变回来吗?” 宋嵘不吭声,肥嘟嘟的伞盖颤颤的。 像是在发懵,又像是在后怕。 顾宣琅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俯身拨开泥土将小松茸拔出来放于掌心中,小心翼翼摩挲数下,做了个简单的清洁:“与其待在这种地方过夜,还不如跟我回家。” 男人的动作轻巧又稳当,宋嵘起初并没有不适感,直到被触感很好的两片布料紧紧包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顾宣琅将他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还隔着布料轻轻按压确认,随即转身走向路边,像是要采用先斩后奏的方式带他回青森公寓。 宋嵘心里乱糟糟的。 比他更乱的,是顾宣琅的心跳声——这个位置距离心脏很近,宋嵘能够很听得很清楚。 还有啊。 这里太热了。 贴着鼓涨又紧实的胸肌,自己也有持续升温的迹象。 为了不变成松茸干,宋嵘慢慢舒展菌丝,将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身体抬高一点点,艰难地从口袋里探出一点伞盖,试图与顾宣琅进行谈判:“你……你放我出来……” 但人形坐骑不为所动。 没多久,就走到了人来人的马路边。 无可奈何的小松茸只得用菌丝扒拉住口袋边缘,小小声妥协:“你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让我变回人形,我自己走——跟你回家,这样总行了吧?” 顾宣琅对此感到满意。 掀了掀眼,望向街对面的公共厕所。 15. 015 菜市场对面的公共厕所隔间空间非常狭小,小到顾宣琅光是在马桶前站定,胳膊肘近乎就要碰到脏兮兮的隔板。 听见了厕所门反锁的声音,菌丝撑开了沾着男人体温的布料,小松茸探出伞盖,审视周遭环境。 不等宋嵘再提要求,顾宣琅径直将其取出来捧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轻轻按挠着肉乎乎的菌柄,无声催促他快点变回来。 宋嵘莫名想起了曾经一些“被顾宣琅一手掌控”的场面,整个菇又开始升温,连喊几声“停”皆无果后,只得匆匆忙忙褪去菌丝,重新幻化成挎着包、抱着伞的人类形态。 隔间内更加拥挤。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嵘一抬头,下巴就能碰到顾宣琅的鼻尖。 他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小腿肚碰到了冰凉的马桶,一个激灵,反而往前一蹿……直直撞进顾宣琅的怀里。 顾宣琅倒是克制,既没有嘲笑宋嵘泛红的耳朵尖,也没有觊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只侧了侧身,颇为慷慨地为他让出更多的空间。 宋嵘有些尴尬:“你、你先出去吧。” 顾宣琅没动:“不是要跟我回家吗?” 污浊难闻的空气里混着一点公厕特有的消毒水味,宋嵘很不喜欢,急于离开的他绕过身前人,径直去拉隔间门把手,却因为慌乱手指打滑,尝试了两次才成功开门,紧接着便像一尾被放生的小鱼般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迎头瞄见洗手池镜子里那张红到不像话的脸,宋嵘更加心虚,迅速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把冷水泼在面颊上,试图让自己冷静。 顾宣琅快步跟过来:“跑什么。” 好巧不巧,又进来三个打算开闸放水的人类青年,看见从同一个隔间里前后脚出来的两个男人、拉拉扯扯举止暧昧,其中一个黄毛咧嘴讪笑:“现在的基佬,啧,真是放的开啊……” 另外几个立刻会意,斜眼上上下下打量宋嵘。 那种眼神令顾宣琅感到不悦。 他冷着脸上几步上前,用自己身体阻绝了那些恼人的视线,正想警告他们几句,却被宋嵘扯住衣角拖离公厕。 直到经过马路转角,宋嵘才尴尬地松开手:“前面就是地铁站了。” 言下之意是要地铁转公交回青森公寓。 既已确定目的地,通勤方式就不那么重要了,遂了愿的顾宣琅并没有拒绝“十六站地铁外加两站公交”的行程安排。 他放缓脚步,开始没话找话:“他们说的‘基佬’是什么意思?” 宋嵘只顾着研究导航:“我也不知道。” 往前走了一截路,终是琢磨出答案:“可能是以为我们两个人共用同一个马桶,所以,称赞我们没有浪费公共资源吧?” 同为“老古董”的顾宣琅深表认同。 运气不佳,两人买票进站一秒也没耽搁,还是错过了最近一班地铁。 空旷的站台上只有两抹身影。 各有各的寂寥。 阴风自隧道深处涌过来,吹得宋嵘清醒了一点,忍不住偏过脸望向身边的顾宣琅:“你今天……一直跟着我?” 某人并不想承认:“顺路买菜而已。” 宋嵘持续质疑:“那你买的菜呢?” 顾宣琅不疾不徐地回应:“打了个岔,所以,今晚得饿肚子了。” 听他这样说,宋嵘的第一反应是,早知道多买两个包子就好了,眼下还能给顾宣琅垫垫肚子。 第二反应则是:“那我请你吃饭吧。” 说完才意识到过于主动了,又赶紧找补:“呃,我还欠你一顿饭……买手机那回欠的。” 虽说那天闹了点儿不愉快,但事出有因,宋嵘已经决定原谅顾宣琅的“弃他而去”了。 当然,只是原谅那一天的“弃他而去”。 顾宣琅挑眉:“火锅?” 宋嵘投一票赞成:“可以啊。” 说罢,趁等地铁的间隙开始搜索青森公寓附近的火锅店——有团购的那种。 没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除了,结束持续了两千年的冷战。 * 好一番辗转,终于找到了符合宋嵘心意的火锅店。 是位于青森公寓对面的一家自助小火锅,店面不大,烟火气倒是很足,再加上六十九元一位的亲民团购价,前来光顾的客人很多,特别是附近体校的大学生。 两人等了二十分钟才有座。 交完餐费和押金,服务员微笑着递上菜单,宋嵘迫不及待勾选了酸汤锅底。 他能吃辣,但吃不了太多,毛辣果和木姜子一调味就适口多了,正要问顾宣琅选什么,就听见那家伙直接跟服务员说了要菌菇锅底。 故意的吧? 宋嵘登时咬紧双唇,死死盯住他。 店内餐桌摆放紧凑,隔壁桌两个女孩不知在用手机刷什么视频,嘻嘻哈哈的,猝不及防公放的网络神曲响彻在身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宋嵘和顾宣琅的耳朵里:“啊啊啊~ohmygod你吓到我了~你的品味配不上我啊~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啊~” 顾宣琅:“……” 被歌词揭穿心思的宋嵘迅速低头喝免费的大麦茶。 顾宣琅轻笑一声:“现在不喜欢吃蘑菇汤了?” 以前明明是喜欢的。 到了雨季,还会拖着他一起进山采菌子,两个人背着竹篓在山林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某位菌子专家最喜欢帮助同行的赶山人分辨哪些蘑菇有毒,不可以乱吃。 宋嵘并没有忘记那些事。 只是,他如今有了不吃菌菇汤的理由:“……听起来就像是101宿舍被一锅端了。” 顾宣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你们宿舍都是蘑菇人?” “是啊,项寻是香菇,阿金是金针菇,至于华子哥……”宋嵘停了停,像是在卖关子,“他是中华美味蘑菇。” “嗯?” “真的就叫这个名字,人类给他起的学名,都印到书里了。” “那种蘑菇很美味吗?” “我尝过,很美味。”宋嵘给予同伴一个好评,“有一次,华子哥看球太激动了,长出不少蘑菇,全都被厨师长老欧薅下来做成员工餐了。” 想起单位食堂里的那些趣事,他的眼角眉梢笼上了一层笑,灵动得让人移不开眼:“不过,我还是觉得松茸更美味。” 说话间隙,服务员端来了两份火锅汤底。 热气顺着锅沿袅袅翻涌,酸汤特有的鲜香瞬间弥漫,宋嵘馋得牙根发酸,一边吞咽嘴里的津液,一边继续科普:“葵青前辈和段云赫前辈也住过101宿舍……” 顾宣琅有些失神。 连接话都慢了一轮:“是,你最美味。” 被打断的宋嵘讷讷瞪着眼,曾经那些惹人害臊的情话开始在耳畔萦绕。 半晌才想起来起身逃跑:“我、我去拿点儿菜。” 长排取餐台上摆满了菜品,肥牛、毛肚、午餐肉还有各类丸滑都整整齐齐放在方形餐盒里,任取还不限量,食欲最终战胜了其他欲望,宋嵘看得眼花缭乱,挑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恨不能像章小娇那样长八条触手,每样都拿一盒尝尝…… 啊。自助餐。 人类智慧集大成者。 啊。文明之光。 他将精挑细选的十几盒菜品叠放在一起,高的几乎要遮挡住视线,如同一只负重的蚂蚁,小心翼翼挪向自己的位置。 见餐盒“山”摇摇晃晃,顾宣琅急忙起身帮忙扶稳,还没来得及叮嘱一 句“少拿点”,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宋嵘便又兴高采烈跑去甜品区取蛋挞和小蛋糕了。 等他满载而归,看见自己面前的餐碗里多了几片涮好的牛肉,还都细心地裹上了蘸料。 顾宣琅左右开弓兼顾着两只咕噜咕噜的小火锅,佯装不在意地问:“你跟那个‘香菇’关系很好?” 宋嵘将一盘黄澄澄的蛋挞放在桌上,坦诚道:“人类以前都管松茸叫松蕈,香菇叫香蕈,项寻说,他跟我肯定有点儿沾亲带故,还让我管他叫哥呢!我不愿意,虽然他来特管处时间比我长、化形成人类的模样看起来也比我大,但我……” 他刻意加重语气强调:“我都已经三千岁了。” 视线一落,才发现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能看见项寻发来的消息,问他今晚去了哪里,是不是又跟顾宣琅回了家。 顾宣琅一定是看见了,所以才会问起项寻的事。 周遭酸味更浓了。 不像是酸汤锅的酸,倒像是醋的酸。 宋嵘眸光一动,不着痕迹地为自己找补:“我跟每个室友的关系都很好——等宿舍修好了,我还是要搬回去住的。” 顾宣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你住不了多久,那就不用付房租了,不过,需要你每天准备早餐,可以吗?” 免费优先,花钱靠边。 宋嵘忙不迭应允:“我还可以帮你做家务。” 顾宣琅没有拒绝:“那就拜托你了。” 以工代酬的交易达成后,宋嵘的心里舒坦多了,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一口气连吃了两个蛋挞,清亮的眼睛转了又转:“这家店的蛋挞很好吃,可以打包几个带走、明天当早餐吗?” 他是第一次来吃自助餐,很多规矩并不清楚。 顾宣琅直言“不可以”,说罢指了指餐桌一角张贴的用餐须知,上面明确写着店内餐食仅可现场享用,不便打包带走。 宋嵘有些失落,将面前五个蛋挞依次捧起来“咔嚓”咬了一小口,腮帮鼓鼓囊囊像是囤食的小仓鼠,嘴角还沾着不少酥皮碎屑。 顾宣琅看穿了他的心思:“吃过的也不可以打包带走。” 宋嵘只得乖乖放下缺了个边的蛋挞:“喔。” 瞄了眼那一堆没法带走的蛋挞,他蹙紧眉头,面上流转出无措的神色,顾宣琅拿起一个被“标记”过的蛋挞送进自己嘴里。 宋嵘本想制止,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情侣之间相互吃对方的食物并不奇怪。 他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顾宣琅太久没有这样做了。 只见那家伙三两口解决掉蛋挞,从容不迫地解释:“浪费食物,会扣两人份的押金。” 所以才帮忙解决么…… 没听说过吃顿饭还要赔钱,宋嵘心情忐忑,脸色都比先前更差了,没心情追究顾宣琅“偷吃”的罪过,赶紧埋头解决餐盘里的肉片和丸滑。 最后那一桌食材都被两个人分着吃完了,一点都没浪费。 看着满桌狼藉,宋嵘靠在椅背上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恍惚间,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吃成这样,应该不会再被扣押金了吧……嗝。” 宋嵘尴尬地捂住嘴巴。 顾宣琅勾了下唇,提议道:“这里距离青森公寓不远,我们走回去好了,就当消食散步。” 宋嵘咂摸着那一声“我们”,思绪又飘远了,以至于走到公寓楼下才发现自己的长柄黑伞不见了。 他当即就要折返火锅店寻找。 顾宣琅却将人拦下,凉凉道:“一把伞而已,丢了就丢了。” 宋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两人相伴多年,知根知底,顾宣琅不可能不清楚一把伞对蘑菇而言的重要性…… 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16. 016 宋嵘面露不满,再一次强调:“那可是……” 顾宣琅打断:“那只是一把伞。” 宋嵘急了:“什么叫——只是?还要我重复几遍,伞就是蘑菇的保命符!很重要!” 他生性胆小又怕死,刚来到槐安市时,不管躲哪儿都惴惴不安,第一件事就是去垃圾堆里翻找人类扔掉的旧伞,好不容易找到一把,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专业拾荒人士给抢走了,他没办法,只能趁着夜色下池塘偷偷去摘荷叶…… 好巧不巧,被周稷安执行公务时撞见。 特管处处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妖怪要轻生,当即将宋嵘“救”上岸,带回了特管处,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那些事。 顾宣琅顺着宋嵘的话往下说:“既然知道很重要,那为什么还轻易浪费……” 声音戛然而止。 宋嵘眨眨眼:“浪费?谁浪费了?” 顾宣琅错开目光:“没谁。” 隐隐有些心虚,末了才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别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把伞上,遇到危险该躲就躲,该跑就跑,不要轻易使用重生的术法……还有,你应该惜命,不要为了别人而‘开伞’,你的保命符只有这一张,用掉了,就没办法保护自己了。” 对于蘑菇来说,“开伞”是散播孢子、延续生命的方式,而对于蘑菇妖怪而言,借助一把伞完成的“开伞”则更像是一场生命的重置仪式:自己的孢子可以顺着伞骨飞散到别处,躲避灾难的同时,萌发新一代的菌丝,慢慢地新塑身体,最终实现一场重生。 不过,菌类的这一种特殊能力虽实用,一生中却只能“开伞”一次,所以要格外珍惜。 这些事都是宋嵘告诉顾宣琅的,眼下反倒成了他对自己说教的底气。 当事菇不满地抬高分贝:“顾宣琅,你少看不起人……” 想起曾经“因为没用而被驱赶”的经历,脑袋又有点痛了,宋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咬着牙,用很笃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就是看不起我。” 电梯恰好停在面前。 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折返火锅店,顾宣琅却大掌一挥,不容分说将人推进电梯,按下二十六层:“杂物间里有一把伞,你先拿去用。” 只好如此了。 宋嵘心下妥协,嘴上却道:“我就想要自己的那一把……” 顾宣琅冷不防哼出一个急促的气音:“因为是‘关系最好’的‘室友’送的吗?” 听出某些字句加了重音,宋嵘哑然:怎么又绕到项寻身上去了? 随着电子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大开,他机械地跟着顾宣琅往家的方向迈步子,半晌才回过神,嗔怪着顾宣琅的小心眼,彻底断了回去找伞的念想。 不想让人误会自己和项寻的关系。 特别是不想让顾宣琅误会。 开门进屋。 玄关换鞋。 方才那段不和谐的小插曲令情侣间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又凉了个透,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两人非常默契地进入了“冷战”模式。 一个洗手,一个喝水,脚步声轮流响起,交替穿梭在客厅与厨房之间。 没有人说话。 仿佛屋子里多出来的另一个人是空气。 这套公寓与昨天住进来时并没有区别,但宋嵘的身份从“借宿者”变成了“合租人”,心态便不一样了,不仅开始留心家里的电器位置和陈设,还打开冰箱将食材清点了一遍,只可惜顾宣琅搬进来也没几天,除了蔬菜和鸡蛋,什么都没有买。 看样子,明天的早餐得靠外卖了。 提高预算,多买几样。 至少不能比顾宣琅今早准备的少。 宋嵘暗暗给自己布置了任务,打算进屋钻研外卖APP优惠,然而,刚走了两步便停下来,不确定地看看主卧,又看看次卧。 顾宣琅瞧看穿他的犹疑:“你睡主卧,省得再折腾了。” 宋嵘不明白,自己没带任何行李,从主卧搬去次卧睡哪里折腾了? 但既然“原住民”如此谦让,那他就恭敬不如从命。 驻足在次卧门外,他忍不住转身。 “那个……” “那个……” 没想到顾宣琅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又在同一时刻顿住。 “你先说。” “你先说。” 再次同时说话、说一样的话,碰巧得像是排练过。 世界安静了两秒钟。 宋嵘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大度地示意对方先说话。 顾宣琅碰了碰缠着纱布的右臂:“今晚还得麻烦你帮我……” 然而,想起某人昨晚一系列“自扣血条”般的连锁反应,说到一半又咽下去:“算了。” 宋嵘琢磨着应该是洗澡擦身那档子差事:“你自己能行?” “问题不大。” “也是,我看你今天会议室核对文稿、菜市场摘蘑菇、火锅店拿筷子涮肉……都活动自如。” 顾宣琅耐着性子等他说完,眼角浮出破有深意的喜色:“你看我看得倒是挺仔细。” 宋嵘眼皮一跳。 所幸,顾宣琅没有继续揶揄这种“窥视”行为:“你呢?今天还有流鼻血吗?” 这一整日两人虽然同处一室,但始终在扮演最熟悉的陌生人,就连午休时间吃盒饭都没坐一张桌,还被不知情的同事们调侃成“刚官宣就避嫌”。 宋嵘摸摸鼻尖:“没再流血了。” 顾宣琅颔首:“那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非要说哪里不舒服……”宋嵘提了一把快要掉下来的裤子,“这裤子还是太大了,等等我要用一下洗衣机和烘干机,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 “这裤子,我改的腰围不合适?” “是啊。” 顾宣琅蹙眉:“我以前也给你改过裤子腰围,不会记错尺寸……” 宋嵘咬了咬唇:“顾宣琅,我们已经两千多年没见过面了。” 这句话里有委屈,也有埋怨。 被点名的男人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用视线将恋人从头到脚仔细描摹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你瘦了很多,我离开大靖后,你一个人……” 渐渐地,又没了声音。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问什么。 见对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宋嵘有种感觉:顾宣琅似乎不愿多提当年的事。 可当年吵完架就一走了之玩冷战的是他,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肯好好道歉的也是他……明明错全在他,他怎么还有脸回避问题?! 宋 嵘气得攥紧拳头,捏了又捏,最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 * 手机闹铃比日常生物钟还要提前一小时。 第二天,宋嵘早早起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和裤子。 按照昨晚精挑细选罗列出的清单,他点了不少外卖,家里的大门开合四次才全部拿齐,满满当当摆了桌子,随后才独自在桌边坐下,挑了个加足了料的蛋饼大啃特啃。 没叫顾宣琅。 宋嵘承认这里面有赌气的成分,但那家伙只让准备早餐,又没说非得一起吃;再说了,洗漱完毕肯定就会来餐厅吃早餐的嘛,要是自作多情跑去叫人家起床,反而会被误认为多体贴、多关心、多离不开他似的……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十五分钟…… 顾宣琅还没出来。 早餐放凉就不好吃了,想到这茬,宋嵘将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起身想去叫人,可视线扫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扶着椅背绕了个圈,又稳稳当当坐了回去。 他决定硬气一回。 顾宣琅吃不上热乎的,那是他活该。 坚定决心后的宋嵘抓起碗里的芝麻球“啊呜”咬下一大口,想了想,又把对方爱吃的茶叶蛋剥开一颗,冷着脸吃掉。 临出门前,他推门进了杂物间,里面确实有一把晴雨伞,折叠款,青绿底带白色花纹,就连伞柄都雕着考究的图案,看起来就是高级货。 宋嵘琢磨着可能是葵青前辈的,继而羡慕起那些天生带毒的蘑菇,见手青,毒蝇伞,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带“保命符”也没关系,不像他…… 除了好吃,一无是处。 宋嵘取了伞,幽幽叹气。 电梯很快下至一楼。 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宋嵘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顾宣琅发来的消息:你人呢? 宋嵘:出门上班了。 唯恐顾宣琅找理由让自己等他,便又扯了个谎:已经快到单位了。 顾宣琅似乎并没有怀疑,而是质问道:怎么不叫我吃早餐? 顾宣琅:也不跟我一起出门? 宋嵘:谁让你睡懒觉。 顾宣琅:没有睡懒觉。 顾宣琅:你开门拿外卖的动静那么大,我早就被吵醒了。 这样无疑是曝露了自己的作息时间,果不其然,占据道德高地的宋嵘立刻开始指责对方:那你干嘛还赖在里面磨磨唧唧不出来? 敲完。发送。 顾宣琅像是在反思,许久都没有回复。 视线停留在聊天界面开始复盘,宋嵘却越看上一句话越觉得不对劲:类似的责问自己以前也对顾宣琅说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嘶,是在哪里说的呢? 想起来了,每次都是在事后…… 宋嵘的脸被瞬间变得滚烫,赶紧敲字找补:我是在说今早的事。 顾宣琅这时候倒是不干脆果断了:不然呢? 顾宣琅: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你嫌弃我——赖在里面磨磨唧唧不出来?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对方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宋嵘气呼呼地按灭手机塞进裤兜,然而,当大腿感受到新消息送达的震动后,又迫不及待将手机查看消息。 顾宣琅:下班等我。 17. 017(小修) 离开青森公寓公交转地铁,宋嵘终于踩着点赶到了档案组会议室。 这几日气温骤升,他下车后又走了不少路才到达目的地,眼下整个人都汗涔涔、蔫巴巴的,直到拥抱空调冷气,才重新支棱起来。 啊。空调。 人类智慧集大成者。 啊。文明之光。 佘鸣和常月桂一人一杯冰美式,正坐在昨天的位置上闲聊。 见“中华必吃榜”另一位成员出现,常月桂招招手,却不急于起身给宋嵘挪空位,而是先燃起八卦之魂:“今天你又不打算跟顾先生坐在一起啊?” 说罢,眼神还往身侧飘。 宋嵘这才看清楚会议室一隅正在跟负责人探讨问题的顾宣琅,又赶在两人视线交错前,将脸转向另一边:不应该啊,顾宣琅怎么可能赶在自己前面…… 那个败家玩意儿,肯定又打车上班了。 佘鸣见宋嵘没回复常月桂的话,凑过去小声提醒:“他们两个今天分开来单位的。” 常月桂拖长尾音“哦”了声,眸光一动,又发现了新问题:“换新伞啦?” 宋嵘老实承认那把伞丢火锅店里了。 常月桂瞬间会意:“……还能一起吃火锅,肯定没什么事。” 说罢抬手示意宋嵘坐过去,又叮嘱潮广的八卦蛇:“我们就别瞎猜了。” 佘鸣干笑两声。 经过特管处这么多同事加班加点的努力,《特异物种手册》更新项目顺利向前推进,大靖篇的初稿也完成了,负责人亲自把打印好的样稿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集思广益,检查是否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宋嵘非常郑重地接过那几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A4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和称谓,都以很工整的铅字重新出现在纸面上,白驹过隙,沧海桑田,不由让他恍惚。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段的标题是“大靖覆灭考”。 ……大靖疆域煸狭,国势衰微,覆灭之兆已现,昔年有天象异变,阴云四合,惊雷轰然坠于边境集镇……雷霆所击,烈焰骤生,乘风漫延,焚会庐舍仓肆……时人皆视为不祥之兆,朝野人心震动,未几敌兵压境,疆土失守,国祚遂绝…… 笔调冷静,称述客观,不加任何情绪色彩。 屏蔽掉耳边嘈杂,宋嵘将这段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捕捉到了一些重要信息:雷霆所击,烈焰骤生。 一直以为那是一场野火,原来是雷击所致? 怎么又是雷击? 复盘在槐安市的所见所闻,宋嵘只觉得这玩意儿的存在感太高了,以前只听说过枣木、桃木、枫树生来容易招引雷电,会被道士制成雷击木法器,没听说过蘑菇也…… 他缩了缩肩膀,暗自琢磨有没有办法在雨伞上装个避雷针。 见小蘑菇的表情不太对劲,佘鸣多嘴问了句怎么了。 宋嵘试探着问:“档案组编的书有没有可能……弄错啊?” 常月桂凑过来瞧看:“你是发现哪里有问题吗?” 小范围的嘀嘀咕咕立刻引来了负责人的关注。 他第一反应是去请几个顾问过来一起探讨,宋嵘唯恐给项目组添乱,赶紧摆手:“不、不用了,都是我自己瞎想……” 初稿通过,这也就意味着“大靖”条目的编写进入了尾声,这些临时召集的妖怪同事们很快也都会回到原先的岗位上。 宋嵘有点儿舍不得大家,也舍不得这里的工作环境——有顾宣琅除外,但转念又想,若是让自己长时间坐在会议室里和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打交道,那真是比做体力活还要痛苦。 葵青组长体恤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午休时间,特意从食堂订了最高规格的盒饭。 宋嵘扒拉着餐盒里的黑椒牛仔骨和东坡肉,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甚至都没法分出心思去关注频频掀眼张望的顾宣琅。 直到会议室门口响起熟悉的呼唤:“小嵘!小嵘!” 他猛地抬头,随即看见了项寻的身影。 宋嵘愣了愣,放下筷子小跑出门:“你怎么来了?” 项寻拍拍脚边的食堂专用送餐车,又将拎在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今天正好轮到我‘收车’,顺便过来看看你,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绿豆汤呢……冰镇的。” 宋嵘连声说着“谢谢”,问起他是不是还跟大华和阿金住在招待所里。 项寻点点头:“是啊,三个人挤挤呗——关键是省房费。” 说着,又想起什么:“后勤那边我也问过了,宿舍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不过墙面刮了腻子,得通风,最快也得下个月才能住人,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搬回来……” 他不确定地望向宋嵘。 宋嵘连忙点头:“我愿意的!” 项寻眼睛一亮,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露出一副担忧表情:“姓顾的是不是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想着搬回来?” 放着男朋友的精装公寓不住,偏偏要住四人职工宿舍…… 确实容易惹人乱猜。 宋嵘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其实……” 清冷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在这里做什么?” 顾宣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心拧成个结。 宋嵘条件反射般将那杯绿豆汤往身后藏了藏,开始解释:“项寻过来收送餐车。” 细微的动作引得顾宣琅蹙眉,目光也顺着塑料杯落到了项寻脸上,末了,又看向宋嵘,话锋一转:“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嗯?” “早上那条。” 宋嵘想起来了,顾宣琅让自己等他下班。 他留了个心眼:“有事吗?” 顾宣琅的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去一趟超市。” “要买什么?” “如果你打算明天继续点外卖当早餐,我也不介意。” 语气挺冲,听得项寻这个局外人都一个劲儿磨牙。 但意外点醒了宋嵘:外卖好贵的,要是买些面包、馄饨、手抓饼之类的食物搁在冰箱里慢慢吃,绝对能省下不少钱。 是得去一趟超市。 他飞快点头:“好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扬眉吐气的顾宣琅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睨了眼杵在一旁的项寻,严肃提醒:“请你以后不要送饮料来档案室,这里文件多,容易弄脏。” 项寻也是朵“犟蘑菇”,当即回嘴:“没有下次了!我打听过了,你们这个小组马上要解散了,小嵘很快就会回食堂上班的!” 依稀闻见空气里弥漫的火药味,宋嵘赶紧介入两人之间,冲项寻嘀咕道:“别听他胡说,档案组才没这规矩呢。” 常月桂与佘鸣每天都冰美式不离手的。 安抚完前·室友,还不忘责备现·室友:“顾宣琅,你什么时候学会扯谎吓唬人了?” 兴许是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的举动不够光彩,顾宣琅移开目光,用最后一点体面叮嘱宋嵘:“……喝完再进来。” * 午休过后的工作内容更加清闲。 将最后几页初稿文案整理归档,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宋嵘开始收拾个人物品,一抬眼,就看见同样清闲了小半日的顾宣琅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低头看手机。 像是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 这样明目张胆的秀恩爱,自然免不了被同事们一通调侃: “哎呀,顾顾问下班了还不走……这是在等谁啊,好难猜哦!” “同居就是好啊,跟我们这些百年孤寡的独居老妖不一样。” “搞得我都想谈一场办公室 恋情了,啧啧。” 宋嵘听得双颊升温,迅速将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挎包,与佘、常道别,赶紧出门招呼那位无论站哪儿都很招摇的石头快点离开。 两人要去的超市距离青森公寓不远。 路上,宋嵘用手机备忘录罗列了购物清单,从速食早餐到内裤袜子,从毛巾香皂到水杯厕纸,写完又点开账户余额看了一眼,默默把五条内裤改成了两条。 这个时间点超市人不算太多,两人轮番推着购物车,从一排排整齐的货架间走过。 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宋嵘看得眼花,正想让顾宣琅找一找冷冻柜在哪里,余光却瞥见那家伙在研究炖盅。 他煞有介事地提醒对方:“别买太多东西,拎回去太重了。” 接着又自顾自嘀咕:“要是有辆车就好了。” 顾宣琅将炖盅放回去,面无表情地问:“你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宋嵘压根不认识几个汽车品牌,想都没想就报出“卖八盒”,顺便科普:“车标像粽子一样。” 顾宣琅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内心反复默念数遍,最终豁然顿悟:“葵青开的那辆车?” 宋嵘睁大眼睛:“你居然还知道‘卖八盒’?” 听到那夸张的语气、看到那错愕的表情,顾宣琅挑起眉毛,又好气又好笑:“我为什么不应该知道这些?” 宋嵘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活化石’啊。” 这话也是跟项寻他们学的。 项寻还说过,像他们这种本体已经存在几千年的长生种,能化形的都成了妖怪,不能化形的都成了化石。 顾宣琅俨然是会错了意,纠正道:“我不是化石。” 涉及到宋嵘感兴趣的问题,他没有科普“活化石”的意思,而是顺着顾宣琅的解释往下问:“那你是什么石头?项寻他们有一次问起来,我只说是普通石头,后来在手机上查了才知道,原来石头也分很多种,比如岩浆岩,沉积岩,变质岩和知名品牌扫地机器人。” 好像混进了一则广告。 顾宣琅无心纠正,迟疑半晌,三千年来头一遭袒露自己的身份:“是补天石。” 宋嵘伸手去取购物车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男人:“补天石?神话故事里,女娲娘娘用来补天的那种?” 怪不得。 怪不得顾宣琅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厉害,原来是有神话光环,他想起华子哥经常玩的手游,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打怪、采集来的“物品”,其他石头就是那种灰扑扑的材料,而顾宣琅就是那种镶了一层闪光金边的极品材料。 想到这里,他看向顾宣琅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尊敬:“那,那你有在天上待过吗?” 顾宣琅摇头:“我是遗漏下来的一颗。” 他的语气并不遗憾。 但宋嵘却急了:“那你有女娲娘娘一样的本事吗?” “没有。” “你会飞吗?” “不会。”唯恐某人会站在这里喋喋不休问上一整晚,顾宣琅努力褪下自己身上的光环,“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有多大本事,你不知道吗?” 宋嵘以前觉得自己知道。 现在…… 反而不确定了。 他推着购物车走了两步,忍不住又问:“那你就没什么比普通石头更厉害的地方?” 顾宣琅仔细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我——很硬,比他们都硬。” 硬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嵘在心底默默吐槽,满脸都写着“失望”,也彻底对补天石这玩意儿祛魅了。 甫一扭头,却看见一个身穿紧身皮裤的年轻男孩冲“很硬”的顾宣琅抛了个媚眼…… 他浑身打了个颤,赶紧将状况外的顾宣琅拽走。 18. 018(小修) 兜兜转转,购物车里堆了不少东西。 虽然大部分东西都是宋嵘买的,但顾宣琅也拿了些水果,其中有好几样宋嵘连见都没见过,一看价格却叫人咋舌,自己肯定会抢着结账,可若是顾宣琅当真就不给钱了…… 宋嵘如临大敌,唯恐他再多买:“差不多了,回家吧。” 顾宣琅表示赞同,顺势指了指结账区。 排队的人挺多,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等待。 宋嵘百无聊赖,两手交叠撑着购物车推把,打量着身边的端架商品:为了刺激顾客在结账的碎片时间里冲动消费,货架上不是花花绿绿的糖果,就是花花绿绿的安全套。 真·活化石小蘑菇可不认得这玩意。 他端详了老半天,甚至挑了一盒0.01拿在手里查看说明——当然,很多字看不明白就是。 顾宣琅战术性咳嗽:“要买吗?” 宋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买这个干嘛?” 顾宣琅不说话了。 宋嵘又挑了一盒热感螺纹,发出了来自灵魂的质问:“这么丑的气球,真的能卖出去吗?” 顾宣琅:“……” 停顿一秒,他战术性咳嗽:“行了,你不买就把东西放下,往前走,别堵在这里。” 宋嵘连连点头,这就要将小盒子放回去,嘴里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没过把门:“对,不能占用公共资源,我们可是基佬啊!” 听到这话,排在前面的几个人惊恐回头,不约而同挪开几步。 宋嵘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刚才见到的皮裤男恰巧排在他们后面,听到这话,捂嘴偷笑,嗲声嗲气地跟他搭话:“是基佬就更应该买安全套了——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 这玩意儿能保护他? 不过,能叫安全套的东西一定很安全。 怕死的小松茸挠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把小盒子放回去,顾宣琅看不下去了,近乎是抢走了他手里的东西直接扔进购物车。 想了想,又多拿了两盒。 皮裤男登时满脸垂涎地望向顾宣琅,一边轻呼,一边翘着兰花指戳了戳仍在状况外的宋嵘:“哇,你男朋友哪里找的?” 宋嵘十分真诚:“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知道对方是人类,特意守住了补天石这个秘密。 皮裤男翻了个白眼。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轮到两人结账时,顾宣琅推车、付钱、装袋一气呵成,根本没留给宋嵘抢着买单的机会。 宋嵘对此颇为不满:“都说了我来准备早餐,你干嘛抢着付钱?我把钱转给你……” 顾宣琅归还了购物车,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公寓方向走:“你负责‘准备’就行。” 生怕对方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便说得更加直白:“家里花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句话宋嵘听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顾宣琅没有让承诺落空,一开始上山挖野菜、打猎,后来又去给城里大户人家跑腿、去走镖,风里来雨里去,时不时还会弄回一身伤……总之,能赚钱的方式他都去尝试过,并且从来不抱怨,或许也正是经历过艰难险阻,体会过人生百态,现在才能成为特管处拿年薪的顾问吧? 沉甸甸的购物袋在男人手里轻轻晃动。 甚至能看见他手背绷紧的青筋。 宋嵘咬了下唇,心里琢磨着寄宿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一定力所能及多干一些家务活,帮顾宣琅分担生活压力。 还有。 早知道不用花钱,就应该买五条内裤。 * 两人回到青森公寓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早餐还剩了不少牛肉烧麦和红糖馒头,宋嵘提议热一热当晚餐。 见顾宣琅围着蒸箱忙活开,他也没闲着,将刚买的水果和食材拆分开,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冷气拂在手背上凉飕飕的,看见食材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填满了冷藏室,宋嵘心情大好,主动和顾宣琅聊起以前的事:“我还记得以前山脚下的溪水特别凉,每次到了夏天,你都让我把西瓜冰在溪水里,午睡起来才去捞……” 顾宣琅勾了勾唇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前几次冰西瓜的时候没经验,被水冲走好几次,后来还是你想了个办法,把西瓜装进竹篓里、竹篓系在岸边的树干上,就再也没有丢过。” 回忆至此,宋嵘面上也多出一丝笑意,连声音都无意识拔高了:“还是会弄丢的,你不记得了吗?有两次,竹篓里的西瓜是被猴子偷了,你追了好久都没讨回来……” 顾宣琅是个要面子的:“不记得了。” 宋嵘轻嗤一声,踮起脚,将几个番茄放进冷藏室最高层:“我那时候总是在想,如果能学会一种让食物慢一点腐坏的术法就好了……现在好了,一台冰箱,完美解决。” 啊。冰箱。 人类智慧集大成…… 还没感慨完,他就闻到了一股洗手后留下的皂香。 随后,顾宣琅的声音灌入耳中:“那时候也有很多保存食物的方法。”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热息落在后颈,痒痒的,和冷藏室里溢出来的凉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嵘一吞口水:“嗯?” 顾宣琅的声音似乎更低了一点,身体似乎也更近了一点:“把蘑菇挤干水分,不就能保存很久了?” 他说的不是烘干,也不是晒干。 那个“挤”字,莫名能听出几分暧昧。 宋嵘呼吸一顿,准备关上冰箱溜之大吉,谁料,顾宣琅倏地凑近,伸出手越过他的肩膀,将刚刚摆好的番茄一个个取出来,重新放进保鲜区:“番茄不能挨着冰箱后壁放,会冻坏的。” 宋嵘“哦”了声。 目光一垂,就看见了后方多出来的两只脚——自己倒像是被拢在中间。 第一反应是,顾宣琅这家伙到底是吃什么长了这么高,拿冰箱最上层的东西都不用踮脚;第二反应则是,这个姿势很熟悉。 顾宣琅不止一次用过。 想到那些事,宋嵘的双颊瞬间烧起来。 身后的顾宣琅却在不徐不疾地挑选食材:“晚餐只吃碳水可不行,我拿点生菜和甜椒,拌个沙拉。” 宋嵘又“哦”了声。 随即弯着腰从他的手臂底下钻出来:“我去看看还有什么食材需要放进冰箱……” 这个借口很蹩脚。 毕竟该整理的都已经整理完了。 两只购物袋里只剩下他的内裤和三盒气球,宋嵘取出一盒水润超薄,神情虔诚地拆开纸盒、捏着四四方方的小包装把玩:“那个人类说这东西可以保护我,可是到底要怎么用啊?这么小一袋……是不是能像汽车的安全气囊那样,关键时刻‘嘭’地变大……” 天马行空的想象惹得顾宣琅一挑眉:“不会。” 顿了顿,又眯起眼睛:“你坐 过谁的车?还知道安全气囊?” 宋嵘说周处的。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车,不知道系安全带,又害怕发动机轰鸣——周稷安的座驾很旧了,开起来就跟要散架似的,他瑟瑟缩缩地坐在副驾座上,猛地一刹车,就吓得差点变回原形,周稷安不得不跟他一路闲聊,就说到了安全气囊这回事儿。 见顾宣琅不说话了,宋嵘自顾自捏起小包装,能感觉到里面滑溜溜的,还能摸到圆圆的一个圈,应该是气球的吹气口吧? 算了算单价,他没舍得把小包装拆开一探究竟,只能从纸盒印的图案上寻找突破口。 还真找到了:”我发现了,这个气球的形状……” 某只小松茸狂喜:“完美适配我的本体!” 顾宣琅肉眼可见地动作一顿,神情复杂:“这不是气球,也不需要适配你,安全套的作用跟鱼鳔套、羊肠套是一样的……这样说,你能明白了吗?” 宋嵘能明白:顾宣琅用过鱼鳔和羊肠,而自己被动用过。 画面鲜活得仿佛发生不久,那枚小包装愈发烫手烫手,他快速将安全套塞回购物袋,抓起内裤就往主卧方向走:“我、我去把内裤洗一洗!” “洗衣机在阳台。” “我手搓!” 说话间,他的脖子到耳根一路红透,又缩着肩,活像只煮熟的虾,走到一半还用手捂住了头顶,生怕因为情绪太激动ber出几朵小蘑菇。 顾宣琅在身后唤:“晚饭也不吃了吗?” 迟了。 卧室房门“砰”地合上,隔着门板,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吃了”。 * 宋嵘靠在门板上恍惚了几分钟,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整个人趴进去,又把枕头拉过来严严实实地蒙住脑袋。 太丢人了。 顾宣琅一定觉得自己很蠢吧?或者,觉得自己是在故意暗示什么? 不对。不对。 安全套是顾宣琅买的,还一口气买了三盒,这怎么看也是他在故意暗示什么——不,都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吧? 两千年未见,顾宣琅还是想跟自己睡觉。 得出这个结论后,宋嵘在被子里蜷了蜷腿,把枕头压得更紧一些,像是想把那些没羞没躁的念头一同按进枕芯里,紧接着,开始为自己找补:他们只是冷战加上久别,所以关系比以往生疏了些,又没明确说过分手,那就还是情侣,情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睡觉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顾宣琅确实很不错。 想到这里,宋嵘的呼吸更乱了,掀开被子想要补充一点新鲜空气,身子一动却发现大事不妙:他的小松茸ber起来了…… 咳,不是头上的。 他烧得厉害,起身准备去厕所冲个凉。 好巧不巧,门外响起了顾宣琅的敲门声:“不吃晚饭可不行,没胃口的话,稍微吃点沙拉吧?” 这时候的关怀就显得格外烦人了。 宋嵘没吭声。 他不敢吭声,只是一边夹着腿,一边往厕所挪动,翻身下床的时候还不小心被没塞好的床单下摆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听见了屋里不太寻常的动静,门外的人俨然是急了,接连又叩门数下:“你没事吧?我进来了……” 有、有事。 但不关你的事。 婉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嵘就眼睁睁看着顾宣琅打开房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