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心遂意(美食)》 1. 谷雨国色 三月初四,谷雨,京城。 天刚亮,城门缓缓打开,在城外等候多时的人们鱼贯而入,人人面上都带着欣喜。 五年前京城动乱,许多人避祸远逃。如今换了新皇帝,京城局势平稳。 他们,归乡了! 一辆青布马车从人群中穿出,驶入一片绿意的双槐小街,在街道最中间停下。 万顺意从马车跳下。 挥别了马车,背正包袱,她转身仰头看向自家的糕铺。 五年了,没怎么变样。 暗黄的老榆木牌匾,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顺意糕铺”四个大字。 店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放在一边。 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五个小人,四大一小,手牵着手。 万顺意喉咙发紧,急急抬起头。 门口横着的长条案板被擦得油光发亮,仿佛它的主人下一刻就要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放上去似的。 一切看上去如此寻常。 吱呀—— 隔壁的门忽的被推开,从里走出一个膀阔腰圆的女子,看上去三十来岁,生得像是门神像一般威风凛凛。 她一见万顺意便咧嘴笑了,浓粗的眉弯了起来,声如洪钟。 “顺意回来了!” 万顺意扑向她的怀中,清清脆脆叫了一声“屠姨”! 屠英大手发着颤,抚过她鬓边的牡丹,双颊的红晕。 “你和你爹娘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如今回来都是个大姑娘了,瞧这模样,多俏啊,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说着说着,这门神似威严的女人竟双目红红。 万顺意急忙道:“我回来不是好事吗?屠姨可不能哭。” 像小时候一般,她偏着头蹭了蹭屠英。 “是……顺意么?” 声音很陌生,来自背后,万顺意循声转头。 一对中年夫妇从糕铺门口走到她面前。 男的圆脸盘圆眼,笑呵呵,女的瘦些,也含着笑,瞧着一样的和善。 万顺意瞟了二人一眼。 “你谁啊?” “我是你二叔哇!”男人咧开嘴,“都五年没见,你都记不得我了!” 他伸手拉来旁边的女子,又拽住从铺子里跑出的一个齐腰高的男童。 “这是你婶子,还有你弟弟,天宝。” 万顺意的眼神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打了个转,滴溜溜的。 她是有个二叔,叫万粟,他媳妇儿似乎,是叫什么杨仙? 这可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她压根没见过这一门亲戚,只幼时偶尔在阿翁阿婆口中听到过几次。 “二叔啊……你们,怎么在我家呀?” 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杵在这儿的几人很是惹眼,不少人围了上来。 万粟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发红才停下手。 “我听人说了,大哥大嫂都没了。你且安心,还有你二叔我在呢!我和你二婶都商量好了。我们呢搬到京城来,把你阿翁留下的糕铺打理好。再过个一两年,我和你二婶给你备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有人议论。 “真是个好叔叔!” 万顺意拉下脸。 “真新鲜,不就是要吞了我爹娘的铺子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哈哈!” 人群里响起的这一声笑带着戏腔,恰如其分。 万粟没想到,自己那老实得挨针扎都不出声的哥嫂竟有这样一个女儿? 杨仙见状,立即帮腔。 “丫头,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帮你经营这铺子,免得你一个小娘子被人欺了去。况且这铺子是你阿翁留下的,我们也有一份的呀!”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还拍打了万粟好几下,“就你做好人!自己家的活计都不干了来管她,别人可不领你这个叔叔的情!” 万粟干笑受着,显得很是憨厚。 有人指责。 “这小娘子好不通情理!” 万顺意充耳不闻,拿出房契晃了晃。 “房契上写的是我爹娘的名儿。” 议论调转了方向。 “那这铺子确实是别人小娘子的啊!” 万粟夫妇又开始哭诉喊冤,一味说着自己如何孝顺,这铺子是老人出钱开的,只是他们不争才让大哥一家给夺去了。 反驳的来了。 “这家人说的也没错。这小娘子爹娘都没了,铺子给了她,等她嫁人了,不相当于便宜了别人家?” 这话很符合当下的宗族观念,一下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热闹越来越大,小街都挤满了人。 万顺意不再和他们纠缠,转头对着人群道:“诸位!若这糕铺是我阿翁传下的,那他们定然知道我家这顺意糕是怎么做的!我家这糕铺开了快二十年,附近就没几个人没吃过。不如今日请诸位近邻做个见证。我和他们分别做一份顺意糕,让诸位评一评,看看谁做的才是真正的顺意糕!” 岂不是有免费的糕点吃? 原本争执不下的人群瞬间众口一词。 “这法子好!” “有意思。”人群里走出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不如让我来做个见证吧。” 屠英喊道:“魏坊正来主持,定不会偏颇!” 这魏坊正虽上任不过两年,但办事公正,人人对他都服气。 万顺意朝着万粟挑了挑眉。 “二叔,你意下如何?不会不敢吧?” 万粟微微一笑。 “这铺子既然是老爷子开的,我自然也知道如何做顺意糕。有什么不敢的?” 万顺意眼神上下来回刮了他一边,哼笑一声,转身朝着人群中走去。 “一个时辰后见。” …… 也是怪,这么个事儿竟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小小的双槐街就挤满了人。 魏坊正也不生气,反而让坊丁弄来茶水给来看热闹的人喝。 外头热闹,万顺意这边也很热闹。 她借了粮店的后厨使,还请了邻居帮忙。 四糯六粳的粉,加水进去,直到粉团捏可成团,碰即碎开的程度。 再用极细密的筛网把粉筛到糕板上,这样蒸出来的糕才会蓬松得像发酵过一般。 填满一半,万顺意掏出包袱里的坛子,里面是腌好的牡丹花酱。 像胭脂一样红的花酱滴在雪白的粉上,再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粉,直到糕板被填满。刮去多余的粉,扣上蒸屉一转,用擀面杖轻敲两下,糕板轻松揭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糕点就躺在了笼屉上。 一切做好,放在锅上蒸一会儿便成了。 这些,万顺意都做得熟练极了,不过一个时辰,厨房里就摞了一摞比她还高的笼屉。 她拍了拍已经空了的坛子。 这么多,应该够吃吧? …… 魏坊正面前摆了两块瞧上去差不多的米糕。 色泽一样雪白,形状一样方正,连上头“顺意”两个字儿都是一样的。 他随手拈起一块,几粒粉掉在他的衣裳上。 糕体松软,里头夹着红豆馅儿。不难吃,也没什么出彩的。 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又拿起另外一块。 一咬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瞧着差不多,但这块糕糕体比方才的松软百倍且十分细腻,咬下去牙齿没有任何的阻碍感,这还不算什么,那里头的馅儿才是满口溢香。 口感似蜂蜜,但没有那般粘稠,一入口就化开了。 一块糕吃完,嘴里还干干净净的,呼吸吐纳都染上了牡丹的花香气,仿若神仙餐花饮露一般。 万顺意问道:“魏坊正,如何?” 魏坊正呵呵一笑:“似神仙也!小娘子做的入口松软如云,拿起还不会有糕粉掉落,馅料更是回味悠长。” 其余得了糕点的百姓也连连点头。 “小娘子做得更好!” “叔叔做的这个太扎实了!” “还不细,我都吃到了一块粉团子,现在还满嘴干粉!” “馅儿也不细腻,里头还有皮呢!原来我吃过她家的糕,那豆馅可细了,没有一点儿渣子。” 万粟面色涨红,向前走了一步。 万顺意抢先开口:“诸位还忽略了一点最重要的。” 魏坊正接话:“是馅料的不同吗?” “正是!”万顺意朗声道,“只要是买过我家糕点的都知晓,我家糕点最大的特色不是做得细腻用料上乘,而是——顺时而食!依照二十四节气,用最符合节气的食材搭配米糕。如此不仅养生,还能吃到食材最新鲜的味道。譬如今日是谷雨,便用新酿的牡丹花酱做馅。等到立夏,我们会买最鲜嫩的夏茶入糕,小满便是桑葚……” “没错!这豆馅明明就是你家立春才会做的!每次过年我们都要订许多。”屠英站在人群里大声道,“今儿可是谷雨,根本不该做豆馅的。他竟不知道?这铺子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系?” 万粟的双腿发颤。 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老家,从不和哥嫂打交道。 也就八年前过年的时候,他大哥提着糕上门和他走动了那一次。 当时,对方还顺口说了这糕的做法,这才让他误以为顺意糕就是他吃过的豆馅儿米糕! 不然,他今日是怎么也不会答应这比试! 正在他慌乱之际,万顺意再次出招。 她挤出两滴眼泪,又擦了擦,一副被欺凌的孤女故作坚强的模样。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儿我也不该说的,但我这二叔实在是……这么多年他们为了不养老爹老娘,从不上门。阿翁阿婆去世前想看他一眼,他都不来。致使两个老人抱憾而去!我可以不争,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的心血被这不孝子孙给糟践了!” 不孝,这个罪名比什么都大! 众人都指责起他来。 这时,魏坊正也说道:“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这顺意糕铺自然归万小娘子所有,等过几日,我亲自带你去官署办新的房契。” 万粟还想再说,被他吼了回去。 “你们二人,不奉养父母还想谋夺侄女家产,实在是恶毒至极!今日我好心饶过你们,不把事情报到上官那里打你们板子,自己收拾东西赶紧走人!日后别让我在永宁坊看见你们一家人!” 坊正不是官,但却是直接管事的人。 他的话分量不轻。 大势已去,万粟只得灰溜溜收拾东西跑了。 热闹没了,众人也都散了。 只有魏坊正没有走,还带人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糕铺门口。 万顺意笑眯眯走过来。 “让您久等了。” 2. 双槐邻里 “你这丫头!”魏坊正轻敲了她脑袋一下,“明明早就知道你家二叔的事,干嘛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这点小事,我大可直接给你做主的。” 万顺意摇头晃脑。 “这是在利用他们打名气呀!我们家铺子都五年没开了,京城里的人又换了一波,不弄点动静出来怎么能行?” “就你机灵!”魏坊正指了指马车,两个小仆正从上面往糕铺里头搬着东西,“你的行李都在上面了,让他们帮好好收拾一番。” 万顺意不好意思太过麻烦别人。 “搬进去就是了,待会儿我自己收拾。” 魏坊正想着都是姑娘家的东西,确实要避嫌,也没再勉强。 “行,等收拾好了,再到我家里来做客。” “好嘞!” 装不认识的二人渊源不浅,要说清楚就得从三个月前说起了。 万顺意在回京的路上救了一个落难的孕妇,那孕妇正是魏坊正的妻子丁白凤。 丁白凤也是倒霉,她年前回老家探亲,谁成想回程时竟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土匪。 钱被抢了不说,随侍的老仆也病死了。 她只得孤身上路。 本就是孕妇又遇到这么多事,哪里劳累得起?这不,走半道上直接晕了。 幸好碰上了万顺意。 万顺意把她背到了附近的城镇安置,还帮她联系到了家人。 等魏家派来了奴仆送来了钱,二人才结伴上路。 也因这一遭,万顺意还没到京城就从魏坊正那里得知了自家糕铺被二叔霸占的消息。 她干脆顺势而为,提前写信给老邻居们,还托了魏坊正,大家伙儿一起唱了这一场戏。 既赶走了二叔一家,还得了免费的宣传。 美哉美哉! 万顺意躺在收拾好的床铺上,翘着腿哼着曲。 和她斗~ 高兴完还得考虑眼下的事。 虽说这五年一直在逃难,爹娘也没了。 但万家的底子不薄,万顺意这一路上也没坐吃山空,边走边做些小食摆摊售卖还赚了不少。 算上自己爹娘剩下的钱,一共还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刨去她的养老钱,剩下的足够她重开糕铺了。 正想着,门口忽的响起两声敲门声。 万顺意立即跑到前头去。 一个三十出头的儒生正站在店门口冲着她笑。 “方夫子?您怎么来了。”万顺意连忙让他坐。 这方夫子是万顺意邻居,也是屠英的丈夫,他学问不错,这条街上的孩子都是他给开的蒙,是以双槐街的人都叫他方夫子。 “你屠姨让我来叫你,她今儿留了好些肉,特意给你整了一桌席面,大家伙儿都等着你呢!” …… 屠家是卖猪的,但院子从来收拾得很整洁。 宽阔的院儿里放了两张大条桌拼在一起,挤了二十多个人。 万顺意扫了一眼。 面摊的光头常大师,裁缝铺的杨婆婆吴莲心婆媳俩,开茶馆的文大叔和他的兄弟卖茶叶的文二叔,借厨房给她使的朱老板文婶子和他家三个孩子,开干货店的懒散小两口,胭脂铺的谢三哥邱大姐,木匠铺的郭大哥莫大姐,会杂耍的六人小戏班…… 少了些人,也多了些人。 万顺意没说出口,笑着入座。 “是我来晚了,倒让各位长辈都等着我!” 屠英看着粗犷实则贴心。 “你才回来,家里肯定还得收拾呢!”她夹起一块红棕滴汁的把子肉放在万顺意饭碗里,“累坏了吧?先吃几口垫垫。” 万顺意和着把子肉刨几口饭,大呼畅快。 被炸过的把子肉少了油腻,只剩下肥的丰腴,再经过酱汁炖煮,酱香浸透了整块肉。 瘦肉软烂,肥肉醇厚,肉皮弹滑,下饭最宜! 屠英看她一口下去半碗饭笑得不见眼。 “就知道你爱吃这个!” 方知柳又端来一碗牡丹花粥。 “来解解腻。” 清香微甜,滚烫。 万顺意眼睛发酸。 五年前,还没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爹娘还在…… “大家……都还好吧。” 文松白摇着扇子。 “我们都好着呢。倒是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不早点写信来?外头还乱着,你一个人在路上多危险啊!” 方知柳也附和道:“上个月收到你的信我们才知晓……都两年了,你怎么不早点来信呢?” “我这不好好的嘛!”万顺意笑眯眯的,“我运气可好了,救了魏坊正的夫人,一路蹭马车回来的呢!” “还有这事儿?难怪魏坊正如此帮你。”屠英长舒一口气。 文松白起身,端起一碗酒。 “来,今儿顺意也回了,咱们这双槐街人算是齐了,喝一杯,祝日后……”他看了一眼万顺意,“顺心遂意!” 这一顿饭连吃带喝到了天黑才完事。 邻居们都是会处事的人,帮着收拾完才各自回了家。 万顺意则被留在了屠家过夜。 方知柳抱着被褥去了书房,卧房留给二人。 屠英和万顺意凑在一块小声说着话。 万顺意嘎吱嘎吱嚼着五香豆子。 “方才我不好问,文大叔家……” 屠英长叹一口气。 “出城的时候,他们家跑慢了些,陈姐和仨孩子都没了,文大哥也是勉强捡回一条命。” “蒋叔他们也……” 原先开布庄的和隔壁酒坊的也没瞧见。 “他们家当时不愿意走,被后头进城的兵给杀了。” 虽然这几年看惯了死,万顺意还是没忍住掉眼泪。 屠英自己也哭了,拿手帕先给她擦干净了脸。 “你还记得他们店上的俩孩子吧?他们俩活下来了,石头感念蒋家当年收留他们的恩情,把自己姓改了,接手了布庄。他和苗姐儿这几日去外地送货了,过几日就能回来。” 万顺意抽痛的心舒坦了些。 “真好,石头哥他们还活着。” “他和苗姐儿还成了亲,生了对儿龙凤胎,长得可圆乎了!” “他们都生了呀!”想到文松白依旧风骚的样子,万顺意撇撇嘴,“也就文二叔还飘着~” “他?万花丛中过嘛。”屠英拍了拍她的脊背,“其实咱们双槐街,死得算少的了。有几个坊,人都死绝了。”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万顺意上辈子活在和平的时代,对战争的认知只有电视和新闻。 这辈子切身体会才知其中的苦。 这种苦,是麻木的,钝钝的。 “现在好了,京城算是安定了。”屠英说起其他来,“你那店面,得添些人手吧?” “我一个人是忙不过来。” “明儿去口马行买两个回来便是。”屠英提点着她,“记着,挑本分老实的,主要给你打打下手,撑场子。” 得花钱! 万顺意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胸口。 “我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万顺意起身出了屠家,回家换了一身杏黄色衣裳,打扮了一番,收拾得齐齐整整,对着镜子大呼了几声“美貌”,才往口马行去。 口马行靠近西市,有许多卖早点的小摊。 她挑了一家人最多的坐下,点了一碗羊肉汤,一根油条和一个烧饼还有半笼小笼包。 老面小笼包,面皮发泡,肉馅儿淌汁,适合开胃。 烧饼是长条的,外头酥酥脆脆满是芝 麻,里头中空暄软,椒盐口,蘸一下羊肉汤,和着羊肉吃下,简直一绝。 还有那油条,火候刚刚好,金灿灿的,也要泡羊汤吃。 泡的时候得把油条掐成一段一段的,用筷子夹着,像是舀汤似的在羊汤里舀两下。羊汤涌入断口处,里面疏松多孔的面团吸满羊肉汤,外头依旧酥脆,很奇妙的搭配。 吃得饱饱的,万顺意才抬脚进了口马行。 口马行其实是一整条街,街两边就是被卖的奴仆。 万顺意早打算好了。 就找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帮忙在厨房打下手顺道做家务活,得爱干净利落的,男的得找个大个子,做粗活,还得在门口站着震慑流氓地痞。 可这转来转去,价格合适的瞧着都邋遢,瞧着不邋遢的都极贵。一直走到快出街口的位置,一个中年仆妇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仆妇穿的粗布衣裳,但浑身干干净净的,连袖口都没有半点污渍,气质十分从容,看着好体面,像大户人家的嬷嬷似的! 她走过去大着胆子一问。 牙人道:“五两银子!” 这还真不贵! 万顺意越过牙人,问那仆妇:“你会做些什么?” 仆妇埋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针线活儿很好,衣裳鞋子都做得,其余的杂活儿都能做。” “懂厨艺吗?” 仆妇微微抬起头,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只会些家常菜色。” 不错不错…… 万顺意心里这样想,面上却皱着眉。 “好是好,就是……” 牙人也自知这仆妇岁数大了些。 “干脆,您说个价吧!” 不等牙人开口,那一直很沉默的仆妇突然说道:“小娘子,我不单卖的。” “啊?” 牙人厉声呵斥:“闭嘴!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万顺意拦住老板,朝那仆妇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仆妇忽然拉着身边一个极高的中年男子一下跪了下来。 “我和我夫君被人算计才落到这境地。我们不怕苦,但不愿分开,请小娘子发发善心。我家夫君什么都会,做饭洗衣针线活,还有家里要修修补补他也行。您买他肯定不会亏。” 万顺意退开两步,看向牙人。 牙人以为是吓着了她,拱手道:“小娘子……是我管教不严,您别动气。” 万顺意早就生了恻隐之心。 她方才看过了,这仆妇的夫君确实是个干活儿的身板,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和那些脏兮兮的中年男仆很不一样。还有那高得吓人的个头,肯定很能威慑人! “他们俩,多少钱?” 牙人这些日子被这打死不分开两口子早就搞得焦头烂额,见万顺意诚心问价,直接给报了底价。 “两个,十两!” 一个粗使仆人三两左右,这两个虽说岁数大了,但会做事,放平日也是七八两的价,还是划算。 “行!” 付了钱,办了契书,万顺意顺道买了些调料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就领着二人回了糕铺。 那仆妇叫宋喜娘,她夫君叫杨茂。 俩人都是沉稳性子,只是一个爱说话,一个不说话。 一回到糕铺,爱说话的宋喜娘就先向万顺意交了底。 两口子还真是被人坑到这个境地的! 年轻的时候,二人在大户人家干活儿,就等攒了钱准备回家养老,谁知家里的侄儿夺了钱不说还反手将他们卖掉。 万顺意听着都替他们生气。 “都什么东西啊!你们俩安心,只要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 宋喜娘一脸感激。 “小娘子是个好人,我们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3. 老店新开 宋喜娘和杨茂干活儿真不是一般的利索。 不过半日的功夫,等万顺意再回到糕铺的时候,后头住人的屋子连带前头的门面都焕然一新,连牌匾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厨房里也收拾了,灶灰掏了,柴火砍了还摆得整整齐齐。 她进去的时候,杨茂正细细补着灶上的裂缝缺口。 屋里也是! 万顺意爱打扮,这次去洛阳买牡丹花酱的时候,还连带买了许多首饰衣裳。家里屋子小,东西都还堆着不知道怎么放。 宋喜娘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把所有的衣裳首饰都齐齐整整塞进了屋子里,还倒腾出一个废瓷瓶出来给插上了牡丹花,放在了她的床头。 万顺意:赚大发了! 这俩人放现代就是高级家政的水平啊! 她提起菜篮子。 “你们俩歇着,等着吃晚食吧。” 宋喜娘哪里肯,连忙接过菜篮。 “我来做吧,怎能让小娘子劳动?” 一直没吭声的杨茂也开口道:“还是我来吧。” 万顺意想了想。 “咱们一起做!” 说是一起做,其实万顺意就站边上出个嘴。 杨茂洗菜烧火。 宋喜娘拿起菜刀,面露踌躇。 “小娘子想怎么吃?” 万顺意早计划好了。 “芥菜和肉包一盘饺子,椿芽细细切碎炒个鹅蛋,鲫鱼豆腐菠薐菜做汤,这只鸡嘛……干炒着吃就好。” 宋喜娘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都是她会做的菜。 两口子做得热火朝天,看着还挺有章法,是会做饭的人。 万顺意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 “右手边第二个罐子,那里面是我自己做的香料粉,饺子馅儿里加一点,炒鸡也别忘了。豆腐和菠薐菜要焯水再用。鲫鱼得用猪油煎,加滚水熬汤才够白。你这鸡炒得真不错,起锅的时候记得把旁边小碗里的炸蒜撒进去……” 简简单单四个菜一会儿就端上了桌子。 杨茂走在最后面,顺手把厨房台面擦了。 万顺意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满意。 上了桌,两口子都看着万顺意,等她先动筷品尝。 万顺意也不客气,一样夹了一筷子。 荠菜饺子的皮十分劲道,厚薄合适,馅儿的咸淡也把握得好。杨茂力气大,水全打进馅儿里了,馅儿吃起来弹牙还含着汁水,没得挑。 椿芽炒鹅蛋是宋喜娘做的。 雨前椿芽嫩如丝,食材时宜,只要厨艺不是太差都坏不了菜。况这火候还极好,椿芽依旧维持嫩绿,没有一点儿焦黑,鹅蛋蓬松金黄,就是摆上酒席也上得了台面。 炒鸡更是不错。先炒后焖再炒干,没了汤水,肉是软的皮是糯的。调味只用了简单的酱油和葱,但因为经过煎煮,味道被完全调了出来,尤其是加上那一勺炸蒜,既压住了鸡的腥味,又定了这菜的主味。 吃完这三样,万顺意才喝了汤。 鲫鱼汤奶白,焯过水的豆腐没了豆腥味,更加吸汤,末尾吃一口清香的菠薐菜,齐活! 宋喜娘试探着问道:“小娘子,味道怎么样?” “你们俩手艺不错啊,真是谦虚了!” “是小娘子指点有方。” 见她满意,两口子紧绷的脸松了下来,就连杨茂脸上都有了笑影儿。 吃完饭,杨茂去收拾了碗筷。 等他弄完,万顺意才开始讲正事。 “我已经计划好了,这糕铺还是按照以前的来,只是每逢节令,我会加上些小食售卖。这糕好做,你们俩脑子聪明,我带着你们做几次就明白了。日后早晨我和宋姨主要负责做糕,杨叔你就站前头陪着我卖糕。平日家里的杂事,你们俩就自己分着做。” 二人连连点头。 宋喜娘说道:“娘子只卖糕和节令小食吗?”她抿了抿嘴唇,“小娘子懂厨艺,铺面也大,为何不做成食肆呢?” 万顺意摇头叹气。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 “我们糕铺的客人主要是有点小钱的人家,乱了这些年,他们兜里没剩几子儿了,也就逢节逢时才舍得花钱。况且修缮店面开食肆花销不少,客源还不一定,一旦又乱起来,这钱就跟砸水里似的。现在一边卖糕一边搭点小食,既轻松,利润也不薄,怎么都不会亏。” 她存的钱可不能乱动,有个意外没钱可了不得。 二人也是经历过战乱的,明白她的恐惧。 不管什么兵,只要一进城,就是烧杀劫掠,别说铺子,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现在这个世道,普通百姓只能守财为先。 “小娘子说得有理。”宋喜娘瞧着这精干的孩子,忍不住心疼。 虽没多问,万顺意也没提,但她猜得到,对方的爹娘定然是战乱中没了。 不然她一个小娘子怎会一个人忙前忙后,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万顺意没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兀自说着自己的打算。 “明儿我带你们去斜对门的裁缝铺添几件新衣裳。那家的老婆婆是我娘的表姨,她家夫君儿子都走得早,日后家里要添什么都去她家买,照顾照顾她们生意,还有她们要是来买糕,也不能收她们的钱。” 杨茂点头:“记住了。” “小娘子和邻居们关系是真不错。”宋喜娘不由一笑。 今儿下午的时候,这些邻居都假装路过,到铺子里“审视”了他们二人。 “都是老邻居了。还有哦,每日做糕用的粉都是去朱老板那里买,要吃猪肉,头一晚给隔壁屠姨说一声让她给留着,反正能在这条街买的都在这儿买。至于其他的菜,我一般去西市散着的菜摊子买,咱们要的东西都是应季的,好挑得很。” 安排完日后的事儿,万顺意也准备回房休息了。 宋喜娘却忽然问道:“小娘子,可是三日后开张?” “嗯?你怎么知道?” “今儿早上,有个戏班在我们边上唱曲儿,我听他们说的。” 万顺意眯眼一笑:“见效可真快啊!” 宋喜娘一愣:“是小娘子故意安排的?” “是啊,忘记给你们说了,这戏班也在我们这条街住,就在对面干货店旁边,是我雇的。” 宋喜娘拊掌。 “小娘子这法子也太灵了,那戏班走街串巷的卖艺,这一唱,岂不是人人都知道糕铺的名头了?” “是啊!”万顺意得意地叉起腰。 杨茂犹豫了一二,缓缓开口 “他们传的亲戚争大哥遗孤铺子……不会也是小娘子故意设计的吧?” 万顺意也不避讳。 “是我故意让人传出去的。这呀叫营销策略!你们都知道了啊?” 二人点头。 “看来效果不错。”万顺意冲二人挑挑眉,“开业的时候有得忙了!” …… 到了开业这一日,三人起了个大早,做了好几笼屉的糕备好,等着客来。 果然,一开门,就涌了二三十号人争着买。 排头 一个的妇人一边给钱一边笑着埋怨。 “那日我家小子吃了这顺意糕后就一直念着,怎么过了这几日小娘子才开门呢!” 万顺意把糕递给她。 “承您的喜欢。对了,我们这儿还有烤油焖笋,您可要买些回去尝尝鲜?” “烤油焖笋?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万顺意把摆在旁边的小罐揭开。 一股一股的油香笋香酱香直往人鼻子里窜。 “是江南一带的做法。新出的春笋,架着柴火用油足足熬了四个时辰,只加了酱油和糖调味。下粥下饭下面夹馒头都香得很!而且这油泡着,不仅久放不坏,还越放越香。一罐只要六十文。” 妇人被这味儿都勾起了馋虫,见这罐子里满登登都是油,就是拿回家当炒菜的油使也划算,当即要了一罐。 后头的人瞧见了,手头宽裕的也都要了一罐。 唯独有个儒生模样的年轻郎君竟一口气买了三罐,连着他买的两包糕,都快要拿不下了,万顺意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着说道:“这烤油焖笋和我老家的味一模一样。” “郎君是明州人?难怪带些南音,斯斯文文的。” “正是!小娘子去过明州?” 万顺意含糊道:“是去过,见那边的油焖笋做法有趣特意学的,明州是个好地方啊!那儿的黄鱼都格外鲜美些。” 她上辈子去过…… 年纪轻轻就漂泊在外的郎君得了家乡味的油焖笋,又听了别人夸自己的家乡,乐呵呵给了钱,还差点忘了要找零,还是心细的杨茂拽住了他。 忙到正午,人更多了。 文松云这时候提着茶叶来了。 他没有排队,走到边上。 “忙着呢,给你送些今年新制的谷雨茶。” 万顺意一边收钱,一边和他寒暄。 “文大叔的茶来得正是时候,多谢您啦。您也真是客气,让人知会一声,我自己去拿便是了。” 文松云声音大了些。 “你忙嘛。况且,我这不是怕你忘了,来提醒你一声。明日一早,我还要来取订好的糕。我那些老客都讲究,没有你家的顺意糕来配,都不乐意喝我的谷雨茶。” “瞧您这话,这糕再好,也得配您家的茶才是最好啊!” “就你嘴甜,我先走了,茶楼也忙着呢。”文松云笑了笑,负手离去。 听者有心。 几个买糕的年轻郎君耳语了几句,买完糕直接拐道去了茶楼。 杨茂瞟了一眼。 他敢肯定,这又是小娘子说的“营销策略”! 下午过半,才终于能歇口气。 今日战果硕硕。 油焖笋和糕点都卖完了。 万顺意清点着罐子里的钱。 “一文,两文,三文……” 声音越来越飘。 “六两二百五十文!” 宋喜娘惊讶:“这么多!” “头一日嘛,来凑热闹的就不少,还有油焖笋也很受欢迎。”万顺意双手合十,“算是开门红啦!” 为了庆祝开业大卖,再加上三人都累得不轻,万顺意决定带二人去下馆子。 饭馆就在隔壁街,小小的,但葱爆羊肉做得不输大酒楼的手艺,嫩滑弹,三人吃了个肚圆才溜达着往回走。 刚到门口,一个年轻货郎就凑了上来。 “万小娘子?你真回来了?” 万顺意看清了货郎的脸,不禁一喜。 “李四郎?!” 4. 千金顺意面 这李四郎也是个老熟人了。 他本叫李盛,七年前,就在这京城里走街串巷地卖东西了。 这人神通广大,时常有少见的香料食材卖,价格还格外便宜。 回来这几日都没瞧见他人影,万顺意还以为他运气不好,丢了性命。 今日见他好好的站在面前,她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变好看了!”李盛笑着说道,“走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现在是个大姑娘了。” 万顺意不禁道:“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呢?” 这人和五年前还是一个模样,看上去二十左右,稚嫩得很。 “保养得宜!”李盛放下挑子,从里头挑出一个小瓷罐,“你瞧我年近三十,依旧青春不老,全靠这个玉屑面脂!这里头加了美玉粉、鹅脂和羊髓,滋润养颜,还有丁香藿香调香,闻起来清新不腻,现在一罐只要三百文!保管你越擦越白越用越美!” 万顺意:…… 这人的职业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重啊。 李盛眨眼:“怎么样?要不要来一罐?” “要!” 他的东西向来都很好,万顺意往他那两个格外大的箩筐里瞧,“有没有什么食材香料啊?” “还真有!你之前说那个什么辣椒让我给找着了,那东西卖得可好了,好多人家都买回去摆着看,你还要吗?” “要!” 有了李四郎的货源支持,日子越来越有滋有味。 开业的一段时日,万顺意不仅没有累瘦,反而还长了点肉。 她还算好,杨茂才是大变样,圆得面相都变和善了。 …… 立夏这一日,朱昌把自家的大木秤搬到了街边。 秤钩吊了张凳子,等着人来上秤。 先跳上去的是蒋石头家的那对儿龙凤胎。 这俩孩子淘得很,兄妹俩非抱在一块要一起秤,急得苗青青直喊。 “别把秤给弄坏了!” 朱昌的媳妇文自珍是溺爱孩子的,在边上拦住。 “本就是闹着玩的,依他们去吧。” 向来黑着脸的朱昌也没反驳,打着秤花,嘴里念着。 “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七品县官勿犯难,三公九卿也好攀……” 其余的孩子没有这样淘气,更不敢对着黑脸朱昌如此,一个个老老实实秤了。 小孩儿完了才轮着大人。 见宋喜娘上了秤,万顺意和杨茂这才感到“危险”,齐齐后退一步。 “我们先去忙了!” 屠英一手一个拽住二人。 “你们俩躲什么?” 万顺意捂脸:“我最近胖了。” “能胖多少?”屠英直接把人抱起来放凳子上,“瞧,我都能抱起来,哪里胖了?” 方知柳嘴一溜:“你都能抱起一头猪……” 万顺意捶腿差点飙泪。 “方夫子是说我有一头猪那么重吗!!!” 上秤的时候颇有哭爹喊娘的姿态,但听到自己也就胖了五斤,万顺意一下没了负担,甚至还做了屠英的“爪牙”,帮着她把杨茂按在了凳子上。 “杨叔别怕!” 方知柳死性不改:“现在更应该被安慰的是秤吧。” …… 今日上了新做的茶糕,卖得不错,刚过完正午就卖完了。 忙完便要说午食吃什么,万顺意正要开口,蒋石头家的两个皮猴子就提着食盒来了。 “万姐姐万姐姐!我们来送立夏饭了!” 立夏饭有个规矩,孩子在前一晚找邻居讨米豆蔬菜,待第二日用来做立夏饭再分给邻里。 万顺意原本想着这俩孩子贪玩,肯定得晚上才会把饭送来,没想到中午就来了。 “真乖!”她接过食盒,打开夸张地闻了一下,“锦哥儿和缎姐儿真是好手艺,姐姐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立夏饭呢!” 夸完两个孩子,她把食盒里的饭拿了出来,又把今早特意煮的鸡蛋给放了进去。 “拿去玩儿吧!” 这鸡蛋和平时的不大一样,上头带着花草纹。 看着玄乎,做起来其实简单。只需用沾了水的花草叶子贴在鸡蛋上,再用纱布裹好,放在酱油水煮熟,蛋壳上就会留下花草纹路。 味道和白水煮蛋没什么区别,只是讨个好彩头,供给小孩儿斗蛋玩乐罢了。 俩孩子道了谢,又从兜里掏出三个小网兜,给了万顺意。 线编的小网兜做得极精致,是金鱼的形状。 “杨婆婆和吴姨给的,让我们分给你们!” 小网兜本是给孩子用来装蛋的,没想到自己家三个大人也能有。 万顺意哭笑不得,只能收下。 兄妹俩完成了任务,风似的跑了。 宋喜娘分好了立夏饭,含笑看着。 “锦哥儿和缎姐儿养得真好,活泼又懂礼数。” 万顺意坐下端起饭碗。 “他们俩要骑石头哥大马的时候也很要命……” 可怜的石头哥,本来个头就不大,那小肩膀还得一左一右放一个崽,难怪不过五年没见他就仿佛老了十岁! 宋喜娘吃吃笑着。 “现在他们不缠着蒋老板闹了。” “嗯?” 宋喜娘指了指杨茂。 “这个不是更好嘛!” 万顺意唰的扭头看向杨茂。 杨茂脸微微红着。 “很轻。”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杨茂老是板着脸又是个大个。有他在,万顺意每日打扮得再好看,都没一个地痞流氓敢张嘴伸手。流氓都怕他,这俩孩子竟浑然不怕? 或是说,孩子的眼睛最干净,知道谁好谁坏? 当然,现在碗里的立夏饭最好! 偏干的米饭,微甜翻砂的豆子,略焦的咸肉丁,清香鲜嫩的蚕豆和笋丁。冬藏的咸鲜,春夏的清香,饱满的油润,全在这一碗里了! …… 傍晚,万顺意忽的来了兴致,拉着宋喜娘和杨茂玩起了撞蛋。 万顺意好眼力,挑了个好蛋,轻轻松松撞碎了二人的蛋,赢了游戏。 她将毫无裂缝的蛋高高举起。 “瞧!我的铁胆将军!” “咳咳。”门口传来一阵轻笑。 万顺意吓了一跳,手一缩,转头一看。 竟来了客。 这客人是个面白清瘦的少年,瞧上去最多不过十五岁,穿了一身和天边的晚霞一样的纁黄色衣裳,气质十分清贵,身后还跟着俩人,一个年老面白无须弓着背,一个年轻力壮目似鹰隼。 被外人撞到自己孩子气玩闹,万顺意忍住捂脸的冲动,迎上前招呼。 “郎君要买糕吗?” 少年笑吟吟的,自顾自坐了下来,打量着铺子,还特别不见外拿起了桌上穿着“金光甲”的“铁胆将军”! “我似乎来晚了?” “不晚不晚!后厨还有呢,我这就给您拿去。” 万顺意瞧这位客人一副要“堂食”的模样,捡了几块糕用盘子装好还连带沏了茶一并端了上来。 少年吃了糕喝了茶,赞道:“老板确实好手艺,这糕做得细腻。” 万顺意谦虚了几句,心里盘算着,那这位贵客得大气些,最好是抛一颗银子,让她别找零! 没想到,这少年接着来了一句。 “还有吗?” 万顺意呆了:“对不住……就这几块儿了……”

这少年还真是好胃口,她家的糕不算小,一口气吃了六个竟还不够? 少年继续问道:“还有其他的吃食吗?” 万顺意正要向他解释自己这是糕铺不是食肆,那老仆连忙扯着万顺意到了后头。 老仆年纪不小,头发都白了一半,此刻朝着她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我们家郎君这几个月都没好好吃口饭,唯独今日这糕,他还吃了几口。小娘子帮帮忙,随意做些吃食来吧。”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吃穷老子的饭量,看看朱昌家俩儿子,一顿恨不得吃一桶饭!这少年是怎么回事?连饭都不吃? 病倒在床都要爬起来喝肉汤的万顺意很是吃惊,也依旧为难。 “我这儿就不是食肆啊,家里剩的都是些粗砺东西……” 这小郎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能吃得惯他们的吃食? 老仆压低了声音。 “不打紧的!只要小郎君吃得下就行!”他叹了口气,“郎君年纪小小,爹娘就去世了,心中郁结,家里也没个贴心人,全是算计……” 他捂了捂嘴:“瞧我,说这些干嘛!” 这话还真有用,万顺意点了头。 没一会儿,她就端来了一碗面条和一小盘萝卜丝。 面条汤底是鲫鱼吊出的雪白奶汤,里面泡着炸过的荷包蛋,和几根绿油油的苦菜和微黄的笋丝。萝卜丝是用香油醋盐芝麻拌的,清脆爽口。 “都是家常东西,郎君别嫌弃。” 少年拿起筷子,面庞被热气隔着,让人瞧不太清。 “阿娘还在的时候每年立夏会给我做一碗面,里面也是加的笋丝,说是吃了笋就能强健筋骨。” 万顺意瞧着,少年把这简单得有些粗陋的面一口气吃了个干净。 奴仆看得眼泪汪汪,悄悄擦了好几下。 万顺意想到他方才的话…… 善心发作。 “郎君,还要些吗?厨房还有面条。” 少年推了推碗。 “多多益善。” 少年吃了三碗才终于停了筷子。 “老板手艺很好,为何不开食肆只开个糕铺呢?” 万顺意直接道:“还不是怕不太平,若花钱弄了铺面,一乱起来,什么都没了。” “不太平……”少年微微垂下眼,扬起一个笑,“你家的糕名儿很有趣。” “先父希望吃了我们家糕的客人都能顺心遂意才取了这名儿,图个吉利嘛。” “顺意……顺意糕……”少年点了点桌面,“那这面也是顺意面了?” “算是。”万顺意微微一笑,真心实意道,“郎君吃了顺意糕和顺意面,日后定然能万事顺心遂意。” 也是个可怜娃,这么大年纪就没了爹娘,还是大户人家,指不定被人怎么算计呢。 少年愣了一下,眯眼笑了。 “那就,借店家吉言了。”他起身,解下钱袋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铁胆将军”。 “这是什么?” “就是普通的立夏蛋,吃了能保佑人身子强健。”万顺意瞧出了这少年的喜爱,看在钱袋的面子上,她主动道,“郎君若觉得有意思,拿去当个乐子便是。” “多谢。”少年勾着“铁胆将军”转身向将昏的暮色中走去。 人走后,万顺意才打开了钱袋子。 一打开,她就觉着有些烫手。 这钱袋子里有几片金叶子和碎银还有几块小小的金馃子,加起来得有个一百两! “这……也太多了吧……这少年是哪家的,怎么如此阔绰?” 杨茂皱着眉。 “王公贵族。” 万顺意没注意到他眉目间的忧虑。 “我们这小店也招来龙凤啦!” 6. 太平锅子 这股子酸辣冲鼻的味道绕了糕铺好几日。 别说邻居,就是来买糕的客人都不由问了几句。 可不管谁问,宋喜娘都是保密。 其实万顺意做的也不算什么太稀罕的东西。 就是火锅。 万顺意一直认为,火锅是“最美食”的美食。 它很包容。 小小的一口锅,可只放清水,也可盛麻辣,牛羊鱼虾,肉面蛋菜,只要能入口,都可以进去烫一烫。南腔北调,任君选择。 找了个雷雨天,万顺意三人先试了鲜。 外头雷声轰轰,雨泼屋檐,屋内锅子在桌子中间嘟噜噜煮着,腾着白烟。 万顺意仿照鸳鸯锅的做法,让匠人把普通锅子隔了四格。 麻辣鲜香的川渝火锅,毛肚烫得微卷,牛肉挂着红油,蘸带葱蒜香菜末的香油碟,降温消辣,柔和尖锐的麻辣,吃得微微冒汗。 酸甜微辣的贵州火锅,荤要牛肉,素要野菜才最合适,蕨菜紫苏灰灰菜,裹糊辣椒,滴原汤,和米饭,酣畅淋漓。 可惜,没有折耳根! 还原本味的潮汕牛肉火锅,牛骨清汤做底,增香不夺味,肉切薄,三吊水,变色即入沙茶酱,鲜得纯粹。 大道至简的涮羊肉,只用清水,旺火滚熟羊肉,粘上醇厚的芝麻花生酱,带着韭花腐乳香菜末,不疾不徐,缓缓入口。 万顺意口味杂,四味都爱。宋喜娘口味重,筷子只在红汤里伸。杨茂爱羊牛,又好奇辣味,偶来几筷子辣辣的毛肚,再缓几口清淡的牛羊,交错吃着。 边吃边聊,到雨停天清,三人才停了筷。 宋喜娘擦了擦嘴。 “小娘子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这酸辣和麻辣的还有这蘸牛肉片的酱料,我从未见过。” 万顺意打着哈哈:“逃难的时候在路上学的。” “小娘子……”杨茂一脸认真,“我们下次还是别这样吃了。” “嗯?为啥?”万顺意看着他面前空空的四个蘸碟。 难不成不好吃吗?这也不像啊! “筷子忙不过来啊!” 和杨茂一个想法的还有邻居们。 方知柳大叹:“恨我无宰相之腹!” 文松白晃着酒碗。 “宰相之腹亦不够矣。” 也有人赞美得直白。 譬如带着孩子的苗青青。 “我倒是觉得极好,每次我们想吃些重口的,便要单独给孩子做清淡的,很是麻烦,这样倒是方便许多。” 正在喂孩子的蒋石头也抬起头道:“是啊!而且有菜有肉还有饭,是真方便。” 常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如此也不必大家特意为我弄个素菜。” 吴莲心声音小小的:“大家伙儿坐在一块,很热闹。” “不过……”朱昌忽然问道,“顺意,你做这锅子可有名字?” 万顺意愣了。 “这几种锅子本来有名字啊。” 方知柳说道:“总觉着放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万顺意想了想。 “若真要叫,就叫太平锅子吧!” 东南西北,四方俱合。 “好!这个名字好!”孙胜挠腮,“这次我们帮你宣传就用这名儿了!” 薛丽句按住自己家差点跳起来的夫君。 “我得为此写一出戏。” 万顺意急忙摆手。 “这不卖的啊!” “啊?”众人惊讶。 屠英说道:“这锅子又好吃又新鲜,做起来也不麻烦,肯定能招不少客人,你为何不卖?” 万顺意犹豫了一二才说道:“成本高啊。” 那些香料辣椒都很贵的!! 她本不想提这个,怕邻居们吃着心里有负担。 “也不是太贵,就是……它这个成本嘛,若要加上利润,价就高了,我那店面小,就算再怎么装潢也不是大酒楼,给得起这价的人是不会来小店花钱的。” 朱昌年轻的时候就在酒楼里做账房,对食肆酒楼经营最为熟悉。 “是这个理儿。很多人在外头吃饭,吃的不仅是味道,还有档次。” 乐至咂了咂嘴:“没错,就说街口那个丰泰楼吧,其实味道也就那样,还挺贵。我觉着不如顺意的手艺呢!” 万顺意倒没想这么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生意越大,事情越多,就说那丰泰楼的老板指不定每日忙得跟狗似的,赚了钱也没空花没空享受,有什么意思? 她现在这样也挺好,每日忙一会儿,赚点小钱,有闲有钱的,多好啊! 日子悠哉悠哉到了五月底。 赶在芒种前一日,万顺意从厨房里的架子下拖出一个大缸。 缸里是腌了半月的青梅。 青梅是用盐和糖腌的。先用盐巴腌两日,把青梅里的苦涩逼出来,再一层糖一层梅果,经过十五日的腌制,青梅已经变黄变软,用筷子夹一个,直接入口,外头一层变得软而韧,里头保留着微微的脆,酸甜强烈,刺激得人直分泌口水。 “成了!”万顺意又夹了两颗给宋喜娘和杨茂。 二人酸得直眯眼睛。 “好酸!”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嘛!”万顺意忽的指着杨茂,“哎呀!杨叔!你口水流出来了!” 杨茂急忙去擦,却被宋喜娘拉住。 “傻子!小娘子逗你呢!” 杨茂尴尬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万顺意“嘿嘿”直笑。 “杨叔不留胡子肯定是因为爱流口水。” 杨茂笑僵了一下。 “小娘子觉得我不留胡子很怪吗?” 万顺意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如实道:“不留胡子干干净净的,多好啊!” 本朝男子偏爱蓄须,再不爱留胡子的人到了做祖父的时候也会蓄上胡须。 但万顺意还是觉着不留胡子看着利落,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留出一把美髯,大多人的胡子要么卷曲杂乱要么稀疏得像老山羊,实在不算美观。 “小娘子!”宋喜娘凑上前问道,“这青梅怎么放糕里啊?” “简单,过来,我教你们!” 万顺意让杨茂把缸子抬上灶,伸着筷子,把里面的青梅果都夹了出来。 “简单的很,把这果子切成碎粒儿,然后用腌的汁子熬就行了。” 宋喜娘按照她说的做,一会儿就把这一缸子青梅熬成了酱料。 熬好的酱比方才直接吃的青梅略甜些,里 头还带着青梅碎粒,十分适口。 “就这样加糕里就成了吗?” 万顺意答道:“略有不同,明儿去的时候再买些绿豆面,加糕粉里,做出来更清凉些。” “真是妙,这些方子都是阿郎和夫人想出来的吗?” “是啊。”万顺意不由说到这糕的来源,“爹娘最开始卖的只是普通的桂花糕,生意虽不错,可怪得很,只要不合桂花的节令,这生意就不太好。后头还是我阿翁一句话点醒了我爹。那是个伏天,阿翁说这桂花糕吃得人闷闷的,这时候合该吃些绿豆最好。我爹娘当即反应过来,大家平时吃东西都合节令。就像是冬日吃羊驱寒,夏日吃绿豆消暑。所以,他们俩就在符合时令的东西里挑些适合配糕的,一个个试过来……这才有了我家这特色。” 说着说着,她心里就难受起来。 爹娘死在了外头,尸体只能就近安葬,她只能用回忆凭吊他们,连烧个纸都只能找个地儿画圈。 宋喜娘见状,猜到她是想爹娘了,立即岔开话题。 “小娘子!您不是说还要做花饽饽吗?” 这花饽饽是朱老板帮一个朋友订的。 那朋友万顺意也认识,是个住在京城外的田主,家里人多地多,还有一小块山,什么都种,之前用的青梅桑葚都是在他那儿买的。 这人靠地吃饭,自然讲究安苗的习俗。 前几日,他就托朱老板送来了新收的麦粉,来请万顺意用这新的麦面蒸花饽饽,等到芒种那一日,作为供品,祈求丰收。 万顺意的一个室友是山东籍的东北人,家里就是卖花饽饽的,万顺意偷师学艺也算成了半个专业人士。 最费力气的发面揉面都交给了杨茂去做。 他手大劲儿大,把面团子揉得光光的。 接下来的活儿就只能万顺意自己干了。 南瓜负责黄,波棱菜负责绿,红曲粉负责红。 绿面团和黄面团搓细条,拧麻花似的拧成一条一条的,再切几刀就是麦穗,白色面团捏成羊羊,芝麻做眼睛,再捏几个石榴南瓜什么的就齐活了。 忙了一晚上,吹着难得的夏风睡到第二日就到了芒种。 如今这京城的人都知晓了顺意糕铺的名头,来过的人也有一半成了熟客。 这些熟客最盼着的就是着每个节气的上新,哪怕知道头几日人多,也要争在最前面尝鲜。 万顺意也吸取了教训,每次才上新的几日都起得格外早些,好多备些糕来卖。 但即使如此,这门口挤着的人并未少上分毫,队伍太长,长得一列都站不下,直接扭成了十八弯的山路,好些都快挤进店里了。 万顺意连忙让杨茂去叫了吴莲心和朱家的三个半大孩子来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哎哟!”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痛呼。 忙着收钱的万顺意捂着钱罐子抬起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缎子,站在她身边。 他指着万顺意脚边。 “你把我发冠踩坏了!” 万顺意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边有个扁成一片的黄金发冠。 讹人! 黄金是软,但不可能一脚就能踩成这样! 这人就是来讹钱的。 7. 巧对流氓 “你得赔我啊!” “你得赔我啊!” 听到动静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咋回事啊?” 杨茂上前,挡住视线,低头瞪着那人。 “你别想着找茬!我们小娘子才几斤?能把黄金做的发冠踩得像是被石磨碾过似的!” 那人不依不饶,声音越发大了。 “这谁知道啊!反正这就是你们弄坏的,你们得赔!” 万顺意想着花钱消灾,赔笑道:“郎君别急,这人多,确实没注意着。不管怎么坏的,这样吧,我给您拿点工费,您跑一趟金铺找人给您修修?” 她摸了一两银子。 “哼!”那人叉腰瞪眼,一把推开万顺意的手,“我这发冠足足有一斤重,你这点钱够什么?而且我这可是有名的工匠做的,这点钱!我呸!连别人的门都摸不着。” 万顺意笑容淡了下来。 “郎君想要多少?”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百两。” 这发冠瞧着最多五两,做工也粗糙得不行。 他敢要二百两?去抢好了! 杨茂气得不行,作势要去揪那人的领口。 万顺意拦住他,踮起脚朝着客人们大喊一声。 “今儿是个好日子,剩下的糕免费送,不要钱!” 这一声喊,人群一下涌了上来。 万顺意趁乱一脚把那发冠踢到人群里,发冠瞬间没了影儿。 “我的发冠!” 那年轻郎君不要命似的往人群扑去。 他哪里碰得过人群的力量,直接被弹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坐着。 不用收钱找零,糕被一哄而空,门口的客人也都散了。 只剩下那找茬未果的年轻郎君,一个人捧着已经几乎被踩成纸的发冠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万顺意带着杨茂雄赳赳走到他面前。 “你,滚蛋。” 那人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万顺意大喊。 “赔钱!是你把我的发冠踢到人群里踩坏的,还不快赔钱?!”他伸长了脖子,像一只大鹅,“二百两!” 万顺意蔑了他一眼。 “谁看见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要赔钱去找刚刚踩过你发冠的人去!”她嗤笑一声,“不过,刚刚那么多人,你找的过来吗你?” 她这一招,把水搅混了。 方才在门口排队的有好几十号人,谁能知道谁踩过这发冠?难不成这人还能把已经走了的几十号人全给告到衙门里去不成? “好,好!”那人一甩袖子,面色铁青,“算你厉害!” “多谢夸奖。”万顺意指着空荡荡的路口,“告诉你,我家在这儿干了几十年了,你这张脸,今日我记下了,你日后最好小心些,走路都绕着我们双槐街走,免得摔死了都不知道是那块石头绊的你!” 她笑起来向来是眉眼弯弯,瞧着就很和气,此时脸上虽带着往日的笑,眼里却满是杀气,那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滚!”杨茂上前一步低吼。 那人连退三步,终还是跺跺脚就飞似的跑了。 帮忙收拾完摊子的朱家两兄弟走上前关切道:“顺意姐,那人真是来讹人的吗?” 两个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小的才十三。 尚不通晓世故。 万顺意细细说道:“那人穿的缎子衣裳,头上戴的金冠,瞧着阔。但腰上连个玉佩都没有,手也很是粗糙,指甲缝还很脏,怎么可能是有钱人?一看就是有人花钱雇他假扮公子哥来闹事的。” 兄弟俩连连点头。 万顺意不愿意给俩半大孩子说太多,只提了一嘴便带他们去拿了特意留给他们做报酬的糕,打发了两个孩子回家。 两兄弟没啥心眼儿,提了糕当即高高兴兴回家去找爹娘妹妹了。 来帮忙的吴莲心也得了两包,但她可不像两个孩子那样不稳重。 她拉着万顺意说道:“这事儿不太对劲。我方才冷眼瞧着,那黄金发冠不像是假的。愿意花大手笔来陷害你的人,定然不简单。” 万顺意自然也察觉到了。 “是古怪。我这铺子小,能被我抢生意的也不应该是什么大户……” 吴莲心皱着眉:“真是气人……好好做些小本生意都能遇着这种事。” 万顺意抚了抚她的背。 “好啦,没事的,舅母。我这么机灵,还有杨茂在,他们也只能闹闹了。就算真闹出什么,我也能找魏坊正帮忙呀。” 吴莲心这才稍稍放心,又嘱咐了几句才回家去。 她一走,万顺意的脸就拉了下来。 方才那话只是宽慰她舅母的,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她必须得把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回去吃了午食,万顺意将做花饽饽剩下的面粉做成了一锅馒头。 带上馒头,提了几包糕,她一个人出了门,直往街的南边而去。 双槐街的位置很特殊。 往北富,往南穷。 北边住的都是小富人家,南边就复杂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共同点只有一个——穷。 而万顺意今日去南边就是去找最穷的人。 这人不是无地无业的流氓,而是比流氓还穷的——乞丐! 万顺意熟门熟路在小巷口找到了他。 那是个很普通的乞丐,左手破碗,右手长棍,一身破烂,头发凌乱。 唯一特殊的就是这人的脸……很圆润。 他本是坐在墙边儿的,一见万顺意就站起身挥手打招呼。 “万老板来了!大吉大利,顺风顺财啊!” 万顺意把馒头和糕都递给他。 “承你吉言啊!米叔。” “我们今儿又有口福了!万老板亲自做的馒头就是不一样,瞧着都比其他的更油光水滑些,还有这糕,芒种,该是青梅馅儿,闻着就好香!难怪贵店日日兴隆。” 二人言语之间,很是熟稔。 这乞丐米四也算是“老邻居”了。 他在这一块要了二十年的饭,家家户户都认识他。 这个米四,是个有趣的人。 他讨饭但不讨嫌。从不在别人忙的时候去讨东西,每次都是等别人家要关门了,他才上前讨要吃食。 而且他也不会和其他乞丐一般,说什么“可怜可怜”这种话,而是满口吉祥话,什么“老板发财,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不要钱似的往外掏,听得人都舒坦。 是以,他每日都能讨到不少饭食。 这饭食往往多得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他还会把多余的饭食分给其他的乞丐。 久而久之,米四成了京城乞丐里的头儿。 可别小看了这乞丐头儿。 京城里犄角旮旯里的事儿,没有谁比米四更灵通。 万顺意今日来找他,就是为了找出那背后算计她的人。 泼皮无赖往往都是有圈子的,米四肯定熟悉。 她直接说道:“生意兴隆了,就要招人眼红。” 米四立即反应了过来:“怎么?有人砸你生意?” “可不是。今日本来好好的,冒出来个混人讹我,得亏我反应快,才把人赶走!人是走了,但亏了我这一日的进项。” “是别人雇来的吗?” “应当是,也不知我得罪了谁。我这儿没个头绪……” 米四打断了她的话。 “我帮你探听探听!真是不像话,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干这种事,还欺负小娘子!你回去等着,明儿我就给你消息!” …… 米四果真神通广大,第二日午后刚歇摊儿就来了。 万顺意带他到了后厨,一边给他打包吃食一边听消息。 “ 昨儿讹你那人叫李五方,平日在城西厮混,靠东诓西骗过活。昨日到你家闹事,是受那丰泰楼的指使。” “丰泰楼?”万顺意手下一顿,“街头那个大酒楼?不会吧?” 丰泰楼那么大的生意,怎会和她一个小糕铺过不去? “那小子亲口承认的!他说是丰泰楼的掌柜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去讹你!” 万顺意迷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丰泰楼有病吧?” 米四抱着双臂:“但凡有钱的,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吝啬小气的有钱人多的是。肯定是那丰泰楼的老板太小肚鸡肠,见不得你家生意好。” 万顺意无奈一笑。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米四忽的压低声音。 “万老板,我劝你一句,这事儿,忍了吧。” “怎么?那丰泰楼势力很大?” “那可不是。丰泰楼有一半的份都是王家那个王颇的。” 王颇? 万顺意还真听说过。 这人是王家的旁支子弟,依托着王氏的势力在京城经营多年,说不上富可敌国那么夸张,但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而且他的背后,还是王氏。 万顺意耷拉着脸送走了米四。 王氏……那已经不是胳膊和大腿拧,而是蚂蚁想去吞了大象。 只能忍。 天还没塌下来,这日子就得过,万顺意只能把事儿暂且抛开。 她今日还要去看望怀孕的丁白凤呢! 最近暑气重,丁白凤又害喜,定然不舒服的很,她特意腌了一坛子格外酸的青梅连新做的糕一并带了去。 杨家十分热情,一进门才走了两步,魏坊正就亲自迎了出来,带她去了后院。 丁白凤本蔫儿蔫儿的躺床上,见她来了立时有了精神。 让人在凉亭里摆了一桌茶水瓜果小食,拉着她说话。 万顺意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家厨子手艺好,倒让我不敢把吃食拿出来了。” 丁白凤笑道:“又和我玩笑,还不快把你的糕拿出来给我尝尝!不然不给你茶喝了!” “丁姐姐别小气!”万顺意笑着将糕和腌好的青梅奉上,“你尝尝这梅子,我特意做的,比寻常的酸上不少。” 丁白凤虽是闺秀,但不拘小节,当即夹了一颗尝味。 “好!”她大呼,“总算吃着味儿了!” 魏坊正声音都有些发颤。 “还是你有法子。自从入夏后,她就吐得越发厉害,吃什么都说嘴里没味儿,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万顺意也看出来了,丁白凤本是极丰满的模样,今日见着,虽精神尚佳,但双颊都凹了下去。 “女子怀孕最是吃苦不过。丁姐姐别客气,我知道那些偏门的小东西可多了,若您想吃什么让人去我那儿招呼一声便是。” 丁白凤已经一口气吃了五颗梅子,她抚着胸口。 “不怕你笑话,我自己都觉着自己难伺候。说不出自己想吃什么,下头的人换着花样弄给我,我又都不喜欢。就说这个吧!”她指着那桌上的馓子,“前些日子,我忽然想吃馓子,等他们弄来,我吃了几口又觉得嚼着干巴巴的无趣,明明是往日最爱吃的……真白费了别人一番心思。” 万顺意听说过,孕妇很多时候就是喜欢吃没吃过的新鲜玩意儿。 “这馓子我倒是知道两种少见的吃法。一种是配豆花,一种是配米糊。” “豆花,米糊……”丁白凤追问,“是没听说过,这怎么弄啊?” “都豆花里放炸过的花生米酱油盐大头菜碎葱花,再撒上一把馓子。配米糊的吃法也差不多,只是不加酱油,多放些芝麻油,待放凉些,再拌上馓子。” 魏坊正立即起身:“家里正好还有豆花呢!我让人弄去!” 8. 积粮储菜 魏家的厨子真是好手艺! 这两样吃食本是四川的豆花和油茶,只不过原版加了花椒油和辣椒油。 万顺意想着这两样少见便隐去了。 没想到,这少了花椒油和辣椒油的豆花和油茶味道并不懒。 豆花微咸,滑嫩,吸溜到口中,嚼着尚脆的馓子,偶而还能咬到几颗咸菜丁。油茶米糊绵密,馓子被米糊泡软了最外面一层,但里头还是脆硬的,吃起来口感丰富,咸香十足。 三人吃得欢畅。 尤其是丁白凤,她已经吃了两碗豆花一碗油茶了。 魏坊正说道:“真不知该怎么谢你。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胃口,除了上次你送来的锅子,也就这豆花和油茶让她能吃得下些。锅子热气,又不敢让她多吃……” 丁白凤抬起头:“对了,那锅子,你说叫什么太平锅子?” “是这个名儿,我乱取的,其实那四种锅底都是别人地方的特色。” “不管什么名儿,那锅子真是好吃。你怎么不卖锅子呀?这在京城算稀罕玩意儿了。” 怎么都这样说? 万顺意只得再次解释:“这东西成本高,不适合我那小店。而且我也不想花钱修缮店面……” 夫妻二人虽是微末小吏,但对时势比普通人敏锐不少。 “确实如此。”魏坊正说道,“如今京城不过是看着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和万顺意都是通晓世故之人,也不避讳,将自己这些日子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今上本是吴王之子,先帝走的早又没子嗣才轮着了他。”他压低了些声音,“也是可怜,今上被选定后的第二日吴王夫妇就没了。” 万顺意历史学得还不赖,立即明白了其中深意。 现在世道乱,朝堂上世家权臣手握大权,这小皇帝多半是这些权臣选出来的。而为了更好掌控小皇帝,他们肯定会弄死他的父母。 丁白凤也明白,她如今怀着身孕,听了这种母子生死相隔的惨剧更是感怀。 “真是……唉……” 魏坊正亦是如此,他含着泪继续讲着。 “这上头的人斗得再厉害,也烧不到京城里。外头的可就不一定了。” 逃过难的万顺意很清楚。 自从三十年前,王朝各地有各种势力想要逐鹿问鼎。 但具体的……她一个平头百姓还真不清楚。 “原先外头的势力一直斗得乱糟糟的,各为其主倒不足为患。可自从五年前,这些势力整合成了不相上下的两股。这下,就不能小觑了!一个是张氏一族,以张妄为首,那人……”魏坊正啧啧两声,“神勇之气万夫莫当。他本是贵族出身,威望极高,不少藩王世家都依附于他。” “还有一个呢?”张妄的大名,万顺意听说过。 他起兵之时,仅有五万大军,把朝廷当时派去镇压的十五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连领头的两员大将也一死一俘。 一战,威震天下。 “还有一派,领头的叫赵先。这人和张妄恰恰相反,原是个升斗小民。找门路在梁王身边做了小吏,后头立了战功才得了个小小的官职。本是平平,十年前,梁王病故,他却异军突起,吞了梁王的兵马。之后,此人有如神助似的,先后又吞并了许多势力,如今和张妄比起来,已经不相上下。” 丁白凤说道:“我看多半还是张妄能赢。这个赵先,根基不深。” “夫人此言差矣。”魏坊正微微一笑,“你们可曾想过,这个赵先为何在十年前忽然起势?梁王虽无子,可要吞并他的势力,本是轮不到赵先的。” 万顺意嚼着馓子,当听故事一般。 “难不成是他得了什么大才辅佐?” “正是!”魏坊正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听一个同窗说起的,他十年前正好在梁王那里做过官。听他说,这个赵先麾下能人颇多,文武皆全。譬如用计帮他吞下梁王的,就是江氏一族的江遂!” 万顺意一脸懵:“江遂?” 魏坊正双眼蹭蹭发亮。 “江氏一子分乾坤的那个江遂啊!” 万顺意还是没听说过。 丁白凤向她解释。 “江遂是江氏的人,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不俗的名气。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风姿特秀,颖悟博广……反正说得他像个神仙似的。江氏一族本没落多年,人都快死绝了,就是出了个江遂才逐渐起复。真没想到。世家出身的江遂会选择赵先?” 万顺意也这样想。 这个朝代,很多世家对庶人都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瞧不起。 “那这个赵先确实很厉害。” 能让一个世家出身的大才子跟随自己一个平民出身的人,这个赵先才是不简单! 魏坊正点头:“有江遂,赵先未必不能和张妄争上一争。龙争虎斗啊……这京城,或许很快就要易主了。” …… 从杨家回来,万顺意一直心事重重。 魏坊正只是一个底层小吏,连他都说如今形势严峻,怕是京城外早就打翻天了。 她对这个朝廷不太抱希望。 这些年来,外戚世家权臣轮番登场,皇帝一个比一个年纪小还死得早,跟东汉幼儿园似的!真等外面的悍兵一来,一个月都撑不过! 见她愁眉不展,宋喜娘和杨茂自然要来问。 这不是小事,万顺意把在杨家听到的话都告诉给了他们 二人听了后和她的想法一致——得准备着了! 自从定好避难的地方后,杨茂一有空就会悄悄往那山洞里搬些耐储存的粮食。 甚至连锅碗瓢盆和调料都拿了不少过去。 但这上山洞避难,一躲至少就得半个来月。 还得备些耐储存的食物。 最好的法子就是做菜干。 第二日一早,万顺意就去屠家借了辆小车带着杨茂去了趟西市,买了满满一小车的菜。 正当时的茄子、豆角和芥菜买的最多,其次是土豆和萝卜。 除了这些以外,她还特意找李盛又买了斤辣椒。 工程量不小,幸好有三个人干活。 等中午收了摊吃了午食,三人把桌椅搬到屋檐下,又将菜刀菜板拿了出来,准备就在能吹风还能遮阳的屋檐下干活儿。 宋喜娘问道:“小娘子,这辣椒您还是做酱吗?” “差不离,做成剁辣椒。”她递了把剪给她,“辣椒会辣手,用剪子剪碎。杨叔!你去弄些蒜泥来,大致这辣椒一半那么多就行。” 蒜拍完了辣椒剪碎了,二人眼红红看着对方。 万顺意笑道:“干个活儿把人都累哭了呢。” 明明就是被辣的! 宋喜娘吸了吸鼻子:“这东西哪都好,就是每次处理起来眼睛遭罪,上次我切完辣椒,没留心,直接用手揉了眼睛,当时疼得我呀,以为自己要瞎了!” 万顺意也被辣椒“暗算”过多次! “以后能用剪刀就用剪刀,咱们自家吃,不讲究那么多。” 杨茂拿来一个小坛子。

“小娘子,这坛子已经干了,按照您说的,用开水烫过晾干,没沾半点水油。” “好好。” 万顺意先倒了些酒进去,转了转坛子,让酒流过整个内壁,再放入辣椒和蒜还有盐。 宋喜娘问道:“这剁辣椒怎么吃呀?” 万顺意拿着碗将水倒入坛沿。 “过个七八日,等味儿出来了就能吃啦。可以直接拌饭拌面夹馒头,还能当调料使,蒸鱼头炒菜拌菜都行!等做好了,分一小罐儿出来,到时候去山洞里可以使。山洞寒湿,吃点驱寒的辣椒就很好。” 其余的菜做起来就更简单了。 萝卜切成大拇指粗的萝卜条,加盐巴腌出水再搁到院儿里暴晒。 豆角焯过水直接晒,不需要盐渍。 茄子也是得过过火,上锅蒸一会儿才能晒。 芥菜是用来做梅干菜的。先晒着,等过两日晒得蔫巴了,再加盐搓几下就能放在坛子里腌了。 笋不是今日就能做好的,切成大片后先煮一会儿再搁清水里泡一日,泡出苦味,等到第二日再捞起来铺在竹筛上晒。 这些都是常见的做法,宋喜娘二人也做得熟门熟路,唯独这番芋…… “小娘子,这番芋也能做菜干?” “能啊!”万顺意说道,“这番芋做的菜干可好吃了,炖肉炒菜,吃起来有点像年糕一样艮啾啾的,但还保留着番芋本身的粉糯。” 一想到之前吃过的土豆干烧鸡,她就忍不住咽口水。 “不能说了,我快馋死了!先把番芋蒸熟!扒了皮切成片就能晒了。” 活儿都简单,但是量大,三人一口气没歇,等到太阳落山才弄完。 看着满满一院子的菜,万顺意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好饿,但不想做饭……” 杨茂说道:“我去吧,小娘子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上次你做的大饼,能夹菜夹肉那个!” “好。小娘子很爱吃大饼?” 万顺意连连点头。 杨茂做的大饼很像天津的“大饼卷一切”! “我们那儿还有些新奇古怪的吃法,今晚我做给小娘子试试?” “好呀好呀!”万顺意对吃食向来来者不拒,不管酸甜苦辣咸,先入口尝尝再说。 “再配个绿豆粥!” “好。” 杨茂去做饭,二人就进了屋歇着坐等开饭。 万顺意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着话本。 话本是方夫子那里借的,不需要花钱,是个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宋喜娘拿了箩筐在做针线活。 “小娘子真是好学。” 万顺意挠了挠脸:“其实我看的都是话本。” 宋喜娘不像其他人一般,“闻话本变色”,还是笑吟吟的。 “话本也是书呀。” 万顺意放下话本,见她在做新衣裳。 用的是藏蓝色棉布。 “做给杨叔的?” “是呀。”宋喜娘朝外头看了看,将做了一半的衣裳抖开给万顺意瞧,“小娘子帮我掌掌眼?” 虽说才做了一半儿,但也看得出这衣裳做得格外精致,用料也比寻常的更好些,上面还暗绣了方胜纹。 “好看好看。”万顺意有点疑惑,“非年非节的,怎么想起给杨叔做这么精细的衣裳?” “过些日子就是他的生辰了,做给他生辰的时候穿。” “杨叔生辰?那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 9. 吉乐生辰 万顺意和宋喜娘商量着悄悄准备给杨茂过生辰。 二人掩饰得很好。 端来晚食的杨茂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将腾着热气儿的大饼抖开。 大饼里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薄薄的,看着就很韧。 “刚好家里还剩了些咸口的桃酥。”他把桃酥直接夹饼里递给二人。 大饼夹桃酥?!! 万顺意还是头一回知道能这样吃,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别说,还挺好吃! 饼没味儿,刚好中和了桃酥的甜,把桃酥的香味显了出来,再伴一口微凉的绿豆粥,吃起来干干净净,不掉渣。 “好吃!还有什么味儿的!我都尝一尝!” 杨茂又弄了麻酱鸡蛋给她夹在饼里,翻沙流油的蛋黄,微咸的蛋白,吃着怪搭配的。 还有溏心的松花蛋,也滋味十足。 一口气吃了三角饼,剩下一角就是最常见的做法,刷一层酱,夹着小咸菜萝卜丝果篦儿和煎鸡肉,咸香微甜。就是吃一大口下去有点噎人,但正好有稀的绿豆粥能顺顺,配着吃还是很清爽。 这饼好吃,就是是死面做的,吃完难免有点撑人。 万顺意站起身,准备待会儿动弹动弹。 “杨叔,你们老家这饼还能夹什么啊?” “炸糕,茄盒,熏肠熏鸡蛋……”杨茂顿了顿,“好像什么都行。” 万顺意问道:“你老家是不是冀州那边的?” “是,但我很小就到京城了。” 杨茂收了碗,一如既往,沉默走向了厨房。 …… 到了杨茂生辰这一日,为了支走杨茂,万顺意让杨茂和宋喜娘拿着家里做的吃食送去悲田坊给那些老人孩子。 因着万顺意常往悲田坊送东西,杨茂并未起疑,老老实实跟着宋喜娘去了。 二人一走,万顺意立即进了厨房。 按照习俗,过生辰必要的就是长寿面和红鸡蛋。 红鸡蛋好做,用苏木熬的水煮出来便是。 这怎么做长寿面就让万顺意纠结了。 除去要“一根不断”,长寿面的汤底并没有什么规矩。 她想了许久才决定做三鲜打卤面。 三鲜打卤面是杨茂老家的特色。 那日提及老家,杨茂就十分失落,想必家乡味道能合他的心意。 这面不算太难,万顺意动作又麻利不过一会儿便擀好了面条,做好了卤子菜码,只等人回来下面条就行了! 厨房里热,万顺意将备好的菜先端上饭桌,坐在边上休息。 刚喘了几口气,门口便响起一声吆喝。 “万小娘子!东西都买来了!” 这是万顺意今早雇的一个闲汉,帮她跑腿。 天热,厨房里真没法久呆,她又不愿意一个生辰就做个面条红鸡蛋,便让人帮她在外头买了些酱牛肉熏鸡和寿桃酥。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万顺意将买来的熟食摆上盘,又下了面条。 刚端上桌,杨茂和宋喜娘正好回家。 杨茂已经换上了宋喜娘新做的衣裳,显得他比往日斯文了几分。 二人踏入家门,只见到一桌丰盛和笑眯眯站在桌边的万顺意。 “杨叔,生辰吉乐!” 杨茂愣住了。 宋喜娘轻推了他一把,笑嗔道:“小娘子给过你生辰呢,你木着做甚?” 杨茂张了张嘴,眼睛红了。 “诶呀!你这傻子!”宋喜娘眼里也带上了泪。 万顺意拉着二人入座。 “今儿是好日子,你们俩可不能哭鼻子!” 杨茂侧了侧脸,转头定定看着万顺意。 “多谢,小娘子。” 三人落了坐。 万顺意把筷子递给杨茂,将面碗推到他面前。 “寿星公,先动筷吧!” 看到熟悉的三鲜打卤面,杨茂只觉得喉咙都干得发痛。 “小娘子……这是……” “是你老家的味?对不对?”万顺意催促道,“快尝尝!我做的正不正宗?” 宋喜娘说道:“面条得一口吃完啊!” “嗯……” 杨茂抖着筷子,将菜码放面条里,再倒上卤子,搅和了一下,一口气将面条嗦进嘴里,草草嚼了两下便忙不迭说道:“好吃好吃!” 万顺意见他如此,喉咙紧紧的。 “您慢慢吃啊。”她拿起一个寿桃酥递给他,“生辰吃寿桃,福全寿也全。这家寿桃酥是枣泥的,我们京城这边,每逢过生辰,都要买上几个吃。” 杨茂接过,又是囫囵吞枣似的吃掉,连呼“好吃”! 宋喜娘擦了擦眼角。 “他呀,这是高兴坏了。” 万顺意扬起笑,将鸡头夹给杨茂。 “这样高兴的日子,以后年年都有!” 屋内就三人,但莫名热闹。 喝了几口酒,连杨茂都多话起来。 “小娘子的三鲜打卤面做得很正宗。卤子里的四碟,黄花菜、糖醋面筋、香干和炒虾仁都有,八码也齐全,竟还有红粉皮。连鸡蛋也是直接倒进去的,不是炒的,很多直接加炒鸡蛋,就不够滑。还有这味道也很好,虾头吊的味。” 万顺意自己也吃得不亦乐乎。 她还是头一回吃三鲜打卤面。 没想到这么鲜!尤其是里头油炸的糖醋面筋。 整碗面吃着就两个字——丰富。 咸酸甜鲜,味道丰富,软韧脆滑,口感也丰富。 这一碗看着简单的面,竟把桌上的酱牛肉和熏鸡的风采都夺去了。 直到面条吃完,三人才慢悠悠吃起了这两样。 宋喜娘说着悲田坊的事儿。 “今儿拿去的糕点包子,那些孩子一口气就吃完了呢。对了!瞧我这脑子!”她拍了一下脑袋,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万顺意。 香囊的样子很普通,上面绣着一支翠竹。 “这呀,是那些孩子亲手做来送给你的。” 万顺意当即把香囊挂上,站起身晃荡了几下给二人看。 “好看吗?” “好看!”宋喜娘将自己腰间的香囊拿起,“这些孩子真是好,连我们二人也有。” 杨茂轻轻抚过腰间的香囊,像是怕碰坏一样。 “孩子,都是很好的。” 万顺意见他这样,心里不禁越发疑问。 不管是对锦哥儿兄妹俩,还是悲田坊的孩子,杨茂的喜欢都十分明显。 可他们俩为何不要个孩子呢? 平日里,万顺意是不会问这话的,或许是今日喝了酒。 她问出了口。 “你们俩在一起有多少年了啊?” 宋喜娘扳着指头数。 杨茂已经脱口而出。 “二十三年。” 宋喜娘微微点头,面上含着温柔的笑,望着杨茂。 “是,有二十年了。” 杨茂回望着她,目光同样的温柔。 二十三年,也就是说俩人在一块的时候还年轻啊。 “你们怎么也没要个孩子呢?” 此话一出口,二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万顺意的酒意这才醒了几分。 二人感情好又在一块这么多年,没要孩子定然是有什 么难处。 自己怎么能把这种话问出口! 她连忙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咱们还没吃红鸡蛋呢!来来来,把红鸡蛋吃了,吃了之后咱们的生意就红红火火啊!” 杨茂接过鸡蛋,大手将鸡蛋攥了起来。 “等明日,我会告诉小娘子缘由。” 他的声音格外艰涩。 万顺意打了个哈哈。 “不是啥大事,我就顺口一问。” 宋喜娘倒是没杨茂那般失常,她剥着鸡蛋问她。 “小娘子,这三鲜打卤面是怎么做的啊?这面吃着爽口,您说给我学学,日后,我好来做。” 有了台阶,万顺意立时顺着下了。 “也不麻烦。就是用虾头熬出油,加葱姜爆香,烹了酱油再加水熬。等熬出味儿来,把虾头扔了,再加炒好的香干、黄花菜、虾仁、面筋煮,勾完芡,飞个鸡蛋进去就行了。” “飞个鸡蛋?” “嗯……就是,鸡蛋打碎后,用个勺子把鸡蛋直接往锅里甩,这样才够滑嫩。” “瞧着简单,这内里的门路还多呢!” “这个确实麻烦了些,等过些日子,我给你们做凉面吃,咱们拌个糖醋口的……这大夏天的天热,能不进厨房就少进,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别中了暑气。” 宋喜娘是个勤俭的。 “也不能天天吃外头的熟食啊,这东西也不便宜。您放心,我们俩身子骨都好着呢。” 万顺意却不这样想。 “钱赚来就是花的,享受的!为了节约几个子儿,伤了身子不值当!”她拍桌,“就听我的,你们俩要真得了暑热,不也影响生意嘛!” “小娘子就是豁达。”宋喜娘真心道,“这样的人才过得上好日子。”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的达官显贵。 他们大多拥着金山银山,日子却过得不算好。 为了用不完的钱权,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话让万顺意不禁想到了丰泰楼。 那丰泰楼老板明明赚得盆满钵满,却对她这个小小的糕铺出手,真是小气极了! 想到自己那日白白赔出去的生意和日后可能会继续的刁难,她面上的笑一下淡了下去,紧紧皱起了眉。 狗仗人势的东西! 见她表情变幻,宋喜娘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问道:“小娘子,我这话不对吗?” 万顺意摇头:“不是,我只是……” 她最近时不时会为此发愁,宋喜娘早就注意到了。 “小娘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您最近老是皱眉……” 二人一脸关切。 万顺意这段日子也憋得心口沉重,将丰泰楼雇人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 二人的反应和万顺意一样,都很是不敢相信。 宋喜娘直接拍桌。 “我们碍着他们什么了?要这样欺负人!” “小,心,眼。”万顺意咬得牙根发酸。 宋喜娘压低声音:“不然……我们去报官?” 不等万顺意否决,杨茂就摇了头。 “没用,丰泰楼背后有王氏。” 万顺意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偶然看见,那老板将账册拿给王颇看。而且丰泰楼常客大多是王氏那一派的官员。” 这话让万顺意心底愈发疑惑。 他知道王颇什么样不算古怪,可他怎么连那些客人是不是王氏一派的官员都知道? “小娘子若是放心,可以把这事交给我来处理。”杨茂说道。 万顺意回过神,对上他的双眼。 “好。” 10. 世外桃源 是夜,杨茂和宋喜娘的秘密困扰住了万顺意。 万顺意能肯定他们不是坏人。 可细细回想,他们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宋喜娘行事气度一点儿也不像是做了一辈子奴仆的人,杨茂也是。 但二人又很懂得规矩,明显是做过仆人的。 在办契书的时候,她就看过二人的过往记录。 上面写得很清楚,二人之前一直在一个富户家里做奴仆,没有异样。 越想心越烦,慢慢的,万顺意额头都闷出几颗汗珠子。 她一下坐起,披上衣裳,拿起扇子,准备到了院子里吹吹风。 推开门。 她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的杨茂。 杨茂像是听见了动静,猛的转过身,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万顺意有些尴尬,挤出一个笑来。 “杨叔也没睡呢……” 杨茂没有回答,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娘子向来睡得很好,今日睡不着是因为我们吗?” 万顺意抿了抿嘴唇。 “是……” 咚——咚!咚! 三声打更声敲在心头。 她攥紧了衣角。 上辈子,她的命不太好,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这辈子的家人也只陪了她十几年就离开了。 那日在奴婢行买下二人,是为了找帮手,但她也是把二人当成家人一般对待。 这些日子,她在二人身上体会到了像爹娘一样的感觉。 她不想这样的日子被打断。 杨茂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顶,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飞快缩了回去。 “过子时了,算是生辰过了。” “嗯?”万顺意不解。 杨茂转开眼,像是无法面对她一般。 “其实,一开始,喜娘就想要对小娘子坦白。是我不愿意,拦住了她。” 万顺意紧紧捏着扇柄,下定了决心。 “杨叔。说不说不重要的,反正你们不会害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不也是吗? 杨茂摇头。 “这事不该瞒你。”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其实,我和喜娘原来是在宫里做奴仆。” 宫里?!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万顺意脑子都宕机了。 “今上登基之前,宫里动乱,死了不少人,我们俩趁乱逃了出来。因为我家里已经没人,我们便先去了喜娘家,没想到喜娘的侄子为了我们俩的钱,串通他人将我们卖掉。” 杨茂飞快瞄了她一眼。 “小娘子……对不住。” 万顺意摆摆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宫里做奴仆,也就是说杨茂是太监,宋喜娘是宫女。 之前种种疑惑一下就能说通了。 杨茂嘴微张着,像是笑又像是哭。 “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很晦气。但喜娘只是个普通宫女,您别嫌弃她。我……我会自己走的。” “你说什么呢?!”万顺意瞪眼,“什么晦气不晦气的!” 杨茂呆住了。 他一直隐瞒此事,就是怕万顺意觉得他晦气。 他,舍不得现在的日子。 有喜娘,有屋子,有个闺女叫他杨叔,还会给他过生辰,他们三个人坐在一个桌上吃饭。 这些和他曾经的梦境相似。 “我还以为什么不得了的事呢!”万顺意叉着腰,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就这么个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明早我要吃大饼,卷今儿剩下的熏鸡。”” 她忽的顿住脚步,扶着门框转过头,依旧是瞪眼竖眉的表情。 “要你亲手做的那种!” 杨茂目光微闪,像是月光下的水浪激荡。 “好……” …… 从那晚以后,万顺意越发“跋扈”,日日支使着杨茂跑前跑后。 杨茂一如既往地沉默,一一照办,但面上的笑是越来越多。 宋喜娘瞧在眼里只觉得好笑。 一日,万顺意偷偷拉了宋喜娘在边上说话。 “宋姨,你俩当时是怎么跑出宫的啊?” 说到这事儿,宋喜娘一脸后怕。 “我和他本在太后宫里做事,那日,忽然有人来传信,说皇帝死了。太后便去了皇帝宫里。可太后这一去,再也没回来。当晚,宫里就乱了,宫里的侍卫和不知哪儿来的兵打了起来。有个守门的侍卫和杨茂是同乡,趁乱放了我们几人……” 万顺意光是听就觉得胆战心惊的。 “真是命大,还好跑出来了。” “是啊……” 万顺意又问道:“你们之前在宫里应该还是有点地位的吧?” 宋喜娘指了指在外头擦桌子的杨茂。 “他打小就进了宫,还习了武,得了皇帝青眼,做了个宫闱令,专门管宫门守卫。我呀,进宫晚,是靠着他才升了上去。” 万顺意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儿。 “你们俩当时怎么在一块儿的啊?” 宋喜娘双颊微红。 “没什么特别的。我本在尚食局做事,他饭量大,老来厨房找吃食,一来二去就熟了。后头有个女官老为难我,我为了有个依靠,主动……找的他。” 万顺意一点儿也不意外。 “杨叔那个闷葫芦性子,绝不可能主动的!但是,他肯定一早就喜欢你啦!” “小娘子把他性子是摸准了!这人傻得很,明明早就对我有意,就是憋着不说!”宋喜娘笑得甜蜜,“得亏我是个不拘束的性子。” 或是在小孩面前这样说,有些不太好。 她面带羞涩:“小娘子可别觉着是我厚脸皮。” “喜欢就该去追求嘛!这有啥?” 宋喜娘见她如此坦然,不由好奇。 “小娘子年纪也不小了,可想过自己的亲事?您喜欢什么样的?” 万顺意随口胡诌。 “长得俊的。” 宋喜娘笑了:“谁不爱俏?除了这点呢?” “人好的,听我话的,没了。” 这几点要求听着简单,其实难得很。 宋喜娘是过来人。 “小娘子这是还没开窍呢。” “你们在说什么?”杨茂拿着一筐子樱桃走了进来。 万顺意如实道:“说你们俩之前的事儿呢!杨叔,你真的得找个日子去庙里烧烧香,怎么找媳妇儿都当锯嘴葫芦呀~你能找着宋姨,真是佛祖保佑你!” 杨茂无奈摇摇头。 怎么什么都说给孩子听? “常大师送了樱桃来,吃不吃?” 万顺意开始提要求了。 “我要吃樱桃煎!” 这樱桃煎是把樱桃用青梅水煮过,去核再加糖捣碎,压成小饼。 口感近似山楂糕,吃起来酸酸甜甜。 “好,那我先出门去买些青梅。” 吃了樱桃煎,梦似乎都变得格外甜蜜。 咚!咚! 两声敲门声响起,万顺意被吓得倏地睁开眼。 “小娘子!快收拾东西,叛军要到京城了!” 今日天光微亮,文松白就来送了信,说是叛军已经在京城外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三人早就备好避难的东西,当即带上金银细软出了门。 他们出门的时候,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昏暗中,街上乱糟糟的,人跑马行。 应该维护治安的坊丁和士兵也没了踪影。 无人去注意除了家人以外的人。 杨茂和宋喜娘紧紧拉着万顺意的手,将她夹在中间。 三人顺着小街,向山中走去。 到了山洞,天刚刚亮起。 杨茂抱来茅草铺在地上,又垫上软垫。 “坐这,地上冷。” 万顺意摆摆手。 “先把山洞收拾出来吧,得住好些日子呢。” 山洞里东西都齐全着。 杨茂用石头在山洞口搭了个 简易的灶台,可以用来烧饭取暖。 万顺意和宋喜娘则把锅碗瓢盆都洗了洗,放在干净的大石板上晾着。 一切收拾妥当,架起火,烧壶水,砌了茶。三人围着炉火而坐,喝着提神的茶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万顺意向外看去,洞口满是密密的树林,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待会儿我去看看。”杨茂问道,“小娘子饿不饿?” 昨晚三人就光吃了几块樱桃煎。 他不说还好,一说……万顺意的肚子就叫了一下。 咕! 万顺意指着肚子:“它帮我回答了……” 宋喜娘被她逗笑了。 “小娘子想吃什么?” 万顺意搓了搓胳膊,有点冷。 “你们知道吊锅鱼吗?” 吊锅鱼先得有个吊锅。 这不难,他们带来的锅本来上面就有个可以悬挂的提手,做个架子放在灶上就行。 这万顺意和宋喜娘就能做。 而杨茂就负责去抓鱼挖菜。 做好了吊锅的架子,万顺意把要用的调料放在了手边又抓了一把土豆干泡上。 “宋姨。”她挨着宋喜娘坐下,“杨叔真是个好夫君。” “小娘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 “能干又勤快呀!” 宋喜娘打趣道:“小娘子既然知道男人得找能干活儿的,之前怎么还说自己就爱俏的呢?” “我想鱼与熊掌兼得!”万顺意玩笑了一句,又认真道,“但,还是能干最重要。” 宋喜娘之前还一直担心万顺意没开窍日后容易被骗,如今一看。 她心里明白着呢! 二人正说着话,好夫君模范杨茂就回来了。 鱼已经开肠破肚洗得干干净净,用荷叶包着,篮子里也装满了菌子和野菜。 万顺意当即口头颁奖。 “以后我找夫君也要找杨叔这样的!” “小娘子又是胡说什么呢。”杨茂转头去山洞深处洗菜,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万顺意撞了一下宋喜娘。 “杨叔是害羞了~” “淘气!”宋喜娘点了点她的鼻子,“别逗他了,待会儿他要羞死自己。” “好好好,先做饭!” 条件简陋,吊锅鱼的做法自然也要简化些。 万顺意往锅里倒了些油,又将鱼放进去炸了一会,锅晃的厉害,她也没翻面,直接下了剁辣椒进去。 刺啦。 剁辣椒一下锅,便腾起一股白烟。 整个山洞一下变得砰香。 油被染红,万顺意将水和土豆干一股脑倒了进去,又倒了些酱油盐调味。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锅里汤汁已经变得粘稠,万顺意把菜都下了下去,给二人分了筷子。 “这个吊锅鱼特色就是边煮边吃!开饭开饭!” 第一筷子夹的是没有炸过的鱼,口感嫩嫩软软的,发酵过的剁辣椒味淡淡的在面上一层,吃起来比较清爽。 第二筷子,万顺意特意夹了一块炸过的地方,酥皮软化变韧里面还是嫩的,口感比单纯软嫩更复合,酥皮蕴着汤汁,味道更重更刺激。 两种味道,各有千秋。 万顺意停下筷子:“味道怎么样?” 宋喜娘连连点头。 “之前开坛的时候也闻到了这剁辣椒的香,没想到做鱼会更香。” 杨茂说道:“明明用料很简单,却比在家里做的还好吃几分。” 万顺意拊掌。 “我也这样觉着!本来我还怕料太少不好吃呢。”她思索了片刻,“或许是因为剁辣椒里面本来就有蒜,杨叔还弄了紫苏和水芹回来。这几样都是专门配鱼的菜。” “鱼本身也很好,是我在边上的小溪里捉的,在山泉水里长大的,连脏腑都比寻常的鱼更干净。” “对啊!还有这炖鱼的水,也是山泉水!” 他们这是误打误撞搞了一次原生态吃法啊! 11. 山野百味 山里有些凉,三人围着火堆烤火。 火堆边放着几个红薯,红薯的皮已经微微发黑。 这皮撕开下面一定是红彤彤扑着热气的。 万顺意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 “杨叔,你今日去捉鱼的时候,可看见了山下的情况?” 杨茂微微皱起眉。 “很安静,街上连个人都没有。包括士兵,也没有。” 古怪。 按理说,叛军逼近,城内应该会布上更多的兵力吧? “这是在闹什么鬼?” “或许朝廷已经没有人了。”宋喜娘猜测道。 杨茂点点头。 “内斗了这么多年,损耗的都是自己。” “那……朝廷会怎么办呢?”万顺意问道。 “很难说。朝廷现在被几派人同时掌控,最终结果如何,就要看谁能占上风。小皇帝说了,不算。”杨茂拿起铁钳夹起已经黑透的烤红薯,“可以吃了。” 万顺意急忙伸手去拿。 杨茂挡住她的手。 “脏得很,我来弄。” 事实与杨茂所言完全相反。 两个时辰前,从大殿回到书房的小皇帝换上了一身素衣,卸去了冕旒,带着手捧玉玺的内侍,走向了城外。 在七日前,这个小皇帝就已经诛杀了权臣,控制住了朝堂。 这是第一道出自他本意的旨意——投降。 无数士兵从城门涌入,像是下山的土匪。 京城陷落了。 …… 次日一早,杨茂在附近砍了些竹子。 竹子被砍成几段,放在火上炙烤,一滴一滴微黄的竹沥从微小的孔洞中冒出来,滴在下方的碗中。 积累了半碗后,他端起递给万顺意。 “快喝。” 不知为何,今日一早起来,万顺意就觉得喉咙痒痒的不舒服,还咳了几声。 宋喜娘看了看她的舌头,舌苔发红。 多半是昨晚的辣椒吃得太多,上火了。 这鲜竹沥清肺化痰还降火,最是合宜。 万顺意也已经过了“我不吃药”的年纪,况且这竹沥水可好喝了。 微微发甜,还带着独有的竹子清香,一口下去,喉咙都凉凉的。 半碗竹沥水几口就没了。 “能再来一点儿不?” 杨茂拿走碗。 “不行,竹沥水性寒,不能多喝。” 万顺意瘪嘴。 真是气人。 好喝的药往往不能多喝。 宋喜娘哭笑不得:“小娘子怎么回事?还喜欢喝药?” “这个很好喝呀。”万顺意戳了戳剩下的竹节,“诶?我们今日吃竹筒饭好不好?” 山洞里有米有腊肉正好能用得上。 把米泡一会儿再滤干,腊肉切碎,再加上采来的野蚕豆昨晚剩下的菌子,加点酱油给个味儿就行。 不太好处理的是竹筒。 万顺意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竹筒,又拿了个小刀,慢慢在竹节的断面划了个小口子。 米饭就从这个小口子一点点往里灌,灌个七八分满再灌水,灌好水米。还得摇一摇,最后用野菜堵住小孔,才能放到火上烤。 烤这个还有讲究,万顺意拿着夹子守着弄。 见她这样认真。 宋喜娘不由问道:“竹筒饭这么繁琐吗?我还以为直接放火上烤就行?” 竹筒斜着架在火堆边,筒口朝着上头。 万顺意将竹筒转了转。 “没那么简单。先得烤定形,等会儿有滋滋声再拿远些,慢慢焖烤,烤到竹筒变成焦黄色就熟了。最后还得挪到火堆最中间,大火噼里啪啦再烤一会儿,烤出焦香味才算好了。可惜没有糯米,若是加了糯米更香呢!” 宋喜娘笑道:“小娘子就知足吧!咱们是来避难的。说来,也是您巧思多,这一顿顿弄得,好像咱们是来游玩的似的。” “都这样了,自然得在吃食上下点功夫,不然人没个活头了!”火堆映在万顺意脸上,显出温暖的色调。 这些年在路上逃难,她是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吃,必须尽力吃最好的。 这一点,她大着胆子自比苏东坡。 在满是苦难的现实中,只有食物的美味是最真实最触手可及的幸福。 噼啪声后,竹筒饭好了。 放一会儿再用筷子夹起封口的野菜,饭的热香气从小孔中喷出。 再缓一缓,杨茂将竹筒轻轻劈开。 竹筒内黄澄澄的饭露出面孔,这时候把封口的野菜一并混进去。 趁着热气呼呼,万顺意用勺子舀起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弹牙,腊肉咸鲜,蚕豆清香,菌子爽滑,还有野菜微微的苦,锅巴的焦脆,若是平日这样做,吃多了难免有油腻之感,但竹筒饭不同,竹子的清香被闷入每一粒米饭中,正好化解了那一份油腻之感,吃完满口都是清香味。 万顺意十分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样原生态的美味,放在现代那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竹筒饭也很合杨茂和宋喜娘的心意。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换着花样,用各色野菜配竹筒饭吃。 万顺意直叹:“做‘野人’也很幸福啊。” 刚采了果子回来的杨茂问道:“小娘子还真想继续当野人吗?” 万顺意接过篮子:“我瞧瞧今日有什么好吃的果子。” 篮子里绿油油的,放着一大把草,草根长着一根根小萝卜似的果子。 “水晶萝卜!”万顺意惊呼。 小时候,她常去山脚挖这个来吃,淡淡的酸甜口,吃起来特脆,每次她都得挖一大篮子才罢手,长大后,竟逐渐忘了这东西。 “萝卜?是挺像。”杨茂说道,“但这东西不是叫酸味草吗?” “管他叫什么,反正我可爱吃这个啦!”万顺意几乎是蹦跳着拿着篮子去洗果子。 杨茂眼睛微微弯起。 “小孩儿就喜欢这些。” 万顺意一边洗着一边回嘴。 “我现在是大人也喜欢!” 洗完酸味草,她边吃着边给二人分。 宋喜娘咬了一口。 “我小时候也吃过这个!” 三人嘎嘣嘎嘣嚼完一筐,万顺意才问道:“杨叔,山下怎么样了?” 杨茂一下皱起了眉。 “今日我在上头瞧见已经有人在街上走动,便大着胆子下了山。山下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万顺意高兴得一下站了起来。 “太好了!总算可以回家了!快快快!收拾东西!” 她激动得原地打转,像只晕蜜的蜜蜂。 说在山上吃得新鲜,可到底不如家里舒坦,宋喜娘也很高兴,急忙去收拾 带来的被褥。 唯独杨茂站在原地。 “你们不觉得有些怪吗?” 万顺意顿住。 “哪里怪了?” “就算双方交战结束得再快,那些兵一进城怎么也要劫掠一番,至少也要七八日才能恢复正常,这才第四日。” “说不定是朝廷赢了呢?”万顺意双手推着他,“哎呀,别想那么多了,快走吧,等下山就知道了!” 还不知道她的邻居们都怎么样了…… …… 三人下了山径直回了家。 让人意外的是,家里铺面的门都好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万顺意喜滋滋对二人说道:“应该就是朝廷赢了。” 虽然这个朝廷已经腐朽得发臭,但是来了新的一波,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会被洗劫一波,还不如维持现状呢。 反正,都一样。 只要没大军入城,邻居们应该也没事,万顺意脚步轻快,回屋洗漱。 这几日在山里,吃是吃舒服了,就是人都脏兮兮的。 她畅畅快快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拉上本来打算在家里打扫的二人去了屠英家。 也是巧,大家都像是说好了似的,都聚在屠英家里。 文松白摇着扇子,站在中间,说得唾沫横飞。 见他们来了,他连忙招呼。 “你们仨也没事吧?” “我们躲得好着呢。”万顺意走过去。“你们在说什么呀?” 文松白挑眉:“看你这一脸懵,肯定不知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万顺意歪了歪头。 “能有什么啊?不就是朝廷把叛军打跑了吗?” 文松白连忙去捂她的嘴。 “小祖宗!可别胡说!那是王师!王师!” 万顺意瞪圆了眼。 “输啦?那怎么……”她推开文松白的手,“到底咋回事啊?来的是谁?又是谁赢了?” 方知柳悠悠说道:“来的是梁王,赵先。小皇帝还算得上一个‘仁’字,投降了。” 文松白抖抖扇子:“让我来细说!我知道得可清楚了!” 文松白这次带着自己大哥躲在了一个好友家。 那好友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知道不少内情。 他自然也听了一耳朵。 “这次梁王是带着三十万大军来的。朝廷本调了大军在前面的关卡守着。但不知为何,那前头守关的将领竟悄无声息投了,朝廷这边没收到任何风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十万大军已经在城外严阵以待。那些官员是喊着要打,毕竟朝廷还有不少兵马。是那个……” 他压低了声音。 “小皇帝。他不想打起来徒增死伤,投降了。” 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原先没少背地里骂过这个稚嫩的小皇帝,未曾想,生死交关,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万顺意追问:“那小皇帝怎么样了?” “梁王仁德啊!他将小皇帝安置在宫中,说是改日会给他封爵。” 万顺意大叹。 “难怪,这士兵入城也没有劫掠。” 文松白笑着摇摇头。 “其实,一开始也是有的,只是后来那些兵被管住了而已,这份功劳,可不是梁王的。” “那是谁?” 文松白双眼蹭的一亮。 “江遂啊!” 12. 江遂其人 三日前的凌晨。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街道两边,成群的士兵像是过境蝗虫一般,席卷肆虐。门户大开,哭喊声不绝于耳。 马车的车帘被微微勾起。 一双清凌凌的眼透过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从昨日入城时就一直如此吗?”马车里的男声清润,却透着凉气。 车夫答道:“每次不都是这样吗?” “停车,叫王将军来。” 身为主帅的王达放下手里的公务,紧赶慢赶从暂时安置的地方赶到了混乱的城中,上了那一辆黑漆漆的马车。 一掀开马车帘,便先看见一个身着玉袍的俊雅男子,男子一身闲适,双目精光湛湛,凝视着来者。 王达收起自己一身莽气,拱了拱手。 “舒迟叫我来此是有何要事吗?” “这样下去不行。”江遂指一下外头。 王达虽莽但不蠢,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舒迟啊,弟兄们跟着苦了一路,如今松快松快也是常理。王上也是这个意思……” 他也不喜手下的人像土匪一样劫掠,可不给这些人一点甜头和念想,是不行的。 江遂微微挑眉。 “那就劳烦王将军和在下一起进趟宫。” 江遂拉着王达进了宫。 正和美人调笑喝酒的赵先听到江遂来了,急忙让美人先下去。 这个小军师,很不喜欢这一套。若被他瞧见,又要被念叨! 然而,这宫室内的酒气和脂粉气哪里是一时散得尽的? 江遂一进门,面色就冷了下来。 “臣见过王上。” 赵先摸一把自己的大胡子,嘿嘿一笑。 “王达,是你亲自去接的舒迟吧?舒迟,前几日你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江遂还是冷着脸。 “为陛下效力,臣万死不惜。陛下如今要自毁基业,臣自然也要拼命上谏!” 赵先搓了搓手,一个大汉,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在面对自己的老师似的。 “舒迟这是什么话。我就是招了两个宫女喝酒而已嘛,又不是从外面抢来的……” “臣要说的并非此事,而是宫外的军士,他们正在城中劫掠。”江遂一下跪了下去,“请陛下立即下旨,将军士全部归营整装。” 赵先连忙扶他起来。 “好好的,你跪什么跪?” 江遂纹丝不动,赵先缓着语气说道:“舒迟,你出身好,不懂这下头的心思,若他们得不到好处,谁会跟着你卖命呢?” “论功行赏是应当的,但如此行事,驰废军纪,不仅百姓受苦,对王上日后也是大大的不利,难道王上不要民心了吗?这里,是京城。” 见赵先依旧无动于衷,江遂推开对方的双手,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弯下腰。 “我跟随王上,所求并非高官厚禄,而是为报知遇之恩,才助王上问鼎天下,如今张妄未除,王上却因眼前微末之利而罔顾长远大业,沉湎酒色不闻民哭!臣,也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处碍王上的眼了。” 他说完便转身作势要走。 赵先和王达一左一右拉住他。 “舒迟!” “江先生!”王达一边阻着这边,一边对赵先说道,“王上,江先生所言有理啊。这次若非江先生智计,咱们根本不可能快张妄一步得了京城!如今,张妄已经回过神来,正在集结待发。若,若……” 江遂说道:“若王上再如此下去,失尽京城民心,废尽大军军纪,待张妄一到,我等只能束手就擒!” 赵先慢慢松开手。 片刻后,他开口道:“立即将大军归营,打开宫库,论功行赏!” …… 文松白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水才继续道:“若真是梁王一开始就有这心,刚进城那一波也不会到处劫掠了!还得是这位江先生,原先就听闻说他是一等一的君子,如今一看,还真是名不虚传!” 万顺意点头:“万幸,梁王也很好,是个听劝的。” 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听劝是最大也是最难得的优点。 议论完京城的风风雨雨,邻居们顺道一块儿在屠家吃饭。 屠家最多的就是猪肉,屠英做得最好的也是猪肉。 她弄来一个猪头,猪头肉先卤再熏,猪耳朵凉拌。 万顺意拿来自家藏好的辣椒油给加在猪耳朵里,又做了许多烧饼来夹猪头肉。 再配上其他人拿来的几碟小菜,这一顿下去,喝酒的尽欢,不喝酒的也吃得嘴巴流油。 快到下午,众人才各自回家去。 诸事已定,三人将家里和铺子打扫了一遍,准备恢复正常的日子。 万顺意更是繁忙,再过两日就是端午了。 她指望着这次卖粽子能多赚些钱呢! …… 次日一早,万顺意就叫来了自家姨婆舅母和空闲的朱家三兄妹帮她包粽子。 糯米已经泡好。 她忙着添料,等杨茂洗好粽叶就能直接开包了。 旁边的朱家小妹看着桌上一盆盆馅料和糯米,眼睛都直了。 “万姐姐,你这次要做多少馅儿啊?” 万顺意盘算了一二。 “蘸白糖的碱水白粽,咸口的有香覃鲜肉、香覃鲜肉加咸蛋黄、腊肉豌豆、梅菜扣肉、麻辣牛肉。甜口的蜜枣、豆沙、枣泥、八宝、黄米红枣。” 这些都找得到对应的食材,但有一样让朱家小妹很是不解。 她指着桌上一堆细细的竹筒。 “这个呢?是什么呀?” 万顺意看了一眼,拍了一下脑袋。 “瞧我这记性!专门做给你们吃着玩儿的。你要是不撑,这时候拿一个尝尝吧。” 朱家小妹最爱吃万顺意做的稀奇古怪的小食了。 她拿起一个。 竹筒被烧得发黄,筒节处塞着稻草,让人有些无从下手。 万顺意见状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竹筒往桌上用力一拍。 竹筒裂开一条竖长的缝隙,再扣着筒节,左右一掰,竹筒就分成了两半。 “喏,就这样便打开了。” 这竹筒里的东西长条形状,带着米香味,外头裹着一层发灰的膜。 朱家小妹捻起一头,一下将那一截提了起来。 “万姐姐……这层灰呼呼的是什么呀?” “是竹子里的膜。放心吃吧,就是糯米打的浆灌进去煮的。” 朱家小妹听了这话才 咬下一口。 “好吃!里面还有红糖!” 万顺意看得也馋了,拿了一个来吃。 这东西其实就是普通糯米粑粑的味,但外头那一层竹膜,吃起来格外干爽,没有平常糯米粑粑的那种黏腻感。 不愧是净坛使者的严选啊! 吃完糯米粑粑,众人坐在一块儿包粽子。 万顺意先给打了个样,包了个半个拳头大小的三角粽。 “今儿粽子都包小一点,我想搭着卖。” 杨莲心明了。 “这次做的粽子花样多,若做得太大了便吃不到几个味儿。”她捂了捂肚子,“这粽子也确实……哪儿都好,就是容易积食。” 她的胃不好,又爱吃粽子,提起来真是又爱又恨。 万顺意指着桌上那一盆泡着黄褐色水的糯米。 “这次包的碱水粽就好克化,您走的时候多拿几个碱水粽吧!” “碱水粽?”杨莲心早就想问了。 这做咸口粽子加酱油泡米是常理,可这一盆黄褐色的水是怎么回事,她还真没闹明白。 “这个就是碱水粽?这水就是碱水吗?” “是呀。就是草木灰泡出来的水,把里头脏灰去了就是这样。这种水泡出来的米包粽子,煮出来颜色是黄亮的,吃起来格外有嚼劲,还好克化。” 吴婆婆说道:“我们这边还真没这个做法,吃了一辈子黄米蜜枣的,真没见过这些味儿。丫头是在外地学的做法吗?” “路上遇到一个九江人,她教我做的。外地吃这个的还不少,明州那边更有意思,还不用叶片包,用毛笋壳包。” “毛笋壳?那得是什么味儿啊?”宋喜娘不由想象着。 万顺意也没吃过。 “咱们下次有空试试。” 众人一边包着粽子一边说着话,到了正午,杨茂收了摊,走了进来。 “卖粽子的牌子都挂出去了,客人见了都在问那麻辣牛肉是什么味儿。” “看来明日一定会大卖!” “有小娘子在,生意就没有差过。”杨茂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做饭。 众人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又说到了那江遂。 只是这次,说得是他的模样。 杨莲心说道:“昨日店里的来个大户人家的夫人也提了一嘴,说远远瞧了一眼,以为是神仙呢。” 宋喜娘玩笑道:“哟,要真是那般,改日我们去凑热闹瞧瞧?” 万顺意刚想搭茬,背后陡得响起杨茂微沉的声音。 “江遂的父亲有三十余子,江遂行十九。他的兄弟陆续暴毙,只剩下他一个。” 这话里暗示的意味太明显。 万顺意说道:“杨叔的意思是这江遂为了继承家业,杀害了自己的亲兄弟?” 杨茂把一篮子馒头重重放在桌上。 “不然呢?三十二个兄弟都死了?” 方才还讨论江遂样貌讨论得有些脸红的几人一下面露惧色。 唯独万顺意咂摸出了其他的味。 怎么酸得很? 她瞥了杨茂一眼。 只见他眼神一直挂在宋喜娘身上。 “也不一定吧……” 小心眼,就为这个污蔑别人~ 13. 端午回头客 赶在天黑前,所有的粽子下了锅。 万顺意将提前备好的食盒送给来帮忙的邻居。 食盒里装着昨日就做好的粽子,还有玫瑰馅儿的酥皮五毒饼,最下面压着小红包,算是工钱。 送走了几人,她又提了几挂粽子和几封饼,往其他邻居家里跑了一趟。 前后一折腾,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粽香。 熟了的粽子不必捞起来,就这样放在灶台上闷一晚上,不仅不会坏还会更糯。 第二日天还未亮,三人就起了身。 万顺意捞了些粽子当做早食。 三人的口味都很广泛,自然是每个味道都要来一个。 万顺意先剥了个碱水粽蘸白糖,蜜黄色的粽子嚼起来格外弹牙,配上咬起来咯吱咯吱的白糖,是最简单的好吃。 再来一个黄米红枣,黄米和糯米口感略有不同,吃起来别有一番滋润,不怪黄米粽子能风靡京城数年。 吃了这两样口感不同的,再接着吃甜口的。蜜枣甜得浓郁,豆沙枣泥绵软,八宝丰富。 甜的吃完有些发腻,就要用咸口来“清淡清淡”。 肉粽都略大,万顺意舍了一个香覃鲜肉的,吃香覃鲜肉咸蛋黄的不也一样嘛! 这肉粽确实和甜粽是迥然不同的风味。 荤油渗入米粒中,米依旧糯,但没有那般紧实,吃起来很轻松。 几种味道都很好,咸蛋黄沙沙的,特别提鲜,梅菜扣肉油润,腊肉豌豆腊味十足又清香,麻辣牛肉更是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提前将牛肉炖过,粽子里的牛肉已经软烂,轻轻松松就能咬动,一点儿都不塞牙,麻辣味调得较淡,尤其是辣味,还有这花椒的麻和糯米竟十分相配。 杨茂率先吃完。 万顺意问他:“杨叔,你最爱吃哪个味儿的?” “蜜枣。”杨茂擦了擦嘴。 没想到杨茂还是个甜党? 宋喜娘说道:“我还是喜欢麻辣牛肉的,吃起来很不一样,花椒味和糯米太配了。小娘子呢?您最喜欢哪个味儿的?” 万顺意苦恼:“可能,我真是个花心的人,我觉得每个……都好好吃啊!” 三人吃了粽子,又各自拿了个五毒饼溜缝。 这五毒饼是万顺意自己做的,内馅儿是玫瑰加松仁,果香花香油香,酥皮雪白翻毛,得用手接着吃,不然那薄薄的酥皮得掉一地。 肚子被实打实填饱,三人站起身准备开工。 门口也传来嘈杂的喊声。 “万小娘子!怎么还不开门啊!” 万顺意抬头看着微亮的天光,无比庆幸自己早起的决定。 “来了!” …… 今日真是实打实的忙,几大锅粽子刚到午时就被抢了个干净。 万顺意坐在台面前,抱着钱罐子,连数钱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旁的杨茂也是拖着脚步,将艾草束挂在了门上。 只有一直在后头忙活的宋喜娘还有些气力,她出来收拾了台面,将剩下的糕都装好,又给二人挂上长命缕。 她心疼地给二人擦汗。 “午食都做好了,绿豆粥和鲜肉包,还有咸鸭蛋,我端过来,就在这儿吃吧。” 万顺意摆摆手。 “也不至于,就几步路,还是在桌上吃。对了,把东西都给米叔他们了吗?” 她还准备了粽子包子给米四和悲田坊的孩子。 “都给了,他帮着把东西送去悲田坊后还回来和我打了个招呼呢。这个米四……瞧着挺靠谱啊。” “米叔,那是个落凡的神仙。” 三人坐着吃了午食。 凉透的绿豆粥配小咸菜,特别消暑,鲜肉包是自家做的,馅儿大,吃起来满足。 咸蛋的蛋白齁咸,配粥却正好,吃起来还滑溜溜的,蛋黄是精华,滴油略咸,又绵又有沙。 简简单单一顿饭,格外让人舒坦。 吃完饭,常年来了一趟,送来了午时符。 那符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五月五日午时书,官非口舌疾病蛇虫鼠蚁皆消除”。 万顺意将其贴在了艾草边上,希望这迷信能起小小的作用。 她想到此,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宋喜娘见了说道:“小娘子不是说不信这些吗?” “我不求它能辟邪,只要能驱了蛇虫鼠蚁就行!” 她最怕这些东西了。 杨茂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捆正冒着烟的艾草苍术。 浓烈的药味霎时充满了整个铺面。 “午时符不一定有用,但熏艾草定然是能驱虫的。” “我都差点忘了这茬了。对了!”万顺意一拍脑袋,“午时水晒了没?今晚还得熬水沐浴呢。” 这午时水就是端午这一日午时打上来的井水。 五这个数字本是极阳之数,五月初五自然是至阳之日,而重午的午时,更是阳上加阳。民间都把端午的午时水称为极阳水,这水辟邪最好。 京城这边的习俗就是用着午时水来熬煮艾草,用来沐浴,便可消除百病,还有用这水来泡茶饮用的,寓意也差不多。 杨茂自然也知道这个习俗。 “方才已经弄好了,打了五桶水,放太阳下晒着呢。” 这水晒过太阳更好。 三人走了这习俗的过场,累得直接趴桌子上就睡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累,万顺意竟做起梦来。 梦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到艾草的清香,让人心里很踏实。 “店家?店家?” 两声柔和的呼唤惊醒了三人。 “谁啊?”万顺意迷迷糊糊撑起身子,“都卖完了,没有粽子了。” “不是买粽子,还有没有顺意糕和顺意面啊?” 万顺意使劲睁开眼,这才看清门口站着一个很瘦弱的小少年,动作畏畏缩缩的,眨着眼睛看着她。 “糕啊?还有面?什么如意面?” 她刚睡醒,哪里还想的起之前顺口胡诌的话? 少年后退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嘀咕了一句:“没错啊……” 杨茂提醒道:“小娘子,黄金。” 万顺意一个激灵。 哎呀,是有这回事! 她立即笑着走上前:“我刚刚睡懵了,你是替你们家郎君来买的吧?” 少年长舒一口气。 “是呢是呢!郎君之前来贵店吃过,一直念着,家里专门打发我来买的。” 万顺意将小门打开,招呼那少年坐了下来才转身去厨房忙活。 黄金,黄金! 她一下忘记了疲惫,快手快脚做了一碗面,又加了两挂粽子连着剩的糕一股脑都装在了食盒里拿给那少年。 少年接了食盒,和之前那个客人一样,直接放了一个钱袋子在桌上道了谢便走了。 万顺意搓了搓手,将钱袋子打开。 这次里面没有黄金,都是银锞子,但也不少,细细数来有十几两呢! 她美滋滋把钱袋揣好。 “这客人简直是我的财神爷,他要是再来几次,咱们家家都快飞黄腾达了!” 杨茂却面无喜色。 “宫里的人。” “什么?”万顺意没听清。 宋喜娘是听清楚了,面上的笑一下没了。 “真是宫里的人?” 杨茂点点头:“他的腰牌露出来了。” 三人都是极聪明的人,一下想透了那年轻客人的身份。 宫里内侍的年轻男主子,能是谁? 万顺意也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是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惋惜。 惋惜她自己。 “嗐!他怎么就……怎么就被赶下台了呢?” 不然她还能拿这个做个噱头啊!皇帝微服私访吃过的店啊!!!好些老字号都是这样打的广告!这么好的机会 就没了! 宋喜娘和杨茂都无言了。 “小娘子……不怕吗?” “怕什么?”万顺意长吁短叹,“可惜可惜!” …… 梁王入京后,将投降的小皇帝安置在了宫中的另外一处宫殿,除了不能出殿,一切如常。 小皇帝也是很老实,每日都在屋内写字看书,从不提任何要求。 端午这一日,江遂奉梁王的令,亲自送了些吃食给小皇帝。 小皇帝态度恭谨,但只吃了几口便停了筷。 江遂本就有些同情他,见他如此,不由关怀了一句。 “郎君是身子不适还是这饭菜不合口味?” “劳江先生关怀,我只是胃口一直不太好。”小皇帝语气淡淡的,整个人窝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江遂眼神闪了闪,移开视线。 “郎君想吃些家乡味道吗?我可以让人去做。” 家乡味道…… 小皇帝手指动了动,忽的想起来那日吃的一碗面。 “有件事,想麻烦先生。” …… 桌上摆着一碗面,一大盘粽子和两盘米糕。 面条瞧着就是普通的鲫鱼面,只是汤色雪白,上面撒了笋丝和蚕豆还有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米糕是绿的,闻着有一股清清凉凉的绿豆味和一股青梅的酸味。 那粽子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个头小还有这味道…… 怎么有点冲鼻子? 江遂实在不太理解,这怎么就让小皇帝如此念念不忘。 小皇帝指着那糕朝小内侍问道:“这糕怎么是绿豆的?” 小内侍常出宫,听说过顺意糕铺的传言。 “听人说,是这家糕铺的特色,他们家每个节气的糕口味不同。” 小皇帝拿起一个尝了一口。 青梅酸甜,让他肚子里堵着那口气一下散了。 一口气吃了三个,他才想起对面还坐了个江遂。 “江先生可要尝尝?” 江遂听了那小内侍的话本就好奇,对方又主动相邀,自不会拒绝。 他拿起一个咬下一口。 绵软的糕体湿润细腻,馅料甜度酸度都配合得恰恰好,这手艺,不输大厨。 “难怪郎君喜欢。” 小皇帝面上带了真切的笑意,又将面给吃了。 面条的味道和之前别无二致,暖呼呼的。 二人一个吃面一个小口小口吃糕,倒像是朋友一般。 小内侍上前给二人剥开粽子,说道:“那店家人真好,还送了许多粽子,奴婢见外头的招牌上还写着粽子的馅料,都好稀奇,什么麻辣牛肉,听都没有听说过。” 二人的手齐齐一顿,筷子转头向粽子伸去。 粽子的美味征服了二人。 只是小皇帝吃不得辣,麻辣牛肉粽子就吃了一口便扔在了一边。 但这依旧不妨碍他的好评。 “那位店家真是做什么都好吃。” 江遂悠悠喝了口茶,心里不由对这糕铺更是好奇。 虽未见其人,但吃过这手艺,还有这些小巧思,他心里不由生了好奇。 “这糕铺叫什么?店家是什么人?” 小皇帝笑道:“店家是个年轻的小娘子,看着利落又灵泛。那糕铺叫顺意糕铺……” “噗……”江遂的小厮连忙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小皇帝看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江遂,很是莫名。 “怎么?” 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江遂略带警告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厮,又恢复了平时笑吟吟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觉着这名字有些意思。” “我让人打听过,那小娘子就叫万顺意,这铺子是她爹娘开的,用来她的名儿给这糕铺和糕取的名。” 江遂的小厮再度喷笑。 “噗……” 14. 夏至生花 端午杨梅挂篮头,夏至杨梅满山头。 到了夏至日,顺意糕自然是要用熟透了整片山的杨梅做馅儿。 酸甜的杨梅生津止渴,很适合已经开始累积温度的初夏吃。 还是和往日一般,正午前后,做的糕便都卖完了。 万顺意美滋滋数着钱罐子里的铜板。 收拾好厨房的宋喜娘走到前头来。 “小娘子,今儿您要吃什么面啊?” 夏至正是收新麦的时候,将新收的新麦做成面条祭祀自己吃,是流传许久的风俗。 万顺意把钱罐子收好。 “天气热,还是吃凉面吧,今中午我来做。” 到了后厨,宋喜娘按照她的吩咐切菜,万顺意烙着饼。 宋喜娘切好葱蒜萝卜,好奇道:“小娘子,这饼又是做什么的?” “夹凉面呀。”万顺意将烙好的饼捡到箩筐里放着。 “凉面……夹饼里?” 不怪宋喜娘傻眼。 京城这边的凉面多是煮后过凉水再放入冷的料汁中,还要浇上浇头,虽没有汤面那么多汤,但也不是干的。 万顺意要做的自然是干拌的凉面。 “等着吃就是了!”她拍了拍手边的酱油罐子,“你绝对喜欢!” 凉面本身的做法简单,只需要将碱面煮到八成熟捞出过凉拌入熟油晾着便可。 好吃的关键在于调料,其中最重要的是酱油和辣椒油。 酱油得加红糖花椒八角桂皮白芷香叶洋葱香菜熬过,这样做出来的复合酱油香味层次更丰富,还带着蔬菜的甜香,是凉拌菜的必备。 辣椒油也不能简简单单用油泼上辣椒面就行。油要用菜籽油,放姜蒜葱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炸出香味,辣椒面得用好几种,至少要色红味辣味香三种。 熬好了香料油,再分三次缓缓泼在辣椒面和炒过的芝麻上,泼完后还得立即泼一勺香醋进去激发香味。 最后闷上盖子等到第二日就能用了。 这两样东西,万顺意早就做好了,今日就不必再麻烦,只需直接调料汁。 料汁和普通凉拌菜没什么区别。 葱蒜,酱油醋辣椒油花椒油盐,和一小勺白糖提鲜,醋和糖的味得重些,吃起来才爽口,调好料汁,末尾还要用筷子拈一粒胡豆大小的麻酱混入料汁中,让料汁更粘稠。 见料汁已经调好,宋喜娘将凉面和萝卜丝豆芽倒进盆里,左右手持着筷子,迅速翻拌,粘稠的料汁一下就粘在了每一根面条上。 万顺意拿起夹了一筷子尝味。 面条爽滑,酸甜微辣,萝卜豆芽清爽,一口便嗦没了。 “味道正合适!来,宋姨,你尝尝!”她夹起一筷子喂给她。 早在调料汁的时候宋喜娘就馋了。 “嗯~这确实比往日吃的更爽口,而且滋味丰富,尤其是这微微的甜,不仅不腻,反而鲜得很!” 杨茂走了进来:“这就是那凉面?” 万顺意招手:“来来来,我给你们夹上饼子吃!” 饼子是发面饼,外壳脆,内里韧,还中空,在边缘划上一刀,便成了一个口袋。 将凉面直接塞进去,塞得鼓囊囊的,便可以张大嘴咬下。 凉面的料汁浸透面饼,脆韧,爽滑,和谐交织在一起。 三人就这样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这顿午食。 万顺意吃完又顺手沏了一碗醋汤,撒上葱花。 喝下醋汤,额头瞬间发出汗,暑气散尽。 浑身凉凉的。 宋喜娘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娘子的手艺真是好,可惜了咱们不开食肆。” 万顺意放下手里的空碗,咂咂嘴。 “说不定那日我还开酒楼呢!” …… 到了下午,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还吹起了风。 万顺意和宋喜娘坐在院子里,二人拿着雪白的通草纸和剪子,正剪着花瓣。 宋喜娘一边剪着一边教。 “这东西精贵,得慢慢来。” 万顺意手巧,学得有模有样,剪出来的花瓣瞧上去和宋喜娘剪的没什么区别。 宋喜娘一一检查过后赞道:“小娘子就是聪慧,学两遍就会了,原先在……我教其他人,她们都得学好几日才能剪出模样来。” 万顺意坦荡收下赞扬。 “聪慧如我!” 宋喜娘点了点她的鼻子。 “好,最聪慧的小娘子,我们接下来得给花瓣塑形了。” 她拿出一个圆溜溜的鹅卵石,在平平的花瓣上轻压几下,原本平展的花瓣立刻蜷曲了起来,有了开放的姿态。 万顺意学着她的模样做,做出来还是没有差错。 宋喜娘又夸了几句,才手把手教她给花瓣上色。 二人忙活了没多久,桌上就堆满了白粉渐变的花瓣和几根成型的嫩黄色花蕊。 杨茂提着竹编的花篮走来。 “你们动作好快。” 宋喜娘接过花篮。 “是小娘子聪慧,一点就通,这一半儿都是小娘子做的呢。” 万顺意双手抱臂,仰头看着杨茂,脸上写着两个字——求夸! 杨茂是讷言,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 “小娘子确实心灵手巧。” 万顺意照单全收。 “我可是吃灵泛得乐长大的!” 她学着湖南口音,听起来又怪又好笑。 宋喜娘噗嗤笑出声。 “小娘子是不是又从孙班主那里学来的俏皮话?” “诶诶诶!俺老孙可没说过这话!” 门口忽的冲进来一人,面画猴脸,身着黄衣红裤,手拿金箍棒。 正是刚演完戏的孙胜。 他像个猴子似的,一手攀着柱子飞身转了两圈儿,呲溜一下滑蹲在屋檐下。 万顺意鼓掌。 “好!” 孙胜站起身,叉腰。 “万小娘子总是这样给面子。来!”他像是变戏法似的,忽的变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她桌上,“今日天热,休息得早,我闲不住,帮文家大哥跑跑腿。” 万顺意拆开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菊花、金银花、木棉花、槐花和鸡蛋花。 “五花茶?” “是呢,文家大哥说这茶解暑气,你日日厨房里待着,得多喝些。还没给其他人送呢。”孙胜耍了耍棍子,棍子被转得虎虎生威,“俺老孙先行一步!” “诶诶!”万顺意急忙将人拉住,“您先别急!我做了凉面夹饼,你拿些走,顺道帮我带给他们。” “凉面夹饼?”孙胜眨眼挠腮,“万小娘子又做的稀罕吃食?” “您跟着来就知道了!” 万顺意带他进了厨房,将剩下的凉面夹在饼里一个个码在食盒里。 孙胜鼻子动了动,被香得直咂嘴。 “哎呀!可惜我脸上还带着妆,不然我当场得来一个!” 送走了孙胜,万顺意继续和宋喜娘做着通草花。 剩下的活 儿只需要把花瓣粘起来,简单的很,不过一会儿。二人便做好了数枝荷花。 那荷花有的翘首有的垂眸,栩栩如生。 万顺意把荷花装在花篮里摆好,欣赏着。 “太好看了,跟真的似的。” 宋喜娘见她如此喜欢,说道:“还剩了许多通草纸,我给小娘子做些发簪可好?” “我们一起做。” 反正也无事,万顺意还挺喜欢做手工活儿的。 “我想要芙蓉花牡丹花菊花还有桂花紫薇花!” “好好好!都做都做,大片的做牡丹芙蓉菊花,边角料正好剩下做细碎的桂花和紫薇花。” “哟!你们俩做的这花可真鲜活!” 来的是胭脂铺的男主人,谢南华。 他们家又卖胭脂水粉又卖发簪,谢南华负责干活,女主人邱筠负责管账。 谢南华自然对这通草花很感兴趣,他走近细细看了好几眼。 “宋娘子这手艺比我还强上不少呢!” 宋喜娘只笑道:“胡乱做的,谢郎君玩笑了。” 万顺意自然明白宋喜娘是怕被追问这手艺的来源,插嘴问道:“孙叔送的凉面夹饼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说到这凉面夹饼,谢南华一下转移了注意力。 “你这孩子在哪儿学来的做法?连你邱姐姐都连赞了好几句。” 邱筠是个少话的人,能让她都赞许连连,可见其美味。 “在路上见别人做的,等有空我做些再给你们送去,这饼子不仅能夹凉面还能夹凉粉。用白豌豆细细磨出来的凉粉,雪白嫩滑,灌到酥酥的饼里,别提多美了。” “坏丫头,又馋我!”谢南华笑骂了一句,将手里的小布包放在了桌上,“我做了几面团扇和利汗粉给你送来,你年纪小,千万别生了痱疮。” 那团扇做得很精致,上面画着青悠悠的两棵槐树,一看就知道是方知柳的手笔。 这是夏至的习俗,万顺意自然不客气收下。 收了团扇和利汗粉,万顺意才想起还没给姨婆他们送扇子和胭脂。 吴婆婆和杨莲心很早就守寡,俩婆媳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很是简朴,从不买胭脂水粉装扮。 万顺意想着这一点,便将那团扇拿了两把又拿了一盒利汗粉和自己买的几盒胭脂,提上荷花花篮,去了吴婆婆家。 她进去的时候,婆媳俩正在擦嘴。 见她来了,杨莲心开口便道:“顺意这次做的凉面夹饼可真好吃。” “你们喜欢就好,下次做了还给你们送。”她提起手里的胭脂水粉,“我这儿才想起来,还没给姨婆和舅母送胭脂呢。” 吴婆婆和杨莲心一听果然面色僵了一瞬,但见万顺意一片好心,又不忍心辜负。 吴婆婆温和道:“顺意丫头有心了,莲心,快收下吧。” “是。”杨莲心将胭脂和团扇都收到了柜台上的木盒中,很是郑重。 “你们得记着用啊,下次我来要检查!”万顺意抱着吴婆婆胳膊撒娇。 吴婆婆板肃的脸露出一分笑。 “好好好,一定会用。” 万顺意蹭了蹭自家姨婆又对杨莲心问道:“舅母,我托您帮我做的那衣裳可做好了。” “昨晚就做好了,已经浆洗过一遍,今早起来晒得干干的,我才把衣裳收起来。你现在就要吗?” 万顺意提了提手里的花篮。 “是呢,这时候就得给人送去。” “行,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15. 汤饼开会 万顺意手里的花篮和衣裳都是要送给丁白凤的。 四日前,丁白凤生产了,生的是个男孩。 按照规矩,孩子满月前,亲朋好友上门要去祝贺,这叫打三朝,又叫三朝祝米。 魏家选的是昨日摆酒,万顺意想单独和丁白凤说说话,便没去,今日才上门。 和往常一样,魏家的仆人热情有礼将她直接迎到了丁白凤房中。 房中只有魏坊正和丁白凤在。 三人就不用拘礼。 万顺意将花篮递上,贺了喜。 “恭喜二位喜得贵子!” 魏坊正接过花篮。 “劳万小娘子跑一趟了。”魏坊正将花篮摆在边上,“来就来,还送这般重的礼,多破费啊。” 通草花做的东西可不便宜。 万顺意摆摆手。 “这可不是买的,是我和宋姨自己做的。” “好巧的手艺!”魏坊正不由惊叹。 丁白凤更是欢喜:“我正愁没法出门看花呢,有了你这花篮,真是慰籍我心。” 她最是爱花,原本这些日子各色花朵开得正烈,是赏花的好时候,却因为坐月子不敢见风,只能远远透着窗户看几眼。让她十分郁郁,今儿见了这花篮,别提多高兴了。 “我就知道丁姐姐喜欢。还有这百讷衣。”万顺意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小小的衣裳。 衣裳是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相互交织,看着就喜庆,做工也极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我托我舅母做的,她手艺很好,这些布也是她帮我去讨的,有姓陈的人家,姓钱的,还有个姓郝的,当然,还有我们家,姓万的!” 百讷衣有个讲究,给布的人家姓氏谐音吉利才好。 夫妻二人都感动得不行。 丁白凤更是眼睛都红了一圈儿。 “你这丫头做事最是有心不过。快,把大郎抱来,立马给他换上。” 万顺意拊掌而笑。 “我正想瞧瞧孩子呢!” 魏坊正抱来孩子,将百讷衣给孩子换上,万顺意瞧了好几眼。 孩子刚出生,还是皱巴巴的小老头模样,小嘴哦哦着打着哈欠,特别可爱。 “你家大郎一瞧就是个身子康健的,瞧着头发,多密啊!” “还是多亏了你,我害喜得厉害,要不是你常送吃食来,我可是什么都吃不下!” 刚生产过的丁白凤,虽面上带笑,但嫣红的嘴唇还是白了。 万顺意握着她的手关切道:“你呢?丁姐姐,你还好吗?” “好,我命好,生孩子还算顺利,没吃多少苦。”丁白凤看了一眼魏坊正,压低了声音,“但这生孩子,是真遭罪啊!” 万顺意太明白这一点,她用着玩笑的语气对魏坊正说道:“您可得对丁姨好些啊!” 魏坊正抱着孩子走过来。 “自然,凤娘为了生下大郎……”他眼里是切实的感激,“我没法帮她分担生育之苦,只能尽力对她好些。” 夫妻二人深情对望,万顺意笑了。 “哎呀,我是不是应该这个时候抱着大郎悄摸摸离开呀~” 丁白凤羞红了脸。 “你这张嘴!” 魏坊正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 “万小娘子要不要抱抱大郎。” 万顺意搓手:“可以吗?他不会哭吧?” “孩子哪有不哭的,你抱抱他试试。”魏坊正笑着走近,“你是个福泽深厚的孩子,让我家大郎也沾沾你的福气。” 万顺意伸手接过孩子,抱的动作十分标准,孩子不仅没哭还很是惬意地往她怀里靠了靠。 丁白凤惊讶:“顺意还带过孩子吗?” 万顺意经常帮着孤儿院的阿姨们带小孩子,自然会抱孩子。 “我逃难的时候在一户人家帮着带过一段时间孩子。” 丁白凤又是心疼又是羡慕。 “昨儿乳母教我抱孩子,我怎么都学不会……” “抱孩子不难的,别太紧张,只要拖住孩子的脖子和屁股,让他能枕在臂弯里就行。”万顺意话锋一转,“不过也没必要太过重视这一点,你现在养好身子最重要,不会抱就不会抱,反正有乳母呢。” 三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孩子便饿了,哼唧了几声。 乳母抱走了孩子,万顺意见时间不早,也准备告辞。 但夫妻二人非拽着人不准走。 丁白凤说道:“今儿不是夏至吗?我们家今晚在外头订一桌面,你留着陪我吃了再走吧。” 一桌面? 万顺意好奇。 “什么一桌面?” “哎呀我嘴馋,想什么味儿都尝一尝,就让人把每一种面都买来尝尝。” “那这顿饭我可真得蹭了!” 到了吃晚食的时辰,魏坊正让人将圆桌抬到床跟前,才让人上了面。 面条被分在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碗里,摆了一桌子。 “还真是一桌面!”万顺意说道。 魏坊正将碗分成三份,每人面前正好有十八个碗,每一碗味道不同。 “万小娘子尝尝。” 万顺意也不客气,当即动了筷。 因最近炎热,这十八碗面里有一半都是冷淘。 最常见的槐叶冷淘,看着像是一盘嫩柳叶。只用了佐料拌,连盐都放得很少,尽享槐叶的清爽。和这味道差不多的是甘菊冷淘,满是菊花香气。还有一碗银丝冷淘,面条细如发丝,配的豆芽,吃起来两样都是脆的。 其余的冷淘就是有浇头的。 鸡肉细细撕开,连着丝缕一般,用芝麻油轻调,佐以撇去油的清汤。看着寡淡,吃着醇香的鸡丝冷淘。 笋丁肉臊,直接拌入,吃一口鲜美的笋肉冷淘。 腐乳酸菜,咸香开胃的乳齑冷淘。 吃了这味重的又可以来一口只有春笋、蔬菜等为配的笋菜冷淘。 吃完将这蔬菜汤喝下,清完口立即吃一口槐芽冷淘。趁着口中还留着笋菜和槐芽清香,再享受极鲜的鲈鱼冷淘。 万顺意略停了下筷子。 真有一种忙不过来的感觉。 可剩余那浓墨重彩的面条又还在朝她抛媚眼。 不管了! 沾满肉粒子的炸酱面,像个菜篮子似的捞面,干滋滋的豆角焖面,劲道的脆哨刀削面,浓香厚重的羊肉烩面,卤香十足的大燠面,面片薄能透光的桐皮熟脍面,最后喝一口清雅似茶的梅花汤饼收尾。 美! 这一桌面被吃了个干净,因为每碗只有两三口的量,哪怕吃了十八碗也不撑肚子,但丰富的滋味让味蕾完全被满足。 万顺意放下碗。 “这面……是不是常家面摊的?” “你怎么……”魏坊正一笑,“差点忘了,你和 摊主是邻居。” “其他家的脆哨,没炸透,里面还不酥,只有常叔做的里头也是酥的。” 丁白凤也知道常行这个人。 “他到底是不是和尚?明明留着光头,又不娶妻,但依旧卖肉食?” 说到这个,万顺意都不太清楚。 “我打小他就这样了,不过我仿佛记得,阿翁在的时候提过几句,说常叔是在寺庙长大的,十几岁的时候才离开寺庙,离开寺庙后,他就到了双槐街,卖下了街头的铺子,做起来面摊的生意。对了,他自己也是不吃肉的。” “这就怪了!”丁白凤说道,“我还以为是他受不了不吃肉才不做和尚呢。” “我倒是觉得,他就是和尚,只是不住庙里而已。” 魏坊正插嘴:“我看过他的户籍,他原来还当过兵。” “啊?”万顺意不敢相信,下巴都快惊掉了,“他还当过兵?” “是,当过五年,还立了战功,后头才到的双槐街。” “完全没听人说过呢……” “我听人说,这当过兵的人有不少因为受过刺激,性子会有些变化。” “常大师不太像……”万顺意一抬眼,“不是,你们俩今日怎么老提常大师啊?” 魏坊正僵了一瞬,旋即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万顺意皱眉。 “是常大师犯什么事了吗?” 不然他一个坊正怎么会无缘无故如此关注他? 魏坊正连连摆手,解释道:“非也非也!只是……”他声音小了些,“我们府上的一个仆妇,她和常老板有些交道……” 他不好意思言明,还是丁白凤直爽。 “她看上那位常老板了,这才托我们打听。” 万顺意挠了挠手,有些为难。 “对你们二位我就说实话了。常大师他为人肯定是没问题,但……这些年也不是没人给他说过亲,他都拒绝了。” “为人好就行,其余的我们也不管了,让她自己操心去。”丁白凤大咧咧一笑。 魏坊正还是有些失望。 “这上头新下的令,说是让我们下头的人要给那些鳏夫寡妇说和,我本以为……” 万顺意皱眉:“上头的人还管这个?” “打了几十年,人少了呗。” 万顺意紧张:“不会强制吧?” “这倒不会。”魏坊正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那日京兆府的人说本是要强制的,王上却说,男女之事强迫不来,要是这个男人有本事自然有人愿意嫁,总不能把鲜花插在牛粪上吧?” 万顺意笑了:“这个……王上说话真有意思。” “王上出身贫寒,反而更懂理些。本就是如此,有些懒汉好逸恶劳,在外不做活养家,在内还当老爷,这样的人娶妻有何用?” 万顺意一下想到自己那个早死的表舅。 这人就是个这样的货色,和他爹一模一样,两个男人每日抄着手啥都不干,把姨婆和舅母当奴仆使唤。 还好那年这俩人服徭役的时候出意外死了,不然姨婆和舅母指定没好日子过! 没想到的是,魏坊正也想起了这档事。 “我记得你的舅母丧夫多年?” “怎么,想给她说媒?” “若有个伴儿也是好事。” 万顺意犹豫了片刻。 “我回去问问她的意思吧。” 16. 入伏消暑 带着热浪的风吹动顺意糕铺门口的幌子。 最后一个客人站在长案前擦了汗,扯了扯衣襟,接过了糕点。 他并未马上离去,反而倚靠在边上,拈了一块糕吃下。 “舒坦!这又是薄荷又是绿豆,像是吃冰一样。” 万顺意从手边给他递上一碗绿豆汤。 “家里自己做的,客人不嫌弃的话尝一尝吧。” 这位是老客了,隔个两三日就要来一趟。 这绿豆汤瞧着和平常的完全不一样,闻着是浓浓的薄荷味,汤色如清茶,青而澈,里头搁着粒粒分明的绿豆粒和一小团一小团的糯米,最上头飘着红彤彤的蜜枣碎和绿绿的葡萄干。 瞧着不是便宜东西。 那客人不好意思接,推辞道:“不必了不必了。” 万顺意知道他顾忌什么。 “您常来照顾我这生意,一碗绿豆水罢了,别客气!” 那客人来的时候便是顶着日头的,又等了许久,早热得口干喉痒。 “那我就不和万小娘子见外了。” 他接过绿豆水,先喝了一大口,口不干了喉咙也不痒了,紧接着他又吃了几口里头的料。 “万小娘子这绿豆汤好不一样,吃起来格外清爽,尤其是这绿豆粒,一颗一颗的,不会吃得满口沙。是小娘子自己鼓捣出来的做法吗?”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这是扬州那边的做法。” “这……以后会卖吗?” 万顺意本就打的这个主意,今日主动让老客品尝也是想看看本地人接不接受这个味道。 “卖!当然卖!明日就开卖!” “看来我明日必须又得来一趟了!”客人将剩余的一扫而光,面露踌躇,“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问便是。” “小娘子卖的油焖笋和粽子还有那个竹筒饭我都买过,说句实在话,小娘子不仅糕做得好,吃食也做得极好。我看你铺面不小,怎么不做成食肆呢?是怕兵乱吗?可如今已经安定下来了啊。” 万顺意本来和这人的想法一致。 赵先入主京城后,行事宽和仁厚,日子比之前过得还好上几分,似乎是可以变上一变,为此,那日去魏坊正家她还和他商议过。 但魏坊正却并不赞同。 根据他的消息,张妄已经纠集了几路大军在外头和赵先的人打着呢,结局如何仍不可定。 万顺意一听这话立即缩了头。 她那点钱可赌不起。 只是这话不能对客人说。 “我这生意太小,本钱不够人手也不够。” 那客人也不太清楚店铺真正的进项,信以为真。 “也是,这食肆需要的本钱可不少。”这人还是很会说话,“但凭贵店的生意,想必过不了几年糕铺就能焕然一新。” “承您吉言。若真有这一日,也离不了各位的关照。” 送走了客人,杨茂和宋喜娘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 宋喜娘叫道:“小娘子先来吃午食吧,那儿撂着待会儿我来收拾。” 万顺意嘴上应着,手下还是抹了几下才坐了过去。 今儿是小暑,杨茂是按照习俗来的,弄得很丰盛。 最中间一盘便是这小暑必吃的饺子,小暑这一日开始就算入伏了,头伏饺子二伏面,这是老规矩了。 挨着饺子的是一大碗清炖的羊汤,小火吊着慢慢熬出来后又撇去了浮油,汤色微黄清澈,不像平日的吃的那么浓烈。 这可不是因为万顺意爱吃羊,才在伏天吃这热性的羊肉,而是伏天吃羊肉是以热制热,这热性的羊肉下肚反而能把冬春时留存的湿毒拔除。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一个习俗。 除了这两样,桌上还有一小盆凉拌只用芝麻盐凉拌的莴笋丝和一大盘蒜爆鳝鱼片。 宋喜娘说道:“今日这黄鳝可好,都是最好的青灰鳝,那卖鳝鱼的说都是自家田里抓来的。” 万顺意尝了一口。 “是好黄鳝,杨叔做的也好!这外头一层皮焦糯焦糯的,里头还是嫩的!” 宋喜娘见她喜欢又给她夹了一大筷子。 “都说‘小暑黄鳝赛人参’,小娘子多吃些,补一补。” “好好,你们也吃也吃。” 配着莴笋丝和鳝鱼,万顺意把碗里的饭都吃干净了,手边的饺子和羊肉却愣是没动一口。 刚喝了一碗羊汤的宋喜娘,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娘子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 万顺意拿着筷子戳了戳透着绿的饺子。 是韭菜鸡蛋馅儿的。 “你们不觉得冷掉的饺子更好吃吗?” “啊?”宋喜娘不解,“小娘子是因为天气热才想放凉了再吃吧?” “不是呀,凉饺子更好吃,又不是冬日,饺子一定得吃凉的!” 二人真没听说过谁专门吃凉饺子的,只当她是热着了,不想吃热乎东西。 宋喜娘劝道:“小娘子的身子骨虽好,但不要过于贪凉,小心闹肚子。” 万顺意双手拍在桌上。 “不是贪凉。你们俩试试,凉饺子真的是最好吃的!” 二人原先在宫里虽因为要伺候主子时常吃冷食,但饺子这种食物的寓意很不同,再怎么难,二人吃的都是热的。 可见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二人不由好奇,停下了筷子。 “那……试试?” 过了两刻钟,饺子皮散去热气,紧紧缩了起来,全部贴在了馅儿上,万顺意“发号施令”。 “可以吃了!” 宋喜娘夹起一个,一口吃掉。 诶?她怎么一口一个啊?完全不受控制啊! 饺子外皮凉透,分外劲道,内馅儿还带着余温,不仅不损鲜美,反而比热着的味道更加浓郁。 万顺意直接弃了筷子,用手叼着吃。 这才是最正宗的饺子吃法。 原先她一个人在家,每次煮了饺子都是放凉了放在桌上,一会儿走过去吃一个一会儿走过来叼一个,像吃零食一样。 宋喜娘双眼微微睁大:“这……” 怎么这般好吃! 万顺意端起同样微凉的羊肉汤喝下,没有油的羊肉汤只剩下鲜香,一点儿都不腻。 “是不是很好吃?在吃食上,听我的不会有错。” 宋喜娘是捧场的。 “是比热的好吃!味更足,日后到了夏日咱们都吃凉饺子。” 杨茂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没太在意,但他筷子就没有停过一下。 万顺意故意逗他。 “杨叔不说话,是因为不好吃吗?” 杨茂立即摇头。 “好吃,消暑。” “那我们每天都吃凉饺子好不好~”万顺意扳着手指数,“茴香鸡蛋,萝卜,酸菜,哦哦,还有莲藕,莲藕也快上市了!” …… 万顺意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杨茂在边上给她打着扇子。 “还是好热好热……” 今年夏日还真是格外热,上新的绿豆汤是因此卖得很好,但人真是遭不住啊。 宋喜娘见她这样更是心疼。 “这几日小娘子就别进厨房了,反正这糕我们俩也会做。” 万顺意艰难抬起手摇了摇。 “不……你们俩忙不过来的。” “万小娘子——” 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声。 只见李盛正挑着担子站在门口。 万顺意一下站了起来,仿佛是看见了救星一般。 “你总算来了!” 李盛从担子里拿出一个大布袋,笑眯眯走进来,擦了一把汗。 “来!瞅瞅,都是新到的香料和你让我找的种子。” “这么多?” “有些是搭头,我也不知道是啥,一并给你拿来了。” 万顺意将布袋放在一边问道:“一共多少钱?” “抹个零头,八两。” 这价格当真很低了。 万顺意不想太占便宜。 “李四郎,你自己也得赚点啊。” “我有的赚有的赚。你要这些只是稀罕不算贵,我让人顺道带来的,要不了多少本钱!” 万顺意见他不像撒谎才转身回屋拿了钱给他。 香料和种子到手,万顺意也顾不得热不热了,到了晚上就将种子也撒到了院中的空地里。 种子进入地下需要等待,但这些种子里有一小包现成的美味——薜荔果。 也就是冰粉的原料。 薜荔果的果实长得有些像无花果,把果子切开,里面就是密密麻麻芝麻似的种子,掏出湿乎乎的种子放在簸箕上晒干就能直接做冰粉了。 它和另外一种可以做成冰粉的假酸浆不同,不需要加石灰水,只需要放在水里搓洗,把胶质搓出来就好了。 万顺意把薜荔果干了的籽放在纱布兜里交给杨茂去搓。 杨茂力气大,不过片刻,水肉眼可见变得粘稠。 搓出胶质的水只需要放在井水上凉一凉就能凝固。 宋喜娘将盆端进厨房。 “好像凉粉啊。这东西怎么吃?是做成糖水吗?” “是呀!”万顺意将准备好的佐料摆成一排,“叫杨叔进来一起尝尝,看看哪个味道好,咱们好卖。” 等宋喜娘叫了杨茂进厨房的时候,几碗冰粉已经做好了。 冰块似剔透的冰粉躺下糖水里,瞧着人都没了热气。 万顺意给二人介绍。 “这是最老式的口味,红糖水加瓜子粒山楂碎花生碎和葡萄干。这一种在老式口味上额外加了玫瑰酱。这一种是将红糖水换成了薄荷香橼水,这种是杨梅,这种加了酒酿和浮元子。” 二人每样都尝了一口,皱紧了眉。 万顺意一下紧张了。 “怎么?不好吃吗?” “小娘子做的怎么会不好吃?这冰凉凉的,最适合夏日,只是……”宋喜娘眉头皱的更紧了,“选不出来哪个最好啊!红糖的料足,玫瑰的果香,薄荷香橼的凉到喉咙里,杨梅的止渴生津,酒酿浮元子的微酸风味很是独特。” “那就都卖!”万顺意大手一挥。 宋喜娘却担忧:“这忙得过来吗?天又热,小娘子别中了暑气。” “没事,我们早些起,把配料都配好,连同冰粉一起放在长案上,客人要什么加什么,就算卖不完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坏,绿豆水反而还麻烦些呢。” 宋喜娘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来去不过几步路,这几碗冰粉就做好了,可见并不麻烦。 “嗯?小娘子刚刚说这叫什么?冰粉?” “对呀,冰冰凉凉的,不就是冰粉吗?” 可惜现在的冰比黄金都便宜不了多少,不然她怎么也得加点冰渣子进去! 新上的冰粉果然引来了几乎狂热的客潮。 万顺意美美数着钱。 “等会儿李四郎会来送薜荔果,他说这东西很多,咱们干脆卖到出伏。” 宋喜娘给她擦着汗。 “好啊,这东西做起来还没有绿豆水麻烦,不需要守着火堆,我们也能轻松些。” 万顺意不住点头。 “是啊。二百三十文,二百三十一文……” 她笑得牙都快龇出来了。 宋喜娘打趣道:“小娘子这下不觉得热了。” “不热不热太凉快了!” 万顺意摸着冰凉凉的铜钱。 “这东西比冰块儿可都凉快呢!” 17. 月出皎兮 出了伏天,天气逐渐转凉,早晚的风都带上了凉意。 冰粉带来的热度也跟着退散了不少。 天热进项多,凉快进项少。万顺意一时不知到底这天是凉点好还是热点好。 今年八月十三就是秋分,间隔两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万顺意打算趁着上新的热度,早几日把月饼的热度炒起来。 京城这边的月饼口味很少,馅料就是甜口的果仁,皮很扎实,吃起来像干脆的烤饼。 虽麦香十足,但干巴巴的,确实比不上后世繁复多变的味道。 这次,她决定把天南海北的月饼都做个遍,就像是上次卖粽子一般。 京城人在吃食上并不守旧,喜欢尝试,也不担心没人买。 她先自己在家里做了好些月饼。 经过三人的试味,最终敲定了九种口味。 广式的莲蓉蛋黄,豆沙蛋黄和五仁。 苏式的鲜肉,椒盐和玫瑰。 云南的鲜花和火腿还有冰皮奶黄。 这九种好做成本不算太高,口味也不刁钻,至于万顺意试的其他味道嘛……就自己家里吃吧! 敲定了口味,万顺意送了好几份给魏坊正,借同僚来往的名头送给那些官吏,帮她在官员圈子里打打广告。 效果很好,不过两日,就来了好几户人家订购。 还都是大户,出手很阔绰。 孙胜那边的宣传也不能停下。 还有文松白,他是歌舞坊的常客,那些在京城炙手可热的歌舞艺人和他关系都极好,借他的手,再送些出去,让歌舞坊也变成她的广告平台。 三管齐下,不过几日功夫,万顺意就接到了不少订单。 订的和之前送出去的一样,是“礼盒装”。 食盒自然是找邻居做的,郭叔坚定的样子,食盒被做得圆乎乎的,莫豆娘亲手描的画,圆月高悬,花开蝶停,不仅好看,还合了花好月圆的意。 其他的客人也听说了风声,只是他们都打算到时候直接到来糕铺里买。 盒装月饼定价不低,他们普通人家没必要花大价钱买个盒子回去。 而万顺意则忙着赶工。 广式月饼是好吃,但必须得放几日回油才更软和,什么都得提前做。 冰皮月饼和鲜肉月饼得现做最好,其余的可以先做些备好。 秋分的时候,糕和月饼就上了新,如她所料,一端上来几乎都一抢而空。 等到中秋这一日,万顺意多做了好些月饼,还特意采来了桂花和菊花绕着长桌摆着,平添几分韵味。 这可比秋分更忙,从早到晚客流就没有断过,三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全靠有空叨几个月饼填肚子。 直到傍晚,客流才逐渐淡去。 万顺意拖了个凳子坐在桌案前捶腿休息。 宋喜娘从后厨端来一大盘月饼摆好,将空空的桌案又填满了。 “怎么这时候没人了?” “应该都回去吃饭了,今儿中秋嘛,都得回去一家团聚呢。”万顺意拿起一个奶黄月饼咬了一口,“今晚没有宵禁,等月亮升起来了,都出来看灯会的时候还能卖一波呢。” 宋喜娘给她端来茶。 “今日收了摊后,咱们可要做几个菜庆祝庆祝?” “还是算了吧,你们俩也累得够呛。刚刚屠姨过来打了招呼,明日我们去她家聚聚,也算是过了中秋。” 如她所言,这个时候,人都回家团聚去了,就连双槐街街头的常大师都收了摊子,只剩下顺意糕铺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万顺意看着外头一片寂静,忍不住感叹。 “就没有好赚的钱啊!” 不远处丰泰楼中,正在打算盘的伍明也做如此想。 “东家!”伙计指了指楼上,“那位贵客是谁啊?一个大男人,怎么还遮着脸?” “少管闲事,他不赖账就行了。” “您这话说得,谁敢在我们丰泰楼赖账啊!”伙计又看了一眼楼上,“真是个怪人,过中秋跑来酒楼都不回家的吗?” 伙计口中的怪人正是江遂。 他对节日向来无感,哪怕是中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安排。 今日一早给下头的人封了红包,他便如同往日一般窝在书房中处理公务。 这一坐就是一日,处理完公务他本准备随便吃点什么就歇下,可他那小厮非拉着他来这丰泰楼吃饭。 当是散步吧,江遂便来了。 他要了个二楼的雅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天上的月。 玄丘接过酒楼小二端来的酒食,将门关上。 “郎君,这丰泰楼的手艺是真不错,您瞧这是不是色香味俱全?” 江遂瞟了一眼。 一共六个菜。八宝葫芦鸭,蒸螃蟹,玩月羹,莼菜鲈鱼羹,清炒水芹和一篮子瓜果。 “不错。” 这八宝葫芦鸭不是易做的菜,丰泰楼能拿出这个菜来,有点本事。 虽说八宝葫芦鸭引人眼球,但江遂第一口却先尝了莼菜鲈鱼羹。 莼菜和鲈鱼片都很滑嫩,用火腿提鲜,清淡又不失滋味。 玄丘看他吃了好几口,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家主子从小在吃食上极其讲究,娇贵得很,他就怕这酒楼不合他的意。 “郎君,这丰泰楼还行吧?” “挺好。” 这算是江遂的好评了,但等他撂下筷子,这桌上的菜也只被动了几筷子。 玄丘见状问道:“郎君,是不合胃口吗?” 江遂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定。 “这家酒楼景致不错。” 不仅能毫无阻挡的赏月,其下还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槐树,让人不由心生宁静。 “郎君你看!”玄丘忽然指着楼下喊了一声。 江遂被他吵到,蔑了他一眼。 “看什么?” “那个糕铺,顺意糕铺诶!”玄丘一脸兴奋。 江遂这才瞧见半掩在槐树中的顺意糕铺。 一抹粉划过。 是一朵盛放的芙蓉,卧在一团云鬓之上。 云鬓下是一张笑靥,皎皎如月。 “郎君?郎君?”玄丘见他一动不动,大着胆子戳了一下。 江遂猛地一转头,目光凌厉。 “你……” 玄丘缩头:“我叫了您几声您都没吭声这才……” “这才什么?”江遂目带疑惑。 玄丘眼珠子一转。 难道郎君刚刚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冒犯之举? “没什么!小的这才大声了些!郎君,您要不要尝尝她家的月饼啊?听说她家月饼可新鲜了,都是没有过的味儿。就连唱戏的都在唱,说什么……” 他比着兰花指:“金面柔光软玉身,莲蓉细润蛋沙金。抿如口中似融蜜。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寻?” “一个月饼?还有唱词?” “这就是口碑啊!您这些日子都忙于公务,可不知道,今年许多官员私下馈赠都是买的她家的月饼,还有歌舞坊里摆着招待贵客的月饼也是她家的。” 江遂嘴角微微翘起。 一个小小的糕铺,手艺再好也不可能忽然有这么大的名气,怕不是这店家使的手段。 “馋嘴。” 玄丘鼓起眼睛。 “我才不是自己想吃呢,昨日于府就送来一盒,郎君不是赏给小的吃了吗?小的就是吃了之后觉得好吃,不想让郎君错过这等美味!” 江遂微微转头,看了一眼那一抹粉。 “好,承你的好意,买去吧。” “好嘞!” …… 万顺意看着面前可怜巴巴的小少年,有些手足无措。 “五仁的卖得太好,真一个都没有了。” 这时候花灯都挂上了许久,她都打算收摊了,怎么还会有剩? 玄丘揉了揉眼睛,看着像是哭了一样。 “买不全的话,回去主子一定会罚我。” 看他穿的绸缎衣裳,就知道是高门大户的仆人。 那些人……为了一口气不顺把人打死都是有的事。 万顺意想了想:“这样吧!”她凑近小声道,“我这儿还有好几种新奇口味,是冰皮的,内馅用的新鲜果子酱。因为量少,本想着留着自家吃,今日偷偷搭几个给你,你好回去交差。” “多谢店家!”玄丘掏出一块小银锭,“我家主子就是爱吃个新鲜,要是有其他口味,定能交差。这钱您收着,不必找了。我家主子有钱呢!” 原本因为割爱而肉痛的万顺意一下失去了痛觉。 她将银锭子扔进钱罐,发出叮当的脆响。 动听动听! “好,小哥你先等等我现给你做!” 玄丘满载而归,还得了其他人买都买不到的味,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就连上楼的时候碰见伙计老板都笑眯眯打了招呼。 伍明却差点黑脸,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这人是从顺意糕铺走出来的! 这个糕铺果然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玄丘才不管对方心里想什么呢,几步跨上楼交差去了。 一进去,他就开始吹嘘自己的功劳。 “原本五仁馅的卖完了,多亏了小的好说歹说,那店家搭了几个买不到的新奇口味给小的呢!” 江遂一直看着下头,直接戳穿了他。 “是你对着别人卖可怜吧?” 玄丘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 “不是您教小的,凡事要不计手段,只看结果嘛~” 他将油纸包打开。 “您快尝尝,小的保证,这月饼真的很好吃!尤其是这个莲蓉蛋黄和火腿的!” 江遂懒得和他计较。 不动脑子都猜的到,他方才肯定是对着那小娘子说什么,“回去会被主子责罚”这种话才让别人软了心。 眼前这月饼确实不错。 两个水油皮的,如同唱词中一般,金面玉身,入口十分柔软,几乎一抿就化,最好吃还是中间的蛋黄,微咸的蛋黄让甜度稍减,沙沙的,口感也更加丰富。 另外三个酥皮的,外皮是微微发黄的白,如月一般。椒盐和玫瑰,风味各异,鲜肉最为突出,内馅含着汁水,葱香重,味极鲜美。 还有两个圆乎乎的,像小包子的也很不一样。 外皮酥松但不散,异与其他。玫瑰的浓郁微甜。火腿的更好吃,小小的火腿丁混着糖粒子,甜咸适中。 他是不爱吃又甜又咸的,都觉得十分美味。 剩下的都是冰皮月饼,共有四个,一个透着浅黄,一个透着浅绿,一个透着殷红,一个透着淡红。 浅黄的奶香十足,浅绿的是绿茶配着青梅,解腻又清香,殷红的是水当当的石榴,淡红是微酸的柚子。 没有一个挑得出毛病。 玄丘看着已经空了油纸包暗自惊讶。 这家的月饼确实个头不大,但郎君饭量也不大啊,竟一口气吃完了? “郎君……难不成这糕铺的手艺比这酒楼还好吗?” “以小见大,这糕铺的手艺未必弱于丰泰楼,这个店家……”眼前仿佛掠过一抹比红还要张扬粉色,江遂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更是个聪明人,可惜了。” 18. 莫不静好 这几日,三人是忙得不行,饶是万顺意也生了懈怠之心。 她决定八月十六歇业一日。 反正才过完十五,生意不一定好。 也是真累狠了,她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院儿里的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碗羊汤和油条还有小笼包。 万顺意瞬间清醒。 “有羊汤吃!” 宋喜娘拿来筷子,含笑道:“我就想着这几日小娘子累狠了,得多吃些肉补补才好。还是隔壁街唐娘子的手艺。” 这唐娘子调得一手好羊汤,香料味不重却能压尽腥味,汤色也是熬得雪白,她家油条也炸得好,外脆内暄软,小笼包略逊一筹,但胜在肉馅儿饱满。 “知我者,宋姨也!” 吃了丰富的早食,万顺意琢磨着今儿做些什么带去屠家。 “你们买了些什么菜?” 宋喜娘噗嗤一笑。 “小娘子忘记了?前日你就吩咐过,让我们买三只鸭子备着。” 鸭谐音“压”,民间中秋中元两节都会吃鸭子寓意“压邪”。 万顺意双手一拍脸。 “吃懵了。那鸭子到了吗?” “到了,已经按照你说的收拾干净了。”杨茂问道,“鸭子要怎么做?” 这个万顺意早就打算好了。 “两只烤上,一只做芋泥香酥鸭。” 她站起身。 “这三个菜你们做不了,我来弄就是。” 她要做的烤鸭得按照北京烤鸭的法子来,芋泥香酥鸭也难,只能她来掌勺。 将鸭子吹得鼓鼓的,灌入香料水再用麦芽糖和醋熬的水一烫,糖上色,醋脆皮。做完这些,烤鸭就算是成了一半了,最后挂在院子里风干。 风干得等到下午,万顺意将剩下一只鸭子的鸭胸鸭腿切下来腌好就又躺着了。 等到鸭子干了,直接入炉烤。 杨茂守着炉子,宋喜娘则先把卷饼酱料先做好,又切了葱丝和黄瓜丝当配菜。 万顺意则先去准备芋泥香酥鸭的料。 芋头和鸭肉上了锅。 她转头去拿澄面和面。 宋喜娘看得新奇。 “这面团是做什么的?” “加在芋头里,和成一团,再包鸭肉下锅炸,炸出来就是脆的,外面一层酥壳和见风消的似的。” 对于她这些稀奇古怪的做法由来,宋喜娘已经完全不惊讶了,肯定也是在路上学的。 “那另外两只鸭子呢?是不是用鸭子肉卷饼吃?” “一只切片卷饼,另外一只做冒烤鸭。” “冒烤鸭?” “切成块,用滚烫的卤水涮烫。”万顺意要做的是最正宗的冒烤鸭,只用卤水“冒”鸭子,和后世被传成冒菜煮烤鸭不一样。 “岂不是又得要香料?”宋喜娘不由道,“难怪小娘子不愿意开食肆,这好吃的菜都离不开香料,要真卖的话,价定低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是呀,不过今日有个节省的做法。” “哦?怎么个省法?” “待会你就知道了。” 焦红色的烤鸭出炉,杨茂一手提着一个走进厨房。 “烤鸭好了!” 万顺意急忙指着洗好的盆子。 “放这里面!” 烤鸭入盆,厨房满是香味。 万顺意一手提着烤鸭,一手拿着尖刀划开鸭腹,香料水瞬间喷涌而出,哗啦啦的。 “这就是节省的做法!就这香料水来‘冒’鸭子。” “这个好!香料水在炉子里把鸭子的味儿都煮进去了,肯定比单独配的卤水更香。” “自然!” 三人分工合作,杨茂剁鸭子,宋喜娘切鸭子,万顺意则一边给香料水调味,一边将芋泥香酥鸭下入油锅。 剁好的鸭子在卤水里上下涮烫一下,加上卤水就行。 烤鸭片得齐齐整整,虽说比不上老字号一只鸭子要片几百刀,但也能吃,剩下的鸭架也不浪费,剁成块入油锅炸脆,撒椒盐出锅。 锅铲碰击声刚停。 外头就传来方知柳的声音。 “顺意,你屠姨让我来叫你——” “来了!” …… 屠家的院子里又摆出了那两张大桌。 双槐街的邻居挨挨挤挤坐在一块。 桌上不仅有万顺意做的鸭子和月饼,还有其他邻居自己带来的菜色。 众人都是大方人,带来的菜个个都好。 常大师拿手的脆哨,配糯米饭团。杨婆婆做得最好的干蒸牛肉,文大叔带的茶叶虾仁,文二叔不会做饭,便卖了一只熏鸡,乐至两口子也不会做,买的是甜蜜蜜的?桂花糖藕…… 可大家还是将注意力放到了万顺意带来的菜上。 万顺意指着芋泥香酥鸭。 “这是芋泥包的鸭子炸的,冷了就不好吃了,大家快先尝尝!” 文松白率先动筷:“刚上桌我就瞧见这个了!” 这菜量不多,只够每人两块,很快就光了盘。 “这鸭子好吃!”难得开口的朱昌说道,“虽然是油炸的,但外面的脆壳极薄,一点儿都不油。” “还有这芋泥,是加了糖吧?但还挺好吃,吃着不怪。” “说到脆,这烤鸭的皮才是真脆呐!” “我更爱吃这个冒烤鸭,脆皮吸满了卤汤,好鲜!” 万顺意叹道:“这个冒烤鸭要是加鸭肠鸭血会更好吃,我今儿给忘了,没来得及买。” 就着冒烤鸭刨了一口饭的屠英拍了拍她的肩。 “算是饶过我们的肚子,更好吃的话今日做的一桶饭恐怕不太够。” 方知柳夹起椒盐鸭架。 “酒也可能不够。” 孙胜嘿嘿一笑,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坛子酒。 “不怕不怕,我这儿有酒泉!取之不尽。” 锦哥儿缎姐儿见这戏法,一下来了兴趣,推开喂饭的老爹,扑了过去。 “孙叔把酒泉藏哪儿了?” 小个的孙胜被扑得差点跌倒,“哎呦”连天。 坐在万顺意身侧的杨莲心目光紧紧黏在两个孩子身上,面带浅笑。 万顺意侧身低声问道:“舅母,上次我问你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倒不是她多管闲事,而是杨莲心也不过三十八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杨莲心笑了笑。 “我要是嫁人了,婆婆怎么办呢?” “姨婆不会不乐意。” “我是怕日后没人照顾她。” 万顺意也不再劝。 “反正你把心放肚子里,还有我呢,到时候我给你们养老。”< /p>姨婆舅母对她好,从小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她,她自然也要回报。 “好,好,到时候舅母就靠你了。” “顺意呀。”一张大手忽的按住了万顺意的肩膀。 万顺意一个激灵,扭头就看见醉醺醺的屠英。 “上次我给你说的事儿你咋想的?” 报应! 自己前脚催了别人的婚,后脚就被催婚。 这怎么不能算是报应呢? 屠英嗓门大,众人都看了过来。 万顺意顿觉不自在。 “这不是……我说过啊,我喜欢长得好看还能干活的。” 屠英皱眉:“两样都齐全得打着灯笼找啊……” 方知柳幽幽道:“夫人,有没有可能你身边就有一个呀……” 他虽没有自己夫人那般能干,但还是能干活赚钱养家的呀。 万顺意起哄:“对对对!方夫子不就是这样的嘛!” 整条双槐街,就她一个适龄的孩子。 其余人也插了嘴。 朱昌考虑得最现实。 “顺意是个好孩子,什么样的男儿找不到,问题在于你是要娶还是要嫁?” 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独女的家都会招赘。 尤其是万家这种情况,万顺意的爹娘已经去世,叔父又是个狠心人,自己还有铺面财产。如果嫁人……反而对她不利。 万顺意原先没考虑到这些,今日听他一说才恍然。 “那我确实只能招赘了。” “那你要找的应该是养老婿吧?” 现在的赘婿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养老婿,成亲后女婿就一直住在女方家中,另外一种是年限婿,这种一般是男子家贫,无力支付聘礼,以在女方家中做工为抵消,等年限一到,便可自立门户。 “自然。” 朱昌啜了一口酒。 “赘婿不好找啊。” 邱筠说话就直接多了。 “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都不乐意入赘,暂不论这一点,男人都是什么德行?越没本事的心眼越小,你对他再好他也会心生怨怼。而且男人的报复心极重,一旦反扑绝对是下死手。” 在座的男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出言反对。 朱昌更是率先附和。 “邱娘子的话不好听,但说的都是实在话。我说句托大的话,这里,我年纪最长,见过的人和事也最多,这上门的赘婿就没几个好东西。” 万顺意从未细想过这些。 “那咋办呀……” 文松白说道:“我觉着没那么复杂,只要找个人品好的就行,其他的都能商量嘛。到时候我帮忙问问,有没有适龄的郎君。” 文松云摇头。 “二弟,顺意要找的肯定不能是天天泡在歌舞坊的人。”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文松云急红了脸,“我认识的朋友又不全是那样的!” 文松云低头喝酒,不作声。 其余人也一脸质疑。 文松白气急,起身拍桌。 “顺意!你等着!叔绝对给你挑一个身家清白的好男儿!” 万顺意嬉皮笑脸:“还要长得俊的。” 文松白已经上头,豪气万丈。 “小事一桩!不就是身家清白长得俊的好男儿嘛!包在我身上!” 19. 寒露霜叶 如同往日一般,万顺意起了个大早。 正要开门时,门缝钻进来的凉气让她一个激灵。 都寒露了,不能再穿单衣了。 她转头披了一件略厚的衣裳才开了门。 果然,一开门,就是一股凉飕飕的秋风,吹来一地焦黄的落叶。 宋喜娘从厨房里走出来。 “小娘子,糕粉和芝麻粉都备好了!” 万顺意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厨房里,杨茂已经煮好了早食。 热气腾腾的一碗面,上铺几片酱牛肉和一颗金黄的煎蛋。 万顺意拿起筷子一拌,面条和最下面的菘菜丝混在一起,吸溜入口,劲道清香,再嚼一口酱牛肉,味也够了。 “杨叔的手艺越发好了。” 杨茂见她吃得连汤都喝了,不由露出一个少见的笑。 “小娘子吃饱了吗?” “饱了饱了!”万顺意拍了拍肚子,“您听啊,都咚咚响了!” 吃得虽多,但不怕撑肚,今早还要做糕呢。 今儿是寒露,铺子又要换上新花样——芝麻糕。 这开始秋燥的节令,养阴防燥还能润肺的芝麻吃了最好。 芝麻糕的做法和其他的糕有些许的区别。 万顺意挽起袖子,将黑芝麻粉和糕粉混好塑形上锅,比往常还快上许多。 连宋喜娘也有些偷懒的愉悦感。 “这芝麻糕做起来还真是便利。” “要是自己磨粉就麻烦了。不过嘛……时间也是钱啊,磨芝麻粉的时间能多做好多糕呢。” 万顺意不由想到自己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去摆摊卖里脊夹饼,连饼子都要自己做。 成本没省多少,把自己反而累得够呛,明明市场上批发的饼也是一个味儿,根本没什么区别。 这芝麻粉也是一个理,干货店买来比自己磨也贵不了多少,何必累死累活?只要把控好品质,完全是可以省去的步骤。 说到这里,宋喜娘指着厨房门口那一筐子山楂问道:“这山楂果子您预备怎么做呢?” 寒露收山楂,霜降刨地瓜。 这时候的山楂漫山遍野都是,几文钱就能得一筐。 “先做糖雪球吧,明儿多订几筐,晾干后磨粉就能做山楂片了。” 相较于其他,万顺意还是更喜欢口感疏松的山楂片。 本朝吃山楂,多是山楂糕和糖葫芦,糖雪球也有,但晒干后做山楂片,宋喜娘还真没听说过。 “这山楂片是什么?” “做法和山楂糕没多大区别,就是山楂干的粉末混入糖浆,然后擀平,切成片,味道和山楂糕也一样,只是拿在手上不粘手,吃起来口感是酥脆的,而且多吃还不会倒牙。” 这一番话说得宋喜娘又心动了。 “好,明儿我就多买些来。” 等着晾山楂的功夫,万顺意先将糖浆给熬了。 做糖雪球的糖浆最为讲究,必须色白翻砂。 火候重要,手法也重要。 这对于专门研究过熬糖的万顺意并不难。 小火将糖熬化在同样分量的水里,用铲子使劲儿搅,搅过的糖水更容易翻砂。 等糖水可以拉丝的时候立即把锅移到在灶台上,再放些白醋,晾一会儿就把山楂果子倒进去,用铲子翻拌。 黏糊糊的糖水慢慢变白变干,像是结了层霜,糖雪球便好了。 万顺意不爱吃糖雪球,拈了一颗让宋喜娘帮着尝味。 “好吃!外头的壳生脆。” 那便是成功了。 “走!开门迎客!” …… “猜中了!我就说寒露的顺意糕是芝麻味吧?” 两个刚买了糕的年轻客人站在边上说话,其中一个面色得意的摊开手。 “快快,你赌输了,快给钱!” 耷拉着眉毛的客人很是不情愿,一边摸钱一边嘀咕。 “明明快到重阳,怎不做细花糕呢?” 万顺意看在眼底。 自从生意红火了起来,就有好些客人会和朋友打赌赌下一个节气糕点的口味,嗯~也算是变相宣传吧! 她探头:“重阳节那日会卖的,二位客人记得来啊!” 二人吓了一跳。 拿这做赌注被店家抓了个正着,怎么想都让人不太好意思。 但那输掉赌注的客人却对花糕更感兴趣。 “那花糕是什么味儿的?” 万顺意玩笑道:“二位猜猜,要是我提前说了,多没趣。” 这二人也是有意思,不仅真不再追问,还当场又赌了一局,惹得其他人也猜测起来。 秋日渐凉,天也亮得晚,人人出门的时辰也跟着变晚,到了下午,糕才卖完。 这时候,外头只剩下万顺意一个人。 杨茂和宋喜娘在后厨里正收拾新买的猪肺呢。 今日正午的时候,万顺意忽然想吃猪肺,杨茂立即就去隔壁屠家走了一趟。 这猪肺最脏难收拾,基本卖不上价,屠英甚至连钱都没收就让杨茂给拿走了。 万顺意点完钱罐子,坐在凳子上准备畅想这猪肺要怎么吃。 刚坐下眯起眼呢,面前就传来一声轻咳。 万顺意睁开眼,只见一个俊雅的男子提着一个木盒站在她面前,这人生了一副好样貌,明明穿着简素的青布衣裳都难掩其容,气质更是柔和,让人和他说话都不敢大声似的。 但喜好美色的万顺意此刻心里却在打鼓。 他手上提着的木盒来自京城的福兴斋。 这也是家卖糕点的铺子,只是档次极高,殷实人家在年节的时候才舍得花钱买上一盒他家的糕点。 上次杨茂过生辰的寿桃酥就是在他家买的,而且万顺意买的还是散称,这个带盒子的更贵! 这人提着其他糕铺的糕点来她这儿…… 是来买糕的还是来找茬儿的? 虽说丰泰楼那边并没有动静,但万顺意心里还是一直提防着。 她摆出一张挑不出毛病的笑脸,起身问道:“郎君是来买糕的吗?真是对不住,您来晚了一步,今日的糕都卖完了。” 男子微微一愣,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盒,摇了摇头。 他施了一礼。 “万小娘子误会了,在下不是来买糕的。” 万顺意差点没绷住笑。 难道真是来找茬的?瞧着人五人六,怎么还干这种事? 不等她开口,年轻郎君便说明了来意。 “在下姜觅,是……”他双颊微红,结巴了起来,“和文先生相识,他……他……” 万顺意不知他在害什么羞。 “是文二叔托你来的?他有什么事?” “不不,不算。”姜觅鼓起勇气,“文先生昨日与在下说好一同来拜会小娘子,但我方才去找他的时,他已经喝醉。我怕让你久等……这才贸然上门。” 万顺意一下明白了。 中秋那日,文松白说要给她说亲。 这人瞧着是真好看,但……文松白也太不靠谱了吧?根本没提前告诉她呀! “想必是文二叔太忙,忘记告诉我了。”万顺意抬手,“郎君进来坐吧。” 姜觅听了这话,更是无措。 “啊?是我失礼失礼……” “没事儿,你先进来坐!” 万顺意大方的态度让姜觅自 在了不少。 他拱拱手跟着万顺意在铺子里坐了下来。 万顺意给他倒上茶水:“姜郎君喝茶。” “多谢。”姜觅浅尝一口,将木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初次上门,不知以何为礼,听闻小娘子糕铺大名,想必对糕点会有些偏爱,便自作主张买了些糕点,还请万小娘子不要嫌弃。” 这人性子虽害羞,但礼数还挺周全的。 万顺意笑道:“我很喜欢,多谢姜郎君了。” 姜觅自己是个文绉绉的,但还真喜欢大方性子,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而万顺意自认更成熟,先开了口。 “文二叔已经给你说过我家里的情况了吧?” 姜觅认真点了一下头。 “文先生都说过了,小娘子很有本事,在下自愧不如。” “那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呢?” 姜觅抿了抿嘴唇。 “在下今年二十三岁,家住毛栗村。家中有父母一个小弟,年幼时读过些书,如今在京城内的富户家中教授孩子,一个月的进项大致三两左右,不计米粮这些束脩。” 是个夫子,收入也不差,尤其是长得还这么好。 万顺意不由在心里给文松白竖大拇指。 “不过……” 姜觅这个转折让万顺意一下警惕了。 “不过什么?” “我家有些不同。我的生母在我十岁的时候就亡故了,家父没过一年便续了弦。”姜觅面上的笑有些僵硬,“继母后头又生了弟弟,家里人便不太管我。是以我成亲,他们是什么都不会给,而且……我继母就盼着我入赘,免得我分了家里的田地。” 万顺意皱眉。 好一个渣爹。 见她表情,姜觅还以为是她介意,连忙道:“若是万小娘子介意……” 万顺意打断他的话。 “我若介意,你会怎样?” 对方此时又是笑着的,姜觅闹不明白她的想法,只能如实道:“在下便先告辞了。” 万顺意点了点手边的木盒。 “我还以为你会带走这盒糕点呢。” “怎会!”姜觅的声音都变大了些,“在下虽不是什么君子,但还是懂得基本礼数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来的理?” “我和你开玩笑呢。我不介意你家中的情况,但你得说句实在话,你介不介意当赘婿?” “介意。”姜觅坦然道,“其他的都是小事,但小娘子应该知晓,朝廷有规矩,赘婿连小吏都当不得,次次服兵役和徭役也是先挑赘婿。我是打算攒些钱,等日后好去官府谋个缺,所以,赘婿我实在不能接受。” “那你还愿意来,是想和我商议?” “是,万小娘子招赘无非是需要不被拘束以及孩子的姓氏。这些在下都能接受。尤其是孩子的姓氏……”姜觅双眉微微垂下,“我的孩子要真随我姓,家父反而会不乐意。” 他的话正说到万顺意的心坎上。 名分的问题上她还真不介意。 她主要就是怕被拘束以及孩子的姓氏。 而且这人的家里完全没有依靠,日后也不会有人能压着她。最重要的是此人的性格。 虽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是个实在人。 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至于他不接受赘婿这一点,万顺意也能理解。 日后若真一起过日子,家里少个劳动力也不是好事,还不是自己吃亏。 “你说得有理,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但……” 姜觅接话:“今日前来,只是为和万小娘子将事说清楚,在下别无他意。” 二人默契达成——可以先相处着。 20. 相亲约饭 和姜觅的初次接触,感觉还算不错。 走之前,姜觅还和万顺意约了明日出去见面,万顺意也应了。 送走了人,在后头偷听许久的宋喜娘和杨茂这才走出来。 看到二人,万顺意并不惊讶。 她方才又没故意避开,二人要是没听见动静才奇怪呢。 “你们俩看这个人如何?” 宋喜娘道:“确实好样貌,瞧着也是个规矩人。” 杨茂补充:“日久见人心。” 万顺意踱步到桌边打开食盒。 “先处着呗,不好就算了。我看看他买的什么糕点……” 食盒内放着八个微黄的油糕,油糕形状像个蘑菇,“伞盖”颜色更浅,薄薄的一层鼓得厉害。 “竟是见风消?”宋喜娘吃惊。 见风消是福兴斋的招牌之一。 用水油烫面做皮,桂花核桃玫瑰做馅儿,下锅油炸,表皮被炸出一层薄如蝉翼的脆壳,那脆壳薄得见风即消,是以被称为见风消。 “我们今晚有口福了!”万顺意给二人一人喂了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 酥松甜香,这内馅儿尤其调得好,三样主料配比适中,滋味俱全,还不互相抢味。 不怪这福兴斋一直好生意。 万顺意想到此处,忽的愤愤。 丰泰楼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论起来,她和福兴斋才是同行。 别人福兴斋都没拿正眼瞧过她这个小糕铺,反倒是他一个开酒楼的上蹿下跳。 她狠狠咬下一口见风消。 若非不愿冒险,她还真要开个食肆专门和他作对! 美味入口,怒意消去了七八分。 万顺意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笑。 不和小人论长短! “猪肺洗好没?” …… 雪白雪白的猪肺放在盆里。 万顺意挽起袖子。 “杨叔真是能干,这猪肺洗得好干净。我原先就爱吃这个,就是洗起来太麻烦。” “喜欢吃可以常做,不麻烦。” 宋喜娘正在择菜:“这入了秋就得吃点补肺润燥,猪肺就很好。今儿这猪肺怎么做呀?” 万顺意早计划好了。 “炖个芝麻茶叶猪肺汤,再用辣椒炒个干煸猪肺。” 定了目标,二人就去备菜,万顺意在厨房里将猪肺焯了水切了片。 一半放在砂锅里,并一把芝麻一把茶叶几片姜放小炉上炖。 一半入油锅,煸炒到发焦,加姜蒜葱末花椒和干辣椒丝,炒出香味,烹一圈酱油,加点盐定个味就可出锅。 两样菜好了,宋喜娘又炒了个小菜,一同上桌,就是今晚的晚食。 先喝一口猪肺汤,醇香回甘,茶叶解腻,炖得绵软的猪肺吸饱汤汁,一口一鲜。 干煸猪肺没有久炖得那么软嫩,但吃得就是一口韧劲儿,焦脆薄壳撕扯着狠嚼几下,麻辣冲鼻,整个菜就俩字儿——畅快。 再端起一土碗酒,配上一大口,颇有江湖人的豪气。 多吃几口,万顺意心底那一点残留的郁闷瞬间散了。 “好香!”文松白从门外走入,“不知我是来得巧还是不巧?” 他今日穿得随便,一身家常衫子,连不离身的扇子都没拿着,两手空空。 万顺意一见便知他是为何而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当然是来得巧!” 文松白并不拘礼,接了杨茂拿来的碗筷,喝了一碗猪肺汤,又吃了几筷子干煸猪肺。 “好一道下酒菜!”他伸手朝边上的酒壶而去。 万顺意拦住。 “文二叔,你昨晚酩酊大醉,今日还要喝?” 文松白摸了摸鼻子,把手缩了回来。 “你见过那个小子了吧?怎么样?” “人是不错,但是您老人家怎么都不给我提前打声招呼,我还以为是来找茬的呢!” 文松白抹了一把脸。 “我记成后日了!方才我睡醒后出门,在门口看见姜大郎留的条子才反应过来!” “您也真是,本就是一个人过日子,还醉成那样?也不怕出事!” 醉到第二日下午才起身,这得喝多少啊! 文松白连连作揖。 “是我不好,下次不喝这么多了。” 他急着赶来主要还是为了问问二人的情况。 “顺意丫头,那小子礼数可周全?” “周全。提了一盒见风消,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那他家里的事儿都和你说过了吗?” “都说了,后爹后娘的日子。”万顺意叹气,“挺不容易的,难怪都说宁死当官爹,不死要饭娘。” 见她的语气多是怜悯。 文松白松了口气。 “你不介意就好。这孩子的夫子和我相识多年,他夫子对他知根知底,提起他为人可以说是赞不绝口,唯独他家里……”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论起来我和他情况也差不多,都算是没爹没娘。而且他这样吧,对我而言,还算有利。” 文松白拊掌。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来着!他亲爹后娘就怕他要了家里一分田,巴不得他入赘,他自己也不愿呆在老家受闲气。而且啊,这人最好的一点就是不虚伪。有什么说什么。” 万顺意这才想起:“他和我说,其他都可以,但不要入赘的名分。” “这他也和我说过,其实名分也没那么重要,当了赘婿,日后是实打实吃大亏啊。现在这世道不太平,真把他征走……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知道,所以也没什么,但你得帮我点点他,这种事儿口头上不算,还是得立个字据。” “这我懂!”文松白拍着胸口,“谁是自家人我清楚着呢!” …… 次日,刚过正午,姜觅就上门了。 他倒是个实在人,还帮着收拾了摊子,才和万顺意一起出了门。 姜觅找的地方是个距离不远的小酒楼,走了一刻钟便到。 一进门,伙计就迎了上来。 “姜郎君到了!您要的锅子还得等会儿才好,二位先挑个座儿坐着吧。” 姜觅转头对万顺意说道:“之前文先生说你爱吃蹄筋,这家的蹄筋锅子很不错,我便擅自做主先点了一锅,你可要加什么菜?” 万顺意也不客气。 “加点素的菠薐菜或是萝卜吧。” 加了菜,二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喝着茶,窗外是一颗红透的枫叶树。 万顺意瞧着窗外。 “这景致真好。” “这家酒楼不算太好,就这个景致很美。”姜觅指了指她鬓边的枫叶簪子,“很是衬你。” 这算是甜言蜜语吗? 万顺意欣然接受。 “我是很喜欢戴这些。”她装作无意玩笑道,“就是很花钱。”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万顺意再度试探:“倒常有人说这样不贤惠。” “花草树木都需雨露沃土滋润才能长成,人亦是如此。”姜觅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衫子,“在下也喜欢买些体面衣裳撑场面。” 这人也真实在,实在得不像个读书人。 “我看你方才的模样,像是常做家务?很少见读书人像你这般。” “未和你详细说过。我家只算中人之家,田地不过七十亩,家里是请不起仆 人的。原先家里都是我母亲料理,后来……便是我自己,从小做习惯了。几年前,我搬出家一个人住着,自然更要事事自己做了。” 万顺意不用再问,都猜得到他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 把一个孩子当仆人使?都什么人啊! “你爹他……他……真是过分!” 姜觅微微一笑。 “幸好,他还准许我读书。” 这一点,万顺意也觉着奇怪。 读书要的花销可不小,这姜觅的爹那般刻薄,怎么还愿意花钱供他读书呢? 她直接问了出来。 “他舍得钱?” 姜觅摇摇头。 “我们村里有一位夫子。他可怜我的处境,提出可以给他干活抵束脩。不需要花钱,父亲便没反对。” 虽说的是自己不堪过去,姜觅的语气却不卑不亢。 这让万顺意也放下了负担,将他的情况问了个清清楚楚。 说了一会儿话,蹄筋锅子就上来了。 瞧着就很美味,是酱烧的,赤红发黑,汤汁粘稠。 姜觅先动筷给她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蹄筋。 “小娘子尝尝,他们家只卖蹄筋锅子,虽才开不久,但味道着实不赖。” “多谢。” 万顺意吹了吹,咬下一口。 蹄筋入口软烂,但依旧保留着该有的韧,这火候的把控不是一般的厉害。 “确实好手艺!” “能得你夸奖,看来他家确实是名不虚传。” 吃完了饭,姜觅还单独打包了一包酱牛肉和糖醋萝卜片让万顺意带回去。 这连吃带拿,饶是万顺意也不太好意思。 姜觅只说让她带回去给家里另外两人尝尝,万顺意也不好推辞,只得收下。 时辰还早,二人出了酒楼又拐弯去了附近的河边溜达。 河边的树都黄了,扑簌簌掉着叶子,很美。 万顺意忽的想起自己人生第一次和异性的约会。 是刚毕业的时候,和一个男同事,十分一言难尽。 这也让她自那以后彻底改变了观念。 不好的男人她看都不看一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男人差劲起来的下限有多低。 “咳咳。”姜觅清了清嗓子。 正沉思的万顺意这才回过神:“嗯?” 姜觅停下脚步。 “万小娘子,我今日的安排……还算妥帖吗?” “很妥帖。”万顺意对正常人态度自然是亲和的,“他家的锅子做得真好,不仅火候好,味道也不赖,连菜蔬和面条都是好吃的。” 姜觅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他是头一回邀小娘子出门,生怕自己失礼,见万顺意真心愉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万顺意也瞧出他的紧张。 “我这人很直的,若哪里不快,我肯定早说出来了。” “这样很好,轻松。” “到时候你别嫌这样说话不好听就是了。” “不会。日日猜人心思才是最让人厌烦。” …… 自从熟悉了之后,姜觅日日都要来糕铺“报道”。 他知进退,从不在人多的时候来,每次都是要收摊的时候才到。来了之后也不光坐着,会帮着收拾摊子,做些杂务。 这一点让万顺意很满意。 光好看可不够。 时间长了,不光宋喜娘和杨茂,连关注着的邻居们亦对他多了几分称赞,觉着他是个过日子的人。 作为介绍人的文松白得意得不行,在每个当初嘲讽他的邻居面前嘚瑟了一番。 看谁还说他不认识正经人!别人姜大郎不就是个很正经的好郎君吗! 21. 一桌螃蟹 下了一夜的雨,天上的云都散尽了,阳光热烈,越发有了秋高气爽的味道。 万顺意起了个大早,学着南方山区的习俗,把家里的玉米辣椒绑成一串一串的吊在屋檐下。 这一挂,家里看着都变得喜庆热闹了。 只是还不够,她略想了想,把昨日买的东西都倒腾了出来。 红薯土豆切块蒸软后晒上,萝卜切丝晾晒,菊花在水里洗一洗直接摆在箩筐里。 茄子换个晒法,把里头的肉掏出来,用针线将完整的外皮串起来晒,茄肉也不浪费,切成条一并晒了。 把这些活儿干完,万顺意回房换了身杏仁黄衣裳,打扮了一番。 因为怕妆粉掉落,她向来是不会在做糕卖糕的时候上妆,今日却意外上了妆,甚至还在眉心贴了花钿。 其中缘由……自然是和今日的行程有关。 姜觅约她去家中吃螃蟹。 他居所还在毛栗村,得早些出发,二人就约了巳时这个时间见面。 万顺意掐着时间,收拾好的时候正好还有一刻钟到巳时。 她先出了屋,拉着宋喜娘和杨茂问道:“我这样穿好不好看?” 她转了个圈,力求二人将她这一身打扮的全貌收入眼底。 “好看好看!”宋喜娘夸得具体,“这衣裳上的菊花绣样和戴的发簪正配!” “是宋姨的手艺好!” 杨茂的夸赞就略显干巴了。 “显气色。” 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三个字也不算差。 “杨叔好眼光。” 见姜觅还未到,万顺意又嘱咐了一番。 宋喜娘一一应下,但心里话还是没忍住。 “小娘子也真是,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一大早就起来折腾菜干,现在还放心不下我们。今儿啊,你就好好去玩一玩,糕铺有我们俩在呢!” 万顺意挠了挠脸:“这不是习惯了吗……” 宋喜娘嘴上说别人瞎操心,结果自己还是将万顺意背的小包都检查了一番,生怕她没带齐全东西。 “什么时辰了?”杨茂忽然说道,“巳时过一刻了吧?” “嗯?”万顺意朝门外望了望。 此时客流暂歇,只远远看见有一辆小马车在街上走着。 还真是奇怪,姜觅向来守时,往往会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 “或许是碰见什么事了?才一刻钟嘛。不着急。”万顺意悠哉悠哉走到桌案前捡了块糕嚼着。 “万小娘子。”头顶传来姜觅的声音。 万顺意猛地一抬头。 这人难不成会飞檐走壁吗?明明刚才都没看见他的人影啊? 姜觅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对不住,我马车实在驾得不好,这才晚了些,让你久等了。” 万顺意这才发现他身后那一辆马车。 “你哪儿来的马车啊?租的吗?” 马车可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大部分时候只能租。 “是,在前面的车马行租的。昨夜下了雨,路上难免有些泥泞,我这才想着租辆马车来。” 很是贴心。 万顺意可不想自己好看的衣裳鞋子给弄脏了! “你就是心细。对了,你用过早饭了吗?” 姜觅眼神闪躲:“忘了……” 万顺意直接拿起一块糕塞他嘴里。 “好吃吗?” 姜觅脸红透了,快速咽了下去。 “万小娘子的手艺没得说。” “一块肯定是不够的。”万顺意又捡了几块包好,“走吧!我们边走边吃!” 姜觅还是很懂世故,和宋喜娘杨茂打了招呼,又保证天黑前绝对把人送回才扶着万顺意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万顺意就瞧见里面放着个金红色的金鱼纸鸢。 纸鸢做得十分精巧。 “这是?” 姜觅微微侧过头:“给你的,待会儿我们吃完午食可以去附近放纸鸢。” 万顺意把纸鸢小心翼翼挪到最里面。 “这纸鸢做得真好。” “是吗?”姜觅转过头,看着她。 “是啊,比我之前买的都好,尤其是这花样描得尤其好看。” 姜觅忽的一笑,明媚若秋色。 “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还来不及欣赏美色,万顺意已经被惊呆了。 “是啊。我有空就会做些,拿出去卖能换些银子。” 万顺意不得不佩服他搞钱的本事。 二人才认识的时候,她就觉着姜觅的花销有些大,好奇之下问过才知晓,除去做夫子以外,他还会去卖字画写话本采药。 现在又多了个做纸鸢? “你……会不会太累啊……” 姜觅目光微滞,旋即一笑,和往常从容不迫的神态别无二致。 “不会,我从小精力就很好,每日睡三个时辰就行,而且一沾枕头就着。” 万顺意捧着脸:“只需要睡三个时辰啊……” 她也算精力好的,但怎么也得睡四个多时辰才行。 这人简直是天选打工人啊! “你不饿吗?”万顺意见他都没碰一下芝麻糕,直接问道,“还是这糕不好吃?” 姜觅顿了一下,踌躇片刻才回答道:“我马车驾得不太好……” 万顺意这才发现,他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拿着马鞭,双手根本没空。 “来张嘴。”她直接把芝麻糕递在他的嘴边。 姜觅耳朵又红了。 真是纯情! 万顺意忍住笑:“快吃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多谢……”姜觅低低道谢,小小咬了一口。 吃完几块糕,万顺意叠着油纸,玩笑道:“快夸夸我做的糕!” 姜觅说话婉转却分外动听。 “小娘子的糕已经不需要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来夸赞了。我第一次吃到顺意糕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上来物呢。” “你们读书人就是会骗人,当时可没见你这样夸。” “不是那一次。”姜觅说道,“是小娘子刚回京那一日,我恰巧在附近,也去凑了热闹。” “你也在啊?!” “是啊,当时我和一位友人在一块,他出身豪贵,也是赞不绝口,夸小娘子做的牡丹糕不输他家供养的私厨。” 万顺意被夸得嘴角高高翘起。 姜觅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笑淡了些。 “那日的事……是真的吗?” 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姜觅早发现了对方那些造声势的小招数,也知晓了她和坊正的关系,两相结合,让他怀疑那日的闹剧也是对方造声势的一个小手段。 “是也不是。”万顺意觉着这事儿得说清楚,“那俩人确实是我二叔二婶,他们不管阿翁阿婆,知晓我爹娘去世后才跑来争财产的。” “ 那你要小心。”姜觅面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看上去有些冷,“我上个月还在京城看见了他们。” 万顺意皱眉。 她家二叔二婶在京城可没个栖身的地儿,如今争夺家产不成不赶快回去,留在京城肯定有猫腻! “你是在哪里瞧见他们的?” “城北普宁坊附近。” “多谢你提醒,我会留心……”万顺意晃了晃头,把这不快暂且抛开,“你今日这螃蟹要怎么做呀?” …… 姜觅的小屋是个普通的土坯房,瞧着简陋,进门就是个方桌,右手边放着书桌书架,左手边挡着一扇竹制屏风。 收拾得还挺整洁,里面的东西也一应俱全,挺有家的气息。 姜觅从厨房里端来一壶温热的姜茶和一盘兰花豆放在桌上。 “螃蟹性寒,今日喝些姜茶暖暖胃吧。” 万顺意端起茶喝了一口。 甜蜜蜜的姜茶入胃,浑身一暖。 “你这屋子真不错。” 姜觅说道:“这屋子原是我姑母姑父的,他们见我在家中受气,便将这屋子借给我住。” “你姑母?他们也住在村里吗?” “并未,他们在通州那边做小生意,很少回来。”姜觅挽起袖子,“我先去厨房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若是无聊,那书架上有不少闲书,你拿着看便是。” 万顺意随意挑了一本,心不在焉瞄了几眼,眼神不住偷偷往厨房里瞟。 做饭动作很娴熟,还挺居家。 书才翻到一半,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停了。 姜觅端来饭菜,清蒸螃蟹,爆炒螃蟹,蟹粉豆腐,螃蟹南瓜粥,生腌螃蟹,葱油鸡,清炒木耳菜,桌上立时摆得满登登。 “我的手艺肯定不如你,但这九月螃蟹的肥美,应能弥补一二。” 吃螃蟹得先从清蒸的吃起,拆蟹腿刮蟹肉舀蟹膏。 确实很肥美,蟹黄流油,蟹膏丰美,蟹肉饱满紧实,比万顺意之前在太湖吃过的蟹也不差几分。 “这螃蟹是你在哪里捞的?”她记得京城这边的螃蟹都挺一般的啊! “是附近一家邻居在湖里捞的,他家卖的螃蟹格外好吃些。” “是啊,我之前买的螃蟹都没这么肥,别说蟹膏蟹黄,连蟹肉都是瘪的!” “你喜欢就好,尝尝这个炒蟹怎么样?我还是头一回炒螃蟹。” 炒螃蟹用的肉多的蟹,一口下去全是蟹肉,裹着鲜甜带着葱香的酱汁。 万顺意舔了舔嘴唇。 “你还谦虚说自己手艺不好!” “我是不敢班门弄斧啊!” 事实证明,姜觅就是谦虚过了头。 无味的豆腐渗进了蟹黄的鲜,吃起来像是一大口一大口的蟹黄。螃蟹南瓜粥也熬得稠密极了,见不着南瓜的渣子,只吃的到南瓜的鲜甜,和螃蟹的咸香,平衡得恰到好处。 生腌螃蟹最是别具风味。蟹肉腌制后吃起来是滑的,像是扎实的果冻一般,蟹本身的风味得到了最好的保留,料汁更添一分滋味。 万顺意放下螃蟹:“你这料汁……是怎么做的啊?” 她也会做这个生腌螃蟹,但怎么都不如姜觅做的那般鲜甜! “就是常见的姜葱蒜和芫荽,酱油醋,料酒和糖。”见对方一脸沉思,姜觅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应该是配比不一样。”万顺意搓了搓手,“我们商量件事可好?” 22. 刁馋状师 万顺意要商量的事也不是其他,就是想要姜觅做生腌的方子,顺道再买些他邻居家的螃蟹,待到重阳节那日做些生腌售卖。 她不愿占别人便宜,还提出可以给姜觅一些钱来换方子。 姜觅连连摆手,他一个大男人要小娘子的钱?这多不要脸面的事。 万顺意也犟上了,她觉着手艺是值钱的,不能白占便宜。 最终还是姜觅想了个法子。 “这样吧,重阳节那日我也没事,不如我去糕铺帮忙,你管我一日的饭食?” 万顺意当即点了头。 “好,到时候我给你做菊花锅子吃!” 姜觅抚掌一笑:“瞧,还是我占了便宜。” …… 玩乐了一日回来,万顺意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当晚,将买来的螃蟹蒸上了给二人吃,还额外做了三碗蟹黄面。 二人也是会吃的人,都吃出了这螃蟹的不同。 万顺意将螃蟹的来历告知给二人顺道让杨茂明日再去买些来,她琢磨琢磨做些蟹酱。 宋喜娘不由提醒道:“小娘子,螃蟹虽好,但是性凉,你再过几日就要来月事了,还是不能贪多啊。” “都做来卖,自己只尝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一点点还是让万顺意出了事。 第二日半上午,螃蟹就送来了,万顺意做了一小碗蟹酱。 刚尝了一口,她就觉着恶心想吐,连忙出来寻人。 外头卖糕的人不少,都吓了一跳。 宋喜娘和杨茂见她面色发白,顾不得手上的事,上前扶住询问。 “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万顺意捂着脑袋,整个人靠在杨茂身上。 “哎哟,我刚刚吃了一口蟹酱,就恶心得不行……” 客人们见状也十分关切。 有个年纪大些的探头看了看。 “不会是螃蟹中毒了吧?” 杨茂说道:“怎会……螃蟹都是新鲜的,抓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 有个客人喊了一句:“别管那么多了!先找大夫吧!” 宋喜娘将人扶到后面去,又叫了方知柳来瞧。 方知柳的医术还算可以,不过一刻钟就从后面拐了出来。 这时候人流正大,知晓万顺意中毒的客人还没散,其中有个熟客便拉着方知柳问。 “万小娘子怎么样了?” 方知柳眉头紧皱。 “症状确实像是螃蟹中毒,但脉象又不像。” 杨茂在一旁说道:“那螃蟹是我们特意在毛栗村买的,今日我去的时候,老板还特意给我挑过,连稍微有些蔫儿的他都给扔了,不可能有毒。” 方知柳点头:“确实,剩下的螃蟹我检查了一番,还活蹦乱跳的。” “不会是……”杨茂话未说完便来了急刹。 那熟客追问:“不会是什么?” 杨茂踌躇了一二才回答道:“被人下毒。” 这下不仅那位熟客,其余客人也惊了。 “万小娘子是个好脾气,谁会对她下毒啊?” 方知柳挑眉:“可是和之前那桩事有关吧?” 杨茂手下动作不停。 “之前,有人雇了个流氓来店里闹事。小娘子当时就说,定是我们生意好招人红眼。也因此,我们一直防备着,所有卖出去的吃食都要我们自己吃过才敢摆出来,就是防着那人下黑手!” 众人听了这话,都十分愤慨。 若非糕铺防备着,岂不是中毒的就是他们了! “真是无耻!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杨茂无奈叹气:“也我们小本生意,连是谁下手的都不清楚。但,诸位放心,每日送来的食材我们都会一一尝过,绝不会有问题。” 拉着方知柳的熟客说道:“你们可不能这样算了!这招不行,那黑心肠的定还有别的招数!你们得去官府告官,让官府把那人揪出来!” “没错!去告官!” 其余人纷纷响应。 “去吧!到时候我们可以给你们作证!” 万顺意也打算要去告官。 她中毒不算严重,刚过中午就恢复如初。 只是告官不是简单的事,首要得找个状师。 她这个官司还不好打,没有被告,必须要找个厉害的才行。 而这京城里最厉害的状师就是陈舟来。 此人年岁不大,才二十出头,十几岁就入了行,几乎未有败绩。 最重要的是,这人和衙门那些差役的关系极好! 选定了人选,万顺意提了盒糕点就上了门。 陈舟来有钱,住的宅子也不错。 地段好不说,足足有半亩地那么大。 连带两扇门都高大,万顺意叩了叩门。 “陈状师在吗?” 过了片刻,门内才有声音回应。 “谁啊?” 声音听着清亮亮的,很年轻。 “找您帮忙办件事。” 门这才打开。 开门之人是个只比万顺意高半个头的年轻郎君,面孔清秀,眉飞挑眼,瞧着……不大和善。 “顺意糕铺?”对方挑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万顺意。 “正是。”万顺意陪着笑脸,“出了些事,想请您帮帮忙。” 她将食盒向前送了送,“小小心意,请您勿要嫌弃。” 陈舟来勾起嘴角,一把拿过食盒,转身朝里走去。 “进来吧!” 万顺意被带到小厅内坐下。 陈舟来给她倒上茶,自顾自打开食盒吃了块糕。 “是你中毒的事?” 万顺意未想到对方竟知晓自己来意,一时卡壳。 陈舟来哼笑一声。 “这京城就没我不知道的事。这案子不好办,连个原告都没有。你来求我,不就是想让我利用和衙门的关系帮你查人吗?” 万顺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问道:“确实难办了些。”她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 陈舟来看都没多看一眼。 “光是钱可不够。” “那陈状师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办得到,您说便是!” 陈舟来身子一歪,二人只见距离瞬间拉近。 这距离实在过于近了,近到万顺意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隐隐的甜香味。 她努力维持不动。 “陈状师请讲。” 陈舟来像没发现她的不适似的,依旧歪着身子。 “听说,你虽是个卖糕的,但做其他吃食也挺有一手?” “雕虫小技罢了。” “客气,我吃过你家的东西,确实不错。”陈舟来终于坐了回去,但眼神却比方才更放肆,“这样吧,你若是按照我的要求给我做出两样吃食来,我便考虑帮你。” 万顺意未想到自己也碰到了这传说中刁难厨子的怪人。 但她还有事要求人呢! “陈状师请讲。” “大夫让我多吃鸡补身,但我吃得太多,见到那玩意儿就腻烦,所以,这第一道菜,就要吃鸡不见鸡。” 吃鸡不见鸡。 万顺意立即想到了一道名菜。 恰巧,她也会做。 “可以,还有呢?” “第二嘛……最近吃得太清淡,我想吃一道咸、甜、麻、辣、鲜、香、酸俱全的菜。”陈舟来强调,“要七味 俱全,互不压味哦。” 万顺意一口应下:“行!” 陈舟来见她答应得爽快,又加了条件。 “我很忙,没时间多等,你将就我家里厨房剩的东西做吧。” 万顺意藏在袖子下的手逐渐捏成拳头。 好想揍人哦~ 陈舟来见她没反应,就盯着自己,以为是自己为难到了她,心里一下畅快了起来。 “怎么?不行吧?” 万顺意眯眼一笑:“陈状师,请带路吧。” …… 陈家的厨房相当大,但剩余的食材并不多,只有一只鸡,几根菜叶和一袋子花生胡豆。 陈舟来吊儿郎当靠在门口,抄着手。 “万小娘子,你能行吗~” 万顺意只笑着点点头就转头生火了。 不能多看,这人怎么这么欠揍,看得让人手痒痒! 她运气不错,该有的食材都齐全,刚刚好能完成对方两个要求。 吃鸡不见鸡不就是雪花鸡淖的招牌吗? 她原先吃过一次,被惊艳到不行,特意去学了做法,此时正好能用上。 雪花鸡淖程序不算繁杂,就是费工。 鸡胸肉去掉筋膜锤成鸡肉泥,加清鸡汤和打发成云朵一般的鸡蛋清,再下油锅,低温慢炒,炒到凝固,似散开的豆花就行了。 说着简单,但光是打发鸡蛋清和过滤鸡肉泥就把万顺意折腾的手都要断了! 陈舟来更是直接躺在躺椅上打起了瞌睡。 直到万顺意把菜端上来,他才一下弹了起来。 “做好了?!” 万顺意指着桌上一盘豆花似的雪花鸡淖和边上一盘黄澄澄的炒蚕豆。 “雪花鸡淖,怪味胡豆。尝尝。” 她说完就坐了下来,顾不得礼数。 实在是太累了! “听名字倒是像那么回事……”陈舟来嘀咕着,舀起一勺雪花鸡淖。 不屑的表情一下变了。 身上的刻薄气瞬间散去,细勾勾的眼睛都瞪圆了,看上去莫名……纯良? 万顺意忍不住龇了龇牙。 这人是真爱吃啊…… “柔滑嫩,像是豆花一般,但鸡肉味很足。没想到这东西能做得这么滑?” 他说完又是猛猛几勺,一口气干完了一盘。 万顺意很想问他不觉得腻吗? 这个菜看着清淡,其实用的油很重,而且为了保持色白用的都还是猪油…… 果然,下口后不到一刻钟,陈舟来忙不迭喝了一大口茶。 万顺意怕他挑错,连忙转移话题。 “这雪花鸡淖若是加上火腿碎更好吃。” “你不早说?家里有火腿呀!” “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故意刁难人的陈舟来怎么可能说是自己把火腿藏起来的。 他伸手去拈胡豆。 “让我尝尝这东西对不对味,若是不对,我也不答应你!” 万顺意在心里吐槽。 转移话题的功夫真生硬! “嗯~”刻薄的表情没有维持到一刻,陈舟来嘴里还嚼着,“你这味儿怎么调的,怎么又麻又辣又酸又甜?” “炸好的蚕豆裹一层糖衣最后裹料就行了。” “你不老实!这辣味是不一样的,你之前卖的麻辣牛肉粽子里也是这种辣味。” 万顺意没想到这人还真会吃。 “嗯……放了点辣椒粉。” “辣椒?那不是盆栽吗?” “也能吃啊。”万顺意生怕他追究自己私下加料违背规则的行为,急忙道,“陈状师,我已经做到了你的要求,你现在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呀?” 23. 得胜而来 陈舟来确实有本事。 不过第二日就将这事宣扬得满京城都是。 连京兆府的差役都亲自来糕铺查验。 最终,京兆府得出的结果是螃蟹在路上被人故意换过,换来的螃蟹中有毒。 这并非衙门凭空捏造。糕铺剩余的螃蟹腹部都很白,一看就是外地运过来的。而毛栗村的螃蟹都是捞的,腹部有泥沙,还有绑绳的手法也不一样。 但要追查来源还需时间。 没查出结果,万顺意并不气馁,反而哼着小曲在后厨做饭。 五花肉切厚片和肥肠切块,用酱油盐姜葱腌过再裹上加了花椒辣椒香料的米粉,放在蒸笼上蒸。 等着的功夫,舀几碗面粉做饼。 半发面的面团,擀成碗状上锅烙。 麦粉的香气直往上窜。 “你怎么还在厨房?”姜觅忽的出现在厨房门口,一脸无奈,“虽说你中的毒不严重,但这时候也该歇会儿吧?” 万顺意给饼翻了个面。 烤好的一面朝上。 边缘金黄酥脆外壳鼓囊起中心纹理若菊花。 是最完美的“铁圈虎背菊花心”。 “我没中毒呀。” 姜觅一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什么……” 万顺意放下筷子,给他拿来一个凳子。 “先坐。” 姜觅乖乖坐下,仰头看着她。 “你没中毒?那衙门的人怎么会……还有你那日……” “螃蟹是我换的,毒也是我自己下的。找陈舟来帮忙告官,让官府的人插手,都是我故意的。为的就是让别人知道有人要害我。” 姜觅略一思索,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 “你是怕你家二叔日后使阴招?” “没错。” 万顺意那日听见自己家二叔还在京城就知日后定还会有麻烦。 其余的她不怕,唯独怕他从糕铺的饮食下手。 这次搞出这一番是非,为的就是让其他人知晓有人要坑害糕铺,日后真发生意外,也能有个转圜。 “你……”姜觅不知该如何说,“你没有真吃有毒的螃蟹吧?” “当然没有!我装的,给我瞧病的是隔壁方夫子,我早就和他通好气了。” “那便好……” 万顺意俯身:“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沉呀?” 姜觅眼神坦然。 “会,但是你并未害人,也是为了自保,合情合理。”他自嘲一笑,“为了自保,我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 万顺意最满意他的一点就是——实诚。 这人很现实,不虚伪,有什么是什么。 “那你可不能说出去。” 姜觅起身,指向锅中。 “这就要看小娘子能不能堵住我的嘴?” “哎呀!”万顺意这才想起锅里还烙着饼,急急忙忙把饼夹起翻面。 幸好,只有一点过火,没有完全干脆,还能夹肉! 揭开蒸笼,往粉蒸肉和粉蒸肥肠上撒上芫荽和蒜泥,用筷子霍愣两下,再夹入热腾腾的饼里。 万顺意把两个夹好的饼递给姜觅。 “这够收买你吧?” 姜觅一手一个饼。 “这又是什么吃法?” 他吃过米粉肉,一般都是牛肉或是猪肉,但从未见过用米粉裹肥肠的,还用来夹饼? “你尝尝就知道了!保管好吃!”万顺意闻着味儿闻得馋嘴了,转头给自己也夹了两个。 糯的粉蒸肉用微脆的饼子夹着果然是美味加倍。 不过万顺意更中意粉蒸肥肠,肥肠本身的韧劲儿吃起来更有意思些。 二人都是一口接一口,吃完了才有空说话。 “你觉得哪个更好吃?” 姜觅和她持同样意见。 “肥肠的,粉蒸肉虽好,却一味软烂,不如肥肠的口感丰富。”他又补上一句,“但都很好。” 万顺意笑了:“你别那么小心翼翼,我又不小气!” 这人哪点都好,就是太紧绷了。 “咳!咳!” 一阵刻意过度的咳嗽声后,陈舟来从门外踱步而入。 “我来得不是时候。” 万顺意撇嘴。 这什么词儿啊?难不成她该接一句“不,你来的正是时候!”然后把这俩人一左一右揽入怀中? 过于发散的思维让她不禁恶寒,打了个寒战。 这落在陈舟来的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意思了——卸磨杀驴啊! 才帮忙办了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他甩开膀子,几步冲到灶台前,一把揭开蒸笼。 “吃什么呢?不叫我?!” 万顺意差点被撞开,侧了侧身。 “粉蒸肉和粉蒸肥肠,夹饼吃。特意给您老人家做的,算是谢您一番辛劳。” 陈舟来咽了咽口水,抄起手站在边上。 美食当前,他才没空顾及万顺意的阴阳怪气。 “算你有良心。”他抬了抬下巴,“给我先来俩尝尝。” “你吃肥肠吗?” “怎么不吃?”陈舟来尖声道,“那可是猪肉至味!” 万顺意捡了两个饼,给他夹好双手奉上。 “请您老人家品尝。” 即使被另外两个人盯着,陈舟来也吃得有滋有味,末了还悠悠擦了嘴。 “确实不错,你做的东西确实新鲜。饼酥肉烂,好搭配。” 看来他是粉蒸肉党了。 吃了美食,自然要说正事了,陈舟来瞥了一眼姜觅。 “这位是……” “我朋友。”万顺意对着姜觅说道,“杨叔他们也还没吃呢,你帮我给他们送几个出去可好?” 姜觅何其聪明。 “好,我正好也有事要去办。” 万顺意把打包好的饼递给他。 “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好好休息,等得空了我再来看你。” 姜觅一走,陈舟来立即靠了过来。 “那是你相好啊?” 万顺意白了他一眼。 “什么相好不相好,说得真难听。” “‘五衢之民,男女相好往来之市者,罢市相睹树下,谈语终日不归。’你少看点话本子,相好这个词儿没那么脏。” “听不懂!只是……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像是好话一般。” 陈舟来气得哇哇叫。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 “粉蒸肉夹饼好吃吗?” 陈舟来动作一顿。 “好吃。” “以后还想吃吗?” 陈舟来骤然清醒,怒指着她。 “你威胁我?!” “什么威胁不威胁?”万顺意眨眨眼,“我这好好和你说话呢!” 她拉着陈舟来,语气轻柔。 “你瞧啊,这次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嘛? 是朋友我就会经常给你做好吃的呀。你吃过酿茄子干吗?挖掉内瓤的茄子晒干,再填入混了肉沫的糯米饭,上锅蒸熟。软啾啾的茄子干里裹着糯糯的饭团子,还有肉香……” 陈舟来双眼发直:“这得多香啊……” “这是昨日我们家吃的……” 陈舟来瞬间清醒,一把推开她。 “少来!你就是威胁我!” 嚯!这吃货怎么一下脑子变灵光了? 陈舟来叉着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我告诉你,你可别想拿吃食威胁我!现在应该害怕的是你,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呢!” 万顺意用计的事不仅没有瞒着对方,甚至还和对方同流合污了。 可她和陈舟来一样,完全没有惧色,甚至还踏上前一步,伸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胸前。 陈舟来大惊失色,连退数步,挤在墙角。 “你干嘛!!” 万顺意搓了搓手。 “真软啊……” 陈舟来瞪大的眼珠子乱颤。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万顺意逼近几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昨日来月事了,味道很大。” 陈舟来直愣愣她许久,终于软了语气。 “你想做什么……” “别怕嘛……”万顺意这下是大大方方搂着她胳膊了,“咱们都是姑娘,我知道你扮男装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只是单纯想和你交个朋友而已。” 陈舟来觑了她一眼。 “真的?” “真的!”万顺意从兜里摸出一张小小的信笺塞给她,“送你!” 陈舟来定睛一瞧。 上面写着——终身免费在顺意糕铺吃喝! 耷拉的嘴角忍不住翘起。 这份友谊似乎有了些许含金量。 万顺意见她态度软化,拉着她在边上的小凳上坐下。 “来,这饼不仅能夹肉呢,你不是对我家的辣椒很感兴趣吗?我今儿还用辣椒油拌了菜,你也尝尝!” 万顺意从后头拿出一盆子拌好的萝卜莴笋海带丝,和一小盆凉面,连着一盘饼子和两碗白粥一起摆上来。 自己则坐在她边上。 “先吃先吃,吃了再说!” 红艳艳的凉拌菜太过勾人,陈舟来伸出手。 万顺意也不说其他,只和她讲着这辣椒油怎么做才香,偶尔来几口粥咬一口饼。 陈舟来逐渐放松了下来。 粥碗见底,她终于开口。 “我们是朋友了吧?” “当然!你放心,就算你今日和我吵架我也不会把你身份说出去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扮成男的呢?” 陈舟来将剩下的一口饼蘸了蘸凉拌菜的汤汁,狠狠吞了下去。 又酸又辣,弄得人眼睛发热。 “和你差不多!我从小身子不好,一个游方道士说要将我充做男孩养,养到十二岁才能活。结果,我还没满十二,爹娘就走了。为防那些亲戚抢夺家产,我只能用男子的身份进了书院读书。我们书院的夫子颇有些权势,仗着他照拂,我才保全了家产。这样一看,那游方道士也真是神!” 二人的经历竟如此相似。 “不容易……” “我还算好,有个男人的身份,做什么都方便。” 说到这里,万顺意有点羡慕了。 真好啊……她要是有个男人身份就就不用去相亲了。 24. 重阳花糕 到了重阳这一日,街边多了许多提着筐子卖菊花的人。 万顺意开了门,随意叫住一个,买了一筐子菊花。 卖花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年纪小但很会做生意,还附赠了她一大把鲜红红的茱萸。 万顺意付了钱,挑了两支茱萸别在鬓边,又将菊花摆在长案边上。 待会儿把糕放在这花中间,肯定格外好看。 中秋的时候,她也摆过一次花,好些客人都赞过,方夫子更是当场吟了一句“白玉卧倒百花中”。 这花也不贵,还能给来买糕的人添些印象,很是划算。 宋喜娘和杨茂端了新做的糕出来,见了这装饰过的长案也夸赞。 宋喜娘比较实在,说不出什么诗 “这糕放在花里显得都贵些!” “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连吃食都不能免俗。”万顺意顺手给二人一人别上一支茱萸。 宋喜娘是欢欢喜喜受了,杨茂就不太自在,扭了扭脖子,伸手碰了碰,想要取下。 万顺意连忙道:“茱萸是辟邪消灾的!可不能摘!” 杨茂这才慢吞吞放下手。 “放在香囊里也是一样的意思,非要戴着吗?” “戴着好看嘛!”万顺意朝宋喜娘挑了挑眉,又拿起一朵淡黄的金丝菊簪在对方的发髻上,“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杨茂表情更楞了。 万顺意眉毛一扬。 “杨叔,我是问宋姨,你戴茱萸好不好看。你应什么声呢?” 她捂着嘴笑眯了眼睛。 二人被调侃得一下红了脸。 杨茂转身去擦柱子。 宋喜娘捏了捏万顺意的鼻头。 “小娘子,真是坏心眼!” 笑闹了几句,就有客人上门。 来的还是上次打赌的两个年轻郎君。 二人一来便先看了那重阳糕。 重阳糕“面小个头高”,足足有九层,黄绿橙红,层层叠叠。 “嗐!都错了都错了!”高个的拍腿大叹。 重阳糕本无定法,有烙的有蒸的,口味更是千奇百怪,除去加枣栗的,加果脯干果的,还有加肉的。 哪里有那么好猜? 另外一个郎君臊眉耷眼,朝着万顺意拱拱手。 “店家,您这重阳糕是什么味儿的?” 万顺意侃侃而谈。 “这次做的是复杂些的细花糕。一共有九层,夹了四种带口味的。黄的是菊花汁子和的糕粉,红的是桑椹汁子,绿的是加了绿豆粉,橙的是加了南瓜。每一层还有?桂花干,切碎了的桃脯??、杏脯?、乌枣?、杏仁、核桃仁和山楂片碎粒!” 二人听得意动,当即要了几块,站在边上就开吃了。 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在,万顺意也有空搭话。 “二位郎君,味道怎么样?” “好,好,好!店家做的糕还是那般细腻蓬松。这个重阳糕更是精细,吃起来酸甜可口还带着干果醇香……” 另外一个人抢话道:“最好吃的就是干果了!嚼起来又香又脆!” “我倒觉得山楂碎粒最妙!吃起来干脆香的,和以往的山楂粒很是不同。” “什么山楂?”后到一步的客人探头,“重阳糕里放山楂吗?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给我来一包!” “好勒!”万顺意一边打包一边问道,“我们今儿还有生腌螃蟹,客人要试试吗?” 姜觅端了做好的螃蟹出来。 “都是刚送来的,很新鲜,吃起来也不腥气。” 那客人面露难色:“闻着是香,可我不吃生食。” “没事儿。”万顺意顺手捻起一朵花儿放在他的重阳糕上,“下次有别的您再来看看。” 不吃生食的人确实不少,但吃生食的人也不算少数,近一半的人见了这生腌螃蟹都买了几只回去。 还有人问起之前的投毒事件。 “店家,给你家下毒的人可找着了?” “劳您关心。”万顺意摇摇头,“还没找着呢,不过京兆府的人推测,肯定是贼人趁着杨叔在路上休息的时候下的毒。现在我们都万分小心着,您放心,肯定不会出问题。” “我们放心着呢,你自己都一一尝过,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卖吃食的店家自己都敢吃,这就是最好的招牌! 和熟客平常寒暄这几句落入了玄丘的耳朵里。 买了糕和螃蟹的玄丘回去后就开始和江遂嘀咕。 “万小娘子可是可怜,做本分生意却被人暗算,难怪都说无奸不成商,不知道是谁那么不要脸皮,竟去算计别人一个孤女。” 江遂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看向他。 玄丘以为是自己多话惹了主子不快,立即捂了嘴,消了声。 江遂却问道:“被人算计?那个糕铺?” 玄丘点点头:“对,就是那个糕铺。小的今日亲耳听见买糕的客人说的。说是前几日,万小娘子家买的螃蟹被人下了毒。幸好,万小娘子有先见之明,每次做好的东西都要自己尝过才拿出来卖,不然中毒的就不止她一人了!” 他越说越气愤。 “您说,咱们要不要管管?” 江遂屈起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昨日,纪可庆参了王家一本,说他家纵容远支亲戚行商,借势欺压其他商户。其中,包括雇人去商户闹事讹诈……” “嗯?” “纪御史举的那几个例子里就有丰泰楼雇人去讹诈那个糕铺。” 玄丘拍腿:“那下毒的肯定也是他们了!真是善恶有报,纪御史和王家本来就有仇,这下揪到他们的把柄,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未必。” “未必什么?您觉得纪御史会放过王家?不可能吧?” 江遂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糕不错,你多吃些。” 不知多吃几口这聪明小娘子做的糕,能否让他这蠢小厮沾点聪明气? …… 重阳要登高,今日的客人都来得格外早,不到正午,糕就卖完了。 万顺意把桌案上剩下的菊花捡回篮子里,准备用来入菜。 杨茂走了过来,低下头小声说道:“小娘子,事情已经办妥了。” “什么事?”万顺意手一顿。 她没记得她吩咐了什么事啊? 杨茂指了指不远处的丰泰楼。 万顺意恍然大悟:“哦!”她看了一眼四周,见只有宋喜娘在身后才问道,“你做了什么?” < p>“丰泰楼背后的王家和纪御史有大仇,纪御史心眼很小,这些年来只要是和王家有关的事儿都会咬死不放。前些日子,我引了纪御史的小厮来我们这里买糕,借着几句闲话,将丰泰楼雇人闹事的消息透给了他。纪御史得知后果然狠狠参了王家一本,今日一早,王颇亲自来了一趟丰泰楼,气冲冲的。” 万顺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杨叔立了大功!” 这些日子家里生意虽然顺,但她心里一直隐隐担心丰泰楼又使什么手段。 这次直接命中丰泰楼背后的王家,日后,他定然不敢再来滋扰了! 杨茂抹了一下桌面。 “小事情……” “别谦虚啦!”万顺意一手搂住他的胳膊,一手挎着篮子,“走!我们做菊花饭去!” 重阳的菊花正是芬芳,不用来做菜让它白白干枯真是可惜了! 万顺意今日就打算做一桌“菊花宴”。 为了保住菊花本身的清香脆嫩,所有的菜都得最后放入菊花。 鸡脯肉切丝,大火爆炒,将要起锅的时候撒一把菊花瓣,鸡丝透明的汤汁全挂在还翘着的菊花瓣上,似露珠凝结。 有了热菜就得有个凉菜,万顺意烧了锅水,狠狠抓了两把菊花瓣撒进去,不过瞬息,花瓣被烫得透明,再水中飘飘荡荡。 她捞起花瓣,切了些苹果条和山楂片碎粒撒进去,又放了盐醋蜂蜜,用筷子豁楞几下,花瓣便缠上了苹果条,再找个大瓷盘子一装,模样有了,这菜算是做好了! 今日还要接待姜觅这个客人,光两样菜瞧着不太像话。 但厨房里只剩下一块猪肉,一条鱼和一根棒骨。 万顺意用棒骨吊了一锅白汤,猪肉剁碎混入切细的菊花瓣,做成一大盘子菊花丸子。 鱼就更简单了,剔骨切片,涮锅。 熬好的高汤倒入铜锅中,撒一把菊花瓣就能上桌了。 菜都齐活,就差菊花饭了。 万顺意揭开手边的饭甑。 饭甑里是加了火腿碎粒的白米饭,蹭光发亮。 撒一把金黄的菊花瓣,再盖上,闷片刻,再揭开盖子,用木勺一翻拌,火腿陈酿的香气混着米香菊花香融入白烟之中,扑人一脸。 姜觅是头一回被正式留饭,自然要表现得好些。 方才万顺意不准他进厨房帮忙,但他也没干坐着等着上菜。见菜一来连忙起身帮着摆碗筷。 等众人坐下,他又先夸了这菜。 “瞧着风雅不说,闻着还很香。在下今日是有口福了!” 万顺意举起一盏菊花酒:“今日的客人也是赖姜郎君才有口福。来,我们先喝一杯!” 四人先喝了酒,嘴里满是菊花清香。 万顺意先夹了一筷子菊花鸡丝,鸡丝嫩如豆腐,菊花微微发脆。 这菜味淡,但配上一口有火腿提味的菊花饭却正正好。 再夹一筷子凉拌菊花,苹果片粘着菊花瓣,沾着山楂粒,酸甜爽脆,一不留神几口连续下肚。 最后再边聊天边慢悠悠涮鱼片烫丸子。 姜觅饮了一口酒。 “原先看《搜神传》里的赤将子餐葩饮露,听着怪清苦。可如今一看,若这些神仙当真餐葩饮露,吃的应当也是这样有滋有味的饭食吧!” 25. 严霜刀剑 霜降,一个听上去就挺萧瑟的词儿。 仿佛到了这节气,整片大地都会被蒙上冷白的一层霜似的。 但万顺意觉着,霜降里头的“霜”字儿应该指的是柿子皮上那一层白白的糖霜。 这时候的柿子正当时,皮薄个大果肉甜蜜,浑像个蜜罐子。 买来一大筐,一半去皮做成馅儿,填在糕里就是霜降时节的顺意糕。 老人都说霜降这日必须得吃柿子,不然到冬天嘴唇会开裂。 这话不算没来由的,柿子清热润肺,最是解秋燥。 甜滋滋又养身的柿子糕,一开张就卖得火爆。 带着小孙女的老婆婆笑着说道:“还是你家的糕好,不仅甜嘴,孩子吃了也好。” 小孙女眼巴巴瞅着万顺意手里的糕,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一眨,别提多可爱了。 她指了指万顺意边上的木盒子,里头放着一堆黄棕色的糖片。 “姐姐,这是什么糖呀?” “柿霜糖。用柿饼外头那一层白白的糖霜做的。”万顺意拿起一颗塞给孩子,“来,尝尝好不好吃呀。” 小丫头抿了抿,眼睛一下亮了。 “凉凉的,脖子好舒服。” 老婆婆疼孙女,又知道这柿霜糖吃了润肺止咳,立即买了一包。 后头的老头儿见了探头询问:“这柿霜糖是什么啊?” 这是荥阳的特产,大部分京城人并未见过。 万顺意解释道:“柿霜做的,不仅吃起来细腻清凉,还能治舌干喉痛。还有像您上火嘴角生疮,擦点这个就能好。” 老汉正被这嘴角的疮折腾得难受,听了这话当即意动。 “当真这么神?!” “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汉是个熟客。 “你家的东西确实不假,上次买回去的枇杷膏也有用……这样吧,给我来一包!” 不管用当吃糖了,不亏! 收了摊。 宋喜娘收拾着桌案。 “今儿生意可真好,柿霜糖竟卖完了。剩下的柿霜糖怕不是最多再卖两日,小娘子我们可还要做些其他的卖?” 万顺意吃着自己做的柿子麻糍,甜蜜的苦恼着。 她也没想到柿霜糖会卖的这样好,根本没准备其他的东西。 正在此时,缎姐儿挎着个篮子一蹦一跳跑了进来。 “万姐姐!” 万顺意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你怎么过来啦?可吃过午食?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缎姐儿皱眉,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我已经吃过啦。” 要是知道还能在万姐姐这里蹭蹭饭,她中午指定不吃那么多了! “阿娘让我送梨来。”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小大人似的朝万顺意做了个揖,“还说是谢过万姐姐的柿子麻糍。” 柿子麻糍是昨日万顺意专门做给小孩吃的,大半送去了悲田坊,剩下的就给了邻居孩子。 缎姐儿一板一眼道谢的样子实在好笑。 万顺意憋住笑。 “好,那你再替我谢过你阿娘的秋梨。” 缎姐儿认真点点头:“我记下了!”她挥挥手,“万姐姐,我先走了,还要给其他叔叔姨姨送梨呢!” 这孩子嘴上稳妥,动作还是毛毛躁躁,跑起来辫子都一歪一歪的。 万顺意喊道:“慢点!” “缎姐儿真是可爱。”宋喜娘提起篮子,“诶?小娘子,不然我们就卖柿子麻糍可好?昨儿悲田坊的孩子也说好吃呢。” 这倒是个好主意。 本来霜降时节也是要吃糯米食的。 “光卖一样有些单调。”万顺意朝着后厨走去,“我看看还能做什么味儿的。” 到了厨房,万顺意先做了几个柿子麻糍练手。 这柿子麻糍不能像昨日送人的那般简单。 用柿子汁给糯米团子染个色,包好后的柿子麻糍上再放上柿子蒂,瞧着跟真的柿子似的。 除去这一样,万顺意还在厨房里翻了些芋头南瓜和红薯出来。 这几样配麻糍味道正好不说,还正合时宜。 做好了一小盘,她端出去给二人尝味。 “你们看看,那两种味道的最好,咱们就卖哪两种。” “这是麻糍?”宋喜娘指着盘子里,十分吃惊,“柿子,红薯和南瓜做得像真的似的。” 这三样好塑形,万顺意就顺道把两口一个大小的麻糍做成了缩小版的柿子红薯南瓜的形状。 看上去十分可爱。 “还是得看味道,你们俩尝尝?”万顺意原先吃过的麻糍,多是在路边摊买的,馅料十分丰富。 什么紫米芋泥肉松,杨枝甘露奶酪,开心果奶酪草莓,草莓抹茶…… 是好吃,可光是奶酪就搞不到,这种只加了糖调味的朴素版,她原先还真没吃过,心里很是没底。 宋喜娘先一步尝完。 “芋头和柿子最好吃。” 杨茂有不同意见。 “红薯的最好吃。” 万顺意咽下最后一口。 芋头柿子南瓜吃起来最细腻,但红薯甜香气更重。 见她也一脸为难。 杨茂建议道:“不然都卖吧?” 万顺意摊手:“都卖的话可能忙不过来啊,这得现做现卖。” “不如这样……”宋喜娘说道,“这四个尝上去差不多好吃,但外观差别大啊,芋头的没另外三个好看,不如就做这三个味儿,瞧着还很喜庆。” 她这话一下让万顺意的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 “再买些草编的小篮子,配着卖,就叫丰收篮!” …… 城外的一处小酒楼里。 万顺意指着姜觅面前的巴掌大的丰收篮,丰收篮已经空了。 “芋头味的是不是也好吃?” 姜觅抿了抿嘴唇的笑。 “确实难分伯仲。可若要摆出来卖,还是另外三样看上去更有卖相。” 今日和往日不同,是万顺意请客。 之前买螃蟹的事,他帮了忙,这些日子又日日来干活,万顺意怎么都觉着该自己请一回客。 姜觅原本自然是不答应的。 哪里有出门让小娘子付钱的道理? 他再落魄也没到如此程度。 可万顺意态度坚决,他也只能听从。 最后,万顺意挑了这家靠近城门的小酒楼。 “听文二叔说,这家酒楼的盐水鸭和糖醋小排做得一绝。你看看还要点什么菜?” 姜觅连道:“够了够了,这盐水鸭便是一大盘,再添便吃不下了。” “也是……”万顺意也不愿浪费,点了个清 炒小菜便作罢。 酒楼虽小,动作却很快,不过片刻,三样菜就上齐了。 上菜的老板瞥了一眼桌上的丰收篮又看了一眼万顺意,忽的叫道:“哎呀,是顺意糕铺的万小娘子?!” 万顺意没成想自己也有了“名人效应”。 “失礼了,今日这麻糍是带给友人品尝……这才……” 把自己家的吃食带到别人店里终究不好。 那瘦精精的老板却摆摆手:“没事儿!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他指向自己家的柜台上。 小小的柜台上竟放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丰收篮。 “我自己也买呢,尤其是我家那俩孩子,最爱吃的就是那柿子馅儿的。这丰收篮寓意好,吃完了放店里摆着还能图个吉利。” 瞧瞧别人这格局。 万顺意恨不得立即揪着丰泰楼的老板来,让他亲眼看看别人这小酒楼老板的大胸襟。 他一个大老板,犯得上和她计较吗? “店家大气!” “谈不上大不大气的,和气生财,这卖吃食,靠的是个味道,做好自己灶台上的事儿,比什么都有用。” 万顺意赞道:“是啊,贵店地偏,但这盐水鸭的味儿可是半个京城都闻得到的。” 二人一番互吹,吹得双方宾主尽欢,老板开心得给抹了个零。 今日又省十二文! 虽说是商业互吹,但话不是假的。 这酒楼的手艺还真不赖。 盐水鸭皮白肉红,吃起来肉是软嫩的,薄薄的鸭皮是微脆的,没有一丁点鸭腥味,只有清爽的香气,吃完几块,嘴里也不会留下盐的苦,只有鸭肉的香。 糖醋小排看着诱人,一块块板板正正光光亮亮躺在瓷盘里。夹起一块,是正好入口的大小,紧贴骨头的肉好嚼又弹牙。略焦的外皮上是酸甜浓烈的糖醋汁,酸到口中,甜到心里,交错相织,让人发颤。 万顺意放下筷子:“我得来碗米饭。” 待二人吃完时刚过午时,出了酒楼,便慢悠悠准备往回走。 虽在城外,但靠近城门,这里来往的人不少,沿着两边也因此有许多摊贩。 卖茶水的卖面条包子的,竖着旗子算命的,推着小车卖风车的,什么都有,很是热闹。 万顺意没有想买东西的冲动,可却一直打量着两侧。 好热乎啊。 “真好!” 姜觅亦含着笑:“是很好。” 嘶—— 一阵马匹嘶鸣声混着杂乱的马蹄声从背后冲来。 万顺意愣在当场,姜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向街边。 混乱后,二人才看清几匹军马冲向京城的背影,道路上被他们留下了几片红色痕迹。 是血! “不好了!敌军打来了!”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刚平静下的人群又骚动了起来。 小贩顾不得收钱,挑起扁担就跑,正吃饭喝茶的人连嘴也顾不得抹,拔腿就走,其余人也是乱作一团。 姜觅一手护着万顺意挤出人群。 “方才的军马肯定是来报信的。我先回家,你顺着……” 万顺意一把拉住他。 “毛栗村在前面,那些兵多半都已经到毛栗村了,这时候回去不是送死吗?你家连个地窖都没有!”她扯住他闷头朝京城跑去,“跟我来!” 26. 绝境相逢 二人被人群裹着朝京城跑去。 这时候路上人本就多,又有不少人往城里涌,实在是乱到了极点。 万顺意紧紧握着姜觅的手不敢放开。 她是防备着对方,但生死关头,不能坐视不理。 看那几匹军马的样子,怕不是敌军已经破关,不过转眼就能到达京城。 这时候,只有京城内是最安全的。 除了极其残暴的人,谁会在京城这种地界屠城?周边的小村镇就说不定了。 二人迷迷糊糊进了城,未想到城内更乱,人群将相连的手臂挤得生疼。 被淹没在人群中,万顺意被不知何处来的力一推,脚下瞬间一软,往下跌去。 眼前黑洞洞的,什么都瞧不见,她下意识拉住了姜觅的手,堪堪稳住。 可四面八方不断压来的无形之力,将她硬生生一点一点往下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灰灰的黑,仿佛坠入梦境,只有手上握住的那一点是真实的。 轰。 那一点真实猛然消失。 万顺意回头望去,在缝隙之中看见一只松开的手。 她沉了下去。 “顺意!”双肩忽然被人捏紧,鼻下传来一阵淡淡的酸臭味。 “快醒醒!” 万顺意的意识苏醒片刻,顺着那股大力,翻滚了几下,终于见到了白光。 她睁开眼,自己趴在一片屋檐下,面前跪着双手空空的米四。 米四擦了一把黑乎乎的脸,长吐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踩死了!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不知道,敌军已经进城了!” “什么?!”万顺意被他扶着站起身,用力晃了晃脑袋,“不是才报来袭吗?” “不知道!已经进城了!”米四指向前面,远远能看见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城已经破了,你赶快回家里地窖躲着!” 顾不得多说,万顺意道了声谢就钻入了小巷。 密密麻麻的小巷里并没有几个人,她穿行在其中,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只要到家就不会有事了。 耳边的杀喊声越来越大,催促着她的步伐。 过急的脚步在拐第三个弯时忽的停下。 万顺意被绊倒了。 她胡乱按住地面准备起身,手下却传来柔软的触感。 是人! 她吓得向后一仰,这才发现面前躺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却有一张极好看的脸,紧闭的眉眼像是用水墨画笔勾勒出似的,流畅优美。 她自认上辈子也算是阅遍各种类型古装美男,可面前这人还是好看到让还在生死关头的她都愣了一瞬。 “你……” 她方才看见,这人的眼皮还在颤动,是活着的。 “你活着吧?” 仿佛是回应她,男子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万顺意双拳慢慢捏紧,忽的高抬,重重锤在地上。 “我就是傻!” 她吼出一声,立刻爬起,将男子架起,半扛着。 “还能不能动弹?” 耳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多谢……挨了一刀,但还能走。” 这人都挨了一刀,看来敌军是真进城了。 万顺意心急如焚,脚下不停,嘴上也不断絮叨。 “快一点快一点,快到了,两步三步,只剩一刻钟,一刻钟就能到……” 她仿佛已经快要看到那两棵巨大的槐树。 就在此刻,被架在她身上的男子忽的一动,将她推倒压在身下。 “别动。”男子的脸贴着她的脸,眼睛微微合着,缝隙中似有精光泄出,“有人。” 他说完就将人紧紧压住。 面前一黑,万顺意不由屏住呼吸。 咔哒,咔哒。 脚步声,盔甲的敲击声一点点响起。 是兵! 声音越来越近,在即将靠近的一刻停下。 “是具尸体?” “像是,走吧!” “不急!再补一刀!” 噗呲。 刀剑入肉,尖利的冷意即使隔着一个人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身上的人却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死掉了一样。 万顺意死死憋住喉咙的惊叫,用力到心口撕裂般发痛。 脚步声逐渐消失,又过了片刻,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她才敢睁开眼,起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他的背上新添了一个血窟窿,面色更白了,就连那双能微微露出缝隙的眼也已经彻底合上。 她抖着,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像是夏日难得的风,凉凉的鼻息吹在她的手指上。 还活着!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双手合十乱拜了两下,将人再度架在身上,顺着路向前小跑去。 不知为何,她已经感觉不到疲惫疼痛,浑身都是劲儿。 片刻后,她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招牌。 到家了。 “小娘子!”杨茂忽的出现在面前,头发被抓得像是鸡窝。 万顺意这才停住脚步,傻愣愣看着他。 “杨叔……” 杨茂急得直跺脚,目光不住地在她身上逡巡。 “没伤着……喜娘已经上山去……”他忽的一顿,目光锁在万顺意架着的人身上,“他是谁?姜觅?!” 万顺意脸一侧。 “是我在路上碰见的。” “要救?”杨茂满脸不赞同,眉头拧得都快打成了结。 “他也救了我……”万顺意抬起头,直直看着他,“杨叔,我要救他。” 杨茂摇摇头,却还是伸出一只手将人接过架在了自己身上,另外一只手握住了万顺意。 粗糙的大手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 “走吧。” 入城的兵还未到双槐小街,二人走后面的小路顺利上山到了山洞。 站在山洞口的宋喜娘见二人来了,一下飙出眼泪,扑上前将万顺意抱入怀中。 “没事,你没事……我都要吓死了,杨茂让我先上来等着,我好怕好怕……” 万顺意瞬间失了力,软软靠在温暖的怀中。 “宋姨,我也好……怕。” 二人一番互相抚慰,这才安稳坐了下来。 杨茂站在床边,指了指床上的男子。 “小娘子,这究竟怎么回事?” 万顺意吞下一口水。 “碰见他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我于心不忍就把他捎带上了。要到家的时候,碰上了两个兵,他为了护住我,将我压在下面挡着,又挨了一刀。”杨茂方才已经给人简单处理过伤口。 “他挨了两刀。” “他在遇到我之前就被砍了一刀,才晕倒在路边的。” “这人,来历不明……” 万顺意捧着碗,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但是……” 那样的情况下,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好了!”宋喜娘横了杨茂一眼,搂住万顺意,“他就是有问题也不怕,难不成咱们三个人还拿不住一个挨了两刀的人吗?” 杨茂皱眉:“这人……太异常了。” “有什么异常的?那些兵今日跟疯了似的,一进城就到处乱砍,谁走大街上不挨两下?” 杨茂急得面色发赤。 “你自己来看,你看这人长什么模样!” 宋喜娘压根就没注意那人的长相,这时才随便瞟了一眼。 不过一眼,她就被惊得愣住。 “真俊!”她旋即翻了个白眼,“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 杨茂依旧一脸警惕:“他身上有许多鞭伤刀伤。长得还如此……不正常。”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哪里不正常了?” “你……” 眼见二人要吵起来,万顺意急忙劝架。 “等人醒了再说!总不能真把一个重伤之人扔外面吧?会死啊!而且他有一刀还是替我挨的呢!” 二人一下偃旗息鼓。 杨茂是觉着这人不对劲,但也做不出来真把人扔出去这种事。 尤其是对方还救过万顺意一次。 宋喜娘则是觉着此人既然会在那样的情况下替万顺意挡一刀,本性怎么也不会太坏。 见二人终于不吵了,万顺意露出笑,一手拉过宋喜娘,一手拉过杨茂。 “宋姨,我头发都乱了,你给我梳头发好不好?杨叔,我饿了,好想吃野鸡啊。” 宋喜娘刮了刮她的鼻子。 “好,给你梳头发。” 杨茂则拿起一把弓,起身向外走去。 杨茂不在,山洞里唯一的男人也晕着。 万顺意先洗漱了一番,将破旧的衣裳换下。 宋喜娘是贴心,走的时候不仅带上了金银还拿了换洗衣裳,不然她这时候连件完好的衣裳都没得穿。 收拾完,二人坐在火堆边,宋喜娘将她乱掉的发髻拆下,用梳子缓缓梳开打结的发丝。 气氛一时十分温馨,仿佛回到了糕铺里。 “小娘子。”宋喜娘轻轻开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方才看得清楚,万顺意身上有不少淤痕。 万顺意浑身一冷,旋即转过头,扬起一个笑。 “没什么,就是回来的路上人多,摔了几跤。” 宋喜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拿起一根头绳。 “等会儿给你擦点药。想梳什么发式呀?我把发簪也带上了。”她打开手边的盒子,里面放着几根银簪和一大朵芙蓉,是前几日新做的。 “宋姨,你也太好了吧!” 梳洗打扮后,万顺意拿着镜子照了又照。 那些不愉快和灰头土脸的自己一起不见了。 杨茂提着已经收拾好的野鸡回来时,正见到这番场景,紧皱的眉头松开。 “好看。” 是不是真好看他不懂,但有心情打扮就说明没有大问题。 27. 病号之苦 万顺意蹦起来,头上的芙蓉花也跟着颤了几下。 “杨叔现在都变得嘴甜了!”她走上前,戳了戳那只野鸡,野鸡的皮黄灿灿鼓囊囊的,“这只鸡还挺肥的啊。” “这时候的鸡最肥。小娘子想怎么吃?” 万顺意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还没到傍晚就阴沉沉的。 “是不是要下雨了?” “多半。”宋喜娘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我这儿又开始发僵了。” 她有痹病,只要下雨前必会发作。 “那就做个锅贴鸡。加点辣椒花椒和姜片。”万顺意转过身,弯下腰,双手覆在宋喜娘的双膝上,“吃了后会好许多。” 杨茂疑惑:“锅贴鸡?” “就是炖鸡,边上贴一圈饼子。一锅炖出来,热腾腾的。”万顺意想想就馋,“我去泡点菜干,杨叔你把鸡先剁了。” 带上来的菜干还真不少,干豆角土豆干茄子干还有各色干菌子。 万顺意一样拿了一小把加水泡在盆里,切了配料,又取了些玉米面和面粉和了一团面。 等做完这些,鸡已经被剁好了,锅也架在了灶台上,杨茂趴在边上正生火。 万顺意拿着调料罐和配料走过去。 先倒点油把姜片葱蒜爆香,再倒入鸡块,炒到油变清,鸡皮焦黄,放花椒辣椒酱豆瓣酱进去,炒出红油,淋几圈酱油,刺啦一声之后,咚得一下倒一盆水进去。 这菜算是成了大半,万顺意坐在边上守着。 锅一开,香气扑上天,她深深吸了好几口香气。 这土生土长的鸡配山泉水,放现代花多少钱都吃不着啊! 她总是如此随遇而安,不管身处什么环境都能给自己找点“活头”出来。 “方才……我在半山上看见下面有很多兵。”杨茂对着火堆搓了搓手,“街上有不少尸体。” 说到此处,万顺意觉着很古怪。 “这些兵到底是谁的人?如此残暴不说,还神出鬼没的。” “如今能有这兵力的,只有张妄。” “你说……”万顺意抱着双膝,“他们会不会屠城啊?” “应该不会吧?”杨茂站起身,“我去换药。” 万顺意拉着宋喜娘,指着杨茂的背影,和她耳语。 “你瞧瞧,杨叔就是嘴硬心软,我们俩都忘了换药的事,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呀,就是这样。方才他也是怕……”宋喜娘下意识皱起眉来,“这人确实长得太好看了些。” 万顺意真是被这两口子逗笑了。 “别人都是见不得人长得不好看,怎么你们俩就见不得人长得好看呢?” 宋喜娘警觉。 她记得小娘子太见得人长得好看。 “小娘子,他身份确实未明啊。您想想,这人长了这样一张脸,还在我们附近,怎么着都得传点名声出来。” “或许他不住附近呢?” “那就更奇怪了,谁一天没事儿跑老远?” 出事的时候在城外的万顺意:“我。” 宋喜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那不一样啊……” “好啦好啦。”万顺意知道她担心什么,“我就是于心不忍而已。特别是这人半路上还救了我一次,我哪好意思把人扔下呢?” 见她一脸坦然,宋喜娘这才放了心。 她似乎是过于担忧了,小娘子是喜欢长得好的人,但平日就是见了再好看的,也不会因此而抹零。 聊完了被救的人,鸡下锅也快半个时辰了。 万顺意转身拿了菜干来下入锅中。 干瘪的菜干一点点展开膨胀,光是看就能想象到入口的时候它们会蕴含多少浓稠的汤汁。 围着火堆的三人看得肚子都在叫了。 可这鸡还要再炖久些才会软烂,她灵机一动,拿了几个红薯来埋在火堆边上。 烤好的红薯又软又甜,一个下肚,略略止住了饥饿。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万顺意和宋喜娘借着火光打络子。 日子还是要过的。 左右没事干,打些络子,等下山了还可以换钱。 “肉已经软了。”杨茂说道。 万顺意这才放下手里一团线,将已经膨起的玉米面团揪成一个个圆饼,拍在锅边。 盖上锅盖,美味的倒计时开始。 宋喜娘将线团整理好放在篮子里,拿了碗筷来分给三人。 三人聚精会神瞧着中央的铁锅,都没人说话。 “好了。”万顺意揭开锅盖,一大股白烟冲了出来。 连肉带汤和着菜舀在碗里,上面再扣一个玉米饼。 夹着玉米饼,蘸一下浓粘的汤汁,伴一口菜干,滚烫得浑身熨帖。 一碗下去,微麻微辣,让人在微凉的秋夜里都能出一层汗。 等三人停下筷,锅里竟剩了大半的鸡肉,菜干反而被吃得一干二净。 宋喜娘笑了:“咱们是日子过得太富足了,吃菜不吃肉了。” “这菜干比肉都不换。”万顺意擦了擦嘴,“刚好剩着明日加菜进去,更好吃。” 到了第二日,这铁锅才终于见了底。 万顺意摸着肚子:“以后还是吃多少做多少吧,昨晚这味儿就没散过,熏得我梦里都是香香的,若非我及时醒来,口水把枕头都要打湿了。” 话是胡诌的,但香气确实熏人。 迷迷糊糊醒来的江遂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投胎到了畜生道,此时正在厨房中待宰。 直到他撑着坐起身,看到那一抹粉色,才堪堪回过神,回忆起了一切。 张妄的人不知走的什么道,来得太突然。 接到消息的时候,人马已经在京城城门口了。 他本该和王上一起撤退,但重要的地理志还未带走,他必须去拿。 谁成想,刚藏好了地理志,他就被刺伤,自己拼尽全力才逃入了一条小巷。 不知躺了多久。 她来了,救了他。 真是,缘分。 “你醒了?!” 三人将江遂团团围住,三双眼睛满是探寻。 江遂勉强一笑。 “多谢小娘子出手相救。” 笑起来更好看了,万顺意生平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笑若春华。 “咳咳,你感觉还好吗?” “还好。”江遂摸了摸后腰,“除了有些疼。” “我们这里只有普通的金创药……你只能忍忍了,现在不能下山。” 江遂看了一眼四周,是个山洞,他身下是木板和石块搭起的床,简陋但舒适。 “山洞?” “是啊。这里是我们暂时避难的地方,现在山下还乱着呢。” 见二人闲话,杨茂急了,直接插嘴道:“你是什么人?” 江遂眼睛都未眨一下,眼神温和,直直回视着杨茂。 “在下江舒,是豫州人……” 不等他说完,杨茂连珠炮一样打断了他。 “豫州人怎会在京城?还穿成这个样子?” 江遂垂眉一笑,像是无奈又像是委屈。 “若是其他人,在下定然是不肯说的。但小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不隐瞒了。我本是江家的一个家奴,三月前,家里的主人暴毙而亡,郎君们为了争夺家产用尽百般手段,连我们这些奴仆也被牵扯了进去。我运气不好,因为经手过阿郎喝的药,被冤枉毒杀主人。幸好那衙役和我有几分交情,偷偷我放出。我实在无法,跟着人混入了京城,想在京城找点活儿干。未成想刚到京城没几日,就碰见了这样的事。” 这一番话听上去严丝合缝。 但杨茂依旧警惕。 “你是家奴?不像,说话文绉绉的。” “主人喜好诗文,连带我们这些仆人都被逼着学了不少。”江遂将目光转向万顺意,“小娘子可是顺意糕铺的店家?” “你认识我?” “有次路过,听同伴提起过。” 万顺意坐在了他的边上。 “你是住在附近吗?” “不是,我平日都躲在西市里,出事前,我就是想到贵店买些糕吃……没想到……” 这模样,这遭遇。 万顺意已经脑补出来另外一个版本。 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却是家奴出身,不会是江家那些世家子想要强迫他,他才逃跑的吧?他身上的伤应该也是做奴仆的时候被打的。 真可怜。 这样想着,万顺意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 宋喜娘亦是如此。 多可怜啊。 唯有杨茂。 “那你岂不是没有户籍?” 江遂苦笑着点头。 “逃命的时候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杨叔。”万顺意语气重了点,“你去熬点粥来吧。” 她是真怕杨叔不小心会戳到这人的伤口。 杨茂上下打量了江遂一眼。 反正打不过他的。 “好。” 打发走了杨茂,万顺意轻声细语向江遂说道:“杨叔历的事多,难免谨慎些,他没有恶意的。昨日背你上山给你换药都是他呢。” 江遂笑着摇摇头,一双眼清澈得几乎可以见底。 “我没有介意。本来……我就是可疑之人。愿意救我,也是小娘子心善。” “你可别这样说,半道上你不是也救了我一次吗?”万顺意豪气地拍了拍江遂的肩,“这世道过得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安心留着养伤。” 江遂双眼微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多谢……小娘子。” 就这样,江遂顺顺利利留在了山洞里养伤。 杨茂嘴上冷淡,但给他换药从未有过半点疏忽,宋喜娘敦厚更不会为难他,甚至在杨茂为难他的时候,还会回护他。 万顺意就更不用说了,她已经完全被江遂可怜小奴仆的人设迷惑了。 拍板的人偏心,江遂的日子过得不差。 唯独一点…… 这小娘子的手艺是不是好得过头了些? 才醒来就熏他一脸的地锅鸡就不说了,后面竟然还搞起了炙肉锅子。 香得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他生平头一回在梦里梦见吃炙肉。 最惨的是,他现在是个病号,只能喝粥! 28. 寒衣兔肉 天上的太阳升落几次。 日子已经到了寒衣节。 寒衣节是入冬的首日,按照习俗,家里会置办冬季厚衣裳并且给故去的家人烧去冥衣。 按照目前的情况,这两样都做不到,但有一个习俗还是能做到的。 那便是开灶。 这开灶没什么讲究,只要寒衣节这一日用过灶台便行,哪怕是烧壶水也不能让灶台一日不开火。 万顺意可不愿意就含糊过去。 买不了新衣裳还烧不成纸,就剩做饭这事儿了! 早上一起来,吃了暖烘烘的烤红薯,她就拉着另外三人商议今中午可要弄些什么好的。 病号江遂笑而不语,杨茂则是都行。 只有宋喜娘和万顺意一样热切。 “十月朝,吃豆羹,御寒冷!就吃豆羹吧!” “豆羹是铁定要吃的,但光吃豆羹实在是太不丰富了!” “那……吃兔肉可好?霜降那日小娘子本就打算做兔肉吃的。” “这个好!”万顺意捧着脸看向杨茂,“杨叔……” “抓兔子很简单。” “可我不会扒皮……”万顺意眨眼。 杨茂沉默了。 他……也不会。 万顺意肩膀一下耷拉了下来。 不会扒皮咋办啊? “我会!”宋喜娘忽然道。 万顺意和杨茂眼睛瞪得溜圆。 就连一直微笑的江遂表情都僵住了。 给兔子扒皮可是个技术活! 宋喜娘被三人齐齐盯着,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嗨呀,我小时候,家里为了补贴家用养了许多兔子。我娘教我的。你们是不知道,兔子那东西就是看着可爱,其实暴躁得不得了,而且还可能生了,一个月就能下一窝,一窝至少七八个。” 万顺意忽然想到了之前一个传闻。 “那个什么的爹,不就是有三十多个儿子吗?” 江十九郎背后忽的一凉。 “谁啊?”宋喜娘迷茫。 杨茂倒是反应过来了。 “江遂。” “对对对!你们说他爹怎么有那么多孩子啊?他肯定还有女儿没算上吧?也就是他至少有三十多个孩子吧?” “四十九个。”江遂幽幽开口,“不算未序齿前夭折的。” 万顺意“嘶”了一声。 虽说古代人讲究多子多福,但就算是皇帝也很少有这么多子女。 “你怎么知道?”杨茂环抱双臂,盯着江遂。 江遂这下是真笑了。 “杨叔,我家主子就是江家旁支的啊。” 万顺意也忘了这一茬了,听他一说立即凑上前问道:“你知道他家的事儿吗?他为什么生了这么多孩子啊?” 江遂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是太清楚,或许是因为好色吧。” “那也太多了吧!而且他家真奇怪,这么多孩子怎么会都死了?” 杨茂凉凉开口:“谁活下来谁就有嫌疑。” 万顺意还是不这样认为。 江家的女儿也都死了,若真是江遂干的,那这人是脑子肯定是有问题。 “说不定是他克子,把孩子克死的。” 江遂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万顺意瞧见了,立即追问。 “真的啊?” “这……”江遂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杨茂和宋喜娘对此不太感兴趣,提了篮子和刀就走了。 万顺意不依不饶:“你说说嘛~哪怕是传言。” 江遂只能道:“肯定不是被杀的。” “自杀?”万顺意搓了搓胳膊,“几十个人都自杀?那宅子里有鬼吗?” 这简直是恐怖悬疑片的经典设定。 “或许吧。” “你原先就在江家,也不知晓?” 江遂将腿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江家大郎是服毒自杀,二郎是病死的,三郎是上吊,老四也是服毒,老五老六是病死……” 对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事实一样。 万顺意听得背直窜冷气。 这比有鬼还不正常! 见她面色都变白了,江遂停了下来。 “是很吓人吧,还非要我讲?” 万顺意摇摇头。 “不怕?”江遂挑眉。 万顺意忍不住朝他靠了靠。 “也不是,只是觉得很诡异啊。那么多人啊……” “或许,真是江遂杀的?” “不可能。”万顺意语气十分笃定,“他没必要杀姐妹,而且真的为了争夺家产,也没必要把兄弟杀绝,难不成他的兄弟个个都能威胁到他?这不可能。” 江遂眼神微闪,弯起眼一笑。 “你后面的辫子松了。”他指了指对方的后脑勺。 万顺意哎呀一声,摸了摸后脑勺,那根盘上去的大辫子竟然已经松得快要掉下来。 今日她起得最早,头发也是自己梳的,这后面还真不好打理。 她手忙脚乱要去拆,却被江遂用手腕挡住。 “若不介意,我帮你梳吧?” 万顺意把梳子递给他,“那你帮我弄弄,记得绑紧一点。” “好。”江遂接过梳子,手指灵活地在发丝间穿梭,不过片刻,就将那一缕已经乱掉的辫子重新编好。 “你还会编头发?” 江遂将辫子一扭,沿着发髻底部绕上去。 “我幼时和祖母姐姐住在一起,时常帮她们编发。好了。” 万顺意摸了摸后脑勺,辫子服服帖帖顺着脑袋的弧线缠在发髻上。 “好厉害。” 江遂目光恍然,瞧着外面出神。 万顺意察觉到他的异样,以为他是关心外面的情况。 “你别担心,这里可是京城,张妄就是再残暴,最多也就纵容手下劫掠几日,等过几日,我们就可以下山了。” 江遂张了张嘴,眉间皱纹更深。 万顺意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之前说你一直住在西市帮别人打杂?” “是,西市人多眼杂,反而安全些。” “做杂工可不太稳定吧?” 万顺意知道,没有户籍的这些人就像是国外的非法移民,就算勉强混入京城,也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拿最少的钱,甚至还有些居心叵测之人会利用他们作恶。 江遂点点头。 万顺意捏着衣角,有点紧张。 “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到我的糕铺做杂工,包吃包住,我每个月还会给你月钱。” 她可计算好了。 现在糕铺的生意越来越好,三个人都不太忙得过来,这人既然能在生死关头对她拼死相护可见其人品不差,而且他自己没有户籍,十分好拿捏。 江遂双目一亮,嘴上却犹豫起来。 “我没有户籍,被查到会连累你的。” “这没事,我和坊正关系可好了,那些坊丁从来不会来我铺子里查什么。” “可我……不善庖厨。” “洗菜洗碗这些杂活儿总会吧?” “会的,都会!”江遂微微抿起嘴唇,“只是还得劳你多教教我,我手笨。” “这都是小问题,但是……”万顺意眨眨眼,“我的铺子不大,给你的月钱可能不高,我只能拿出五百文。” 现在找个壮年伙计,一个月至少也得一两银子,五百文确实很少了。 “小娘子救我性命,还愿意给我一个栖身之所,我已经很满足了。”江遂一脸感激,“有时候想想,我都不知要怎么报答才好。” 万顺意转过视线,把“以身相许”四个字吞了下去。 真是可怕的容貌,差点让她的道德底线消失! 等宋喜娘和杨茂回来,万顺意立即把招徕了新人的消息告诉给了二人。 宋喜娘没什么大的反应。 “那还真好,多个人手,小娘子也能轻松些。不然每次节令前后,都忙得人脚不沾地。” 杨茂自然是不乐意的。 救人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往家里带。 这人可是个没户籍不知根底的。 不知为何,杨茂总觉得这人很危险。 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万顺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并不理会,而是顺着宋喜娘的话说下去。 “是啊!日后江舒也是铺子的一份子了,你们要好好相处。他会干的活儿不多,到时候,还得杨叔多带带他。” 杨茂憋气,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明白了。” 江遂 朝二人拱拱手:“日后还要仰仗二位指教。” 宋喜娘笑得捂嘴。 “这孩子说话怎么老是文绉绉的,真客气。” 算是“一团和气”,万顺意接过二人收拾好的兔子。 “打了五只呀……” “兔肉不顶饿,骨头多,少了不够吃。”杨茂说道。 “也是……”万顺意摸了摸下巴,“而且我做的兔肉很好吃,说不定还不够呢。” 宋喜娘好奇道:“小娘子是要做什么新花样吗?” 本朝吃兔肉,但不算流行,做法也单调,要么烤要么做成肉酱要么腌制腊味。 万顺意撸起袖子。 说到吃兔肉,绕不开四川这两个字。 她大学室友就是四川自贡人。 那次带他们去老家玩,吃了许多关于兔肉做的菜,像是哑巴兔冷吃兔鲜锅兔跳水兔红烧干锅兔火锅…… 家常清淡的江湖麻辣的什么样的都有。 每一个万顺意都爱得不行,但硬要她挑两样出来,那还是得冷吃兔和兔肉火锅这两个文武状元。 报出这两个菜名儿,就让人好奇。 “冷吃兔?”宋喜娘大胆推测,“是冷着吃更好吃?” 万顺意连连点头:“你猜对了,这冷吃兔就是用辣椒花椒炒炸兔肉丁,因为冷着吃比趁热吃更香,所以就取这个名儿。” 江遂转过脸。 听上去就好香,不能吃的那种好香。 “那兔肉锅子呢?”宋喜娘觉着万顺意就算只做锅子,也肯定是不同的花样。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万顺意准备做兔肉锅子也是为江遂考虑。 可以让他补补了,兔肉虽然热量低但蛋白质很高,适合他这个病号。 烫火锅必须要兔里脊,万顺意将里脊取下切成片,用刀拍两下放盐腌制。 先吊上汤底,没有猪骨这些东西,就将就一下,用现成的菌子直接熬汤,加一勺猪油进去,增加一点荤味。 这兔肉锅子就算好了。 冷吃兔做法要复杂许多。 万顺意先将剩的兔肉切成小块,用葱姜酒腌上。 再来处理辣椒,干辣椒用剪刀剪成段,用水煮一会儿,煮到发胀捞出备用。除去这两样,香料也十分重要。 万顺意之前特意找过一个配方,用桂皮、草果、八角、小茴香和山奈,去腥增香效果最好。 这几样都有,切碎后加上花椒,泼一点白酒进去激激香味就能用了。 备好料,起锅烧油。 万顺意将一罐子油倒了一半进去。 看得宋喜娘欲言又止。 万顺意说道:“这主要是为了炸兔肉,多的油可以倒出来接着用。”万顺意说完将兔肉倒了进去。 片刻后,兔肉的水汽蒸干,锅里的油逐渐变得清亮。 万顺意拿着大勺舀了好几勺油出来,只在底部留下薄薄一层油。 虽说这菜得油多才好吃,但现在这油是真不便宜,能节约还是节约点好。 打了油,就可以放花椒姜末辣椒香料进去炒了,炒到油的颜色发红,辣椒发干,麻辣味冲鼻。再放盐定味,糖提鲜,最后撒把芝麻收尾。 红彤彤的冷吃兔倒入土瓷碗中,整个山洞都变得火辣辣起来。 江遂喉咙动了动,强逼自己低下头。 幸好,能吃的兔肉锅子好了。 万顺意烫了一碗兔肉连着米饭递给他。 兔肉入口似豆腐,毫无腥味。 江遂从未吃过这样的兔肉。 兔肉腥气重,一般都要重料重盐,肉质也柴,可这一碗兔肉和他之前吃的截然不同。 “这真是……兔肉?” “不然呢?” 江遂忍不住看向她的碗。 她的碗里也是兔肉,但却沾着几点青,看着分外诱人。 不等他开口相问,万顺意就捂住了碗。 “你伤还没好,不能吃辣!” 江遂差点呛到。 这语气和他祖母似的。 “我知道,只是好奇。” 万顺意悻悻放下手。 “哦……这个是青色的辣椒做的酱,辣但是很清香,等你好了,我们再吃,好不好?” 江遂无言。 这语气更像是在哄孩子了! 29. 百味杂咸 兔肉锅子吃完,冷吃兔也彻底凉透,进入最佳食用期。 杨茂削来几支签子来插着吃。 油香的兔肉丁,麻辣带劲儿,嚼起来让人停不下嘴。 万顺意有些怀念现代的带汽饮料。 要是能来一瓶可乐得多爽啊。 宋喜娘有异曲同工的想法。 “要有酸梅汤就更好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杨茂说道:“待会儿我下山去瞧瞧。” “别!”万顺意和江遂异口同声。 杨茂看了一眼二人。 “我会注意。” “不成!这次来的兵可是要动刀子的,太危险了!” 江遂附和道:“小娘子所言有理。这次入城的兵……相当残暴,不然我也不会莫名其妙挨一刀了。” 受害人就惨兮兮坐在自己面前,对方身上那两处差点致命的刀伤也是他亲手处理的,杨茂生了退意。 “那等几日再说吧。” 中午的兔肉锅子是很清淡,但冷吃兔却太过刺激,万顺意也不想折腾,熬了一大锅白粥做晚食。 江遂见到一人一碗白粥,内心升起一种不可宣之于口的欢喜,连面上的笑都真实了几分。 万顺意见了却是另外一番想法——吃个粥都觉得开心? 这人之前过的日子肯定很苦! “我去拿咸菜!” 桌上瞬间摆上了十几个小碟,碟子的装着各色咸菜。 虽说大半都认识,但这场景还是有点别样的震撼。 江遂愣了一下。 万顺意笑了笑,介绍道:“萝卜干、橄榄菜、腌菜心、咸菜头、脆瓜、豆酱姜、糖蒜、香菜心、甜姜、咸梅、豆酱!” 她一口气将菜名报完差点没喘过气来。 江遂实在没见过配这么多咸菜,一时脑子都宕机了。 “好多……” “‘腌制杂咸五味全,虫鱼果菜四时鲜。稀糜小菜闲花草,忸忸怩怩上酒筵。’这是潮州那边的特色,他们那边把腌制的菜蔬海鲜叫做杂咸,配白粥吃。我这些都算是少的,多的有上百种!”万顺意咂咂嘴,“等回去后,我们弄个白粥宴!” 宋喜娘原来是吃过这些各异的咸菜,但没听她说过还有上百种?! “上百种?那么多花样?” “是啊,光是各色海鲜生腌就有几十种,还有这些咸菜可以延伸出其他许多菜色,像是萝卜干,可以切碎炒蛋炒小虾米,豆姜腌过姜就是豆酱姜……”万顺意摆摆手,“说不完说不完,杂咸多得都能写本书了!先动筷吧!” 她可忍不住了。 这人也是奇怪。 素的吃多了想要荤的,大鱼大肉过后又馋一口朴素的白粥杂咸。 嘎吱嘎吱的萝卜干,丰润的橄榄菜,爽脆的菜心脆瓜,甜辣刺激的甜姜,酸而回甘的咸梅…… 酸辣鲜甜,韧脆软,多层的口感味觉被白粥链接在一块,让嘴巴满足十分。 一锅粥见底了。 宋喜娘说道:“小娘子,这些咸菜好储存成本也不高,咱们以后可以做来卖呀。” 万顺意完全忘了这一茬。 “是啊,我怎么都没想到呢……” 有些时候,她还不如宋喜娘更像老板呢。 江遂说道:“原来人手不够吧?” 这个梯子真是漂亮。 万顺意立即道:“对对对,就是忙不过来嘛。等下山了,咱们就先把橄榄菜做出来,这菜别的地方都没有……” 她顿了顿。 “别说……确实开个食肆更好。” 宋喜娘向来是无条件支持她的。 “小娘子若真想开食肆了,等下山后,我们就把铺子理一理,换个招牌。” 万顺意挠了挠脸。 “随口胡说一句……” 她现在很担忧的是她的钱,这次走的急,宋喜娘只带走了一部分钱,剩下的一半是她自己藏的,还在店铺里,这么混乱,那一半钱要是保不住…… “江舒。”她站起身,“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 四人出山洞的时候,正是傍晚,天边满是金红的晚霞。 杨茂扶着江遂,嘴里忍不住叨了一句。 “命挺硬,挨了两刀还能动弹。” “杨叔!”万顺意扭头,伸出手,“我来扶着他吧?” 杨茂侧过脸,不开腔了。 这小子就是店里的杂工,怎么能让小娘子来扶着他? 江遂像是没听到杨茂的话似的。 “小娘子,我们要往哪里走呀?” 万顺意本来就没有要扶人的打算,回头悠悠走着。 “就前面几步路,那儿有个大平台。” 拐了个弯,就到了万顺意口中的大平台上。 这大平台就是个巨石,长得奇,像是被专门打磨过似的,比官道还要平几分,三面绕着绿树。 万顺意走到最前面,拨开树丛。 一个洞乍然出现,透过洞,是完完整整的京城。 黑烟,火光,尸体,废墟…… “呃!” 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小娘子?”宋喜娘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啊!” 这一声引来了身后二人的注意。 二人走上前一看。 杨茂闭上了眼,长叹出一口气。 江遂眉心微皱,眼神却没有移开分毫。 “屠城。” 他吐出两个字,语调四平八稳,毫无感情。 万顺意胃部翻涌,方才咸菜的酸味瞬间涌到了口鼻之中,激得她直滚泪。 她很怕,怕那些尸体里有她认识的人。 “为什么?”她抬起手,用力擦干泪,一双眼比往常还要亮几分,看上去分外清明。“张妄是疯了吗?在京城屠城?” 江遂垂下眼,伸手将草丛拨弄回原来的模样,挡住那一幕惨象。 “张妄行事向来只凭意气。当年其父因为内斗被朝廷冷落调至边远之地为官,他深恨朝廷,此番入京,自然要屠城泄愤。” “对不起他的是死了的皇帝和其他官员,他凭什么拿普通人开刀!” “和他结盟的人大多与他的情况相似,对朝廷十分仇恨,入京后,纵容他们屠杀劫掠,也是为了巩固联盟关系。”江遂看向那一片树丛,仿佛能闻到山下飘来的焚烧气味,“手上有权的人是不会讲道理的。” 外面的惨像搞得四人都心情郁结,站了片刻就回了山洞。 杨茂整理着柴火,宋喜娘在手里拿着打了一半的络子发愣,江遂回了被窝里坐着,无悲无喜,端着一碗水,时不时抿一口。 而万顺意此时不像往常和宋喜娘凑在 火堆边,而是坐在桌前,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什么。 夜色下沉,凉风窜入山洞。 杨茂喊了一声。 “小娘子,到火堆边坐着吧。” 万顺意这才恍然,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 她应了一声拿着纸和炭笔坐到了火堆边,继续埋头写写画画。 江遂瞟了一眼。 “小娘子画的像是店铺?” “是,我在想以后糕铺的样子。” 宋喜娘回过神,凑过来看。 “好大的门面!” “还有两层楼没画呢!” 画的线条十分简洁,笔触童稚十足,看得让人心神松弛。 江遂浅笑,目光柔和。 “这是小娘子的愿望?” 万顺意停下笔,抿了抿嘴唇。 “说是愿望,不如说是计划。” 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吹牛”,她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完偷偷觑了他一眼。 对方不仅没有嘲笑,反而含着笑。 “小娘子有好志气,日后定能成真。” 万顺意压住嘴角的笑意,轻哼一声。 “不能因为我是你的东家你就一味吹捧我啊。” “肺腑之言,毫无作假。”江遂道,“我来京城的时日不久,但是也久闻糕铺的大名,和小娘子成本差不多的糕铺食肆中,没有一家比得上糕铺的营收。可见,小娘子差的只是需要时间累积的本钱。” 宋喜娘连连点头:“江小郎说得对!这卖吃食,凭的就两点,一是口味二是门面。咱们家的口味独特,差的只是个门面罢了。现在店里生意一直很好,只要再过几年,肯定能攒够本钱!” 这几日,小娘子看着和平日差不多,但一直不太对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些生气,她定然要好好鼓励一番。 杨茂亦道:“他,说的不错。” 二人眼里的关切十分明显。 万顺意放下炭笔,理了理衣裳坐正。 这事儿确实该说开了,她并不顾及还有个不太熟悉的人在,反正日后要相处,这事儿让他提前知道也好。 “我知道你俩担心什么。之前我心里难受,不想说而已。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出事的时候,我和姜觅在入城的路上。我蠢得很,发善心带着他进城。入城后,人群太挤,我不小心崴了一下,他松了手。后头是米叔救了我。我那一身伤,都是当时被人给踩的。” 话刚说完,宋喜娘就连骂了几声混蛋,杨茂更是面黑如锅底。 “平日里瞧着正直,遇到事了才见真章!这个姜觅,他怎么能……”宋喜娘又气又急,直捶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万顺意的表情却意外冷漠。 “也是常理,当时他不松手,自己就有可能会死。这世上有几人能为了别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呢?我和他的关系,说到底,只是相看后觉得合适,能凑合过日子罢了。” 这话不是自我安慰,而是这几日自己嗟磨出的想法。 宋喜娘是亲眼见过那些伤的,有不少都在脏腑上。还有一处就挨着心口! 她不由将万顺意搂在怀里,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 滚烫的泪滴在万顺意的额头上。 她鼻子一酸,终于泄了泪。 哭声呜咽呜咽的。 “我真的好怕,差一点就死掉了。” 30. 山中小雪 第二日万顺意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一睁开眼,便是江遂那张脸。 江遂坐在边上,原本雪白的双颊有了些许的红。 他眉眼舒展开来。 “醒了?” “你……”万顺意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四周,“宋姨他们呢?” “去捡板栗了,说是他昨日在外面打兔子的时候找到的。”江遂端起身边的瓷碗给她,“宋姨嘱咐我,你起身后先喝水。” 万顺意接过喝了一口。 微凉的水让她缓过些神。 “好饿……” 江遂又递来一盘酥饼。 “宋姨准备的,芝麻花生甜口,很不错。” 甜津津的酥饼入口,万顺意彻底睁开了眼。 “终于醒了?”江遂的眼神一错不错盯着她。 虽然这眼神很温和,但万顺意却不太自在,低下了头。 江遂见她如此,以为是自己失礼,转开视线,缓缓开口。 “宋姨说等回来后,做些板栗酥饼。小娘子喜欢吃什么味的?” 说到吃食,万顺意一下来了精神。 “甜咸口的!” “甜咸口确实风味独特,我见过一家卖板栗饼的很有意思,往里头加了葱,吃着更香。他家甜口也不错,额外加了茉莉花。” “加葱的肯定更好吃!”万顺意忽然想到香葱肉松卷,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面包。 拉丝的面包,浓郁的沙拉酱,咸香的肉松,清香的葱,偶尔还能咬到几颗火腿粒。 真是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等下山后得空,她一定得做些面包来吃!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聊个酥饼还聊出了花样。 万顺意很是惊喜。 “没想到你也吃过这么多美食!” 那样的环境下都能吃过那么多花样,他肯定也是美食同好。 江遂目光闪了闪,视线移开。 “我,运气不错。” 万顺意想到了山下的情况,整个人一下蔫儿了。 “我们都算运气好……你说这次他们屠城会不会……” “一般是不会杀尽的。除了泄愤,他们屠城的本意还是为了劫掠财物。手下的兵吃饱了,他才能加强自己的威权。” 万顺意脑子里浮现出在现代看过的一本古书——《扬州十日记》 清兵进入扬州后,一开始并没有大肆屠戮,而是挨家挨户搜刮钱财。后来发现效率不高,就放开了手干,给的钱不够他们心里的数就直接挥刀杀人。 至于杀错与否,并不重要。 死的人中被他们直接杀死的并不多,更多的是在这种希望与绝望反复碾磨中一点点被折磨而死的人。 落井投河,闭门自焚。 “‘后世人幸生太平之世,享无事之乐……’” 江遂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回转落在她的身上。 “会的,这天下不久就会太平。” 万顺意不懂其中深意。 “张妄这样的人不会带来太平。” “但赵先可以。不是吗?”江遂看向山洞外。 是辽阔的天。 “赵先这次被打得措手不及,还能东山再起吗?” “能。” “为什么?你对他还真有信心。” “因为你,因为其他人。” 万顺意歪头瞧着他。 “你还真读过不少书。民心确实很重要。有时候真是想不通,这么简单的道理,像张妄这种人怎么就不懂呢?他们还是世家出身,应当是读过书的吧?” “或许就是因为世家出身,习惯了不把人当人看,久而久之对于圣人之言也轻视了起来。” 江遂拿起边上的梳子。 “要不要我给你梳头?” 对方的手艺委实不错,万顺意凑过去。 “你还会梳发髻吗?” “会,灵蛇髻梳得尤其好。要试试吗?” “要!”万顺意怎么都拧不好灵蛇髻,每次梳出来不是歪的就是耷拉着的。 江遂的手艺确实好,手指翻飞几下,一个齐整的灵蛇髻就稳稳盘在了万顺意的头顶。 他一只手稳着发髻,另外一只手从边上的匣子里拿出几支小小的玉石簪子簪在发髻底部。 万顺意拿了镜子来照,是简洁明快的好看,晃晃头,发髻也纹丝不动。 唯独有一点——她的眼睛还红肿着…… 好丢人……昨晚哭成那个样子。 见她耷拉着眉眼,江遂面上笑意微收。 “怎么?不喜欢?” “不是!很好看!就是……”万顺意扬起的头垂了下来,“眼睛肿肿的。” 还真像他的小妹。 情感充沛容易哭,性子又要强。 “哭完之后是不是好受多了?” “是,每次哭完就觉得心里的憋闷一下没了。” “哭完烦恼消,那这和笑有什么区别呢?你平时笑也会觉得丢人吗?” “不会……”万顺意眉头一松。 “所以,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本身就是一种随性而为的强大。” 瞧着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万顺意觉着这人除了样貌以外,气质也很是不同,让人没来由的的心安。 杨茂和宋喜娘回来的时候,二人正说到一个笑话。 万顺意笑得前俯后仰,见他们回来还招手让他们过来一起听。 宋喜娘听了也笑得不行。 只有杨茂:巧言令色! 他把篮子往桌子上一放。 “吃糖炒栗子吗?” 万顺意的注意力一下转移过来。 “吃!杨叔你会做吗?” “会。” 宋喜娘说道:“他家原先就是卖糖炒栗子的,做得可好吃了。” 糖炒栗子是万顺意为数不多不会做的吃食,她立即起了身,抛了江遂,跟在杨茂屁股后面“偷师”。 杨茂的架势十分专业。 洗了栗子和带回来的小石子儿后,他拿着一把小刀在每一颗栗子上划了个十字,动作快不说,每个十字的大小都差不多。 接着他将洗干净的石子儿放在锅里小火烤着,白烟过后,石子儿的水汽蒸干,再加栗子,滴两滴油放一勺糖进去炒。 期间,他不停用铲子翻动着。 万顺意捧着脸。 她总算想起来为什么她不会做糖炒板栗了! 是因为懒,嫌麻烦。 一刻钟后,板栗就炒好了。 < p>杨茂拿来一个漏勺将板栗捞起放在盆里,塞给万顺意。 炒好的板栗壳是红糖的颜色,膨胀的果肉鼓鼓的,填满了十字裂缝,闻着就是暖暖的甜香味。 万顺意吹了吹,拿起一个,按开剥掉皮喂给杨茂。 “来,第一个给我们今儿的掌勺!” 杨茂嘴角翘起,吃下一颗。 “拿过去一块吃。” “好嘞!”万顺意蹦着过去,坐在宋喜娘边上,又给她喂了一颗。 江遂在边上盯着看。 她抓起一把,放在他手里。 “你受的外伤,不影响其他,也可以吃的!” 江遂语气淡淡的,道了一声谢,慢吞吞剥了起来。 万顺意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忙着吃板栗呢! 杨叔的板栗做的确实不错,壳特别好剥,一按就裂,一剥就开,内里那一层软皮完全不粘连,吃起来粉糯绵甜,太适合这凉冰冰的天气了! 宋喜娘一边吃一边说起旧事。 “那时候他经常送板栗给我,我还以为是他在外头卖的,结果有天晚上,我撞见他在厨房里炒板栗,炒得满脸黑。当时月光雾蒙蒙的,我也不太清醒,还以为自己撞鬼了,抄起勺子照着他脑袋来了一下。” “嗬!人没打晕吧?” “没,他结实着呢。” 杨茂幽幽道:“只是昏沉沉了几日。” 他媳妇的力气还是不小。 宋喜娘一脸惊讶。 “你当时怎么不说?” “怕吓着你。” 万顺意顿觉板栗撑肚,将手里剩下的随手塞给江遂。 “不知为何,忽的饱了。” …… 山下的火烧几日才停下,远远看去,城内还是一片死寂,四人只能继续呆在山上。 幸好之前上山的时候,宋喜娘就拿了厚袄。 就连没有换洗衣裳的江遂也能就着杨茂的穿一穿。 说来也是怪。 江遂瞧着单薄,穿起杨茂的衣裳来竟一点儿都不短,瞧着只是觉着飘逸。 万顺意为此还特意将二人拉在一起比了比个头,这才发现这人竟然只比杨茂矮一点点。 她不由拊掌。 “我真厉害!” 竟然能把一个大高个扛着走那么远! 杨茂一脸莫名。 江遂说道:“我当时也很吃惊,没想到小娘子扛着我还能走那么远还那么快。” 杨茂瞥了一眼江遂。 这小子是小娘子肚子里的蛔虫吗?不说话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快来吃包子!”宋喜娘喊了一声。 今儿吃的是雪菜包子,内馅儿是简单的雪菜和菌子,用猪油炒过,吃起来既有腌菜的醇厚又不显得油腻。 吃了包子,外头悠悠然飘下几片雪花。 雪不大,触地即化,没一会儿就把地面打湿了,像是下了一场小雨一般。 万顺意这才恍然。 过几日就该是小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山?” “要不了几日。”江遂说道,“今日街上的尸体已经少了许多。想回家了?” 万顺意手一摆,颇有种不惧生死的豪气。 “怕耽误了我腌菜。” 31. 下山归家 今儿一早起来就吃得丰富。 万顺意拿着猪油罐子,舀出一勺,抹在锅上,倒入一大碗泡好的米小火煮着。 水收干,她又拿了筷子来在米饭上戳了几个洞。 “可以放肉了!” 这才是重头戏,一大盘切好的香肠腊肉被杨茂一股脑倒在了米饭上,用筷子一拨弄,几乎把米饭全盖住了。 这口气还没喘匀,万顺意又抓起几把菜和菌子全放了进去,盖上锅盖。 “杨叔,转锅!” 杨茂用布垫着锅耳,将锅缓缓转动起来。 片刻后,锅底传来滋滋的声音,冒出一小股一小股潮湿的白烟。 万顺意拍掌:“好了好了!赶快端上桌!” 杨茂立即将锅放在了桌上的大盆上。 万顺意拿着酱油紧随其后,揭开锅盖,沿着锅边淋了几圈。 酱油被瞬间蒸发,整锅的米香肉香菜香都被激了出来。 “宋姨,江舒,快来吃饭了!” 二人应了一声,叠衣裳的动作加快,将剩余几件都放进包袱里才上桌。 这时,万顺意才拿着勺子,轻轻将锅里的米饭拌匀,分在四个碗里。 锅底还剩下一层厚厚的锅巴,她拿来铲子将锅巴铲起一翻。 深黄的锅巴趴在锅里,看着十分诱人。 铲子一压,锅巴咔咔响,分成四份,盖在四碗米饭上。 宋喜娘用筷子夹住锅巴:“这就是小娘子说的煲仔饭?” “算是,山洞条件有限,只学了个模样,这本该一人一份用小砂锅做,做出来的锅巴金黄金黄的。” “已经很香了!”宋喜娘说道,“原先每次用铁锅做饭最讨厌的就是锅巴,糊得发苦。” “这个指定不会,吃的就是锅巴!” 万顺意习惯最后吃锅巴,先舀了几勺米饭。 米饭裹着腊味的油脂,不仅香还润口,小菜菌子搭着,多吃也不腻。 灵魂还是酥脆的锅巴,用干香的腊肠配着,一口腊肠一口锅巴。 嘎嘣脆的口感,酱油高温后黏附在上面的焦香,简直是最佳收尾。 万顺意一边回味着,一边贪心想着。 若是砂锅做的,锅底厚,火能控制得更小,出来的锅巴不会过火,而且和锅的接触面大,锅巴更多。 山上食材有限,只有腊味,若是在家里,就能做豆豉排骨和窝蛋牛肉。对了!黄鳝也行! 用做啫啫煲的法子做黄鳝,干烧的砂锅来爆炒,只加油不加水,砂锅“啫啫”响着,边缘焦,中间糯弹,汤汁紧紧黏着…… 与这贪婪的念头相比,江遂的念头就过于简单纯粹了——我配吗?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生病加上条件有限,他几乎是日日吃白粥。 以往也不是没过过这种日子,但这次可不一样,光是那冷吃兔的味道都让他有些把持不住,还有前日的炙肉…… 这次吃到煲仔饭这样的“硬菜”,他真有恍惚之感,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着。 对比起另外两个嚼锅巴嚼得咔咔响的人,他的动作过于斯文了。 万顺意关切道:“江舒?你还好吗?” 江遂摇头。 “真没事?是不是锅巴太硬了,你吃着胃不舒服?”万顺意心生担忧。 对方这些日子都吃得很清淡,今日乍然吃这煲仔饭,会不会受不了? “并未。只是……”江遂自然不好意思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口,“小娘子手艺真好,我从未吃过这样的锅巴,很新奇。” “吓我一跳!我就说嘛,你伤都好了很多,应该是可以不忌口了!” 杨茂放下筷子,瞥了江遂一眼,起身离桌。 “我去收拾东西。” 假兮兮的,不就是太香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吃完饭,碗筷收拾好,收了床上的被褥,衣服归于行囊,四人离了山洞,朝山下走去。 这就是今日一大早就吃得这般丰富的缘由。 昨日正午,他们就看见城内已经有人在街上正常行走,还有士兵巡逻。杨茂大着胆子下山了一趟,在街上还看见了张贴的安民告示。 这是屠城结束的标志。 是以万顺意才做了这煲仔饭,一是好将剩余的食材全部清空,二是这下山后不知有多少活儿要干,煲仔饭有菜有肉还有油,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江遂的伤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人搀扶,就可以慢慢走道。 但遇到下坡的地方,万顺意还是忍不住扶了他几把。 瞧着面色都还白生生的,太病号了。 杨茂看不下去,一把挟住江遂。 “我来就是,小娘子注意脚下。” 他说完还隐秘地瞪了江遂一眼。 一个大男人走道都不行了? 江遂报之一笑,毫无芥蒂。 “劳烦杨叔了。” 这弄得杨茂反而不好再说什么。 万顺意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的“交锋”,见江遂有人搀扶,脚步快了起来。 出了林子,面前是黑糊糊的一间民房,被火烧过。 她停顿了一瞬,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家的方向。 压制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屠姨,方夫子,舅母,姨婆……他们有没有事? 跑过两棵大槐树,就到了双槐小街。 原本干净整洁的路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灰和各色废弃的垃圾,中间还有几片暗红的血迹。 两个身影在路中央,一个高大的,拿着水桶往地上泼水,一个跟在后面,拿着扫帚在旁边扫着。 “屠姨!!”万顺意朝着高大的身影扑了过去。 屠英手一松,水桶砰的一下摔在地上,双手接住了万顺意,将人按在怀里。 “丫头!” 方知柳从身后探头过来。 “就知道你不会有事。”他语气轻松,双眼微红。 万顺意忍住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不会有事。” 屠英大掌摸了一把她的脸,扯着嗓子一喊。 “顺意回来了!” 槐树叶子呼啦啦掉了一地。 数扇门唰唰唰被打开。 万顺意笑着看向众人,一一清点过去。 “常大师呢?”她面色一变。 屠英连忙道:“他没事!只是刚才去了隔壁街,还没回来!” 万顺意长出一口气,向跑在最前面的杨婆婆张开双手。 “姨婆,我回来了!” 众人一番关切后,万顺意才有空看向自己家的铺子。 门板被放在门两边,已经有些破损,门洞大开,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碎成一块一块的 。 虽不出乎意料,但心里还是难免怨愤。 屠英挡在她面前。 “走走走!先去我家坐坐!” 众人牵拉着进了屠家。 屠家已经收拾干净,还有凳子能坐,只是那两张大桌幸存了一张,勉强能放上茶水。 “呀!”乐至惊叫一声,指着江遂,“这谁啊?” 方才都忙着互相问安,完全没人注意到江遂。 他这一声叫才引来众人瞩目。 原本热闹的现场一下安静了下来。 屠英:“顺意啊……这是你带来的?” 万顺意不好说出江遂逃奴的身份。 “我在路上救的。他是外乡人,来投奔亲戚。结果他家亲戚早就没了,落脚没几日就遇到这种事,还被那些兵给捅了两刀。” 江舒起身朝众人拱手道:“在下江舒,有礼了。” 万顺意接着道:“他也没处去,日后留在我店里帮忙。” 江遂怎么看不像是个坏人,反而还斯文得过头。 众人并未多想,只是暗暗咋舌江遂的样貌。 唯独文松白追问:“你到京城多久了?” “两三日不到,之前一直在西市的客栈暂住。” 文松白眼神上下打量了好几番。 “难怪我没见过你。” 不然,这样好看的脸,他怎么都会听说一二。 万顺意又给江遂介绍了一番邻居们,便算是相识了。 这才又问起其他。 原来这次众人能保全,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朱老板用所有粮食贿赂了一个兵头,这个兵头只是贪,榨干了邻居们的油水便没有再做什么。 有了这兵头的庇护,众人才躲过一劫。 “破财消灾,已经很好了。这些人搜查得格外严,我们全被一一揪了出来,要是碰见个残暴的,当场就要杀鸡儆猴。”朱昌语气平淡。 但他的儿子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朱家大郎恶狠狠骂了一句。 “该死!” “闭嘴!”朱昌一巴掌扇了过去。 “诶!”文松白是孩子舅舅,又挨着坐,立即阻拦,“姐夫!大郎才几岁,你这般苛责他做甚?” 朱昌面色沉沉:“十六岁,不小了。” 他性子暴躁,对孩子严苛,朱家大郎被打习惯了,挨着舅舅便没再作声,只是那双年轻的眼里满是不服。 文松云也上前隔开父子二人,假意责了朱大郎几句。 “也不怪你爹谨慎,那些人跟疯子似的,你看看隔壁街,一条街都被杀干净了。” 万顺意不知情况,还以为大家的死伤不算多。 “一条街?全部?!” 屠英叹气:“岂止是隔壁那条街,像我们运气这样好的,少见。” “魏坊正家呢?他们有没有事?”万顺意扯着她袖子问道。 “老天保佑。”屠英双手合十,“魏坊正两口子正在京兆府府尹家做客,你知道府尹是王家人,没人敢动他。昨日告示刚贴出来,魏坊正就回来了,他还特意嘱咐说等你回来给他报个信。” 万顺意心里放心不下丁白凤和孩子。 “那我现在就去一趟。” 屠英拉住她。 “你家里还没收拾呢!我让坊丁去给他说一声就是,你先回家收拾东西去吧!” 32. 豆腐羹饭 回了家,万顺意直奔卧房而去。 果然,床跟前的地砖已经被撬开。 钱,没了。 家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连衣柜都倒在地上。 衣裳被扔了一地,扯得像破布,脂粉盒子也碎成了渣子,发簪绢花带着盒子没了影,整个房间像是被匪徒劫掠过一般。 哦,不是像,就是! 那些兵和强盗匪徒有什么区别!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见到自己家成了这个模样,万顺意还是气得脑子发晕,身子晃荡。 宋喜娘上前扶住她。 “小娘子,从头再来吧。” 温热的手贴着她的手心,柔软而坚韧。 万顺意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三人。 至少,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挽起袖子。 “干活!” 四人分工明确,没伤的三人先将整个屋子大致打扫一遍,把已经毁坏的东西都堆了出来。受伤的江遂就坐在边上,将还完好的东西摆好擦净,等屋里打扫好再一一摆上。 忙到太阳落山,家里已经焕然一新。 吃了几个山上带下来的酥饼填饱肚子。 四人围坐在桌子边。 万顺意安排接下来的事。 “明日先请莫豆娘过来,能修好就接着用,修不好就买新的。这些衣裳被褥,待会儿我和宋姨补一补,能补好就洗洗接着用,实在补不上的还是扔了,去姨婆那里买新的。洗好的被褥怎么也得明日才能干,今晚大家先将就一晚。江舒,你能行吗?” “我已经好了大半,没有大碍。”江遂面露歉意,“这样多的事要做,我却帮不上忙。” “你现在是伤员!”万顺意玩笑道,“等你好了,就等着瞧吧!” “好,那我就等着瞧了。” 或是昨日太累,万顺意到天光大亮才醒。 阳光透过窗户的破洞照在脸上。 还要糊窗户…… 她拿着已经变形的铜盆,手上搭着巾子,走到院子里打水洗了脸。 江遂起得早些,正坐在桌边裁纸。 万顺意过去一瞧,是糊窗户用的藤纸。 “杨叔今早去买早食的时候,买回来的,让我裁好,待会儿好糊窗户。他们去找人来修桌椅了。”他指向手边的羊汤和大饼,“趁热吃早食吧。” 是自己最爱的羊肉汤! 万顺意咕噜喝了几口,身子一下暖和了起来。 “我早起正在想糊窗户的事呢,没想到杨叔早一步想到。” “杨叔心细。” 万顺意见状小声问道:“你不生气?” “气什么?”江遂停下手,摇摇头,“杨叔没有坏心思,我……身份本就可疑。” 万顺意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这样想,日后安心在店里留下,好好干活,咱们就是一家人。” 江遂摩挲了两下手边的纸,垂下头拿起小刀将纸裁开。 “好。” 他不心存芥蒂就好!万顺意喝了羊汤,胃内满足,身上也恢复了力气,趁着热乎劲儿,将晾好的被褥衣裳都收了起来。 江遂的窗户纸也裁好了,过来和她一起将被褥换上。 家里除去正中间的小厅,有四间屋。万顺意住的左手边第一个屋子,旁边是宋喜娘二人的屋子,右手边空着的第一个屋子本是万顺意小时候住的屋,里面床衣柜都齐全。 昨日顺道就收拾了出来,让江遂住着。 只是这屋子许久不住人,又遭了洗劫,东西当真少得可怜,就剩下一个衣柜一张床。 万顺意比划了两下。 “再给你添张桌添个衣架。” 江遂理了理被褥。 “不必麻烦了,都不是必要的物件,铺子翻修还要不少银子,没必要在这些上头花钱。” “要不了几个钱。”万顺意该大方的时候从来不小气,“我是老板听我的。” “顺意?顺意?”外头传来常行的声音。 嗯?常大师怎么来了? 万顺意急忙跑出去。 常行还是老样子,只是瘦了许多。 二人寒暄了几句,万顺意请他坐下,问起来意。 “屠姨说您这些日子忙着呢,怎么有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常行双手合十。 “确实有事找你帮忙。你应该知晓,这些日子有不少人家都绝了户,他们的后事都是普渡寺的僧人在操持。而且,这次能这么快安稳下来,也是普渡寺的主持出面。我和一些朋友就想着凑些钱,等过几日给帮忙做完法事的僧人们弄一顿素斋,以示感谢。” 万顺意立即明了。 “您是想让我帮忙做豆宴?” 京城这边的丧席一般是素席,且以豆制品为主,是以,都将其称为豆宴或是豆腐饭。 “正是。”常行将钱袋放在桌上,“大家都知道你的手艺好,这才让我出面来寻你。” 万顺意猜得到这是常行的好意。 他是想让自己挣下这席面钱。 “多谢您。”万顺意朝他做了个揖,“我一定把这次席面做好!” 不管是为了那些好心给逝者超度的僧人,还是为了常行的一片好意。 万顺意都得把这席面做得漂亮些。 为此,她甚至将店里的事都往后放了放,这几日就光研究这豆宴了。 五日后的清晨,伴着和尚们的诵经声,她进了厨房。 家里的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连还未伤愈的江遂也在边上帮忙择菜。 今日要做九桌席,时间紧张,万顺意撸起袖子就开干。 按照规矩,豆宴的规格是七道菜。 豆宴被称为豆腐饭的缘由就是有一道必有的豆腐羹饭。 豆腐羹饭传统做法不难,就是豆腐块煮汤勾芡。 但这也太不用心了。 万顺意借了浑浆豆花的做法,用加了花生的豆浆作为汤底来煮嫩豆腐,配点菘菜丝和萝卜丝提升鲜味。 剩下的豆腐捏碎和着萝卜丝,炸个豆腐丸子,调椒盐口。 刚炸好丸子,江遂就端来了剥好的玉米粒。 万顺意往玉米粒里倒粉加水,调成面糊。 炸过丸子的油锅虽然已经把油倒了出去,但油脂已经将锅滋润得亮亮的。 玉米粒糊倒进去煎炸,一点儿都不粘锅。 煎炸好的玉米粒糊像一张饼,万顺意嘱咐宋喜娘将其切成三角摆个盘又转身去拿了杨茂蒸好的小馒头。 油再度入锅,孩童拳头大小的小馒头入锅翻滚几下,炸的表皮发黄捞出。 这本是炼乳馒头的做法,但普渡寺的和尚不吃蛋奶。 万顺意只能用豆浆加上糖勾芡熬个纯素的豆乳酱作为蘸料。 这豆乳酱无油无奶,但闻着却香得很,一点儿也不逊色于炼乳味。 炸过馒头的油锅再次倒出油,放入切碎的菌菇和蒜末炸干,再倒入泡软的粉丝爆炒。 起锅后,万顺意拿着筷子夹起一筷子,菌菇碎像是蚂蚁一样攀附在粉丝上,这是素版蚂蚁上树。 “小娘子,萝 卜糕都切好了。”宋喜娘端来一盆子萝卜糕,萝卜糕晶莹剔透,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玉石一般。 万顺意接了萝卜糕,将萝卜糕放在锅里煎了煎便算完事。 六样菜全送到大桌上摆着,江遂一一摆了盘。 万顺意瞟了一眼。 “你摆得真好看,像是大酒楼的席面似的。” 江遂抬起头,一笑。 “是小娘子的手艺不输大酒楼。” “你们都太嘴甜了!”万顺意被夸得脸都红了,扭头去做压轴菜。 最后一个压轴菜自然是罗汉斋。罗汉斋讲究“三菇六耳九笋”,十八种菜对应十八罗汉。 但这时候真凑不齐这么多,万顺意只加了草菇冬菇,银耳和木耳,冬笋和毛笋。几样食材先用葱蒜油炒,再放到砂锅里,加板栗煨至软烂,最后加点盐就行。 七道菜,五桌席,熄火的时候刚到正午,常行带着几个朋友来端走了菜饭。 四人的午食不必麻烦,方才做饭的时候,万顺意一样挑了一小盘出来,够他们吃了。 虽是素菜,但菜个个都色香俱全,万顺意却拿着筷子不动。 宋喜娘问道:“小娘子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去歇会再来用饭?” 万顺意摇头。 “不是太累,我是……怕僧人们不满意。” “肯定满意!”宋喜娘语气笃定,“方才我们试过味了,样样做得比荤菜还好吃,怎么会不满意呢?” 她说完给杨茂使了个眼色。 杨茂点头:“是,比小娘子平时做法还要好吃几分。” 万顺意很看重这次的席面,难免紧张过头,哪怕是听了这话,面色也没有好上几分。 江遂直接夹了一筷子炒粉丝在她的碗里。 “是不是方才试菜的时候太着急没尝出味来?你再尝尝?” 菜已在碗里,万顺意饶是再没心力,也吃了一筷子。 干,香,松,软,弹。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味道是对的。” 江遂趁胜追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萝卜糕。 “方才我尝的时候觉着这个最好吃。” 万顺意吃了一口,外焦香里软糯,萝卜的香气足劲儿。 “我还是觉得炒粉丝更好吃。” “是吗?”江遂指了指小馒头,“宋姨方才说这个最好吃。” 宋喜娘心领神会。 “是,这豆乳馒头,外脆,内软,干嚼起来油香油香的,蘸上豆乳甜滋滋的。比炒粉丝好吃多了。” 万顺意吃了一口豆乳馒头。 如她所言,确实好吃。 江遂此时才开口道:“小娘子,现在还担心吗?” 万顺意一愣,这才察觉自己的慌张。 这菜明明都是超常发挥啊! 她扬起筷子。 “这我得一一尝过才知道!” 罗汉斋配菜虽不够丰富,但滋味也足了,小火将融合的滋味都煨进了食材,最好吃的就是里面吸饱汤汁的腐竹,一口下去就是好几样菜。最妙的是她特意加入的板栗,让汤汁变得更稠,口感丰富了不少,吃着粉糯甜香。 玉米烙酥脆香甜,吃起来咔咔响。 豆腐羹更是鲜不可言。 被豆浆煮过的豆腐格外软嫩,还带着花生的香气,菘菜和萝卜的搭配更是清香到了极点,鲜鲜鲜! 万顺意埋头喝着还热腾的豆腐羹。 热气熏得她两只眼睛胀胀的。 这样的香味,魂灵们闻到了也会开心吧? 33. 重新开张 一顿隆重而素洁的豆腐饭后,解秽除煞,一切重归于旧。 修葺一新的糕铺赶在大雪这一日重新开业。 万顺意想着京城才历了一场劫难,客流应当要少上许多,可万万没想到这客流竟比之前还要多些。 上午刚过半,摆在外头的红糖姜汁米糕和苕丝酥都卖光了。 此时又飘了几片雪花下来,几个客人见要等许久,说了一句明日再来罢就走了。 万顺意捶了捶发酸的腿,撑着桌面坐了下来。 江遂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了。 他虽伤着但已经能走动,这几日就帮着跑跑腿。 今早万顺意让他去悲田坊送了苕丝酥。 “怎么才回来?”万顺意将手边的热茶端给他。 江遂的风领拉得极高,已经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清凌凌的眼。 他将风领拉下,露出微红的下半张脸,才接过茶喝了一口。 “小娘子不是让我留意一个叫做米四的乞丐吗?” “找着了?”万顺意这几日一直没见着米四上门,心里急得不行。 “在悲田坊遇到了一个和他相熟的乞丐。那乞丐说他没有事,只是这些日子忙才没有出来。” 万顺意心口大石落地。 要是米四真有个什么,她真得愧疚死。 江遂拿出手帕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那人,很有趣。” “确实。”万顺意见他满下巴的汗,忍不住问道,“是很冷吗?” “不冷,刚刚好,今年冬日不是太冷。” 万顺意伸手把他的风领往下拉了拉。 “那你还把风领拉那么高?不热吗?” 江遂抚了抚领口,下意识掩了掩。 “你……不会是为了遮脸吧?”万顺意歪头看着他。 江遂点点头,并未解释缘由。 万顺意暗自想着,应当是之前他的外貌给自己带来了麻烦才这般后怕。 “咳咳,这也没什么,冬日风大……”她努力帮他找理由,“风会把脸刮坏。” “小娘子!糕做好了!”宋喜娘的声音简直是及时雨。 万顺意立即断了话题,侧身让开。 宋喜娘将新做的糕和糖放在桌案上,招呼着江遂。 “江小郎回来了!” “是,宋姨。”江遂面色如常,“厨房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厨房都忙完了,你歇着吧。”宋喜娘关切道,“你伤还没好,别累着了。” “没事,我去后面扫扫地。” 万顺意一把拉住他。 “江舒!吃点东西再去。” 她拿起一块糕往他手里塞。 江遂摊手:“我刚回来,手还脏着。” 万顺意拿了一张油纸垫着递给他。 “快吃,你今早都没吃几口。” 在对方直直的视线中,江遂一口一口吃掉了米糕。 红糖甜蜜姜汁暖乎,吃完整个人都十分充盈。 万顺意这才放了人,自己捻了一块苕丝酥嚼着。 宋喜娘回头瞧了一眼身后,江遂已经进了后院。 她这才说道:“小娘子,你怎么老是直呼江小郎的名儿啊?” 万顺意一愣,被苕丝酥哽了一下。 她连忙喝了一口茶顺了顺。 这她还真没注意。 这个时代直呼其名是不太礼貌的行为,她也早习惯叫旁人郎君娘子,但怎么遇到江舒就直呼其名了呢? “我……”她拍了一下脑袋,“得亏你提醒我。” 虽说江舒是打工的,但自己也不能不尊重人。 “小娘子也别太懊恼,江小郎性子好,不会计较的。”宋喜娘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回了后头。 万顺意摆摆手,却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得把口改过来。 “店家?店家?”两声轻呼在头顶响起。 万顺意一下回过神,一下站起身来。 来者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和尚头脸都圆圆的,笑眯眯说道:“店家,贫僧来买些糕点。” 万顺意连忙摆出笑脸。 “今儿有红糖姜汁馅儿的米糕和苕丝酥,都是素的,小师傅是都要来点儿吗?” 米糕白乎乎,苕丝酥金灿灿,上面还撒着芝麻,一看就知道很酥很酥…… 和尚喉咙上下动了动。 “都包起来吧。” “啊?”万顺意喜欢钱但绝不做坑人生意,“小师傅,苕丝酥还好说,经得放,这米糕最多放三日。您若是吃不完会坏的。” 这一堆米糕足足有五十块,苕丝酥也有三斤。 他就是放开手吃也不可能吃的完呀! 和尚解释道:“店家误会了。贫僧是奉主持的令来为全寺采购的。”他的双颊红了红,声音也小了下去,“前几日,店家做的豆席很是不错,师兄弟们都很喜欢。听说小娘子在这里有糕铺,才特意让我来买些吃食回去。” “原是普渡寺的师傅!”万顺意立即给他将糕糖打包好,给了他一个最优惠的价。 付了钱,和尚道了谢,脚下却并未动。 他看了一眼左右探头道:“店家可还有豆乳馒头和豆腐羹售卖吗?” 万顺意这才明了这和尚的目的。 他是以为那豆宴上的菜都会卖呢。 “承蒙师傅们喜欢,但小店平日里只卖糕和小食。” 她前几日听丁白凤说过,这次屠城能如此快结束,全靠普渡寺的主持出面劝了张妄。 对普渡寺,她是感激又尊重。 “不过,这几样菜都很好做,小师傅不如先进来坐着等一等,我将方子写给你。” 和尚连连推辞。 “不可不可,怎能占店家便宜。”他说完快速行了一礼便要溜。 可这软性子的和尚哪里坳得过万顺意? 万顺意直接将人拽了进来,按着坐下。 “小师傅要是不受,我这心里才是过意不去!就当是我给贵寺添了香油钱?” 和尚听这话有理,又身负重托,只得红着脸受了。 见他答应,万顺意回了后院准备找笔墨将方子写下来。 一掀帘子,她便见着拿着笔墨在写东西的江舒。 “江……”她咬了咬舌头,“江小郎!” 江遂倏地抬起头,眉尾轻挑了一下。 “小娘子……有何事?” 万顺意将方才的事告知给他。 “你顺道帮我写写呗。”她走近一看,江舒手边放着一本书,手下正在抄着,那字迹并不算好看,但工整标准得像是现代的印刷体似的,“你在抄书?” “左右无事,还能换些银钱。”江遂取来两张纸,“小娘子说吧,我来写。” 将方子赠给了和尚,万顺意将人送出小街,才转身回铺子准备关门。 她将门板上起,拿了帕子擦着桌子。 “卖完了?”清润的男声像是在耳边,碎铃铃的。 万顺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都麻酥酥的。 不公平的女娲娘娘!人长得好看就算了声音还那么好听!为什么捏她的时候就不给这些高配置? “那位小师傅把剩下的都给买了。” 江遂走到她身边,停下,扯过她手里的帕子。 “我来 吧。” 万顺意向旁边挪了一步。 江遂手下顿了顿。 桌子被他几下擦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放糕的木板,转身正对着她。 “小娘子。” 明明对方一脸正直,但这声音就像是带着钩子。 万顺意无比庆幸本朝不能直呼其名的习俗。 不然她一定会脸红! “咳咳,什么事?” 江遂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所剩不多的光线挡住。 “今日为何忽然换了称呼?” “啊?” “小娘子平日里都是叫我名字的,方才却……嗯~很客气。” 万顺意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之前是我不太习惯,老连名带姓叫你,你别介意啊。” 原是为了这个? “无碍,小娘子习惯如何称呼就如何称呼,都是虚礼。”江遂微微一笑,语调轻扬,“听小娘子叫我江郎君我反而觉得不太习惯呢。” 万顺意也很不习惯! “可这样……不太好吧,别人听了会认为……” 江遂忽的俯身,声音在她的耳边直挠。 “以后,没其他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我的名字吧。” 万顺意脑子一片空白,点了点头。 ……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 今年和往常一样,万顺意准备腌些腊肉鸡鱼和猪头肉。 歇了午觉后,洗净的肉已经晾干,万顺意进了厨房将备好的盐巴香料花椒炒了炒,倒在石臼里。 剩下的活杨茂一个人干了,舂料,抹料,放入缸里用石头压着。 接下来腌个两三日,拿出来挂个半月就行了。 至于过年要吃的香肠,京城的天气干,几日就能晾干,万顺意打算过些日子再做。 她此时正坐在小厅里,探着头朝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内满是酱油盐香料花椒混出的咸香味,还有点白酒的辣。 “闻着这个味道就感觉要过年了!” 话音刚落,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又飘了下来,风呼呼的响。 她招手叫三人快进屋里来,自己则转身拿了个小炭炉出来放在桌上,生了炭火,放了一张烤网。 江遂提着茶壶走进门,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万顺意拍了拍茶叶罐。 “是我先看见你在外头的树上搜集雪。” 心有灵犀的不止二人,后来一步的宋喜娘和杨茂亦是如此。 二人在端来了一小筐橘子板栗和一碟苕丝酥。 万顺意笑了。 “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 四人绕炉而坐,一边喝着茶一边干着自己的事,偶尔胡乱聊几句。 “怎么没见陈状师上门?”宋喜娘还挺喜欢那个走路像螃蟹的小状师。 万顺意咔嚓一口苕酥。 “她呀,那日我去她家找过,说是受了伤,住在她师兄家里养着。” “李四郎呢?他这几日都没见着人。” “我也不清楚,上次他卖盐给我的时候就说让我多买些,说是这段时日家里会有些事,不能常来。” “这个李四郎,总是神神秘秘的。” 天色渐暗,雪也停了。 万顺意见江遂还在抄,探身去看。 “你在抄那本书呀?” 笔触正停在一个“并”字上。 往上看,写的是“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江遂放下笔,视线转在她的面孔上。 “胡说八道的书。” 34. 上门求助 一场大雪后,这地上的积雪就没再化过。 天虽冷,但生意并未冷淡下来。 那日的豆宴让不少人都知道了顺意糕铺的名头,哪怕她家平日只卖糕点小食,大家也愿意来尝尝。还有普渡寺,也成了糕铺的稳定客源之一。 骤然增加的客流没让糕铺负担不起。 江遂作为一个劳动力,虽然做不了饭食,在庖厨上帮不了忙,但日常的杂活大半都被他给包揽了。 活儿轻松了,万顺意就开始鼓捣做腊货,准备再添些进项。 这次重新开张加上损失的衣裳首饰让她的的钱折损近半,必须得想办法搞点钱了! 除去常见的腊货,她还腌了些盐排骨。 盐排骨特别好做,肋排脊骨都可,洗净晾干,抹白酒抹盐巴葱和花椒碎,腌制两日,挂五日就行。 今日正是第五日。 早起的时候她就嘱咐江遂将盐排骨剁好弄到砂锅里大火炖着。 明明是极简单的做法,那味道却从后头的厨房一直飘到外头的铺子里,香得客人直问。 “店家,这是腊货的味儿吧?怎么这样香?”问话的客人是个老饕,一下就闻出来其中的独特,“没那么重的腊味,清淡许多,但……就是香!” 其余人也探着脖子等答案。 万顺意趁机打广告。 “是我家做的盐排骨,这盐排骨不像其他的那么口重,炖出的汤都能直接入口,和排骨汤似的,雪白雪白的。拿回家去炖一锅,吃得热腾腾,煮萝卜煮菘菜都可。” 问话的客人虚空点了点她。 “万小娘子真是坏心眼,做了这般香的吃食,就光说出来馋人!” “怎会!这是要卖的,只是今日我想先尝尝味,若是味道正,明儿就挂出来!到时候,诸位可得来照顾我这小店的生意!” 那客人接过糕,玩笑了一句。 “看来,明日是暴雪也得出门来一趟了。太香,太香……” 万顺意也没想到这盐排骨会香成这样,还顺道帮她推广了一波。 欢欢喜喜收了摊,她转身回了后屋,准备享受这“太香太香”的盐排骨。 江遂做事是真一点就透。 不需要她多嘱咐,他就将盐排骨放在了铜锅里端上了桌。 添了炭,小锅咕噜噜煮了起来。 江遂说道:“我想这萝卜炖久才入味,便早些放了进去。” “我觉着你在厨艺上还是有天赋啊!”万顺意说道,“我本要嘱咐你早些放萝卜去炖,结果给忘了。” 宋喜娘插话:“江小郎的脑子灵,做什么自然是一通百通!” 这些日子江遂的表现委实算得上“能干”二字,就连一直对他心生疑虑的杨茂也卸了心防。 他本以为这人是什么不得了的出身,可如今一看,手上有茧,身上还一堆旧伤,干活还麻利,确实和他自述的身世对得上。 万顺意察觉到他松动的表情。 “杨叔,你也夸一句呗~” 杨茂一下被咽住了。 要他夸这个臭小子?怎么可能! 江遂笑道:“杨叔的表情已经让我感到被夸奖了。” 万顺意却不放过杨茂。 “恼羞……” 杨茂憋气闭眼。 生气就是成怒了! “好了!好了!别打趣他了!”宋喜娘轻拍了一下万顺意,“小娘子别老这般促狭。” 万顺意捂着胳膊,朝江遂的方向挪了好几下,故意把嘴撅得高高的。 她朝着散发酸臭味的二人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给自己和江遂一人夹了一块排骨。 “你得和我一伙,不然他们俩夫妻相护,会欺负我呢。” 江遂怔了一瞬,笑着应下。 “好,为了小娘子的盐排骨。” “顺——意!”外头忽的响起一声如泣如诉的叫喊。 江遂手一抖,筷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万顺意没被那叫声吓到,反而是他被惊了一下。 “你怕什么?外面那鬼叫的是我呀。” 江遂捡起筷子。 “是谁?” “顺——意啊!”那叫声又传来了 万顺意忍俊不禁。 “是陈舟来,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陈舟来就窜了进来,拽着万顺意袖子不松手。 “我总算逃出来了!” 万顺意顾不得自己快被拽断的袖子。 “什么?逃?谁把你抓了!” 陈舟来抹了一把脸。 “我师兄!他把我关在府里不准我出门!” 万顺意张大了嘴。 “强制?囚禁?” 陈舟来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他强制囚禁了我!” 万顺意手动合上下巴。 “然后呢?” “然后逼我吃药。”陈舟来捂脸抖肩。 万顺意捂住她的嘴。 “等等!” 她知道陈舟来那个师兄。 是个端方君子,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反而陈舟来…… 别人是满嘴跑火车,她那嘴里跑的是高铁啊! “吃的什么药?” 陈舟来肩膀一下不抖了,放下手,她露出一张笑脸,仿佛方才哀嚎的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好香呀,你们在吃什么呢?” 万顺意翻了个白眼。 “是逼着你养伤,你受不了清淡饮食,所以跑了,对不对?” 陈舟来嘿嘿一笑。 “好香好香!是在吃腊肉吗?”她嬉皮笑脸扯着万顺意朝里走去,“走走走,添双筷子!” 反正今儿吃得清淡,万顺意由着她去,带她进了屋。 陈舟来一进屋就瞧见了江遂。 “嗬!” 她退了一步,目光转向万顺意,上下了两遍。 万顺意正要介绍,她靠近耳语。 “哪儿搞来的?” 什么叫做搞来的!!! 万顺意心头一哽,终于没忍住,捶了她一下。 “新来的伙计,叫江舒。” 江遂对陈舟来是先闻其名不见其人。 今日乍见,他打量了两眼之后便松了眉,客气行了礼,甚至还让出了自己的位置,绕到万顺意右手边坐了下来。 陈舟来这人吃软不吃硬。 见他如此有礼,也客气了几句。 怕她再语出惊人,一坐下,万顺意就夹排骨堵她的嘴。 陈舟来一点儿都不介意被这样的美味堵嘴,她不仅吃下了那一块排骨,还忙不迭夹了块萝卜。 吃了好几口后,她才停下筷。 “好好好!这排骨明明被腌过,却一点儿都不干,可见是控制过腌制的时间,正正好,是腊味才出,肉正软嫩的时候,盐量也把控得极好,内里肉色鲜红。加萝卜去炖,解油腻增清爽,寡淡的萝卜经久炖,肉味渗入,软而不烂,妙!” 对于陈某人这张嘴,万顺意是真的服气。 会说会吃,两样全占了。 “都让你给吃出来了!” 五个人凑了一桌吃完午食。 杨茂和宋喜娘去了厨房收 拾,而江遂则煮了壶茶来招待。 陈舟来鼻子动了动,喝了一口。 “是雪水煮的茶?!” 江遂眉毛一挑。 “正是。” 万顺意说道:“这下知道她那张嘴有多厉害了吧。” 陈舟来眉飞色舞。 “人生来一张嘴,一是为了骂人,二是为了尝味,我这样才算对得起我生的这张嘴。” 江遂暗叹。 真是个天生做状师的料!旁人说长嘴的用途都是说话为先,她是骂人为先。 “知你最能说会道不过。”这还是二人灾后头一回见面,万顺意很是关心她的伤,“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问题,崴脚而已!我跑路的时候跑得太急才崴了脚。” 虽说她行动依旧跨着螃蟹步,但万顺意还是不太放心。 “伤筋动骨一百日,你师兄压着你养伤也是为你好,有时候感觉不疼,但并未恢复好,你不好好养着,小心日后成瘸子。” “你是收了我师兄的钱吗?怎么说话都一股他的腐儒味。说到腐儒,我好想吃腐乳肉啊!”陈舟来摆摆手,“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听说那位的传闻?” “哪位?” “张妄呀!”陈舟来笼起袖子,若边上再放块醒木,就和说书先生似的,“听说他有个极其貌美的宠妃,那宠妃是个南诏的美人,跟了他许多年,盛宠不衰,张妄那样的人对她也是言听计从……” 好标准的昏君模板…… 陈舟来继续说道:“不过这还算个好事。听说这次这么快结束屠城,就是因为普渡寺的主持找了那位妃子帮忙说情。” “那还真是可惜了。”万顺意揣测。 不管这位宠妃再如何本性良善,史书上多半会把张妄的过失记在她身上。 陈舟来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张妄……原先我还记恨赵先进京劫掠,如今一比起来,赵先简直就是个圣人!” “赵先会打回来的。”万顺意笃定,张妄坐不稳天下。 “原先好说,现在嘛……”陈舟来叹气,“难。” “为何这样说?不是说他们二人实力差不多吗?难不成这次赵先的兵马损失很惨重?” “不是这个缘由。”陈舟来双眉一沉,“江遂死了。” 江遂端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指头发白。 “不可能吧!”万顺意追问,“江遂是军师,一个文人,按理说应该被保护着离开了才对啊?” “说是出城后在路上碰见了一支张妄的人,被流箭射中死在了乱军中。赵先虽然一直压着消息,但他私下给江遂立了个衣冠冢,张妄的人很轻易就探听到了。现在,张妄可得意着呢。没了江遂的赵先,就是拔了牙齿的老虎……” 江遂的手缓缓松开。 “真是可惜啊。” 万顺意对江遂这个人没啥印象,只记得当时是他劝的赵先禁止士兵劫掠。 “确实可惜。” 说完了这些八卦,陈舟来提了一挂排骨就溜了,明显是躲着自己师兄。 万顺意也没有拦她。 这京城有谁能害得到这条泥鳅呀? “万小娘子!”风雪中,一个一身绿袍的男子打着伞快步而来,呼住了正准备关门的万顺意。 万顺意抬手在面前挥了挥,那人的面孔清楚浮现。 “魏坊正?!” 魏坊正点头致意,收了伞。 “这大雪天的,您怎么来了?” 魏坊正面上客气的笑慢慢消失,眉间皱起。 “有件事想要求你。” 35. 南涧跳菜 万顺意将人迎进烧着炭的里屋,又给他倒了热茶暖身。 魏坊正轻啜一口茶便开了口。 “昨日我去府尹家拜会。府尹提到过些日子王上准备在宫中设宴,他正为此事头疼。我想到在吃食上,你的主意最多,所以想找你想个法子。” 万顺意可不认为自己有插手宫宴的那个瓷器活儿。 “宫宴都有定制,我那些东西虽新奇但……哪里登得上宫宴的大雅之堂呢?” “问题就在这上面。上头的意思是要办得新奇!王上不喜陈规旧矩。”魏坊正郑重道,“你只需要出个主意看看能在宫宴的基础上添些什么。放心,我并未向府尹提到你,若事情成了,你有功劳,没成,你也不会被牵连。” 这确实是万顺意的担忧之一。 和这些人打交道有风险也有收益。 这风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张妄性子绝对不算仁善,有个差错把人弄死都有可能。 “这样吧,您让我琢磨琢磨,要是有主意了,我让人知会您一声。” “行!”魏坊正站起身,拱拱手,“那我先告辞了。” 万顺意送他走出门,正撞上从厨房里出来的江遂。 魏坊正脚步一顿。 “这是你新招的伙计?” 江遂上前行礼:“小民见过魏坊正。” 明明姿态语气谦卑得很,魏坊正却总觉得矮一头的人是自己。 “好气度。” “还有好样貌!”万顺意玩笑了一句,“来,我送您。” 二人走到门口,魏坊正又开口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历?” 对方是自己这个地方的一把手,日后给江舒办户籍说不定还得找他帮忙,万顺意只能如实道:“是大户人家里的逃奴,长得太好招惹了麻烦。” 魏坊正瞬间明了。 “也是可怜。” 送走了他,万顺意就开始琢磨这宫宴的事。 她坐在桌上,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词。 残暴不仁,出身高贵,不喜陈规,有个宠妃。 “还有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江遂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你琢磨张妄做甚?” 万顺意捧起茶盏。 “魏坊正请我帮忙给宫宴出出主意,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奇的法子。你倒是了解他?” “听江家人议论起过他多次。”江遂建议道,“凡事都讲究对症下药。” 万顺意也是这样想的,从张妄的性格入手。 看来,张妄就是个很好面的人,这主意一定要让他觉得有面子。 对于目前在争天下的他来说,最有面子的事不就是四方来贺那种大场面吗? “小娘子!鱼买回来了!要怎么吃?”宋喜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万顺意下意识回道:“用上次买的毛菇来煮。” “好嘞!那我先把鱼炖上。” 毛菇…… 万顺意倏地站起身。 “别动!我来!” 万顺意连外衣都顾不得披上,抢了宋喜娘手上的鱼就钻进了厨房里。 这毛菇是前几日在李盛那里买的,当时他拿来了一堆说是南诏运过来的东西,万顺意全卖了下来,回来挑挑拣拣,就发现了这毛菇,也就是木姜花。 木姜花的味道很独特,是柠檬生姜与柑橘杂糅的气味,芳香清冽。 前世她去云南玩的时候,在民宿隔壁的饭馆里吃过。 当时那老板用木姜花的叶子来煮鱼,凉拌烧椒茄子,果穗晒干揉搓做蘸水,都很有风味。 今儿买的是黑鱼。 黑鱼头如柴,好吃的地方在于肉。 这种刺少肉厚的鱼,切片最佳。 万顺意将黑鱼剔骨切片。 骨头煎炸至金黄,加之前做的酸汤熬煮出香味,再放入毛菇和鱼肉片煮一会儿就可以起锅了。 鱼肉上桌,还未动筷。 “这东西和鱼还真是相配!”宋喜娘说道。 “不仅配鱼还配米饭呢!”万顺意说道。 雪白的鱼片漂在橙黄色的汤汁里,瞧着就让人忍不住分泌唾液。 她率先夹了一块鱼肉品味。 无刺的鱼肉,一大口,爽快,酸汤,也爽快。木姜花更是妙不言而言,那种类似薄荷的清凉辣味,带着山野的气息。 她忍不住刨了一口米饭。 不过片刻,在座的四人饭碗里就少了一半的饭。 万顺意努力放下筷子。 “味道怎么样?” 宋喜娘连连道:“太下饭了!原先也吃过小娘子做的酸汤鱼,但这毛菇加进去味道就是不一样,一点鱼腥气都没有了,还微微的辣,和一种说不出的香。” 杨茂点头表示附和。 万顺意看向江遂。 “你是想用这菜献上去?”江遂问道。 “怎么?这菜……不行?” “不是,味道是够新奇,但就这一道菜……” “当然不止这一个菜。”万顺意眉眼一弯,“你们听说过南涧跳菜吗?” 宋喜娘和杨茂一脸懵。 江遂都反应了片刻才说道:“是南诏那边招待客人的习俗?” “没错。跳菜又叫抬菜舞,是南诏爨人的习俗。他们举办宴席时,上菜的人会托起菜盘起舞,以示对客人的尊重。” “百年前,南诏前来朝拜,就献过此舞,当时用的舞乐南诏奉圣乐到现在还保留着。”江遂含着笑,双眼似星光闪烁,“这主意确实不错。” 万顺意扬起眉。 “所以我就想做些南诏的特色菜,让人以跳菜的方式献上去。其一,地方臣服,王上自然高兴,其二,他那个宠妃就出身南诏……” 她就不信,见了家乡菜,那位宠妃会不开心。 江遂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身上。 “你会做南诏的菜色?” “会呀!”万顺意扳着指头数,“我都计划好了,做一个毛菇煮鱼,毛菇蘸水蘸菜,毛菇炒牛肉丝,毛菇烤鸡,酒酿圆子炸乳扇加枸杞,烤乳扇夹玫瑰酱,瓤小瓜。一共八个菜,数字也吉利!” 得出了主意,万顺意第二日一早就去了魏坊正家里。 魏坊正一听这跳菜的主意,就觉得靠谱极了,当即让万顺意先回家等着,他去弄食材来。 万顺意先回了家。 食材未到,她就先忙活了起来。 为的是那一份最独特的乳扇。 乳扇是牛奶里的酪蛋白,要靠酸才能将其析出。 按照传统这酸一般用的是木瓜酸水,但没有木瓜,只能用乌梅代替。 万顺意熬了一锅乌梅水,滤掉残渣放在边上备用。 乌梅水刚凉透,魏坊正就带着人拿了食材来。 见他一副要盯着的模样,万顺意叫来江遂把他弄去厅内招待,只留下杨茂和宋喜娘打下手。 其余的活儿,二人能干,唯独这乳扇只能她亲手做。 万顺意将生牛乳倒在铜锅里煮,煮到冒烟但不开,倒入乌梅水。 片刻后,牛乳就变了模样,看上去像是点完浆的豆浆。 用纱布过滤,豆花似的酪蛋白挤压成棉花糖似的奶团子。拉抻数次,再缠绕在竹竿上被扯成薄片,拿出去晾半日就成乳扇了。 趁着这个时间,万顺意先把其他的菜备好。 整鸡去骨,肉腌上,做烤鸡。鸡架熬清汤备用。 再抓一碗牛肉丝,剁一碗肉,掏一个小南瓜,煮一碗酒酿浮元子…… 七七八八做完,万顺意趴桌上打了个盹儿。 “小娘子,这乳扇好了。” 宋喜娘拿着竹竿走进来。 万顺意一下睁开眼,见到这竹竿上微黄似豆腐皮的乳扇,才松了口气。 她生怕做失败了! 宋喜娘撸起袖子:“小娘子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 万顺意摇摇头:“接下来都不麻烦,我一个人就成,复杂的你也帮不上。待会儿帮我尝尝味吧?” 宋喜娘只得站在边上干等着。 万顺意见状将用木姜花腌好的鸡递给她。 “帮我弄到外面的烤炉里烤着。” 宋喜娘有了事做,忙不迭去了。 厨房只剩下万顺意一人。 她甩开膀子开干。 木姜酸汤一锅煮鱼。洗去酸辣,再来一锅清水煮嫩南瓜片和豆腐块,调一碗木姜蘸水配口,剩余的木姜加在牛肉丝里爆火快炒。 光这一样木姜就解决了四样菜。 剩下的就用乳扇来配。 乳扇一半切成丝撒在酒酿圆子上,光是黄白瞧着单调,万顺意撒了几颗枸杞做装饰,正正好。 另外一半用筷子夹着,搁铁盘上烙烤,刷一层艳红的玫瑰酱,转一转筷子,卷成小卷。 这又凑了两样,最后一道菜就是瓤小瓜。 这是万顺意前世在书上见过的一种做法,法子很简单,小南瓜挖空做容器,皂角米做底,酿入肉馅,上锅蒸透就好了。 算上外头的烤鸡,正好八样菜! 万顺意搬来凳子坐在灶台前,先一样尝了一口。 木姜煮鱼依旧的美味,小南瓜豆腐蘸木姜配的蘸水,味道层次丰富又盖不住原本的清爽。木姜炒牛肉更是登峰造极,牛肉丝嫩滑弹,木姜带来微凉的辣,二者搭配正得当。 因为新鲜,乳扇一点儿都不硬,口感还是软韧的,配酒酿圆子,浓郁的奶香中是微酸的发酵香,香得醉人。 烤乳扇口感更有意思些,烙烤过,表皮是酥酥的,嚼起来又是糯的,玫瑰和香气和牛乳香气都是偏霸道的,吃完一块,仿佛呼出一口气都带着甜香。 最后再尝一口瓤小瓜。 清淡的肉香,缓缓替代浓烈的甜,皂角米滑弹,吃起来当真像书上说的一样——有趣。 刚吃完,家里的另外四人就进来了。 万顺意招呼四人也尝了一遍味道。 宋喜娘沉默了片刻。 “有点怪……” 万顺意一口将烤鸡吞下。 “不好吃吗?” “不不不。”宋喜娘舔了舔嘴唇,“是好吃的!就是这乳扇是没吃过的味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万顺意心想。 那便对了,不然这乳扇怎么能算在“云南十八怪”里呢? 江遂道:“不如说,怪好吃的。” 魏坊正点头:“要的就是个新奇。” “好吃就行!其余的就不该我操心了。”万顺意朝他摊手,“食方都写下了吧?” 江遂将这几样菜的食方交给她。 万顺意看了一遍反手交给了魏坊正。 魏坊正接下来,但没有动。 “你把食方也给我?” 万顺意噗嗤一笑。 “难不成到时候还得要我亲自去做啊?这几样菜都简单,胜在新奇罢了,御厨那样的水平,一看就能会。”她歪歪头,“我呢,等着您到时候帮我换点赏钱就足够了!” 也确实是这个理。 魏坊正将食方揣在怀里。 “我真不得不说一句,万小娘子高风亮节。” 万顺意皱起脸,戳了戳手指:“您这样到让我不好意思开口了……” 魏坊正连忙道:“有何不好开口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有什么直说便是。” 万顺意指向剩下的一桶牛乳和一堆乳扇。 “这您可不能一并带走。” 魏坊正一下涨红了脸。 “我哪里是那般小气的……”这时他才发现万顺意眼都笑得眯起来了,“坏丫头!又和我开玩笑!” 36. 岁暮冬至 次日一早,魏坊正就让人传了话来。 说是府尹昨日听了南涧跳菜的主意,动了两筷子菜就点头同意了。 万顺意很是高兴。 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受了那剩下的牛乳和乳扇。 她小声和旁边的杨茂说道:“今中午就别做饭了,牛乳不经放,我们今儿就把剩的做成菜。” 宫里用牛乳做菜不算少见。 杨茂也吃过几次,但他觉得万顺意做的应当和之前吃的不太一样。 “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未到关门的时候,万顺意就让宋喜娘来替了自己,去厨房里捣鼓牛乳。 等到关门的时辰,她才端着一盘子菜出来。 屋内只有江遂坐着在抄书。 他起身接过。 只见盘子放着四碗冰酥酪,一盘金灿灿的长条炸货,大盘里……像是炒虾仁炒牛肉和菜,上面浇了一层白白的汤汁,散发着奶香味。 不等他问,从前头回来的宋喜娘两口气就开了口。 “这是什么菜?” 万顺意让他们先坐下,这才悠悠介绍道:“炸的这个是炸牛乳,炒的这个菜叫奶爆三样。就是用牛乳炒的虾仁鸡丁牛肉片。” 即使对她的厨艺很有信心,这过于新奇的菜式,也让二人捏着筷子不敢乱动。 万顺意知道他们的想法。 自己头一回吃这菜的时候也是不太敢尝试。 牛奶炒菜能好吃吗? 可大着胆子试过才惊为天人。 她先夹了一筷子虾仁。 “你们先尝尝炸牛乳吧。” 美味让她先吃! 炸牛乳看着诱人,不怪。 二人先吃了炸牛乳。 外头酥脆里面是嫩滑的奶冻。 是让人容易接受的美味。 万顺意见二人不夹奶爆三样也不劝。 让她吃够了再说!到时候后悔不死他们。 正在她吃得欢畅的时候,江遂伸来筷子夹起一块鸡丁吃了下去。 宋喜娘和杨茂偷觑着他。 万顺意则朝他挑挑眉。 江遂颔首:“还真不错。有微微的蒜味,瞧着怪,吃着却意外的好吃。” “有品位。”万顺意赞了他一句又朝另外二人说道,“再不吃就没了哦~” 宋喜娘胆子更大些,闭眼吃了一口,双眼倏地大睁。 “唔!咸鲜脆嫩,奶香十足。” 万顺意昂起头:“人生啊,就要多尝试。” …… 冬至大如年。 今日一早起来,糕铺里就煮了热腾腾的羊肉萝卜饺子来吃。 加了萝卜的羊肉饺子,减去了腻味,多了清香,一口气一大盘下去都不费劲。 吃了饺子,四个人就开始忙活了。 冬至的顺意糕是丰富的百果味,得用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桃仁碾碎,并着葡萄干碎粒加在糕粉里一起蒸。 这样蒸出来的糕香甜滋润,很适合需要进补的隆冬时节。 百果碎粒昨晚就做好了,可以直接用。 这并不麻烦,万顺意把蒸糕的活儿留给宋喜娘两口子干,江遂被支去收拾准备前头的铺面,而她要干的活就是——炸麻花。 既然说冬至大如年,那这过年要吃的炸货,在冬至也是不能免的。 每个地方爱吃的炸货不太一样,南方爱吃炸年糕炸麻团这些糯米做的吃食,还有些地方鸡蛋、饺子、豆腐、地瓜什么都能炸,京城这边喜好单调一点,就喜欢吃炸麻花和炸馓子。 二者之中,炸麻花最受欢迎。 每家每户过冬至都要买一袋麻花回家,祭祖的时候给祖宗们闻闻味,之后撤下来味道也没变,自己家里咔嚓咔嚓配着茶吃了。 万顺意很会炸麻花,这是之前阿娘还在的时候教给她的做法——在面团里加些酒酿。 这样做出来的麻花格外脆香。 将昨晚就和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提溜着面条子一边,再继续搓几下,提起,重复一次,面条自己就会转成一麻花。 麻花下油锅,炸到金黄捞起来就好了。 不过一会儿,万顺意就炸好了一大筐。 但她并未停下,又取来一团发好的面,夹上豆馅拧成大麻花,炸了一筐大麻花。 这也是用来卖的,针对的客户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小孩,酥软的麻花对于他们来说更好入口。 一切备好,她端着麻花到了前头的铺面。 江遂放下衣袖,指向边上那一桌子堆得整整齐齐的竹筒。 “酒酿浮元子都装好了。”他说完接过麻花放在大长条桌案上,问道,“京城冬至有吃酒酿浮元子的习俗?” “没啊。我们这边就吃饺子麻花馓子。”万顺意解释道,“这酒酿浮元子是配麻花吃的!他们拿回去后,用这酒酿把麻花煮一煮。煮过的麻花外软内韧,还吸饱了酒酿的甜香,一碗下去香喷喷热乎乎。等会儿中午,咱们试试就知道了。” 江遂听得心里发暖,眉眼一弯。 “小娘子很喜欢过节。” “过节好吃好喝好玩,喜欢才是常理。”万顺意忽然蹦了起来,“哎呀!还没画九九消寒图。” 她急匆匆转身回屋拿来了纸墨放在江遂面前。 “江舒,你肯定会画画吧?” 九九消寒图要先画一枝开着九朵九瓣梅花的花枝,每过一日,染上一瓣,等花瓣尽染,春日就到了。染花瓣没什么难的,但要挂在家里的画,她是画不出来,家里往年都是找方夫子画的。 “会的。”江遂拿起笔,却久久不动。 万顺意见状说道:“你是不是不会画画啊?没什么的,待会儿我去找方夫子画……”她伸出手想要将纸墨拿走。 是她想当然了,江舒虽然会读书写字,但画画还真不一定学过。 江遂按住纸张。 “会……我只是……你等一等。” 万顺意收回手,小声提醒。 “其实不复杂的,不需要画太好,有个形状就行。” “会很好。”江遂手中笔开始动了。 乌墨在纸张上蜿蜒出一支苍劲的花枝。 枝头上点出九朵形态各异但都有九片花瓣的梅花。 万顺意不太懂画,但也感觉到这画是好看的。 “画得真好。”她像是心虚一般,看了一眼还关着的门,凑近又低声说了一句,“比方夫子画得还好呢。” 江遂笑意更深,他取来另外一支笔,蘸上红墨递给她。 “小娘子来起头?” “好!” 万顺意接过笔,涂红了一个花瓣。 映在江遂眼里的黑白画,瞬间因为这一点红生动了起来。 “明日就让宋姨来,后日是杨叔,再之后是你……”万顺意念叨着,“不知道轮到谁来添最后一笔?” 江遂一听这话,下意识算了起来。 “好期待呀,不知道会是谁。” 万顺意的低语传入耳中,他忽的一怔,停下了计算。 “是啊,不知道会是谁呢。” 做好了所有的活儿,万顺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裳,拉着三人炫耀了一番才开了张。 门刚开不到片刻,门口就聚来了十来号人排着。 “一包糕一包麻花!”抢在第一个的客人笑眯眯付了钱,“我就知道今儿你家一定会卖麻花!” “这便是老客了!”万顺意顺势推销,“要不要再来一筒酒酿浮元子?这拿回家去加上麻花略略一煮可好吃了!” 既是老客,对糕铺的还是很信任的。 “有意思,那就再来一 筒酒酿浮元子!” 第二个客人是一位老婆婆。她也买了糕、一袋小麻花和两个大麻花,但并未买酒酿浮元子。 她赞了那大麻花能让她这样的老人一享口福又解释道:“这酒酿浮元子家里有呢,我也拿不了那么多。” 这也算是常理,酒酿浮元子好做,能省则省嘛。 万顺意也不藏私,还细细叮嘱煮的火候不能过,免得麻花煮太透,软烂了可不好吃。 “店家是个实在人!”老婆婆和善一笑,“就爱到你家买吃食,干净新奇又好吃不说,连人都是养眼的,这红衣裳又俏又喜庆!” 年节嘛,都爱说吉祥话。 热热闹闹到了正午,前头的桌案一空,到了关门的时候。 去给邻居送麻花酒酿的江遂也回来了。 只是他手里还提着满满两个筐子。 万顺意接过筐子,翻了翻。 “让我瞧瞧今年他们送的什么。果然,常大师还是送的肉酱,屠姨做的卤猪耳,还给切好了呢,朱叔包的包子肯定是茄子馅儿……” 江遂说道:“方才我去送东西的时候,他们都说回送是年年都有的规矩,真是如此吗?” “是啊,我们平时也送来送去的,更何况是年节。”万顺意将筐子重新盖上,“宋姨熬了一大锅红豆粥,你把这些送到厨房去热热,待会儿咱们就吃午食!” 江遂提起筐子,脚步却未动。 “你们关系真不错。” “几十年老邻居了,和亲戚似的。你家之前都不走动的吗?”不等对方回答,万顺意一拍头又撇撇嘴,“是我傻了,你从小在江家,他们肯定不会这样和人来往。那些人来往也是送金银珠宝。” 江遂点点头,也学她的样子撇嘴。 “是,很烦人。” “现在这样好吧?”万顺意挑眉。 “是,很好。”江遂目光落在手里的篮子上。 肉酱很好,猪耳朵很好,茄子包子也很好…… “万老板——”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万顺意扭头就看见了米四。 江遂朝米四点头算是招呼过,侧过头便快步去了后厨。 虽然这动作很快,但米四还是瞧着了江遂的脸。 “那就是你新招的伙计?”他探头问道。 万顺意玩笑道:“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还真是,短眉毛来给我报信的时候就说那人长得好,没想到长得这么好,他什么来历?”米四皱着眉。 “不是本地人啦,你当然不认识。”万顺意也不和他多说江遂的事儿,“你来的正好,给你们留了好多糕和麻花呢,我给你拿去。” “我就知道万老板惦记着我!”米四开口便是一串吉祥话,“祝您日日进斗金,月月都红火,年年财源广,富贵又吉祥!” 万顺意被逗乐了。 “承您吉言!” 送走了米四,万顺意又拉着江遂,把九九消寒图贴在了正屋进门直对的墙中间。 宋喜娘端着热腾腾的红豆粥,一进来就瞧见了那九九消寒图。 “是江小郎画的吧?真是有才,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 后来一步的杨茂把热好的包子和菜放桌上,垂着头。 “该吃饭了。” 万顺意知道他又在别扭,故意揪着他袖子。 “杨叔,画得好不好?” 杨茂瞟了一眼,江遂站在画边,一脸老实相。 算了,今儿冬至。 “好,画的好。” 万顺意这才松手,一屁股坐到主位上。 “开饭!” 饭菜腾着白烟,暖融融的。 江遂隔着白烟看向黑白墨色间那一点红。 好,热闹。 这份热闹并不独属于糕铺,皇宫中也是如此。 37. 美人美味 今日,是张妄入主京城后第一个大节。 下头的人跑断腿的忙活,生怕这头一次的冬至宴会出什么差错。 这其中,最担惊受怕的就是现在宫里的太监头儿——石年。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张妄更难伺候的主儿! 就说今日这宴会吧,规格都快赶上皇帝登基了,可他还是一脸淡淡的,就拉着云妃冷眼看着。 “没意思。”张妄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把玩着手里握着的柔荑。 石年腿一软,屏住呼吸,硬着头皮说道:“王上,还有一支南诏的献舞。” 张妄双眉一沉,正要开口。 “南诏?”他身侧的绝色美人双目微亮,“真是南诏来的?” “奴婢不敢胡说。” 张妄看了一眼身侧的爱妃,只见她满脸的欢喜。 “行,那就看看吧。” 石年暗松了半口气,笼在袖中的手紧捏着。 王府尹,您可别坑咱家啊! 咚,咚。 两声低沉的鼓声响起,数百名乐师持着各色乐器齐齐弹奏。 乐声和在一起,极有异域风情。 云妃望着下方的乐师舞人,目光凝滞,喃喃道:“是南诏奉圣乐……” 张妄听罢,面上这才露出一分笑。 片刻后,乐声暂歇,身着华丽的舞人退场。 “嗯?”云妃眉头轻皱,“就结束了吗?” 话音刚落,数名强壮的男子拖捧着大盘旋舞而来,舞步姿态繁多,苍劲有力,乐声也激昂起来。 张妄直起身,唇角扬起。 “有意思?这是什么?端着菜跳舞?” 不等石年回答,云妃便说道:“南诏的跳菜,是当地最隆重的礼仪,只有祭祀和招待贵客宴席上才会出现。” 石年微微一愣,旋即附和道:“云妃娘娘见多识广。这正是献舞的南诏人对王上的拜服之心啊。” 正说着,两名舞者已经到了张妄的桌前。 二人弯下腰,奉上菜品。 菜色不多,只有八样,瞧着全没有宫中的精致,但别有南诏风味。 兵家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 对于从小熟读兵书,又征战沙场多年的张妄而言,此刻的乐舞食给了他这样的错觉。 他拊掌:“赏!” 石年立即带头谢恩。 “王上如天之德!” 虽说这菜色满足了张妄的虚荣心,但他并未动筷,只含笑垂眸瞧着云妃。 云妃将每个菜色都尝了个遍,两人的分量少了一半都还未停。 她是饭量不大的人。 张妄不由好奇——有这么好吃吗? 他随手端起手边一碗酒酿浮元子,轻尝一口。 嗯?这黄色的丝不是鸡蛋?口感柔韧微脆,带着微酸的奶香。 “这是什么?” 云妃放下勺子:“王上,这是南诏的特色,牛乳做的乳扇。” 她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鱼。 “王上爱吃鱼,尝尝这个,这个里面加了南诏的特色香料毛菇。” 张妄本就被这新奇味道勾起了兴趣,自然不会推辞。 “不错!鱼片嫩滑,滋味独特。像胡椒,但比胡椒复杂。” 这下不需要云妃劝,张妄自己个儿就将剩下的菜都给吃了个干净。 一旁的石年看得直吞口水。 虽然前几日已经尝过,可这味实在是让人回味啊! 张妄放下筷子:“重赏这几个厨子。” “奴婢替他们谢过王上恩德,能让王上满意,是他们的福气。”石年趁机道,“不过还有一人,当居首功。” “谁?” “王府尹,这次的食方和乐师舞人都是王府尹找来的。” “也赏也赏。” 云妃问道:“食方是王府尹在哪儿找来的?” 此事事关重大,其中细节石年自然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京城有家糕铺的店家献上的。” “王上!”云妃扯着张妄的袖子,“能否让妾见见这位店家?” 张妄怔了怔。 “一个卖糕的,见他做甚?” “王上……妾好奇嘛。”云妃拉着他直撒娇。 张妄对她向来有求必应。 “行行行,待会儿回宫就召那卖糕的来。” …… 此时的万顺意刚刚吃了午食,一家四口正坐在厅内围着炉子烤火。 万顺意一边打络子,一边念叨着。 “今儿正午就是冬至宫宴,最快下午最迟明日,赏钱就能下来,不知道会有多少赏钱呢……” 她很自信,自己的主意一定能讨张妄高兴。 杨茂忍不住泼冷水。 “宫中赏赐都是有规制的,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两。” “啊?”万顺意手一滑,手里的线瞬间乱成一团,“怎么少吗?不会吧?!” 难不成一个皇帝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赏赐十两银子”这种听起来就小气吧啦的话吗? 杨茂说道:“宫中赏赐,一般情况下,只会说赏,重赏,然后下头的人按规矩办事。” 宋喜娘捂着嘴笑。 “小娘子以为像是戏里演的,动不动上黄金白两纹银千两吗?” 万顺意捂脸:“一百两银子也行啊……” 江遂目光从杨茂二人脸上掠过,落在万顺意身上。 他弯起眼。 “小娘子就当是帮了魏坊正的忙。” 万顺意放下双手,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的意思就是赏银真的很少。” 她这样实在有趣,江遂抿了抿嘴唇:“朝廷抚恤年老者,九十岁以上的也不过三两银子左右……” 万顺意倒抽一口气,捂住心口。 “算了算了,当是帮忙。” 宋喜娘宽慰道:“不还有牛乳吃吗?也很划算了。” 万顺意想到剩下的牛乳,心痛逐渐平复。 “明日就吃酥山、八宝甜酪、奶卷、乳饼……” 正数得兴起之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万小娘子!” 万顺意一听是魏坊正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么快呀!”她小跑着开了门。 魏坊正站在门外,喘气如牛。 “快,快,准备准备,王上要召见你!” 万顺意傻眼了,愣在原地。 “什么?” “王上和云妃要见你!” 得了消息,宋喜娘立即拉了万顺意去屋里换衣梳妆,又细细和她讲了宫里的规矩。 万顺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任凭宋喜娘给她梳着头发。 “宫里见我做什么?” 宋喜娘眉头紧皱,手下的动作却没有一点停顿。 “确实古怪,按理说,再满意也就多些赏赐。小娘子谨慎为先。” 万顺意心里发慌,手指尖都在发抖。 “早知道就不掺和了……” 好好的,谁家王上和宠妃会召见一个献食方的厨子,这次进宫,到底是福是祸,完全不可知。 宋喜娘也是如此想,但她不能再说出口。 “小娘子别怕,或许只是云妃一时兴起?听说云妃是舞女出身,不像贵女那般讲规矩。” 万顺意一咬牙,看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笑。 事到临头,怕也没用! 她起身踏出了房门。 门口,江遂持着一把伞,朝她走来。 “我陪你一起。” 万顺意悬着的心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的点。 “嗯。” …… 魏坊正带着二人坐马车到了皇城口。 路上他极尽宽慰,说张妄对跳菜十分满意,说了重赏,是云妃提出要召见她。 “王上身边的石公公和府尹关系密切,他递了话,云妃性子宽厚,你放心跟着内侍进去便是。” 江遂说道:“云妃出身南诏,离乡多年,或许她以为你也是南诏人,才想见你。” 这话还真是合情合理。 万顺意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到了宫门口 ,魏坊正将她交到了一个笑面小内侍手上,又是嘱咐又是塞钱。 小内侍笑吟吟的。 “万小娘子不必担忧,云妃娘娘是观世音转世,菩萨的仁性,就是想要见见你罢了。” 万顺意作揖:“一切仰仗您了。” “客气。”小内侍抬手引路,“请,王上和娘娘在寝殿等着您呢。” 万顺意回头看了一眼二人。 江遂一出门,就把风领拉起,遮住了半张脸,但万顺意能看得出这时候的他,肯定是翘着嘴角的。 他指着不远处的茶摊。 “等你。” 万顺意飞快转过头,低低“嗯”了一声,随着内侍朝宫内走去。 或许是太紧张,她的心跳得扑通扑通的。 行了快半个时辰,才到了寝殿。 小内侍带着她走进去,小声嘱咐:“记住,王上和娘娘不让你抬头,你就埋着脑袋回话,见礼的时候跟着我行礼。” 万顺意应了声,像个木偶似的跟着小内侍下跪行礼。 手掌接触到地面,是暖暖的。 这宫里可真不错,还有“地暖”! “免礼。”是一道极动听的女声,像是凌晨鸟啼一般动听,但又比鸟啼更柔和。 光听声音就是个美人啊! 万顺意缓缓站起身。 “你把头抬起来。”云妃说道。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 这一抬头,就撞入了一幅美人画中。 此时,她真想借用尹志平那厮的台词——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女子。 明明身着宫装头戴金饰,却没有半点儿世俗气,像个仙女。 “这么小?”张妄忽的出声,锋利如刀的目光落在万顺意身上,“那些食方都是你的手笔?” 万顺意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三十出头,很年轻,壮得像一头老虎,但样貌还很英挺,算是个帅哥,就是……满脸煞气,简直像个凶神转世。 她干笑着。 “民女不过是拾人牙慧,这些都是南诏特色菜。” “你是南诏人吗?”云妃对她眨了眨眼,目光满是期待。 难道还真让江舒说中了? “民女不是南诏人,只是曾经去过南诏,这些菜都是在南诏的时候跟本地人学的。” 云妃目光黯了黯,嘴唇动了动。 “不是啊……”失落不过一刻,她扬起笑,“南诏现在是什么样的呢?” 万顺意就上辈子去过云南,只能瞎编。 “烟波浮翠,苍山负雪,美如画卷。” 夸南诏漂亮肯定没错! 云妃听了这话,果然嫣然一笑。 “是很美,但你们外地人不知晓,南诏最美的是花,四季不断。核桃花炒腊肉,石斛花能煲汤凉拌,金雀花煎蛋……” 万顺意顺着道:“是呢,南诏的花不仅美,还能吃。那金雀花煎蛋最是清甜鲜嫩,民女头一次吃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了,没想到花入菜能那般美味。可惜,在外头吃不到那么好的花。” 云妃年幼就离了南诏,没遇到谁懂吃花的乐趣,听了万顺意的话,像是找着了知己似的。 “方才就不知该赏你些什么,如今你这一说,我便赏你些厨房里存着的花吧。” 万顺意方才话都是真心的,一听要赏花钱都弄不来的花,比给她银子还让人高兴。 “民女多谢娘娘赏赐!” 这一趟太值了,不仅见到了美人还收获了美味! 这欢欣雀跃的样子让张妄失笑。 “还真该是个卖吃食的人!” 云妃只觉得万顺意性子纯净。 “王上也别想逃。” 张妄对那几样菜着实满意。 “石年,重赏。” 最终,万顺意提着一盒子云妃赏的鲜花饼出了宫。 至于其余的赏赐会由宫里的人明日送到家里。 这小内侍真是怪得很,到了门口不和她寒暄几句,就催着她赶快回去。 万顺意也不知他在急什么,作了个揖,脚步轻快朝茶摊上的江遂走去。 38. 雪舞玉碎 江遂一直盯着皇城的城门口,自然早瞧见了她,他上前几步。 “小娘子捞了不少啊!” 万顺意笑得眯起了眼睛,举起手里的盒子晃了晃。 “一盒鲜花饼。听内侍说,这馅是清明后第一批的头水花做的,香味最是浓郁。咱们回家去吃!” 鼻头一凉,抬头看,天上飘扬下许多雪花。 江遂将伞撑开,罩住二人。 “今日文大叔送了新制的茶来,正好相配。” 二人并肩沿着街道走着。 万顺意小声和他说着今日的见闻,大半都在讲云妃的美貌。 江遂觉得好笑:“你去一趟光顾着瞧她的样貌了?” 万顺意上辈子是去过故宫和大明宫景点,对皇宫建筑本身没什么感觉。 “提心吊胆的,根本没心思看!尤其是那个……人,长得好凶,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 想到张妄的模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有点饿,好想吃肉,待会儿我们绕一绕路,去买几个肉锅盔。” 隔壁街的肉锅盔做得极好。先煎后烤,外壳十分酥脆,内里的肉馅被层层旋转的半发面裹着,劲道,吃的时候趁热,一口下去,里头还油汪汪的。 咣! 尖利的锣声震得人耳朵发疼,热闹的街道瞬间寂静了下来。 万顺意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风雪中,几名士兵带着一个高高的囚笼从纁黄色的晚霞中走来。 囚笼上吊着一个人,血糊糊的。 被吊的人个头不大,是个少年的体格,长发乱披着,囚车行动摇晃间,发丝被抖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皇帝! 眼前忽的一暗。 温热的手隔着一寸的距离遮住了视线。 “别看。”江遂这样对她说道,但自己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囚车上。 像街上的其他人一般,他们沉默地注视着。 万顺意紧紧闭着眼,不敢去回想方才见到的场景。 许久,囚车远去消失在视线中。 江遂才放下手,此时,她已经满脸是泪。 他心中一跳,看了一眼左右。 其余人都被方才的景象震住了,低声和同伴交头接耳,无人注意到此处。 “先回家。”他给她简单擦了擦泪,就拉着人绕路回了糕铺。 一路上,二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进了门。 杨茂和宋喜娘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江遂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一边。 “小娘子是累着了。” 万顺意缓缓点头:“是,累着了,我要去睡会儿……” 她说完就拖着脚步进了卧房。 三人面面相觑,等她的房门关上,二人才拉着江遂问了缘由。 江遂如实道:“进宫的事很顺利,宫里还给了赏赐。只是……在回来的路上。张妄杀了小皇帝,将他的尸体吊在囚笼里游街。小娘子看见了。” 这一说,二人哪里有不明白的。 宋喜娘咬牙道:“真是……狠毒。” “杀人就罢了,还将尸体拉出来游街。”杨茂见过宫里的手段,但还是觉得过于残忍了,“大街上还有那么多孩子。” 江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小娘子还没吃晚食,方才在路上她就说饿。” 宋喜娘起身:“我去给小娘子下碗面。” …… 次日一早,万顺意的房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 三人都没有去敲门。 杨茂和宋喜娘做了糕,嘱咐江遂再过会儿送些吃食给万顺意。 二人去了前头忙活,江遂站在厨房门口,沉思着。 他打小接触过的小娘子不多,只有自己家里的姐妹。 但因为家中管教的缘故,她们年纪大一点便变成了木头娃娃,无喜无悲。 他揣测着万顺意的反应。 昨日定然是被吓着了。 人被吓着之后心悸吃不下,严重的还会发热,就像二十一郎一样…… 他回忆了许久,转身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烧了一小锅水冲了进去,鸡蛋液被滚烫的水冲成一缕缕细细的丝,盘旋缠绕着,在碗里起起伏伏。 记忆中,鸡蛋茶好像是咸口的,有香油味。 江遂撒了些盐,滴了两滴香油。 这一碗鸡蛋茶肯定不够,他捡了一小盘糕带着鸡蛋茶放在食盘上,去敲了万顺意的房门。 “小娘子,我来给你送早食。”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江遂敲门的手悬在半空许久又敲了两下。 “小娘子?” 屋内依旧沉寂。 难不成真的发热了? 他顾不得男女大防,直接推门而入。 靠门的桌上放着已经冷掉的面,一筷未动。 绕过素洁的屏风,床上是缩成一团的万顺意。 江遂一手拖着食盘,来不及放下便快步上前唤她。 万顺意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江遂满是担忧的面庞便撞了进来。 “嗯?”万顺意一下坐起身,说话都有些含糊,“你怎么来了?” 她的双颊绯红,江遂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手背一烫。 “小娘子有些发热。” 万顺意呆呆地去摸自己的额头。 “是有点烫烫的……” 江遂眉间忧色更深。 她的双眼并未红肿,完全没有哭过的痕迹,可人却发热了。 这让他不禁想到曾经见过的一种情况。 不好的回忆让他的脸一直沉着。 万顺意忽的捧住他的脸,笑眯眯的。 “小美人,别这样,你笑起来更好看。” 江遂脸瞬间红透,向后连退两步。 不清醒的万顺意毫无所觉,一把将他拽住。 “你别跑呀!” 这语气,浑然像是电视剧里的昏君。 她此时半跪在床上,身子歪斜着,全靠自己这一点支撑。 江遂不敢动,只能顺着她。 一手高端起食盘,一手将某人双手擒住按了回去。 这一番高难度动作,弄得江遂额头都在冒汗。 被按回去坐好的万顺意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冬日寒冷,她睡觉的时候会在寝衣外加一层小袄。 今日穿的小袄是新做的,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明媚的红色,和她双颊的红晕一样。 江遂叹出一口气,坐到了她的身侧,取来发带将她的头发束好。 “可醒了?” 万顺意眼皮颤了颤,双眼一热,滚出泪来。 江遂没有劝她,只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泣。 哭不出来才是最可怕的。 当年二十一郎就是如此,发热后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灌药都不动一下,没几日就闭了眼。 片刻后,万顺意吸了吸鼻子。 江遂连忙给她递上手帕。 擦干净了脸,万顺意抿了抿嘴。 “好丢人,又在你面前哭了。” “人之常情。”江遂说道,“小皇帝是个好人,昨晚我也偷偷哭过了。” 万顺意扭头看他。 “你会哭?” 江遂目光倏地转向食盘,耳朵尖发红。 “怎么不会?”他端来鸡蛋茶给她,“再不喝就凉了。” 饿了大半日,又哭了一通,万顺意早就饿得浑身发软。 她接过鸡 蛋茶一口喝了大半碗下去,暖到腹内,身上的疲软也瞬间一空。 江遂又端来糕给她吃。 出锅不久的百果糕还微微热着,抿一口就能进嘴,甜滋滋,坚果的油脂也很滋润。 吃完鸡蛋茶和糕,万顺意额头竟出了一层汗。 江遂给她擦干汗水,又探了探。 “嗯……不烫了。” 人已经没事,他也不好再留着,起身收拾碗盘。 “小娘子今日午食想要吃什么?” 万顺意盯着他。 “你……” 江遂转头:“怎么?” 万顺意用力将那句“很像我娘”给吞了下去。 “蒸滑肉。” “还有呢?” “肉沫鸡蛋豆腐。” …… 万顺意点的两个菜,一个是隔壁坊饭馆的特色,一个自己家里做,但家里没有豆腐。 江遂知会了另外二人一声。 听见万顺意已经好了,二人一直皱着的眉终于松开了。 “小娘子吃得下东西就好。”她给江遂掏了钱,让他去买。 江遂拉起风领,带了一把伞就出了门。 卖豆腐的就在附近,买了豆腐拐个弯就到了隔壁坊。 那饭馆就在坊门口。 这时候刚刚开门,还无人排队。 这前后不过两刻钟,江遂便完成了任务,朝家中走去。 未想到,刚走了几步,在小巷拐弯的地方,他撞上了人。 “哎呦!”挑着扁担的货郎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可那扁担里的东西却掉出来不少。 江遂看了一眼四周,附近只有二人在,他道了声对不住,上前帮那货郎捡东西。 货郎的脾气倒是很好,连道“客气”。 东西捡好,货郎朝江遂拱拱手。 “多谢顺意郎君啦。” 江遂双眼微微眯起。目光一冷。 此人怎么知晓自己的小名? “阁下是……” 货郎的面色未变。 “在下李盛,在家中行四。家父李修。” “李家四郎?”江遂微微一愣,“你……方才是故意的。” 李盛没有回答,反问道:“郎君为何不主动联络我们?您应当知晓联络的地点。” 江遂迎着他质疑的眼神。 “伤势未愈。张妄并未放松城内搜查,这才未有动作。” “伤得这般重吗?” “连中两刀,若非那糕铺的店家相救,怕是早就没了性命。不说这些,王上的情况如何?” “主子并未受伤,只是王将军伤了腿,现在还在修养。” “张妄性子不沉稳,做事短视。帮我传话给王上,请他暂且安心,休养生息,张妄已经在自取灭亡,待元气恢复后,便可举兵反攻。” “先生何时回去呢?” “我的伤势不轻,怕是经不起颠簸,再等等吧。” 李盛心生狐疑。 这几日他一直跟踪着他,这人天天跑腿,怎么也不像是伤势还重! 但他不敢多问。 “那先生之后还是准备藏身糕铺吗?” “是,那里很安全。”江遂摆摆手,“你和糕铺本就有交际,日后有事,可借机来糕铺找我。” “是。” 江遂脚步一顿,转过头。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三日前,在下在卖锅盔的摊子远远看见了郎君。”李盛弯起双眼,故意玩笑道,“郎君容貌过盛,即使遮住一半,也很惹眼。” 江遂瞥了他一眼,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没听见后面半句的调笑似的。 “明日来糕铺,取一样重要的东西。” 这反应好没意思! 李盛撇撇嘴。 “是。” 39. 乳香三绝 吃了嫩呼呼的蒸滑肉,又歇到了第二日正午,万顺意觉着自己的病全好了。 刚撂筷子,她便准备去折腾剩下的牛乳。 三人都担心她身子,可万顺意满面红光的样子实在是太有说服力,只能任由她去。 万顺意要做的三样吃食原料都和奶酪差不多。 她先用杨梅酸水,加入牛乳中,和做乳扇似的,提炼出一小盆像豆花的酪。 分成三份,两份先放着备用,一份放在模子里,压上一大盆水脱水。 趁着这个时间,万顺意取了一小盆红枣,去核煮熟,细细滤成枣泥,又取来一块冰。 已经是隆冬,冰块易得,到处都有采凌人卖冰,但卖的冰都是河冰,她觉着脏,便自己用冻了好些冰,干净还不用花钱。 用巾子隔着冰块,放在擦子上,擦几下,便磨出一大碗细腻的冰沙。 将之前的酪放入糖煮到融化,浇在冰沙上,这酥山便成了,只需要在室外冷气中放一放,吃起来就和现代的冰淇淋似的。 剩下的擀成厚厚的一层,卷上凉透的枣泥,也放到外头去,让它凝实些,再切开,便是奶卷了。 做好这两样,乳饼也成形了。 被压出水分的乳饼质地从软软的豆腐变成了更实在的凉粉。 切成方形小块,配上火腿片,一层乳饼一层火腿,转着摆在盘子上,上锅蒸着。 “小娘子,李四郎来了。”江遂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万顺意擦了擦手,立即到了前头的铺面。 李四郎和往常似的,边上放着巨大的扁担。 “万小娘子好忙碌呀,这时候还在厨房里?” “我是劳碌命。”万顺意问道,“好几日没见着你了,你又跑哪儿去了?” “最近没在这边转悠被罢了!”李盛从扁担里掏出一个大布包,“又来了新货,这吃食上的东西到其他人手里都是糟蹋,我一拿到货就立即送来了!” 他送来的东西就没有差的,万顺意看都不看一眼,问了价就转身去拿银子。 这时候杨茂和宋喜娘都去了外头采买,前头的铺面内只剩下二人在。 江遂从袖中拿出几本书册,直接扔进扁担中。 李盛面色不变,像是随手整理一般将书册塞到了最下面。 “这就是当时先生不顾性命都要拿的东西?” “地理志。里面还有一幅京城如今的布防图,是我手绘的,都很重要,必须早日送过去。” 作为暗探的李盛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要紧。 “明白。” 二人刚接完头万顺意便取来了银子。 给了钱,她见二人气氛还挺和谐,便向李盛介绍了江遂。 李盛笑着点头。 军师可真会编啊…… 他再次忍不住调侃。 “万小娘子可会找人手,江小郎模样俊又勤快!” 江遂笑得客气:“李四郎玩笑了。” 万顺意见他如此淡定,心里有些痒痒。 “可不是!江小郎光是这模样都能当成我家招牌啦。” 江遂的脸肉眼可见的烧了起来。 李盛面上的笑一凝。 不是……大哥?脸红也能演啊! 心肝肠肺都发黑的人在别人小娘子面前装纯情小郎君,真是…… 他有些心梗,努力绷住脸,挤出一个笑,挑起扁担,打了个哈哈便溜了。 这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万顺意看了好几眼。 “李四郎这是怎么了。” “急着去卖货吧。”江遂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小娘子,锅上是不是还蒸着菜?” 万顺意一个激灵。 “差点忘了!” 她转身跑回厨房,快手快脚将蒸笼掀开,端出盘子。 锅里的水已经只剩下浅浅的一层,边上都发白了。 江遂走了进来,闻了一鼻子的奶香味。 “好香,小娘子这是做的什么?” “乳饼夹火腿。”万顺意指了指盘子,“和做乳扇的方法差不多,把酪像是压豆腐一样压成小块,就是乳饼了。” 乳饼雪白,火腿鲜红,交错相织,颇有雪中红梅之美。 “这菜好看,肯定也好吃,待会儿宋姨他们回来又有口福了。” “还不止这一样呢!你等着!”万顺意转身去外面取来冻好的酥山,浇上橘子酱,取出奶卷,用线割成一块一块的,摆盘。 “怎么样?”她挑眉,昂着头,瞧着像个神气十足抖着尾羽的孔雀。 “雪山霞光,香培玉篆。” 这小词儿整得。 万顺意竖了大拇指。 “你们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简简单单的菜经你们一说都快成神仙饮食了。” “据实而言罢了,难道不贴切吗?” 浇在冰沙上的酥油自动流淌出顺滑的弧度,确实像极了雪山的绵软,上面浇的橘子酱和晚霞的颜色也很相近。奶卷夹着的红黑色枣泥与雪白奶酪盘旋而转,还确实像香篆。 “以后店里的吃食干脆让你来取名好了。”万顺意笑得贼兮兮的,“我好抬价。” “等小娘子开了食肆,我自当效犬马之劳。” 万顺意听了这话,原本飞扬的眉眼一下暗淡了。 “食肆……难啊!” “为何?小娘子的手艺足以支撑起一个食肆。” 这还是江遂保守的说法。 凭对方的本事开一个酒楼绝对不成问题。 “没钱呀。” “小娘子有铺面在,算上所有开销,怎么也要不了太多吧?” 万顺意没拿他当外人。 “还得存养老钱呢,现在这么动荡,我可不敢乱花。” 江遂微微点头。 “小娘子所虑甚是。” 二人刚说完话,宋喜娘二人就提着篮子回家了。 见到灶台上这一片“美色”。 二人愣了一下。 万顺意立即抖了起来。 “是不是很厉害?” 二人失笑,连连夸了好几句,夸得某人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走,去正厅吃!” 酥山和奶卷是本朝就有的吃食。 在宫里还算中等官员的宋喜娘杨茂,出身世家的江遂都吃过。 虽然万顺意做的格外细腻些,但也不至于太好奇。 可这乳饼夹火腿确实闻所未闻的东西。 自从上次吃过奶爆三样后,宋喜娘和杨茂对万顺意的手艺已经无脑拜服,此时也不怕这两看上去不搭边的食材配在一起会不会奇怪,提起筷子就夹了一片。 一入口,便是极致的鲜。火腿的油脂将乳饼完全渗透,膻味全无,只剩下浓浓的奶香气,复合的香是难以形容的好吃。 口感亦不逊色。乳饼紧实有弹性,火腿耐嚼,迥然不同却相得映彰。 “这个乳饼……”宋喜娘嘴巴微张,“也太好吃了吧!” 万顺意嘴里嚼着,都没空说话,只点了几下脑袋。 别说他们三人,就是见多识广且挑嘴的江遂也被这味道给征服了。 “这也是南诏的特色?真没想到,都说南诏是蛮荒之地,吃食却意外的不错。” 万顺意喝了口茶顺顺。 < p>“南诏的花也好呢!”说到此处,她看向门外,“云妃说要送花给我,怎么还不到呀,不会被人给吞了吧?” 江遂被这担忧逗笑了。 “再贪的人也不敢碰赏赐,最多来送的时候要点茶水钱。不过,小娘子的茶水钱说不定都能省下。” 讲到能省钱,万顺意眼睛都亮了。 “可以不给吗?” “不是。按理说,此时赏赐还未送来,应当是宫里将给你的赏赐和给府尹的放在了一块儿。到时候,府尹肯定会将你的赏赐交给魏坊正转交,难不成魏坊正还会要茶水钱吗?” 果然如同江遂所言,天色将黑的时候,魏坊正就送来了赏赐。 赏赐不算少,云妃那里赏的花足足有一个箱子那么多,除去花,还有一对玉镯子。 万顺意不懂玉石,但瞧着这玉镯就不便宜,白色的玉石底,飘着的青花像是山脉一般,对着晚霞一照,竟还有金光。 而其余的赏赐就是常见的银两布匹。 银子二十两,缎五匹。 当然这常见的前提是在宫里常见,在平头百姓里,这缎子可不是一般人家用的起的,随随便便一匹缎子就得二十两白银! 送走了魏坊正。 万顺意东摸摸西摸摸,满脸喜色。 宋喜娘试探着说道:“小娘子不讨厌这赏赐?” “我才不和好东西过不去,不要白不要,本来就该我得的。这花可真好啊,待会儿把花儿分装成一袋一袋的,放外头冻上,能吃一个冬日呢。” 宋喜娘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娘子光想着吃了,这其余的东西也罕见呢!” 万顺意拿起那对玉镯子戴了上去。 “是呢,云妃真大方,这镯子看着就不便宜。” 江遂说道:“此物确实价值不菲,能当传家宝。” 万顺意一下觉得双腕沉甸甸的,小心翼翼将玉镯取下放回那铺着细腻红绸的盒子里。 她这一天到晚煎炸炒焖的,可别给碰坏了! “唉,果然,玉镯是大户才能戴的玩意儿……” 宋喜娘拿了一匹红色的缎子来,往她身上比。 “玉镯是容易碎,可这缎子来做衣裳就不怕会不会碎了。这匹红的正好,拿去吴娘子那儿做件长袄,小娘子过年的时候穿。” 做新衣裳,万顺意自然高兴。 自己可买不起贵的料子做衣裳! 她低头瞧了瞧。 “这一匹缎子能做个四五件衣裳,宋姨也来一件。” 宋喜娘连忙推辞。 “这缎子多精贵,我岁数大了,穿它也是糟践了。还是小娘子这样的年轻孩子才不算亏了这料子。” “听我的!”万顺意拍板,好东西必须人人都有,“这红色缎子咱们俩一人做一件过年穿,剩下蓝色的那一匹给杨叔和江遂做过年衣裳。不然我就不要穿了。” 宋喜娘感动得双眼发红。 小娘子是真把他们当一家人了。 “好,但不能再给我们多做了,尤其是这绿色的,还得留着给小娘子做一身嫁衣呢。” 万顺意揉揉脸。 “才不想成亲……” 将花和布匹收好,万顺意回屋坐在梳妆台前,把玉镯子拿出来又戴上欣赏了一番。 这玉镯子真好看啊,衬得手都白嫩了! “等我成大老板了,天天戴!” 她说完将镯子放了回去,起身坐到床边,准备休息。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小娘子还没睡吧?”是宋喜娘的声音。 这大晚上的,她有什么事? “没睡,您进吧。” 40. 腊八腊八 万顺意迎宋喜娘进了屋。 “您找我有什么事呀。” 宋喜娘携着她的手坐下,踌躇了一二才开口。 “今日我听见小娘子说不想成亲?容我多句嘴,可是因为那人让小娘子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人指的自然是姜觅。 万顺意果断摇头。 “和他关系不大,我只是觉得……” 她沉吟片刻。 “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过来。” “小娘子明白什么了?” “我接受不了搭伙过日子。”万顺意自嘲一笑,“我本以为成亲和做生意一样,双方商量好买卖价格就行。但……只靠利益维系的关系也会因为利益而断裂。人这辈子会经历许许多多的难事,如果枕边人和自己只有利益维系,那日后遇到难事,不就糟了?不仅不能相互扶持,甚至还会相互捅刀?” 宋喜娘缓缓点头。 “小娘子说的有理。” “宋姨不必担忧我,我不会因噎废食。只是现在,我不想选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成亲。当然……”万顺意眯眼一笑,“还是得长得俊俏又能干的!” 宋喜娘抚了抚她的鬓边。 “但……小娘子,我得说句实在话,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不符合要求就不找呗!”万顺意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实在不行,过几年我去悲田坊挑几个孩子收养,到时候还得让你和杨叔帮我带孩子~” 她这话是随口而言,但宋喜娘却眉头顿松。 “好,到时候我们两把老骨头帮小娘子带小小娘子!” 二人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开了,一个躺下睡觉,一个出门回屋。 宋喜娘回屋的时候,杨茂还没睡下。 这么多年,只要她回去晚些,他总是如此。 二人躺在床上。 宋喜娘将万顺意的话复述给了他听。 “你别说啊,小娘子说的还真行得通。这长得俊又能干的太少见了,就说隔壁的方夫子吧,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可要说长得有多俊,倒不如姜觅。要说长得俊还得是江小郎,这孩子……” 她忽的顿住,一下坐起身。 杨茂慢慢扭头,看向她。 “你不会觉得他合适吧?” 宋喜娘眨眨眼:“确实啊……” “他连户籍都没有。” “这有什么?魏坊正到时候帮忙走动一番办个新的身份就是了,现在本来就乱着,这还不容易?” 杨茂皱眉,想要挑些刺,但还真挑不出什么来。 这小子是瞧着文弱娇气,可眼里有活,长相也没的说。 他将被子向上一拉,眼睛一闭。 “不说了,睡觉。” …… 今日天蒙蒙亮,糕铺的烟囱就开始冒烟。 自从入冬后,客流都得晚些才会来,糕铺也是天亮以后才会开始做糕。 今日这般早自然是有特殊的缘由——腊八。 有句俗话“谁家灶囱先冒烟,谁家高粱先红尖。”。 早早的起来打扫家中,再熬一碗腊八粥,来年的福气就会变得多多的。 虽是迷信,但万顺意乐得讲究这些。 今早一起,便让另外三人挑水扫院挑水,自己则去了厨房,将昨晚泡好的豆米下了锅。 腊八粥的口味繁多,大致分甜咸两种,不限做法食材,十分随意,京城这边喜好甜口,多用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莲子、桂圆、花生入粥。 在这基础下,万顺意又多加了黄米、栗子、杏仁、瓜子仁和榛子仁。 豆米先下锅熬粘稠,果仁起锅后再撒进去。 这样煮好的腊八粥就不是一味的软烂,还有果仁的脆,吃起来才不单调。 等粥熬好的时候,外面的院子也打扫的干干净净。 忙了一早上,浑身热乎得不行,万顺意连忙打开往日里紧闭着的门通风。 初升旭日从门外照进来,红糖染过色的粥上像是沾了碎碎的金粉,显得格外可口。 豆米粘滑,果仁脆香,红糖甜蜜。 万顺意满足眯起了眼。 “可惜啊,要是腊八粥能卖,今儿咱们家的生意又得红红火火。” 腊八节虽源于本土的腊祭日,但吃腊八粥的习俗和佛教渊源很深,据说是最开始信佛的人为了纪念佛祖在腊月初八这一日成道,以腊八粥为纪念。是以,各个寺庙在这一日都会煮腊八粥散发给信众。 自己家能煮,外头还有免费的,谁会去花钱买呢? “但这咱们家腊八豆腐能卖!”宋喜娘指着桌上那一盘炒腊八豆腐片。 这豆腐片瞧着像是豆腐干,但边上金黄与内里雪白。 这是万顺意前些日子做的。 老豆腐切块挖个洞,抹盐水填盐巴,放在院子里晾晒干,从做法上来说,腊八豆腐也算是豆腐干,只是前者是自然晾干,没有压制不经烘炸,是以吃起来比普通的豆腐干更松润些。 “腊八豆腐下酒确实不错,还能切成丝凉拌。”万顺意放下筷子,“待会儿我要出城去祭拜,今日糕铺里的事就要你们忙了。” “今日糕铺不太忙,小娘子放心去吧。”京城这边,腊八祭祖也是常见的事,宋喜娘并未多想,一口应下,“小娘子可要带什么?我们好一块儿做了。” “要做外地的吃食,你们做不了,等你们做完糕我自己做就是了,都是简单的吃食,不麻烦。待会儿我带着江小郎一起,要是到了时辰还没回来,你们俩就自己在家吃,不用等我们。” 宋喜娘和杨茂对视一眼。 祭祖还带上?难不成小娘子真看上长得俊又能干的江小郎了? …… 祭祖的菜一般要双数,万顺意打算做四个菜。 一个凉拌腊八豆腐丝,一个油炸肉圆,一个咸菜肉沫米粿,一个煨烤笋。 祭祖的菜讲究洁净,不重口。 腊八豆腐丝只用香油盐。炸肉圆加点葱沫提香。咸菜是腌的雪里蕻,本身的鲜香味已经足够。煨烤笋就用徬林鲜的做法,扔在灶挥里煨熟后剥壳撒盐。 四样菜很快做好。 万顺意将菜装在食盒里又捡了一盘新做的顺意糕,出了厨房。 江遂也已经买好了香烛纸钱,正等着她。 万事俱备,二人直接出了门,到了京城郊外。 江遂走在万顺意前半步。 “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那些人把他的尸体扔在前面的乱葬岗里,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万顺意。 “小娘子为何要来祭拜他?” 这一块都是不平的烂路,万顺意走得艰难,说话都有些喘气不匀。 “他……是个好人。” “好人?为了重掌朝政,他杀的人至少也有数百之数。是因为他曾经是糕铺的客人?” 万顺意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来过糕铺?” 江遂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前方。 “小娘子说过。” 对方的语气淡淡的,淡到笃定。 万顺意挠头。 自己有这么大嘴巴吗? “不然,我怎么会知晓这种事呢?”江遂笑了笑,“小娘子还未回答我呢,为何觉得他是个好人。” “当时赵先入京的时候,他投降了。其实,那时候他手上还有兵马,完全可以继续抵抗,但他没有,这样算,他是我半个救命恩人。” “当时,你们应该也是躲在山洞的吧?” 万顺意白他一眼。 “可是我的铺子没有损失啊,钱,就是我的命。他没有抵抗让我保住了铺子,不需要花钱修缮,不是救命恩人是什么呀?” “那为何是半个?” “一半的钱在我身上带着。”万顺意没绷住脸,笑了。 江遂一怔。 “小娘子在和我说笑?” “一半一半。他确实是个好人啊。” 这一点,江遂也赞成。 作为赵先的军师,当时的情况,他更清楚些。 小皇帝手上的兵马虽不多,但都是精锐,双方若是交战,他胜率有四成,但他没有。而且送来的降书上只有一个要求——不伤百姓。 “还有一半是什么?” 万顺意目光闪了闪,放眼朝天尽头望去。 “我爹娘和他一样,死在了异乡。你说,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给他们烧纸钱去?” 她没见过小皇帝穿龙袍的样子,只记得他吃饱后餍足的笑,还有那个老仆的哭诉。 “会的。”江遂伸出手,“走吧,我扶你,前面坡陡。” 翻过山坡,便是乱葬岗。 寒冷的冬日冻死了杂草,掩藏的白骨露出,像极了恐怖片的场景。 若是前世,万顺意一定眼睛都不敢睁开,但如今,真是习惯了。 她停下脚步,在边上的空地摆上贡品和香烛。 江遂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有缺口的圈儿。 万顺意看了看。 “算了,给那些孤魂也烧点,把圈子抹了吧。” 江遂在圈外又画了个圈。 “在我的老家,烧在小圈外大圈里的就是给孤魂的。”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万顺意引燃金银纸放在了圈里,又拿出四张做好的纸衣,三件放在小圈里,一件放在小圈外。 江遂今日早就疑惑着。 来之前,她说让买四件纸衣,一件给小皇帝,两件给爹娘,这另外一件是给孤魂的吗? 不太像。 “小娘子这一件纸衣是给谁的?” “江遂。” “嗯?”江遂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打了个寒战,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万顺意低着头,根本没发现他的异样。 “就是那个江遂啊,他也算是个好人,之前是他劝住了士兵劫掠。听说他这次也死了,我就想着给他也烧点。” 江遂拿着金银纸的手凝滞在火边。 哦,给他烧纸。 万顺意见他一直愣着不动,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咋了?” 双目澄澈,毫无恶意。 江遂合了合眼。 这应该就是他骗人的报应吧。 乱葬岗的路不好走,等二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过午时了。 回家还要再走半个时辰,万顺意肚内空空荡荡。 “我们找个馆子随便对付一口吧?” 江遂现在挺了解她。 找个馆子是真,随便对付一口是随口一句。 “前面有家砂锅馆子。” 咕噜噜煮着的砂锅? 万顺意抹了一把凉冰冰的脸。 “走!” 41. 花香迎春 二人到卖砂锅的小店时,老板正在外面收拾摊子。 那老板是个粗脖子壮汉,但皮肤白白的看着又有几分斯文。 万顺意上前问道:“店家,还有砂锅卖吗?” “过时辰了,只剩下牛肉砂锅了。”老板提起长凳转过头,“您先……” 他忽的顿住,盯着二人瞧了片刻。 “小娘子可是姓万?” “您是?”万顺意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见过这人。 老板把长凳一放,笑道:“我就说没记错!我姓左,是常大师的朋友,上次请你做豆腐饭,也有我的份!只是吃豆腐饭那日,我忙着店里的事儿就没去。” “您认得我?” “我原先见过你娘啊,你和你娘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今儿听你姨婆提了一句,原以为是老人随口一说,没想到半分假都没有,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寒暄了几句,老板亲自迎了二人进去,从后厨端来一个牛肉砂锅和两碗米饭。 牛肉砂锅是清炖的萝卜,汤色清澈,面上没有一点油花,清清淡淡,只撒了一把芫荽,其余什么调料都没有,闻着却很香。 因为还煮着,万顺意也不敢动筷,和老板攀谈起来。 “姨婆今日到您店里吃的是什么啊?” 老板刚从外面搬进来一个大桶,他把桶放下,擦了一把额头。 “杨姨今日不是来照顾生意的。今儿不是腊八吗?我这附近又住了不少穷人,常师兄就选了我这地方来布施腊八粥。这儿离寺庙太远,人手不够,杨姨和吴娘子就来帮忙了。” 万顺意挑挑眉。 舅母和姨婆都是不信佛的,平日里连寺庙都少去,今日倒来帮忙施粥? “姨婆和舅母都心善。” “是啊,杨姨和吴娘子都是好心人,今日还带了些御寒的衣裳布施。”老板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又说起其他,“今儿你来晚了,下次早些来,请你吃我家的招牌——豌豆肥肠!” 说到自己家招牌,老板唾沫横飞。 “我家的烧肥肠比其他家的都好吃,肥肠耙糯,豌豆翻砂,裹在肥肠上,保管是你没吃过的味儿!” 万顺意很喜欢是豌豆翻砂的口感,沙沙的面面的。 “老板,您太坏了,故意馋我!” 闲话几句,牛肉砂锅也能吃了。 万顺意闻着味儿,极有信心地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 好清甜!这萝卜不知道怎么炖的,十分入味,还很软,吃不到一点粗砺的筋条。 “江舒,你怎么找到这个地儿的?!” “也和杨婆婆有关,前些日子你不是让我去送奶卷吗?到她家的时候,她们正在吃这家的砂锅,我瞧着不错,就顺口问了一句。” 万顺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继续保持搜集美食消息的好习惯。” “喏。”江遂作了个揖,“为了小娘子的口福。” 吃完了饭,万顺意偷偷觑了一眼还在身后收拾桌椅的老板,小声对江遂说道:“老板说不定会不收钱。”她将钱放在桌上,像做贼似的,“我数到三,我们就直接跑。” 江遂失笑。 这话说得,仿佛是要赖账的一般。 “好。” “一,二,三!” 万顺意拉起江遂就开跑,嘴里还不忘打招呼。 “左叔,我们先走了,饭钱放桌上了!” “诶诶!你这丫头,我怎么能收你钱啊!” 老板连声喊,可万顺意早就跑没影了。 成功“逃单”。 万顺意跑出一段路才停下。 “我们这样好像做贼哦。” 二人看着对方气喘吁吁的样子,一齐笑了。 江遂笑起来格外好看,一双眼睛像是湖水泛起的涟漪似的。 万顺意晃了晃神,伸手将他的风领拽上去。 “别让人瞧见了。” 江遂笑意更深,一双眼几乎弯成了细细的月牙。 万顺意心头一颤,飞速收回手,转身提脚就走。 “该回家去了!” 江遂快步跟上。 “小娘子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万顺意觉着他像是在调侃自己,抬起头想要给他几句威严的话维持自己老板的形象,一个熟悉的人却撞入她的视线之中。 姜觅。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依旧简素,只是此刻他表情僵硬,不似往日笑吟吟的模样。 自从那件事后,姜觅仿佛无声无息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也就邻居们问过几句。 万顺意只说性子不大合适就搪塞了过去。 未想到,二人会在这样的境遇下再见。 “小娘子。”江遂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格外轻柔,“我们该回家了。” 万顺意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下意识转头看他。 江遂拉下风领,唇角微微扬起,双目朝对面的人一瞟。 这样子像是在笑,却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遂。 劲儿劲儿的。 无声的交锋中,姜觅的眉头从江遂露出面容的时候已经皱了起来。 江遂提起手里的食盒。 “祭祖剩下的菜,小娘子准备怎么做?” 祭祖? 姜觅抿紧了嘴唇。 这人和她一起去祭祖? “烩一锅砂锅吧。”万顺意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拽起江遂就走,“家里还有活儿呢,咱们快回家去吧。” 江遂慢吞吞拖着步伐,在路过姜觅身边时,忽的开口,声音扬起。 “是要快点回家去。今日日头好,新做的被褥正好拿出来晒一晒,晚上睡得也能舒服些。” 万顺意闭上眼蒙头向前冲。 “嗯嗯嗯,都听你的。” 走出老远,她才停下脚步,扭头就瞪了江遂一眼。 “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人脑子可灵光又知道姜觅的事,肯定一下就猜出方才的人是姜觅! 江遂点头,痛快承认。 “我看见他好几次了。” “你见过他?” “在糕铺附近,鬼鬼祟祟。”江遂收起面上的讽刺,“小娘子大度。” 他是真没想到对方再见到姜觅会如此淡定。 “我和他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关系,当初的事……”万顺意露出一个笑,“是老天爷在帮我,让我看清自己。” 这话江遂没听懂。 不应该是看清姜觅的为人吗? “好啦,反正以后你看见他就当作不认识好了。”万顺意把他的风领又拉了上去,“不给他看!” …… 过了腊八就是年,过年的年货也该准备起来。 其余的不急,但新衣裳和腌腊货得先准备好。 一吃完午食,万顺意就带上家里三口人抱着布匹去找自家姨婆和舅母量身做新衣裳了。 这时候,裁缝铺肯定没客人。 但一进门,他们就撞见了正在付钱的常行。 “常大师也愿意做新衣裳了?!”万顺意凑上去,一脸惊奇。 不怪她意外,常行不仅吃素,还奉行佛教的苦修之道,衣裳从来都是穿到不能再补才会换新的。这么多年,万顺意就没见他穿过几次新衣裳! 吴莲心接话道:“这是常大师给悲田坊的孩子做的衣裳钱。”她这才瞧见江遂手里抱着的缎子,“这料子可真好,哪儿来的?” “就是前些日子宫里赏的呀。” 万顺意献食方得了赏的事儿,被魏坊正让人敲锣打鼓宣扬了一番,周边几个坊的人都知道。 吴莲心摸了摸那布料,连连点头。 “一看就是苏州贡来的,不愧是宫里的东西。质地紧密厚实,做冬装正合适。” “吴娘子忙着,我先去后面给杨姨推拿。”常行双手合十。 “麻烦您了。” “邻里之间,应该的。”常行朝 众人点点头就去了后头。 万顺意关心道:“姨婆的手又开始疼了吗?” “唉,老毛病了,一入冬就会疼,只能涂些药酒缓解。”吴莲心摆摆手,“说说,想做什么式样?今年这京城里的小娘子都爱在外头搭一件短斗篷,说是学的云妃的穿法。你可要试试?” 定了款式量了身,四人打道回府做腌腊货去了。 大雪那日,已经做了腊肉腌鸡腌鱼和猪头,省了今日的功夫。只需做些香肠便够了。 香肠的肉是今日上午就腌上的。做了两个味儿,一个甜口一个麻辣口。 四人分成两组,一个拿着竹筒提溜肠衣,一个拿着勺子将肉往竹筒里灌。 都是利索人,不过一个时辰就把香肠灌好了。 杨茂和江遂并排站着,双手提着香肠。 万顺意和宋喜娘拿了针来,给香肠扎孔排气。 扎了孔的香肠再往热水里滚一遭,便可以直接晾上了。 最近雪大又要防贪吃的鸟儿偷嘴,香肠被挂在了屋檐下的架子上。 做了这香肠还不够。 万顺意将在现代吃过的排骨香肠也做了起来。 排骨香肠麻辣口更香,腌制的用料和麻辣香肠一样,炒过后又舂细的香料盐花椒辣椒。 唯独难在排骨块头大,要大号的猪肠衣才塞得进去。 这对有个屠夫邻居的万顺意来说很简单。 早许久,万顺意就让屠英帮自己留了许多大号的猪肠衣,屠英也实在,给她留了许多,用到明年都不一定能用完! 天色渐暗,架子上挂满了香肠。 四人站在边上,齐齐看着。 “这排骨香肠是个什么味儿啊……”宋喜娘喃喃道。 万顺意眉飞色舞。 “等七日就成,排骨香肠肉不塞牙又有嚼劲,煮好后,趁热一口咬下去,油汪汪,汁水噗呲噗呲直往外飙,不小心些甚至还会被烫嘴!” 宋喜娘捂住嘴。 “不能再说了……” 万顺意搂住她。 “好好好,不说了。我们说说今晚吃什么吧?上次拿来的花都还冻着呢,我们干脆今晚就吃花吧。” 忙了一下午,他们现在都能生吞一头牛,更何况是这新奇的花。 四人再度凑到了厨房里。 这花怎么入菜,其余三人还真一窍不通。 是以,今晚是万顺意掌勺。 冻好的花外都凝着一层薄薄的冰,先入滚水汆烫才能用。 冰层消融,被封印的花香瞬间释放,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味。 云妃是真大方,送来的花品种可不少,足足有八种。 幸好,这八种花怎么吃万顺意都见识过,不过一会儿,这一桌子“花菜”就上了桌。 万顺意给三人一一介绍。 “这炒鸡蛋的叫金雀花,吃起来细嫩香甜。炒韭菜猪油渣的就是棠梨花,这花口感独特,是干香的。炒番芋泥的叫玉荷花,肉糯糯的。其余的几样花你们都见过,我就不说了。”她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开饭!” 这一桌菜,色香味俱全,四人的筷子都忙得不沾碗。 吃了快大半,万顺意才问道:“怎么样?” 宋喜娘说道:“小娘子方才说得好贴切!尤其是这玉荷花,还真是肉糯糯的!” “也不苦,只香。”杨茂接话。 “我们焯水后不是还用水漂过吗?这苦涩味早就去了。”万顺意看向江遂,“你呢?” “火腿炒芭蕉花,鲜润,石榴花有嚼劲,木棉花花蕊又滑又脆,茉莉花入糕甜闷,炒虾仁却正正好,石斛花脆生生的。这几样花都很常见,未想到入菜竟如此美味。”江遂自认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对南诏吃花的花样还真是觉着新奇。 “若是春日的新鲜货,还要好吃百倍!”万顺意强忍住自己的贪心,咬了一口石榴花,使劲儿嚼了几下。 江遂眉展颜舒。 “此刻,亦是春日。” 42. 小寒腊香 俗话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与三九相交的小寒,意味着冬日最冷的时刻已经到来。 整座京城已经完全被雪覆盖,草木凋零殆尽,行人脚步匆匆。 一片萧瑟中,万顺意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放在长案上,又取来数枝开得正好的腊梅摆在糕点边。 腊梅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勾住了过往行人的脚步。 “哟,都快忘了,你家小寒要上新了。”客人笼着袖子,鼻子用力吸了吸,“嗯?是什么味儿的,这腊梅香味太重,我都闻不出来糕是什么味儿了!” “是客人鼻子太灵,这糕就是腊梅味儿的啊。用腊梅水活的面,里头夹了枣泥核桃碎。”万顺意笑着说道。 “这香气不错,给我来六块,我拿回家摆着还能当香薰使了!” 万顺意收了钱,夹了六块糕放在油纸上,顺手撸下了一把腊梅花撒在糕上。 透着香气的油纸包交到客人手里。 “为您家里添个香气!” 一个上午,桌案一扫而空,只剩下几支光秃秃的腊梅枝。 万顺意拿起腊梅枝回了后头,又取了两根红蜡烛,向厨房走去。 宋喜娘刚从厨房里出来,和她撞了个对面。 “小娘子,大白日的,您拿这蜡烛做什么?” “用这蜡化了做些假花瓣,粘在腊梅枝上,可好看了。” “还能这样?” “您瞧着吧!”万顺意拿了一个碗来,将蜡烛切碎放在碗里,隔水化掉,再用手指尖先蘸水再蘸蜡,趁着蜡将要凝固的时候往腊梅枝上一捏。 蜡片脱手,自成了一朵花。 不一会儿,几支腊梅枝就再度焕发新生。 宋喜娘接过枝条看了又看。 “比绢花还像真的!” “腊梅花本来就像敷了一层蜡似的,自然用蜡做出来更像。”万顺意洗了洗手,“您去把这几支花挂在店门外,厨房里剩下的活儿我来。” “好嘞!” 今日午食准备的腊鸡腊鱼。 这还是头一回儿尝味,两样都是放在锅里蒸着的。 万顺意拿来筷子一戳,吱! 黄澄澄的鸡油从鸡皮里往外冒了出来。 这土鸡就是和现代吃的饲料鸡不一样! 鸡都软烂了,鱼就不用试了! 万顺意垫着帕子将两个盘子取出,又炒个菘菜煮了个白萝卜片汤,便算是齐活了。 “开饭了!” 饭菜上桌,另外三人陆陆续续坐下。 江遂最后才回来。 他拉下遮面的风领,喘了喘气。 “方才去了方先生那里一趟。”他掏出钱袋子,倒出数枚铜钱,落在桌上,哗啦啦的,“这几日写对联换的润笔费,一共有八十六文。” 万顺意看了看铜钱堆抬起眼。 “你自己拿着呀!” 江遂摇摇头。 “店里供吃喝,我不缺钱的。而且,我干的活儿很少,也就会写写字,小娘子就当是我干的活吧。” 他这话还真是谦虚了。 自从他来了之后,虽然复杂的活干不了,但跑腿打扫还有一堆杂活儿都是他在做。 万顺意可是红旗下长大的,内心对扒皮资本家那一套还是十分抵触。 “让你拿着就拿着,手头有钱,心头不慌。怪得很,还嫌钱多!” 宋喜娘也说道:“小娘子大方,你这样,她心里反而过意不去。” 江遂只得把钱收下。 见他收下钱,万顺意才缓了脸色。 “来,快尝尝这腊鸡腊鱼的滋味如何!要是做得好,我还想卖些呢!” 前些日子卖盐排骨让她尝到了甜头。 这东西耐储存,不用精打细算数量,而且利润还不低呢! 她美滋滋咬下一口腊鸡。 这一块正好是鸡腿肉,十分弹滑。 经过风吹日晒,咸香入骨,肉质紧实,一丝一丝的。 最妙的是那蒸出的汤汁,滴在米饭上,刨一口,又香又润。 腊鱼毫不逊色,肉质紧实,越嚼越香,尤其是那一层鱼皮,还微微发焦,是鲜鱼绝不会有的口感。 饭菜见底。 “这鸡和鱼腌起来竟比猪肉都要好吃几分啊!”宋喜娘大叹。 “小娘子的盐放得很合适,不像之前吃的那么咸。”江遂玩笑道,“若是不拿出去卖,当真算是韫椟而藏了。” “那还熏不熏?”杨茂问道。 “烟熏过肯定更好吃,京城人也更爱吃熏过的。”万顺意打算着,“待会儿歇了午觉,我和江小郎去西市买鱼,你们俩出城,还去那家订鸡,让他家将鸡杀了再送来。再顺道在城外捡些柏树枝,明儿咱们就开始熏,熏好了先将家里的拿出去卖,等过年的时候吃新做的!” …… 下午的西市已经不太热闹了。 卖鱼的摊子也只剩下两三条鱼。 万顺意本也没想着这时候能把鱼买到手,就和老板先订了一批。 老板一听这话数量,吓了一跳。 “万小娘子怎么要买这么多鱼?” “怎么?你家没有那么多吗?” “怎会!”老板头一昂,“整个西市就我家鱼最多,只是……你买这么多鱼干嘛?这东西可容易坏。” “不是自家吃,做腊鱼来买嘛。” “你要卖腊鱼?”老板双眼一亮,“什么时候开始卖啊?给我留几条呗!” “您要是急着要,三日后就有。到时候我给您留着。” “正好,三日后我给你送鱼来!”老板搓搓手,“上次我在你家买的盐排骨那味儿真是绝了,炖排骨的汤用来下面,连我家那挑嘴的小崽子都能吃上一大碗!” 订了鱼,二人便沿着街往回走。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二人这样的买主模样很是招来了一番吆喝。 “冰糖葫芦欸!小娘子可要来一支?” “剩的菜便宜卖勒,三文钱一筐!” “大吉大利,一筐橘子十文钱直接包圆。” “就剩这一块牛肉了,一百文提走!” …… 这些便宜怎么不要? 到了街尾,二人手里都提满了。 万顺意嘴里还叼着一串冰糖葫芦。 “这家冰糖葫芦真好吃,外面一层糖薄薄的,你真不吃这个?” 江遂抿抿嘴。 “我不爱吃甜的。” 万顺意眯起眼。 “你……不爱吃甜的?” 家里没少做甜食,对方向来捧场。 江遂其实是嫌外面的吃食脏…… 可这话说出来就太扫兴了。 她吃得很欢喜。 正在他不知如何回答时,旁边一个小贩招呼着。 “二位,卖海货吗?” 万顺意回头一看,一股子海腥味。 自从到了这儿,除了海带,她就没怎么吃过海里的东西。 “有什么?不会是海带吧?” “那可不止!” 小贩挑挑眉,把篮子上盖的布掀开,露出一篮子虾蟹,还有鱿鱼! 虽是冻着的,但也足够少见。 “这是昨日小的家阿郎收的礼,可巧,家里主人都不爱海腥味,让我们给扔了。这可是好东西哇,小的舍不 得,这才拿出来……” 万顺意打量了着人一眼。 他的穿着十分干净,确实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厮,不像是专门卖鱼虾的小贩。 “你这一篮子,要多少?” 那小贩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 “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但能买这一篮子海鲜,那还是真占了大便宜! 万顺意立即掏钱。 “我买了。” 小贩把银子揣怀里,摸了又摸,笑开了花。 “我就知道,万老板最是识货!” 万顺意将篮子塞给江遂。 “你认识我?” “嗐!这京城里谁连您都不认识啊!您家的糕多出名啊!小的的爹娘每逢节令都要吃一口您家的糕那才舒坦!” 这人长了一张大众脸,万顺意没印象,但嘴里还是说道:“别说,我好像还真对你这张脸有些印象呢!” 离了西市。 万顺意一边走一边和江遂说道:“回去后,咱们熬一锅粥米,用这海货吃锅子。” “粥米?锅子?” “岭南那边的做法,粥底锅子,用粥米做汤,烫牛肉煮海货,可香了!”说到这儿,万顺意就忍不住咽口水。 “听着都新鲜。”江遂捧了一句场,又问道,“小娘子,竟连方才卖海货那人的脸都记得?” “不记得啊。”万顺意眨眨眼,“我可没过目不忘的本领,和他说客气话呢,你还真信啊?” 江遂一怔。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那么明显的寒暄,竟没听出来。 万顺意失笑。 “江舒,你怎么呆呆的呀。” 回到家时,宋喜娘二人还没回。 城外到家还要些时候,万顺意也没管,先去了厨房将米泡上。 米还要泡半个时辰才能用,这段等待的时间,先将菘菜洗了摆上,牛肉鱼肉切片加点盐腌上。 再调料汁。 粥底火锅吃的就是新鲜本味,只需要最简单的蘸料,酱油醋加糖盐香油,再放些蒜蓉葱花芫荽就行了。 配菜弄好后,还不够半个时辰。 厨房里暖和,万顺意不想挪窝,就坐在一边儿发呆。 等江遂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扫了一眼灶台。 “都准备齐全了吗?” “这锅子不麻烦,就这么点活儿,你换好药了?伤口愈合得怎么样?” “疤已经有些发硬了。” “那就是快好了!”万顺意不由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腰侧。 江遂微微一颤,声音几乎变调。 “小娘子?” 万顺意收回手:“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她心里还是挺愧疚的。 第二刀,是他为了挡住自己挨的。 江遂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若无小娘子当时出手相救,我连挨第二刀的机会都没有。” 万顺意瞪他。 “说你呆你还真呆,那可是挨刀啊!讲得像是什么好事似的!” 江遂朝着她微微一笑,眼中的光碎碎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真是怪得很。 将近宵禁的时候,宋喜娘两口子人没回来,却来个人捎信。 捎信的人说,他们老板和二人是朋友,留了二人在家过夜,明日一早就回来。 万顺意很是疑惑。 他们俩人能有什么朋友? 但想着杨茂那一身功夫,也出不了事,万顺意按下了心底的疑惑。 “俩傻蛋,今儿没他们俩的口福!” 43. 大寒味浓 粥底火锅的粥底不是简简单单的用水熬出的米粥。 得用米浆来熬米才行,这样熬出来的锅底像牛乳似的浓白,放些姜丝滴两滴油就可以架起火来烫了。 万顺意先夹了虾蟹下锅。 “这样粥底才鲜甜。” 虾蟹在浓白的粥米中浮浮沉沉,一点点变红,海鲜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万顺意紧紧盯着锅里,不住感叹。 “京城哪里都好,就是要吃一口海里的东西太难!大富大贵的人家就是好,不说其他,什么好吃的都能买上,我什么时候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呀~” “要不了多久的。”江遂笑道。“说不定过不了五年。” “五年?!”万顺意连连摆手,“你太抬举我了,我这生意就是一路顺风顺水也要十几年才能到小富之家吧?” “小娘子此言差矣,难不成糕铺就一直这样卖糕吗?等攒够钱,扩大了铺面,盈利自然也会越来越多。” 万顺意摇头,重重叹出一口气。 “你不懂的。” “小娘子是害怕?” 万顺意愣了一下,干脆承认。 “是。我怕亏了钱,连现在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 她只能靠自己,凡事都要稳扎稳打为先。 江遂嘴唇动了动,却没接着说下去。 “小娘子担心得有理,局势动荡,若无傍身之财,让人难以心安。” “可不是这个理嘛!你看就这次,我前前后后损失了一半的家产啊!到现在还没全赚回来,要是真把生意铺开,钱花干净,再来一遭,我岂不是就身无分文了?” 想想就糟心,万顺意举起筷子。 “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这虾蟹虽是冻货,但还算新鲜,虾肉依旧弹牙,螃蟹的肉也很饱满。 久久不吃海鲜的万顺意吃得无比满足。 再涮几根鱿鱼,放在嘴里嚼,这种脆弹的口感真是没有任何其他食物能够代替。 最后再下蔬菜,烫牛肉。 海鲜的鲜甜,粥米的醇厚,裹在牛肉上,鲜香得无比熨帖。 不似重口锅子那般浓墨重彩,粥米火锅的美在于清清淡淡中含着极致的鲜,像是冬日里的贴身小袄,紧贴着皮肉暖人,又柔软透气,不会捂出汗。 一顿下肚,万顺意方才心底的不甘烟消云散。 虽嘴里说着没回来的二人享不了口福。 万顺意还是单独舀了两大碗带着虾蟹的粥给二人放着,等二人明日回来也能一饱口福。 “得亏是冬日!” …… 次日一早,天刚刚亮,万顺意才燃起火苗,二人便回来了。 见二人脸冻得通红,万顺意责怪道:“这么冷的天,又不急着做什么,你们俩晚些回来也无碍。不怕冻着了?” 她拉着二人到灶台前坐着。 “快暖一暖。” 江遂也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粥递给二人。 “小娘子特意给你们留的。” “海货?!”二人齐齐一惊。 “昨日运气好,碰到的。”万顺意扬眉挑眼给二人说起来昨日的粥底火锅,“本来准备一家人一起吃的,谁让你们没回来。” “真是亏大了!”宋喜娘解释道:“昨日确实是碰见了个旧相识,说了好久的话,一时忘了时辰。” “真是旧相识?”万顺意吃惊。 宋喜娘瞟了一眼江遂,语焉不详。 “之前和我们一起做工的,他和杨茂是一块长大的情分。” 万顺意明白了。 肯定是之前和他们一起逃出宫的宫人。 “那可好,他也在京城,你们日后可以多见面。” 杨茂擦了擦嘴。 “他和我们提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万顺意捻起一块热腾腾的糕。 唔,这枣泥的甜就是不一样,怎么吃都不腻。 “抓人。最近有许多官兵到处抓人。” 万顺意差点咬到舌头。 “不会是抓人去当兵吧?!” “不像。他说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万顺意拍拍脑袋,“那就和咱们没关系了。” 杨茂目光从江遂身上掠过。 “那可不一定。” 万顺意这才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个黑户! “我上次和魏坊正提起过江舒的事儿,魏坊正说让我们等到八月案比之时,主动报上去就好了。现在衙门乱的很,那位根本就不管事。” 杨茂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张妄是个甩手掌柜,占领京城后没有任何安抚百姓的举措,京城里的黑户一抓一大把,根本没人管。 “那是什么?” 杨茂张了张嘴。 “总是要小心的。” 万顺意摆摆手。 “我看您啊,就是思虑过甚了。咱们老实做生意的,还有魏坊正庇佑,怕那些官兵做甚?而且眼见着要过年了,谁还干活啊!” 江遂幽幽开口。 “我们。要熏腌腊货。” 万顺意一愣,瘪瘪嘴。 “你这话插得……让人心酸。” 嘴上这样说,但万顺意心里还是喜滋滋的。 熏好的肉能卖了换钱还能自己吃。 美食,金钱。这两样都满足了,还有啥心酸的! 收了摊子后,一家人就将做好的腌腊货全挂到了已经搬空的柴房里。 柴房通风,最是安全。 挂好了腌腊货,万顺意往搬来的柏树枝里撒了些橘子皮和碎茶叶。 有了这两样,熏出来的腌腊货才会有焦甜香气。 除了这几样以外,还得加点稻壳花生壳和枯枝落叶助烟。 这些都是家里平时攒下来的,不用花钱。 点燃这一堆枝枝叶叶,万顺意连忙退了出来。 白色的烟一点点弥漫起来,像是清晨江面上的水雾。 万顺意将柴房的门虚掩上,双手一拍。 “成了!” 熏肉要“阴燃慢烟”,必须等待一到三日才算是熏好。 京城喜欢烟熏味重些,万顺意也是如此,直到第三日的早晨,他们才将腌腊货都取了出来。 熏好的腌腊货都变成了琥珀色,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挂出去!挂出去!”万顺意提了两只鸡率先冲到了前面。 不一会儿,桌案边的架子上就挂满了腌腊货。 杨茂取下门板,宋喜娘端来新做好的腊梅糕。 “这烟熏的味儿快把腊梅的香气盖住了!真是香啊!” 万顺意用手扇了扇,仿佛是想要把这香气扇得更远些。 “香才有人闻着味儿来买嘛!”她取下一只鸡和一条鱼还有半片猪头塞给江舒,“待会儿拿回厨房洗洗就给煮上。记住,把厨房门开大些。” 都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但她就要看看这腌腊货的味儿能不能传出这条街! 果不其然,这开门迎的第一个客人张口便问。 “你家后头在煮腌腊货?” “是呀。”万顺意朝身边的架子一指,“客人要来些吗?今早刚熏出来的,还热乎着呢,拿回家煮出来,切片剁块,下酒极香。都是自家做的,新鲜着呢,煮过的汤都能泡饭,吃着油润润的,一点儿都不苦。” “店家这口才不比手艺差,说得我都馋了!”那人大手一挥,“每样给我捡一个。” “好嘞!” 开了一个好头,后面的人见状也纷纷问起了价。 有盐排骨珠玉在前,大半的人还是对着腌腊货很有信心,当即掏了钱。 一个上午,这架子上的腌腊货就去了一半。 最后一个客人提着一只鸡,面露犹豫。 “店家,你家这腌腊货就做了这么点?” “您别急,这只是试做的一小批,等小年的时候还有一批。您买回去先尝尝味,要是觉着值,再来一趟便是。到时候不仅有腌腊货,还有我们自家做的糖呢!” “好好好!”那客人一下笑开了花,“你家的糖做得很好,上次我家小闺女和我娘买了一袋子柿霜糖回去,她爱得不行!” “那到时候您一定得来啊,我们会做新鲜花样的糖呢!” “哦?都有什么花样?” 万顺意笑道:“这可不能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保管您家孩子喜欢!” …… 寒风蓬勃,一年中最冷的大寒到了。 万顺意又加了一件薄袄才敢开门。 门口的旧雪还未消融,又添上一层新雪,差一点就要越过门槛。 万顺意伸出穿了皮靴的脚,狠狠踩了上去,一个个深深的坑连成一个圆圈。 她埋着脑袋,看着雪地上自己的战果。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声。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果然是江舒! “小娘子早起就在雪地里打转,不冷吗?” 万顺意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p>“我快裹成粽子了。” 江遂忽然伸出手,把她耳衣的带子往下拽了拽。 “漏风了。” 万顺意双手捂住。 “我就说耳垂怎么凉凉的。” 厨房的帘子一撩,宋喜娘探头。 “你们俩孩子在雪地里站着干嘛!快进来!” 二人这才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火是不会断的,十分温暖。 一进屋,二人就脱去了外层的厚袄。 万顺意动了动胳膊:“今早吃什么呀?” 杨茂端来两碗汤圆。 “小娘子忘了,昨晚你自己包的汤圆,点名说要尽早吃。” 万顺意嘿嘿一笑。 “是哦。” 她舀起一个汤团,咬下一半,满口玫瑰的花果香。 糯米饱腹,甜蜜满足。 万顺意将剩下的汤喝干。 “这大寒就是得食糯才舒坦!”她起身,挽起袖子,“东西都切好了吗?” “切好了,按照小娘子昨晚的吩咐,红枣和桂圆切得细碎,核桃略粗些。”宋喜娘擦了擦手。 “有你们在,真是太好了!”万顺意将切好的红枣桂圆核桃碎齐齐倒入盆中,混合糕粉红糖粉,搅拌均匀后直接倒入糕板成型上锅,“是不是很简单?” “是很简单,只是……为何这糯米粉比往日多了一分?”宋喜娘问道。 “糯糯的吃着更满足些。最近天儿这么冷,吃食要丰富踏实,吃了浑身暖暖的才对啊。” “还真是,往日我吃汤圆最多七八个,今早吃了一碗才觉得饱。” “午食也弄得丰富些,咱们今儿午食就煮一锅腊味,我再做几个饼,猪头肉切得薄薄的夹着吃,还有排骨香肠,我要留一盘,下午看话本的时候烤着吃……” 想到那一锅子腊味,干活都格外有劲儿。 直到收摊,万顺意都没歇直接到了后厨准备做饼。 “面和好了没?” 厨房里只有江遂在,他正在捞肉。 “小娘子不必麻烦了。”他将一盆肉放在手边扇了扇,指向旁边的小锅里,“方才去买菜的时候,看见有个卖锅盔的摊子,这锅盔很是独特,摊主说很适合夹肉,我便买了两个来。” 万顺意探头一看。 那锅盔确实独特,一个有两只手那么大,鼓囊囊的像个吹起来的气球,壳薄薄的,一看就很脆。 “瞧着就好吃!” 那锅盔还真入万顺意所想想的一样,鼓起的一面脆得像薯片,平的一面厚些,带着面的嚼劲,夹上薄得发脆的猪头,绝佳! 另外三人也赞不绝口,连不喜吃肥肉的江遂都将半个吃了个干净。 吃完午食,桌子收拾出来,万顺意将小炉摆上,又端来一小篮橘子桂圆红薯,和一盘方才留下的排骨香肠。 刚刚还在喊自己吃撑的宋喜娘见了那排骨又说道:“这排骨香肠真是比其他的腌腊货都好吃!” 万顺意坏笑:“待会儿放铁网上烤得油滋滋的,皮脆脆的。更香!” 宋喜娘连忙拿起手里的针线箩筐。 “小娘子别逗我了!真会忍不住!” 炉火微熏。 四人分座四侧。 杨茂趴在桌子上,微微打着鼾。 宋喜娘在过年的新衣裳添花绣蝶。 江遂抄着书,偶尔拿起茶壶,给众人添上一口。 万顺意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江遂倾身。 “不好吃?” 万顺意还沉浸在话本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吃啊!” “那为何皱眉?” 万顺意哼了一声,气势汹汹将话本放在二人中间,指着书页。 “不要脸!你看这个书生是不是很不要脸?别人店家救了他,他中了状元回来开口就要娶别人来报答救命之恩。这算报恩吗?报仇还差不多?说得娶别人就是恩赐一般!呸!不要脸!” 这一声呸就在耳边,仿佛是朝着自己来的似的。 江遂抿抿嘴。 “真的很无耻吗?” “是呀!别人救了他,他应该给荣华富贵报恩才对呀!我记得王府尹的夫人不就是这样吗?听说她救了丞相后,丞相认她做了义妹,嫁妆比自己亲妹妹的都多几分呢!这才算报恩。”万顺意久久没听到江遂搭腔,抬眼瞧他,“你说是不是?” 江遂双眼倏地垂下,巍巍颤了两下。 “是……应该是做义妹的。” 44. 小年甜蜜 万顺意睁开眼,窝在暖融融的被子里打算今日的事儿。 腊月二十四,小年。 腌腊货昨晚就熏好,挂在了前面。 还要做糖! 她一下坐起身,穿衣洗漱。 等进厨房的时候,第一盘糕已经出锅。 万顺意捻起一个尝了尝味儿。 “嗯~不错不错。” 宋喜娘一边摆着糕一边说道:“今早是江小郎帮忙切的料,这孩子不说其他,干起活儿来真是踏实又心细。” 万顺意左看右看,只看到一个在煮饺子的杨茂。 “江舒呢?” “回屋换药了。”宋喜娘飞快瞟了一眼门口,拉住万顺意小声说道:“小娘子觉得……江小郎如何?” 万顺意眼睛都鼓了起来。 “什么?江舒?他怎么了?” 宋喜娘咽了一下。 “哎呀,不是小娘子自己说想要找个模样好又能干的吗?江小郎这不是正好吗?而且,他无亲无故,小娘子对他又有救命之恩……” “还真是……”万顺意喃喃道。 从当时初见江舒给她挡刀都能看出来,这人的人品不差,长相更没的说。干活儿嘛……虽没有杨叔那样能干,但还是很勤快的。 “来历不明。”杨茂忽的冒出一句。 宋喜娘反驳道:“咱们之前不是试探过了吗?他手上又有老茧,身上还一身旧伤,一看就是被人用鞭子抽的,怎么可能是什么贵人?” 杨茂语塞。 怼完了自己的夫君,宋喜娘缓了语气。 “小娘子若觉着不错,可以对他上些心。” 万顺意耳朵有些烫,都不敢看宋喜娘。 “他……这样会不会有点冒昧啊?别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 宋喜娘噗嗤一笑。 “以往我还觉着小娘子在这事儿上明白得很,如今一看……小娘子还是年轻。他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的。” 万顺意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真的?” 宋喜娘掩着嘴唇笑道:“小娘子,招人喜欢。” “人过来了。”杨茂忽的说道。 挨着头说悄悄话的二人一下分开。 万顺意手忙脚乱去拿锅。 门帘掀开,江遂走了进来,笑着和三人道了声“早”。 杨茂和宋喜娘都是宫里练出来的“蛊”,很是稳得住,只是万顺意还没整理好心情,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江遂眉头微皱,走上前。 “小娘子是身子不适吗?” 万顺意把昨儿做好的麦芽糖扔锅里。 “没啊,我头疼做糖的事儿呢。” “小娘子准备做什么糖?” 万顺意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脑袋,将杂念都甩掉。 “祭灶的灶糖怎么都得做。” 她不太喜欢灶糖这种粘牙的糖,但这祭灶可是大事儿,怎么也得做一盘给灶王爷甜甜嘴,请他老人家回天上奏事的时候给咱家说些好话。 京城这边的灶糖是麦芽糖熬出来的,万顺意将锅放在小小的火苗上。 麦芽糖慢慢融化成琥珀色的液体。 灶糖不难做,就是很烫手。 连万顺意都奈何不了这温度。 只有皮糙肉厚的杨茂出手。 万顺意用筷子扎了一下糖液,留下一个浅浅的坑。 “杨叔,快!” 杨茂大手一伸,直接拿起像面团的糖块,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是几次抻拉折叠。 万顺意鼓掌:“杨叔真是太勇武了!” 数次抻拉后,焦黄色的糖块一点点变白。 杨茂停下手:“是不是好了?” 万顺意摸了一下。 发硬,微热。 “嗯,放着吧,我来就好。” 她快速拿起刀,几刀斩下,糖块被砍成一截一截的,又将糖块扔进旁边芝麻碗里一滚。 糖条上裹着一层芝麻,看着就觉着香。 万顺意给四人一人拿了一根尝味。 咔擦咔擦。 糖清脆,芝麻香。 虽说不喜欢这一口,但这每年要是不吃一块,总觉着少了什么! 做了灶糖,接下来就要做拿去卖的糖了! 万顺意想过,这个时节,到处都是卖糖的摊子,若是不弄些新奇花样,根本没有竞争力。 那日和客人的谈话,倒是提醒了她。 现在的糖不管是麻糖糖瓜糖饼,基本是硬糖。既然如此,她就做些软糖来卖。 四人一起干活儿,橘子剥皮,山楂去核,分别熬出一锅果子汁,再加入调好的糯米粉浆和糖,慢慢熬到粘稠,倒进模子里晾一会儿。 凉透后,糖汁自己就凝固成软唧唧的一团。 万顺意将糖团取出,切成小块滚上一层糖。 橘子软糖金黄,山楂软糖红艳,上面还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颇有寒梅欺雪白的韵味。 “来,尝尝味!”万顺意将木盆往三人面前一送。 宋喜娘吃了一颗橘子的。 “好软!口感有点像山楂糕,但比山楂糕有嚼头!” 杨茂也吃的橘子的:“甜度正好,酸甜口,吃着不腻。” 江遂吃捻了一颗山楂的。 “略酸,但比纯甜的好多了。这时节,酸甜的糖反而少见,这山楂的定然好卖。” 万顺意一样尝了一颗。 “好吃!今日肯定会大卖!” …… 糕铺一开门,就聚了十来个客人,喊着要买腌腊货。 “不急不急!后面还有呢,大家排好队,按顺序来得更快些!” 京城人的素质还是很高的,只乱了一会儿,便自动排成了一长列。 “给我每样来两只。”头一个客人往桌案上一瞟,立时被桌上的软糖吸引了目光,“嗯?这是什么糖?” “是自家做的橘子软糖和山楂软糖。这糖吃起来软乎乎的,酸酸甜甜。客人要不要来点,过年的时候吃着肯定特解腻。” 那人点头:“酸甜口的,确实不错,给我一样装些吧。” 后头的人探头来看。 “这糖是少见,给我也来点,我家老人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口口相传,后面的几乎个个都说“给我也来一份”。 本就不多的糖还没过半上午就卖光了。 果然,只要到了节令,大家就会舍得花钱! 众人都挑着今日买年货,糕铺到了傍晚才歇业。 不管是糖还是腌腊货都一扫而空。 万顺意抱着钱罐子数得十分起劲儿,连肚子咕咕响都没听见。 还是江遂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闻见一股饺子味。 “好饿!” 江遂打趣道:“听出来了。” 宋喜娘捂嘴笑。 “我们都听到了。” 万顺意眨眨眼:“听到什么了?” 江遂抿了抿嘴唇,压住笑意。 “小娘子一直在 咕咕叫啊!” 万顺意这才反应过来。 她抱紧钱罐子,瞪了他一眼。 “嘲笑东家,小心过年我不给你发红包!” 江遂失笑,学着唱戏的模样唱了个大喏。 “小娘子饶恕则个。” “我的爹啊!”门口传来一声惊叹。 四人瞬间一静,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李盛扒着门框,嘴张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像是见鬼一般! “李四郎?”万顺意问道,“你不是小年前就要歇着吗?” 李盛用手合上下巴,眼珠子乱转了几下。 “这不是……这不是来了点好东西嘛!” 万顺意本疑心着,听了这话,疑心一下被甩到脑后。 “什么好东西?我瞧瞧!” 李盛从扁担李提出一大块肉。 这肉颜色极红。 万顺意一下窜上前。 “鹿肉?!你搁哪儿弄来的?” “我一个姓赵的朋友,在山里打的。他吃不完,就送了好来些给我。可我这人吃不来鹿肉,就想着给你送来。怎么样,要不要?” 万顺意当即点头。 “要!你这朋友真不错,送你的都是鹿腩和里脊。这两块地方好哇。”她碰了碰已经冻成块依旧红艳艳的鹿肉,“里脊爆炒鲜嫩,鹿腩红烧丰腴油润……多少钱?” 李盛挠挠头,思量了片刻。 “这样吧,用你家腌腊货和我换换?你那儿应该还有吧?” 万顺意确实留了不少送人和自家吃的。 “行!” 她让杨茂到后头,一样给他挑了一挂还搭上了几挂排骨香肠,一并塞到了挑子里。 李盛连道:“多了多了!” “不多!”万顺意一把按住他,“你这样,我以后就不找你买东西了!” 李盛一听这话,立即不再推辞,收下了一大筐腌腊货,挑着担子走了。 有了鹿肉,万顺意心思一下活络起来。 今儿晚食就不敷衍了!当下让三人支起炭炉要吃烤鹿肉。 就着还硬的鹿肉,万顺意将鹿里脊切了薄片,撒盐给了个底味,又调了个蘸料就端上了桌。 薄薄的鹿肉在铁板上一烫,呲的一声,缩成一团,翻面,再一烫,就能直接入口。 外头微焦里头却嫩着,异香满口。 万顺意长叹:“今日的运气真好啊!待会儿得给灶王爷多供些糖。” 生意火红不说,还得了少见的鹿肉! “好香!你们在吃什么啊!”陈舟来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到了万顺意身侧,她闭眼一闻,“是鹿肉!哪儿来的!” 万顺意吓了一跳。 “你真是神出鬼没!不是说年前都不回京城吗?” 陈舟来哈哈一笑:“事儿办完了。”她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钱也到手,回家过年。” 万顺意推了她一把:“自己拿筷子去!” 陈舟来拿了筷子,连吃了几口鹿肉才略停了停。 “这鹿肉吃着像是北边的,肉又紧又嫩,腥膻味还轻。”陈舟来咂嘴,“比我师兄上次弄的还好吃。” 万顺意再度感叹。 “你这张嘴真是……合该去做个厨子。” “那可不成,我碰不了锅灶。”陈舟来嘻嘻一笑,“就赖着你家吃了。” 万顺意笑着翻了她一个白眼。 “喝不喝酒。” “要要要!这鹿肉自然得配酒才最香嘛!” 45. 忙着咬春 从小年起铺子的生意就变得稀稀拉拉。 众人都在“忙年”,扫尘、备办年货?、做年食?,哪里有空来买糕? 万顺意也不心急,小年那一日赚的不少,客流少,她正好也准备过年。 家里人都是勤快爱干净的,扫尘并不麻烦,只需要把高处用鸡毛掸子掸一掸,不过半日,这活儿就算干完了。 过了晌午,一家四口歇了午觉便上西市去买年货了。 过年的西市比往日更热闹几分,人挤人人挨人。 万顺意一把抓住江遂的袖口。 江遂转头:“怎么了?” “怕丢。”万顺意一本正经,“过年的时候,肯定有很多拐子。” 江遂信了。 “小娘子牵紧些。” 万顺意顺杆爬,隔着衣袖捏住他的手腕。 江遂颤了颤,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在二人身后的宋喜娘扯着杨茂小声嘀咕。 “牵上了牵上了!” 杨茂看在眼里。 “知道。” 他嘴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江舒这个家伙或许才是吃亏的一个呢? 家里要置办的年货不多,春联福字江遂写,窗花万顺意和宋喜娘都会剪,只需要买些干果零嘴红灯笼就行了。 买了年货,顺道去裁缝铺取了新做的衣裳,四人便回了家。 东西都堆在桌上,万顺意没心思理,先拆了装新衣裳的包袱,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缎子做的衣裳就是不一样,瞧着就很高档。 “好不好看?” 三人都很是捧场。 “小娘子穿红色最好看,气色好,瞧着艳丽。” “嗯……喜庆。” “这衣裳很衬你。” 万顺意又将宋喜娘和杨茂的新衣裳拿出来往二人身上比了比。 “宋姨就是有气韵,这料子和你多衬啊!杨叔穿这个也好看,像个大将军!” 二人被这甜言蜜语哄的都笑了,接了新衣裳。 最后轮到江遂。 这蓝色锦缎衣裳往他身上一比,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万顺意呆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该穿这个。” 她一直觉得江舒身上有一种违和感,说不清是什么,但此刻,她终于发现了——打扮。 仿佛他就是该这样穿。 江遂接过衣裳。 “小娘子真会夸人。”他顿了顿,“我从未穿过这样料子的衣裳。” 万顺意有点心疼。 虽说大家都是普通人,一辈子穿不上缎子做的衣裳也是常理,可江舒在江家可是日日看着富贵日子的,心里怎么都会有落差。 “好好干!以后我们糕铺做大做强了,我们天天穿缎子衣裳!” “做大做强?”江遂双眼一弯,“好,做大做强。” …… 腊月二十八就是立春了,做完这一日,万顺意就打算“休年假”。 立春时节的顺意糕是红豆馅儿,吃着细腻甜蜜。 但今年立春恰好在过年前两日,许多人买这糕定然会当做年货。 万顺意就在糕粉里掺了些红曲粉。 这样做出来的糕色红喜庆,很适合过年摆着。 除了这糕,立春还必吃春盘。 春盘又叫五辛盘,物如其名,这五辛盘就是五种味辛的蔬菜。 只是各地习俗不尽相同。 南边会和着鲜果饼饵上桌,京城这边一般都是用葱、蒜、韭菜、芥菜和蓼蒿这五种来做春盘,配春饼,或是直接清炒凉拌,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当然这菜的选择不是固定,只讲究时鲜、味辛、清脆。 春盘做法简单,大多都是搁家里做,想要卖这春盘,必然不能走寻常路。 万顺意思来想去,准备借用南边盛行炸春卷的做法。 提前一晚上,万顺意就将春卷做了起来。 馅料选五种,韭菜、芥菜、茴香和芹菜这四种辛菜再加上一样立春必咬的“春”——萝卜。 炸春卷要用稀面糊烙出的薄皮,这只有万顺意会做。 是以,调馅儿的活儿就丢给另外三人了。 江遂洗菜择菜,杨茂切菜,宋喜娘调味。 等万顺意烙好春饼时,五盆馅料就已经调好了。 宋喜娘指着桌上的馅料。 “按照小娘子说的,韭菜切段加炒鸡蛋碎,红白罗卜丝加了猪油炒,豆腐干切碎过油配芥菜碎,茴香鸡蛋里也多添了猪油,芹菜香蕈还多添了鸡油。” 万顺意一样尝了一口。 “咸淡合适,来,我教你们包春卷。” 她撕开一张春卷皮摆好,填上馅,卷到中间停下,将两边多余的皮往中间一折再继续向上卷,最后抹一指头面糊封口。 “看会了吗?” 这做法不难,三人齐齐点头。 万顺意双手一摊。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她一屁股坐到边上的凳子上,锤了捶腰。 方才烙春卷可把她累坏了。 “小娘子不然先去歇着吧,有我们在呢。”宋喜娘说道。 万顺意双手撑着脸,抿嘴笑了。 “嘿,我等着做好了现炸几个尝尝。” 春卷包好,一个个排在扁箩筐里,盖上一层纱布放雪地里冻上,明早起来直接下锅现炸。 单独挑出来的下锅油炸,现在就吃。 万顺意炸了二十个,五个口味一样四个,分成四盘,一人一盘。 黄灿灿的春卷躺在青花瓷盘子里,还没入口就能想象到其中酥脆。 宋喜娘迫不及待夹起一个,一口咬下,芥菜的汤汁飙出,鲜美又滚烫,烫得她草草嚼了几口就吞下。 “好鲜!就是太烫了!”她接过杨茂递来的凉水喝了一口,才缓过劲儿来。 万顺意笑道:“这些菜里都有汤汁,烫在里面。先小小咬开一个口,让它散散热气就不烫了。” 她在春卷头小小咬了一口,口子里飘出一阵阵白烟,等白烟散去,万顺意再两口吃下。 外头的皮薄薄脆脆,内里的萝卜丝清爽鲜美,猪油的加入让内馅不会过于寡淡,又没夺取菜本身的清香,连吃五个也不会觉着油腻。 五个盘子一扫而空。 万顺意犹嫌不足,但已经晚了,确实不能再吃。 她舔了舔嘴唇,闭上眼,一脸沉痛。 “吃了就洗洗睡吧。” 明早再吃。 怀着对春卷的垂涎,万顺意起了个大早,头一个到厨房,开锅炸了一小筐,又泡了一壶茶,坐在厨房的桌边,慢慢吃着。 刚吃了一半,后起的三人推门而入,齐齐吓了一跳。 万顺意向来起得最晚,今日怎么都先吃上了! 宋喜娘皱眉:“我们今儿起晚了?” < p>杨茂很肯定:“没有。” 江遂展颜一笑。 “是小娘子起早了。” 万顺意嘴里还嚼着春卷,只能点头回应。 江遂指了指剩下半筐春卷。 “看来,‘祸源’在这儿!” 原来是馋嘴啊! “也不怪小娘子。”宋喜娘笑道,“这炸春卷确实好吃,脆香脆香的,又不油腻,吃起来停不了口,昨晚才吃了五个,我也觉着不够呢。” 万顺意把筐子往外推了推。 “人之常情!” 四人吃够了炸春卷才开始干活儿。 万顺意吩咐江遂拿张纸写上“炸春盘”三个字贴在外面。 江遂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 “这名字取得好,以春饼裹上春盘油炸,可不就是炸春盘吗。” 这是万顺意昨晚睡前琢磨出来的。 若单写炸春卷,还真不够吸引人,炸春盘就不一样了,客人一看这名儿,肯定就会好奇——春盘怎么炸? 果然,刚一开门,头一个客人开口就是一句:“春盘怎么炸?” 他扫了一眼桌案。 糕点边还放着五个方形大木盘,装着满满金灿灿的炸货。 “是这个吗?” 万顺意立即开始宣传。 “是呢!这是南方那边的炸春卷,用薄的春饼皮包上菜油炸,外脆内嫩,清爽不腻。我们家做了五种馅,茴香鸡蛋,韭菜鸡蛋,萝卜丝,芥菜豆干和芹菜香蕈。” 客人连连点头:“是这这么炸春盘啊,有意思,我还没吃过这个味儿呢,正好今儿要吃春盘,你一样给我捡五个包上。” 其余的客人也是存了这样的心。 春盘年年吃,这炸春盘还是头一回见,不买都对不起自己个儿! 还有换了红衣裳的糕,也很受欢迎,许多客人都赞着糕做得应景,过年的时候正好摆上桌,给年夜饭填些甜。 浩浩荡荡一个上午,糕和春卷卖了精光。 万顺意站得腿都发木了。 得亏现在添了个江舒在后头帮忙,不然真忙不过来。 她强撑着笑招呼最后一个客人。 “祝您新年吉祥如意!” “店家财源广进!”那客人接过糕问道,“贵店过完年何时开门呢?” “和大家伙一样,初五开市!” “初五……”那客人掐着指头离开,“初二雨水,初五开门。能吃得着雨水的顺意糕,不止是什么味儿……” 店铺是关了门,可这年节的事儿还没忙完——拜年。 拜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腌腊货、顺意糕和自家做的软糖。 四人兵分两路,万顺意和江遂去邻居朋友家送礼拜年,宋喜娘和杨茂跑一趟悲田坊和米四那里。 万顺意给宋喜娘了些钱,让她用这钱去买些大馒头做添头。 宋喜娘接了钱,面露迟疑。 “怎么?钱不够?”万顺意问道。 “够了够了!只是……”宋喜娘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娘子常往悲田坊送东西,为何从来不自己去呢?” 万顺意一怔。 正在此时,江遂在外头喊道:“东西都装好了,小娘子可换好衣裳了?” 这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万顺意暗松一口气,急急推门而出。 “来了来了!” ? 46. 第 46 章 去拜年的二人携物而去满载而归。 万顺意到家就开始整理收到的年礼。 姨婆和舅母送的是四双手衣,里层细细密密缝上了一层皮毛。蒋石头和苗青青则是送了四个绣了精致花纹的荷包,配色和花纹与手衣正好配套。 青色竹子的肯定是给江遂的,万顺意当场分给他。 蓝色葫芦和蓝色莲花纹是给杨茂和宋喜娘的,她将这两对放在一边,等俩人回来就给他们。 剩下红色绣蝴蝶的肯定是给她的!万顺意当即戴上,欣赏了许久。 文大叔送的是一包肉干,肉干做得极好,颜色枣红,还带着一股烟熏味,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文二叔送的和往年一样,一包绿茶里面配了六颗青橄榄。 屠英直接送了一个自己做的酱猪头,过年摆桌上,肯定很气派! 常大师送了一瓶自己做的菌油。这菌油可是他家面摊的独门秘方,做拌面的时候加一勺,比肉酱还要香! 乐至两口子送的是一条鱼鲞并一盒干果。鱼鳖蒸了便能吃,干果里有枣子栗子桂圆核桃,正好过年能摆上。 朱老板和文婶子送了满满一盒子果脯,一共有五种,杏脯、梨脯、桃脯、苹果脯和金丝蜜枣,面上泛着流光。万顺意最爱吃的就是这金丝蜜枣的。 她吃了一个解馋。 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外面一层的蜜枣黏糯香甜,里面塞的松子核桃碎酥脆不说,正好能中和这蜜枣的过分的甜,让人吃了一个还想第二个。 但她还是忍住了,捻起一个送到了江遂嘴边。 江遂双眼有些出神,下意识张嘴。 等口中满是甜蜜滋味时,他才回过神来,双眼霎时睁大。 万顺意挑眉:“是不是很好吃?这都是文婶子自己做的,我从小吃到大,就没吃腻过!” 江遂呆呆地“嗯”了一声。 万顺意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又低下头去理剩余的年礼。 “让我来看看还有什么!” 谢南华和邱筠送的是一坛子屠苏酒,过年的时候正好喝上。还有一盒面脂,瞧着像玉似的,一看就很滋润。 郭叔坚和莫豆娘送的是一对儿桃木雕的门神像。只有手掌大小,雕刻上色都极精细,连胡须都根根分明。按照二人的嘱托,万顺意将门神小摆件放在了身后的桌案两侧。 看着有点空…… 万顺意转过头,桌上还剩下几个孙悟空的泥人,蹲着吃桃的,大笑着耍棍的,盘腿立棍的,旋坐在石头上的,立身上棍的,五个泥人做的栩栩如生。 这是孙胜的手艺。 在遇到薛丽句之前,孙胜摆摊卖泥人,在京城还混了个泥人孙的名头。 虽然现在改了行,但这手艺他也没拉下,每年过年便要做些送给邻居家的孩子。 他说孙大圣喜欢小孩,这泥人能消灾去难,护佑孩子。 万顺意笑了。 在他眼里,自己还是孩子呢! 她将泥人摆在了桌案中间。 有了闹腾的孙大圣,桌案一下就不空了。 除去这些年礼,还有丁白凤送的一个铜质香炉。 香炉小巧好看,像一盏莲花灯。 万顺意将它也摆在了桌案上。 收拾完年礼,外出的宋喜娘和杨茂也回来了。 一家人便相互协调着,将福字春联窗花贴了起来。 这年节前的装饰便算是做好了。 待到第二日,就是二十九,万顺意早早起了开始准备过年要的炸货。 把这些先备好,等三十那日就能慢悠悠做年夜饭。 当然,今日也不算忙。 家里有人嘛,就是好! 万顺意哼着曲儿,切了菜剁了肉,调好炸糊,靠在灶台前,很是从容。 夹肉的茄盒土豆盒,圆溜溜的素丸子,鼓囊囊的炸豆腐,一口一个的炸排骨炸鱼块还有一条条的酥肉一片片的炸麻叶。 万顺意右手持筷,助他们在油锅滚翻,左手不闲,时而夹一个送入口中。 这炸货,果然还是得站在灶台边现炸现吃的最香! 门帘忽的撩起,江遂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 万顺意嘴里正咬着一个土豆盒子。 土豆软糯,肉馅儿爆汁,让人爱不松口。 “果然。”江遂倒了一盏茶递给她,“我就猜到,小娘子这时定然很需要一口清茶。” 万顺意才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这是为了把控出品品质! 不过……是有点腻啊…… 放下筷子,她喝了一口茶。 这茶微微发酸,带着山楂的味儿,一口下去,油气瞬间没了。 真是一场及时雨。 看着还端着茶壶的江遂,万顺意忽的想起了那日宋喜娘的话。 这人,确实不错! “来,你也尝尝,信我,现炸的最好吃!”万顺意夹起一个茄盒送到他嘴边。 此时的江遂可没有出神,一下愣住了。 万顺意装作没发现他的尴尬似的,又向送了送。 “你不是挺爱吃茄子吗?” 茄盒的温度好烫,烫的人心口直跳。可对方的眼神太过坦然,江遂脑子又混乱起来,不由张开嘴,咬下一口。 “是不是好吃?”万顺意问道。 被咬开的茄盒又软又嫩,汁水油滚滚,像是清泉涌出。 “好甜。” 万顺意一愣:“甜?我没放糖啊?” 江遂连忙道:“鲜甜!是鲜甜!”他喉咙动了动起,清了清嗓子,“小娘子做的一点儿都不油腻。” 后者,不是假话。 他不爱吃炸货,就是因为这东西一咬下去便是一嘴油,像是在喝油一般,实在腻味。 但她做的就是不一样。 万顺意捞起一漏勺的素丸子。 “油温太低会吸油,油温高就不会,还有糊也不能太厚。唔,这麻叶应该不烫了。”她一边说着又夹了片炸麻叶喂给他。 江遂红着耳朵吃下。 鸡蛋芝麻,酥脆香醇,还有一股清凉感。 “嗯?你加了薄荷?” 万顺意双眼一弯。 “吃出来了?这样是不是更好吃?” “嗯,很清爽。” 本只是来送茶的江遂便被留在了灶台边。 二人一边闲话着,一边咔擦擦吃着炸货。 等炸完所有炸货起锅,江遂才陡然觉得腹内饱胀。 万顺意一脸满足。 “经过我的严格检查,这批炸货算是能上年夜饭的桌了。” …… 今年是万顺意回到京城的头一年,这年夜饭可得弄得丰盛些,才对得起前几年在外的颠沛。 她还是按照年节的规矩来。 鸡鸭鱼三样得齐全。 鸡做白切鸡,配清淡的姜蒜酱和加了辣椒油的蘸水,两种味道,一淡一重,任凭选择。 鸭子做香酥鸭,腌好蒸至软烂,凉透入锅油炸,颜色好看,皮脆肉嫩。 鱼整条油炸,再加上爆香的蒜末豆豉青椒碎粒上锅蒸一刻钟。 这做法是万顺意仿照豆豉鲮鱼罐头做的。做出来的鱼骨酥肉烂下酒下饭,不像清蒸鱼,冷了也不腥气,适合年夜饭时慢慢的品。 除去这三样荤的,还要切一盘子腊味。家里今年的腊味品种实在多,一样只捡了几块,也要叠着几层才能放进 一个盘子里。 炸货亦是如此,万顺意直接找了个之前家里编的大号丰收篮,又在上面绑了一朵红花,装了一篮子。 杨茂还给露了一手,蒸了一碗八宝饭,就着邻居们送的干果果脯做的,他做得精细,将干果果脯都特意切成丝丝片片,摆了花样,那八宝饭倒扣到盘中后,花纹像是宫殿里的藻井一般。 万顺意大夸特夸一番,她真没想到杨茂还有这一手本事! 除去邻居送的干果果脯,屠英送的酱猪头直接自成一菜,放在桌子正中间,很是能镇场子,让人一看就觉着这家人日子过得红火。 这已经有七样菜了,万顺意又做了个简简单单的拍黄瓜,凑了八样,连着热腾腾的饺子,便可以上桌了。 京城的年夜饭是从傍晚开始的。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黑下。 家里点上烛火灯笼,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四人绕着四方桌而坐。 万顺意举起一杯屠苏酒,见到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忽的有些哽咽。 三人齐齐看着她,等她开口。 哽在喉头的一股子憋闷气儿一下散了。 “这糕铺是我娘生我的那一年家里开的。我爹按照我的名儿,给糕铺取了名,希望家里的日子还有这糕铺的生意都能顺心遂意,越来越好。或许这好名字这有用,我觉着自从回了家之后,事事都真如同这名字一般,顺心遂意。咱们原来都过过苦日子,但我相信,日后会越来越好!”她说完将酒一口喝下。 辛香的屠苏酒让人眼眶发热。 喝屠苏酒的顺序是按照年龄排的,从小到大。 接着就是江遂,然后是杨茂,最后是宋喜娘。 万顺意和江遂齐齐出声。 “杨叔的岁数更小?!” 或是喝了酒,杨茂的脸都有点红。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让我改年龄,说是能避灾。所以,我比户籍上小三岁。” 杨叔竟还是年下! 宋喜娘知道杨茂很介意自己年纪比她小这回事,连忙解围。 “咱们是不是可以开饭了?” 万顺意不依不饶:“那杨叔会叫宋姨姐姐吗?” 杨茂瞪圆了眼。 “小娘子!” 万顺意捂着嘴笑:“你可以试试哦,其实女子也吃这一套的……” 杨茂羞得满脸通红。 “那就……那就不是做夫君的该干的事儿!” 万顺意笑眯眯的,透着一股坏劲儿。 “对对对。咱们吃饭吃饭,让我先尝尝杨叔做的八宝饭~”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扯着闲话。 本是讲的宋喜娘和杨茂的往事,说着说着,宋喜娘就扯到了万顺意身上。 万顺意对此很坦然。 她最近一段时间,思来想去,还真觉着江舒是个特好的人选,而且对方似乎也是喜欢自己的。但这话不能急着说出口。 “看吧,遇到合适的就成亲呗。你呢?江舒?”她扭头问道。 江遂脸微微泛着红。 “立业成家,我不着急。” 说来也是奇特,江遂这辈子和婚事两个字就没扯上过关系。 一般情况下,不少世家子弟年幼就定亲了。 但他爹精于算计,家里兄弟姐妹的婚事都是准备拖到成年后再打算。 他生怕因为家里当时的不得势,而损了联姻能带来的利益。 等他岁数渐长,名声乍现后,他爹就死了。 家里没人管,他自己更没空想这些,一心辅佐赵先。 成家,成家。 这个家字都是向来和他没有关系。 不过,如今,或是变了。 47. 喧闹元宵 年节忙完就是极致的闲。 从除夕夜后,找不到一点儿事做。 成日里,万顺意就是翻翻话本嗑嗑瓜子,扫两下雪都算是活动过,连做饭都免了。 过年谁家不是天天吃剩饭? 直到初四的早上,忽的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万顺意正和江遂蹲在一块儿捏雪人。 听了敲门声,她也起身,懒懒回了一句。 “谁啊?” “是我,邱筠。” 万顺意一下蹦了起来。 “完了,差点忘了!您等等啊!”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取出一个罐子到了前门,打开门,将罐子给了邱筠。 邱筠接过罐子,挑眉。 “你急什么?” 万顺意大喘一口气。 “玩儿了好几日,差点忘了!” 邱筠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罐罐肉是早就做好的,忘了也不怕。新春康泰。” “您和谢三哥也康泰!” 邱筠忙着离开,点点头便走了。 万顺意将门关上又回了后院。 江遂问道:“那罐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这罐子给了江遂很深的印象。 大致一个月前,他就看见万顺意将两个一样的罐子放在厨房里,还让他们都别碰,他好奇问过,对方却神神秘秘说等过年的时候就知道了。 “就是罐罐肉啊。邱姐姐是益州人,益州那边有个习俗雨水节这日女儿和女婿要戴上罐罐肉和藤椅回家拜见父母。” 这个江遂也有所耳闻。 “罐罐肉不是用砂锅焖炖猪蹄吗?家里那两罐都放了一个月了吧?” “也不全是,有些地方的罐罐肉是把加了盐的猪肉炸过后,连油带肉装入坛子中存着。我也不太清楚,邱姐让我这样做的,她还说这样存放过的罐罐肉拿出来切片炒着格外好吃呢。”说到此处,万顺意搓搓手,“我特意多做了一罐,就是想试试。刚好今日剩菜也吃完了,咱们尝尝这个爆炒罐罐肉!” 到了正午,万顺意把罐罐肉取出,刮掉上面油脂,再用微热的水洗去残余的油,切片,和着笋片炒了一大盘子。 再配上一碟清炒小菜几碟咸菜就是今日的午食了。 虽说简单,但连吃了几日大鱼大肉的四人反而喜欢这家常味。 这罐罐肉炒笋,瞧着平平无奇,和回锅肉似的,但吃起来格外不一样,瘦肉不柴肥肉不腻,有一种软糯的口感。 不知内情的宋喜娘和杨茂都有些惊讶。 “今日这炒肉怎么炒的?”宋喜娘放下筷子,“难不成真是这几日吃得太好了?我怎么觉着格外香啊?” 万顺意这才道出罐罐肉的秘诀。 宋喜娘啧啧称奇:“真是怪了,怎么油封过就更好吃呢?连肉质都变了。” 万顺意推测:“应该是加了盐的缘故吧?” “明日就开市了,咱们要不要卖这罐罐肉?” “没必要。”万顺意说道,“我本就只做了一罐,而且这生意怪得很,一般不出正月都很冷淡。明日咱们糕也得少做些呢!” 确实如同万顺意所言。 初五开张后,人流竟少了一半。 做的红枣茯苓山药糕到了正午还剩下不少。 要知道,平日里上新,做两倍的量都不一定有剩,今儿还是特意少做的。 宋喜娘不免带了愁容。 万顺意自小瞧着糕铺生意,知道这是常理。 “正月里,大家都在屋里窝着不说,年前还都买了许多甜嘴的,生意冷淡些也是常理。咱们呀,乐得清闲!” 接下来几日,生意更冷淡了。 但万顺意丝毫不慌,还是和往常一样,笑呵呵的。 宋喜娘和杨茂也安下心来。 转眼就到了元宵。 没有生意,有清闲,正好折腾吃食。 收了摊,万顺意领着三人在厨房里做起了汤圆和面蚕。 汤圆在本朝的口味不多,都是常见的豆沙、芝麻、花生馅儿。 万顺意早就吃腻了,往花生馅儿里添了玫瑰酱增香,又做了好些“大逆不道”的笋丁肉馅的,看得宋喜娘和杨茂欲言又止。 见二人的样子,万顺意一指江遂。 “瞧瞧别人江舒!能不能有点敢于尝试的心呢?” 江遂笑道:“这肉馅儿的浮元子应当是好吃的,像是咸口的青团似的。” 咸口的青团二人倒是都吃过,油润咸香。 二人一下期待了起来。 万顺意哼笑一声。 “这下知道好了吧!” 包好了汤圆,便是要包面蚕了。 面蚕没什么新奇的,就是做成蚕茧形状的包子。 里面包什么馅儿都行。浮元子已经有了甜的,万顺意便做了肉馅儿的面蚕,只加了金雀花。 这吃食唯独特殊在一点,里面要包上写有官职或吉语的签条,和饺子里面包铜钱有异曲同工之妙。 头一晚,万顺意就将签条准备好了,今日包的时候还贼兮兮不让其他人看,说是免得他们作弊!尽拿好签。 宋喜娘打趣道:“不会拿了小娘子写了暴富的签子!” 万顺意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写的什么!” 杨茂和江遂都笑了。 等吃食上了桌。 万顺意放着汤圆不动,双手合十,十分虔诚地念叨了几句保佑才动手拿了一个。 三人看着好笑,凑过去看。 “是什么?”宋喜娘问道。 万顺意咬开皮,用筷子夹出那一块木头签子。 上面写着“暴富”二字,一撇一捺十分张牙舞爪。 “我写了八个不一样的!一来就抽到这个,看来我是真的会暴富!”万顺意催促三人也赶快挑两个,看签子是什么。 杨茂的是大利和七品。 还真是巧了,原来杨茂的品级就是七品。 这搞得他忍不住发笑。 “这东西真灵……” 宋喜娘抽的是大吉与和美。 她十分满意。 江遂抽到的是大贵和三品。 万顺意说道:“三品就是最大的官儿了,看来咱们家以后还是得看江舒的!” 江遂倒是不甚在意,和美这个签子反而更合他的心意。 “小娘子抽到 了什么?” 万顺意嘿嘿一笑,挪开捂住碗的手。 “是个很好的签哦。” 碗底的签子上写着——大富。 三人齐齐笑了。 和着还是发财啊! …… 除去这些吃食,元宵节还有一点好处——放夜。 平日里,只要一到晚上,人就不能出坊,可十四到十六这三日就能随意走动。 这元宵灯会是绝不能错过的热闹,四人也和其他人一般,天一黑就出了门,直奔西市而去。 西市已经人声鼎沸,沿路的摊子也撑了起来。 摊子虽多,但很有规律,卖吃食的和卖彩灯的交错。 一个香,一个色,搭配起来就是活色生香。 这如何能辜负? 万顺意买了花灯又买了找了个摊吃浮元子。 刚坐下,她才发现少了两个人。 “宋姨和杨叔呢?” 江遂恍然了一瞬。 “或是想单独相处吧?” 万顺意“啧啧”两声。 “是我们妨碍他们了。” 老板端来两碗圆乎乎的浮元子。 这浮元子倒还有意思,是红色的皮。 万顺意本只是想应个景儿,见了这样来了兴趣,舀起一个吃下。 这馅儿也不一样,有芝麻花生杏仁葡萄干碎,甜而微酸,吃着还蛮新奇的。 她吃得开怀,江遂却没动,一双眼直愣愣盯着她。 “你怎么不吃?待会儿还得逛好久呢?” 江遂这才回过神一般,慢慢拉下风领,吃了一个。 这动作小心翼翼的很,有点像羞涩的小媳妇。 吃了大半碗浮元子的万顺意忽然觉得——还能再来一碗! 逛完灯会,万顺意双手已经提了七八个彩灯,像个移动的彩灯摊子,看着好生热闹。 瞧她这样,江遂主动说帮她拿几个。 万顺意却拒绝了,说自己就是喜欢这样。 “小娘子,真的很喜欢过节。” 万顺意低头,晃悠着圆滚滚的彩灯。 彩灯转来转去,灯火晃了晃,反而更加明亮。 “你还没见过原来的元宵节呢!也是这些年世道不好。我小时候,京城还没乱,西市每年会修一个三层楼高的灯轮,那灯轮上挂着几百盏灯,还能转!每年我都玩儿到最后,等着拆灯轮的时候捡漏……对了,你原来在江家是怎么过元宵的?他们会给假吗?” “逢年过节最忙,还不如平常。”江遂叹了一声,“如今跟了小娘子,我才算是享福!” 万顺意坦然接下这夸奖。 “我可是个好东家!跟着我最享福啦。” 她抬起头,正对上江遂含笑的眉眼。 月光微映,分外动人。 心猛地一跳。 万顺意飞快撇过头。 “真的,不骗人。跟着我只会享福。” 宋姨言之有理!她不能放过江舒,这么好看,养在家里光是看也很划算啊! 江遂哪里知道她此时这“土匪”似的想法,还傻呵呵附和。 “是,跟着小娘子才享福。” 48. 噼里啪啦 二人慢悠悠到家的时候,双槐小街的邻居都歇了,只有未熄的彩灯照路。 万顺意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宋喜娘和杨茂,抛下江遂,气势汹汹跑上前问罪。 “你们俩跑哪儿去了?就算是要去约会,也得打声招呼啊!” 宋喜娘将她往自己面前拽了一把,压低了声音。 “拉到小手没?” 万顺意瞪圆了眼。 原来是给她创造机会啊,可她一心扑在花灯上,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可惜! 宋喜娘见她这样一下就明白了。 “小娘子真是……” 忽的,街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四人一静。 “你还敢跑!给老子站住!” 是朱昌的怒吼。 宋喜娘喃喃道:“正月里还打孩子啊?” 万顺意习惯了朱昌的严格。 “朱叔就这性子,肯定是朱大朱二今日出去玩的时候调皮了!竹笋炒肉啊竹笋炒肉~” 朱昌是严格,但朱大朱二这两个小子从小就是个两个魔星。 她记得可清楚了。 俩崽子才几岁大的时候就能捡根木棍,喊一群孩子在街上玩儿“两军对垒”,一会儿骂阵,一会儿做领头将军骑马过招,一会儿交战,有模有样,坐街边看着,跟三国演义似的。 另外三人虽然才来不久,但也不算太吃惊,听了一会儿便准备回屋歇息。 “别打了!别打了!” 文自珍一声哭喊,叫住了万顺意的脚步。 不对,这文姨向来是不会插手朱昌管教孩子,这动静…… 街边紧闭的门一扇扇打开,邻居们探头张望。 “你让开!我今日一定要打死这个两个孽子!” 朱昌的话音刚落,朱家的门一下被推开。 朱家小妹冲了出来,哭得直跳。 “舅舅!舅舅!阿爹要打死阿兄要打死阿兄!” 这可了不得。 众人还披着衣裳就冲进了朱家。 一进去,就看见朱家两兄弟跪在地上,身上的袄子都被抽破了。 朱昌高举着藤条,被文自珍死死拦住。 文松白兄弟俩跑在最前面,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 “姐夫!有话好说,孩子再不对,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万顺意抱着哭个不停的朱家小妹,站在最后面,偷偷瞧着。 方知柳也说道:“是啊,老朱,这大过年的,算了算了!跟孩子计较什么?” 屠英转头假意吼两兄弟。 “是不是今日去看灯会的时候作怪了!老惹你们阿爹生气,真是该打!”她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想要扶起他们。 没想到,朱家两兄弟直挺挺跪在那儿不动。 万顺意见了心中顿时生疑。 这俩崽子从小挨打都挨出经验了,每次一动手就求饶认错,邻居一给台阶就下。 今日又不喊又不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昌把藤条一扔。 “瞧瞧!瞧瞧!这两个孽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文松白两兄弟也察觉不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昌重重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回答。 文自珍靠在吴莲心身上,接过她的手帕擦了擦泪。 “他们闹着要去从军……” 从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摇了头。 “岂止是从军!这两个狗崽子是闹着要去要去……”朱昌憋得满脸通红,许久才低低说出,“去赵先那儿。” 屠英大掌直接呼到两兄弟头上。 “这打真是挨得不冤枉!你们俩知不知道,现在这京城姓什么?去赵先那儿干嘛。是找死吗?” 方知柳拉住她,缓着语气道:“男儿有大志向是好事。可赵先那边如今已现颓败之势,没了江遂还损兵折将,他还能得天下?智者不为啊。” 朱大郎抬起头,尚稚嫩的面孔上满是泪。 “我们就是要帮赵先。” 这倔强模样,气得朱昌叫喊。 “看到了吧!” 方知柳并未被影响,语气依旧平静,循循善诱。 “那你们给夫子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帮赵先呢?” “他是好人!他当了皇帝,就……”朱大郎的目光从文松云身上掠过,眼中又涌出泪来,“不会再有人像大伯母和阿兄阿姐那样死掉了。” 方知柳一顿,其余人也垂了泪。 就连原本暴怒的朱昌都垮下了肩膀。 “那也……不关咱们的事啊……” 万顺意走上前,给两兄弟擦了泪。 “姐姐明白你们俩的心,但打仗,是要死人的,难道你们俩忍心抛下爹娘和小妹吗?” 朱大郎却还是执拗昂着头。 “我们不忍心,但如果人人都这样,日后灾祸临头又该怎么办呢?万姐姐,你是见过屠城的,谁都跑不掉。这多年,只有赵先,只有他。” 朱二郎吸吸鼻子。 “我们俩不是没有动脑子,我们打听过了,现在很多人都去投奔赵先,赵先未必会输。” 眼见朱昌面色又变红了,文松白连忙道:“好了!别说了!你们俩跟我过来,我要好好教训你们!” 这明显是要先让父子都冷静冷静。 万顺意推了二人一把。 “快!去你们舅舅那儿!” 在邻居的调和下,这场风波总算暂时停歇。 回了家,万顺意不由感叹。 “谁不想过太平日子呢。” …… 万顺意是被轰隆隆一声雷叫醒的。 她睁开眼,伸了个赖腰,闭着眼看摸了衣裳套上。 这节气还真是准,每年惊蛰一定会打雷。 洗漱好到了厨房,第一笼糕已经出锅。 惊蛰的天乍暖还寒,最易得风寒这些小毛病,民间就要吃梨,来讨个谐音梗的彩头,希望能远离病痛。 不仅如此,这干燥的时候,吃点水当当的梨对身子也好。 是以这惊蛰的顺意糕自然是梨馅儿的。 今日这糕,从头到尾都是宋喜娘和杨茂做的。万顺意拿起一个尝了尝味。 “宋姨和杨叔可以出师了!”< /p>宋喜娘笑眯眯的。 “能为小娘子分担些也好。” “以后我也有空倒腾小食。” 比起糕来,小食的利润更高! “对了,小娘子,今儿做什么呢?” “当然是做烤梨了!” 烤梨是向来畅销的小食,还好做。 但外头卖烤梨的也不少。自家若味道平常就泯然众人了! 万顺意打算做三个不同的口味。 梨子去皮去核,分别放在三个碗里,加冰糖枸杞银耳大枣,打个底味。 一碗加酒酿干桂,一碗加陈皮山楂,一碗加红糖姜丝。 将三碗梨放入火炉烘烤便成了。 烤梨出炉,万顺意自己先挑了个酒酿干桂的尝鲜。 极软的梨肉,用瓷勺一舀,像是豆腐似的挖下一块,吃到嘴里,暖熏熏的,很是舒坦。 肯定好卖! 开了门,万顺意用竹筒装了烤梨,摆在糕旁边。 客人果然都瞧见了。 “哟,这烤梨上头放的是山楂吗?” 万顺意连道:“这个还有陈皮,酸甜口。旁边这个是个红糖姜丝,吃了身上暖和。边上的加的酒酿干桂,吃着还有点儿酸,满是酒酿香。” 这烤梨腾着甜香气,瞧着软玉似的。 谁能不动心? “一样来俩!” 有赖于烤梨的功劳,空了好些日子的钱罐子终于又满了起来。 宋喜娘将剩的烤梨端来。 “小娘子做的吃食真是没一样不好卖的,要是咱们开了食肆,京城的生意都得被咱们家给抢了!” 万顺意看了一眼四周。 铺面面积不小,却空荡荡的。 上次大乱后,桌椅摆设毁了大半,只剩下一套桌椅。地上的砖石也没补。 要是开食肆,投入比以前更大。 想想自己兜里所剩不多的钱。 万顺意只能叹气。 江遂从门外而来,挎着篮子。 万顺意见了开口便道:“朱家那俩小子回家没?” “回了,昨日下午就回家去了。”江遂顿了顿,“他们,也不是小孩了。” 万顺意松口气。 这俩兄弟能想通就好。 她私心上还是不希望两兄弟去危险的战场拼命。 “东西都买到了?” “买到了。”江遂将篮子放桌上,“小娘子买黄豆做甚?” “你不知道吗?惊蛰要吃炒豆子的。”万顺意提起篮子,“走,跟我去厨房。” 到了厨房,万顺意架起小火,将黄豆放在锅子,用铲子慢慢翻着。 黄豆被炒得噼里啪啦直响。 等炒好了,加点盐就直接扔嘴里咔咔乱咬。 这般简单朴素的吃食,江遂很少吃,但却觉得格外香些。 “好吃吧?我炒豆子炒得最好了,别人都把握不好火候。” “很热闹。” “热闹?”万顺意忽的反应过来,又扔了几颗进嘴,用力咬了几下。 耳朵边蹦蹦蹦直响!像放烟花似的。 “像摔炮!” 49. 寒燕儿 江遂提笔,在九九消寒图上染红最后一片花瓣。 寒尽春来。 四处开始春耕,一片生机,连餐桌都丰富了起来。 各色鲜灵的春菜不提,最鲜的还是这清明前后的螺蛳,丰满肥美至极。 知道万顺意爱吃螺蛳,杨茂早早就买了一篮子回来。 这螺蛳买的极好,壳薄而发青,一看就肥!万顺意见了恨不得立即将其下锅,但美味需要等待。 净养两日,让螺蛳吐了沙才能入菜。 不然一吃一口沙子,多扫兴! 一收摊,万顺意直奔厨房。 江遂正在盛菜,见她来了瞬间明了,将一小盆螺蛳端给她。 “腌半日就够了?” 这螺蛳是今早就做好的。下锅焯水,用糟油、葱姜、盐拌好,放了半日。 万顺意点头,能拿了筷子夹起一个,嗦了一口。 螺肉顺到口中。 肉鲜嫩又弹牙,越嚼糟香越浓。 “入味了呀!”她拿来筷子给他,“你也尝尝!” 江遂看着筷子,面露为难。 万顺意见状猜测。 “怎么?你不会吃螺蛳?” 江遂微微点头,颇有几分窘态。 “很简单的,家里这个尾巴剪掉了很多,你对着口使劲儿一吸就行了!” 万顺意慷慨分享着自己嗦螺蛳的经验。 江遂也听话。 无他,今日他在厨房,被这糟螺蛳的香味早就勾得不行。 他学着万顺意的样子,还真一下就让他成功了! 这螺蛳的口感确实很独特,有点像之前吃过的八爪鱼,但比八爪鱼更紧实,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吃! “你这脑子就是好使!”万顺意记着自己最开始学嗦螺蛳可没这么不费劲儿,“好了,你先把菜饭都端出去,我还有点儿活要干,待会儿就来。” “小娘子是要蒸馒头?”今日一早,他就看见杨茂发了好大一盆面。 “是花馒头,就是子推燕。”万顺意揭开发面的盆子,将面团取出,“有个客人订的,是文二叔的朋友。” 子推燕是寒食节的一样吃食,为了纪念介子推而诞生。 做法很简单,就是把馒头捏成燕子的模样,蒸熟后用柳条串起来,挂在门上。 这吃食盛行于河东一带,京城这边几乎见不到。 文松白这才问到万顺意头上来。 万顺意做花馒头的手艺没的说,不一会儿就捏了一笼活灵活现的燕子。 不仅带颜色,还有鼻子有眼儿的。 放上蒸笼,万顺意转过身准备去拿昨日新买的毛菇。 她这才发现江遂还坐在一边。 “嗯?你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江遂愣了一下。 “不着急,宋姨他们还没收拾完。” 万顺意想想也是这个理,她没上桌,大家也是不会开饭的。 “我再做个毛菇蘸水菜!” 过了这时节,可没有这么鲜灵的春菜了! 万顺意拿来今日中午做春菜汤剩余的菜,一股脑下锅里烫熟。 蚕豆,豌豆苗,马兰头。 一片绿悠悠盛在盘中。 再用毛菇配酱油盐糖香油,就可以上桌了。 今日在前头的铺子吃,门窗开着,吹着春风,吃着春菜,喝着春汤,舒坦! “今日这春汤是江舒你自己做的吗?”万顺意问道。 “是宋姨备好的料。不难,主要是菜鱼都新鲜,白水煮也是好吃的。” 确实不是他谦虚。 春汤的做法很简单,用春菜煮鱼片,吃得就是个本味。 但万顺意还是认为得好好夸一夸。 “可不能这样说,有些人和厨房八字犯冲,煮个鱼汤都能煮出一片横尸的模样。况且你这汤做得很好啊,菜都脆嫩,鱼肉片也烫得刚刚到火候,像豆腐似的。” “小娘子不介意我偷来的师就好,我都是按前几日小娘子的做法做的。” 万顺意继续夸。 “反正就是做得好。我看你还是有天赋,以后就慢慢上手吧!”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宋姨说得没错,江舒是个好人选。 所以,她可得把人调好。 江遂哪里猜得到这些,被她夸得耳朵尖都红了,只一味点头。 笃,笃。 门口响起两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正吃得香的几人转头看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蓝布衣裳,长眉圆眼,一脸和气。 “抱歉,打扰了。” 好斯文的人。 万顺意不由放轻了声音。 “客人是来买糕的吗?”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高旬,前几日托文二郎请店家做了些子推燕。” 万顺意立即站起身。 “劳您等等,我这就给你取来。”她抬手一引,“郎君先进来坐吧。” “有劳了。” 高旬抬脚而入,从容拿了个凳子坐在了离桌子稍远的地方。 万顺意这才后悔! 自己这一桌菜摆着,让别人怎么坐啊! “郎君先喝口茶吧。”江遂倒来一盏茶递给高旬,还拿了个凳子坐在他边上,让他显得没那么突兀。 万顺意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拿子推燕来。 还好方才就把子推燕晾着了,现在热气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是得留个口子,不然捂出水汽来,这子推燕的外型就不美了。 提了子推燕出来时。 江遂正在和高旬说话。 “原来高郎君是河东人士。” “其实……”高旬看向菜桌,双目忽的一红,“我也不算是河东人士。” 他这反应有些古怪。 江遂道:“那……” “我是南诏人。”高旬顿觉失态,按了按眼角,挤出一个笑,“没想到在贵店能见着老家的毛菇,这才一时激动。” 万顺意对这人印象很不错,主动道:“我那儿还剩了不少,郎君若不嫌弃,带些回去解解乡愁吧。” 高旬摇了摇头。 “多谢店家好意,只是连故乡都找不到的我又哪里来的乡愁呢……” 这话就更怪了。 “您……不是南诏人吗?” 高旬说道:“我也只记得自己是南诏人了。很小的时候,我和妹妹被父亲卖到了外面。因为当时的年纪太小,已经记不清家乡在南诏何处。这么多年,我回了南诏数次,却还是没找到家……”他目光涣散却温柔,“我只记得在我家的后山有大片大片的兰花,是大家种来卖的,那些花很美,花瓣像是莲花……” “永昌。”江遂忽然说道,“这种莲瓣兰大半都是永昌来的,郎君可去永昌看过?” “没……”高旬双目的光一下 聚焦,“我之前只听人说大理有,永昌,永昌,我还真没去过!” 他忽的站起身,朝江遂深深一拜。 “多谢郎君指点!” 江遂起身扶住他。 “不必客气,在下也只是偶尔听人说起过,郎君可以试着去找一找。” 高旬却是千恩万谢,拿了子推燕兴冲冲地离开了。 四人这才继续吃饭。 万顺意拿起筷子,没动,朝江遂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兰花是永昌来的?” 莲瓣兰……她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 “江家曾经收到过莲瓣兰,送礼的人说莲瓣兰是永昌的特产。” 这倒是合情合理。 万顺意瞟了一眼门口。 高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走得可真快啊。 …… 快到清明,外头多了许多人荡秋千。 万顺意很是眼馋,又不好意思去。 江遂看了出来,悄摸告诉给了杨茂。 很快,家里便多出一个秋千。 秋千没有那么大,但做得很好看,上面裹着七彩的带子,横杆上还吊了两串果壳做的风铃,风一吹铃铃作响。 万顺意见了喜欢得不得了,使劲儿抱了一把杨茂。 “杨叔你真好!” 杨茂是个老实人。 别别扭扭开口。 “他说的。” 如此别扭,这个他指定是江舒了! 万顺意故意逗杨茂。 “那我也抱他一下……” 杨茂一下鼓起双眼。 “男女授受不亲!” 不等万顺意开口,江遂就说道:“杨叔,小娘子和你开玩笑呢。” 她怎么可能会愿意抱他…… 虽然二人连手都拉过好几次,但多是路上人多,被迫为之,平日里,她很注意二人的距离。 杨茂一下红了脸。 宋喜娘连道:“好了好了,小娘子快来试试这秋千!”她拽着秋千的绳子。 万顺意一屁股坐上去。 “我要坐着荡!” 也是穿越后,她才发现,原来古代人荡秋千都是站着的,只有很小的孩子才会坐着。 这也是她不好意思在外面荡秋千的缘故。 家里三个人都没往那处想。 宋喜娘双手一推,秋千荡了起来。 “好懒的小娘子!” 荡完了秋千,一家人舀了大麦粥,夹了几碟子咸菜做午食。 大麦粥凉凉滑滑,吃着很爽口。 虽好吃,但这样朴实的饭食不像是万顺意的作风。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今日是寒食节。 本朝对寒食节规定很严格,不准生火。 糕铺的规矩也很严格,绝不卖隔夜的米糕。 是以,今日的生意都歇下了。 当然,万顺意可不会这样亏待自己。 喝了粥,她神神秘秘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大盆香喷喷的卤肉! 这可是昨日做好的,不算热食。 “好香!”宋喜娘一看,“这卤菜怎么和以往的不同。” 盆里是常见的卤鸭脖鸭翅这些鸭货。 但颜色很淡,微微发黄,颜色油润,像是涂了一层金黄的鸡油,一点儿也不像常见红棕色。 但这香味闻着确确实实是卤味! “这个呀,叫现捞!” 50. 清明春四鲜 “现捞也是卤菜的一种,按规矩应该现捞现卖,但今日不是禁火嘛,我们只能将就吃吃。你们尝尝味儿,要是好吃,我准备清明后就开始卖这现捞。”万顺意说道。 几人各自拿了一块。 “从未吃过如此清香的卤菜。”江遂说道,“若是热的,确实会更好吃。难怪叫现捞。” 杨茂也点头道:“是不像其他的卤菜那么油腻。” “但味道一点都不淡,还是很香!”宋喜娘擦了擦嘴,双眼眨了眨,“小娘子,你说这个现捞里加素菜会不会更好吃?” 吃商极高啊! 万顺意比了个大拇指。 “这做法做素菜确实更好吃,像番芋、菌菇、莴笋、豆皮、花生、笋都能卤!” 宋喜娘一脸警觉。 “那咱们得捂好方子!这卤菜最重要的就是方子了!” “方子放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江遂皱眉:“方子都是其次,小娘子,鸭翅鸭爪从哪儿来呢?” 不是他杞人忧天,现在可没有专门拆解鸭子只卖鸭翅鸭爪的铺子。 万顺意微微一笑。 “朱叔帮我找的人,就是之前订花饽饽的那位田主,他庄子上养了上千只鸭子,还有好几个村子的鸭子都是他帮着卖。不说应有尽有,但他保证每日优先供货给我们。再配些素菜和猪肉买,每日的量也就够了。而且……我看之前宋姨说得对,到时候卖的最好的说不定还是素菜呢!” 春雨绵绵撒下,柳树萌发新芽。 天刚亮,街道两边满是叫卖柳条的声音。 万顺意收拾好台面,推门出去卖了一大把。 分成几份,一小把插在门头上,一把挂在在屋檐下,听说这样能驱除疫鬼。 剩下的一把,万顺意挑挑拣拣出四枝最鲜嫩好看的,跑回厨房去。 给宋喜娘戴上一枝,又给杨茂和江遂一人腰上挂上一枝,剩下的就给自己戴上。 万顺意欣赏了一番,视线调转,落在灶台上。 “糕和青团应该都好了吧?” 宋喜娘一个激灵。 “哎呀!差点忘了!” 掀开蒸笼,米糕和青团出炉。 万顺意趁热尝味。 米糕是艾草肉馅儿的。 用艾草汁和糕粉,打上劲的肉泥做馅儿。艾草清香,肉馅咸香回甜,最好吃的是被肉汁侵润过的米糕部分,吃了很是满足。 青团做了四个口味,笋丁猪肉、雪菜猪肉、芝麻花生和豆沙。 豆沙细腻,芝麻花生脆香,雪菜猪肉清爽,笋丁猪肉鲜美,各有各的好吃。 青团这东西没什么难度,万顺意更担忧的是这米糕的味道。 其实清明节的顺意糕本是艾草味的,没有内馅,京城也更没有用肉做米糕内馅的先例。 是万顺意借用了浙江茶糕的做法。 她是很吃得惯,就不知别人怎么看。 “这糕……味道怎么样?” 江遂率先开口。 “真没想到,这肉馅的米糕如此美味,若是配茶,极佳。” 宋喜娘连连点头:“是啊!小娘子,这糕改进的得好,比原先单是艾草味好吃得多。” “做早食很不错。”杨茂说道,“像肉包子,但没有那么哽喉咙。” 三人的话让万顺意心上悬着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走!开张!” 京城人果真会吃,这新口味的糕很受欢迎。 本来今日许多客人只准备买些青团回去,可一听说这糕是肉馅的,都买了些尝鲜。 万顺意一边数钱一边感叹。 “美食,不分地域。” 好吃就是好吃,管他甜咸酸辣苦东南西北中。 她原先也瞧不上有美食荒漠之称那一带的饮食,后头跟着朋友走遍了当地的小巷大街,切身感受到了当地特有的细腻绵软清灵意趣,才知傲慢让自己错失了多少美味。 江遂端菜出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 摇头摆脑,煞是可爱。 “小娘子点好数就快收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 盘子里是炸得金黄透红的小河虾。 万顺意抱着罐子蹭的一下站起身。 “我去放钱!” 等她把钱放好回来,菜正好上桌。 一共四盘。 油炸椒盐小河虾,紫苏炒螺蛳,凉拌春笋丝,清蒸鳜鱼。 “开饭开饭!” 万顺意一坐下就动了筷子。 “今日的菜都是谁做的?看着就清亮!” 宋喜娘说道:“小河虾和螺蛳是他做的,鳜鱼是我蒸的,春笋是江小郎做的。” 江舒做饭水平属于饿不死那种,万顺意本来已经快碰到小河虾的筷子往左一偏,夹起一筷子笋丝。 这笋丝和以往的不同,上面浇了一层浓绿的酱汁,散着葱香。 入口,是清爽的葱味儿,那一点刺激的微辣被笋的气息平复,加上香油滋润,正正适口,而且这笋还是手撕的,格外入味,真是一口一香。 “做得真好!你这菜是怎么做的?”万顺意追问。 江遂说道:“和平时做法相比,无甚区别,加的盐糖香油调味,只是将葱叶舂成酱添了进去,吃着鲜气。” “就是这葱加的妙!”万顺意拊掌。 宋喜娘附和:“瞧着也好看,白绿白绿的,跟飘花翡翠似的。” 杨茂埋头吃着,没作声。 万顺意戳了戳他。 “杨叔,说话呢。” 宋喜娘也给他使眼色。 不怂着江小郎多干些活,日后这家里的事儿岂不是都得小娘子来做? 杨茂瞬间明了,这才慢悠悠开口。 “是很有天分,这菜做得不错。日后多做。” 这么显而易见的“陷阱”,江遂还真上套,乐呵呵应下。 “之前是我笨拙,自然要多做才能补拙。” “你才不笨,我都认为你有天分!”万顺意转头又吃了螺蛳和鳜鱼还有河虾,“这鳜鱼蒸得也好,鲜嫩肥美,河虾炸得好脆,不扎嘴,一嚼都是酥的,螺蛳和紫苏果然最般配,这香气把螺蛳的土腥气全冲没了。咱们家合该卖糕,个个都有天分。” 一番话把所有人的毛都顺了。 四人都欢欢喜喜讨论起了这饮食。 宋喜娘说道:“鳜鱼就是怪,再肥美也不油腻。其他鱼的肥肉入口就败味道,又腥又腻。” “这还是外头运来的呢!不知道现捞的得多好吃!”万顺意刹住妄想,“多亏李四郎,咱们才能时时吃到这些新鲜玩意儿。” 收了碗筷,万顺意没像之前一样歇着,在后厨取了青团和糕装盒。 江遂提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小娘子,买好了。” 万顺意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个小小的龙须酥,雪白的糖须齐齐裹成一团一团的,瞧着就好精细。 “你和那店家说了没?” “说了,店家本不太乐意,说 哪有往龙须酥里裹青梅粒子的,但一听是你的主意,立即就把青梅接过去了。做好后,他自己还尝了一块,赞不绝口,说日后自己也要这样卖。” “有品位。”万顺意拿起一个吃下。 龙须酥入口就化了,只剩下一口的甜和青梅碎粒,嚼一嚼,过度的甜被酸味中和,一切刚刚好。 她也没忘记江遂,给他喂了一个。 江遂措手不及,一口含住,化了一嘴的甜香。 万顺意将龙须酥装好。 “好吃吧~” “甜而不腻,原先那般吃,虽不差,但不如酸甜口的清爽。” 万顺意跨上篮子。 “好吃就行,把柳枝拿上,我们出城去。” 此时出城,目的无非就是祭祖。 万家的祖坟不在京城,父母的尸体也埋葬在他处,万顺意思来想去,还是和他去了上次的乱葬岗。 让那些孤魂野鬼也沾点儿香火吧。 烧了纸钱,燃了香烛,万顺意将青团龙须酥和自己改进的肉馅儿米糕摆了出来,朝着南面磕了个头。 那是她爹娘埋骨的方向。 磕了头,她盘腿坐下,开始念叨最近的日子。 “娘,你最爱吃那家龙须酥,我今儿也给你买了,你尝尝味儿。爹,我把清明节的顺意糕里加了肉馅儿,客人们都说好吃,我就想着给你们也拿来尝尝鲜。还有这个青团,我只拿了甜口的芝麻花生,我记得,你们俩都不吃咸口青团。最近糕铺的生意很不错,如果不出差错,过个四五年我就能把铺子修一修,开个食肆!还有哦……” 悠悠的语气忽的一变。 万顺意皱起脸。 “你俩就别操心我的亲事了好吗!连着几晚上托梦,真的睡不好啊!光催没用,你们俩想点办法,给我弄个好的来啊!人要是好,我原地成亲!” 原本被她带得有点儿沉痛的江遂低低笑出声。 万顺意忽的转头,瞪他。 “还笑!” 江遂捂住嘴。 “小娘子,这种事可保佑不了,你太为难人了。” 万顺意站起身,拍了拍裙角。 “那你保佑我啊。” “我?”江遂一怔,完全没反应过来。 万顺意哼了一声,将供品收起,拿起食盒重重塞他手里。 “我看你很灵验嘛~” 在赵先那边,江遂时常被当许愿池的王八使。 对这样拙劣的理由,他竟习以为常。 听上去可比不费一兵一卒攻城简单多了。 但他没有应。 “小娘子还是许个其他的愿吧。” “为什么?”万顺意抱住双臂,盯着他不放,“难不成保佑我找个好郎君,比让我富贵发达还要难?” 江遂不知为何,心下一空,目光下落。 “这种事……” 他有点不想保佑。 万顺意不放过他,继续追问。 “这种事怎么了?” 江遂抬起眼。 “其他,都可以。” 话都递到嘴边,还不接茬? 万顺意被气到,白了他一眼。 “富贵发达我自己就能成,才不要你一个小伙计保佑呢!” 这话不太好听,江遂却不生气,反而笑眯眯说道:“小娘子收留我,反而是拖了后腿。” 这人怎么这时又厚脸皮起来? 万顺意撇撇嘴,不搭理他,抬腿就走了。 真是讨厌! 51. 路遇娇客 万顺意只冲了一段路,就被现实阻碍了步伐。 这路太破了! 本就是野路,今早又下了一会儿雨,表面一层泥被打湿,滑得不得了。 来的时候,一直拉着江遂,倒没觉得有什么,此时她才发现——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 正当她在心中哀嚎的时候,一只手主动递了过来。 江遂主动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下。 “路滑,若是摔了,新衣裳脏了多可惜。” 是啊,新衣裳脏了多可惜。 万顺意这才慢吞吞把手搁在了他的手心上。 江遂双眼弯起。 “是我惹小娘子生气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万顺意扭头不看他。 江遂不知她生什么气,细细一想,又觉得她向来性子豁达,定然是自己的问题。 “小娘子别和我计较,我原先在家中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万顺意气的那里是这个?但也是误打误撞。 这话戳中了万顺意的心底。 她扭过头,扯住他,让他停下脚步。 两人相对而立,站在略高的山包上。 “怎么了?” 万顺意抬起头。 “那你保佑我。” “保佑你什么?” “找个好郎君。” “好,保佑你。”江遂伸出手,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下可以了吧?” 万顺意心满意足。 以后,她能拿着这个保证“胁迫”他从了自己! 出了野路,上了官道。 万顺意松开手,扯了几支柳条胡乱编着。 路上人不多,偶有马车经过。 “今年清明出来踏青的人好少,往年这个时候官道上满满都是人。” 江遂说道:“张妄在城西修了个园子玩蹴鞠,今年许多人都去看热闹了。” 万顺意手下动作一顿。 “怎么没听人说?你咋知道的?” “听李四郎说的。你不喜欢这些,自然没留意。” 不等万顺意细想,前头传来一声呼救。 “救命啊!” 声音尖细,听着像是个小姑娘的动静。 万顺意顾不得心中那一点疑惑,朝着前方快步跑去。 才跑了几步,就看见一个小婢女扶着一个官家小姐。 小婢女哭得满脸是泪,那官家小姐靠在边上的柳树上,一点点往下滑去,像是晕倒了似的。 万顺意几步上前,出手将人扶起。 “这是怎么了?” 婢女见到有人来,双眼一亮。 “方才走到半道上,主子说她心慌得很,刚说完人就晕了。” 万顺意一看。 那官家小姐满头大汗,一脸煞白,手又抖又颤。 这不是低血糖吗! “食厥。”她转头叫了一声,“江舒,快把龙须酥拿来!” 江舒就在几步远的位置,听了她的话,疾步上前将龙须酥递给她。 龙须酥入口,那官家小姐的面色一下缓和了过来。 婢女长出一口气,一边给她擦汗,一边不住向万顺意道谢。 万顺意摆摆手。 “不必客气,只是……你们家小娘子,怎么会晕厥?” 这姑娘个头适中,并不瘦弱。 婢女抿抿嘴唇。 “主子这些日子一直在节食。” 保持正常身材是好事,但……这姑娘横看竖看也和“胖”这个字儿没关系吧? 江遂摇摇头,站开几步。 万顺意这才问道:“好好的,为何要节食?” 婢女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小娘子入宫见了云妃,便很是神往……” 话音刚落,人便醒了。 婢女一下停了话茬。 “小娘子!你可还好?” “我没事……”小娘子目光落在万顺意身上,“这是?” “主子方才是食厥犯了,恰好这位小娘子路过,拿了带着的龙须酥给您喂下,您才缓过来的。” “多谢你!”小娘子握住万顺意的双手,一脸感激。 万顺意见她模样最多十五岁,忍不住唠叨。 “举手之劳罢了。但……容我多句嘴,小娘子还是不要节食为好,这食厥不是小事,若是严重,一口气没了的都有。小娘子身姿恰当好处,实在没必要节食。” 小娘子双颊微红。 “我也是想着……瘦些好看。以后再也不了。” 万顺意只说道:“小娘子这样也很好看,实在无需为了他人言语伤了自己的身子。” 婢女也心疼自己主子。 “是啊!难不成谁还敢说咱们王家一句不是?” 竟是王家人? 万顺意松开手,笑得客气。 “小娘子府上可有人来接?这儿离城门还有些距离,走过去怕是有些勉强。” “我家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王小娘子拍了拍婢女,“让她去叫人来便是。” 婢女面露犹豫,不放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遂。 王小娘子瞥了她一眼。 “傻婢子,这是顺意糕铺的那位店家,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婢女怔了怔,这才快步远去。 万顺意有些惊讶。 “小娘子认识我?” “家父是京兆府府尹。店家跳菜的主意极有意思,我当时心生好奇。”王小娘子喉咙动了动,“店家的糕也很是不错。” 原来还是自己的顾客之一。 万顺意有些疑惑。 “原是王府尹的千金!只是我怎么没见过您呢?” “贵店生意颇好,我懒散不爱排队,很多时候都是在街头等着,差人去买的。”王小娘子眼神直往万顺意挎着的食盒上瞟,“方才那龙须酥可真是有意思,酸酸甜甜的,不似之前的那般一味甜腻。” 食盒半开着,肉糕的味儿已经弥漫出来。 万顺意面露歉意。 “实在是对不住,方才一时情急,还未来得及说,这是我方才祭祖的供品……” 按规矩,自己家祭祖的供品撤下来后吃掉并不犯忌讳,反而还很吉利,但吃别人家的就不一定了。 王小娘子依旧笑着。 “无碍。你本是为了救我,而且供品不是带着福气吗?” 见她毫无芥蒂,万顺意这才道:“从这儿回家去怕是还要不少时间,小娘子若不嫌弃,就先收下这些吃食,路上慢慢吃些垫垫肚子吧。” 王小娘子本就是爱吃的人,闻到那肉糕的味儿就馋得不行,见她 主动提出,也只推辞了一二,最终说要给她银钱就当是买下。 万顺意自然不愿收钱。 “本就是家里的供品,收钱多不像样。小娘子若真过意不去,日后常来小店照顾生意便是!” 也是这个理。 王小娘子接了食盒。 “店家确实是个大气人,难怪阿娘说你日后能成大事。只是……”她不禁垂眉,“贵店品类太少,好几次我想多买些,也挑不出什么来。” 万顺意灵光一闪。 王家可是个大户。 “小娘子也不早说?我们店里可以预订的。” “还能这样?” “自然!小娘子若想要什么新鲜花样,不管是糕点还是其他吃食,都行!”万顺意小声道,“我单独给您做。” 王小娘子眉开眼笑。 “那可太好了!你做的吃食最新鲜不过!以后我可得多麻烦你了!” “随时欢迎!” 去祭祖,还招徕了个大客户。 万顺意欢欢喜喜和江遂回了家。 宋喜娘见她一脸笑,打趣道:“小娘子今日在路上捡到银子了么?” “还真是!”万顺意将救了王小娘子的事儿告诉给她。 宋喜娘连道是桩好生意! 正说着话,朱大郎两兄弟忽的来了。 二人一脸沉着,像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似的。 万顺意招呼道:“你们俩怎么过来了?可是你们阿爹阿娘有什么事?” 朱大郎摇摇头。 “我们,是来辞行的。” 万顺意只愣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你们俩真要去……那儿?” 江遂将门关上。 “进去说吧。” …… 两兄弟紧挨着对方坐着。 “阿爹阿娘已经同意了。我们准备以探亲为由出城,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多,也不打眼。” 万顺意内心有些复杂。 佩服又担忧。 但最终她还是只问道:“什么时候走呢?” “明日一早就走。现在去投奔赵先的人不少,朝廷也管的严,我们自然是以低调为先。” 万顺意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 他们今年才满十五,肩膀尚未厚实,还有些单薄。 “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说拖后腿的话了。你们俩有这志气,是咱们双槐小街的骄傲。放心去,你们爹娘和妹妹有我们在呢!” 一直面色淡然的朱家兄弟双眼微微发红。 万顺意也明白,二人挂念的就是这个。 上了战场便是九死一生。 若二人有个万一,家中父母小妹无以为靠。 “万姐姐……” 三人是双槐小街年纪最相近的玩伴,很多话反而对彼此更说的出口些。 “我们其实也舍不得,但总觉得不去是不行的。” 万顺意强忍住眼泪,努力笑着。 “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完成。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老是和其他孩子一块骑着竹马拿着木棍演将军,或许冥冥之中,你们俩就是要去从军的。” 想到小时候的事,兄弟二人也笑了。 可笑了不过片刻,朱大郎面上忽然凝滞了一下。 “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我们三个。” 52. 夜曲折柳 送走了兄弟二人,万顺意立即挎了篮子出门,去干货店买了好些干果蜜饯。 另外三人也闲着,被她叫来剥干果。 江遂见她大张旗鼓的样子便知她的目的。 “小娘子是给他们兄弟俩做什么吃食?” “玛仁糖?,其他的干粮他们肯定不缺,这东西糖多油重,路上吃着甜嘴又抗饿,还不容易坏。” 玛仁糖在现代的名儿就是切糕,新疆的切糕。 放在现代确实太过高热量,但在古代这种环境下,简直就是上路必备。 江遂听说过玛仁糖的名字,西域的商队很爱带这个上路做干粮。 但他并未亲眼见过,不由好奇。 “玛仁糖好做吗?” “做法不算难,只是按照正宗的做法,得用葡萄熬出的糖浆。葡萄这时候可买不到,只能用麦芽糖和蜂蜜代替。只要控制好温度,二者只有风味上的区别。” 宋喜娘最是捧场。 “小娘子做的肯定没差。” 剥好干果,江遂收拾好桌子,理了理衣裳,对万顺意说道:“我出门一趟,去买些药材配个药包给他们俩带上。” “你身上还有钱吗?”万顺意有点心虚。 自己给的工资真的不高…… “家里有吃有穿,钱我都没花。”江遂颇为坦诚打开了自己的荷包给她看,里面有数枚铜钱和两块碎银。 勤俭持家,长的好看还省钱。 万顺意真是满意得不得了。 “好,那你早去早回。” 宋喜娘插嘴道:“买了药材就别买荷包了,我给做一个,也算是我一片心意。”她微微叹气,“还是半大孩子呢……” …… 江遂出了门,直去了西市口子上的药材铺。 掌柜见到他来,很是热络,主动迎上前。 “江郎君要买些什么?” “我……” “我……” 背后传来一道应声,江遂回过头,竟是姜觅。 姜觅温和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 江遂倒是很沉得住气,反而笑了笑。 “原是姜郎君,真是有缘。” 掌柜也圆滑。 “二位要买什么?” 他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瞟了一眼那伙计。 伙计会意,上前对姜觅哈腰。 “这位郎君是要买什么药?” 姜觅本是好脾气,一下就被支开了。 江遂瞥了他一眼,双眼微微眯起,用略大的音量对掌柜说道:“我家小娘子让我来买些驱蚊驱虫的药,回去配个药包。劳烦掌柜给配个方子。” 掌柜嘴角抽搐了一下,很快恢复笑脸儿。 “好,烦请您等等,我这就给您抓药。”掌柜拿起小秤,转身对着柜子龇了龇牙。 军师今日怎的语气如此反常,实在和传闻过于不符!颇像方才在铺子里,争锋相对的杜家两位夫人。 这到底是来传消息的还是真来配药的? 姜觅的脸色自然更不好看。 此人明明瞧着和善,可眼神语气都十分让人难受,还挑不出错来。 若换往常,他肯定是找个由头就走了,但此刻还得等着伙计拿药,只能这样干熬着。 也因他还在,掌柜只能拉家常来试探。 “我记着上月才来配过药,怎么就用完了啊?” “您知道,我家小娘子爱干净,平时这药就用得勤了点。这几日蚊虫也厉害,把我家小娘子身上咬了好些包。” 他一口一个我家,听着没什么,却总是觉得刺耳。 向来稳重的姜觅忍不住催了一句伙计。 伙计巴不得赶快送他走,小跑着把药丸子递给他。 “让您久等了。” 姜觅付了钱快步离开,像是逃跑一般。 老板很是莫名,瞅了一眼,但也没多想,转头对江遂道:“您这次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最近去投奔主公的人很多?” “张妄入京屠城,不仅民怨四起,连不少中立的世家也看不下去,只是他们如今还畏惧张妄的威势,不敢明面上反对罢了,私下,已有不少人向主公投诚。” 江遂眼睛微微弯起,带上一丝真切的笑。 “那就好。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办。我住的那条街,有两个孩子明日一早就要出城去投奔主公,你吩咐手下护着点。” “是,属下遵命。”掌柜将药包递给他,“军师您的伤可好些了?” “好了不少。” “那您何时回去呢?主公很是挂念您,前几日还让人来信,说您伤着还没法好好将养,肯定瘦……”掌柜顿住。 他作为实在人,对着江遂圆润了不少的脸,他真说不下去。 江遂提起药包。 “再等等吧。”他动了动鼻子,“好香,灌肺的味儿。” …… 家里麦芽糖这些都是现成的。 万顺意架起火,往锅里倒了一碗水,又将麦芽糖和蜂蜜放进去,用小火慢慢熬化成糖浆。 用筷子试试粘稠度,轻微拉丝便立即把锅放到灶台上倒干果和葡萄干和芝麻。 料一入锅,便是一股坚果的油脂香气,很醇厚。 万顺意一手扶着锅,一手拿着大铲子用力搅拌。 麦芽糖容易返砂发硬,必须要快。 她屏住呼吸,抡起铲子,用尽力气翻拌了几下。 放进去的料全黏上了糖浆,团成一块。 这时候还不能歇,得趁热倒入模具用,再用木铲一点点压平。 还是要使劲儿,把这些料压得紧紧的才算完事。 昨晚这一小盘玛仁糖,万顺意双手像是断掉一般,手腕又酸又痛,连掌心都是火辣辣的疼。 她翻过手掌,掌心一片红,都是方才给磨的。 不怪这东西卖的贵! 这一番动作,她是真没劲儿了,趴在边上的桌子,眯起眼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油香气将万顺意叫醒。 她忽的睁开眼,正对上江遂的视线。 “灌肺?!” 江遂提起手里的油纸包。 “小娘子的鼻子好灵。” 万顺意一下精神了,拍了拍桌子,转身拿了四双筷子。 江遂把油纸包打开摊在桌上。 里面是一片片雪白带着微黄外壳的肺片,有很重的杏仁香气。 “刚才已经分了宋姨他们一半了。” 万顺意把多余的筷子放桌上,递给他一双。 “那咱们俩吃!” 灌肺很是不好做,要将核桃松子杏仁研磨成粉,和着蛋清淀粉调成稀糊,灌入猪肺里蒸熟,再切成片蘸料吃。 这家灌肺做法特殊些,不用蘸料,直接切片略略用油煎过再放简单的盐糖。 吃起来像是煎豆腐,外面是脆壳,里面嫩软,但比煎豆腐更紧实些,还带着坚果的油脂香气。 万顺意很爱这一口,但他家生意极好,每次都得排长队,还不一定买得到,家里鲜少吃这个。 “今日我运气很好,刚出药铺,就碰见灌肺出锅,只等了一刻钟就轮到我了。”江遂对内脏到底有些抵触,吃了两片便停下筷子。 万顺意也知道他的习惯,吃 了几口解完馋便起身道:“玛仁糖应该也好了,我切两片来咱们尝尝味。” 切糕脱模,咚的一声,沉甸甸落在案板上 红色的枣丁,黄的果仁,绿的果干,瞧着好丰富。 万顺意举起刀,将切糕切成两口大小的块,用油纸包层层包好,剩的一小堆直接装在盘子里,端过去。 “来,尝尝。” 江遂捻起一个,咬了下去。 因为没有压太久,切糕还不算太扎实,稍稍用力就能咬下。 虽需多嚼几下,但嚼得越久反而能品到坚果的香。 万顺意葡萄干放得不少,吃起来带着酸,也不是很甜腻。 江遂一连吃了两个才停手。 “满口留香,比光啃干粮强太多。” 万顺意也尝了一个。 确实除了甜点,没有毛病。 但甜点好啊,这可得是路上吃的。 “待会儿吃完饭就给朱大郎他们拿过去。” 四人吃了灌肺又吃了切糕,晚食就简简单单喝了几口粥和咸菜便算完事。 天色一黑,四人带着切糕和几包咸菜敲开了朱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朱昌。 他今日分外沉默,见到四人嘴角翘了一下。 “这俩傻小子,有福气。请。” 他带着四人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们先进去吧。” 他并未跟着四人进去,而是一个人蹲在门口。 四人走了进去。 迎接他们的是文自珍和朱家小妹。 母女俩意外的没有掉眼泪,面上只有感动。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这些邻居真是和亲人也没什么区别。我就知道你们都挂着心。”文自珍指了指桌上搁的大包小包,“今儿下午起,大家都来送了好些东西,我这心里真是……” 万顺意握住她的双手。 “您都说了,咱们和亲人没什么区别,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既然气氛不沉重,她也收拾好自己的伤心,摆出笑脸,将带来的切糕和咸菜添上。 宋喜娘也将自己做的荷包给两个孩子挂在腰间,殷殷嘱咐着。 朱家两兄弟是知礼的孩子,郑重道了谢,乖乖地听着几人有些唠叨的碎语。 文自珍微微一笑。 “我也是想通了。他们如今都这样大了,有志气,是好事。而且,赵先是护着百姓的好人。若我们百姓连他都不护着,日后就要继续忍受张妄之流胡作非为,这样的日子,不是我们该过的。” 向来温和柔软的她目光中带出一丝坚毅。 万顺意想。 朱家兄弟,性子,是像母亲的。 从门内出来,朱昌站起身,干巴巴道了句谢。 “两个臭小子,让大家都费心了。” 万顺意知道,朱昌看着严苛,其实对儿女最是上心。朱家两兄弟这次离家从军,他心里难受,只是他的性子,说不出一句软话…… “朱叔,会平安的。” 朱昌嘴唇颤着动了动,别过头。 “我送你们。” 四人出了朱家,慢腾腾朝家中走去。 宋喜娘这才没忍住,落了泪。 万顺意被她带得眼睛也发酸。 话说得再豁达,也改变不了战场凶险的事实。 晚风轻轻吹过,门上挂着的柳枝飘摇。 不知从何飘来几声幽幽笛响。 万顺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江遂悄无声息递上手帕,目光落在她的脸侧。 如果他离开的话,她应当也会这样伤心吧。 53. 高级定制 或许是怕大家聚在一次,离愁难忍,朱家兄弟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天刚亮就悄悄离开了。 外头也应和着飘下丝丝绵绵的雨来,弄得人心里闷闷的。 收了摊,万顺意就坐在铺子前面,看着外面的雨,不吭声。 江遂知道她心里难受,但又不能明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两兄弟的去处,只能安安静静陪着她。 “万小娘子?”门口响起一声少女的声音。 万顺意这才回过神,定睛一看,竟是王小娘子的婢女。 “樱珠?” 樱珠笑眯眯走进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见过万小娘子。我家主子差我来找您定些点心。” 万顺意收拾好心情,拉她问道:“是什么场合要用的?可有什么要求?” “过几日不是上巳节了嘛,小娘子和友人约好去游玩,宴席上吃的。至于要求……好吃好看。还有,小娘子说,那日肯定有很多甜口糕点,她想吃些咸口的,就像那日的肉糕一样。” 万顺意思量了片刻。 “你家主子喜不喜欢吃虾?” “喜欢!小娘子最爱吃虾蟹了。” “那我给做份虾饺可好?里头包虾仁,外头的皮是弹的,模样做成桃花形状?” 樱珠连连点头。 “这个好!上巳节又是桃花节,正应景。”她掏出一颗碎银,“那我就先定下了,上巳节一早我来取。” 这下有事可做。 万顺意立即开始忙活了起来。 买了澄粉和生粉,拐道去西市买了河虾,割了一块猪肉。 一圈走回来,已经是快到晚食的时辰。 宋喜娘和杨茂正在厨房内准备做晚食。 万顺意叫住二人。 “别做了,今儿晚食吃虾饺。” “虾饺?那是什么?”宋喜娘直觉不会是虾仁馅儿的饺子那么简单。 “一种点心……王小娘子定来上巳节吃的,我好久没有做过,今晚练个手,正好当晚食吃。你们今儿也累,都出去歇着吧,厨房也没什么事要做。” 话是如此说,可俩人都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出门便去擦擦洗洗了。 万顺意也不好说,转身开始做起虾饺来。 做虾饺得先烧水,用开水和面。 等水开的时候,万顺意先把馅儿给做了。 虾去壳切丁,猪肉刮下的肥膘剁碎,再添葱姜水和盐,使劲儿绞,把水给搅和进去。 这边的馅儿刚做好,水也开了。 万顺意先将开水倒在碗里,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一边往粉里倒水,一边搅和,保证每一粒粉都被开水烫到。 没有筋的澄粉被开水一烫,像是藕粉一般糊化,黏成团。 等面团稍凉一点,再上手揉,一边揉一边加猪油进去。 揉了快一刻钟,万顺意才停下手,扯开面团,面团丝丝连连。 这是好了! 万顺意揉了揉手腕,拿了红曲粉来,用小尾指蘸了一指头按在面团上,继续揉面,揉匀颜色,面团便有了桃花的色泽。 接着的活儿就简单了,擀皮,包馅,捏五个褶子,把褶子捏成花瓣模样就好了。 这时候的虾饺看着并不美,边上都是粗糙的,也就有个桃花的大致形状。 万顺意并不心急,反而松了口气,将虾饺放上锅蒸。 等待的时间里,她又另外起锅烧了薄薄一层油,将刚刚剥下的虾壳虾头倒进去先煎后熬。 煮出滋味,捞了虾壳虾头,把午食剩的米饭倒进去,咕噜咕噜煮着。 光是粥和虾饺,香是够香,却没有蔬菜清口。万顺意扫了一眼厨房,见灶台上还有一把水芹,立即拿来洗净切碎,在关火前加在粥里。 两边开工,等粥熬好,虾饺也出炉了。 万顺意迫不及待揭开锅盖。 被蒸过的虾饺,外皮变得透明,一下就显得高级起来,连原本粗糙的边也柔和了,像是花瓣自然的舒展。 能拿得出手。 虾饺和粥端上桌。 还未动筷,宋喜娘便道:“这虾饺真像桃花似的,这般好看,我都不忍心下嘴了!” 万顺意此时却皱起眉。 “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花蕊。”江遂说道,“可用蟹粉点缀。” 万顺意拊掌。 “对!江舒,我就说你有天分吧。” “我只是见过类似的罢了。”江遂道。 “又瞎谦虚。” 解决了虾饺外观的问题,万顺意终于心放到实处,“来,都尝尝,看看还需不需要改进口味。” 方才还说不忍心下嘴的宋喜娘并未客气,一口气吃下一个。 “这口感好新奇!弹牙又韧,没想到这澄粉做的点心会是这个口感。” 万顺意知道她会吃。 “那内馅儿呢?” “鲜!一块一块的虾仁吃着很过瘾,葱姜味压住了腥味,再加上猪油膘的丰润,也不干巴。但是……”宋喜娘舔了舔嘴唇,“若是加些荠菜碎,应该会更好吧?” 万顺意不由点头。 荠菜清爽,而且上巳节也有吃荠菜的习俗,加点荠菜进去,寓意好味道也更丰富。 “宋姨真是会吃!” …… 三月三,曲江。 王成玉在友人期待的目光中打开了食盒。 一朵朵桃花似的虾饺立即引来一片赞叹。 “当真好看,像是琉璃做的!” “这是什么味儿的?还是甜的吗?” 王成玉很是得意,尽力控制住上翘的嘴角。 “这呀,叫虾饺,里面包的是荠菜虾仁,咸口的。滋味很不错,你们尝尝。” 樱珠将虾饺分给几位。 几个小娘子执起筷子,小心翼翼将虾饺夹起,轻轻咬下。 又是一片惊叹。 有个性子直爽的直接道:“我还以为又是徒有其表的花样,没想到味道也不差,清香不说,这皮的口感更是独特,像糯米似的,又比糯米更爽滑。” “方才吃了那么多甜的,此时吃点这咸口的正好。” “还是三娘体贴。” “对了,三娘,这是你家厨子做的吗?” 王成玉道:“那倒不是。是我在顺意糕铺订的。” 顺意糕铺的名头不小,这些小娘子都听过,大半还吃过。 “顺意糕铺还卖这个?她家不是只卖些米糕小食吗?” “我和店家相熟,她特意为我定做的。” 年纪最小的没那么多顾忌,问道:“玉姐姐,那我们以后能定做吗?” 王成玉愣了一下,给樱珠使了个眼色。 樱珠立即道:“店家说了,只要说是咱们小娘子的朋友就行。” …… 这桃花虾饺给王成玉大大长了脸,她特意嘱咐樱珠亲自跑一趟给万顺意付钱。 万顺意收下钱,面上是真心实意的笑。 樱珠见她笑呵呵,说道:“今儿这虾饺果然让好些小娘子都问呢,说也想找你定制。我便告诉她们来了后报我们主子的名儿便是。还好你提前给我说了一声,不然当时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话。” 万顺意将手边的油纸包塞给她。 “是我该谢你,帮我拉了好生意。今刚做的牡丹花糕,我特意给你留的,你若不嫌弃,带回去尝尝味儿。”樱珠喜笑颜开。 “万小娘子客气,我哪里会嫌弃?早就听说你家的牡丹花糕好吃,可馋着呢!” 送走了樱珠,万顺意连忙打开钱袋子,一看,加起来有二两银子,算上之前的定金,一共三两! 这高定就是赚钱啊! 从这日后,万顺意时不时会接到王成玉的订单。 慢慢的,从樱珠口中,她发现这王小娘子……还真是个天生的美食家。 她口味杂,什么都愿意试试。只是很多时候顾及世家要做的面子功夫,只能私下偷偷尝试。 在万顺意眼里,美食是人生第一要义,不免觉得这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还是有点可怜的,便悄悄会将小食也夹带给她。 樱珠不是个古板性格,照单全收,带回去偷偷给王成玉吃。 久而久之,这都成了一种默契。 譬如今日立夏,一过正午,樱珠便来了,开口就是她要买些吃食。 万顺意将早就备好的现捞装给她。 樱珠只动了动鼻子,便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付了钱就走了。 江遂在边上看俩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失笑。 万顺意忽的转过头,眨眨眼。 “你笑什么呢?” 江遂道:“买个吃食罢了,怎么像是暗探接头一般?” 万顺意和他絮叨。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王小娘子自己想吃的。说来,这些世家也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吃个东西,都要讲高低贵贱,啧!” 江遂很是赞成,点了点头。 “不过……也真是奇怪。”万顺意说道,“我原先就听魏坊正说过,王家规矩最多了,王府尹更是个最讲世家规矩的人,这王小娘子倒是豁达大气。不仅没那么讲究,对我们的态度也很是亲和。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啊!” “王小娘子的母亲。”江遂提醒道。 万顺意这才想起。 王小娘子的母亲并非世家出身,而是个普通的农户。她救了丞相后被丞相认做义妹,以官家女的身份嫁给的王府尹。 “难怪性子好。” 江遂没来由的心里发闷,只低低“嗯”了一声。 “店家?店家!”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身仆从打扮。 万顺意起身走到面前。 “小郎君这是……要买些什么吗?” 少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案,肩膀一点点耷拉下来。 “是没有了吧……” “小郎君可是来买现捞的?今儿买糕的人多,现捞还剩了些,放在厨房里。” 少年立即道:“是!是要现捞!劳烦店家帮我都包起来。” 万顺意将现捞打包好给他,收了钱,笑着提醒了一句。 “真是对不住,今儿剩的不太多,你别嫌弃。咱们家都是早晨开门,到中午一般都卖完了,下次要买的话,小郎君可以早些来,还有番芋片豆腐皮这些素的,比肉还好吃呢。” 少年抿嘴一笑。 “多谢店家提醒。” 万顺意一愣。 “你……” 少年不知她为何忽然盯着自己,一脸迷茫。 “怎么?” 万顺意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是不是王府尹府上的小厮?我好像在魏坊正家见过你。” 少年脸瞬间涨红,结结巴巴。 “是,是见过!我……我很喜欢你家手艺,买回去自己吃,自己吃。” 他重复了好几遍,显得格外怪异。 不等万顺意继续搭话,他就慌慌忙忙道了声告辞便溜了。 万顺意挠挠头。 这都是咋了? 54. 夏来招新 天气转热,今年也不知是怎么,才芒种,就有了入伏的感觉,万顺意热得闹心。 唯一让她畅快的就是现捞生意越发好。 清爽的冷食,太合适热天儿了。不想做饭的拐道来糕铺一趟,挑几块糕,选一包卤味,荤素皆有,一顿丰盛。 她又看到了商机,提前卖起了冰粉。 冰粉本就受欢迎,现在搭上现捞,更是锦上添花。 三管齐下,糕铺门口的客流都快和福兴斋有得一比了! 客人多,糕铺也得忙。 现在万顺意每日得花时间做官家小姐们的高级定制,还得熬现捞卤水,宋喜娘和杨茂则把糕铺日常做糕和小食的活儿接了手,剩下的基本都是江遂来干。 每个人都不轻松,这样连续忙碌了一个月后,在一日的下午,宋喜娘和杨茂病倒了。 万顺意立即去了隔壁请方知柳来看。 方知柳只把了把脉便道:“不是大问题,就是中了暑气加上劳累所致。吃点藿香正气散休息两日就好了。” 二人本好好坐着,一听这话齐齐想要站起。 万顺意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按住他们。 “听方夫子的话!待会儿喝了药就休息,后几日你们俩都不许干活了。” “那铺子里的生意怎么办?”宋喜娘抿抿苍白的嘴唇,“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不等万顺意开口,方知柳忽然插嘴。 “关门休息。你们俩面色也不怎么好,还说别人。”他指了指万顺意和江遂,“手伸出来,我瞧瞧。” 二人乖乖伸出手。 方知柳一摸。 “看吧!你们俩也有中暑的迹象!只是年轻,没那么严重罢了。” 万顺意是干不出“人死了钱没花了”的事儿,立即表示糕铺歇息三日。 挂出了“店家有事,歇息三日”的牌子,万顺意却还没去躺着,反而坐在前头的铺面里,托着腮帮子想事情。 之前忙得昏头,还没有察觉,其实这次四人身子受累,主要还是人手不够。 得招人! 当晚,万顺意就提了糕去邻居家里走了一趟,让他们帮忙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手,最好是本来就会做糕的,这样,不需要培训,能直接上手。 原本,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会点手艺的人自己支个摊子也是条活路,愿意来小店做工的,少。 未成想,这一问还真是问对了! 屠英那儿有个合适的人选。 是方知柳的远方表嫂,叫甘榆,娘家就是卖蒸米糕的。 万顺意一听这姓,就想起来一户人。 “可是原先在东市边上卖瓦儿糕的甘家人?” “正是!”屠英摸了一把她的脑袋,“这孩子记性就是好!” “我记得……她家在东市有个摊子,生意不比开店的差,她怎么就……” “问题就在此了!”屠英说道,“甘家其他人都在兵乱的时候没了,甘榆性子软,被她舅舅吃干抹净后反手将她嫁到了罗家。她舅舅不是个好东西,但姓罗的还算个好人。可这老天爷就是不长眼,姓罗的两年前得病死了,就剩下她和一个才十岁的闺女……” 剩下的话不用讲,万顺意就猜的到母女二人的处境了。 这个世道,没了男人,家里就剩孤女寡母,宗族的人不把她们吃了就怪了。 “现在她们怎么样?” “还强撑着住家里。但你也知道,长久不了。现在她就想找个活儿干着。”屠英拉住她的手,“我和你说这些也是丑话说在前面。甘娘子人品没的说,也会做糕。就是身上麻烦多,她是一定得带着女儿的,要寻个庇护。罗家人可不是东西,想要将她女儿弄去换个好价钱。” “嗯?这也太……”万顺意忍住脏话。 屠英点点头。 “都是干的断子绝孙的事儿,你怎么看?” 万顺意思量了片刻。 “我信你看人的眼光。” …… 屠英真是个急性子,第二日下午就带着甘榆母女来了。 万顺意一见母女二人便知这罗家人为何揪着她们不放。 这甘榆生得柳眉杏眼,气质从容温柔,像个玉人似的。而她女儿还年少,但也是个美人胚子。 这样貌,不管是以成亲为名收聘礼还是直接卖掉,都是一大笔钱。 罗家人怎会放过? 几人坐了下来。 万顺意先开口。 “屠姨可将我的条件都告知给你了?我给的月钱不算多,你愿意?” 甘榆声音小小的。 “万小娘子也知我的处境,能有地方庇护我们母女,我已经很感激了。”她摸了摸脸,“说句老实话,我就是图小娘子是个女子……” 万顺意明了,点了点头。 甘榆见她满意,顺势拿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今日刚蒸的米糕,小娘子可先尝尝。” 她带来的自然是自家祖传的瓦儿糕,像个小碗,雪白雪白的。 万顺意拿起一个咬下一口。 一股红糖流入喉咙,嚼两下,糕体便化了。 “不错,以后,就留在糕铺吧。” 甘榆留在罗家多留一日就是多一份危险,第二日一早就带着行李和孩子搬了进来。 到底来了新人,万顺意买了些酱肘花,拌了一盆凉面一盆菜做午食。 见吃得这样丰盛,甘榆很是不安,坐在那里手都不敢碰筷子。 万顺意率先道:“还没问过,你家闺女叫什么名儿呢?” 甘榆的女儿性子和她截然不同,是个开朗不怯场的。 她大大方方站起身,朝众人行了一礼。 “见过小娘子,我叫罗福,福气满满的福。我也会做糕,日后能帮着阿娘做事,一定不辜负小娘子对我们的好。” 这孩子口齿伶俐,很是讨人喜欢。 众人面上都带了笑。 甘榆被女儿带得大方了些。 “福娘虽然年幼,但打小就会做饭食,小娘子日后有什么尽管吩咐她。” “是个机灵孩子。”万顺意给母女二人介绍了另外三人。 三人都是容人的性子,昨晚又听说了甘榆母女的遭遇,很是同情。 宋喜娘说道:“你们来了就把心放肚子里,他们罗家人要是敢欺上门来。”她拍了拍杨茂壮实的肩膀,“定让他们好好吃一顿拳头。” 甘榆也是通过屠英了解过糕铺的。 主人家能干心善,和魏坊正关系紧密,帮工的三人,宋喜娘瞧着就和善,杨茂看着不说话,但眼睛一直黏在宋喜娘身上,这样的男人怎么都不会坏。至于这个年轻的郎君,是好看得过了头,瞧着疏离,但 怎么看也不是个下流之徒。 她不由红了眼睛。 终于,找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 因着心里的感激,母女二人做事都分外出力,再加上母女俩本就会做糕,不过一日,便能上手帮忙了。 万顺意尝了二人的手艺,当即拍板,日后做糕由二人主要负责,杨茂和宋喜娘则和她一起做小食。 人手多了两个,万顺意又添了凉面夹饼卖。 这新奇吃法,又吸引来了一波客人。 门口都快站不下了。 瞧着客人们顶着烈日排队,万顺意和对门的干货店商议,在两家之间搭了个长长的棚子,给客人们遮阳。 乐至两口子自然不会反对,还笑呵呵说糕铺的好生意给他们也带了好些客人。 生意好,糕铺的活儿也没拉下。 甘榆瞧着娇娇弱弱,干活儿却很麻利,更难得的是罗福这孩子。 原本以为她只能帮着做点小活儿,可万顺意上手一教,竟发现甘榆所言非虚,甚至是太过谦虚。 这孩子是真有天分! 就连酥皮点心,教三遍就能上手! 不仅如此,她手还很巧。 万顺意最近用石花菜做果冻,因为模具的缘故只能做出简单花样,每个都得她亲自上手用刀一点点雕。 罗福见了主动说自己很会雕刻,可以帮忙,万顺意教了她几次,她便能上手雕出牡丹芍药来。 看她如此厉害,万顺意又拿了萝卜来给她雕,那更是不在话下,连江遂都夸了句有天分。 万顺意也动了心思——收徒。 一日忙完,她向甘榆和罗福说了这个想法。 这些日子,二人是见识到了万顺意的各种新奇食方,哪里会不愿意? 甘榆更是激动得掉眼泪。 在她看来,万顺意肯定是有大前程的人,自己的女儿能做她的徒弟,那简直就是再投了个好胎。 罗福亦是如此。 她很佩服也很向往能像万顺意这样,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当即,罗福利索跪下给万顺意磕了头,响亮叫了声师父。 万顺意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上道,连忙扶她起来。 “光磕头可不行。” 罗福怔了一下,迷茫地眨了眨眼。 “还得吃拜师酒呢!” 拜师酒一般都是徒弟来做,甘榆方才是高兴得昏头了。 “明儿我就带福娘整一桌好席面!” 万顺意摆摆手。 “自己家人,没那么多规矩,明儿我带这孩子做一桌。” 甘榆忙道:“这怎么能行!您放心,这点子钱我还是有的……” “咱们现在是一家,你出去买还不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就后日吧,咱们在家里做一桌,顺道把邻居们叫上,这些日子,咱们的客人多,也扰着他们了,也是他们多包涵。” 宋喜娘说道:“到时候咱们一起帮忙不就是了,榆娘啊,小娘子性子大气,不会计较这些的。” 甘榆这才点了头。 “好了,都去休息吧。”万顺意拍了拍罗福的脑袋,“明儿多做些糕,后日好休息。” 时间不早,众人都散了去,只剩下万顺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江遂忽的从屋里出来,走到她面前。 万顺意笑了笑:“出去走走?” 55. 拜师宴 今晚难得凉爽,走在路上还有风吹。 “你是想问我什么吧?”万顺意忽然站定。 江遂迎着她的目光。 “为何要收徒?” “福娘有天分呐。”万顺意顿了顿,视线向上,看着墨蓝的天,“当然,我确实也有其他的打算。” “果然。” 万顺意看向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知道?” “只知你不会轻易收徒。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另外的打算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万顺意抬起手,拽下一片树叶,搁在指间揉搓,“她们母女到底没有卖身契在我手里捏着,若哪日另起炉灶怎么办?我的手艺不算顶级,全靠食方独特,福娘那么有天分,有了食方,我还真竞争不过。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将福娘收做徒弟。有师徒名分在,也算是一层保证。” 这个时代,师父和父母一样,忤逆师父,欺师灭祖,可是会被世人唾弃的。 “我也只是为了自保。”万顺意将揉烂的树叶扔下,“只要她们没有坏心思,我会倾囊相授,等她大了,我会帮她自立门户。” 江遂轻拍一下掌。 “聪明。” 万顺意一愣,终于看向他。 眉眼微弯,双目满是赞赏之意。 万顺意暗松一口气,扬起一个笑。 “你说,拜师宴做什么好呢?” …… 因着天热,万顺意也不想折腾,拜师宴的菜色多是凉菜熟食。 凉拌鸡、凉拌猪头肉、凉拌鱼片、鸡肉冻、醋芹、芝麻黄瓜皮、皮蛋豆腐,唯一的热菜就是糖醋排骨了。 菜都是她带着福娘做的,边做边教。 锅子里的水开了。 万顺意提着鸡脖子,将鸡往滚水里一烫,松垮垮的鸡皮瞬间绷紧,又立即提起来。 “这样烫三次,三提三放,煮出来的鸡才会有脆皮,吃着不腻口。除此以外,还要注意两点。小火慢煮,水微微冒泡,才不容易破皮,肉也嫩不发柴。另外一点,就是起锅后。必须马上用凉水冰镇。这样煮出来的鸡肉,形状完整,肉嫩皮脆,拌起来才清爽。” 罗福听得认真。 “难怪之前家里做的拌鸡肉总是腻呼呼的,原来是鸡皮的问题。” 万顺意继续给她讲调料。 “最重要的料油和酱油都是单独加了料熬的,这样滋味才丰富。还有一样——白糖,这是提鲜的,必须得多放,千万别怕甜。” 既然讲到了凉拌菜,她顺道将这一块儿的笼统讲了讲。 “素菜不能煮过火,断生即可,这样才脆嫩,煮素菜的时候水里放点盐滴两滴油,颜色好看。煮荤食除了鸡肉或是要切很薄的片,得煮软才行,也因为肉都煮软了,所以必须凉透再切,这样肉才不散。煮好的肉也好菜也好一定不能有太多水,水多不入味。” 罗福脑袋连连点着。 “您等等,我去拿纸笔来。” 万顺意拉住她。 “急什么,今儿只是顺口和你说说,日后这些我会从基础一点点教你。而且这要诀还是在酱油和料油上。”她打开罐子盖看了一眼,“差不多过几日就用完了,到时候顺道教你。” 正说着话,宋喜娘端着一个盆子走了进来。 盆里是一大块金黄的肉冻。 万顺意取来筷子将冻乱戳成小块。 这样戳出来的小块,看着反倒像是宝石碎块。 “来尝尝这个鸡肉冻。” 鸡肉冻是昨晚做的。 甘福在边上亲眼见着,做法很简单,只用了香料葱姜熬煮猪皮,出锅后再放入鸡胸肉丝。 但这做法她没见过,很是好奇。 猪皮熬出来的冻配上鸡肉,会是什么味儿呢? “嗯!” 是意料之外的好吃。 熬冻的时候只加了葱姜桂皮茴香和盐,但恰恰好压住腥味,吃进嘴只有淡淡的清香,肉冻入口便化掉,鸡肉用的没有油脂的鸡胸肉,不油腻,和肉冻是一个风格。 “这个鸡肉冻吃着比素菜还清爽呢!师父师父,这个糖醋排骨呢?我之前看的糖醋排骨都是生炸的,你这个明明是炖出来收汁的,为什么看着和生炸的一样啊?” 这是万顺意在一个朋友家里学的。 排骨用油煸干,放醋糖酱油炖煮至软烂,再大火收汁,汁水干透,转小火,菜中的油脂将排骨表皮煸干发脆,再放醋芝麻起锅。 “你尝尝,醋长时间烹煮过的肉会格外软烂。” 罗福夹起一块排骨,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滑了下来。 “味道和生炸的没有区别,口感也是!外面还是焦的,吃起来还很软!师父你太厉害了!之前我娘也这样做过,但吃着水水的,没有滋味。” “水没有熬干而已,这菜的难点在于起锅前要耐着性子用小火一点点熬。” 罗福搓搓手:“我真得用纸笔记下来……” 万顺意点了点她鼻子。 “今儿不着急,以后我会从最基础的开始慢慢教你,到时候有你记的!” 饭菜上桌,众人没有急着落座,都站着等罗福行拜师之礼。 万顺意坐在主位,罗福捧来一盏茶双手奉上,跪拜在地。 “徒弟与家母逢劫遭难,孤苦之际,蒙师父出手相助,还愿意收我为徒教授立命之本,大恩大德,言语难表。徒儿定当日后侍奉师父如父如母,勤恳学艺,清白做人,以谢师父之恩。师父,请喝茶。” 不管心里有多少顾虑,万顺意还是更愿意信她的人品。 这对母女有一双干净的眼睛。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 罗福立即嗑了三个头。 万顺意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其他的我也不多说。只记住一点,凡事都要靠自己。我教你立身之本,你要自己修立身之心。” 罗福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眼满是坚毅。 “徒儿明白了。” 万顺意粲然一笑,双手扶起她。 “开宴吧。”她看向文松白,“不然文二叔骨头都要抖散了!” 众人哄笑。 文松白一点儿都没觉着不好意思,反而朝着桌上一指。 “还不是咱们万师傅的手艺太好,让人闻着味儿都觉着馋。” 孙胜附和:“还藏私了!这个金金黄黄的是什么,之前都没做过!” 众人喝着酒,吃着菜,热热闹闹到了下午才各自回家去。 收拾好残羹冷炙,一家人 坐在厅内吃着甜瓜休息。 宋喜娘擦擦嘴。 “今日席间,我听文娘子说,赵先那边已经纠集了二十万人!” 甘榆的夫君就是死于战乱,她面色一变。 “那岂不是又要打仗?” 罗福却不似母亲那样害怕,反而面露喜色。 “是好事,张妄都不管事,进京城这么久了,到处还乱乱的,不像赵先,那才是明君。” 万顺意被她小大人的论调逗笑了。 “你还知道谁是明君呀?” “张妄肯定不是,他手下的兵到处乱杀人,赵先的兵就不会,他肯定能赢。” 杨茂忍不住泼冷水。 “张妄打仗很厉害,能以一敌百。” 宋喜娘也点点头。 原先在宫里,他们就听说过张妄的名头了。 “赵先手下大将虽然还在,却死了一个江遂,真打起来,难说。” 甘榆母女之前在乡下呆着,知道的并不多。 “江遂死了?”甘榆瞪大了眼睛。 “听人讲,江遂在张妄入京的时候死了,只是赵先一直压着消息而已。”万顺意叹气,“好人不长命啊。” “唉……”江遂也跟着叹气。 听见别人讨论自己死了真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 哦,和别人一起给自己烧纸也是。 “不一定!”罗福斩钉截铁道,“江遂只是一个军师而已,没了他就不行了?我不信。赵先得民心啊,你们想,其余的人会不会和我们一样,都觉着赵先好,到时候赵先打来了,直接给他开城门?难不成江遂动动嘴皮子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把城门打开吗?” 万顺意点头。 “你说的有理。张妄在京城行事都敢这样残暴,在其他地方只会更过分,众怒难犯。” 笃笃。 门口忽的响起敲门声。 “万小娘子,您在吗?” 是樱珠的声音。 万顺意叫住勤快的罗福,自己到前头去给她开门。 一开门,樱珠就东张西望。 “你家今日怎么把门都给关上了?” “我收了个小徒弟,今儿办拜师宴呢,一早就没开门。” 樱珠见过甘榆母女。 “是那个福娘吧?那孩子不错,看着就伶俐。你现在生意越发好了,有个徒弟当帮手最好不过。” 寒暄了几句,她这才说明来意。 “这次找你,是我们主子想问问你能不能上门给做些吃食?” “上门?”万顺意一口应下,“可以啊。” 王家家风清正,没什么不能去的。 她答应得爽快,樱珠高兴得一拍手。 “那就好!是这样的,我们小娘子五日后要和几位友人在别院相聚。那几位友人都是自家亲戚,不拘小节的性子。小娘子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去做些小食……” 万顺意会意,报出一串菜名。 “冰粉,无骨鸡爪,冷沾沾?” 樱珠凑近,挑挑眉。 “你懂的。” “行,我再看看能不能做点新花样,只是到时候,东西有点多……” 樱珠立即道:“主子吩咐了,让马车来接你!” 56. □□ 王成玉选的日子正好是小暑这一日。 幸好薄荷绿豆糕没什么难度。 万顺意嘱咐了几句便不用再管,专心准备起了上门要做的饮食。 到了小暑的一早,刚开门呢,樱珠就带着人赶着马车来接了。 别院在城南开外的山脚下,马车紧赶慢赶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王家果然是大户,下了马车,万顺意什么都不用管,就有三四个小厮帮着提东西迎着她进了一个小厨房。 樱珠说道:“万小娘子不必着急,慢慢做,今日主子们是边吃边玩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之前让我备好的菜都放在这里了,你拿着用,不够让人来叫我,大厨房那边还有呢。” 她说完又叫来一个圆滚滚的小厮。 “他叫阿柴,平日都是在厨房做活儿的,留着帮衬你。” 阿柴咧嘴一笑:“姐姐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尽管交给我!” 小厮笑起来很讨喜,万顺意心下都松快了些。 “那就劳烦你了。” 吩咐完了事儿,樱珠便去找王成玉复命。 王成玉和三个友人正坐在凉亭里闲话,见她来了,开口便问道:“人可接来了?” “来了来了!万小娘子今日准备得可丰盛了。” 王成玉喉咙动了动,难掩喜色,对着友人道:“表姐们,你们今日是有口福了。” 其中二人具是连连点头,唯有一个瘦条条的小娘子表情冷淡。 “阿玉,不过是些市井小食罢了。” 旁边红衣裳的小娘子笑着打趣道:“阿窈打小就挑食,就是捧来龙肝凤髓,在你面前,和市井小食也别无二致。” 瘦条条的小娘子并未争辩:“饱腹即可。” 一直没说话的圆脸小娘子开口问道:“不过……我是很好奇,到底这些市井小食有多新奇,让阿玉念念不忘。” 王成玉不由压低声音。 “吃过顺意糕铺的现捞吧?” 圆脸小娘子面色一红,也压低了声音。 “吃过,好清爽的卤菜,尤其是素的,我上次一口气吃了一斤多番芋片,没缝吃正食,差点被阿娘发现。” 红衣裳小娘子恍然大悟。 “是做小鱼虾饺那个?” “正是!”王成玉撅嘴,“我就是看你们仨才从边关回来,这才想带你们吃些新鲜玩意儿……” 她委屈巴巴看了一眼阿窈。 阿窈只是天生不爱吃东西,并非觉得市井小食有失身份。 “听着,是有点意思。” 见自己这个最难搞的表姐松了口,王成玉连让樱珠去催。 没过一会儿,樱珠便端来一大盘无骨凤爪和好几碗糖水。 做东的王成玉主动给几人介绍。 “这凤爪是剔了骨的,直接吃便是,糖醋口,加了香橼凉拌,特别爽口。这糖水……” 面前共有六碗。三碗是冰粉,和她之前吃过的差不多,但多了许多黑色的块状物,这她没见过。 另外三碗更别说了,瞧着是红糖水模样,但里面有许多白色的长条小点,瞧着像是糯米团? 樱珠接话道:“这是顺意糕铺常卖的冰粉,今日特意加了烧仙草,万小娘子说吃起来了冰粉口感差不多,是南边传来的仙人草熬出来的,消暑解毒。另外三碗叫凉虾。用米浆做的。将煮熟的米浆用漏勺过滤,滴进冷水中里便成了。” 她伸手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凉虾随着搅动在红糖水里游动。 “几位主子瞧瞧,像不像河塘里的小鱼虾?” 阿窈眉尾轻挑:“是有几分意趣。” 她接过,用勺子喝了一口。 红糖水微甜,凉虾滑糯清爽,滑入小小一口,便觉暑意略减。 其余三人也先喝了凉虾,赞不绝口。 “这凉虾像浮元子一样滑,但不需要费劲去嚼,喝进去便是,比冰雪浮元子好多了!”王成玉说道。 红衣裳小娘子正要开口,见阿窈碗中已去了一半,便刻意问她。 “阿窈,你觉着呢?” 阿窈将碗放下。 “不错。” 几人从小长大的情分,哪里不了解她? “那便是甚好了!” 王成玉顺势夹了一筷子无骨凤爪给她。 “再尝尝这个!” 无骨凤爪特意切小了,两口便能吃完。 阿窈犹豫了一二,轻轻咬下一口,嚼了几下,才又将剩下的吃下。 “是不错,很脆,没有油腥气。” 挑嘴如她,也不得不说个好字。 她平日里最不喜欢鸡爪,旁人吃着觉得软糯,但她吃着就觉得很腻,今日这凤爪却不同,酸辣开胃,却没有丝毫腻人的油气,口感还十分脆,最妙的是香橼的加入,特有的清香气让整个菜变得十分爽口。 连她都如此,另外三人更别说了。 原本一直在聊天的几人,连话都顾不得讲,一口凤爪一口冰粉,忙都忙不过来。 硬生生把小食吃出了正餐的味儿。 樱珠见状,很是识趣地让人不要送午食来,悄悄去了小厨房又端来一桌。 瞧着很简素。 一盘白水煮番芋片藕片豆皮豆角两份这些素菜,另外一盘也像是白水煮的肉丸鸡心牛肉块,怎么看怎么没味儿。 “这是?”红衣裳小娘子面露迟疑,“看着就是白水煮菜?” 王成玉将蘸料递给三人。 “这叫冷沾沾,菜肉确实是白水煮的,但这蘸料却妙不可言。” 蘸料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和芝麻粒,看着是很不错。 阿窈鼻翼微动。 葱香,花生香,芝麻香…… 王成玉又分给三人一人一根银签子。 “这个得用签子戳进去蘸着吃。” 阿窈接过,先戳了一块卷成小卷的豆腐皮往蘸料里一蘸。 好香! 明明带着浓厚的芝麻花生香气,吃着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厚重。 樱珠适时说道:“这蘸料做起来可费心思。光是油都要单独用姜片花椒葱蒜,还有好些香料单独熬,再加上酱油花生酱调味。” “京城就是不一样!”红衣裳小娘子双眼发红,“连小食都这样好吃,我……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 边关的苦寒岂止只在吃食上,另外二人的手也停了下来。 王成玉连忙劝道:“你们仨这是伤心什么?我都听我爹说了,这次你们回来就不会再走了!王上要留着你们家在京城呢。” 阿窈喝了一口甜蜜蜜的凉虾,呼出一口气。 “阿玉说得没错,前晚,父亲回家的时候还提起过。王上是想让我们三家接手京城防务。” 王成玉不知道这些,一味附和。 “对对对,日后咱们一起吃吃喝喝的时间可多了去了!” 到底年纪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况且还有美味在前。 方才还要哭的小娘子还没一刻呢,就给她们讲起了边关的趣事儿。 几人越说越来来劲儿,阿窈却忽的说道:“阿玉,你怎么不说话?” 王成玉眨眼:“我在听你们讲啊……” “那你呢?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王成玉抿抿嘴。 “和以前差不多……你们知道,因为阿娘的缘故,那些人总有意无意排挤我。现在好多了!万小娘子说得对,管那些人心里怎么想,没有王家门槛高,见着我怎么都要矮一头,心里不知道多憋屈呢!” 又是那位万小娘子。 “我听母亲提起过,之前给王上奉上跳菜的主意也是她出的。”红衣裳小娘子是个好奇心重的,“把她叫来,我们见见呗。” …… 万顺意本在樱珠安排的小屋里歇息,听要见她,连忙简单梳洗了一二就跟着过去了。 见了礼,她笑眯眯问道:“几位小娘子可还满意?” 王成玉爽快道:“不能再满意了,你这手艺真没的说,我和表姐打小认识,就没见她像今日这般胃口大开。” 她没点名是哪一个,万顺意一眼就猜出说的肯定是这个红着脸的瘦条条小娘子。 “能让几位小娘子满意,我便放心了,这几日挖空心思准备就怕入不了各位的眼。” 王成玉又指着她对几人说道:“除了这些,她会做的花样可多了,你们日后在京城中若要宴请,需要做什么新鲜玩意儿可以去找她定做。” 红衣裳小娘子连忙问道:“那虾饺可以做其他的花样吗?小羊小马那种?” 万顺意想了想。 “能,但是做出来肯定是圆鼓鼓的。” “圆鼓鼓的也好看!你手艺好,肯定不会差的。过些日子就是我生辰,到时候我找你做些。” 送上门的生意,谁不要? 万顺意连连应下。 只要给钱,被说羊啊马啊!人她也能给捏一个出来! 说了好些话,时间也不早了。 王成玉给了她赏钱,叫来樱珠嘱托她亲自送人回去。 万顺意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子,又道了谢,正要离开时,忽的传来一阵喧闹。 几人齐齐一愣。 “你们是什么人!”几个家丁窜出来,挡在凉亭前。 他们面前是一队身着盔甲的士兵。 为首之人大喝一声。 “奉御史台的命拿人!” 王成玉忽的站起,挡在万顺意面前。 “放肆!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府邸!” “王府尹嘛~几位千金,请吧,你们爹娘在监牢里等着你们呢!” “胡言乱语!”王成玉大声呵斥,“家父和几位表叔都是忠心耿耿,什么监牢!你是谁的人,敢在王家的地方此大放厥词!” 为首之人冷冷一笑。 “忠心耿耿?几位千金的父亲诽谤朝政骄纵不臣,和赵先那个逆贼牵连不清,这还不够下大狱吗?”他抬手一指,“拿下!” 士兵一拥而上,连万顺意也被瞬间反剪住双手按住。 万顺意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 “等等!”被按住的王成玉看了一眼万顺意,“她不是我的婢女,只是来送货的一个店家,你们不能抓她!” 为首之人双眼一眯,目露凶光。 “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把这别院所有人全部带走!” 57. 营救 万顺意被抓的消息并未传回家。 但几人都察觉不对,走之前便说过,下午就能回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原本都以为只是晚些回来,可眼见到了傍晚还没动静,几人都慌了。 甘榆母女俩主动到坊门口去等着,剩下三人在家里坐立不安。 “就算是赶不回来,王家也该来信啊。”宋喜娘念叨着。 江遂眼皮直跳。 不知为何,他十分不安。 “我出门去看看。” 他转身出门朝着西市跑去。 西市距离糕铺不近,到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 正准备关门的老板见了他这样子,吓得门板都掉在了地上。 “您……”他顿了顿,“这位客人是家里人有了急症,需要什么药么?” “是,十万火急。”江遂顾不得一身凌乱,快步走进店中。 老板将门掩上,上前几步。 “出了什么事?” “她还没回家。”江遂喘了口气,“万顺意,今日她去王府尹别院做事,到现在还没回。” 老板面色陡然一变。 “王府尹?!” 江遂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他。 “王家出事了?” 老板拍腿。 “今日正午,去了不少兵士将王家和才回京的马家他们给带走了!说是他们和主子有勾连。” “诬陷。”江遂内心愈发不安,“人肯定也是一起被抓了……这不对劲。马家……” 他忽的一窒。 “张妄可是想要将京城防务交给马家人?” “正是!” 江遂呼出一口气:“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立即派人,去盯住御史台监牢,若是他们要灭口,不计任何代价,也要将人救出。” 老板一脸不赞同。 “军师!这不太妥当吧。” 江遂沉下脸。 “若有伤亡,用我的命来抵。需要我提醒你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老板本想歪了去,以为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才很是不满。 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那个小娘子是他家军师的救命恩人啊! “是,属下遵命。那之后的事……” “我来办。” …… 赶在宵禁前,江遂赶回坊中,将还守在坊门口的甘榆母女一起叫回了家。 他平日虽疏离,但语气都是和善的,今日却莫名慑人得很,母女二人跟着他,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多问。 直到回家。 一开门,宋喜娘便哭着上前。 “不好了!不好了!小娘子被抓进大牢了!” 甘榆母女身子一晃。 “什么?!” 江遂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茂将手里攥着的纸条递给他。 “方才有个狱卒送来的。他收了小娘子的银钱,帮忙跑腿。” 纸条皱巴巴的,墨汁有些晕染,但还能看清字——魏,内侍,云。 江遂眉头骤然一松。 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福娘。”他转过头,语气郑重,“前些日子,小娘子教你的虾饺,你学会了吧?” 罗福下意识点头,抹了抹眼泪。 “会……” “去做一份,多放点盐。” “江大哥……做虾饺干嘛?师父她……” “就是为了救你师父。” …… 最近天热,即使皇宫里不缺冰块,云妃也难忍烦躁。 “娘娘,该用早膳了。”内侍上前道。 云妃闭着眼,眉头皱起。 “随便弄些糕点就是,不想吃热的。” “都不带热气,主子您瞧瞧。” 云妃这才悠悠睁开眼,桌上放着一盘子被捏成各色花朵的虾饺,瞧着就喜人。 “这是什么点心?” “虾饺,咸口的,里头包着虾仁和笋丁,上面的花蕊是蟹粉粒子。” “难得尚食局做新花样。” “这可不是尚食局的手艺。”内侍卖了个关子,“主子猜一猜,这虾饺是打哪儿来的?” 云妃目光流转。 “上次那个糕铺?!” 内侍哎呦一声。 “还是主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主子。奴婢想着这几日天热,主子老吃糕点也不是回事儿,就去那糕铺问了问。没想到那糕铺确实花样多,主子您尝一尝,这虾饺不仅好看滋味也不差呢。” “你有心了。”云妃赞许看了他一眼,夹起一个虾饺吃下。 确实好吃,弹牙的皮,清爽的内馅儿,让吃了好几日甜食的她十分开怀。 只是…… “怎么有些咸?” 内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云妃摆摆手:“那么紧张做甚?咸点就咸点吧。又不是什么大事,快起来。” 内侍没有动作,一脸踌躇,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 “其实……是奴婢有所隐瞒。” 云妃一愣,放下筷子。 “隐瞒?” “是……”内侍皱着脸,声音也变小了许多,“其实这虾饺不是那店家亲手做的,是她的徒弟做的,那孩子才开始学艺,这才……” 云妃顿觉不对。 “怎么不是她亲手做?” 她才不信,那个处事圆滑的店家会让自己才学艺不久的徒弟来给自己做吃食。 内侍抻了抻脖子。 “那店家被抓进了御史台的大牢。奴婢去的时候只有他徒弟在,当时试菜的时候吃着没有问题……” “御史台大牢?”云妃不解,“她犯什么事了?御史台大牢关她一个平头百姓做甚?” 内侍欲言又止,像是被谁威胁了似的。 云妃一瞪眼。 “说!” 内侍抖了一下。 “是被牵连的!昨日,那位万小娘子去王府尹家里做菜,被一起给抓了。” 这件事她知道,昨晚张妄才和她说过,本想重用马家,让他们掌控宫内防务,未想到他们竟和赵先牵扯不清。为了这事儿,张妄还发了好一通脾气。 云妃心里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更觉古怪。 “王府尹是王府尹,怎么将她一个外人也给抓了?” 内侍瘪瘪嘴,一下红了眼睛。 他的反应更让云妃摸不着头脑。 除了王上,谁还能威胁得了她身边的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别吞吞吐吐的!难不成我还护不住你吗?” 内侍抽了抽鼻子,向前膝行了几步。 “奴婢也是害怕……昨晚刚离开糕铺,就有几个强人将奴婢掠到无人之处,把刀架在奴婢脖子上逼问奴婢的身份目的。奴婢当时害怕极了,原原本本讲了出来。那伙人听后,虽放开了奴婢,但却威胁奴婢决不能将此事透露给主子,不然就要把奴婢和奴婢在宫外的弟弟给杀了……他们……他们……”内侍低头抹泪。 云妃虽是舞女出身,但天资聪颖,又跟着张妄这么多年,对于朝局之事也有几分了解。 罪责初定,捉拿女眷本就不合理,更何况连在场的外人都不放过,而且……还威胁她的内侍,不准让她知晓? 内侍偷觑她一眼,见她面色凝重,凑近道。 “奴婢实在不明白,就这么个事儿,为何就不能告诉主子呢?万小娘子又不是王家人。” 云妃冷笑。 “这种事,自然不能让我知晓。你,去请王上过来。” 张妄对云妃的宠爱非同一般,一见她的内侍来请,立即扔下公务来了。 “今日还热吗?”他将云妃直接揽入怀中,不让她行礼,“若还觉得燥热,过几日我们去山上的行宫避暑。” “天热,去哪儿都一样,不如呆在宫里,去行宫好麻烦,还要多出许多花销。” 张妄亲了亲她的额头。 “云娘节俭持家,让为夫惭愧。” 云妃拉着他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虾饺。 张妄挑眉。 “尚食局长脑子了?” 云妃笑道:“这是手下的人特意去顺意糕铺买来的虾饺。” 张妄对顺意糕铺印象深刻。 “那店家着实伶俐。”他拿起筷子,准备尝尝。 云妃却伸手拦住。 “王上,这虾饺可吃不得。” 张妄手一顿。 “一个虾饺?怎么吃不得?” 云妃将事情原原本本给他说了一遍。 “王上不觉得古怪吗?就算王家马家罪大恶极,怎么会连一个外人都被抓走。抛去这些不说,还威胁内侍,不准让我知晓万小娘子被牵连之事?”她声音放缓,“他们,这是要灭口啊……” 一个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绝不可能只有莽劲,张妄怎会不懂。 自己这是被人愚弄了! 那些人就像是当初那些人一样,为了军权,陷害有军功的人。 而李家和马家就像当初的张家! 他面色铁青。 “很好。在我手下,还敢耍这种手段。” …… 万顺意一晚上没合眼。 监牢里环境实在是不好,竟然还有老鼠。 另外四个狱友也是如此。 将近一日的煎熬,五人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王成玉小声安慰她。 “但你放心,我们王家家族庞大,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万顺意心里记挂着自己送出去的条子,不知道江舒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胡乱应了一声。 王成玉咬了咬嘴唇。 “对不住,这次是我们牵连你了……” 万顺意明是非,自然不会把这事怪到同为受害者的她们身上。 “错也是陷害你爹的人的错。等出去后,好好收拾他们,帮我出气!” 王成玉被她的情绪感染,露出一个笑。 “嗯!给咱们出气!” 铛!铛! 狱卒敲了两下牢门,掏出钥匙打开门,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吃饭!” 万顺意见了那狱卒,心中一喜,飞快瞟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上前道:“小哥,东西送出去了吧?” “拿了你的钱,自然会帮你办事。”狱卒将食盒塞给她,“你家里人给的。” 万顺意打开食盒一看。 里面放着五碗香喷喷的面,面条上铺着炸五花肉,紫菜和荷包蛋还有香菇丝炸豆腐丝…… “这是什么呀?”王成玉探头问道。 万顺意喉咙动了动。 “是妈祖平安面,寓意,期盼家人平安归来。” 58. 平安肉燕 五人身份各异,但都不骄矜,将面条吃了个干净。 连不爱吃东西的阿窈硬生生连汤都喝了。 万顺意傻眼。 这面的做法她只和江舒提到过,面肯定是他做的,他那个手艺……只能说不难吃。 这位是真饿着了?竟连汤都喝了? 阿窈还是冷着脸。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活着?那些人想要害死我们,我们就是不能如了他们的意。再难吃,我也要吃进去!” 王成玉弱弱开口:“可是……挺好吃的啊。” 阿窈闭眼。 “我那是比喻,比喻!” 丰富的一碗面,热腾腾入口,让几人恢复了不少元气,在牢房里走动起来。 万顺意顺势问道:“王小娘子,到底是谁算计的你们呀?” “应该是邓家,若是表叔他们没有回京,宫中防务该是他们家。”王成玉将她拉得更近了些,“你那法子能有用吗?” 万顺意点了一下头。 “肯定能成。魏坊正认识云妃身边的内侍,那内侍肯定和你父亲关系也很好,知道此事后一定会帮我们的。云妃对王上,有多重要,你应该知道吧?” 王成玉亲眼见过张妄对云妃的纵容。 “要真是成了,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万顺意拍拍他的手。 “我就是传个话,若真成了,也要多亏那狱卒和魏坊正,还有那个内侍。” “我明白。只要出去了,我会告诉阿爹阿娘,我爹娘是知恩图报的人。” 只是钱,怎么足够说动狱卒帮忙递话? 是万顺意用“和王家结个善缘”为由,才说动了狱卒帮忙。 至于其他,只能看他们的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刚过正午,好消息就来了。 狱卒满脸带笑打开了牢门。 “王上亲自下旨,此案有疑,立即放人。” 他抬手弯腰:“几位小娘子,请吧。小的送各位出去。” 王成玉兴奋之余,没忘记承诺。 “父亲会知道你的。” 狱卒脸都快笑开花了。 不过跑跑腿就让他搭上了王家!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 他殷勤送五人出了御史台大牢。 王成玉问道:“父亲他们呢?” “王府尹他们被宣进宫中了,说是王上和云妃要亲自见他们。您放心,王上既然下了旨,就一定是知晓了冤情。”狱卒笑道,“几位稍等片刻,小的去叫辆马车来送诸位回府。” “劳烦你了。” 狱卒一走,王成玉才长舒一口气,忙不迭拉住万顺意的手。 “多亏了你,等会儿咱们一起回家,先送你,你家里人肯定很担心……” 万顺意笑了笑,指向前方不远处。 有五个人正快步朝她走来。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 万顺意被宋喜娘甘榆和罗福“上下其手”摸了个遍,确认她没有任何外伤,三人才稍稍冷静下来。 万顺意双手环抱住自己,假哭道:“世风不古啊,你们仨大街上非礼我一个弱女子~” 原本快哭的三人一下被逗笑了。 杨茂眼睛也微微弯起。 “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吃苦头。” 江遂亦是含着笑,目光一点点从她的头顶发梢到微脏的裙角。 她那么聪明,果然不会有事。 万顺意张开双手,给环着自己的三人一个一个拥抱。 “我吃出来了,五花肉是宋姨炸的,汤底是甘姐熬的,我们福娘给炸的花生米,还有杨叔!” 她忽的转身跳起来抱了杨茂一下。 杨茂一个趔趄,手还是先扶住了她。 “不怕摔着!” 万顺意笑嘻嘻站稳。 “杨叔的面条擀得最好,那么细的面都很劲道!” 杨茂大手覆上她的头顶。 “光记着吃了。” “是记着你们的好!” 万顺意侧了侧身,正对着江遂。 “还有江舒。你调的味,很好吃。” 不知为何,江遂紧张起来,手心微微冒出汗。 她……会抱自己吗? 下一刻,人就栽入他的怀中。 空虚的怀中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江遂脑子一片空白,小小的声音在耳垂擦过。 “大功臣,这是奖励。” 众人都高兴着,没顾及到男女之别。 万顺意放开江遂,扯了扯他的袖子。 “还没问你呢,你想的什么法子?” 江遂这才回过神。 “我……” “你们一家人在这儿干嘛呢!”文松白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目光紧紧盯着万顺意和江遂。 他方才看的清清楚楚,顺意丫头抱了一下这小子! 江遂抢先开口。 “准备去西市下馆子。” 见文松白的样子,万顺意就猜到他们没有将自己被抓的事告诉给邻居们。 她附和道:“去吃那家新开的肉燕,文二叔去吃过吗?” 文松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你今儿怎么发髻都是乱的?” 这丫头平时里收拾得最是齐整。 万顺意随手抹了几把。 “有吗?还好吧?可能是方才小跑几步弄乱了。” 她心虚得很,说完就提起脚步。 “先不和您说了,我们还没吃午食呢。回见!” 别了文松白,一行人真去了西市吃肉燕。 万顺意点了菜,拍拍胸口。 “差点被看出破绽了。很好,你们没把事儿告诉他们。” 宋喜娘和她“串供”。 “今早屠娘子他们来问过,我说是家里累着了,要休息一日,这才没开门。” “心有灵犀。反正这事儿也解决了,告诉他们也只会让他们后怕。”万顺意看了一眼这新开的铺子。 铺面不大,和普通面摊差不多,只是门口放了一张大桌,有个师傅在擀面皮,旁边立了个招子,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太平肉燕”。 这很引人注目,极长的擀面杖,将桌面铺满的超大面皮,不管是坐着的人还是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瞧。 万顺意上辈子吃过肉燕,也见过师傅擀皮,不算太新奇。 但宋喜娘等人还是头一回见。 甘榆说道:“这面团是什么面做的?怎么能擀这么薄怎么大还不破?” 宋喜娘朝万顺意问道:“小娘子见过这个吗?” “见过。这皮是肉做的。用木锤把肉捶打成肉蓉,再往里加了藕粉生粉,这样做出来的皮特别韧,不容易破。”万 顺意回答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 但来上菜的店家还是听了个清楚。 “小娘子说得没错。”店家反而声音很大,“听您口音是京城人,怎么还知晓我们南地的小食?” 万顺意笑道:“去过贵地一次,肉燕味美,难以忘怀。” 店家不由得意一笑,开口带着明显的南音。 “这做法其他地方都没有的,我家两代人都是卖肉燕的,保管比您之前吃过的还强!” 这话还真不是吹。 这肉燕,皮脆肉嫩,口感正宗不说,连汤底都格外鲜浓,应该是用猪骨鸡骨一块熬出来的,里头的配菜也丰富,萝卜丝笋丝蛋丝厚厚一层铺在面上。 罗福精明:“这店家好实诚,没把配菜放碗底充数!” “他家就是不实诚这生意也好做。”万顺意喝了一口汤,“满京城这他家有肉燕卖,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 “还确实手艺好。不仅有特色,这馅料也调得好,肉馅特别弹还加了马蹄碎粒。”宋喜娘说道。 一碗肉燕下去,吃得几人身上微微冒汗,在摊上歇了片刻才回家去。 到了家,万顺意被按在椅子上,宋喜娘拿来一支晒干的艾草束在她身上拂了个遍。 甘榆母女去了后厨给她熬艾草水沐浴。 “没必要这样麻烦吧……”万顺意哭笑不得。 咱们能不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吗? 宋喜娘这次可不由着她。 “不行!” 她难得如此强硬,万顺意求助地看向江遂。 他不怎么信鬼神,肯定会帮自己。 “去去晦气总没错。你这次被牵连……真的是运道不好。” 江遂到现在一想到就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有如此无措的时候,怕自己的计谋无用,怕横生枝节,出什么意外。 对方表情过于凝重,万顺意闭嘴了。 运道是不太好,若当时,她不休息,做了饭就走也不会被抓进去…… 想到这里,万顺意也蔫巴了。 这次她吓得不轻。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个良民。为数不多几次去派出所都只是为了办身份证,哪里蹲过大牢! 本来在监牢里精神高度紧张,没空想这些,如今闲下来反而后怕。 想着想着,她浑身都发冷。 这次,那些人是要灭口的,若是多呆几日,说不定她就像电视剧里的路人甲一样被毒死…… “没事了。”江遂摸了摸她的脑袋。 万顺意这才从思绪中抽出,屋内只剩下二人在。 “嗯?宋姨呢?” “去帮忙抬水了。”江遂弯下腰,嘴角微微勾起,“还害怕吗?” 万顺意颤了一下,点点头。 江遂抚了抚她的鬓角,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 “现在该害怕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人。你说,张妄发现自己被算计后,会怎么对待他们?” 万顺意并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连害羞的心思都没有。 “你还干了什么?” “没什么啊。”江遂目光清澈,十分无辜,“是他们自己,找死。” 这声音比平时还轻柔几分,但万顺意听出来几分冷冰冰的杀气。 可她不觉得害怕,反而……好兴奋! 为什么这样的他更好看了!!! 59. 梅花冷酒 在家里人无微不至的关心中,那一场意外就像是噩梦一般,过去了就过去了。 万顺意睡了个好觉,早起和往常一样熬卤水,做现捞。 厨房里烟雾腾腾,闷热,但踏实真切。 她抹了抹汗。 真的到家了。 “师父!我把吃食都装好了!”罗福将食盒双手交给她,“师父带这些吃食是要去看望谁吗?” “去魏坊正家里一趟。”这孩子在家里养得已经长了肉,圆嘟嘟的脸蛋特别好捏,万顺意摸了一把,“你乖乖在家,做完事就找你江大哥,让他教你写字读书。” 罗家家境普通,还好罗福的爹是个明白人,也让她读点书识点字,可这水平嘛,也就那样。 既然这孩子现在是自己徒弟了,就得当成半个自己闺女对待。万顺意自然是要尽力让她多读书,不是为了养个“才女”出来,而是要让她明理立人。 罗福对此一直没意见,反而,她挺喜欢读书的。 可今日,她却忸怩起来,扯着万顺意袖子,欲言又止。 “怎么?是你江大哥不愿意教?” 这么些日子了,万顺意不是没窥见江遂的本性。 聪明人,大半都有有严重的厌蠢症,准确说,是高傲。别看他表面温温和和,但她感觉得到,很多时候,他的温和是带着一种“不愿意和你这种人计较”的高傲。 “不是不是!”罗福连连摆手,又将她扯出厨房,拉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 万顺意失笑,学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问道:“是有什么小秘密要单独告诉我吗~” 罗福这才犹犹豫豫开口。 “我不想叫他大哥。” “嗯?为何?” 罗福嘟起嘴。 “乱了辈分呀,我叫您师父,叫他大哥,以后怎么改口呀……” 万顺意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孩子怎么这样机灵? 罗福掩着嘴,声音更小了。 “我知道,他喜欢您,您也喜欢他呢,以后,他得算我师丈!” 脸有些发烫,万顺意挠了挠。 “那你想叫他什么?” “叔叔吧!” “咳咳!”万顺意被呛得满脸通红。 罗福急忙给她顺气。 “这样不对吗?” 万顺意摆摆手。 江遂今年也就二十来岁,被一个十二岁小姑娘叫叔叔,这也太…… 万顺意忽的一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可以。这个称呼很合适。” 忽悠完小徒弟,万顺意挎着食盒就去了魏家。 见她依旧神采奕奕,魏坊正两口子这才松了口气。 “虽昨日得了你的口信,说人没事,但我心里还是担忧着。”丁白凤摸了摸她的脸,“好孩子,连肉都没掉一两!” 万顺意扬起头。 “也不瞧瞧我是谁~连牢饭的苦我都没吃到呢!” 魏坊正被她这模样逗得大笑,玩笑道:“若我是牢头,定要把你这嚣张孩子逮回去好好吃几顿牢饭!” “牢头现在感谢我都来不及。”万顺意翘起腿,像个得志小人似的,“若非我指点迷津,他能搭上王家的线?” 丁白凤不由感概。 “这次亏你急智。当时事发突然,我们得知王府尹被抓后,找了许多人都无法疏通,什么消息都递不进去。” “那些人定然死死盯着王府尹这些大人,我和小娘子们关在一起,自然看得没那么紧。对了,事情如今怎么样了?” 二人相视一笑。 丁白凤说道:“昨日王府尹他们被召进宫后,和王上云妃密谈了一个时辰,出宫的时候体体面面被内侍和亲卫护送回府的。当晚,那些下黑手的人全家直接被打入了天牢。” “天牢?!”万顺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牢由皇帝直接听命于皇帝,不讲律法,一般关押的都是皇亲贵族或是犯了谋逆之罪的大官。 张妄这么狠? 魏坊正嘴上还带着笑,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 “这些人是犯了王上的忌讳。” 丁白凤直接道:“当年,张家就是因为被人构陷,才去了偏远之地。王上对此,记恨至今。” 万顺意终于明白了昨日江遂的深意。 “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吧?”魏坊正昨日递的话全是江遂教的。 当时他听了觉着有理,便依着去做。 事后,他才察觉不对。 万顺意虽然机灵,但到底没接触过朝政,怎么会想出这样老辣的手段? “我……是我让家里人来找您,想办法给云妃递话,但具体的……我不知道。” 果然! 魏坊正追问:“都是江小郎的主意?你可知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万顺意如实道:“他是江家的一个奴仆,主人死后,家中争夺家产,他因此被连累,这才逃走……”她抿抿嘴,“或许是在江家的时候见惯了这些手段吧。之前他和我说过,他是他们家主子的贴身侍从。” 魏坊正信了大半。 他接触过不少世家大族的下人,瞧着身份低,其实,都是人精。 万顺意笑了笑。 心下却一沉。 江舒,果然不是一般人。 唯独丁白凤没想那么多。 “我早就闻见你这食盒里的味儿了,今儿午食就留在我家里用,我家正好来了个新厨子,咱们一块尝个新鲜。” 万顺意自然不会拒绝,还打趣道:“您应当不会做出‘熬碗粥来配客人的卤菜’这种事吧?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哟~” 丁白凤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孩子,哪里学来这样的促狭话?” “都是真实经历呀!”万顺意随口胡诌,“我曾有一位友人,每逢饭点前遇到他,他都会问我‘吃了吗?’。若我说吃了,他便会说‘本想请你去我家,你买馒头咸菜我煮些粥来请你。’,若我说没吃……” 丁白凤明显是当了真,瞪着眼睛追问。 “他说什么?” “哦。” 二人愣了一下,齐齐笑出声。 “真有这种人吗!”魏坊正也玩笑道,“好促狭的笑话。日后若谁惹了你,你便将那人名字填进去,就算是报了大仇。” 三人说笑了几句,孩子也醒了。 丁白凤家的大郎已经有一岁,初初长成的年纪,能咿咿呀呀说几个字 ,还能走几步路,也有了初步的认知,总结就是——特别好玩! 万顺意向来爱逗他。 “阿虎,我是谁呀~” 老实孩子张了好几下嘴,蹦出一个“意”字。 万顺意假装没听见。 “什么?” 老实孩子不哭不闹,继续努力重复,弄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万顺意继续装聋。 “什么?没听清呐。” “嗒嗒嗒嗒!”阿虎急了,大声道。 万顺意郑重其事点点头。 “听懂了,肯定是在骂我。真棒!” 丁白凤这对爹娘也是坏心眼,一点都不心疼,还学着她逗得阿虎“嗒嗒嗒”个不停。 笑闹到了正午,给阿虎喂了碗米糊,三个大人才上了饭桌。 魏家弄的大阵仗,除了将万顺意带来的现捞摆上,自家还做了好些硬菜。 蹄筋烧海参,嫩姜炒鸡丝,生焦鳝片和松仁鱼片,还有一人一碗杏仁豆腐,并着几道小菜摆了一桌。 杏仁豆腐瞧着白凉凉的,万顺意先尝了一口这菜。 嫩滑清凉,特别消暑! 肠胃凉快了下来,她才有空吃其余几个热菜。 蹄筋烧海参是咸鲜口,浓油赤酱,烧得软糯发焦,虽说不合时令,但这菜做得也是极好。 嫩姜炒鸡丝,入口辛辣,姜丝脆鸡丝嫩,吃着冒汗,却很爽快。 生焦鳝鱼也爽口,旺火急炒出来的,锅气十足,外焦里嫩。 松仁鱼片炸得很脆,即使裹了酸酸甜甜的酱汁也没回软,配上松子仁,特别香! “你家的新厨子手艺也太好了吧。”万顺意赞道,“和大酒楼的大厨差不多。” “得你这一句赞,才算他真有好手艺。”丁白凤给她倒上一杯酒,“自家做的雪泡梅花酒,你今日也喝点。” 雪泡梅花酒里往往都加了冰末子,自己家里平时难得这样奢侈。 万顺意啜了一口。 冰凉凉。 “夏日还是要吃些冰的好啊!” 这酒凉气重,喝起来酒味儿淡,三人边吃边喝一坛子都见了底。 有了醉意,话题也变得深入起来。 丁白凤忽的说道:“你和那个江舒可是……” 万顺意也是酒劲儿上头,大咧咧一握拳。 “尽在掌握!” 魏坊正对着呵呵一笑。 “我就说嘛!他们俩是一对儿,你还非和我犟,说她不会找那种那种……什么来着?” “祸水模样。”丁白凤皱眉,“人是真好看,但你也要小心。早点吃嘴里才算是自己的!不然就他那个模样,若是招了谁来,你哭都来不及。” 万顺意一下清醒了大半。 “您说什么呢?” 这发言……生猛得像个土匪。 丁白凤是真醉了,实话直直往外吐。 “说的是大道理!当时要不是我下手快,他也被那什么给抢去了。” 魏坊正傻愣愣的,盯着一脸酡红。 “哎呀,我不会被人抢走的,我就喜欢你,乐意让你抢我。” 万顺意剩下的酒意也被吓没了。 两口子平常挺能装啊! 60. 晴天霹雳 被塞了一嘴狗粮,万顺意拖着脚步离开了魏家。 到家的时候,家里很是安静,是江遂来开的门。 万顺意环顾一眼四周。 “人呢?都去哪儿了?” “出门采卖去了。你喝酒了?”江遂将茶盏递给她。 “喝了一点。”万顺意推开茶盏,坐了下来,“福娘也跟着去了?” 江遂嘴角明显抽了两下。 “隔壁。” 万顺意故意道:“福娘惹你了?” 被叫了叔叔的江遂,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有那么老吗? 万顺意欣赏了好一番他吃瘪的模样,咂咂嘴。 “你是喝醉了吧。”江遂转移话题。 万顺意忽的灵光一闪,大着舌头。 “我没醉,谁说我喝醉了?” 江遂一听这话,眉心一跳。 还真醉了! 他伸手:“我扶你回房休息。” 万顺意拍了他两下。 “不要!” 看来是醉得厉害。 江遂无奈,不敢强碰她,只得站在原地束手束脚。 “怎的还喝醉了?” 她平日的酒量不差,从来没有过喝得这样醉的时候。 殊不知,某人就是故意装醉。 万顺意拍拍身侧的空位。 “坐!” 江遂只得坐下。见她醉醉的傻模样,好气又好笑。 “今日午食格外下酒吗?都把自己搞成醉鬼了。” “才不是为这个。” 江遂乐得陪喝醉的她扯闲天。 当然,其余人例外,就是赵先喝醉了来闹,他也是让人将他“请”回去。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亲事呀,他们说让我赶快找个人嫁了。” 江遂面上的笑一下没影儿了。 这反应是好的。 万顺意凑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 “你说呢?” 江遂别过眼,声音细细的,像是被什么挤到了一般。 “我送你回房。” 昨日的试探结果让万顺意很满意。 从江舒的反应来看,肯定是喜欢她的。 这就够了! 至于对方那点回避,她根本没放在心里。 乐呵呵起了个大早,万顺意洪亮着声音给每个人问了好。 罗福端来一碗蜂蜜姜水和一个烤得金黄的馒头。 馒头看着特别有食欲,里头还夹了一个煎鸡蛋和几片腊肉。 “这馒头是你做的?”万顺意问道。 罗福一脸期待。 “我小时候就爱这样吃,把烤馒头切开,夹上胡瓜片腊肉和煎蛋,特别香!您试试?” 万顺意咬了一口。 “不错!油滋滋的,胡瓜又清爽,这大早上来一个,既方便又带劲儿。”万顺意说完又喝了一口蜂蜜姜水,正好顺顺有些干噎的馒头。 罗福说道:“师父真是厉害,昨日喝醉了早起还那么有精神。杨叔非说您今早不喝点蜂蜜姜水指定要头疼。” “本是有点头疼,吃完喝完立即就不疼了呢。” 杨茂皱眉:“哄人。” 宋喜娘笑道:“小娘子自己嘴里就时时刻刻含着蜂蜜,是很解酒了。” 万顺意凑上去亲了她脸颊一口。 “弄你脸上,惹蜜蜂来蛰你!” 宋喜娘捂住脸,又是跳脚又是摆手,很是浮夸。 “快打水来给我洗脸啊!” 二人这一番戏,逗得向来内敛的甘榆都咧嘴笑了。 唯独江遂面无表情。 他现在和杨茂是一个辈分? 和往常一般开了张,万顺意张罗着客人。 “您还是卖现捞下酒吗?今儿新做了怪味花生,也是个好的下酒菜,您可要来点试试?” 来客是个小有资产的人,一挑眉。 “怪味花生?听着就不错,来一斤,分三包装好,我给朋友也送些尝尝。” “好嘞!” 客人等着她打包,嘴里拉着家常。 “今儿运气倒是不错,之前好几日都没见着你露面。” 万顺意不好意思笑了笑。 “店里的活儿多,我现在大多在厨房做事。” “活儿多好,生意好,日后你家做大了,我们也有更多口福。” “那也要仰仗诸位一直的照顾!”万顺意双手奉上。 卖了半个上午,万顺意就觉得有些疲累。 也不知是客流多了还是自己久久不到前面来,不习惯久站。 正在这时候,樱珠竟然来了。 她和万顺意对上眼神,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出去。 万顺意将事儿交给宋喜娘便走了出去,跟着樱珠朝外行了几步。 “你今日怎么来了?” 王家才出了事,她还有空来找自己? 樱珠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主子非要来亲自找你道谢。” 万顺意跟着她上了马车,马车里正坐着王成玉一人。 她拉着万顺意便是一番感谢。 闹得万顺意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本无意救王家人,只是为了救自己而已。 “你这样,让我实在羞愧。说到底,还是魏坊正找对了人……” “不管怎么说,你都有恩于我家!”王成玉和她相识久了又一起蹲过牢,在她面前那股子世家贵女的样也不装了,显得很是爽利。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锁,塞在万顺意掌心里。 “这是我阿娘的谢礼。东西不算贵重,是我阿娘出嫁时,舅舅给她求来的。瞧着平凡,却是法华寺的方丈高僧所赠。她让我将此物赠予你,希望它也能保你平安顺利。” 万顺意瞬间觉着有些烫手。 法华寺远在济阳郡,但名声却是本朝第一,比普渡寺的名头还要响。 这平安锁确实看着平凡,红绳子串两颗玛瑙和银锁,但除了世家大族,根本没人能有这东西吧! 可王成玉却很是坚持,死死握住她的手。 “你不收,我回去和我阿娘可没法交代。” 万顺意只得道:“令堂福泽深厚,我就占了这个便宜。” 她将银锁贴身收好。 “沾沾蔡夫人的喜气。” 王成玉这才笑了。 “不客气才算亲近。” 完成了自己母亲交给自己的任务,她又说起了事情的后续。 “我给你讲哦,邓家人都被抓进天牢了!舅舅说,保管他们这次活不成!” “我听魏坊正提过一嘴。真是痛快!”万顺意不由拊掌。 “不仅如此,王上把宫里防务也全盘交给表叔他们了。对了,你和魏坊正关系不是很好嘛,我父亲已经打点好了,等过段时日,京兆府里有了缺, 便让他去填上。还有那个狱卒,我爹已经把他调到家里做侍卫了。” 坊正是不能上升做官的,魏坊正能有这际遇,万顺意真心替他高兴。 “我就先替魏坊正谢过了。” “甭客气,应该的,这次他也有大功。”王成玉忽的压低声音,“那日来接你的那个男子是你的未婚夫吗?” 江遂的存在实在惹眼。 万顺意脸红了。 “是我店里的伙计。” 王成玉嘴角勾起。 “你害羞什么呀?我们都看出来了,他喜欢你呢!你也喜欢他,我们都看见了。” 这话直白得让万顺意恨不得捂脸。 王成玉可没觉得害羞。 “圣人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没什么好害臊的,等你俩成亲,别忘记请我来啊。” 万顺意笑道:“你是为了送礼还是为了吃席?” 王成玉是彻底不装了。 “你的婚宴肯定很好吃!” 王成玉打包了一大包现捞才离开。 万顺意一边数着钱一边念叨。 “正好,今日不用剩。” 几人围着她,不作声,都是一脸犹豫,像是想要说什么似的。 万顺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干嘛?” 宋喜娘先开了口。 “有件事,还没告诉小娘子……” 罗福紧接着道:“师父先别生气。” 万顺意左看看右看看。 将钱罐子放在边上,抄起手。 “你们做什么了?” 几人相互看看对方,每一个人敢开口。 万顺意直接指着江遂。 “你说。” 果然,江遂很顺畅回答道:“家里只剩十两银子了。” 嗡—— 万顺意眼前的景象陡然旋转起来。 宋喜娘一把扶住她,解释道:“之前为了打点监牢的狱卒……那些人胃口极大……” 万顺意撑住额头,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在做梦吧……” 江遂的声音响起,清凌凌的。 “小娘子,我们现在还有十两现银。如今客流也很好,用这剩余的银子拼一把,将店铺扩大成食肆,很快能回本不说,不出几月,连你之前亏掉的钱也能赚回来。” “没错!师父,我们都商量好了,回本之前,我们不要月钱,咱们一起渡过难关!” 甘榆也道:“是啊,小娘子。您信我,我家原先也是做生意的,凭借咱们铺子现在这样的客流,生意绝不会差。” 寡言的杨茂亦道:“家里不缺人手,凡事我们都还在。” 万顺意撑着桌子站起身。 “让我再想想……” 回了房后万顺意将自己存的钱数了个来回——九两半! 还真是衙门朝南开! 正在她气得发愣的时候,房门忽的被敲响了。 万顺意下意识道:“江舒么?进来吧。” 门慢慢被推开,来者果然是江遂。 他手上拿着纸笔,进屋后回首关上门,走到万顺意跟前坐下。 纸笔被放在万顺意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过来干嘛?” 江遂眉眼弯起。 “陪你算账。” 万顺意拿过纸笔,嘴里小声嘟囔。 “蛔虫精。” 61. 不进则退 万顺意和江遂一块儿将要开食肆需要的东西列了个单子。 店铺要重新粉刷铺砖,桌椅都坏了,得新做。 还要做新的招牌菜单,卖碗筷杯盏。 店里有人手,这些都不算麻烦。 万顺意将事儿分发下去。 杨茂去找工匠来干活监工,宋喜娘带着甘榆母女去采买,新桌椅和招牌找莫豆娘两口子做就是,几步路的事儿。 但江遂提醒道:“小娘子既然要开店,不管是糕还是碗筷杯盏都要打上自己的标记才好。” 万顺意瞬间明了。 就是做自己的一个logo!跟印章似的。 明白是明白,但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家里的糕饼模具上也只简简单单刻了顺意糕铺的名儿,现在要开食肆,再刻个糕铺的名儿就不太合适了。 刻顺意食肆? 她摇摇头。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那个隐秘愿望不允许后面只能跟食肆两个字。 “这个行吗?” 江遂推来一张纸。 原本空白的纸张上不知何时已经写上了“顺心遂意”四个大字,字写得极好看,连万顺意一个不懂书法的人都想评价一句“雄浑宽博古朴圆厚?”。 “你的字儿写得这样好?!” 江遂笑了笑。 这不是他本身的字迹,但做标志,正合适。 “你看合适吗?” 万顺意连道了几声好。 “合适得不能再合适了!这个词儿吉利,还是我爹娘取名的初衷,最合适不过!就用你这个字儿做标志!” 物尽其用。 江遂的字写得好可不能浪费。 “到时候菜单招牌也你来写!” 众人领了任务,都各自去忙活了。 万顺意一个人留在家里鼓捣菜单。 这对她来讲不算难,经营大致策略还是延续糕铺的传统,按照节令来做吃食,有了铺面,反而少了许多限制。 开食肆……确实不错! …… 木匠铺中。 江遂付了钱,对着莫豆娘两口子拱拱手。 “一切劳烦二位了。” 莫豆娘晃了晃手里的银锞子,板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江小郎有心了,只是怎么不让她知晓呢?” “小娘子说,她更喜欢惊喜。” 郭叔坚朝自己媳妇挑挑眉。 “现在的小年轻呀,啧啧。” 莫豆娘也跟着笑,对着江遂,她笑容敛起,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你是个好的。顺意的爹娘也算是能瞑目了。” 这话的意味太过明显,换做谁都能听出些不对来,更何况是江遂。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叹出一口气。 这样,是不要脸的,无耻的…… …… 刷墙铺砖都是要时间的,万顺意将桌案向外挪了挪,装修经营两不误。 来了的客人见状自然要问上几句,万顺意顺着话茬便宣传起了新食肆。 “等立秋那日就开门,顺意糕和现捞都照常卖,但会多上不少吃食,主打有酿茄子、冒烤鸭!到时候您记得来呀,咱们家开业头一个月,点菜抽奖,送小食现捞!” 老客们早就盼着糕铺扩成食肆,听了这消息,都喜不自胜,连道到时候要踩破店铺的门槛。 除了这些法子外,宣传也不能拉下。 她照旧找了戏班子帮忙,让他们提前造势,闲暇时则安心研究菜单。 开食肆,味道好才最重要! 这样两头忙着,竟也不觉着累。 不嫌累的还有盼着食肆开张的客人。 像是今日,这老客来了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开张呢?” 被客人这样期盼着,万顺意只觉着开怀。像是汇报进度一样和他详细说了这店铺装修进程。 老客一脸忧心忡忡,伸长脖子看了看关着的店门。 “嗐!店家要盯着这些匠人些,千万别让他们耍滑头。” 和他一起来的朋友都打趣他。 “我看你恨不得自己撸起袖子去干吧?” 众人都笑了。 万顺意背过身偷笑。 “顺意丫头。” 笑声中,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 现场瞬间一静。 万顺意转身,一眼就瞧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万粟,身后还跟着他媳妇。 这两口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万顺意并未拉下脸,反而笑得客气热情。 “二位,别插队啊,大热天的,大家都排着呢。劳烦到后头去排着吧,要不了多久的。” 原本要发作的杨茂见她如此立即忍住自己的怒气,摆出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冷淡表情。 “二位客人,请移步。” 众人还真误以为是遇到了插队的。 积累的暑气涌上,一时之间,指责之声四起。 万粟见状慌了一瞬,只能硬着头皮大声嚷嚷。 “顺意丫头,你怎么能不认我呢?就为了那个小白脸,你连你阿翁阿婆给你订的娃娃亲都不要了?你这样让你阿翁阿婆的名声怎么办?” 哟~换招了! 万顺意一手按住杨茂,示意他别冲动。 “什么娃娃亲?”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就是住在城外的童家啊!顺意啊!童家家境殷实,人也体面,这么好的婚事,还是你阿翁给你定下的,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小白脸而违背婚约呢?” 哪里来的见鬼的童家? 自己的阿翁才不会给自己定娃娃亲呢! 万顺意知道他这是想拿长辈的身份整人。 现在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招很有用。 但对万顺意,实在是太不够看。 “够了!”她满脸赤红,指着万粟厉声道,“你这个龌龊东西!别逼我把你的丑事说出来给大家听!” 现场更安静了,原本想上前拉架的老客都竖起来耳朵。 万粟被她的反应整懵了。 还是杨仙反应快。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我看你就是被那个连身份都不明的小子给迷了心窍了!那可是你阿翁给你定的婚约啊!”她掏出婚书给众人展示。 万顺意面色渐缓,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怜悯。 “二婶,你,唉……见你如此我更是不能不说了。” 被婚书吸引注意的客人齐刷刷转回视线。 连杨仙都不由愣了下。 万顺意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二叔是个混蛋,对不住你。其实这门娃娃亲从头到尾都是他骗你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普渡寺的高僧批过,不能早婚,阿翁阿婆怎会给我定娃娃亲呢?” 杨茂扬起四平八稳的声音。 “小娘子,他们都这样害你了,你快说吧!” “是啊!”宋喜娘从后面跑出来,“小娘子别再心软了!” 罗福也跑了出来:“师父就是太善良!但您也不想想,这苦您独自咽下去,也是害了您婶子啊!” 二人的演技实在是比杨茂好太多,唱念做打,特别能调动情绪。 万顺意长叹一口气,大声喊了出来。 “他万粟和童家的阿郎有首尾,为了掩盖他们的丑事,二人才商量出这样毒计,就是为了日后好勾缠!” 人群响起一片抽气声,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 “二叔,你,太过分了!二婶再不是,你也该为孩子想想啊!” 两口子彻底傻了。 连配合演戏的三人都齐齐低下头憋笑。 自家小娘子太威武! 杨仙回过神,不管不顾大喊。 “你胡说你胡说!这婚书都在这里!” “我看看~”陈舟 来忽的从人群中出现,一把扯过婚书一瞧,“哼~这墨迹一看就新得很,最多不超过三月。” 她扬起婚书给其他人瞧。 其余人本来没注意,她这一说才反应过来。 纸张雪白,墨迹清晰,太新了! 杨仙眼珠飞快转了转。 “原本的婚书太旧了我们换了张新的誊抄罢了,娃娃亲是真的!我们是她的长辈,难不成还会拿这种事作假?” 她指天发誓。 “若是我说的有假,定然不得好死!” 古代人对发毒誓还是很信的。 “万施主所言不假。”一个和尚忽然从队伍中走出一步,“小僧来自普渡寺,出家人不打诳语。万小娘子没有娃娃亲。” 普渡寺的名头可比她一个普通人响亮太多。 “啊!我想起来了!这人一开始就想着争糕铺呢!” “对对对!当时还和店家比试来着。” “牡丹花糕真好吃!” 万顺意给杨茂使了个眼色。 得了允许,杨茂终于能动手了。 他可是宫里的出身,才不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将二人提溜了出去。 早就听见动静的邻居们见状也一拥而上,将二人推搡出了双槐小街。 事情了结,生意照常进行。 轮到那出言相助的和尚时,万顺意低声道谢。 “多谢小师傅。” 为了她的事儿,还坏了戒律。 和尚像是瞧出来她的想法似的。 “发心为善,只算开戒。况且,施主本来就没有娃娃亲吧,不算小僧撒谎。” 和尚慈悲的面孔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 比起平和的和尚,陈舟来就没那么稳得住气了。 饭桌上,她破口大骂了好一番才算泄气。 “真是无耻!要不是我今日来蹭饭,真让他们把你给欺负去了。” 在后头看了全程的江遂很想说…… 今日就是没人来,光她编的那一通瞎话也够人喝一壶。 那般适合做谈资的流言,很容易就能盖过毁掉婚约这样的小事。 “好啦,别气了。”这种段位,万顺意完全没放在眼里,给她夹了一筷子姜汁鸡,“帮我尝尝这个菜怎么样?” 冬吃萝卜夏吃姜,这姜的辛辣味闻着就很开胃。 陈舟来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姜汁鸡,咽了咽口水。 “看着寡淡,像普通烧鸡一般。怎么姜味这样重?” 她一边说一边吃下一口。 “还有股醋味,酸辣开胃!” 说完,她忙不迭用勺子舀起一勺子汤汁拌着饭。 “这肯定下饭。” 万顺意笑道:“你可真是会吃!我还没说呢,就知道用这汤汁下饭。” 陈舟来刨了几口饭,暂且满足才开口道:“你这菜怎么做的?姜味怎么这般浓?” “也没什么。用鸡油炒将鸡肉和姜粒葱花炒过,再加鸡汤和姜汁熬一熬,最后勾个芡烹一圈醋就能起锅了。还是用量大,这一盘子鸡得用一大块姜才够味!” 万顺意本就饿了,快速说完就开始刨饭。 陈舟来是已吃了半碗,心里不发慌,慢悠悠说道:“我都不敢想,你家食肆开起来后生意会有多好!” 众人都被姜汁鸡迷了魂魄,没人开口搭理她,只有罗福这个讲规矩的孩子忙里偷闲,点了几下头算是回复。 一大盆姜汁鸡只剩一半,陈舟来瞪眼,立即拿起筷子加入。 都会吃! 吃了饭,众人将剩余的冰粉当作餐后茶点,一边喝着一边说话。 今日的事儿可不算完! 陈舟来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叔叔都压你一头,你得……”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斩草除根。” 万顺意心里也明白。 “我知道,但是这事儿得弄清楚,不仅是他,还有那个童家都要一起收拾了。” 62. 节气馄饨 这件事,江遂自然是上心得很。 次日下午,就把打探的消息告知给了万顺意。 “这事儿,和罗家有关系。” 还真出乎意料。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甘榆一脸不安。 “还是我给小娘子惹了麻烦……” 万顺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家人,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是他们制造的麻烦。错也在他们。”她对着江遂问道,“你详细说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罗家人其实早就找到了甘娘子和福娘行踪,但顾及小娘子的存在才一直隐忍不发。不知他们怎么打听到了万粟的事,便上门找去,两家人一拍即合,才想出这样一条毒计。至于童家,是罗家人的一门亲戚。三家人商量好了,先让万粟出面,坐实小娘子和童家婚约,待婚事成后,便可将小娘子拿捏住。一旦小娘子被拿捏住,甘娘子二人自然也会被罗家带走。” 江遂说完问道:“小娘子准备怎么做?” “这种事,不该来找我吗?”魏坊正忽的出现在门口,笑吟吟跨过门走了进来。 万顺意迎上前:“您怎么过来啦?” “顺道。”魏坊正朝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对她说,“这几日忙得很,今早才知晓你那叔叔又来闹事。我记得你老家不是京城的?” 万顺意不知他为何说起此事。 “我家原在隔壁商州,二十多年前才搬到京城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也就是说你那位二叔户籍是在商州了?” “肯定啊,您问这个做甚?” 魏坊正点了点桌案。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了。?他当时能进入京城多半是以亲属亡故为由,如今已有一年,他还未更籍,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将他赶回原籍。” 万顺意无奈一笑。 “他家最是无赖……” 魏坊正抬手打断她。 “最近朝廷正在征兵,他若不滚回原籍就上战场去。” 这个法子好! 万顺意立即道谢:“一切都要拜托您啦。” “都是小事。也怪我当时没想太多,早该将他收拾了。昨日若非你急智,真得被他欺了去。” “你放心呢!我们家有杨叔在,还有屠姨他们,他闹得再厉害总不能把我强行带走吧?”后患已除,万顺意很是高兴,“我们待会儿吃冰沙,您可要来点?” 魏坊正喉咙动了动,大叹一口气。 “今儿就算了,这几日事情太多了!”他忍不住小声抱怨,“现在急着要人,当时屠城的时候怎么不少杀几个!” 万顺意听这话不太对劲。 “朝廷急着要征兵,是又要打仗了吗?” “赵先那边已经聚集了二十万人,他怎会视若无睹?听府尹说,五月底,那位就要亲自带兵离京。现在啊,征兵的事儿全落在我们头上!”魏坊正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是真不想干这活,让人跟着他去送死?” 万顺意安慰道:“若不是您来做,换了个没心肝的,下头的人更苦。实在征不到人,让他们凑些粮食,花钱买命吧。这样您能交差,上头收到了粮食也不会再为难。” “只能这样了。”魏坊正泄了一口憋屈,心里也舒坦了不少,“我就先走了,若有什么事,让人来知会我一声。” 万顺意不和他假客气。 “您别嫌我麻烦就好。” “魏坊正。”罗福忽的端来一碗冰沙,下头用荷叶垫着,上面淋了一层紫红色的杨梅酱,边上围着几颗圆乎乎的糯米小丸子,瞧着就很凉爽,“您拿着在路上吃吧。” 魏坊正连忙接过,夸了一句。 “顺意丫头收了个好徒弟。” 他说完迫不及待舀了一勺。 清凉酸甜入喉,凉到肚子里。 “舒坦!怎的你做的冰沙都比其他人的更凉爽些?” 万顺意如实道:“加了些薄荷水罢了。” “不错不错……”魏坊正托着冰沙悠悠离开。 他前脚刚走,万顺意就好好夸了罗福一番。 罗福脸红红的。 “我就怕做的不好,给师父丢人……” “有什么好怕的?料都是现成的,可着劲儿多放肯定不会有问题。我看你方才做的就很好!”万顺意拉起她的手,“走,今儿下午的冰沙都你来做给我们吃!” 自己吃的冰沙可比方才给魏坊正的丰富不少,放了山楂片碎粒瓜子仁坚果碎还有绿豆。 一碗下去,不仅暑意没了,连肚子都填饱了。 江遂将碗收了。 “我出门一趟。” 这时候日头正毒。 万顺意问道:“你这时候出门干嘛?多热啊。” 江遂顿了顿:“那日托药铺掌柜帮我买了本书,要去拿。” “待会儿去呗,又不急。” 江遂却很是坚持。 “我不怕热,沿着街走过去便好了。” 万顺意不好再劝,拿来斗笠扣在他头上。 “早去早回。” 江遂头被按得一歪,像是懵了一样,片刻后才回了一个字。 “好。” …… 万顺意一早忙完,先去了前头的铺面巡视。 墙已经刷得白白净净,青砖也铺得平平整整,只等柜台桌椅入场,食肆就能开门了! 自小到大,铺面都是废置的,只用来堆杂物或是一家人坐着吃吃饭喝喝茶。看着面前焕然一新的铺子,万顺意有些恍然,叉着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盯着瞧。 “动作挺快的。”朱昌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 万顺意猛地转过头。 “朱叔?” 朱昌探头打量着铺面,赞许般点点头。 “弄得挺利落的。” 万顺意笑道:“多亏了您给推荐的匠人。” 朱昌摆摆手,将手里一袋面粉塞给他。 “刚送来的新麦,今儿六月初一,大小也算个节日,拿回去尝个新。” 六月初一是半年节,京城这边是有要过半年节的习俗。 万顺意谢过。 “待会儿做些给你们也送去,您和文婶得把肚子留着啊!” 朱昌嘴角用力向上拉了拉,面上皱纹堆起,像是在笑。 “好,留着。我先回去了。”他说完转过身缓缓往家里走去。 佝偻的背影从视线中 一点点消失。 万顺意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自从朱家兄弟走后,朱叔就老了好多,原本直板板的脊背都弯了。 感叹完,万顺意拿着面粉回了厨房。 厨房已经熄火,要卖的吃食已经齐齐整整装好,只等拿出去摆上。 见她提着面粉进来,宋喜娘问道:“面粉是哪儿来的?” “朱叔给的,今儿不是半年节嘛。就这面粉咱们做些馄饨来吃。”万顺意将面粉放在一边,“我待会儿要出去买菜,宋姨,今日就你和杨叔一起招待客人,记住了,要宣传咱们的食肆!” 宋喜娘笑着应下。 罗福见没吩咐自己办事,主动道:“师父,我和你一起去买菜吧。” “不用了,今儿要买许多菜,你提不动。正好,会做馄饨皮吗?” “会!冷水和硬面,我做过好几次呢!” 万顺意先是点头赞许了一句:“不错,但是……你做出来的馄饨皮是不是容易破呀?” 罗福抿抿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是,要么擀不薄,要么就会破皮……师父,我不该吹牛……” 万顺意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日试试新法子,加几个蛋清放一勺盐,多醒多揉,保管你做出来又薄又不破皮。” 罗福急忙应下。 “我记住了,师父放心去忙吧。”她咬咬嘴唇,“等您回来,我保证把皮都做好。” 这孩子勤快乖巧还机灵,让人不得不爱。 万顺意摸了一把她的脸,叫上江遂,挎着篮子就出了门。 二人在西市从头逛到尾,手里提得满满当当才往家里走。 江遂问道:“包馄饨,需要这么多菜?” 这一趟不仅买了萝卜韭菜莲子山药,还买了许多猪牛羊不说,甚至还有螺蛳?! “你听说过二十四节气馄饨吗?” 万顺意说得慷慨激昂,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应。 她转过头,盯着他。 “你今日是怎么了?” 按照往日,他早就笑眯眯吹捧她了! 江遂微微撇过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只是好奇,要做二十四种馅料吗?” 这一下打开了万顺意的话匣子。 “当然啦!我都计划好了,立春的萝卜猪肉,雨水笋丁猪肉,惊蛰韭菜猪肉,春分荠菜猪肉,清明往肥肉里掺点螺蛳肉,谷雨就加香椿,立夏把蚕豆煮熟压成泥加进去,小满苦菜,芒种用君踏菜,夏至加苋菜?,小暑加藕丁,大暑用莲子泥,立秋用茄子丁,得切得细细的,处暑山药,白露茭白,秋分蟹肉。寒露菊花,霜降牛肉大葱,立冬白菜猪肉,小雪,把家里腊肉拿出来用,大雪,用猪肉配雪菜,冬至自然是羊肉大葱,小寒就用酸菜配猪肉,最后一个大寒?,往猪肉馅儿里添些鸡肉和蒜!你觉着怎么样?” 江遂呆了片刻才道:“极好,只是……小娘子向来不是讲究顺时而食吗?有些菜在如今的节令味道或许不佳。” “求个寓意罢了。今日正好是半年节嘛,把二十四节气都做完,圆圆满满把一整年都给包圆了,多好!”万顺意加快脚步,“走快些,我都要等不及了!” 63. 半年不圆 回到家后,罗福已经将馄饨皮都做好了,摞成一摞摞,瞧着就齐整。 万顺意捏起一片,对着光瞧了瞧,透过皮能看见一团肉粉色。 “做得好!薄,滑,这样的肯定不会破皮。” 罗福大松一口气。 “都是师父教的好,也是奇怪,加了蛋清和盐,这皮怎么就变得更韧了?” 万顺意没法和她说清蛋白质能加强面筋网络,盐离子能强化面筋蛋白交联这样的概念,只能说道:“?盐和蛋清,冷水和面多揉,都能让面团更筋道耐煮,这些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 罗福的聪明也在于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都记住了,方才记下来了呢!师父……”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菜,“咱们包馄饨,要这么多菜吗?” 万顺意立即将二十节气馄饨的主意给她讲了一遍。 罗福听得嘴巴都张大了。 “听着好麻烦,这得做多久啊……” “厨房的活儿安排好先后顺序再做,就简单了。”万顺意挽起袖子,“记住,需要上锅蒸煮加盐腌制的先做上,趁等待的时间就做其他的。像咱们今日,先把莲子蚕豆腊肉都煮上,再来慢慢洗菜切菜剁肉。” 看上去一团乱麻的活儿,瞬间被理得清清楚楚。 灶台蒸煮,甘榆剁肉,罗福和万顺意洗菜切菜。 一切有条不紊。 刚到正午时分,二十四碗馅料便调好了。 江遂也进来一起包馄饨。 几个人都手快,不到一个时辰,馄饨也包好了。 万顺意依照口味,一样挑一个,分成数分放在盘子里,装进食盒,四人分头,将馄饨给邻居都送去。 折返回家的时候,铺面已经忙完,杨茂在前头擦桌案,宋喜娘正端着馄饨出来。 馄饨的汤底是白水,只撒了些葱花和芝麻油,瞧着很简素。 “我想着今日馄饨的滋味多,若加了其他会败味道,就只加了些底味。” “我也是这个意思!”万顺意挠了挠头,“方才忘记给你说了,还好宋姨会吃。” 一家人入座,馄饨正好半凉,舀起一个直接就能入口。 皮滑肉嫩菜鲜,一个味道刚刚尝出,下一个就接踵而至,还截然不同,吃的人停不下手。 杨茂最先吃完,喝了一口馄饨汤,哈出白气。 “咱们菜单不是按照节令来的吗?我看这二十四节气馄饨也能上菜单。” 万顺意摇摇头,把嘴里的咽下才说道:“你们吃着就没觉着不对吗?” 江遂放下勺子。 “滋味虽美且新奇,但不少菜因为不合节令,味道不算上佳。譬如笋丁椿芽都不够鲜嫩,螺蛳蟹肉也不够肥美。” 罗福也早就吃了出来,见他直言不讳才跟着开口。 “菊花也是,明明焯过水了还是有点苦。” “没错。七分食材,三分厨艺。厨子只能锦上添花,不能……”万顺意把不太雅的那个词儿吞了下去,“像是这椿芽,再好的厨子也不能把发柴的口感做嫩。” 罗福忽的道:“那咱们可以像卖糕一样卖馄饨啊!只卖合节令的味!若真一起卖,反而还不好卖呢,二十四个,饭量小些的肯定吃不完!” 众人齐齐点头,像是鼓励一般。 罗福说得更来劲了。 “还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做包子!师父前段时间不是愁早食的种类不够丰富吗?包子买了就走人还不占座也很合适!” 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万顺意连道了几声好。 “我们家有福娘在真是有福气!” 如福娘所言,二十四个馄饨确实不少,一家人连晚食都免了。 万顺意也没事干,冲了碗醋汤喝。 刚放下碗,甘榆就走了进来。 “小娘子不歇着吗?” “不累。”她指了指桌上的碗,“要喝点醋汤吗?” 甘榆摇摇头,挨着她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二人相处这般久,万顺意也摸清楚了对方的性子。 “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 甘榆微微抬起头,冲她一笑。 很美,像是白玉兰,干净又温润。 “我又想说些啰嗦话。实在是很感谢小娘子。” 万顺意拍拍她的肩。 “你在店里帮了很大的忙,福娘亦是。有你们在,也是店里的福气。” “不仅是为此。”甘榆双眉垂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因为这张脸遭了不少罪,一直以来,对福娘的教导也有了偏差。我让她低调沉默,学会隐藏自己,就怕她会像我一样。” 这一点万顺意也感觉到了。 但她并不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甘榆的法子有问题。 “但自从来了店里后,福娘的性子越发开朗,见到原原本本的她,我真的很感激,我不是个好母亲……”说到此处,甘榆脑袋一低。 “福娘肯定不会这样认为。”万顺意将手帕递给她,“福娘被你养得很好。我看见你有时候都会想起我的阿娘。” 甘榆抹干眼泪,急急抬起头。 “是我不好,说这些胡话,让小娘子想起伤心事了。” 万顺意满眼的笑。 “我不伤心。逝者已去,重要的是过好之后的日子,我日日快活,我爹娘才会安心。” 甘榆被她带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 “小娘子是个好人,该有好报的。” 这话里的意思让万顺意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说她爱“捡人”回家吗? “其实……我觉着我这样挺傻的……”万顺意故意撇撇嘴,“乱捡人回家,多危险。” “可小娘子忍不住?” “是啊。我逃难那几年,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遇到了不少好人帮忙。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没了理智。”万顺意悠悠叹出一口气,翘起腿,“事后一想,管他的,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解决呗。” “小娘子豁达。” 万顺意摆摆手。 “不如说是任性。你把剩的醋汤端出去给他们喝吧。宋姨和福娘下午还吃了零嘴,这时候肯定撑得慌。” 甘榆前脚端了醋汤出去,后脚江遂又进来了。 他拿着一个小包袱,像是要出门一般。 万顺意心口一冷,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江遂走上前,满脸是笑,看着很假。 “我要走了。” 突如其来的辞行,万顺意却没有太过意外,连脑子都很清醒。 “什么时候?” “马上。”江遂顿了一下,紧接着,絮絮说道,“我没有户籍,要出城不太容易,前几日张妄离京,今日傍晚有一批粮草要出城,我能借着机会混……” 万顺意不等他说完。 “去哪里?” 江遂上前,半蹲下身,仰头回道:“去出人头地,回来找你报恩。” 万顺意抬腿,轻踢了他好几下。 “找我报恩,难不成还给我挣凤冠霞帔回来?” “都会有。”江遂抬手在自己颈上取下一块银制的平安锁,又给她戴上,“这是我祖母给我在寺庙里求的,随身戴了二十余年。它,很灵验。” 万顺意摸了摸平安锁,样式图案有些眼熟,和王成玉送自己那个特别像。 江遂伸手遮住银锁。 “还有一样东西。”他另外一只手拿出一封信,递到她手上。 万顺意作势要拆开却被他挡住。 “再等一等,等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再把它拆开。” 万顺意把信一扔,飘飘摇掉在地上。 “我不要这个!” 这不是典型的出门前立buff吗? 江遂弯腰去捡,抬起头却看见一双红红的眼。 信瞬间被捏皱了。 “把它收下,好不好?”他身姿越发矮了,仿佛要低入尘埃中。 “你,要回来的。”万顺意执拗地确认。 “当然,最多一年,我一定回来。”江遂膝盖蹭着地面向前拖行一步,“相信我。” 万顺意视线掠过他的衣角,被蹭得好脏。 她这才伸出手,将信从他手中抽走,揣在怀里,朝他张开双手。 藏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江遂鼓起勇气,抱住了她。 她高他矮,拥抱的姿势看着有些古怪,像是她俯身去捞他,而他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向上抱住她。 或许,本来就是如此。 江遂离开了,就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万顺意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黄昏中才慢腾腾关了门回了屋。 坐在床边,她将信拿出放在枕头下,又掏出那一枚平安锁,平安锁的反面刻着斑驳的两个字——顺意。 “骗子!” 明明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还说是自己从小戴到大的。 “骗子!骗子!”她连骂了一句,忽的没了声音,一头栽入枕头里。 几声呜咽。 夜尽晨来。 糕铺如同往常一般,烟囱冒起了烟。 万顺意摇摇摆摆进来厨房。 “早。” “江舒人呢?”宋喜娘冲上前问道,“小娘子可看见他了?” 万顺意掀起沉重的眼皮。 “走了,昨晚就走了。” “这个……”杨茂狠狠跺了一下脚,“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另外三人虽未生气,但也是一脸懵。 万顺意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悠悠走过杨茂面前,还顺手拍了拍他胸口。 “他出人头地去了,给我挣凤冠霞帔。” “他那鸡崽子的样子,能出人头地?!”杨茂啐了一口,“这是去找死!” 甘榆母女被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不敢作声,万顺意白了他一眼。 “杨叔清楚得很,他有本事。” 杨茂好歹也算个“退休官员”,见人无数,也是因此,他一直怀疑江遂的真实身份。 此时发怒讽刺一是为万顺意不平,二则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忧。 只有小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就让小娘子等着他?这也算男人?” 宋喜娘也说道:“出人头地何其难?不说其他,就说眼前这战事,怎么也得三四年吧?总不能等着他呀……” 几人都心知肚明,江遂出人头地是去了何处。 自从传出要开战的消息后,不少人都悄悄往赵先那边跑。 “他说一年。”万顺意走到灶台前,将鸭脖子倒进锅里,“我只等他一年。” 罗福上前道:“师父说得对,等一年也无妨。对了,昨日您教我焯水是要怎么要来着?是冷水下锅还要加什么呀?” 她这一打岔,其余人也不好再说。 甘榆拉了拉宋喜娘,和她耳语。 “一年而已,等就等等罢,若江小郎真混出个人样来,咱们小娘子就有福享了。” 其余的邻居听说了此事也做如此想。 尤其是方知柳。 他是邻居里和江遂走得最近的人,也读过不少书,相处下来,他感觉得到,此人一直在藏拙。 倒是屠英愤愤不平,说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到时候出头了哪里还会记得万顺意呢? 文松白却很是反对。 “依江小郎的长相,他想要变坏没钱也行!” 年纪大些的反而稳得住气。 他们都觉着江遂是个稳妥人。 向来沉默的吴莲心还开了个玩笑:“文二郎说的是,江小郎的模样若想要走歪门邪道,早去了!” 64. 立秋开张 听邻居们打趣,万顺意很是解气,郁闷了几日便将事情都抛在脑后,专心准备食肆开张的事宜。 日日试菜,她忙得不亦乐乎。 这家欢喜这家愁。 丰泰楼的老板就不太开心了。 伙计跟他汇报了糕铺的进程。 “那个小娘子,真是贼得很,和隔壁的戏班子合起伙来,专门排了一出戏,大街小巷的演。还没开张呢,名气就打出去了!东家,您说咱们要不要……” “今儿晌午,王郎君来了一趟。”老板笼着袖子,耸着肩膀,牙齿磨得滋滋作响,“那家铺子搭上了王府尹的船。” 伙计一下把脖子缩了回去。 和他们东家合伙的王大郎只是王家的旁支远亲,哪里敢和王府尹作对? 他只得宽慰道:“不过是个三开间的小铺子,就算现在做成食肆,也没资格和咱们比,您且宽宽心。” 老板忽的一笑,斜了他一眼。 “狗腿子!” 不管旁人如何,到了立秋的一早,伴随一声锣鼓乍响,顺意食肆准时开张。 铺面的格局没有太大的改动,只是把长案往边上挪了挪,留出一半的门供给客人进出。 有赖于早些日子的宣传,万顺意刚将邻居朋友们送的贺幛礼物摆好,许多老食客一早便来了。 万顺意指了指挂在长案上方的一排木牌。 木牌四周都刻着谷纹,头一个略大些,写着立秋二字,跟在后头的牌子上分别写着菜名。 秋桃顺意糕,茄丁猪肉馄饨,茄丁猪肉饺子,茄丁猪肉包子,现捞。 “秋桃秋茄,此时最是鲜嫩清甜。”头一个客人摇头摆脑,“老规矩,六个糕,鸭腿两个,都包上。馄饨饺子包子各来一份,我先尝个味儿。” 这便是老客了。 万顺意一边让罗福打包吃食一边引着堂食的客人进去,忙得手嘴都没停一刻。 还有只买了糕的客人问:“贵店午食要买什么?” 万顺意将糕递上,抽空指了一下铺子的柜台。 柜台上也挂着几个木牌,上写着,“冒烤鸭”“酿烧茄干”“山楂红烧肉”“梅菜扣肉”“粉蒸肉”“豆豉蒸炸鱼”。 “除了这些荤的以外还有时令小菜,清炒凉拌,午时初左右就开始卖。” 几个客人围成一团,仰头瞧着,交头接耳。 “今儿中午就来这儿吃吧,都是荤腥大菜,正好贴秋膘。” “山楂红烧肉,听着像是酸甜口的,可以试试。但这冒烤鸭是什么菜?” “这个我知道。冒就是烫煮的意思,南边的说法,这冒烤鸭定然是将烤鸭放入汤中烫煮。” “酿蒸茄干呢?” “还有这豆豉蒸炸鱼?”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客人一下卡壳了。 “客人见多识广,我们家的冒烤鸭确实是用卤汤烫煮而成的,五香口,还加了豆芽鸭血做配。”万顺意适时出声,“酿蒸茄干是藩人的做法。把巴掌大的小茄子掏空,晒干,然后酿入碎肉炒米饭上锅蒸熟再浇上酸甜的酱汁。豆豉蒸炸鱼是用豆豉配蒜末葱花爆香后再放入炸鱼块上锅蒸,做出来骨酥肉烂,不用挑刺,下饭下酒。” “还有藩国那边的吃食!那可必须得尝尝!” 几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过了辰时,人流稍减少,逮着空,万顺意将摊子留给罗福,自己个儿跑到后面去拿牌架子。 正择菜的宋喜娘见了问道:“快午时了吗?就要摆架子出去。” 万顺意清了清发痒的嗓子。 “咱们疏忽了,好多客人都在问午食的菜色到底是什么,我解释了一上午……” 她说着说着直接破了音。 杨茂忽的从厨房里钻出来,塞给她一大壶水。 “凉的,直接喝。” “杨叔就是体贴!” 万顺意拿了水壶出去,此时店铺内只坐着两个还在吃馄饨的客人,特别清闲。 她悠着脚步到柜台前给甘榆倒了一碗水。 “怎么样?” 甘榆拨着算盘,手指上下分飞,算盘被打得噼噼啪啪直响,像是满满一袋子铜钱晃动发出的声音似的。 “堂食就是不一样。”她将账册交给万顺意,小声道,“您瞧,比往日翻了五倍。待会儿到了午食的时候只会更多。” 果真,还没到午食,客流就来了,屋内顿时被塞满,门口还排起了长队。 万顺意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暗自感叹,还好选的都是蒸菜烧菜,能提前做上,不然哪里忙得过来? 立秋眨眼就过,眼见着就是处暑,万顺意只把早食的糕馄饨饺子包子换了牌子,并未改变午食主打的菜色。 反正处暑也要吃鸭子,冒烤鸭那般受欢迎,何必改动? 罗福很是赞同:“师父,我觉着只要天不热,咱们家冒烤鸭还是保留着更好,这些日子,就数冒烤鸭卖的最好了!” 万顺意也是这个打算。 “酿茄子要撤下来,其他的都不急。处暑的时候添个干蒸莲藕鸭子就行。” 罗福连问干蒸莲藕鸭子的做法。 此时已经关门,万顺意左右也没事干,直接拉着她进了厨房。 干蒸莲藕鸭子也是个简单的菜,万顺意只站在边上动嘴。 “把鸭子剁成块多洗几遍再焯水。这干蒸鸭子要肉鲜嫩,水还没开的时候就要捞起来。” 罗福依言照做,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接下来呢?师父。” “起锅烧点油,切葱段姜片放锅里煸香,再放两大勺子黄酒进去。别急着起锅,把酒味儿炒没再起锅,倒在鸭子上,放酱油,盐,糖,香料粉腌上。最后倒在藕块上蒸就行了。” 万顺意说的不急不慢,让罗福十分安心,丝毫不乱地将鸭子做好弄上锅蒸着。 “师父,这要蒸多久呀?” “半个时辰就行。”万顺意问道,“是不是很简单?” 罗福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是师父教得好。” “嘴甜!”万顺意刮了刮她的鼻子。 这大半月来,家里很忙,一家人也没个闲话的时间。 万顺意顺口和她说起话来。 “前日,樱珠过来的时候告诉我,罗家人已经离开京城。” “啊?”罗福微微瞪圆了眼,“他们……怎会?” “前线吃紧,张妄连吃了几场败仗,过不了几日又要征兵。罗家人舍不得儿子去送死,以探亲为由去投奔亲戚了。” 听了这消息,罗福只笑了一下就紧皱起眉。 万顺意问道:“怎么?不高兴?” 罗福轻轻叹气。 “我心里乱的很。师父,您说,张妄是赢了好,还是输了好呢?” 万顺意自己也琢磨过这个问题。 “他要是赢了,日子就凑合过,但这人根本就不是个当皇帝的样, 迟早还得乱。若是输了,赵先是好,可到时候大军入城,难免又要乱一场。” 罗福听了,微微点头。 “那岂不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还不如……那个人赢呢。” “早着呢。”万顺意揉揉她的脑袋,“若无意外,没个几年分不出胜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能等着,过一日是一日吧。” 罗福挤了一下眼睛。 “师父肯定是希望赵先赢的吧~” 万顺意哪里不懂她的意思。 可一说到江舒,她还是没消气,转过头嘟囔。 “就他弱唧唧的样子,去了也是被人当盘菜,能全须全尾回来就不错了,我才不指望他!” 与此同时,“弱唧唧”的江遂正坐在帅账内,和赵先等人一起听着回报战果。 “滕县和密州已经拿下,一直死守的沂州也出城投降。” 赵先大笑拍桌。 “我不能没有舒迟呀!你才一回来就帮我拿下了最重要的三个地方。” 江遂拱手道:“臣只是出了些小计谋罢了,一切还是有赖于王上用兵有方。” 赵先上下来回看了他好几眼。 “你这番折腾,倒是……”他忽的话锋一转,说起正事,“这三个地方拿下来,便可攻取徐州了!” 王达皱眉。 “徐州本身无险可守,但徐州刺史可不容小觑。” “报——”帐门翻开,冲进来一个小兵,“王上!徐州刺史遣亲信前来,密邀江先生一人去徐州城内走一趟。” “他是要搞什么花样!”王达倏地起身,“这厮心机深沉阴毒,定然没安好心!”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唯独被牵扯其中的江遂眉毛都没动一下。 赵先见状问道:“舒迟是有主意了?” “王上安心,他这是认输了。请臣去不过是想要和臣谈条件。” “当真?” “当真。王将军方才说得对,此人心机深沉,怎会不知如今的徐州已是囊中之物?与其到时候开城投降,不如先探探口风,看能不能为自己捞些好处。” “他想捞什么好处?我记得他不仅不爱财还不好色,家里连个妾室都没有!” 江遂拱手:“此事就交给臣来办吧。” “行,但是得让李修悄悄跟着,不然我不放心。”赵先见他要推辞,直接道,“你要有个万一,我怎么向你大哥交代?” 江遂垂下头,应了一声,朝角落处一个面容平凡的中年男人拱拱手,“有劳李将军了。” 李修咧嘴一笑。 “客气啥!徐州可是彭祖易牙两大厨祖故里,听说徐州菜乃是一绝,到时候拿下徐州菜,咱们可得吃顿好的!” 赵先指着他笑道:“你这个李老饕!” 江遂面上也不由带上一丝笑。 “等拿下徐州后不久便是处暑,可以吃些糯米柚子糕甜甜嘴。” 赵先一愣:“哪里有这样古怪味道的糕点?” 江遂只是笑。 赵先探头。 “舒迟,你这次回来,不太一样了。” “嗯?” 赵先啧了一声。 “说不清。” 王达大咧咧喊出。 “江先生胖乎了不少!还乐意吃饭了!” 胖乎? 万顺意很喜欢用这个词儿形容小猫小狗和小孩,还有馒头包子…… 怎么,处处都是她? 65. 又捡一个 食肆开张已有一月。 万顺意拿了账册来算账,细细一算,光是这一个月,店里就赚了近五十两! 这利润确实是光卖小食糕点做不到的。 万顺意偷偷在心里盘算,若是生意一直好下去,岂不是一年能赚五百两以上?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师父!师父!”罗福挎着一个竹篮小跑着进来。 竹篮很好看,插满了红艳艳的鸡冠花。 “您看看!”她将篮子放在桌上,“今年用这个做盂兰盆,好不好?” 中元节这日,每家人都要营造“盂兰盆”,以此作为供养的容器。 盂兰盆的材质形状各异,富贵人家用金翠装饰,普通百姓就用竹编篮子,插花朵贴彩纸,等烧纸钱的时候,再把把纸钱纸衣放进去烧掉。 今日就是中元节,也因为这特殊的日子,客流减少了许多,万顺意才能在午后就关门,往日都是到了傍晚时分才有空闲。 “好看,等杨叔把马车借来,咱们就出城去祭拜。” 这是昨晚就商议好的事。 甘榆母女自然是要去祭拜罗福的爹,万顺意便打算一道去。 反正她的爹娘不在本地,搁哪儿烧纸都一样。 一家人携了供品和盂兰盆便上了马车出城去了。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下,说是要例行检查。 万顺意自然不可能和别人对着干,乖乖掀了马车。 也是巧! 这守城的士兵竟然是个熟人。 “郭六哥?你怎么在此处守城?” 郭六就是之前御史台监牢中帮忙传消息的狱卒,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王家才对呀? “嗐!最近缺人手,府尹让我来帮忙。你们一家人是要出城去祭拜吗?”郭六一边说一边摆手让其余士兵离开。 “今日不是中元节嘛,客人少,正好有空去祭拜一二。” “我今日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郭六抱怨了一句,紧接着嘱咐道,“你们出城后小心些,最近乱糟糟的,祭拜完就赶快回城。” 免了例行检查,马车继续向城外驶去。 甘榆紧张兮兮问道:“小娘子,不是说王上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吗?怎么我瞧着城门的检查比往日还要严密几分?” “谁知道呢。”万顺意拍了拍她的肩头吗,“咱们一行五人,还有杨叔在,就是遇见土匪都不怕。” 杨茂的声音从马车帘外幽幽传来。 “还是怕的……” 自然,遇到土匪这种可能,完全是在说笑。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朝廷是绝不会允许有土匪在京城外流连。 一行人顺顺当当到了罗家的祖坟上。 罗家人丁兴旺,祖坟也占满了半个山包,只是瞧着有点衰败,大半的墓碑都倒在地上,到处都生着杂草。 甘榆找到了罗福爹的墓碑,将供品摆上。 “看来罗家人是真跑干净了。竟没一个人来。”万顺意将杂草扯了,在稍远的空地摆了个盂兰盆。 “倒不一定。”甘榆说道,“往年,他们也不会来祭拜,不然,我今日不敢来的。” 杨茂皱眉。 “这家人可真新鲜。” 世人不管贫富都极重祭祀祖先,连自家祖坟都不来的,着实少见。 罗福的爹走的早,万顺意看得开。 一行人都没有什么悲色,尤其是甘榆。 她絮絮对着墓碑说了好些话,母女俩现在有了这样安稳的落脚地,二人只觉得高兴。 下山路上,见罗福也面无异色,万顺意偷偷拉她到一边,小声说道:“若是想哭便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 罗福笑着摇摇头。 “师父别担心我。当下的日子那么好,我真哭不出来。” 万顺意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甘榆。 母女俩确实相像,内里都是坚韧的性子。 “小娘子!”宋喜娘忽的叫了一声。 万顺意连忙拉着罗福跟上。 只见三人站在马车前,而马车的轮子边上躺着一个人。 这人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脏得已经分不清衣裳本来的颜色,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乞丐似的。 杨茂蹲下身,将那人的头发拂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来。 万顺意眼睛瞬间瞪大。 这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她阿翁啊?! 另外几人倒没什么反应。 宋喜娘说道:“像是个逃难人?” “逃难人身上怎么会有血?”杨茂将男子的袖子扯上去,露出一截灰蓝的布,上面沾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再往上,是一处巴掌长的刀伤。 几人面面相觑。 罗福小心翼翼说道:“不会是遇见土匪了吧?” 杨茂抬起头,看向万顺意。 “小娘子,怎么办?” 万顺意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偏过头。 这人身受重伤,扔在此处就是死路一条。 但又不知身份底细。 正在她犹豫之时,杨茂已经把人扛了起来。 万顺意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杨叔……” 杨茂无奈叹气。 “捡回家的阿猫阿狗不少,也不差这一个了。这人一身伤,翻不出浪来。” 万顺意本就是这个打算,其余人也不反对,便将此人带上了马车。 马车上骤然多了一个人,四人只能挤挤挨挨坐着。 宋喜娘开口道:“小娘子,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城门口是要例行检查的啊!” 不等万顺意开口,罗福就说道:“郭六郎不是在吗?” 万顺意点头:“郭六方才说过,他今日一日都会在城门口。只要他在,不会有人来搜马车的。”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等他们到达城门口的时候,郭六竟然没了影子。 万顺意握 了握拳头,挤出一个笑,主动掀开马车帘,下了马车。 “郭六哥怎么不在?” 守城士兵本要准备搜查,听了这话不由停了动作。 “方才有个破皮闹事,将泔水撒了他一身,回去换衣裳了。” “那可如何是好……”万顺意状似无意念叨着,“还想让他帮忙给王府尹带句话呢,看来只能亲自去一趟了。” 守城士兵不由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和王府尹有交情。 万顺意暗松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对着几人行了一礼,就上了马车。 果然,这几人没有拦车检查的意思。 马车顺利回到家。 正是傍晚,小街上无人走动。 杨茂将人抗下马车。 家里现在只有一个空屋——江遂住过的那一个。 自从他走后,屋子一直空着,人便直接安置在其中了。 男女有别,还是杨茂忙前忙后给那人擦了身上了药。 这一通忙活完,天都黑透了。 几人都很关切,问了那人的情况。 杨茂坐下来,双手握拳,放在桌上。 “刀伤导致失血过多昏迷。这个人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有不少刀伤,还有箭伤。” 此话说完,屋内一下沉寂了下去。 万顺意盘算了片刻。 “就算是战场上下来的也不怕。等他醒了,我们问清楚,若有什么问题,直接去找魏坊正。” 人已经救回家了,只能如此。 次日一早,那人还没醒。 万顺意也不管了,忙着开门迎客。 将近白露的时节,早晚已有凉意,早食也更着变化,添了暖呼呼的酒酿鸡蛋。 配上脆脆的麻花,很是受欢迎。 还有客人尤不满足,手上还端着酒酿鸡蛋,还提要求。 “贵店怎么不卖面条呢?” 万顺意不卖面条的原因有二,一是不能和常大师抢生意,二是也忙不过来。 “小店可做不过街头的常家面摊,他家那面条子做得极好,浇头丰富,面条劲道,我们这小店就不班门弄斧了!客人吃过他家的脆哨面吗?” 问话的客人纯粹是冲着顺意食肆,根本没注意过常家面摊。 “脆哨面?” 旁边一个客人插嘴。 “干拌的面,上头撒一把炸透的肉丁,那肉丁炸得极脆,嚼起来嘎嘣嘎嘣响,但又不硌牙,只是酥,咬下去就成脆渣。” 那客人被说得意动,一口喝完剩下的酒酿,付了钱便朝面摊的方向去了。 万顺意依旧笑吟吟的。 方才插话的客人笑道:“店家当真大气,都不心疼自己生意被抢了吗?” “但凭本事。咱们卖吃食的把吃食做好些,自然有客,无所谓什么抢客不抢客的。况且……脆哨面,着实好吃呀!” 正扯着闲天儿,杨茂走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人醒了。” 66. 家有社牛 等万顺意忙完前边的活计,赶到后面时,那人已半坐在床上,正端着碗喝粥。 见她进来,那人立即放下碗。 “小娘子就是恩人吧?” 万顺意后退一步。 “你先把粥喝了。” 男子应了一声,端起碗一口喝了个干净。 万顺意也趁机观察了此人。 是和阿翁的眉眼有些许相似,但长得却粗犷许多,像个武夫,身板也很健壮。 确实如同杨茂所言——战场上下来的人。 见他喝完粥,万顺意才走近,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会受伤躺在荒地里呢?” 那人干笑了一声。 “不瞒小娘子,我本是商州人,早些年被征当了兵,前几日……我趁乱跑了出来。” 这口音确实是商州口音,但…… “你是逃兵?” 男子倒是老实,点头认了。 “我实在是怕死……小娘子不知道,那张妄打起仗来,从来不管我们下头人的死活,我不想给别人卖命!前几日他和赵先亲自上阵决战,当时人马调动频繁,乱的很,我就偷偷跑了。” 他说得眼泪汪汪,还起身作势要跪。 “若非遇见诸位,这次真得死在那处……” 万顺意扶住他。 “不必多礼,但你现在这样……” 她是真有些为难。 男子顶着一张和她阿翁相似的脸,可怜巴巴。 良久,万顺意跺了一下脚。 “你,会干活吧?” “会!砍柴挑水洗衣做饭我都会!”男子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小娘子收留我。” 嗬! 道谢的速度倒是快,快到她没法拒绝。 算了。 反正就当添个人手。 “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儿啊?” “张大河。” 名字不太讲究,但意外适合此人,瞧着就很开阔。 “记住了,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阿翁的远房侄子,家里遭灾来投靠的。” 张大河点头:“我记住了!只是……小娘子为何说我是亲戚?” 万顺意如实道:“你和我阿翁长得有些相似,这样遮掩,邻居们反而不会疑心。” 张大河的脸僵硬了一瞬。 “我……和小娘子的……阿翁相似?” “眉眼之间很像。”万顺意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好了,你安心住下,我和王府尹和魏坊正关系都很亲近,不会有人来查你,只要你自己别露马脚。” 张大河连连点头,不住道谢。 万顺意这才放心离开。 方才说这话不是真的宽慰对方,而是一种威胁。 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关系的人,若他真心怀叵测,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她忽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屋子。 也不知道江舒怎么样了…… 张大河的伤明显没有江遂的那般重,不过两日,他就开始下床干活。 这人很是得力,虽然不太会做饭,但力气大肯吃苦,最要紧的是他很会招待客人。 漂亮话一套接一套,不仅不让人厌烦,反而觉着他是真心实意的。 就连内敛的杨茂和甘瑜对他都亲近几分。 好几次,万顺意还碰见他和杨茂一块儿喝酒呢!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坚持不刮胡子。 但他平时还是挺爱干净的,万顺意也不计较。 人无完人嘛。 总之,张大河迅速融入了食肆。 …… 快到白露时节,大街上卖藕的越来越多,这时候的藕已经算是秋藕,比夏藕吃起来更加粉糯饱满。 过了中午用饭的时辰,店里没了客人,万顺意想买些回来做藕粉,张大河却拦住了她,说自己认识一个朋友就是卖这个的,不必麻烦。 听了他的话,万顺意不由失笑。 “张叔,我打小在京城长大都不认识做藕粉的人家,你怎么又认识?” “凑巧,凑巧!”张大河哈哈一笑,“那家人就住在城南,他家的小弟在城外有好大一片藕田,每年都要托他家做好些藕粉。” 做藕粉不难,却很麻烦,万顺意乐得偷懒,当即给他拿了银钱,让他买个半斤回来尝尝味,若有鲜藕,也连带买几斤。她准备试试白露后的菜色。 张大河拿了钱转身就走,风风火火,不小心就撞到了迎面而来的甘榆。 他还算知礼,扶住甘榆,认认真真道了歉才离开。 甘榆指了指他的背影,对着万顺意笑道:“这人真是勤快。” 罗福从厨房探头出来。 “张叔人真好,做事踏实还会说漂亮话。” 万顺意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但凡做事踏实的难免内敛沉默,比如她家阿爹阿翁和杨叔,会说漂亮话的难免不踏实,譬如隔壁文家二叔。 张大河能两样占全,实属罕见。 “我就说好心有好报吧!这样好的伙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趁着好伙计和藕还没回来,万顺意先把藕粉要的配料准备好。 都很简单,?干桂添花香,玫瑰酱增色加果香,醪糟补酸度,除去这三样,再将白芝麻和杏仁磨碎成大颗,备好即可。 罗福问道:“师父,我们这次白露要添哪些菜色啊?” “添个十样白,翡翠藕丁,藕鲊,桂花糯米藕和藕粉。”万顺意顿了顿,“你知道十样白是什么吗?” 罗福抿嘴一笑。 “我猜到了!”她指了指灶台上的乌鸡和一小碗中药材,“昨日师父让张叔买了百合、白芍、白术、白芨、白扁豆、白莲、白茅根、白山药、白茯苓和白参!这十样东西都带着白字,用它们来炖鸡就是十样白了吧?” “我们福娘的脑子就是灵光!”万顺意刮了刮她的鼻子。 福娘歪歪头:“可是师父,白露为什么要吃十样白呀?我记得没有这个风俗呢。” “这是南边的风俗。?至于缘由……白露时秋燥正盛,这些食材不仅带着白字和白露字面呼应,还能滋阴润燥。老话说嘛,‘白露十样白,老来腿不摆。’不过这十样白不是一定得这几样,只要色白性平都可。” “这老话好有意思!咱们可以把它写在纸上,贴木架上摆出去。” “好主意!” 刚说完,外头就传来张大河的声音。 “小娘子,我回来了——” 好快! 万顺意走了出去,只见他站在一辆马车前,手上提着藕和一小袋藕粉,和赶车的人寒暄。 “多谢你了,刘三弟,日后我们若要买藕,还找你!” 赶车的人拱拱手。 “放心吧,只要张大哥你开口,我定留最好的货给你!” 万顺意看着二人大哥来小弟去的,差点笑出声。 等马车走后,她才上前。 “张叔,你的弟弟实在太多了些呀~” 张大河被调侃了也不害羞,反而极大方说道:“我岁 数大些,大家愿意给我个面子嘛。来小娘子,你看看这藕粉好不好?” 万顺意将袋子接过,打开一看。 藕粉是温润的乳白色,不必凑近都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是好货!” 张大河举起手里的莲藕。 “我瞧着也好,还有他家的藕,还特意分了脆藕和糯藕,我一样挑了两节。” 正中下怀。 “走,咱们去厨房。” 藕鲊需要腌制,万顺意将鸡炖上锅后,就拿了脆藕来,切片放盐腌上,等水被腌出,再加了糖白醋盐拌好。 拌好的藕鲊被宋喜娘放进竹篮里,挂在水井中,借着稀薄的凉气,来达到冰镇的效果,到时候吃起来更加爽口。 接着就要做桂花糯米藕,这菜讲究口感粉糯,必须要用糯藕来做。 万顺意切下藕节边上的一小段,再拿了筷子将泡好的糯米一点点戳进藕洞中。 一旁跟着她学的罗福说道:“师父,这菜好费工,若摆出去卖,会不会来不及做呀?” “不会,这菜炖好后泡一夜更有滋味呢,到时候咱们提前做上就行。糯米别添太满,糯米熟透后还会发胀,弄个七分满就够了。” 罗福连忙倒出了些。 填满藕节,将切下的藕段再接回去,用牙签刺入固定。再取砂锅放在小炉子上,生起微微的小火,熬一锅红糖红枣水。 不用水冒泡,就把藕节放入,盖上锅盖让它慢慢煨着。 罗福咽了咽口水。 “师父,这要等多久啊……” “一个时辰吧。”万顺意看了看外头,“你先去练字,练完字正好。” 有了这个盼头,罗福蹦跳着去练字了。 天色将黑,万顺意揭开砂锅盖子,锅中的水已经被熬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粘稠的汤汁,雪白的藕节也变成了红亮的颜色。 她将藕捞出,放在一边晾着,又叫来罗福。 罗福听见师父叫自己,立即扔下纸笔跑来,因为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万顺意点点她的额头。 “叫你来做事还这么积极?” “给师父打下手,我才能学到东西呢!”罗福笑呵呵的,带着几分傻气。 万顺意心头一软。 这么久了,这孩子终于多了些孩子气。 “我们来炒翡翠藕丁。” 万顺意取来一节脆藕,手起刀落,咔擦咔擦就把藕切成了小丁。 “翡翠藕丁中的藕丁一定要保持色白脆嫩。这技巧不难,沸水焯过即可……”她话锋一转,“你认为怎么让藕口感保持脆嫩呢?” 罗福几乎没怎么思考。 “过凉水?就像是煮鸡一样,捞起后立即过凉水。” “懂的举一反三,聪明孩子!” 万顺意夸完,便亲自示范给她看。 烧起大火,藕丁焯水后过凉水捞起。 再用大火烧开油,放入藕丁青豆虾仁急炒快烹。 沿锅烹一圈黄酒,万顺意将锅一颠,锅内瞬间腾起一股火焰。 罗福吓得叫了一声,万顺意却丝毫不慌,将锅盖砰的一下盖了上去。 “这样炒出来更脆嫩,还能保色,炒菜要是没锅气就不香了。” 罗福顺了顺胸口。 “我就说师父怎么可能失误,果然是故意的。” 万顺意被这罗福这气氛组逗得心花怒放。 “你嘴巴甜,就去把甜甜的糯米藕给切了,再淋上一层桂花蜜,端出去,咱们开饭。” 67. 合作外卖 一家人将桌子搬到院子里吃晚食。 十样白居正中,边上摆着雪白的藕鲊,红亮的桂花糯米藕和菜如其名的翡翠藕丁。 每人还有一碗粉粉的藕粉,像是揉进了桃花瓣似的。 宋喜娘最会形容。 “这一桌子瞧上去,跟荷塘似的!” 张大河忽的来了一首诗。 “菱茎时绕钏,焯水或沾妆。不辞红袖湿,唯怜绿叶香。” 众人愣了愣,旋即叫好。 “这诗太衬这菜了!”罗福一脸崇拜。 万顺意张了张嘴,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是棹水吧……” 张叔这人怎么回事?爱念诗是好事,但不要每次都带些错别字误导小孩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张大河也不觉得羞惭。 “看见这满桌子菜,我脑子里都是焯水了!哈哈!” 有了这小小的乌龙凑趣儿,饭食都变得更有意思了起来。 众人说笑着不一会儿就将桌子一扫而空。 万顺意擦了擦嘴。 “感觉不用问这菜色的评价了吧……” 罗福眨着一双大眼睛,满是期盼。 万顺意抬手。 “来,福娘说。” 罗福清了清嗓子。 “十样白没什么好挑的,炖鸡汤只要鸡好,喝着都香。藕粉,酸甜不腻,吃起来娇糯丝滑,配上干果碎,很是丰富。桂花糯米藕香甜,但确实少了些火候,藕还有点脆感,不够入味,如果按照师父说的,泡上一晚上应该就没问题了。翡翠藕丁好看又好吃,没有任何问题。藕酢是很脆,糖醋口,但我想,若加点那日的泡椒进去会不会更开胃?” 万顺意听得连连点头。 “福娘处处都说到了点子上,按照你说的办!”扫了一眼桌面,她又问道,“你们都吃饱了没?” 最近都忙,大家的饭量也大了起来。 果然,众人都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万顺意想起还剩下不少糕点,便去厨房拿来分食。 其实,她也没吃饱! 松软的米糕里,是柚子味的糯米团,酸甜饱腹,填缝正好。 张大河一连吃了三个。 “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个味儿的糕。” 这话,从他第一次吃糯米柚子糕就说起过,后面还说过许多次。 万顺意笑了。 “没点新鲜花样,怎能在京城立足呢。” …… 店里的收入愈发丰厚,万顺意也敢放开手脚买些贵物尝味。 譬如——牛乳。 牛乳是半上午的时候到的,此时客人只剩下几个,万顺意付了钱拿了牛乳到后厨忙活。 灶台都被占着,她拿来小炉子生起火,将牛乳放进小锅里,倒了些生粉和糖,慢慢用勺子搅和着熬煮。 正在烧肉的宋喜娘忙里偷闲,探头来问。 “小娘子要用牛乳做什么?” “脆皮奶卷。一半送去王家,一半咱们留着自己吃。” “脆皮奶卷?”宋喜娘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和之前做的奶卷有关系吗?” “没关系。之前做的枣泥奶卷和山楂奶卷都是用酪做的。这个用……” “小娘子!我回来了——”张大河忽的出现,提着一卷子黄澄澄的煎饼。 万顺意抬手指向煎饼。 “喏,就用这个卷。” 这煎饼宋喜娘是吃过的。 得牙齿死咬着一端,双手齐用,撕扯下一口,鼓起腮帮嚼几十下才塞得进喉咙。 “这东西……卷牛乳?” 万顺意解释道:“烤一烤就脆了。” 锅中的牛乳正好成团,她将牛乳倒进方形模具里,刮平,放在一边。 张大河上前把煎饼放好。 “小娘子,我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儿?” “前几日,小娘子不是说想学一些酒楼送餐食上门吗?” 万顺意确实盘算过此事。 店铺人手面积有限,若是能搞“外卖”可以多上不少收入,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外卖平台更没有那么便利的信息交流。只有大酒楼豢养的伙计多,能够提供这种服务。 “怎么?你有主意?” 张大河用力点点头。 “我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闲汉。他们每日都在歌舞坊徘徊,帮贵人们跑腿办事为生。不少时候,也会帮人买吃食。” 这个行当,万顺意也是知道的。 只是那些闲汉,她根本都不认识。 “你能和他们搭上线?” “嘿!那些人有个头头,和我……” 万顺意抢先道:“如同兄弟一般!” 宋喜娘和杨茂齐齐笑了。 “真的呀!”张大河说道,“那人真和我相熟!我和他说好了,日后他的人就和咱们合作。” “没怀疑你!我只是真的很佩服你。”万顺意一脸真诚,“那些人可不好打交道。” “是吗?我觉着他们挺和善啊!” “说说吧,怎么个合作法?” “他手下的闲汉会向贵人们推荐咱们店的吃食,等贵人们点了餐食,他们就来店里取再送过去。” “那跑腿的钱?” “当然是食客给了!咱们不需要多出钱。” 确实划算! 别小看这些闲汉,他们常帮着跑腿,和那些客人都混了个脸熟,很多时候,那些贵人要买什么还会问问他们的推荐呢。 这相当于免费找了推广! “这样的好事,怎会有不愿意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咱们不用掏钱,怎么都不亏!”张大河挠了挠头,“您别怪我擅作主张,今儿我和他说这事儿的时候,当时就答应他了。” “没事儿,我还得谢谢你呢!说来,我还是打小在京城长大的,都认识不了这些人呢。” “小娘子是规矩人,这些都是市井里厮混的,没交道也是常理。” 万顺意随口问道:“之前只知道你也是商州人,但没听说过你家是做什么的?” “我家啊,就是种地的。家境还算好,家里有几十亩地,还会打猎补贴。只是……”张大河难得露出些哀伤的神色,“我十几岁的时候,商州闹饥荒,家里就把地给卖了,好不容易撑过荒年,家里人都没了……我自己也被朝廷征走当了兵。能混个不饿死,算命好!” “你还会打猎?”万顺意故意岔开话题。 张大河面上阴霾一扫而空。 “野猪和鹿都打过!” “那敢情好啊,日后你和杨叔还能做伴去山里打猎,打回来我做给你们吃!” 闲话几句,牛奶已经凝结。 万顺意将牛奶切成条,拿来一张煎饼切半裹成卷,整整齐齐放在铁盘上,拿到炉子里烤。 这东西烤不到一刻钟就好了。 出炉的 样子和进炉前区别不大,只是颜色变深了些许,瞧着像是蛋卷的模样。 万顺意轻轻捻起一个,烫得指尖生疼,她左右手颠了几个来回,又吹了好几下,才咬下一口。 煎饼本就薄如纸张,烤过后完全脆化,酥得直掉渣,味道也很香,带着麦子味儿。里面的牛乳冻香甜软嫩,黏着脆渣,满口生香。 她拿去给众人尝过,个个都是夸赞。 尤其是福娘,很喜欢这吃食,连吃三个才勉勉强强停下手。 万顺意见她明显还想再吃,问道:“怎的不吃了?” “零嘴吃多了不好……” 万顺意中在带孩子上相当宽纵。 “又不是天天这样吃,来,想吃多少吃多少!” 自家做的零嘴,也就糖多点,这么大的孩子,每日又在动弹,吃一筐子也不碍事。 得了师父的允准,福娘这才放开肚皮吃了起来,咔擦咔擦咬个不停。 “哟!好大的耗子动静!” 耳边忽的传来一道满是调侃的女声。 万顺意转头望去。 正是来取餐食的樱珠。 福娘立即抹了抹嘴,红着脸客客气气和她打了招呼。 “樱珠姐姐好。” “你这张嘴!老逗小孩。”万顺意笑骂了一句,拿起一个递给樱珠,“来尝尝,这脆皮奶卷可还行?” 樱珠常来玩,也不和她客气,接过便咬下一口。 脆皮瞬间折断,又是一声咔嚓。 “好!当真是脆皮!这皮是什么做的?明明是油炸的却一点儿都不腻!” “没用油炸,煎饼卷起烤出来。”万顺意补充道,“就是那家沂州煎饼。” 樱珠双目一睁大。 “那家煎饼?他家煎饼冷了后特别难嚼,不泡水我都吃不下去。没想到烤起来这样脆!这个奶卷小娘子她们肯定喜欢!” “走吧,我带你去后厨。”万顺意拉着她,小声道,“你来的巧,烤鸭正要出炉,吃一碗冒烤鸭再走。” 樱珠脚步都快了起来。 “你家冒烤鸭真是不错!尤其是那鸭血和鸭肠,一个滑嫩一个脆,比鸭肉还好吃呢。” “你倒是会给我节省,待会儿多给你放些鸭血鸭肠!” …… 将近傍晚,客人们陆续离桌。 万顺意慢慢收拾着桌椅。 宋喜娘从后厨走了出来。 “小娘子,今下午生意太好了,厨房里什么都没得剩,连糕都没了。晚食您想吃什么啊?我现去买些菜回来做。” “今日都忙坏了,晚食就去常叔哪里买几碗面回来,再让他添几份大排和狮子头。” 宋喜娘立即去了。 收拾好桌面,万顺意一分力气都没有了,趴在桌子上休息。 罗福轻手轻脚端来茶水。 “师父,喝口茶吧。” 茶水带着薄荷味,闻了就很醒脑。 万顺意恢复些许精神,喝了一口。 “真没想到,那些闲汉能拉来那么多客人。” 罗福也很是吃惊。 “是啊,方才我娘算了算账,今日下午比开业那一日的收入都要多。” “哪几样卖得最好?” “玫瑰醪糟藕粉,桂花糯米藕和泡椒藕酢,还有豆豉蒸炸鱼。” “这几样明日多做些。” “还有。帮忙跑腿的一个大哥说,客人们对节气馄饨也很感兴趣,让师父多备些。” 68. 传来噩耗 宋喜娘很会安排吃食,买了几碗大荤的面条回来。 排骨,烧肉,大排,狮子头。 足以让一家人饱腹。 吃完饭,几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将糯米藕做好泡上,才算真正能歇下。 只有作为老板的万顺意还需要算算账。 如同甘榆所言,今日下午的收入比开业那一日的下午多了一倍有余! 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万顺意忍不住傻笑。 “等过些日子,把钱换成金子,存起来……” 她把钱整理好,回屋放在箱子里放好。 一出来,宋喜娘给她端上一碗茶,一脸揶揄。 “这么快就数完了呀~” 万顺意一本正经。 “睡前再数一次!” 张大河大咧咧笑道:“我头一回赚到第一颗碎银的时候也宝贝得很,睡觉都要放在枕头下。结果有一日早起——银子没了!当时把我可急得不行,到处去找……” 甘榆追问:“找着没?” 张大河往自己后脑勺一摸,假装拿着一颗碎银。 “夹头发里了!” 众人被逗得噗嗤一笑。 正说笑间,忽的,门被拍响了。 “顺意!顺意!开开门!” 是屠英的声音。 万顺意急忙去开门。 门一开,屠英一步跨入。 “你家是不是还有白晒参?!” 最近卖的十样白里就有一味这药材,家里自然备着。 “有,我去给你拿!” 万顺意快步到厨房拿了白晒参给她这才问道。 “到底出什么事了?” “唉!”屠英重重叹了口气,“是朱大哥,他晕倒了。” 听了这话,几人急匆匆跟着她到了朱家。 朱家外面其他邻居也已经到了。 万顺意拉过吴莲心悄声问道:“朱叔这是怎么病倒的?” “今日传了消息来,说是王上在许州大胜赵先,赵先已经死了,连手下的人也几乎被全歼。”吴莲心声音更小了些,“前些日子,朱大哥才收到信,说是朱大两兄弟就被调到了赵先身边做亲兵……”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朱家两兄弟很可能死了! 万顺意心口抽了两下,扯得生疼。 “怎么会呢……” 吴莲心也知道江遂去投奔赵先的事,连忙安慰道:“消息并不确定,而且死的只是在外头打仗的人,其余人都还在徐州城守着。” 万顺意并不担心江遂会出事。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他是不会有事的。 “他自然不会上阵,但……赵先真的死了吗?” “那边说是没死,但赵先很久都没有出现。” “我看未必。”门忽的从内推开,文家兄弟和屠英都走了出来。 文松白说道:“听说王上探听到那边给赵先立了个衣冠冢。” 吴莲心面色一僵。 “那岂不是真……” 文松白抬手打断她的话。 “依我看,是故意为之。之前不是说江遂也死了吗?还给人也立了衣冠冢,结果赵先他们拿下徐州城,就是江遂亲自去谈判的!定然又是用计!” 张大河附和道:“没错!赵先要是真死了,那些人早就散了。” 万顺意也这样想,但有一点很重要。 “朱叔可好些了?” “气急攻心。方郎君配了药,刚刚吃下后,脉象已经平复了。”文松云拱拱手,“多谢诸位帮忙。若无意外,明日应该就能醒……” “赵先大败是事实。朱叔只要心里担忧着,身子就好不了!”万顺意幽幽说道。 文松白点点头,回首看了一眼屋门。 “真是没想到,事到临头,姐夫反而更挺不住些……” “他有事都憋在心里,自然更难过。”文松云说道。 万顺意思量了片刻。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找个人来骗他?” “骗?怎么个骗法?”文松白凑近道。 “我记得朱叔这个人挺信算命这些的。不如我们雇个算命先生来,借他之口,给朱叔吃颗定心丸?” 众人听了这话主意连连点头。 文松白使劲一拍万顺意肩膀。 “你这脑子就是灵活!” 问题解决了,邻居们也没多留,各自回了家。 到了家,万顺意才把自己真正的担忧说出口。 “也不知朱大和朱二到底有没有……” 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两兄弟极有可能已经出事,只是此时此刻,不能说出来给朱文两家添堵了。 “吉人自有天相!”宋喜娘稳稳道,“这俩孩子瞧着就是有福气的,不会有事。” “那个……他们两兄弟怎么跑去投奔赵先了?” 张大河这一问,万顺意才反应过来。 他这个后来者,肯定不知道朱家兄弟的事。 她板着脸。 “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能说出去!” 张大河表情也认真起来,没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知道轻重。只是……他们两兄弟家境不错,又是京城人,好好的干嘛去投奔赵先啊?” 万顺意问道:“你知道文大叔家的事吧?” “听说过,也是可怜。” “只有赵先,只有赵先进城的时候没有乱杀人。” 张大河愣了愣:“我,明白了。” …… 找算命先生骗人的招数很有用。 朱昌听了自己两个儿子“有惊无险”的批语,不过几日就恢复了精神。 被安慰到的又岂止是他? 见过那算命先生一番卜算,连万顺意都笃定俩兄弟没有出事! 在这样诡异的祥和气氛中,秋雨来了。 秋雨已至,中秋不远。 有赖于上一个中秋的月饼热,还没到秋分呢,就有不少客人张口要订月饼。 帮忙跑腿的闲汉也带话说是贵人们要订月饼。 万顺意算了算,这制作量可比去年大上太多。 她只能又找上邻居们帮忙,看看谁有空能来她这里做个散活儿。 可邻居们大半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忙,能来帮忙的不多,后头还是张大河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也懂厨艺妇人帮忙。 那几个妇人瞧着和张大河关系很亲近。 万顺意惊讶。 和男的称兄道弟也就算了,他怎么和女人的关系都处得这样好? 宋喜娘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她。 “连甘娘子和他关系都……很好呢。” 对方的表情有些暧昧,万顺意警觉。 “他和甘榆?!” “有点苗头。”宋喜娘问道,“小娘子怎么看?” 万顺意想了想才说道:“若他诚心,是一桩好事。” 张大河开朗豁达,人品不差,能干活,对罗福也很好,若真能和甘榆过日子,想来会很好。 但万顺意不准备插手。 俩人年纪都不小了,该怎么样心里有数。 她还忙着要做月饼呢。 今年人手成本都很是充足。 万顺意添了枣泥、山楂和南瓜三样馅儿,做广式月饼,算上之前的三样,刚刚好是六样,可以单独成一盒。 苏式月饼添了蟹粉鲜肉,榨菜鲜肉,豆沙,一样凑六样。 去年做的最少的冰皮,因为有了牛乳做酪,就添得多了。桂花酒酿,玫瑰乳酪,杨梅乳酪,龙井乳酪,芋泥牛乳,算上去年的奶黄馅,还是六样。 算上滇式月饼的云腿和鲜花口味,足足有二十种! 在月饼口味朴实的京城,可算是掀起了一场风暴。 订单 像雪花似的飞来。 连提前预订的木盒子都不够用,只能去请莫豆娘两口子都要连夜赶工。 搞得万顺意很是不好意思。 莫豆娘掸了掸身上的木屑,严肃的面上露出一分笑来。 “是我们沾了你的光,往常哪有这般的好生意!” 郭叔坚也说道:“是呢,赚钱多好啊!” “我们都要谢谢你呢!”蒋石头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自从你家生意好起来,街上客人多了,连带我们的生意都好上几分!” 万顺意有些脸红。 “都是邻居,大家都好才是好嘛。” “不过……”蒋石头抬起下巴,朝着门外努努嘴,“丰泰楼最近生意不怎么样了,小心他恨上你。” 莫豆娘道:“丰泰楼是大酒楼,接待的都是贵人,咱们哪里碍得着他的事?” “也是啊……” 万顺意没忍住。 “我们家还是个糕铺的时候,他就算计我来着!” 郭叔坚很是惊讶,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去了。 “当真?这般小气?” 万顺意皱皱鼻子。 “千真万确,他还雇人来铺子里闹过事呢!” 莫豆娘记忆极好:“那个说你把他发冠踩坏的人?” “正是!” 蒋石头连问:“那可如何是好?现在丰泰楼生意不好,他会不会再……” “不会。”万顺意半真半假道,“他要是敢,我就去找王娘子帮忙!” “他现在是自顾不暇。”文松白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摇摇晃晃,双颊绯红,一身酒气,“我方才在舞坊听人说,他家里好像出啥事儿了!” “活该!”几人异口同声。 锦哥儿缎姐儿呼道:“文二叔,臭哇!” 文松白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不臭不臭,全是酒香气呢。” 万顺意看不下去,和其余人道了别,就将他拉去食肆里醒酒。 食肆已经关门谢客,里头宽敞得很,文松白岔腿坐着,连拍几下桌子。 “包场包场!” 万顺意被这醉鬼气得发笑。 “好,给您包场!您在这儿等着,我给您端些吃食来。” 今日是秋分,食肆正好上了新菜色,螃蟹要吃新鲜,买的少,早就没了,只剩下些秋菜汤和玩月羹。 万顺意给热了热就端了出去。 秋菜汤是野苋菜煮的鱼片汤,清爽滋补,玩月羹是用桂圆莲子红枣加藕粉熬出来的,甜蜜饱腹。 两样都很适合醉酒时吃。 文松白也不例外,菜一端上来,不用万顺意开口,自己就乖乖吃了起来。 两碗吃了个干净,他打了个嗝。 双目清明了些许,连着“暧”了两声。 “我就说怎么嘴里怎么香,原来是被你捡回来了!” 还是半醉! 万顺意无奈一笑,又给他递上茶水。 “文二叔,您爱喝酒没什么,但别老喝得醉醺醺的啊,又是一个人住,出了事可怎么办?” 文松白捧着茶盏傻笑。 “找我哥!” 文松云脾气极好,唯独有一点——厌酒。 哪怕是亲弟弟一声酒味凑过来,也免不了被他拿着棍子赶出去。 “您可别去找死!”万顺意按住蠢蠢欲动的他,“在我这儿待一会儿,等会儿我送你回自己家去!” 文松白肩膀一耷拉,嘟嘟囔囔。 “我去找阿姐,让大猪小猪来伺候我……” 大猪小猪是这个小舅舅给两个外甥独特的小名。 为了照顾两个孩子的面子,只在小时候叫过。 万顺意自然知道。 她心下不由沉了。 “大猪小猪……”文松白空空望着前方,不知是醉是醒,“他们到底还在不在呀……” 69. 捡了个便宜 精细的月饼,卖的贵,利润也更高,这一波给万顺意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入。到了中秋晚上,她喜滋滋算了账,将钱放在箱子里存着。 刚放好,宋喜娘就来叫她吃饭。 今晚上不开门迎客,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中秋宴。 中秋宴大多是食肆售卖的菜色。 清蒸大闸蟹,玩月羹,藕酢,油焖茭白,清蒸鲈鱼,除了这几样以外,杨茂还去买了一只盐水鸭来。 以中秋前后的盐水鸭色味最佳,又叫桂花鸭,很是应景。 还有一篮子新鲜瓜果,果篮里头不仅有不少西域来的葡萄石榴,还做得极精致,是王成玉让人送来的。 最后是一大盘层层叠叠的自家做的月饼。 不费事,又丰富。 连续累了近半月,明日总算能休息一日,众人吃着喝着,都十分轻松。 万顺意也趁机道:“咳咳,我有个事儿要宣布。” 众人一下看了过来。 万顺意扬起笑。 “现在铺子里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所以……我准备给大家的月钱都涨一涨,翻个倍!” 她给的月钱本不算少,家里又把吃穿住都包圆了,这出手着实算是大气。 甘榆很是不好意思。 “小娘子……这太多了。” “不多!你们记住,咱们家和别人不一样,只要铺子赚的多,你们的月钱也就越多!”万顺意爱财,但在这方面却很是反资本家。 一分劳动一分收获,这才是应该的! 老板赚了钱,员工还涨了月银,个个都很高兴,伴着圆月,除了还是孩子的罗福都不免多喝了些酒。 次日睡到快正午才醒。 还是被罗福叫醒的。 万顺意慢腾腾穿着衣裳。 “你这孩子,今日不开门,睡到下午也无妨嘛……” 罗福站在她床边,急得直跺脚。 “朱家刚刚收到了朱大朱二的信!” “什么?!” 听了这话,一家人也不再拖延,立即穿了衣裳,抹了把脸就去了朱家。 他们来得最晚,邻居们都已经到了。 朱昌满面红光,拿着一封还未拆开的信站在正中间。 文松白叫道:“快念念!人都到齐了!” 朱昌这才将信拆开,念了起来。 朱大和朱二依旧是懂礼,开头就先问了家人和邻居们是否安康,然后说了自己的情况。 刚出京城就遇到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儿要去投奔,一群人结队而行,平平安安到了地方。到了地方后不久,他们俩被调到了帐前做亲兵。这次确实受了点伤,但没有大碍,希望他们都能放心。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让大家都要保重好身子这些家常话,听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万顺意却悄悄扯了一把文松白,小声问道:“这信哪儿来的?” 文松白明白她的疑惑。 “不是雇的人……真是朱大朱二写的!字迹都不假。” “那这信是怎么寄过来的?” “就刚刚,姐夫他们准备关门吃午食的时候,李四郎来卖货,不知怎么,姐夫买了些香料,带他进去拿钱,俩人出来的时候,在李四郎挑子里发现的!”文松白用力压低声音,但声音还是不由颤抖,“肯定是大小猪现在有出息了,让线人帮忙送的信!” 朱家收到了儿子报平安的信,喜不自胜,又让人去买了好些熟食来,强留众人一同吃了午食。 席间,方知柳说道:“这下,朱大哥可以放心了吧?” 朱昌喝了口酒,干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 文自珍点了他一下。 “说一句自己就是担心孩子会怎样呢?” 朱昌脸红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几十年的夫妻,能不知道对方的性子,文自珍也不和他计较,转头和屠英说起话来。 屠英直爽:“我看以后朱大两兄弟能当个大将军!文姐日后有福了!” “我不图这些,只求他们能平安归来。” 张大河说道:“我原来也被弄去当过兵。帐前亲兵一般是和主帅呆在一块,不容易遇到危险。文夫人大可放心!” 万顺意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你看,我就不担心江舒!只要不在前头拼命,就算有个什么也很容易就能跑掉的。” 张大河笑着问道:“小娘子真的不担心那位江郎君呀?” 在店里呆了这么久,又住的江遂曾经的房间,他早就知晓屋子前主人的事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去那边肯定是玩文弄墨,难不成谁会让他去前头拼命?就他那样子,谁都不忍心吧?” 张大河煞有介事点点头。 “确实如此!” …… 从朱家吃了午食出来,正巧碰上卖凉饮的小车。 中午吃的都是酱卤,嘴里正油腻腻的,万顺意给每人买了一碗香薷饮。 香薷饮是用香薷、厚朴、甘草这些药材熬出来的,但喝起来并没有半点药味,反而一口清凉,似薄荷水一般,还带着微微的草木甘甜。 一碗下去,油腻被悠然冲散,很是舒坦。 初秋的暑热渐退,午后也有凉丝丝的风,几人难得清闲,到家后坐了片刻都去歇午觉了。 这一睡,便睡到了傍晚时分。 万顺意睁开眼,见外头已经昏暗,吓得一愣,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得做桂花糯米藕呢! 她连忙套上衣裳,将头发简单盘起就出了卧房。 正碰上来叫她吃晚食的罗福。 “师父?” 万顺意看着天边的晚霞,长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都到晚上了!晚上吃什么?” “常大师送了荞面饸饹来,杨叔做了一碗肉臊,加了酱油香醋蒜汁芝麻酱和辣椒油拌上!”罗福越说音调扬得越高。 这迫不及待的模样让万顺意也不由馋了起来。 她拉起罗福的手。 “走,吃晚食去!” 京城常吃荞面饸饹,做法佐料也没什么特殊,但晚上吃上一碗,总是让人觉着格外踏实。 吃了晚食,一家人围着桌子,做了一大锅糯米藕。 做好后,将锅子放在灶台上满满熬煮。 不过一刻,甜香糯香就顺着厨房门缝飘入小厅中,熏得整 个屋子都发甜。 大家各做各的事,但时不时会搭句话,扯些闲天。 今日闲聊的主题肯定是离不开朱家兄弟的。 “真没想到,那俩兄弟这般有造化。”宋喜娘说道,“能让线人帮忙送家书,肯定得了贵人赏识!原先我还觉着这俩孩子太老实,去了那处还会被人欺负呢!” 万顺意说道:“这世上聪明人不少,实诚人却难见。或许就是他们俩实诚,才得了贵人青眼。就像是樱珠,王娘子最器重她。还不是因为樱珠是个实心眼?”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万小娘子在吗?” 是魏坊正的声音。 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连万顺意去魏家做客都没见着他人影。 万顺意连忙去开门迎他进来入座。 都是熟人,也不用太讲究虚礼,魏坊正坐下后,熟门熟路喝了口茶,鼻翼动了动。 “不管什么时候来,你们家都香喷喷的。” “卖吃食的人家嘛,屋子都被腌入味儿了!”万顺意玩笑了一句,才问道,“您现在可是大忙人,今晚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魏坊正又喝了一口茶,坐直了些。 “来找你说个好事。这儿有个便宜,不知你想不想占?” “哦?什么便宜?” “你想不想买下隔壁的酒坊?” 隔壁酒坊原本的主人一家子都死了,铺子辗转到了他家远方侄子手里。 不知为何,那铺子一直闲置着,也没见人来过一次。 久而久之,万顺意都忽略了这事。 “怎么?主人家要卖?” “正是!他家今日来人,说是要举家搬出京城,想问问卖这铺子需要怎么办契书。我当时一听这话,就想到你了。你家现在生意不错,应该能把这铺子拿下来。我便问了他家愿不愿意便宜些卖。这一问,还真让我给问着了!他家急着走,正愁找不着卖主呢!” 万顺意心动了。 “他要多少?” “一百二十八!” 这数字让万顺意心跳得咚咚响。 双槐小街的位置不差,要买下酒坊,怎么也得一百五十两银子才够! 这个价,简直是捡大漏了! 万顺意脑子一热。 “那就劳烦您帮忙牵个线?” 捡漏这种事绝不能拖。 第二日一早,魏坊正就叫来了万顺意和那家主人签了契书。 那家主人还真是个敦厚人,听说万顺意是自己叔叔的老邻居,还拉着她一起吃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万顺意才知晓。 他家一直没动酒坊一是因为家境宽裕,二则是一去酒坊就会想到自家叔叔一家惨死,心里实在难受。 如今这酒坊交到老邻居手里,也不算是糟践了。 分别前,原屋主还嘱咐了万顺意一件事。 他叔叔一家人找不着尸首,他们便在京城郊外买了块地给立了个衣冠冢,希望万顺意看在让价的份上每年能顺道给他们也烧些纸钱。 万顺意自然不会不应。 开酒坊的黄家人也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老邻居,就是没这一茬,她也会帮这个忙。 70. 扩张计划 酒坊的格局和万家的差不多,只是后头的院子小屋大上不少。 万顺意签了契书后还特意先去了一趟。 整个铺子空空荡荡,还算干净,只积了些灰,收拾收拾便能用了。 当晚,她和其余人谈起自己的打算。 “咱们先让人来在院子里打一道小门。前面的铺面打扫干净摆上桌椅就能用,后头的屋子我想把它做成雅间,院子好好修葺一番,种些花草,弄点景致。” 罗福一下明白了她的用意。 “之前樱珠姐姐就说过,王娘子一直想来照顾生意。若有了雅间,王娘子她们就能来了!” 食肆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铺子面积又小,对于世家出身的王成玉来说,到铺子里挤着,确实不太像话。 万顺意说道:“不止呢。文二叔和陈舟来也认识不少文人雅士,到时候也能让他们帮忙拉客人来。”她顿了顿,“还有平时爱叫人来买咱们家吃食的那些客人,他们也是咱们的目标。” 杨茂问道:“若要招待这些人,这院子得特意找人来弄吧?” “这个我知道找谁。但做工的匠人……”万顺意的目光从杨茂身上移到张大河脸上。 张大河立即拍了胸脯。 “正好我认识几个做工的兄弟!明儿我就叫他们来!” 次日一早,过了客流最高峰的时候,万顺意捡了几块糕和包子并着一碗馄饨放食盒里,上了陈家去。 门一敲开,竟是个俊雅郎君来开的门。 这人表情肃穆,双目黑沉。 万顺意被吓得一时愣住。 “我是她的师兄。你……万小娘子?”年轻男子开口道。 万顺意心下一松,客客气气行了个礼。 “正是。见过荀员外郎,民女有礼了。” 此人便是荀复,陈舟来的大师兄,现领着刑部都官司员外郎的职。 像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荀复语调温和了些许。 “她宿醉初醒,先随我来吧。” 此人身上压迫感极强,万顺意老老实实跟着他走了进去,一路都未再搭话。 没想到,荀复直接将人带进了卧房。 万顺意看着穿戴整齐,傻笑着朝她招手的陈舟来,很想捂脸。 不是说她师兄不知道她是姑娘吗!!!怎么敢在宿醉的情况让他进卧房?! 她努力憋住询问的冲动,上前道:“怎么又跑去喝酒了?” 陈舟来没忙着回答,反而使唤荀复。 “师兄,去给客人烧些水沏茶来呀!” 这语气,比大爷还大爷! 荀复竟“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人一走,万顺意立即问道:“你怎么让他进你卧房?也不怕暴露?” “他傻得很,不会发现的。”陈舟来满不在乎晃晃脑袋,搓了搓手,朝着食盒伸出魔爪,“让我看看,是什么好吃的呀~” 食盒里放着三块桂花糕,和一碗撒了菊花瓣的蟹黄馄饨,和三个圆滚滚的小笼包,包子也透着蟹味儿。 陈舟来夸张地咂咂嘴,大呼一声“美得很!”,便抄起勺子,舀了一口馄饨吃下。 透着黄的馄饨吸溜一下滑进口中,薄薄的皮微微咬开,蟹黄的汤汁儿便冲了出来,混着菊花瓣,嚼着脆,品着香。 “合该你开食肆!这蟹黄馄饨加了菊花瓣,吃着就不腻了还格外清香。” 吃了几口热腾的馄饨,她喝了两口馄饨汤,咬下一口包子。面皮发泡,咬下去似乎都能听见噼噼啪啪的破裂声,肉馅油油润润,香味黏得满嘴都是,再配一口清香的菊花馄饨汤底,解解腻,便能鼓足气再来一口。 这一口汤一口包子,不过几个眨眼,包子和馄饨便进了肚子。 万顺意笑道:“我是合该开食肆,你是合该做食客。” 陈舟来打了个嗝儿,摸了摸桂花糕。 “这个给我包好,我待会儿吃……” “多的是,没让你一顿吃完。”见她吃得满嘴流油,万顺意又给她擦了嘴,“方才听你师兄说,你昨晚又跑去喝酒了?” “我那是为了办事嘛,才不是贪图赌坊里新出的熏鸭子!” 万顺意微笑。 “你知道不打自招四个字怎么写吗?” 谁和她说熏鸭子的事儿了! 陈舟来拍了两下脑袋,。 “那熏鸭子太好吃!也不知老板怎么做的,熏得满是茶叶香气,卤得又入味,还炸了一遍,尤其是那个鸭子皮,酥得舌头一顶就碎了,还不油气。”她说着说着顿觉不对,立即打住,“我这才一时失言!” 万顺意只是盯着她笑。 自知这狡辩实在过于苍白,陈舟来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这时候不该在食肆忙着吗?怎么有空来找我啊?” “找你帮个忙。”万顺意眉飞色舞,“我昨儿捡了个大便宜,将隔壁空着的铺子买了下来。就想着把隔壁的后院改成雅间,这不,我认识的人里头就你懂这些门道,所以请你去帮我看看,这院子要怎么修才雅致。” 陈舟来一听,很是为她高兴,连糕都来不及揣,拉着人便兴冲冲去了新铺子。 在新铺子的后院徘徊了几步,她便有了主意。 “这屋子格局不太一样,院儿大屋小,不如直接把院子隔成三个,一个雅间一个院子,到时候客人还能在院子里吃炙肉,多好!” 万顺意觉着这主意很是不错。 “那这口水井呢?” “单独隔出来就是。”陈舟来东瞅瞅西看看,“这屋子开阔,好弄好弄,待会儿我给你画张图,你让人照着修就是了!” 刚得了陈舟来的图纸,下午,张大河叫的匠人就上了门。 新铺子的修葺紧锣密鼓地开工了。 这次比上来得快很多,不过半月,隔壁前头的铺面就能用了。 或是堂子大了,来的客人也愈发变多。 店里打杂的人手不够使,万顺意便招了四个年轻孩子来帮忙。 两男两女,两个男孩在前头做伙计,女孩在后头厨房忙活。这四个孩子不是张大河找的,而是宋喜娘提的建议。 这几个孩子都是悲田坊长大的,知根知底,又能干活,唯一的缺陷就是两个男孩有点跛脚。 这不算什么问题。万顺意也乐得给这些孩子一个出路,就像当时的她一样。 她当时刚毕业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是国家给她安排了个物管的工作,后来一个遇到好心业主知道她的情况,把她介绍到朋友家的公司去,日子这才稳定下来。 那四个孩子也没让人失望,每日兢兢业业做活,连万顺意让他们将剩下的饭食带回悲田坊,他们都很不好意思。 至于后头的雅间,迟了足足一个月才修好。 慢工出细活。 三个院子都修得很是不错,和万顺意设想的一模一样,特别符合她对于高级雅间的定义。 除了装修,她还特意给雅间取了三个名儿,做成牌子挂在门。 居中的面积最大叫合乐居,左边的有一个小池塘叫枕流居,右边的多假山叫栖云居。 光是取了名挂了牌还不够。 得有专供雅间的宴席。 这可费了万顺意不少功夫,熬了几个大夜才把菜单定下来。 一切准备好,便该拉客了。 万顺意先给帮忙跑腿的闲汉们嘱咐了一遍,还将菜单给了他们一人一张,让他们好向那些贵人推荐。接着,便拉着樱珠先去了枕流居晃了一圈。 樱珠连赞:“这院子修得真好!跟园林似的!” “我特意找人帮我修葺的。”万顺意亲亲密密和她拉着手,“你回去转告你家小娘子,若哪日有空,和友人来我这雅间坐坐。我备了太平锅子和炙肉特意等着她,请她来吃个头彩!” “太平锅子?那是什么?” 万顺意将她带去厨房,给她看了尝了备好的底料,又细细给她说了一番吃法。 樱珠两眼蹭蹭放光。 “好!我回去就给小娘子说!”她笑了笑,“我看啊,你得早点准备起来,小娘子若知道了,怕不是明日就要赶过来!” 樱珠不愧是王成玉的心腹,当日下午,王家家仆就来了一趟,说是要订下枕流居,明日正午就到,有四位客人。 生意不止这一桩。 万顺意收到消息后,又拐弯去了文松白的茶叶铺子,让他明日叫上朋友来栖云居吃饭,她做东。 雅间就这样开始接客人了。 次日,午时刚到,两波客人前后脚就来了。 文松白叫的都是些常买他茶叶的老客户,由杨茂接待。 王成玉果然还是和之前那几位小娘子一块来的,万顺意亲自接待。 因着之前一起坐过牢的“缘分”,几人之间也不生疏。 王成玉更是自在,一路走一路点评。 “你这主意好,把后院改成雅间,又私密还方便。” 进了院子,见了景致,她更是赞叹。 “和别院似的!还不必跑那么远!”她拉着几位友人,“日后咱们是有地方消遣了!” 71. 千里同月 地方让人满意,太平锅子更是让人满意加倍。 四人的口味本就不同,这一锅却恰好满足了四人的口味。 几人吃得酣畅淋漓,王成玉最爱麻辣味,吃得唇红流涕,一边擦一边不停手,嘴上还说着:“幸好没旁人在!” 那位挑食的则偏爱牛肉火锅,尤其是牛肉丸子。 万顺意很是贴心,额外给多备了几份,给她们带走。 太平锅子吃了个饱,炙肉便被拉下了。 王成玉恋恋不舍,表示下次再来! 等送走了四人,文松白又神秘兮兮跑出来问万顺意,方才是不是太平锅子的味儿?说是自己的客人想要点上一份。 剩余食材不多,万顺意只得凑了一小锅给送去。 客人吃了后的反应和王成玉一模一样——下次再来! 这下可好,做太平锅子需要的食材都很稀少,万顺意压根没打算摆出来卖,却意外火爆了起来,甚至压倒了她准备好的菜单的风头。 京城都在传言。 顺意食肆的雅间难订,若还要订到太平锅子更是比上蜀道更难! 而忙着做底料的万顺意更是想大喊一声“噫吁嚱”! 她快要累死了! 当然这份累是痛并快乐着,毕竟雅间带来的收入实在可观。 而另外一边,丰泰楼就眼红得很了。 伙计打听到消息跑到掌柜面前好一通说。 “不就是个锅子嘛!吹得跟什么似的,铁定是她又使了什么心眼儿!才闹得沸沸扬扬!东家,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现在酒楼的客人还是被抢去不少……” 对方一直没有回应,伙计这才停下,见自己东家靠在柜台上,不言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东家?” 掌柜侧过头,瞟了他一眼,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我早就知道了。收拾收拾,休息吧。” …… 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万顺意把太平锅子的做法教给了宋喜娘和罗福,自己这才能松快些。 是夜,她洗漱好后便开始数钱。 二百八十七两银子!养老钱够了! 这实在是让人兴奋。 万顺意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动作一顿,忽的伸出手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 “没出息的骗子,混得还没朱大朱二好,连个信都捎不回来。不如留着给我打杂工。” 她念念叨叨骂了几句,又把信塞到枕头下面。 这下才是真睡不着了。 万顺意瞪大眼睛,直直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是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闭上双眼,眼角掉出几滴泪珠子。 真栽了,她还有点喜欢那个骗子。 千里之外的徐州城里,没出息的骗子江遂正坐在主位,替赵先主持宴会。 赵先已经几月未出现在人前了。 理由是养病,但众人各怀心思。 什么病要养几个月还不见人? 这难不成真如对面所言,赵先已死? 可江遂一切如常,连面对他们的质疑也是不紧不慢,那镇定的模样,实在让人很难再生疑。 当然,也有意外。 “江先生!”一个年轻武将忽然出列,大喝道,“王上的病到底何时才能见好!” 乐舞声停顿一瞬又很快接上,但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了过来。 江遂拍了一下掌。 “先下去。” 小厮立即使了个眼神,舞女乐人纷纷退下。 现在的气氛霎时一边,若方才是暗流涌动,那现在便是图穷匕见的一刻。 “你以为传言是真?王上已死?” 江遂的回答实在出乎意料的直白,在场之人齐齐一愣。 发问的将军也反应了半晌才偏过头。 “我并未如此说,只是担忧王上的病情。” “王上无碍,只是需要静养。”江遂重弹完老调,挑眉一笑,“前些日子,张妄的人也说我死了。可如今,我不也好好坐在此处吗?” 还得是老搭档的默契。 王达立即斥责那人。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那些传言不过是张妄等人妄图动摇军心之计罢了!你一个领兵打仗的,连这点手段都没见识过吗?” 那人被训得红了脸,只得拱手认错。 江遂这时候出来做好人了。 “他们也是一片忠心,关心则乱。王将军何必动气?”他冲那人温和一笑,“坐吧。” 那人如蒙大赦。 “多谢先生。” 乐舞再起,一切恢复平静。 一旁的李修笑眯眯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 修得方方正正的羊肉块,被筷子一夹,内里竟然露出一丝雪白的鱼肉。 “尝尝这羊方藏鱼。这菜好讲究。用的新鲜鳜鱼切成片填进羊肉块,再用火腿菜心清炖。说是出了徐州都难吃到此菜!” 江遂浅尝一口。 羊肉软烂,鱼肉还嫩乎着,两种鲜味交织,还带着火腿和淡淡的菌香味,鲜得有些刺激。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浓得过于刺激的鲜味,江遂胃口略开,随手又夹了一个拔丝面果子。 葫芦形状的面果子大小做得合适,一口一口。 拔丝甜蜜,外壳酥脆,内里竟然是酸甜软弹的山楂糕? 江遂的筷子顿了顿。 李修道:“这是金丝缠葫芦,徐州特色,也是今日这厨子的拿手菜。最近我把徐州吃个了遍,还是这厨子的手艺最好!” “确实不错。”江遂把筷子放下,“人给我留着吧。” 李修拍腿。 “江舒迟!你最近怎么开始收集厨子了?都从我这儿要了五个人了!你要开酒楼不成吗?” “算是。”江遂面不红心不跳,“明日就把人送来吧,多谢。” 王达打趣道:“明明是抢人,他还对你道谢~” 李修觉得好气又好笑。 “怎么?该我道谢不成?” “那倒不必。”江遂不紧不慢补充了一句,“我书房里挂着的那一副字……” < p>李修立即变脸,满脸堆笑。 “多谢多谢!” 王达道:“瞧!他还谢谢你呢!” …… 快到霜降,万顺意打算上新兔肉菜。 辣椒花椒量有限,冷吃兔只在雅间售卖。 但糖醋卤兔头,烤兔子完全没问题。 除去这两样,再做一个辛辣的子姜兔丁和香甜的玉米兔丁和兔肉菌菇锅子。 赶在霜降前三日,万顺意做了一桌子新菜当作晚食又能试菜。 先吃糖醋卤兔头。 五香卤汤卤过,每一丝肉都渗进了卤香,外面是浇淋的糖醋汁,酸重甜淡,脸颊肉嫩滑,脑花绵密似乳酪,舌头耳朵脆而韧,下巴肉紧实耐嚼,还有满满的芝麻,一个兔头啃完,丰富满足。 烤兔子孜然放得重,没有一点腥臊气,吃起来油滋滋的。 子姜兔丁风味别具一格,子姜鲜辣,兔肉嫩滑,吃的时候忍不住佐上一口米饭。 玉米兔丁也是嫩滑的,但清淡许多,只有玉米淡淡的甜香,很是清香。 兔肉菌菇锅子也是清淡派,但菌子的味重,吃起来格外鲜美,用来收尾清口又回韵悠长。 罗福母女和张大河三人吃完了都放不下筷子。 “真没想到,兔肉也有这么多花样。原先家里只有冬日到了才会腌上几只尝个新鲜。”甘榆说道。 张大河比较贪心:“那冷吃兔又是什么味儿呢?” “霜降那日,雅间都要订这菜,到时候咱们多做些剩点尝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对了,你可得把你那位朋友盯紧些,这兔肉可不能断货。” 现在少有养兔为生的人家。 还是张大河神通广大,竟认得一户养兔子的人家。 现在买兔子的人少,那户人家本来只养了些随便卖卖,没想到有大生意上门,立即就应了。 “这你放心!我今儿去取兔子的时候还看过了,他家现在一大圈兔子,多的是呢!” 宋喜娘想到年幼时家里养兔的记忆,不由咋舌。 “也只有兔子,才能生得这般多……” 不知为何,万顺意一下想到了那个江遂的爹。 四十九个孩子,这是什么人形种马啊! 不过也真是让人唏嘘。 这么爱生的人,四十九个孩子就剩了一个。 剩的那一个……万顺意反正是没听人说起江遂有成婚生子。 若是到时候江家这一脉绝后了,也是挺……让人感叹。 正她想得没边没际的时候,罗福忽然开口。 “我记得王小娘子又订了一个雅间?” “那日她让樱珠来说,日后除非年节来不了,只要是节气那日都要给她留上一间。”万顺意乐意给自己的原始老客户这个优待。 “师父的手艺好,王小娘子忘不了呢!” 忘不了的岂止是王成玉,但凡来过的客人,就没几个不做回头客的。 享受高级待遇的雅间更是如此。 现在雅间日日满客,万顺意瞧了自己排的单子,已经排到三月之后了! 72. 对手邀请 天气由凉转寒,食肆的菜谱也开始变动。 鸭肉和兔肉在冬日显得太单薄,万顺意只保留了冒烤鸭,添了许多热气的牛肉羊肉菜,还有热腾腾的豆汤饭。 不知是不是因为京城人吃惯了牛羊肉,没有什么新花样,豆汤饭竟成了销冠。 豆汤饭做法简单。只需用鸡汤把白豌豆炖得软烂翻砂,再放入配菜、鸡丝和米饭。吃起来黏黏糊糊,鸡汤滋味很浓,还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暖到肚子里。 这样方便好做的菜成了销冠,万顺意乐见其成,加了其他可选择的配菜,荤菜的有肥肠滑肉酱牛肉,素的有豆芽萝卜丝菠薐菜和嫩菘菜香蕈片。 豆汤饭虽然香浓,但吃多了难免发腻,她便额外配了些解腻的小咸菜和腌黄瓜。 这一套下来熨熨贴贴,不止让食客扶墙而出,连自家人也爱得不行。 连着好几日,家里的晚食都是豆汤饭。 今儿一关门,万顺意便道:“今晚就不吃豆汤饭了。” 张大河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道:“小娘子是吃腻味了吗?” “倒没有……”万顺意说道,“快立冬啦,我去熬点草根汤,咱们好好补一补。尤其是你。” 前几日,方知柳来了一趟给他瞧伤。 万顺意心里关切,便去看了看。 这一看可把她吓得不轻。 这人上半身全是蜈蚣似的疤,纵横交错,好几道还在心口附近,光是用眼睛看就知道他在生死线上来回来多少次。 方知柳说,张大河这次受的伤并不重,但他陈年旧伤不少,还有严重的风湿痹病,日后一定要好好休养才行。 这草根汤是闽地的特色,立冬的时候吃,不仅滋补还能祛风除湿。 “你们慢慢收拾,我先去炖汤!”万顺意把手上的抹布一扔便急匆匆往厨房去了。 张大河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甘榆见了,微微一笑。 “小娘子把咱们都是当一家人对待。” 张大河咧嘴一笑。 “是啊,我原先做工,老板能按时结工钱就不错了,没有谁像小娘子一样,对人这般好……” 正说着话,杨茂领着平安吉祥四个孩子从后头出来了。 这四个孩子便是新招的四个杂工,他们是同一日进的悲田坊,管事的人便用这好寓意的词儿给四人取了简单的名字。 才来的时候,管事还说让万顺意给孩子改个新名字。 万顺意却觉着很没必要,平安吉祥,和她的名儿是一挂的,多好! 四个孩子现在晚上还是回悲田坊住,但杨茂总是不太放心,回回都要将人送到门口才行。 “又去送自家孩子啊?”张大河打趣道。 杨茂知道他时而嘴欠。 “你也不必太过感动。你长得像小娘子的阿翁,小娘子定然把你当成阿翁一般亲近。” 张大河果然被气到。 “我有那么老吗!我今年才刚刚四十啊!我得去找小娘子,让她以后叫我大哥……” 杨茂皱眉:“这什么辈分?” 张大河斩钉截铁:“按辈分,就该是这样!” 正在厨房忙活的万顺意不知道外头的辈分之争,一心扑在灶台上。 锅里有一锅已经熬好的草根水。用的五爪龙,山苍根、五倍根和乌仲这四样,加水熬了一个时辰。 万顺意拿了漏勺来,轻轻将里头的草根捞出,又取了大勺将草根水一勺一勺舀到砂锅里,锅底一层水有不少杂质,直接倒掉不要。 取了草根水,再把姜片和焯好水的鸡鸭放进去,倒一碗老酒,扣上盖子,放在小炉子上慢慢熬着。 多折腾这一步,是因为这几样药材不能和肉混着煮,不然汤汁会很浑浊,而且还会有过重的药味。 药膳药膳,终极还是膳食,必须吃起来美味。 锅里让它熬着,万顺意翻了翻厨房,还剩下不少吃食。 橘子糕,白菜猪肉包子,糯米藕两节,还有一块酱牛肉。 她将剩的吃食装盘入碗,竟也凑了一桌菜。 但瞧着还少了主食。 万顺意抓了一把梅干菜切碎,又拍了两头蒜,切了一大碗葱花。 起锅烧一坨猪油,将梅干菜蒜末爆香,就着剩米饭炒一锅,起锅前放点酱油盐定味,最后倒一大勺常大师送的脆哨和葱花。 满厨房的香,她可忍不住,拿了勺子来先偷吃一口。 果然,和她之前在贵州吃的一样好吃!盐菜干香脆哨油香,米粒弹滑…… 她用力将勺子放下,朝外头喊了一声。 “开饭了!” 饭菜上桌,人却没来齐。 万顺意看了又看。 “杨叔送孩子都回来了,张叔和福娘呢?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 张大河拉着福娘从门口小跑着进来。 二人一人拿着一个孙悟空的泥人。 万顺意失笑。 “又去找孙班主闹了?” “花钱买的,不算闹不算闹。”张大河笑呵呵的。 甘榆嗔了一眼福娘。 “都多大了,还日日缠着你张叔要泥人?” 罗福喜欢泥人,又不敢和娘亲顶嘴,只装傻低着头抿嘴笑。 张大河开口道:“我也喜欢这个呢,是福娘陪我玩。” “你也是。”甘榆数落他,“一个月月钱才多少?也不知存着点?太惯着她了。” 张大河也不生气,将自己手里的泥人递给万顺意。 “这是小娘子的!” 万顺意接过顺势道:“甘姨可不能再说了,他贿赂了我,我得偏心他。” 甘榆本只是觉着不好意思,亏欠了别人,见她这样讲,只让罗福好好跟张大河道谢。 张大河讨大人喜欢,也讨小孩喜欢,在孩子眼里跟自己同龄人似的,罗福道谢道得毫无 压力。 “谢谢张叔!” “好孩子,赶明儿咱们再去买,让你孙叔给捏个白龙马,后日捏唐僧,凑个齐整!” 万顺意玩笑道:“谢谢张叔,我也要!” “当然不会忘了小娘子!但是……”张大河话锋一转,“小娘子以后能不能叫我大哥呀?” 万顺意不知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啊?” 杨茂憋笑:“嫌弃你把他叫老了。” 万顺意直言道:“咱俩差十几岁呢,我叫你叔你可不亏!” 甘榆也说道:“小娘子辈分是比福娘高,但岁数不大呢,真叫你大哥,不是把小娘子给叫老了?” 张大河张了张嘴,良久才挤出一句。 “这辈分……辈分不对啊!” 众人都以为他说的是罗福也叫他叔叔。 万顺意便道:“好吧,福娘,以后你就叫他张阿翁!” 罗福对万顺意实心眼得很,真张口欲叫。 “张……” “别别别!”张大河连连摆手,差点把碗都给碰倒了,“不讲辈分不讲辈分了!咱们吃饭啊吃饭,这炒饭炒的什么,好稀奇!” 众人早就闻见炒饭的味儿了,方才说闲话被转移了注意力,此刻一被提醒,一下就馋了。 万顺意亦是。 她在厨房里已经忍过一次了! 大快朵颐后,桌上一扫而光,只剩下几块橘子糕。 酸甜口的,正好收尾。 一人一块,桌上干干净净。 吃了饭,杨茂和张大河负责洗碗收拾,万顺意则拉着罗福在院子里兜圈消食。 罗福对那脆哨很感兴趣。 “师父,脆哨还能做什么呀?” “还能炒土豆,拌粉,包在糯米里面做饭团……” “包饭团一定很好吃。” “有空咱们做着吃。里面再加上腊肠炸花生萝卜干……” 师徒二人兴起,仿佛吃上了一般。 笃,笃。 两下敲门声忽的打断了二人的兴致。 万顺意问道:“谁啊?” “万小娘子。”声音很陌生,“小的是丰泰楼的伙计,我们东家想要请您喝口茶,不知您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院内陡然静了一下。 一旁的宋喜娘和甘榆齐齐看了过来。 张大河和杨茂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脸警惕。 万顺意很懵。 大晚上的,那个曾经算计过她的老板找她做甚? “师父,别去。”罗福扯住她的袖子,摇了好几下头。 “那人心胸狭隘,做事不择手段。小娘子谨慎。”杨茂亦道。 万顺意心里也没底儿。 但……躲避问题,从来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杨叔,你陪我走一趟。”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丰泰楼的伍明又要搞什么花样! 73. 放手一搏 伍明约见的地点就在丰泰楼的二楼雅间中。 从这里的窗户透过去能看见整条双槐小街,若是夏日,一片绿意,很是美丽。 但此时已经立冬,槐树早掉光了叶子,枝丫黑漆漆的,一眼看过去,竟有几分阴森恐怖之感。 万顺意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伍明。 对这个对手,她一直关注着。 他瘦了许多,连带衣袍都显得空荡荡的,精神更是萎靡不振,像是连着几昼夜没有合眼似的。 难不成自己真抢了他家这么多生意? 万顺意忍不住笑了。 “伍老板,深夜邀我至此,是有何贵干?” 对方的笑让伍明怔了怔。 “万老板不必误会。这次,我并无恶意。” 被他算计那一次,万顺意心里一直憋着火,此刻也不由阴阳怪气了一句。 “这次没有~这话说得,仿佛伍老板对我有过恶意似的?” 被如此点破,伍明也不恼怒,反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之前是我做了小人行径,万老板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他拱拱手,“今日,也借机给您赔个不是。” 对手爽快认错,万顺意却并不高兴,反而悬起了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冷下脸。 “伍老板是个直爽人,就直说吧,今日,你叫我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杨茂适时上前一步,悬挂的灯笼被他的身影阻隔,整个屋子暗了下来。 明晃晃的威胁。 伍明依旧淡然。 “自从顺意食肆开业以来,万老板的生意一直不错吧?” “伍老板日日盯着,比我这个店主还了解,此时又何必多问呢?”既然对方愿意忍,万顺意也不装了,句句带刺。 她就要看看这人能忍到什么程度! 他越能忍说明所谋求的事越大! 伍明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不知万老板可有意接手敝店?” 万顺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捏住袖口。 这人是要做什么? 见她不搭话,伍明继续道:“请您不要误会,我并无恶意。只是……我准备回乡养老,这才想将酒楼转手给一个适合的人。” 万顺意双手放在腿上,想要压住颤意。 “我是适合的人?” “是。”伍明看向窗外,双眼失神,嘴唇动了动,“三十八岁那年,我带着妻儿到了京城,最开始是在酒楼做掌柜,后头认识了王郎君,才一步一步有了丰泰楼。丰泰楼是我的心血,我不想让其他人糟践了它。” “只为这个?”万顺意觉着这话太理想主义了,一点儿都不像,一个会下黑手的商人嘴里说出来的。 “不止。还有店里的人。店里的人大半是我的同乡,他们在老家过不下去才来投奔的我。他们已经在京城安家立业,自然不会再回去。所以,我也不能辜负他们。这些日子我在一边看着,万老板,对手下人,极好。若你接手,我才安心。” 万顺意疑心并未减少。 “丰泰楼还有王家的股吧?” “最近丰泰楼生意一直不好,王郎君拿了我的钱,已经退股。如今,我一个人便能做丰泰楼的主。”伍明问道,“万老板意下如何?” 万顺意清楚酒楼转让的价格。 丰泰楼这个面积再加上装潢位置,两千两都是低价了! “我也给您说句实在话,您就是把我给论斤论两给卖了,也买不起贵店。” “既然请你来,价格自然好商量。”伍明连忙道,“只要一千两。” 万顺意的心像是被猫挠了似的。 这价格实在是让人动心,但她真没那么多钱啊! “您这是报复我吗?明明知道我买不起,还说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价格。” 伍明悠悠喝了一口茶。 “您误会了。我只是相信,您有法子能筹到钱。”他放下茶盏,“我还有一月才走,若万老板愿意,在下随时恭候。” …… 回到家,万顺意把事情原封原样给众人说了。 “这个价是公道得有点吓人了,但……他图什么啊?”宋喜娘摇头,“便宜还是不能乱捡。” 甘榆说道:“好生古怪。他明明知道咱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就算是要害咱们,也说不通啊!” “明日寒衣节,米四会过来,我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到了第二日傍晚,米四果然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黑黑胖胖,开口便是吉利话。 “哎呀呀!万老板这食肆就是不一样,关门的时候都透着红火气。”他指了指天边如火的晚霞。 “还不是多亏你的喜鹊嘴!”万顺意叫了福娘去拿准备好的吃食,将他拉到一边,“米叔,你帮我打听个事儿。” 米四一下严肃起来。 “怎么?是谁在你食肆闹事了?” “倒也不是。”万顺意如实道,“昨晚,丰泰楼的老板请我去喝茶,竟说要以一千两为价将丰泰楼卖给我。我觉着,不对劲。” “不用打听了!”米四说道,“前些日子他儿子死在战场上了,准备卖了酒楼回老家投奔女儿呢。” “也不对呀,就算如此,这个价,他卖给谁不好,非卖给我?” 米四挠了挠脸。 “也是……我帮你打听打听。” 几日后,万顺意就收到了米四的消息。 伍明最近确实没有任何异样,可以算是深居简出。 当晚,万顺意便郑重地把消息告诉给了其他人。 罗福喃喃道:“难不成,他真的只是怕其他人砸了招牌?” “或许……” 见几人耸眉搭眼,张大河大手一挥。 “想那么多做甚,反正咱们也没钱!” 这话倒是在理,几人便没再提此事。 可万顺意回房后还是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得她都有些饿了。 抹黑爬起床,她披着衣裳溜到厨房,准备做一碗鲫鱼面吃。 这是幼时,她爹娘教她做的第一样吃食。 家里也常做。 她记得,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爹就会给她做上一大碗。 这个习惯,即使他们去世后,依旧被保留着。 先和一团面,擀一碗面条,再取一条鲫鱼刮鳞剖腹,切葱姜为片。 一切备好,烧猪油,炸一个荷包蛋,炸的鼓泡金黄捞出,用剩的油煎鱼葱姜,加水熬汤。 熬汤的时候,烧水煮面。 面条起锅,将炸好的荷包蛋放进鱼汤里煮几滚,汤便好了。 万顺意将汤倒入碗中,撒上一把葱花和盐,端着碗坐到了桌边。 < p>鲫鱼的鲜香十分特别,不像海鱼那么腥气,又不像其他河鱼那么清淡。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刺。 万顺意夹起已经煮软的荷包蛋,吹了吹,一口咬下。被充盈在鼓泡中的汁水瞬间迸出,一口鲜香。 咬一口荷包蛋,吸溜一口面,别提多舒坦了。 吃完面,喝完汤,肚子被填满,心也落到了实处。 万顺意擦了擦嘴,一抬起头却看到了杨茂。 他倚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杨叔?”万顺意拿着碗,傻愣愣看着他,“你怎么还没睡?” 杨茂上前几步,坐到她面前。 “小娘子想要盘下酒楼?” 万顺意低下头。 “说不清,我纠结得很。”她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反正也没那个钱不是吗。” “我知道有个铺子,收黑货。宫里的人会将偷盗的东西卖到那个店里。” 万顺意一下抬起头。 “真能卖?” “能,我也去过好几次。那个店背后有人,也无人敢查。” 万顺意手一松,碗晃了晃,稳在桌上。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我再想想……” 回到房中,万顺意直奔梳妆台而去,在上锁的盒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揭开,里面躺着一对玉镯。 这是之前宫里赏赐的,价值不菲。 她记得很清楚,江舒说这个能当传家宝。 万顺意不太明白玉石的行情,但今晚杨茂提起这茬,怕是也和她想到了一处。 现在家里就这对镯子最值钱。 本来,赏赐的东西不能买卖。但那个店竟敢做这一行,便是有所倚仗。这一个顾虑不必再想。 至于价值…… 杨茂既然开口,就说明这东西值那个价。 万顺意捏着玉镯,直到指腹的汗意变得粘腻才缓缓将玉镯放回原位。 她还是纠结。 或者说害怕。 自己完全没有经营大酒楼的经验,冒然投这么多钱进去,万一血本无归怎么办? 现在世道这么乱,她连个退路都没有! 可……她真的很想……有一个自己的酒楼。 万顺意世俗,渴望俗世的成功发达。 只是因为现实,她从来不把此宣之于口。 毕竟,她是个平凡的人。 唯一的长处只有略机灵的脑子和厨艺。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关门声。 应该是杨茂的动静。 万顺意回过神,拖着脚步回到床上躺着。 她尽力逼自己不要去想,可一闭上眼就是富丽气派的丰泰楼,足足三层,飞檐翘角,窗棂雕花…… 如果主人是她就好了。 想着想着,江舒的脸又浮现了出来。 万顺意猛地坐起身,跪在床上,从枕头里摸出那一封信。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将封口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很陌生,不像是江舒平时端正工整的字迹。 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金鳞本非池中物,顺风一举九衢上。纵有风沙吞日月,潮头有人做壁墙。 信被整齐装了回去,落在枕头上。 万顺意哼笑一声,双眼弯弯。 “满嘴谎话的骗子。” 74. 敲定契约 次日刚一关门,万顺意便将杨茂叫到自己房中,把玉镯给了他。 “这镯子,真能卖那么多钱?” 杨茂并不意外,将玉镯贴身收好。 “它家虽价低,但这镯子再怎么被压价,也能卖个一千两。” “那就成,你去吧,路上小心。”万顺意没有丝毫犹豫,只简单嘱咐了一句。 杨茂却踌躇了一下。 “小娘子果然还是下了决心。” 万顺意也好奇。 “昨晚你来找我说那些话就是笃定我想接手酒楼,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般想?” “喜娘说的。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凡有本事的人都有野心。” “你们就不怕我血本无归?” “不会。小娘子有本事。” 万顺意想到那封文绉绉的信,不由笑了。 “一个个的,都是灌迷魂汤的高手。” …… 杨茂不仅是灌迷魂汤的高手,也是讲价的高手。 玉镯被他卖了一千三百六十两。 拿到银票的时候,万顺意手都在发抖。 毕竟数额巨大,她还是不太放心,便去请了魏坊正做见证。 魏坊正听了也是疑心居多,自然要和她走一趟。 丰泰楼如今已经关门歇业。 二人到的时候,伍明正靠在柜台上出神。 见他如此,万顺意不由鼻子发酸。 中年丧子,也是可怜。 “伍老板?”她轻唤一声。 伍明这才回过神,见到魏坊正和她一块来,他也只是挑挑眉。 “万老板果然谨慎。” 他上前朝魏坊正拱拱手。 “那契书的事就劳烦魏坊正做个见证了。” 魏坊正盯了他片刻才慢慢开口。 “先将契书拿来吧。” 伍明转身在柜台下摸出契书,双手奉上。 魏坊正接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说道:“没有其他条件?” 看来契书没有问题。 万顺意松了半口气,屏着呼吸等待伍明的回答。 “自然是有其他条件的。” 伍明亲口说出此话,万顺意反而放了心。 “什么条件?” “之前我便和万老板说过,这酒楼上上下下的人大半和我是同乡,所以我希望万老板能够给他们一碗饭吃。” “如果我不同意,这桩交易就不成了吧?” 伍明点头。 “他们当初都是为我才背井离乡来的京城,我不能弃之不顾。” 万顺意盘算了一二。 接手老员工有利有弊。利在手下人有经验,好上手,不需要额外培养。弊在于不好掌控。 “只要他们老实做事,我也没必要横生枝节。” 伍明淡淡一笑。 “我信万老板人品。” 二人签好契书,又去了县衙申牒过割。 办好契书后,伍明带万顺意回了丰泰楼,给她介绍了一个伙计。 伙计看着二十出头,虎头虎脑,眼神不善。 伍明介绍道:“于富春。这孩子心实,酒楼日常也是他在管着,有什么事日后你都能让他去办。” 他说完又嘱咐于富春,日后要听万顺意的话。 于富春斜着眼睛瞥了万顺意一眼,但还是一一应下。 万顺意捂嘴偷笑。 确实心实,有啥都摆脸上,就算对象是自己未来老板都不装一装。 也好,总比口蜜腹剑的强。 伍明说了几句便让于富春先出去,转头对着万顺意软下语气。 “富春的爹和是拜把子兄弟,他爹走的早,死在了战场上。当时他才十三岁,带着母亲和妹妹来京城投靠了我。” 未想到二人关系如此紧密? “那他为何不和你一起回老家?” “他母亲身子不好,京城有好大夫,而且他家小妹也嫁在京城,他怕走了,日后妹妹无人撑腰。” “人倒是不错。” 伍明何其精明,哪里看不出于富春的心思。 “他对你不满,也只是不顺气罢了,换谁来接手都一样,望你莫要介意。” “不和小孩计较。”万顺意目光在伍明脸上打了几个转。 二人之前并没有打过交道,可这相处下来,她觉着这人并不坏,反而很敞亮讲情义。 “我有一事,实在不明。” “万老板但讲无妨。” “你当时为何要算计我?那时候,我的糕铺就卖卖小食,完全威胁不了你的大酒楼。” 伍明倒是坦然,直接认了。 “有日,我路过贵店,闻到了一股香味,后来听人说是你做的锅子,想来如今名声大噪的太平锅子了吧?” “就为这个?”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伍明指向窗外,从这里能清楚看到顺意食肆,两间门面都是人满为患,还有人排队,“贵店自从改为食肆后,已经抢了我不少生意啊~” 万顺意微微昂起头。 “就当你在夸我了。” …… 伍明五日后才离开,万顺意便先慢慢准备开业的事宜。 用完晚食后,她将众人叫到一处商议。 “丰泰楼里什么都是现成的,但要换筷碗杯盏,还有牌匾菜单,这些还是和之前一样,找人定做。至于人手调配……这边两个门面照常营业,只是日后就只卖糕和小食,由宋姨和杨叔守着,平安吉祥也留在这边帮忙。其余人都和我去酒楼,张叔管人,甘姨管账,福娘在后厨多看多学,丰泰楼有八个大厨,对你受益无穷。” “雅间呢?还要保留吗?”宋喜娘问道。 万顺意咬咬牙。 “咱们自己住!丰泰楼那边有雅间,不能散开来,人手和钱都不够。” 一切议定,接下来的几日,万顺意又跟着伍明认了认酒楼里的人。 跑堂的没什么特殊,重点在厨房。 酒楼有八个正经厨子,五男三女,除了大师傅带了两个徒弟,其余厨子身边都跟着一个学徒,还有几个打杂的小工。 或是伍明提前打了招呼,几人对万顺意都还挺客气,连看着最傲气的大师傅也有礼有节。 万顺意不得不佩服伍明这个人。 大厨都是有点脾气的,可这酒楼里,不管是傲气的大师傅,还是圆滑和气的二师傅,沉默寡言的三师傅都挺听他的话。 万顺意也借机向众人承诺,一切待遇照旧,希望他们能够安心做事。 干活的人大多都是本分人,现在世道又乱,就怕换了老板出什么岔子,见她如此承诺也算是定下心来。 有几个老实伙计甚至还说要去食肆帮忙干活呢。 万顺意笑着拒绝了,让他们开业前还是歇着,就当放假,等开业的时候还要好一通忙呢。 将酒楼的事情处理妥帖,离开时,已经傍晚。 还没到门口,罗福就兴冲冲迎了上来,拉着万顺意往回走,说是有个惊喜要给她看。 和那些人周旋一日,万顺意本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见着麻雀似的少女,也有了精神,依着她闹。 二人牵拉着进了后院。 家里人都在不说,莫豆娘和郭叔坚两口子竟也在。 两口子一左一右按着一张盖着红布的牌匾。 万顺意脚步一顿。 “这才几日?都做好了?” 她记着前日才告诉邻居们此事,昨日早 上才定的牌匾啊! 郭叔坚笑呵呵的,没有回答,对着她说道:“先揭开看看,你喜欢不喜欢?” 其余人也起着哄。 万顺意迷迷糊糊走上前,将红布揭开。 牌匾露出。 黑底金字,亮闪闪的“顺意楼”三个大字让万顺意不由眯了眯眼。 她伸出手,抚过牌匾。 牌匾材质是极好的楠木,质地温润。 不对,这不对! 因为手头紧,她选的樟木牌匾啊! 这牌匾完全超出她的预算了。 “不是,这是……”她看了看莫豆娘又看了看郭叔坚,“这到底怎么回事?” 郭叔坚敲了一下牌匾。 “这东西,几个月前就有人帮你订下了。你猜猜是谁?” 一个名字瞬间出现在脑海中,万顺意飞快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哦~”莫豆娘拖长了声音,平稳的语调带着些许调侃,听起来格外好笑。 郭叔坚更直接:“看来,是猜到了!” 万顺意摸了摸胸前的银锁,隔着厚厚的衣裳,形状也很清晰。 原来,他对自己这么笃定。 在胸腔乱跳了好几日的心瞬间稳了。 “等他回来,我得严刑拷问,竟背着我存了那么多私房钱!” …… 徐州。 江遂将京城传来的信件收起,放在匣子里,上好锁,放在手边。 一旁的玄丘伸长了脖子。 “主子,这信上写的什么啊?” 平日里收到的密信都是直接烧掉,今日主子看了信,眼角眉梢都含着笑不说,还把信像个宝贝似的藏好,到底写的什么让他这样重视? 难道是王上的指令? 不像! 江遂将刚刚拿起的笔有放下,微微侧过头,嘴角难以抑制的扬起一个弧度。 “她买下了丰泰楼。” 玄丘是个机灵的小厮,不用问就知道那个她是谁。 “万小娘子真是绝顶聪明!这才多久啊,就从食肆开到酒楼了。盘下一个酒楼可要不少钱……”他忽的一顿,“真的假的?一个酒楼怎么也得个千把两才盘得下来吧?” “丰泰楼的老板出了点事,只花了一千两。” 玄丘扳着指头算了算。 “这也太吓人了,开食肆能赚那么多钱?” “她卖了云妃赏赐的玉镯。” 玄丘立即道:“万小娘子果然是好人有好报还有福缘,一千两能盘那么大的酒楼下来,这是多大的便宜啊!” 这话很受听。 江遂语调都轻快了起来。 “她本就该顺顺利利。” 玄丘捂住嘴,悄悄龇了龇牙。 “可万小娘子肯定很舍不得玉镯。小的记得老夫人有一对镯子,苍碧色的……” “太老气,有对春带彩的不错,你去找找。” “那对在老宅,放在老夫人的嫁妆箱子里。”玄丘擦了擦鼻尖。 “让人去拿上。等王上回来,我们就要动身。” 玄丘记得可清楚,那镯子是老夫人要给孙媳妇的!!!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忍住笑。 “王上何时回来呢?” “不知,李修说王上在京城的秘密据点内,伤已经全好了。但张妄的人一直在京城外围搜查,等风声了才能启程。” 听到这,玄丘还是不禁后怕。 “这次真是王上福泽深厚,竟然躲到了京城里,不然肯定会被张妄搜到。也不知王上怎么进的京城……” 江遂笑容微收。 这个问题也困扰他许久。 那样的情况下,王上是怎么进的京城呢? 75. 酒楼开张 赶在小雪当日,牌匾一换,顺意楼就这样开了张。 万顺意无意宣扬,声势并不大,但知道消息的老客可不少。 还有那些只点外卖的食客,听说换了门面,成了酒楼,也跑来凑热闹。 正午时分,位置还是七八分满。 小雪要滋补,万顺意将太平锅子彻底端上菜单,再加上各色煲仔饭,让来了的食客都满意不已。 一直忙到快申时,众人才有空坐下来吃饭。 开业后头一顿饭,万顺意让大家都挑一锅煲仔饭做午食。 她自己挑的紫苏牛肉,二师傅挑的最经典的腊味,三师傅亦是。 二师傅笑起来像说唱俑,讲话也像,唱戏似的语调。 “看来我们这些老顽固还是食古不化呀。” 万顺意看了一眼四周。 “大师傅人呢?” 人群里钻出来个瘦高的小子,是大师傅的一个学徒。 “师父忙着做新菜呢。” 万顺意好奇,几口吃完就凑到厨房里去瞧。 正好碰见大师傅揭锅盖。 她几步上前。 “大师傅做新菜啦?” 大师傅长了一对金鱼眼,人也凶,随时感觉在瞪人。 譬如此时。 但万顺意觉着他是真瞪了自己一眼。 “您做的什么味儿啊?” 灶上放着两个砂锅,都是煲仔饭。一个上面放着一根剖开的牛骨髓,烤得焦黄。另外一个撒着青豆虾仁,看着清爽。 大师傅没作声,只塞给她一把勺子一个碗 万顺意也不介意,拿了勺子便先舀了一片锅巴挖了一坨牛骨髓。烤得快要化掉的牛骨髓一拌融入米饭,吃进口全是油润,连锅巴都显得不尖锐了。 “这也太香了吧!早知道就留着肚子了!” 大师傅绷着的脸缓和了许多,拿了勺子来自己又吃了一口。眉头忽的皱起。 万顺意说道:“吃起来确实油腻了一点,但如果加上解腻的葱花或者是放些菌子进去,会好很多。”万顺意说道。 大师傅转过头,正眼看了她。 “东家,说的对。” 这还是他头一回叫自己东家! 万顺意笑眯眯的。 “我再来尝尝这个青豆虾仁的。” 青豆虾仁的瞧着清爽,但吃进嘴却带着极鲜的味,让整道菜一下变得没那么乏味。 “您这个里面是不是加了干贝?” 万顺意翻了好几下,没在砂锅里瞧见干贝。 “只取其味,干贝不如虾嫩滑,加进去,口感不好。” 不太熟悉的员工和老板,一人一句话,便敲定了明日新增的口味。 万顺意中再次发挥了自己吹捧人的功夫,把大师傅夸得脸皮红红才作罢。 离了厨房,她没歇着,直奔朱家而去。 朱昌带她上了马车,往京城外驶去。 这次出城目标是为了货源。 酒楼每日需要的食材数目不小,还像之前采购可不行。 而且万顺意知道,酒楼经营,采购十分重要。 成本影响利润,品质影响菜品。 她可不想把采买这一块放在不信任的手里。 于是,她就找了朱昌,问他能不能帮忙联络之前那位田主。 双方合作向来愉快,田主听了这事儿,立即给了准信,还盛情邀约万顺意今日去他们庄子里一起用个饭,顺道好好聊聊此事。 田主就在京城外不远的村里,马车出城后一刻钟就停了。 二人下了马车,路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子就迎上前。 这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绸缎衣裳,皮肤白净,面容慈善,身材适中,看着清清爽爽,气质和大部分中年男子截然不同。 “这位就是万小娘子吧!好生年轻。”他拱拱手,“在下韩良,有礼了。” 此人,便是这次做东的田主——韩良。 万顺意回了一礼。 “久识初见,韩郎君有礼。” 韩良笑道:“确是久识初见。和万老板往来不少,却一直不得相见。今日借着生意的由头,好不容易请二位赏光到敝地来。席面刚刚摆上,二位先请吧。咱们边吃边聊。”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其后修着一个不小的庄子。 万顺意随他沿着小路前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此处。 四周一片田园风景,田地数顷,小山一座,还有几片池塘。 虽然已是冬日,地里都空着,树也黄了,但瞧着还是生机勃勃,让人脚步都不由轻快起来。 “乡下地方,没有什么好接待的。听说您要来,便让人早起杀了牛羊,都是粗砺饮食,就吃个新鲜,万望您莫要嫌弃。” 万顺意连道:“韩郎君这是什么话!我本也是乡野出身呢。” 朱昌也开口。 “你就别和万丫头假客气了,这孩子是个大气性子。” 韩良长出一口气,玩笑道:“那我就不装了。” 此人说话文质彬彬又随和,和想象中财大气粗的田主很不一样,万顺意对他印象不错。 三人到了摆上席面的空地上。 村民来来往往,人声喧闹,旁边的棚子还腾着一股股热气儿,里面时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韩良给众人介绍了万顺意后,带着二人入座。 桌上已经摆了茶水,还有瓜子花生核桃杏仁四样干货,麻饼麻花水晶饼蓼花糖四样点心。 这是京城这边接待客人的三台席的第一台——茶席。 干货点心吃着配茶,聊天。 万顺意并不客气,主动尝了尝几样点心。 麻花是现炸的,还微微热着,嚼起来不干巴。 麻饼旋着一层层,上面抹油撒芝麻烤,吃起来油香芝麻香,麦香特别重,而且层层酥脆。 蓼花糖费工。 要把糯米团三蒸三晒再来油炸,裹糖浆芝麻。 蒸晒过的糯米团经过油炸,内里会膨胀成蜂窝一样,吃起来酥酥的,还隐隐带着米浆的甘甜。 这蓼花糖风靡京城多年,大街小巷都有卖的,宴席上的也不会差。 倒是水晶饼意外很像模像样,四周雪白,上下金黄,鼓囊囊的,很是符合“金底银帮鼓鼓腔”的要求。吃起来也很酥,油润不腻。内馅儿满满的玫瑰香,偶有几颗碎碎的橘饼粒子,风味很不错。 万顺意赞道:“真是浅水藏龙!这水晶饼做得不比京城的大字号差啊!” 韩良面色微红。 “那在下就多谢万老板谬赞了。” “这是你做的?!”万顺意看了一眼手里半块水晶饼又看了一眼书生似的韩良。 这也太人不可貌相了! 朱昌说道:“他家夫人爱吃,他便去学。” 韩良并不羞恼,语气如常。 “内子怀孕之时,口味很是古怪,许多时候要吃的花样外头都买不到,在下只能自己做了。” 还是个好男人! 万顺意对他的评价更高了。 韩良继续道:“这块地是我们村里专门留 着办宴席的,逢年过节,招待贵客,都在这儿办。” 万顺意心里暖融融的。 “村里就是这点好,人情味重。” “在下亦如此想,当时才回了老家置办田地过日子。” 说着话,第二台酒席就开始了。 先是四个凉拌菜。 酱牛肉、凉拌猪耳、凉拌黄瓜、凉拌花生米。 都是配酒的好菜。 万顺意不愿辜负,也小酌了一杯。 三人继续慢条斯理说着话,其他桌气氛就热闹多了,已经开始划拳劝酒。 韩良笑着道:“吵闹了些,让万老板笑话了。” 只要不劝自己酒,万顺意很乐意瞧别人的热闹。 “这才像样嘛!” 喝了几口,又陆陆续续上了九道菜。 上菜的顺序还很讲究,一道热菜一道凉菜。 上菜的村民们招呼着,让万顺意放开了吃,千万别客气。 九道菜都是硬菜,烧鸡烧鱼坨子肉,吃着就格外扎实,万顺意只一样挑了一筷子,怕后上的就吃不下了。 不过这几样菜都做的不错,尤其是带把肘子,肘子皮胶黏,特别过瘾。 万顺意筷子刚放下,又上了四样“甜盘子”。 甜盘子是四种花样的糯米甜饭,吃起来甜甜蜜蜜,正好冲冲方才嘴里的咸味儿。 甜盘子上完,才是最后一台正席。 主食米饭上桌,配菜九道。 整张桌子塞得满满的,盘子摞着盘子才放得下。 或是太过丰富,酸汤小酥肉变得格外好吃。 光是吃饭可不成,还得办事。 到正席的时候,大多都吃了八分饱。 韩良便悠悠谈起来正事。 “之前万小娘子所言,很是有意思。我和村民们商量过了。大伙儿都愿意日后给酒楼供货。” 这就是万顺意打的主意。 减少成本,供货稳定,而且食材还非常新鲜! “那日后,就和往常一样,还是由您来负责送货。” “自然!” 万顺意由衷道:“韩郎君大气。” 这每日送菜费车马还要人专门去,都是韩良负责成本。 “我也是村里的人,如今日子宽裕,能为村里出份力也是应当的。大家都沾亲带故,谁不希望彼此过得好些呢。” 这也是万顺意愿意找他合作的原因——仁义。 很多人再有钱也抠抠搜搜,韩良却讲人情,轻财利。 这样的人合作起来才放心。 “日后,就要您多费心了。”万顺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兜子,“还有一事……” 韩良接过,一看。 “种子?” “正是。这些都是少见的果蔬,京城这边没有。原先食肆不大,可以托人从外地购买,但日后怕是难了,不知韩郎君可否帮忙,看看这些能不能种植?若是能种出来,我全包了!” 这些种子就是她现在很需要的辣椒。 她记得,辣椒在京城这个气候是能长得很好的。 韩良一口应下。 “庄稼人,最会的就是种地!” 供货问题解决,万顺意轻松不少,将大半心思都放到了研究菜谱上。 即使是开了酒楼,她还是打算以节令为卖点。 只有这样,才能竞争过其他酒楼。 对于这一点,厨房的师傅都没有反对,反而配合她制定菜单。 然而就在这一片平静中,大雪的前一日,于富春偷偷把她叫到了一边。 76. 果真有坑 自从酒楼开张后,于富春就一直兢兢业业继续干着活,除了对万顺意态度冷淡一点,并没有半点错处。 二人关系也冷冷的,只有公事上有点交道,私下就当对方不存在似的。 万顺意并不在乎,但今日于富春却一反常态,神秘兮兮将她拉到空着的雅间里。 “到底是有什么事?” 于富春说道:“有人要害你。” “谁?” “一个伙计偷听到的。有两人在厨房说话,说什么人已经到京城了,计划可以开始进行,一定能把你拉下来。” 万顺意反应不大,只是追问。 “看见是谁了吗?” “他胆子小,没敢去看。那二人声音也听不太清楚,没分辨出是谁。” 万顺意温和一笑。 “多谢你告诉我。”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忙吧。” 于富春掸了掸肩膀上被她碰过的地方。 “你不管?” “又不知道是谁,能怎么办?而且……”万顺意微微一笑,“你有没有听说过,长疮的时候,要让脓全部发出来,才挤得干净。” …… 冬至这几日,万顺意添了个羊肉锅子上菜谱。 羊肉锅子的做法没什么讲究,唯独不同的是蘸羊肉的料。 京城这边不讲究蘸料,最多蘸点盐增味。 万顺意调的这个料也是走的清淡路线,芫荽切碎加上腐乳一块,倒入一勺原汤按压搅和便可。若是口重,可以加上些辣椒酱。 腐乳芫荽增香解腻,不会压过羊肉的本味,反而能添上一层复合滋味。 新的蘸料果然很受欢迎。 有老客拉着万顺意说道。 “我之前就说,万小娘子该开个正经食肆,这不,我们之前少享了多少口福呀!” 万顺意笑道:“我现在开了酒楼,比食肆大呢,就算是您要多享口福了!” 说笑几句,她上前给老食客介绍新吃法。 “二位可要再加一份手擀面?就用这蘸料加原汤,拌一碗面条,配些素菜,特别过瘾!” 一桌客人听得意动。 “你说的指定没错儿!来一份!” 旁边的人听了也觉着有意思,跟着叫了起来。 “给我们也来一份!” 过了午食,客流逐渐褪去。 万顺意拿来账册和算盘,敲敲打打。 罗福从后厨出来,小声对她说道:“师父,后厨的羊肉没了,晚上肯定还有客人要吃羊肉锅子,怎么办呀?” “让人去临时买些来,贵就贵点,少赚也是赚,不能让客人来了没得吃。”万顺意将账册放下,拉她凑近了些,“最近在后厨可还好?” 罗福扬起一个笑。 “很好啊!大家对我都很好,教了我好多东西。” 万顺意心下一松。 她是个野路子,要系统性教学,还得大厨来。 之前,她便和厨房打过交道,也不要他们教看家本领,这是规矩,她明白,教教基本功就行。 可不能让她这野路子耽误了罗福这样的好苗子。 “大师傅没凶你吧?” “没啊!”罗福沉吟片刻,“我觉得大师傅人最好了,就是脾气急了点。” 罗福打小被爹娘宠着,到了家里后,家里人对她虽不算放纵,但也都是轻声细语。 万顺意就怕这孩子受不了大师傅的性子。 如今一看。 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万顺意。”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听着便不太客气。 二人抬头,只见几个衙役快步而入,腰间挎着的刀直晃。 为首之人站在万顺意面前,隔着柜台,双目向下一瞥。 “你就是万顺意吧?” 这人有些面生,年轻二十来岁,皮肤是亮烈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瞧着正气凛然。 和之前见过的大部分衙役十分不同。 万顺意面色不改,笑得像是在招待客人一般。 “正是。不知几位到小店来是有何贵干?” 衙役眉头皱了皱。 “你今日上午可是卖了一个羊肉锅子给住在剪子巷?的一户人家?” “外食吗?”万顺意没有片刻停顿,“外食我虽然要个个亲手检查,但这一上午,我可真记不清每一份卖到哪家了。怎么?是我家的吃食有问题?” 此时,伙计们也一点点围了过来。 万顺意往人群里一指。 “今日上午的外食是你负责交出去的吧?你可记得?” 众人瞬间看了过去。 那伙计抻了抻脖子,犹豫片刻才轻轻点了头。 “好像……是有一份。” 衙役哼笑一声。 万顺意说道:“瞧我这脑子。诸位既然人已经上门,指定是已经查到了,我记得不记得并不重要。” 衙役这才正眼看她。 “锅子有毒。” 众人哗然。 耐不住脾气的伙计已经叫嚷出来。 “不可能!” “卖了一上午,怎么可能有毒!” “指定是有人陷害!” “没错!之前东家还在开糕铺的时候就被人害过!” 衙役双眉一压,万顺意抬手叫住伙计们。 “都安静,先听这位差爷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一声沉沉的男声从后厨传来。 帘子掀开,大师傅拿着大勺怒气冲冲而来。 “现在诬陷人都不长脑子了吗!我们东家是吃错药了往自家卖的吃食里投毒?她图什么?” 万顺意这次没有阻止,好整以暇看着那衙役。 衙役倒是个好脾气,竟没有呵斥大师傅,反而真回答了。 “你知道中毒的人是谁吗?” 万顺意笑了笑。 “难不成是我的仇人?” “正是。” 万顺意抬起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那我真得和您走一趟了。” 大师傅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握住万顺意手腕。 “不成!仇人又怎么了?没凭没据!” “已经验过,羊肉锅子里有毒,中毒者还是和她有过节的叔父叔母。”差役目光落在大师傅的手上,语气暗含威胁,“阻挠衙门办差?” 万顺意急忙按住大师傅。 “身正不怕影子斜,您且把心放肚子里。”她转头对着罗福道,“福娘,店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罗福也很镇定。 “是,师父。”她说完将大师傅拉开,耳语了几句。< /p>万顺意将账册算盘归位,放得整整齐齐。 “这位差爷,应该不会绑着我去吧?” 衙役打量了她片刻,向后退了一步。 “你既然老实,我们也不愿麻烦。自己走吧。” 万顺意被差役带着招摇过市,招来了不少目光。 人群中议论声时不时入耳。 “这不是那个顺意糕铺的老板吗?是个实诚人,怎么被差役押着?” “说是投毒杀人。” “不会吧?” “难说!听说中毒的是她叔叔一家。” “那可是……有仇呢。” 万顺意悠悠走着,像是逛街一般,还主动和差役搭话。 “差爷,我那叔叔一家三口没死吧?” 衙役斜了她一眼没回答。 万顺意轻哼一声。 “真是可惜!竟然没死!” 衙役脚步顿了顿,又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 “这样说。很有嫌疑。” 万顺意不开腔了,像是没听见似的。 惹得衙役黑面又黑了几分。 行了快两刻钟,便到了县衙。 审她的人是县衙县尉,一个中年男子,看着很文气,特别像个夫子。 万顺意乖巧得很,主动行了礼。 “民女见过县尉。” 县尉审视的目光一滞。 “你……”他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你可知晓为何叫你来吧?” “县衙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民女已经知晓,是因为民女的叔父一家食用了小店卖出的羊肉锅子中毒。” “你既已知晓,可有何辩白?” “民女想问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县尉点头。 “问。” “请问民女叔父一家可还安好?” 县尉可比衙役爽快多了,直接回答道:“虽然中毒,但所幸程度不深,保住了性命,如今正在医治。” 万顺意柔顺点点头。 “民女知晓了。” “你,可有辩解?”县尉再次问道。 万顺意抬起头,坦然而视。 “一个羊肉锅子,中间经手之人不知凡几,仅仅因此判定民女下毒,证据不足吧?民女虽然深恨此人,但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人葬送自己大好前途。”她微微屈膝,“请县尉明鉴。” “中毒者和你有过节,锅子又是从你的店中卖出的。如今,你确有嫌疑。但……”县尉话锋一转,“你所言也有理,来人,将她暂时收押。” 万顺意没有反抗,乖乖跟着差役走了。 她一走,县尉便道:“不会是她。” 张毅然立即反驳。 “古怪至极。” 对这个手下,县尉很是信任。 “二郎何出此言?” “方才去拿她之时,她便镇定得像是提前知晓了什么似的。这做派,更像是有恃无恐的凶手!她是在赌我们找不到证据。”张毅然抱住双臂,一双眼暗含火光。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凶手。 看似问心无愧,实则是早有预谋,在挑衅官府。 县尉思量了片刻。 “不管其他,此案确实还要继续查证,你先去查一查毒物来源,再去问询顺意楼的人。凡事,要讲证据。” 77. 一语道破 傍晚,张毅然来到了女牢门口。 牢门口的狱卒不见人影,想必是在里头。 正当他要叫人开门时,竟闻见了一股饭菜香。 这香味很是熟悉,特别醇厚的羊肉味儿,细细一闻,还有一股腌腊货的气味和微辣的姜味? 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脚步轻而快地进了牢房。 牢房出口处,狱卒和万顺意围坐在四方桌边,桌上热气腾腾。 万顺意说得眉飞色舞。 “这米饭和之前煲仔饭的不一样,加了糯米和姜汁,吃了驱寒,只有冬至才有呢。平时都没有。各位尝尝吧。” 几个狱卒急不可待拿了勺子舀了几大口。 “香,香!这姜饭配你家腊肠更香些!” 万顺意笑道:“再配一口羊肉汤,更过瘾呢!” 几人忙不迭又去端碗喝汤。 “呼——”狱卒放下碗,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个破监牢,最是阴湿,一到冬日,烤火都不抵用,这几口下去倒是舒坦了不少!” 万顺意给他们出主意。 “你们日后可以弄些大骨头来,加酱料熬煮,弄个大锅架在火上,一边烧火,一边烫煮些豆腐菘菜什么的,再配一口姜醋汤,保管暖暖和和的!” 狱卒连连点头。 “听着就不错!” “是很不错。”张毅然忽的出现在万顺意身侧。 万顺意被吓得一下站了起来,一脑袋直接顶到了他的下巴。 这猛地一下,张毅然也没反应过来,被顶得连退几步。 万顺意傻眼,呆呆站在原处。 其余的狱卒反应也不必她小,全部排成一列,低着头等着挨骂。 张毅然捂了捂下巴,用力放下手,站直了。 “你们,和一个犯人坐在桌上谈笑风生?我怎么不知县衙大牢如今这样宽宏?” 万顺意默默放下筷子,走进牢房,自己把门给带上了。 牢门上的锁轻轻晃动,发出夸啦啦轻响。 张毅然额角青筋冒出,脸狠狠抽搐了一下。 万顺意眨眨眼,好像很无辜似的! “你!” 狱卒一拥而上,将他拦住。 “捕头!捕头!”狱卒压低声音,“王家来人打的招呼!您可别想不开!” 张毅然自然知晓万顺意和王家的联系。 他挥开几人,站定。 “是王家让你们和她一张桌吃饭的?” 狱卒哑然。 “是我让他们一起的……”万顺意双手握着牢门,手边就是吊锤的锁链,没锁! 张毅然眼前黑了一下。 “你倒是讲义气。” 万顺意抿嘴一笑。 “也没有啦。张捕头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毅然面色忽的缓了过来,露出一个笑,阴恻恻的。 “来给你送好消息。” 万顺意眉毛耷拉了下来。 张毅然笑意更深。 “我们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了死者所中之毒,而且你的伙计也已经证实,万粟一家所吃的羊肉锅子,你特意查看过,还故意支走了他们,不知道搞了什么手脚。” “我可真是勤俭节约!”万顺意拊掌。 张毅然脸刷的一下黑了。 “你又要狡辩什么?” “我有钱买一包毒药,却不舍得下完一整包,导致万粟一家中毒不深逃过一劫。剩了半包还舍不得扔,这不是勤俭节约是什么?” 张毅然沉默了片刻。 “继续说。” “容我推测。中毒者是不是只有万粟夫妻二人,我那位好弟弟根本没有中毒?” 张毅然目光射向狱卒。 狱卒们连道:“我们没和她提起过啊!她也没问!” “真没有!捕头。” 张毅然这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万顺意。 “你如何知晓?” 万顺意只说道:“我那位弟弟可是我叔父两口子的心肝,从小溺爱着,买了羊肉锅子孩子没吃,两口子却吃了?真是有意思!或许是老天保佑吧!” 她双手合十,用力一拍。 啪得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张毅然按住胸口。 那里,揣着证词。 “我知道了。” …… 次日下午,万顺意就被放出去了,来接她的人是陈舟来。 二人上了马车,直接回了糕铺。 从昨日万顺意离开后,糕铺和酒楼都没有营业。 这是她的指令。 家里人见她回来,都围了上来。 万顺意安抚众人。 “王家早就给打了招呼,谁敢给我委屈受呀?我在牢房里连吃饭都是和狱卒们一张桌呢!” 见她面色如常,几人也放下心。 陈舟来敲了敲桌子。 “说正事。” 万顺意被罗福和宋喜娘夹在中间坐下。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刚接手顺意楼不久,你二叔就卖掉田产带着家眷到了京城。到了京城后,他就和你店里的二师傅勾结上,做了这个局。多亏张毅然,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所有的参与者一个不落。”陈舟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名单给她,“喏。” 万顺意看了一样,上面竟有十二个名字。 “我可真招人恨。” 罗福说道:“我都知道呢,好多人觉着咱们接手后,顺意楼没有原先上档次了。” “我看不仅仅如此。万粟怎么回的京城?二师傅,他一个厨子,可没这么大本事。” “还在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当然先打扫屋子了。县衙那边准备重判万粟吗?” “还得审。”陈舟来摸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诸诬告人者,各反坐。按照律法,他诬告你投毒之罪不成,就要被判投毒之罪对应的刑罚。” 罗福高兴得直接窜了起来。 “会被砍头吧!” 陈舟来眉毛一扬起。 “以毒药药人及卖者……” 万顺意微微一笑。 “绞!” 虽说这次本就是早有防备,但家里人还是心疼得不行,怎么都觉得万顺意就是在牢里吃了苦。 再加上如今难得有空闲聚在一起,晚上便整了一桌饭食叫上邻居们一起来。 邻居们也抱着同样的心,哪怕见着万顺意一切如常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 连常大师都没忍住,骂了一句“该死”! 次日早起,补上了一盘羊肉饺子,吃得浑身暖烘烘的,万顺意便带着福娘到了厨房,说是要做个新口味的点心。 罗福一脸期待。 “是要用昨晚泡上的黑豆做吗?” “是呢!”万顺意说道,“你先去把黑豆煮上,加点糖。” 嘱咐好罗福,万顺意去外头将今早买来的酥油和乳酪提了进来。 西市确实是个好地方,新来了个胡人开了个铺子,专 门卖牛乳乳酪酥油这些。 万顺意觊觎了好些日子。 今日总算能折腾些吃食了! 罗福完成了任务,乖乖站在旁边看着。 万顺意将酥油和乳酪倒在盆里,又加上糖,磕了两个鸡蛋进去,一边用木铲按压一边和她说着做法。 “今日要做的叫黑豆起子馍。用酥油乳酪加鸡蛋面粉发酵再来烤就是了。这里要注意一点,加了酥油的点心,进烤炉必须低温慢慢烤,不然会冒烟发焦。” 罗福脑袋点了点。 “师父,听上去不是很难,能不能让我亲自上手来做?” 这东西的做法确实简单。万顺意将木铲交给她,自己站到一边指挥。 等酥油和乳酪和成了酸奶一样的质地,她让罗福加面粉和老面引子进去。 这老面引子和现代酵母粉别无二致。 万顺意每每看到这个都觉得好笑。 穿越前,自己做在家做老面馒头时还好奇古代人怎么保存老面引子。 到了此处才知晓,别人古代人可聪明着呢。 普通人家会把做好的老面掰成小块晒干,再磨成粉,使用起来和现代酵母粉一样的方便。 反倒是自己这个现代人死脑筋了。 罗福拿着木铲,不敢动作。 “师父,这个还是要用木铲和面吗?” “对,用木铲翻拌,不要搅,起了筋就不松软了。” 这些日子,万顺意早就把面食基本要点给她讲了一遍,罗福瞬间明了,拿起铲子,飞快拌了好几下,面一和好,就立即停手。 天气冷着,万顺意让罗福将面团放在灶台边上发酵。 等待的时间,师徒二人泡了一壶茶,端来一盘松子儿。 万顺意一边磕着松子儿,一边监督罗福练字。 当然,她不算个严师,甚至还会和罗福唠唠闲嗑。 一个时辰转眼就过。 黑豆已经煮得软烂,万顺意起身拿了笊篱来,把黑豆捞起放在筲箕上沥水。 这做馅儿的可要干巴点。 “师父……我有个事儿想要问您。”罗福的声音怯怯的。 万顺意用手扇了扇黑豆冒着的白烟。 “有什么就问。你是我徒弟,怕什么?” 罗福放下笔,转过身,正对万顺意。 “师父,这次酒楼里的内奸,你准备怎么处理呀?” “让他们收拾东西滚蛋呗。”万顺意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怎么?你担心什么?” “我是怕酒楼少了老人会……”罗福抿了抿嘴唇,皱起眉,“会不会影响生意啊?” 万顺意没想到这孩子做事利落,却不擅长下决心。 “刮骨才能疗毒。这种有坏心的人留着,迟早是个大隐患。此时不除,难道等他们日后做出更严重的事来吗?” 罗福听了这话,眼珠子左右一转。 “师父之前都是故意的?对不对?!师父就是故意纵着他们,想看看到底哪些人包藏祸心?所以,您才敷敷衍衍开业?” 万顺意最喜欢的就是罗福的聪明劲儿。 她拍了拍罗福的脑袋。 “没错。从一开始,这酒楼就迟早要出事。伍明走之前给他们说过,交易条件中包括了要善待他们。所以他们一定存着有恃无恐的心。也好。”万顺意耸耸肩,“这样,反而更能试出他们的心思来。” 罗福摇头晃脑,学着方知柳念书的样子。 “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78. 找上门来 窑炉打开,一股甜甜的麦香气散出。 盘子上,整整齐齐放着一个个焦黄色的点心。 黑豆起子馍出炉了! 万顺意将起子馍放凉装盘端到厅内。 宋喜娘接过,开口便是一句。 “本来今儿午食的猪蹄豆汤饭就吃得撑肚,怎的一闻见这味儿一下又饿了似的?” “饿了就吃!这起子馍是发面做的,不会把人撑坏。”万顺意说完便叨了一块,才将盘子放在桌上,让众人分食。 焦黄色的起子馍一咬开,内里是金黄色,像是蜂窝糕。 被折叠过几次让它层层松软,虽然因为面粉的缘故,比现代吃过的要扎实些,但老面发酵自带越嚼越甜的风味,加上麦香气和黑豆的沙绵甜蜜,完全弥补了这一点不足。 “这口感好独特……”甘榆抿着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形容。 罗福接话。 “蓬松又软和,外皮干香内里却湿湿润润的。其他的点心都是越嚼越干,这点心越嚼越滋润。” 宋喜娘用力咽下一口。 “没错!京城里几乎没见过这种口感的点心。一定能卖得很好!” 杨茂说道:“是用今早买的乳酪做的吧?成本略高。” 张大河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说什么胡话呢?现在大酒楼开着,有的是贵人愿意掏钱买!” 杨茂顿了一下。 他是真给忘了! “再加个咸口的,用葱花椒盐。”万顺意说道,“福娘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今儿下午你就教教宋姨,顺道把葱花椒盐的做一盘出来。” 罗福双手攥成小拳头,用力点了下头。 “是,师父!” 甘榆缓缓开口:“小娘子下午要出去吗?” “是,要出去一趟。”万顺意摸了摸下巴,嘀咕着,“还得装一盒起子馍去……” 罗福见状好奇道:“师父是要去哪里?” “县衙。” …… 万顺意提着一盒起子馍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的差役态度很温和,甚至还笑眯眯和她打趣。 “万小娘子好不容易出去了,怎么又回来?” 万顺意故意皱起脸。 “这次不是来吃牢饭的!” 差役笑了。 “那你来是有何贵干呐?” 万顺意凑近一步,悄摸塞了一粒碎银给他。 “关于那案子……想求见县尉,劳烦您给通报一声?” 差役摸了摸腰间,无声息将钱塞在腰带里,笑意更深了些。 “这案子,上头的人已经有了主意,按律审判。等万粟两口子好些就开审,怎么也得关他们个两三年。” “县衙自然公允,我是有其他事想要拜见县尉……您给通融通融?” 收了钱,自然要办事。 差役没有多问让她先等着,转头就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差役折返,带着她进去。 路上,他还给万顺意说了这案子现在的进度。 假意中毒的万粟两口子是真的吃了些毒药,人还在医馆躺着,由于衙役看守。 至于其他人,参与此事的二师傅和做伪证的伙计都已经抓进牢里蹲着了! 二人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一个院内。 差役将她带到正厅中。 一进门,便看见了那日的县尉和抓她进来的捕头张毅然。 万顺意没想到这捕头也在,面上的笑敛了敛,规规矩矩朝二人行了礼。 “民女见过县尉。” 县尉还是老样子,和和气气地问她。 “不必多礼,你这次来是要问案子的进展吗?” 万顺意一下跪了下来。 咚的一声,把二人惊得一愣。 县尉忙道:“你这是做甚?有什么话起来说便是。” 本朝极少行跪礼,就算是民见官也不必下跪。 万顺意抬起头,双眉微垂。 “民女有事相求……” 县尉无奈一笑。 “先起来再说,你这样,让我都觉着不自在了。” 万顺意脸红了红,慢慢站起身。 “是民女失礼了。” “无碍。你先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县尉问道。 万顺意踌躇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道:“民女……民女是来……为叔叔叔母求情的。” 县尉一下绷紧了脸。 “他们如此坑害你,你还要为他们求情?”他摇摇头,很是不赞同。 万顺意声音轻轻柔柔的。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是民女的叔叔叔母,更是阿翁阿婆的孩子。为了孝道,民女也不能让他们……” “那他们日后再害你呢?”张毅然沉声道,“你不该如此想。” 万顺意弯眼一笑。 “不是有张捕头在嘛。我相信,县衙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不怕他们小人算计。” 张毅然侧过脸,没再开口。 县尉语重心长道:“万小娘子,有孝心是好事,可不能过于宽纵,不然日后……” “我明白二位的担心,但我想只要日后我防备着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况且这次他们也吃够了教训,有县衙在,他们肯定不敢再造次!” 县尉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头。 “行,既然你自己都不愿追究,我也成全你的孝心。县衙不会追究二人的过失。” 万顺意连连谢过,又双手捧上带来的起子馍。 “这是民女自己家做的点心黑豆起子馍,不是什么贵价东西,请二位莫要嫌弃。” 县尉眉毛一挑,捋着胡子,呵呵笑着接过。 “若是其他人送,我指定是不收的,可这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点心,我还真要尝一尝。” 万顺意顺势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日后小店都会卖的。” “那可真好,你家的点心向来不错!” 事情办好,万顺意也不再多呆,跟着差役告辞了。 一出门,差役就说道:“万小娘子也太好心了!” 万顺意叹气。 “他们多次害我,我怎能不恨?可是……他们终究是阿翁阿婆的孩子。这二人不孝,可老人却慈,一直到死前都放不下他们。我就是看在阿翁阿婆的面子上也只能作罢。” 差役见她如此,更是感叹。 “希望他们能因为你的善心有些悔过吧!” 万顺意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但愿如此。” 辞别了差役,万顺意勾起嘴角,方才一脸的慈善瞬间消失,满是嘲讽。 她来求情才不是为了所谓的孝道,而是为了自己。 之前她就想过。 若是这二人一旦有什么,她就是堂弟唯一的亲人了。 到时候,若她不管孩子,定然会被人戳脊梁骨。 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说“孩子是无辜的”“他父母的错又不是他的错,他才几岁”这一类话。 这种道德绑架,她目前还真不好应对。 至于那两口子…… 抛家舍业跑到京城里来?这“京漂”的日子也够他们喝一壶! …… 三日后,万顺意才带着杨茂和张大河到了酒楼。 顺意糕铺和顺意楼连着几日没开门,再加上众人都目睹了那日差役抓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把万顺意都整成了如今京城里半个名人了。 尤其是案子查清后,叔叔害侄女,侄女原谅叔叔,太值得议论! 当然,这议论自然全数偏向她。 能闹到这个地步,也是万顺意有意推动。 还是那个老招数,她故意请戏班子排的戏。 一桩八卦,经过薛丽句文墨修饰,自然能推波助澜。 只是这波澜把酒楼的人也吓得不轻。 见到她时,除去几个厨子和于富春,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被牵连。 万顺意站在柜台前,一左一右站着杨茂和张大河两个大汉,很是有气势。 她笑眯眯打量了许久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等待她的后文。 “你们不必惊慌,我这个人向来算得清楚账。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 众人齐齐长舒一口气。 “不过……”万顺意笑容一收,冷脸道,“包藏祸心的人我留不得。”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低头,有的张望,有的只是笑。 万顺意拍了一下掌。 张大河站出来,念出一串名字。 “你们,自己滚蛋。” 被念到名字的人不敢反驳,埋着头默默地离开了。 再不走等着被扭送官府吗!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似惊弓之鸟。 万顺意幽幽道:“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害我,觉着我这个平头百姓,没有靠山,做不了这生意罢了。”她哼笑一声,“今儿也和你们摊牌了,若我真没个依仗,能从县衙里全须全尾出来?伍老板敢把生意托付给我?”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站了出来。 “我们对东家没有二心!不管有没有什么靠山,我们都听东家的!” 其余人连忙附和。 “对!” “没错!” 几个一直稳站的厨子也点了点头。 大师傅更是难得开口。 “东家,能把酒楼做好。” 万顺意挂上笑。 “既然大家愿意留下,日后便风雨同舟。如今走的人不少,过几日,等人手添来,我们再正式开业!” 收拾好残局。 万顺意便开始打算开业的活动。 这一波牢狱之灾带来的营销已经够了,重头放在酒楼内。 开业前一月打八八折,顺道再添个抽奖活动。 表演也不能少,这个最简单,还是找戏班来演戏。 除此以外,她还找戏班干了另外一个活儿——捏泥“菜”。 其实就是用捏泥人的方式把招牌菜的模型做出来,摆在门口柜台上,让客人们看着模型点菜。 孙胜对这活计十分乐意。 这岂不是代表日后出什么新菜他都能提前尝鲜! 他一口应下,并且表示明日就把做两个送来给她瞧瞧。 托付完事情,已经将近傍晚。 万顺意从孙家出来,拐道往酒楼走去。 这几日酒楼里都没有人,她得去瞧瞧。 未想到,刚到门口,竟然碰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是富丽,彩漆金绘不说,连马车帘子都是用的锦缎! 万顺意提下脚步,伸着脖子看了看。 难不成是哪位客人,不知晓酒楼暂时歇业?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上前时,马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郎君。 二十来岁,金冠束发,身着琥珀色锦袍,面容俊美秀雅,眉毛生得尤其好,漆黑如墨,修长入鬓。 没见过这人啊…… 万顺意正准备开口相问。 那人就走了过来,眯起一只眼,微微笑着。 “是万小娘子吧?” 万顺意不知此人来路,只能客气回话。 “正是,郎君是来小店用饭的吗?真是对不住,还要三日,小店才会开业。” 那人摇摇头。 “在下是来找你的。” “找我?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王颇。”王颇拱拱手,“有礼了。” 万顺意扯起嘴角,挤出一个极弧度极大的笑,眼睛却没有弯起。 “原来,是王郎君,请里面坐吧。” 她迎着人走进酒楼,砰的一声关上门。 好啊,还敢找上门来! 79. 正式开业 王颇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神态自若,打量着酒楼内。 万顺意向后一倒,靠在门上。 “真是对不住。小店这几日都没营业。无柴无水,泡不了茶水接待贵客。” 王颇对她的无礼恍若未觉。 “无碍,本是我贸然上门打扰。” 万顺意不搭腔了,就这样晾着他。 空旷的酒楼内,气氛变得十分诡异的安静。 过了片刻,王颇终于停下打量,眯起一只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万顺意却扬起头,看着屋顶。 如此,王颇只能硬着头皮先开口。 “不知这段时日,酒楼可还顺利?” 万顺意这才直起身,走到他对面站定。 “托您的福,能不顺利吗?顺利得都让我去吃牢饭了!” 王颇表情未变。 “万老板玩笑了。在下只是关心酒楼的情况。毕竟……这地方也曾算是我的产业。” 万顺意扬高了语调。 “是啊~” 两个字儿被她说出来七拐八弯的语气,唱戏似的。 王颇面上的笑容微收,目光倏地一闪。 “万老板果然聪慧,和传言中一般。” 被他的目光一打量,万顺意心底一片凉腻,像是被硬生生抹了一层凉透的猪油似的。 她是真没见过王颇这样的人。 前脚害了人后脚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上门! “阁下也和传闻中一般,是个商人。” 王颇被刺了一句,不仅不恼反而展颜一笑。 “万老板是怎么察觉的?” “二师傅不过是个普通厨子,怎么可能有手段能把万粟一家人弄来京城?思来想去,除了你,不可能再有其他人又有动机又有手腕。我让人去简单探查了一二。果然,不出我所料。” 被害人当面拆穿阴谋。 王颇脸都没有红一下,反而问道:“万老板认为我是什么动机?” 万顺意是真的恼了,拉下脸。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方才说了,您,是个商人。” 王颇摇摇头。 “非也非也。” 万顺意见他不似在玩笑,心里满是狐疑。 “那你是为了什么?” 王颇起身。 “在下也算薄有家资,一座酒楼,还犯不上我如此费心。只是……”他忽的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都能感受到呼吸扑面。 “王宅虽大,却没有一个女主人。” 万顺意不是小孩,这话里的意思她一下便懂了。 “你有病吧?”她脱口而出。 王颇被喷了一脸,还是笑眯眯的。 “是我行为失当。当时只想着弄些老套的英雄救美的把戏,才动了这心思,让万小娘子吃苦了。” 万顺意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被恶心得不轻。 “都这样了,你还装?你设下此局不过就是想要先试探我的能力,看我配不配得上所谓女主人的位置,若是我能破局,你再来做好人,若是不能……” 王颇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我这样做确实失礼。可……万老板是个聪明人。和在下成亲,只有好处。” 万顺意气得笑了,她一手抵住他的胸前。 “那你说说,有什么好处?” “在下容貌颇佳,家资丰厚,上无父母之扰,下无妾侍之忧。并且,在下不仅不会干涉你继续行商,反而还会和你同心契力。万老板,这条件不够不满意吗?” 万顺意挑眉:“听上去确实条条都符合我的要求,不过……” 她双眼一弯,忽然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王颇的脸上。 这猝不其防的一下,扇得王颇连退两步。 万顺意抬起下巴,蔑了他一眼。 “但对象是你,就足够让人拒绝了。” 王颇摸了摸已经肿起来的脸,竟然勾起唇,露出一个笑。 “看来传言不假……” 万顺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个蛤蟆又要说什么恶心人的话? “被小娘子扇巴掌,闻到的先是一股香气。”王颇把手放在鼻下,盯着万顺意,双目波光潋滟。 万顺意虚握起手。 还有点发麻。 “王郎君,开业那日,您会来的吧?” “你希望我来?” “当然!”万顺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两日后就要开业,正是他的脸正是最肿的时候! 她才不信自己方才抡圆了胳膊的一下,威力会小! 王颇一口应下。 “你希望我来,那我定然会来。” …… 酒楼正式开业前,万顺意将酒楼内新人老人都叫在一起。 “昨日让罗福发给你们的册子都看过了吗?” 众人齐齐喊道:“看过了!” “很好,昨日发给你们的册子上写的都是日后招待客人还有做事的规章。确实繁复了些,但做得好自然有奖。今日我就给你们说说日后酒楼的薪资。除去之前承诺的月钱以外,每月还会额外发一斤米一斤肉。到了年底,酒楼会拿出三成利润按照级别给每个人分红。” 众人哗然。 “分红?!我们也有?!” “我们不是伙计吗?!” 万顺意等他们激动完才继续说道。 “还有,日后若是你们家里人生病,酒楼会补贴一半花销。除此以外,知道旁边的双槐小街吧?只要是酒楼的人去双槐小街买任何东西,酒楼都会给你们补贴两成花销。前提……” 众人一下安静下来。 “册子上的规章要严格遵守。” 众人连连应下,小小的酒楼里声音如排山倒海似的涌来。 万顺意看着人人脸上的喜色,心里也是一暖。 她是喜欢钱,但毕竟上辈子给她留下的影响极大,资本家的事儿她是真干不来。就算赚钱也要有点无产者的良心。 酒楼按时开业。 前有营销铺路,门口还有孙家班猴王闹海。 酒楼开业不久便被坐得满登登。 万顺意没闲着,穿行在上下几层,寒暄着老客,招呼着新客。 王成玉自然也来了,她还是叫上了那几个姐妹定了个包间。 见万顺意来了,她开口便赞道:“你家伙计可真不错,比我家的仆人还要热络体贴几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自己家呢!” “没有王小娘子惠顾,我那小店也做不到如今。这和王小娘子自家也确实没什么区别。” 另外一个小娘子捂着嘴笑。 “看来,那些嘴甜的伙计都是万小娘子一手教出来的!” 万顺意眨了眨眼,玩笑道:“我们都是老实人,说实诚话呢!说来,待会儿,还有位王小娘子的亲戚要来呢!” 王成玉有点懵。 “亲戚?还有谁啊?” “就是那位王颇王郎君呀。他前几日说开业这日定然会来小店照顾生意。” 王成玉对王颇这个出手大方的远房堂兄印象不错。 “他竟然要来!” “是呢!”万顺意朝伙计招手,“待会儿让人去下头守着,王郎君来了就带他到此处来拜见王小娘子。” 伙计面露迟疑:“那个……” “怎么?”万顺意眉毛一横。 伙计连道:“王郎君今日可能来不了了。” “哦?”万顺意追问,“他是有什么急事吗?” 伙计挠了挠脸。 “方才罗小娘子让人去王宅询问,王郎君说是有事要办,但……去的人听王宅的下人说……王郎君的脸肿了,根本见不了人。”< /p>王成玉急忙问道:“好好的,怎么脸肿了呢?!” “这……小的也不太清楚。”伙计嗫嚅着,“说是……被人给打了。” 王成玉给樱珠使了个眼色,樱珠点点头。 万顺意将一切落在眼里,微微一笑。 忙活到傍晚,酒楼的人流这才慢慢退去。 万顺意累了一日,累得连胃口都没有,还是罗福机灵,给她煮了一碗酸汤馄饨。 说是酸汤,其实是酸辣口,上头飘着一层红艳艳的辣椒油,用勺子舀起一颗鼓囊囊的馄饨,辣椒油从滑溜的外皮淌下,扑鼻一股酸醋味儿,闻着,干干的口腔就润了起来。 将馄饨一口吸溜进嘴,牙齿碰开外皮,是酸菜的酸,猪肉的弹。 滚烫刺激的酸辣从口中顺进腹内,让万顺意精神一振。 一口气下去,白瓷碗内的汤少了一半儿,馄饨没了。 她擦擦嘴角,红彤彤的嘴一张,哈出一口白气。 “痛快!” 罗福见她有了胃口,又端来一盘芫荽拌牛肉。 用生粉抓得粘糊的牛肉烫过,吃起来糯糯的滑滑的,料汁被紧紧裹住,黏着芫荽,清清脆脆。 万顺意放下筷子,揉了揉鼓起的肚子。 罗福凑过来。 “师父,还要吗?” “算了算了!”万顺意指了指桌上空了一碗一盘,“再吃就太撑了!” 罗福收拾了碗盘,万顺意还坐在原处。 腿疼,完全不想动弹。 她趴在桌上,眼睛一闭一睁一颤,打着盹儿。 “咳。” 背后传来一声轻而清晰的咳嗽声。 万顺意一个激灵,转过头看去。 竟是张毅然?! 他今日没穿差役的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简单的深蓝布衣,显得柔软许多。 “您……这是……” 万顺意有些头疼。 厨房里的米缸都见底了,这时候怎么招待客人。 张毅然摇头。 “我不是来用饭的。有事找你。” 万顺意不知他还能有什么事,但见他一脸郑重,只能请他坐下给他倒上茶。 “张捕头是有什么事?” 张毅然碰了碰茶盏,飞快缩回手。 “今日一早,京兆府的人过来,将那些人带走了。” 二师傅那几人按理说是判流放或是徒刑,虽需复核,但也该县衙审结后送去。 这明显是有人插手。 万顺意自然知道是谁干的。 “我明白。” 她的反应过于平淡,张毅然眉头皱起。 “一个厨子,没有本事能把万粟一家人弄进京城。我会追查,你要小心。” 万顺意一愣,旋即笑道:“不必了。我会去找王府尹的千金帮忙,案子已经在京兆府手里,张捕头有心也无力。” 张毅然这才反应过来,黝黑的脸飘上两坨红晕。 “是我多虑了。”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告辞。” 万顺意跟着站起,弯起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还是要多谢张捕头提醒。” 这话是她的真心话。 她是真没想到,这位捕头竟然会为了她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如此上心。 张毅然嘴角轻轻扬起,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罗福走了过来,见状询问张毅然的来意。 万顺意将事情告诉她。 罗福亦是吃惊。 “这捕头瞧着冷冰冰的,人还挺好。” “人不可能貌相嘛,像有些人,随时笑眯眯的,肚子里却是一肚子黑水!” 罗福瞟了一眼四周,靠近低声道:“师父是不是在骂那个王颇?” “当然!”万顺意看了一眼外头红通通的晚霞,“就是那位面若霞光的王郎君~” 80. 辞别 王颇的脸并没有满面霞光那样的美感,而是肿胀青紫。 连被请来的大夫都被他的伤势吓了一跳。 王颇忍着痛,眯起一只眼。 “我今日晌午还要出门。” 大夫连道:“这伤只能慢慢养!再快也不可能半日就好。” 王颇问:“这一类伤是不是在受伤两日后看上去会最严重?” 大夫苦着脸点点头,又急忙补上一句。 “您也别忧心,看着最严重的时候往往也是开始好转的时候。我这儿有些药膏,您给抹上,最多四五日就能消肿。” 王颇连道三声好,手里的茶盏微微颤着,指头被按得发白。 大夫悄摸把一切收入眼底,心里犯嘀咕。 根据他多年行医的经验,这伤指定是被人扇了耳光导致的。 但是……谁敢扇王颇的耳光啊?他可是王氏的“钱袋子”! 难不成是王家内部起了什么矛盾? 王颇忽的轻笑一声,手里的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那就麻烦大夫了。” 大夫浑身一抖,心底更是狐疑。 被打成这样了,还笑?真是…… “真是有病!”万顺意指着桌上的聚宝盆。 这聚宝盆看着就晃眼睛,整个是用黄金打造,上面还放了个貔貅守财,貔貅身上用各色宝石点缀,珠光宝气不外乎如此。 “我给了他一个耳光,他还给我送这样的重礼来,我都不得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万顺意头一回这般嫌弃黄金,用指头戳了戳,将聚宝盆戳远了点。 这聚宝盆是王颇方才差人送来的。 话说得很漂亮,什么自己身子不适,无法前来,以此为贺。 万顺意当时就不想收,可那小厮苦苦哀求,说自己不收回去他就要被打死。 她讨厌王颇,却不愿这无辜小厮被带累,只能收下。 其余人亦是面面相觑,连平时最嬉皮笑脸的张大河都面色僵硬。 “现在的年轻郎君……” “有病。”杨茂干脆吐出两个字。 宋喜娘一脸担忧:“小娘子,那这东西要不要给他送回去。” 万顺意呵了一声。 “收着!我送回去一趟岂不是又要和他接触一次?” 罗福拍桌。 “好哇!这厮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就像师父之前说的借东西似的!借来借去,就多了交道!” 甘榆憋红了脸,啐了一口。 “真是不要脸!” 万顺意反而成了最淡定的一个。 “管他怎么想,这样贵的聚宝盆给了我就是我的了。他王家生意大,说不定我还能沾点他的财运呢!” 宋喜娘问道:“您是准备把这东西……” “摆出去啊!就摆在柜台上!” ……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入冬不久,便下了一场大雪。 地上、屋檐、枝头,都被染得雪白。 万顺意把羊肉节的主意提早提上了日程。 京城人爱吃牛羊,这羊肉又最合季节。 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既然要搞羊肉节,原来的菜品自然是不够。 对于吃惯了羊肉的京城人来说,得有点新花样。 万顺意这几日便忙着张罗这事,一有空就钻厨房里和几个厨子做菜试菜。 新菜都是万顺意的主意,几个厨子只能靠边儿站。 万顺意主厨,罗福打下手。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不过一个时辰就端上三道菜来。 第一道是羊肉手抓饭,米饭被萝卜染得金黄,泛着油光。 第二道是芝麻羊肉,羊肉外裹着一层芝麻,油炸得焦黄。 第三道是葡萄酒炖羊肉,肉是浓艳的酱红色,扑鼻果香。 万顺意让众人品尝。 厨子试菜是有目的的。 众人拿了筷子勺子,只取一口的量,慢慢品着。 半吊子万顺意就没那么严谨了。 先吃一口手抓饭,连肉带米夹萝卜丁。 米粒内里浸满了羊肉最醇厚的汁水,外面裹着羊肉的油脂,滑弹又嚼劲,萝卜已经软烂得不需要嚼,舌齿碾压,缓缓流出清爽的汁水,将过度的油腻调节得刚刚好,两相搭配,羊肉都显得黯然失色。 鼻下绕着孜然香气,万顺意又来了一口才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芝麻羊肉。 牙齿咬下,破开芝麻,咔嚓一声呲出一股羊肉汁,带着淡淡的卤香,肥瘦交叠的羊腩嚼起来不塞牙,滑嫩得像是爆炒的口感。 这口感很上瘾,万顺意又一连吃了几块才停下手,调转筷子夹了一筷子葡萄酒炖羊肉。 挂着汤汁的羊肉是酥烂的,特别入味,只吃了一口,万顺意便忍不住看向灶台。 唉!忘记单独蒸米饭了! 她想着。 这炖羊肉最该舀一勺连汤带汁,盖在米饭上,搅和匀,酣畅淋漓刨着吃。 咽了咽口水,她将目光移向几位厨子。 大师傅先开口。 “虽然火候都不太到位,但大致没有问题。” 这就是说,菜谱不错,万顺意厨艺不行。 其余厨子齐齐看了一眼大师傅,低下头,不敢作声。 谁敢这样说自己东家啊? 万顺意本人一点儿都不介意。 她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若是做这些菜能达到大师傅这种顶级大厨的标准,那才是见鬼! “确实,手抓饭粘糊了一点,芝麻羊肉的火候过了有点微微苦,葡萄酒炖羊肉吃起来太软烂。你们就自己看着调吧,知道大致做法就行。” 见她如此坦荡,其余人也大着胆子说了真话。 “手抓饭的风味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得加些香料。” “芝麻羊肉确实酥脆,但芝麻太多,吃起来有点腻,不如只蘸一面芝麻油炸?” “酒炖肉都带点苦味,这炖肉得多加些糖压一压。”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万顺意听得是连连点头。 “就按照你们说的,明日再试试!” 厨子最怕东家指手画脚。 万顺意听得进去话,还大方分享食谱,简直是上香都求不来的好东家! 大师傅表情都松弛了几分。 “还有个羊糕。”他招手叫来徒弟,让他取来已经凝固好的羊糕,切片摆盘。 那学徒平时瞧着是个打杂的,刀功却一点儿都不赖,沉重的菜刀被他拿着,上下几下,羊糕被唰唰唰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别无二致。 万顺意赞道:“刀功真不错!” 学徒脸颊微红,将盘子举到她面前。 “东家谬赞了,您先尝尝。这是师父前些日子琢磨的,用的羊后腿肉,配上猪皮萝卜,佐上香料炖的。一点儿油气膻气都没有。” 万顺意夹起一片。 半透的羊糕片在筷子间颤巍巍,一入口,是微凉的,很清爽。肉冻弹羊肉有劲儿,香料放得刚刚好,很淡,正正压住膻味。 她原先就听说过苏州那边有这样的做法,但因为羊肉膻味重,一直没试过。 如今一吃,才发现这菜当真是妙不可言,把油气重的羊肉做得如此清爽,又保留了羊肉浓郁的香气,真是一绝! “没得挑!这菜风味独特,难得清爽,一定卖得好!” 其余人尝了后也是赞不绝口。 “东家说得对。羊肉多是炖煮,虽然暖身,但吃多了腻腻的,这菜却不一样。” “是啊,吃得正腻时,来一片,呷一口酒,美得很美得很!” “我看是你想喝酒了吧!” 说笑了一句,万顺意又道:“不过你们方才说得很对,羊肉虽好,吃多了腻味还上火。我想再添一道菜——红果山药。” “山楂?怎么做?”大师傅追问。 “这菜简单。山药蒸熟压成泥加上乳酪,上面再浇上一层山楂酱,出品前再放到外头冻一冻。吃起来酸甜凉滑不说,山楂解腻,山药滋阴润燥,刚好压一压羊肉的火气。” 大师傅眉毛一挑。 “简单,搭配很妙,明日我试试。” 在灶台上干了一辈子,很多菜厨子一听就知道好不好。 “东家手里的食方花样可是真多!原料做法简单,搭配出其不意。” 万顺意可不好意思冒领别人的功劳。 “这些都是我当年在外头逃难的时候收集的,不是我自己想的。” 大师傅眉眼一松,露出一丝笑,摇着头。 “东家,也太老实了。” …… 冬至当日,万顺意挂出了羊肉节的招子。 内容简单粗暴。 冬至羊肉节,羊肉菜八八折算,每桌赠送红果山药一盘。 这折扣力度不小,红果山药更是惹人好奇,招子刚挂出去,就进来三桌人。 还不到午时,酒楼内就坐满了。 没抢到位置的老客拉着万顺意抱怨。 “万老板万老板,赶快再开一个酒楼哇!” 万顺意哭笑不得。 “您别着急,这羊肉节是从冬至到小寒才结束呢!而且外带也行。您若是急着今日吃,现在就能点上,我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去!” “有红果山药?” “自然是有的!外带也算一桌!” “成!”那老客拢起袖子,熟门熟路走到柜台前看着泥塑菜挑选。 他一连点了几个新菜,加上了一个羊肉锅子。 “就这些,给我送到隔壁巷子去。别忘了红果山药!” 堂食满座,外卖不断。 五六日后,客流才逐渐平稳。 关门后,回家吃了饭,万顺意双手撑着下巴,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发呆。 其余人也是如此,连针线活不离手的宋喜娘和甘榆都坐在位置上出神。 张大河从外头走进来,给众人倒上茶水。 “小娘子,我有件事儿要给你们说。” 众人这才回过神,只见张大河一连严肃坐在边上,和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瞧着竟有些唬人。 万顺意心下一惊。 “是出什么事了?” 张大河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是我,要辞行了。” 81. 姜汁酒心 万顺意腾的站起。 “辞行?!你要去哪儿?回老家?” 张大河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老家早没人了,回什么老家。” “那你要去哪里!”万顺意余光一瞟甘榆。 她的反应平淡,只是关切看着他。 万顺意这才坐了回去。 张大河慢慢解释道:“我有个认识的弟兄,他家亲戚在赵先手下当了官,他便想去投奔,问我去不去。我也想混个名堂出来,便应下了。” 又是赵先!先是朱大朱二,接着是江舒,现在又是张大河。这个赵先…… “这人真是讨厌!”万顺意哼了好几声,“老是和我抢人!” 张大河憋笑。 “你还笑!”万顺意戳了戳他肩膀,“你现在可是个黑户,准备怎么走?” “我那兄弟有门道的。” 万顺意还是不放心。 “能可靠吗?” “可靠!小娘子信我的眼光。你瞅瞅,我给你挑的那些伙计厨娘是不是都很得力?” 万顺意哑然。 张大河这一点确实厉害得不像话,目光极其毒辣。 杨茂缓缓开口,话里带着些不舍。 “真要去?” 罗福更是双目通红,带着哭腔。 “张叔……很危险。” 张大河拍了拍杨茂的肩膀,又拉着罗福,顺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慰。 “我那弟兄的亲戚是管军粮的,不上前线,没什么危险的。而且我打听过了,现在赵先的赢面极大,好些世家还没开打就投靠了他。” 万顺意微微颔首。 她也一直关注着动向。 “那日魏坊正也提起过,最近张妄很是不安,脾气都狂躁了不少,好些宫人都被牵连,还打死了几个。” 张大河笑道:“小娘子,是魏录事了!” 魏坊正在半个月前就正是进入京兆府,得了一个九品录事的官职。 万顺意敲了一下脑袋。 “我又给忘了。”她晃了晃头,“你年纪不小,我们也劝不了。既然不是上前线,那便去吧。” 张大河将已经哭了的罗福抱在怀里,笑呵呵说道:“放心,不出一年,就能回呢!” 万顺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走?” “后日早上。” “明儿我给你做些吃食,你给带上。” “谢过小娘子。” “还有,去了那边后,帮我打听一个人……” 张大河一连了然。 “江舒是吧?” 万顺意点了点头。 张大河坏笑。 “放心,到时候我把他洗干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用红绸子捆好给小娘子送回来!” 万顺意脸刷的一下红了。 “胡说什么呢!” 张大河这次是提前说的要走,其余人也有时间准备。 万顺意拉着双眼红肿的罗福去后厨给他做了好些炒豆子炒米,又装了好些腌腊货咸菜,给他弄了一个背篓那么多。 杨茂两口子则买了一把带暗器的匕首给他防身。 至于甘榆…… 罗福悄悄告诉万顺意,她娘给张叔连夜缝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平安符。 话到了这里,屋内也只有二人在,万顺意直接问了罗福的想法。 罗福说:“张叔是个好人,性子热忱又勤快,对我娘又好,只要我娘愿意,我不会干涉。总不能让我娘一直守寡吧?她该有自己的日子过,我希望她过得好。” 说着她又掉了眼泪。 “师父,有些话我没对别人说过。其实我感觉到,我娘并不喜欢我爹,只是我爹人不坏,凑合过日子罢了。但我娘和张叔在一块不一样,她是真心高兴的,我没见过我娘那样高兴……” 万顺意将她搂进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好孩子,你娘有你,是福气。” 十二岁的孩子,能这样为自己母亲着想,弄得她鼻子都发酸。 罗福吸了吸鼻子,靠在她的肩头。 “我现在也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说一定要选个喜欢的人在一块。和不喜欢的人在一块,不管对方人再好,日子都不畅快。” …… 张大河走了,家里安静不少。 万顺意都有些蔫蔫儿的,坐在柜台边,看着外头纷纷扬扬不断的雪,拨了几下算盘,端起手边的南瓜百合汁。 这是酒楼前几日做来配羊肉下火的。 用南瓜小米百合熬粥,然后用石磨碾成浆加冰糖熬煮。 绵密滚烫清甜,让人心口压着的气散了散。 紧闭的大门忽的被推开。 万顺意立即起身,摆出笑脸准备迎客。 可来者竟然是王颇。 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万顺意头一撇,转身就朝后门走去。 “万老板!”王颇加快几步,阻住了她的去路。 万顺意只得停下脚步,假装很惊讶的模样。 “哟,王郎君怎的来了?是来用饭的吗?我这就让人带您去雅间。”她像个连珠炮似的,不给王颇一点说话的机会,叫来伙计,“快带王郎君去雅间上座,把今儿买的好茶给沏上。” 伙计机灵,应下声顺势站在二人中间,朝着王颇哈腰。 “王郎君,请。” 王颇岿然不动。 “不必麻烦了。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瞧瞧。万老板太过热情。” 脸皮太厚! 万顺意暗骂了一句,眯眼一笑。 “听说王郎君前些日子伤了脸?今日瞧着倒像是好了?” 她的声音不小,大堂的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喧哗的大堂瞬间一静。 王颇在京城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前些日子被人打肿脸的事情众人也都听说了一二。 到底是谁敢给王家的“钱袋子”耳光吃?大伙儿都好奇得不得了。 暗暗打量的目光聚焦,饶是王颇也有些吃不消,耳朵都红透了。 但他还是没翻脸,反而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万小娘子,怎的这般厉害? 真是让他……更喜欢了。 “还好,就是有些头晕耳鸣。” 万顺意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这话说的,太像讹人的前奏了! 脑震荡,耳鸣……轻微伤,够立案! “但是怪得很,到了顺意楼,症状就减轻了不少。” “吁……”大堂隐隐传来失望的声音。 万顺意还是挺怕被讹的,毕竟现在手头真没几个钱…… “王郎君也太会玩笑了。”她忍住气,努力把他当成普通客人,好让自己语气带上些热乎劲儿,“既然小店的饭菜有这奇效,那今日我就做个东。” 王颇拱拱手。 “却之不恭。” 万顺意只得亲自带他到了雅间,站在一边,像个伙计似的问他要什么菜色。 王颇眯起一只眼。 “万老板不陪在下一起用饭吗?”不等对方接话,他皱眉按了按头,“怎么又有点疼……” 万顺意磨了磨牙,只得坐了下来。 当初就该把这货扇死! 她一坐下,王颇一下就恢复原样。 “方才万老板喝的是什么?闻着又甜又香?” “百合南瓜汁。”万顺意热切问道,“只要这个吗?昨儿刚上了姜汁酒心浮元子,王郎君可要尝尝?” “你说的,都好。” 万顺意惊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站起身,悄摸向后退。 “我让后厨做去” 王颇托着腮。 “好,我等你。” 这声音温柔得让万顺意害怕,她搓了搓胳膊,飞似的溜了。 到 了后厨,她叫来厨子包浮元子。 “馅儿里多加些酒,用烈酒!还得让人吃不出来那种!” 厨子可聪明着呢。 “明白!” 片刻后,厨子端来两碗浮元子并两碗百合南瓜汁。 他特意指了指其中一碗少些的。 “这个是小娘子的,别拿混了。另外一碗……糖重。” 糖重能压酒味。 万顺意会意,微笑。 “我懂的。” 她将浮元子和南瓜汁端了上去,依照厨子说的,把量多的端给了王颇。 粉色的浮元子在透明的汤水中晃荡沉浮。 王颇眼睛一亮,赞道。 “这浮元子有桃花落水之美。” 万顺意笑眯眯的。 “王郎君好学问,不过是一碗浮元子罢了,被您这一说,倒像是碗边镶金嵌玉一般。” “实话罢了。” 王颇本就用过了午饭,腹内并不饥饿,可见着粉嫩可爱的浮元子,竟忍不住动勺。 糯米皮爽滑,厚薄合适,加了酒酿的汤汁清甜微酸,微微咬开,一股辛辣的姜味酒味瞬间涌出,充满整个口腔。刺激带来的热度下入腹内,背后瞬间激出一片汗。 他微张着嘴,吐出一口白气,满脸通红。 万顺意偷笑,捂住嘴,掩盖住笑意,一脸关切。 “王郎君吃不来姜味?”她贴心递上一盏茶。 王颇忙不迭接过,灌下一口,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并非……只是这酒味好重?” 万顺意眨眨眼。 “用的玫瑰露酒,不烈啊?是不是姜味太重?” 王颇这才察觉口中满是花果甜香。 “或是我太久没吃姜,有些不习惯……” 万顺意主动道:“是我考虑不周,我让人再给您做一碗不带姜汁儿的。” 她说完作势要起身,王颇立即拦道:“无碍,吃点姜发发汗也好。” 万顺意本就存的坏心,自然不会再坚持,坐了回去。 “王郎君再尝尝这南瓜汁。” 王颇被辣得厉害,顺势应下,喝了好几口,终于压住了那股辛辣。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何伍老板非要把酒楼转手给万老板了。” “哦?” “伍老板虽也是生意人,但更看重酒楼的菜色。当时他找我买回酒楼时,就说过,他只希望能找个不会砸招牌的人来接手,钱都是小事。如今一看,伍老板得偿所愿。” 这个是夸奖,万顺意大方收下。 “王郎君客气了。” 万顺意有心搭话,二人边聊边吃,王颇不由将那一碗酒心姜汁浮元子都吃了下去。 不过一会儿,便醉得双颊酡红。 他是久在生意场上的人,喝酒也是喝惯了。 察觉到醉意后,立即叫了自己的仆人扶自己回家去。 万顺意假装关怀,把人亲自送到马车上,还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 马车消失,她蹦了一下,雪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 等着明早头疼吧! 果不其然,被悄无声息灌了一碗烈酒下去的王颇一到家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日半上午才醒来。 他坐起身,捂住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 旁边侍奉的小厮瞧见,也很是疑惑。 “郎君头疼吗?昨儿没喝酒啊?”小厮唠唠叨叨,“难不成是那酒心浮元子?可那浮元子的酒很少啊,万老板也吃了,脸都没红……” 王颇听得心烦,一掌拍在小厮脑袋上。 “蠢!” 小厮一缩脖子,还是没忍住嘀咕。 “您酒量不差……” 王颇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笑着。 “我这是又被算计了。” 小厮不明就里:“啊?” 王颇不想和他解释。 “去找个大夫来。” 82. 万物将藏 让万顺意没料到的是……王颇的脸皮。 这人已经被自己摆过三道了,竟还不长记性?几乎天天跑到酒楼来蹭。 有些时候只点一盘点心,有时候则是带着人来谈生意。 也算个客源,万顺意还真不好和他撕破脸,只能好好接待。 可因着王颇刻意表现出对万顺意的那点子不同,人人都咂摸出些不对味来。 万顺意没有多解释,一如往昔,只是减少了亲自招待客人的频率。 反正现在酒楼也走上了正轨,只需要自己背后操盘就行。 如此,万顺意也享受到了老板真正该过的日子,不用每日打卡似的上班,想起来就去瞧瞧,其余时候到处乱晃,和认识的朋友邻居走动,特别自在。 其中,最高兴的就是丁白凤了。 她在京城无亲无故,只有些官场上的夫人来往,朋友几乎没有,也就万顺意一个能和她说说体己话。 之前万顺意总是忙生意,二人见面不多,如今闲了下来,倒是能伴着打发打发时间。 万顺意也乐得和丁白凤打交道,二人时常约着吃吃喝喝,很是舒坦。 像是今日小寒,二人又约着吃涮羊肉。 万顺意特意提前一日买了一条羊腿,剔骨去膜,卷成圆柱,放冰天雪地里冻得硬邦邦,再用特制的大刨刀唰唰擦成薄片。擦出来的肉片,红白交错,明艳艳,美得很! 她装了一盒子羊肉便上了门。 快到午时,桌上已经放了小铜锅,魏家的下人将她带来的羊肉片给一一摆上又配了两碗芝麻酱蘸料,和几盘子小菜。 丁白凤指着锅里,雪白的汤底上飘着葱姜片和两颗饱满的大枣。 “昨儿说好要吃涮羊肉,我今早就让人买了个羊头来吊了一锅汤,待会儿羊头凉透了,取下那贴骨肉,切成片下里头,也是个别样味道!” “丁姨干脆和我一起开酒楼好了,这般会吃!”万顺意打趣道。 “你这话可折煞我了!”丁白凤指了一下那盘子里的羊肉片,“羊脸肉是惯吃的东西。你这羊肉片可是新鲜玩意儿,这涮羊肉也是老吃食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吃的!那日你请我去酒楼尝的时候,可吓了我一跳。从来没想过这羊肉也能切得这样薄,吃起来那般细嫩!” “我是学着外地的做法。”万顺意率先起筷,“那日量做的少,今儿我带整整一个羊腿,咱俩吃个够!” 微化的羊肉卷已经展平,吊在筷子上,入嘟噜嘟噜的开水一滚,瞬间变色蜷缩。戳进麻酱碗里一滚,入口有芝麻香醇,还有蒜水的微辣,韭菜花的清香,过瘾! 一盘子见底,二人速度才满了下来。 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聊着天。 “魏录事这些日子很忙吗?今儿也不在家?” 万顺意细细一算,快一个月没和他打照面了! 丁白凤把筷子一放,表情严肃了起来。 “今儿就要和你说这事儿呢。他昨晚回来的时候和我讲,张妄和赵先现在打得正厉害。双方就在邓州僵持不下。看样子,年后就要决出胜负了。” “这么快?!”万顺意之前和陈舟来也聊过这事儿。 陈舟来说这打仗每个三五年是不成的。 “确实怪得很,按理说不该这样快。但那日我听兵部一个主事的夫人说,还是江遂……”丁白凤连啧了好几声,“不知他使了什么计,一口气把徐州那一片全给吞了。张妄气得到处追杀他,还……还拿江家祖坟威胁他呢!” “啊?” “说是江遂若不自尽,他就把江家祖坟给烧了!” 万顺意瞪大眼。 “张妄真是个疯子!” 江遂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双方只是立场不同,他竟要去烧江家祖坟? 江家可是世家之一啊!这样干,其他世家会这么想? “那江遂怎么应对的?”她好奇道。 丁白凤捂着嘴笑。 “江遂得了消息后第二日就披麻戴孝,持斋把素,说是后辈不孝,只能以苍生为先,等取得张妄人头,再以此告祭祖宗。” 万顺意不由拊掌。 “绝!只是可惜了,要过过清苦日子了!” 二人不知道的是,正披麻戴孝的江遂此刻正在享受从赵先那里抢来的腌腊货。 被切成薄片的腊肉,肥肉晶莹剔透,瘦肉色若朱丹,一片又一片全进了江遂的口。 赵先紧紧盯着,皱起脸。 “军师,你现在应该吃斋把素,做戏得做全套!” 江遂慢悠悠纠正。 “是持斋把素,王上。” 赵先哼哼道:“真是像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妹!” 江遂筷子顿了顿。 “什么像?” 赵先埋头。 “没什么啊,你听错了。” 江遂没再追问。 “王上,这腌腊货还有那些酱菜是哪儿来的?” 赵先抬起双手,用力摆了两下。 “没了没了!都被你抢光了!” “臣只是好奇,哪里来的?” 赵先含糊道:“下头的人给准备的,咋了?” 江遂夹起一颗淡黄的大头菜丁。 咸,脆,微甜,还带点儿醋的酸,平实的滋味混在一起,很丰富。 他嘴角微微扬起,眉眼舒展,似被春风揉开。 “很香。” …… 正月二十八,是酒楼休年假的开始。 万顺意按照约定,将分红发给众人,还顺道给每人送了一套过年礼。 过年礼都是实在东西,盐糖肉还有一盒顺意糕。 人人都很欢喜,过年的时候谁不去亲朋好友面前炫耀一二。 也因此,顺意楼给伙计厨子分红的事儿传遍了京城。 过完年开门的时候,来了许多人问顺意楼还要不要帮工。 开门做生意必须得笑脸迎人,万顺意一个个解释清楚将人送走,弄得她好生不耐烦。 偏偏这时候,那王颇又撞了上来。 万顺意深吸一口气,挤出笑。 “王郎君还是雅间坐?” 王颇笑了笑:“老规矩。” 万顺意在心里呸了一声。 谁和你老规矩! “来,您请。” 今日王颇一反常态,只有一个人却点了一桌菜。 万顺意心头怒气稍减,飞快行了个礼,便准备溜走。 “等等!”王颇将她叫住。 他给了钱的,给了钱的…… 万顺意默念数遍,转过身,眉开眼笑。 “您还要点什么菜吗?” 王颇从怀里掏出一个雕花木盒。 瞧着就知道装的好东西。 万顺意立马拉下脸。 王颇见状,将手盖在木盒上。 “万小娘子,就如此反感在下吗?” 那般爱财,却连他的东西都不要。 万顺意冷淡道:“您这是什么话,您可是酒楼的贵客,我怎会反感客人呢。” “客人。”王颇自嘲一笑,将木盒收了回去。 万顺意面色这才好些。 “容我一问。”王颇缓缓开口。 “王郎君要问什么?” 王颇顿了顿才道:“听说顺意楼会给伙计厨子分红?” 见他一脸正经,万顺意直接承认。 “是。有何不妥吗?” 王颇一指头按在茶盏盖上,叮得一声响。 “贵酒楼生意不错,但分出那么多给下头的人?这手笔太大了。酒楼又不是没有给工钱。” “即使分出三成利,剩下的七成也不是小数目。”万顺意笑了笑,“王郎君是做大生意的人,自然会觉得少。可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能混个衣食无忧,足矣!” 王颇愣了愣。 他关注对方许久,也打了不少交道。 对方很爱财。这一点他十分肯定。 这般爱财的人为何舍得三成利润,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至于她的理由,他一个字都不信。 没有任何一个商人会嫌赚的钱少。 钱这东西,只有不够花,没有花不完! “好假,在下今日想和你推心置腹说说实在话,小娘子却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我问问王郎君,京城的酒楼您应该去过不少吧?” “每一家,都去过。” 万顺意走到他对面坐下,双眼直直望着他。 “如果不是为了和我套近乎,王郎君会选择顺意楼吗?” 王颇没有丝毫犹豫。 “会!” “为何?” “菜品风味独特,环境清幽,招待客人很是体面。” “王郎君还少说了一点。” “哪一点?” “酒楼的帮工好啊!他们个个待客热情,收拾得齐整,瞧着就很体面。” 王颇想了想。 “确实如此,可这和你分红有何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仓廪实才能知礼节。帮工赚的多,吃的好,瞧着才有精神头,钱能够过活,他们脾气也会好很多,对待客人自然更周到。而且,拿了分红,会让他们感觉自己也是酒楼的一份子,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走人的帮工。这样,他们才会发自内心的好好做事。您应该知道,帮工好坏对酒楼的经营影响不小。这三成利看着不少,但能给我带来的好处,可不止这三成利。” 万顺意挑眉。 “您应该知道顺意楼现在的收入吧?比之前多了多少?” “翻倍。”王颇双眉沉了沉,忽的一笑,“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伍明当时宁愿折价将酒楼给你,也不愿将手上的股卖给我了。” 万顺意坦然收下这份夸赞。 “多谢你关心,但分红的事儿我绝不会放弃。”万顺意并未将缘由说全。 到底,她还是被前世影响太深,总是想着——不能剥削。 这种话自然不能说给外人听,会被人视为异类。 王颇抚了抚心口。 “你心中有数便好。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他双手垂下,藏在袖口中,慢慢捏拳。 “您问便是。” “你不接受我,是因为江舒?” 万顺意只怔了一下。 按对方的本事,他能了解到江舒,不算意外。 “不是。没有江舒也一样。” 王颇心噔噔跳了两下,忍不住站起身。 “为何?因为我曾算计你?”他不禁懊悔,连连解释道,“确实是我之过,但我没有想过要真的伤你,你进监牢前我便打点过,只是……” “不是啊。”万顺意打断了他的话,想了想将实话说出,“因为我不喜欢你。” 王颇双手扣着桌沿,指甲被抵得弯曲发白。 “为什么?我知道江舒生得好,可我也不差,我还有万贯家产,江舒呢?他就算拼出什么,也比不上我家数代积累!” 他越说越无法按耐住冲动,说完时,整个人喘着粗气,显得分外狼狈。 万顺意忽的释然了。 她弯眉一笑,目光柔和,落在对方的脸上。 “我不喜欢你,和你好不好没有关系。等你日后,真的遇见一个喜爱的人,你就明白了。” …… 自从那日后,王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依旧常来,但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言行。 万顺意心里舒坦不少。 优质客户,好! 罗福对此很是好奇,偷偷问她那日到底对王颇说了什么。 万顺意把算盘推开,双眼一眯,将小徒弟搂近。 “你问这话?是遇到了什么?” 她家小徒弟长得好,很容易被觊觎! 罗福果然双颊一红。 “几位师傅说要给我介绍……” 万顺意摸了摸她的脸蛋。 好看,有些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你的婚事不着急,那边我会去说,你才多大?” 罗福没想到她如此开明,跳起扑到她怀里。 “最喜欢师父啦!” 万顺意抱着可可爱爱的小徒弟,脑子里却浮现出了云妃的脸。 “东家!” 一个伙计忽然冲进门,直接窜到面前。 “东家!” 万顺意放开小徒弟,转头问伙计。 “火急火燎的,你不是去将军府送吃食了吗?是将军府不满意?” 伙计摇了好几下头,又左右看了看,向前探身,神神秘秘说道:“我在将军府听到……赵先的人打来了。” 83. 应对 万顺意浑身汗毛一立,扫了一眼大堂,发现无人在意,才一把将伙计拽到后头的屋内询问。 “具体是怎么回事?” 伙计按住砰砰跳的心口。 “张妄过完年就悄悄带了人马出城去和赵先决战。谁知赵先手下的王将军绕道偷袭京城,人现在距京城不到百里!朝廷现在准备封锁消息。东家……”他一脸惶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万顺意缓缓坐了下来,捏着桌角,捏得指节发白才停下手。 “不再接待,其他客人走后,你们就立即回家,走之前来找我,我给你们拿些钱财防身。” 伙计又感动又担忧。 “东家,您……您自己呢?” “别管我。”万顺意推开门,大步向前而去,“我还要守着酒楼。” …… 万顺意让罗福跑腿,将消息告知给了邻居和家里人。 还在糕铺忙活的宋喜娘两口子立即收拾了细软到了酒楼。 客人和酒楼的厨子帮工也已经离去。 偌大的酒楼一时变得空空荡荡。 万顺意面对紧闭的门板出神,忽的浑身一暖。 “小娘子。”宋喜娘从背后抱着她,“有我们在呢。” 杨茂摸了摸她的头顶,暖烘烘的热度让人仿佛被被褥罩住了一般。 “我会武功,那些人怎么也伤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阵阵仓皇惊叫和杂乱的马蹄声脚步声。 “开始了。”万顺意扬起一个笑,左手拉住宋喜娘,右手牵起被甘榆搂着的罗福,“我们一起。” …… 经历完一场慌乱,众人喝下热水后,都冷静了下来。 罗福问道:“咱们不用藏着吗?” “不必,待会儿来人了你们母女俩别出来见人即可,至于其他,我来应对。” 杨茂皱眉:“小娘子,我们还是该躲起来。” “躲,解决不了问题。进城的是赵先的人,还有余地能够解决。我心里有数。” 万顺意一脸沉静,眼中毫无惧色。 宋喜娘不由抚了抚她的鬓发。 “小娘子,长大了好多。” 万顺意假装不经意,在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想再躲。 甘榆对万顺意问道:“小娘子,这外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忽然就又打来了呢?” 万顺意想了想,简单总结了一下。 “张妄和赵先带着主力在其他地方打,赵先手下的大将趁虚而入,直取京城。张妄这一派全靠他支撑着,他不在京城,京城必失。” 罗福蹦蹦跳跳过来。 “赵先这样好冒险,分散兵力还和张妄主力决战,一旦张妄赢了,掉头攻回京城,赵先就全军覆没,连转圜之地都没有。” 宋喜娘笑道:“咱们家两个小娘子说话都跟军师似的!” 甘榆点了点女儿的鼻头。 “是小娘子教的好。” 万顺意的镇定像是定海神针一般,定住了几人心内的波涛汹涌。 外头纷纷乱乱,屋内却安静祥和。 万顺意取了一块冻豆腐来,切成小块,又切了一块咸肉,抓了一把海米,放进锅里煮。半个时辰后,再加入今日正午的剩饭和青蒜叶沫,煮到粘稠。 她端起锅,朝外喊了一声。 “福娘,取碗筷!” 砂锅咚的一下放在桌子正中央。 白粥雪白,咸肉鲜红,青蒜沫碧绿。 明明是乱煮的杂粥,瞧着却有些好看。 万顺意给众人盛上一碗。 “多吃些,过几日家里没新鲜菜肉,咱们就只能干粮配咸菜了!” 福娘双手捧着碗:“师父做的咸菜都是好吃的!” “嘴甜!快吃吧。”万顺意说道。 罗福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勺,吹了吹,一口吃下。 冻豆腐微韧,牙齿一压,缝隙中的鲜美粥汤瞬间涌出,带着咸肉特有的咸香,还有淡淡的青蒜味,微辣,正好解腻。一碗下去,从头暖到脚。 “好吃吧?”万顺意问道。 罗福耸起的肩膀一下垂了下来。 “师父……” “我知道,你还在担心?” 其余人也停下筷子。 宋喜娘说道:“咱们不躲也就罢了,为何要把聚宝盆摆在柜台上?这不是专招贼眼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着!” 砰!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乒乒乓乓的脚步声。 万顺意瞬间起身。 “甘姨带着福娘躲好。” …… 闯入酒楼的人是七八个士兵,身上还带着血。 他们的目光一点点扫过整座酒楼大堂。 最终落在金光璀璨的聚宝盆上。 万顺意将一切收入眼底,走上前,落落大方道:“几位郎君可要吃些什么?” 她的反应平淡像是日常酒楼迎客似的,让几人微微一愣。 万顺意恍若未觉,给几人倒上茶水,嘴里不断招呼着。 “可惜几位今日来的晚了,店里剩的菜也不多了,小店特色的煲仔饭还算不错,几位客官可要试试。” 其中一位略年轻的士兵不由问道:“煲仔饭是什么?” “用抹了油的小砂锅煮米饭,煮好后往上头放些腊味牛肉这一类的配菜,最后用小火吊着,将砂锅下边一烤,烤出锅巴就成。吃起来米粒子沾了菜肉香味,一粒粒的,下面一层锅巴更是别提了,咬起来咔咔响。” 万顺意这一番话弄的一行人齐齐咽了口水。 “有什么味儿的。”为首的人说完便用力敲了一下自己脑袋。 不对啊,自己是来弄钱的,怎么还点上菜了! “今儿只有腊肠腊肉的。”万顺意笑 道。 为首之人忽觉不对,面色一紧。 这个酒楼老板,好镇定? “点什么菜!”身后的人上前一步,“你这个……” 为首之人用力咳了一下,打断了同伴的话。 “有什么来什么就是了,多上些。” “好嘞!各位稍等!”万顺意飘飘然离了大堂。 被自己老大拦住的士兵立即问道。 “老大,你还真被说馋了?咱们不是来……弄钱的,咋还下上馆子了?!” “蠢!你没觉着不对吗?”大汉指了指柜台上的聚宝盆。 几人露出傻笑。 “这聚宝盆是格外值钱些,能换上千两银子。” 大汉嘴角抽了抽,一掌拍在身边人的脑袋上。 “长长脑子!” 有个圆脸士兵探头。 “老大的意思是说,这家酒楼不简单?” 大汉沉着脸。 “这样贵的宝贝当摆件,老板一个年轻小娘子见了咱们还丝毫不慌,这实在不寻常。我之前就听人说过。京城这地界,稍微大点的生意都是官员的产业。这家酒楼……待会儿,我探问一二。” 等万顺意端着煲仔饭出来的时候,几人已经换了一副和善面庞。 “好香!老板年纪轻轻手艺竟然如此好?难怪能在京城开这么大的酒楼!” 万顺意笑眯眯说道:“郎君客气了。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厨娘,运气好得了贵人的赏识才接手了酒楼,算不得什么的。”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笑意更深。 还好没一上来就得罪人! “那也得是小娘子有本事!”大汉瞟了一眼煲仔饭。 腊肠鲜红,青菜翠绿,带着焦香。 确实厉害。 “我这算什么,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家主人才是少年英才。不说什么东西市,就说面前这条街吧,全是我家主子的。” 那人立即顺杆爬。 “嗬!小娘子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厉害?” 万顺意在桌上写了一个“王”字。 几人面色僵硬了一瞬。 竟是王家! 万顺意见几人被唬住,暗松一口气,继续加码。 “我家主子对我们手下人还大方得紧呢,就说那聚宝盆。”她抬手一指,“就是开业那日,主子送来的,说等我日后出嫁,这聚宝盆就拿去给我做嫁妆。” 几人一进门就念着聚宝盆了,此时不免有些尴尬。 “是吗,那确实大方!” …… 送走了这一行人,整条街道都安静了下来。 杨茂出来收拾,见万顺意面色凝重端坐在桌边,不免疑惑。 “小娘子,人已经被唬住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杨叔,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万顺意苦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84. 冤大头 有赖于万顺意昨日那一番胡话,整条双槐小街都没有被侵扰。 那些士兵只收了些小钱便作罢。 邻居们安好,万顺意早起便去了魏家看望丁白凤。 丁白凤和孩子都安好,但魏录事却不在家中。 万顺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可递信了?” 丁白凤让人抱走孩子,才说道:“你放心,人没事的。只是他如今是京兆府的官。赵先的人入城后,便将京兆府和县衙的人都给留在衙门里了。人虽关着,但没为难他们,只是说要过段时间才能出来。” “好怪?”万顺意一头雾水,“他们究竟是要做什么?今日我过来的时候,街上也不算乱,听人讲,并未出什么大乱子。既要宽宏,怎么反而把衙门的人给扣住了?” “你忘了?赵先人还没到呢!” 万顺意不懂:“那又如何?” “赵先和张妄还在决战,结果未知,没有人做主,这进城的将军自然是少动少错。将衙门的人扣住,不为难却让他们依旧办差,这样既能控制局势也不会妨碍京城安稳。怕是要等到赵先那边决出胜负,这边才有定论。” 丁白凤娓娓道来,丝毫不慌。 万顺意不由问道:“您就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赵先不会随便杀人。先别说我,你呢?你那边昨晚没出事吧?我可听说,昨日还是有不少铺子被洗劫了。” 万顺意将昨晚的事一一说来。 丁白凤抚掌大笑。 “我就知道你脑子灵光!有一层虎皮扯着,他们也不敢乱动你,熬几日就好了。你现在……更应该操心另外的事吧?” 万顺意抿抿嘴。 “我知道。他没有回来,人多半是不在这些人中,等我跟那些人混熟了,再去打听。” 丁白凤目光闪了闪。 “不会有事。” 万顺意笑了笑:“您放心,我不怕。” 不知道为何,她就是很笃定,江舒一定不会出事。 二人说完,已经快到正午,丁白凤见她面露疲色,强留她用顿便饭。 万顺意本想先去打理酒楼事务,但也不好推脱。 一顿饭,也耽误不了事儿! 魏家今日的饭菜弄得比之前简单不少。 一锅风鹅煨笋干,一锅清炖萝卜羊排肉,清炒葵菜和一小碟醋姜片。 丁白凤眉一横。 “厨房在做什么?待客呢,就这几样菜?” 万顺意急忙拦住。 “外头还乱糟糟的,他们就是想做丰盛些,这时候也不好买菜啊!咱们一家人似的,别讲这些虚礼!” 丁白凤这才作罢。 “真是过意不去。” “哎哟,我的好姐姐!”万顺意真是笑了,“咱们俩能吃得了这一桌吗?” 阿虎响亮喊了一声:“能!” 丁白凤让人将孩子抱下去。 “这孩子最近开始馋嘴了,我都忘了,他要是在这儿,又得闹!” “说明要长大了嘛!他最近吃得可还好?” “好着呢!说到这儿还真得谢谢你,你之前教厨房做的梨藕百合糊可好了,吃了就不咳嗽。还有那些小饼蒸糕,我都想吃!”丁白凤压低声音,“那日你送来的指头大的小馒头,我吃了好几颗,奶香奶香的,还酥脆,泡在牛乳里又入口即化,差点没忍住和孩子抢吃食……” 万顺意摸摸鼻子。 “我做的时候吃了一半……” 那可是她仿照的旺仔小馒头! 丁白凤一下平衡了。 是东西太好吃! “你会的可真多,我看你家光是一个酒楼可不够,得开许多店才能把你食方用完。” “别提了。”万顺意懒懒散散夹了一块鹅肉。 风鹅是一种腌鹅。 做法奇特些,屠宰后只取内脏,不去毛,再腌制胳制风干而成。 肉色是淡红色,吃起来特别细嫩。 魏家的风鹅很不错,略肥,入口滋润,但因为加了笋干,不显得油腻。 吃起来滑口。 “开这一家就够了,我还是喜欢享受,譬如此鹅!”她说完又夹起一块笋。 笋满是腊香气,又不失清香,清清脆脆,惹人喜爱。 这声响实在招人,丁白凤被馋得也吃了几口才继续闲话。 “也是这个理。酒楼赚的也够你花了,再开几个店忙得人没空花钱,这钱赚着也没什么意思。” “正是!”万顺意咬住羊排,轻轻一撕。 肥瘦相间的羊肉脱骨入口,在口中颤动,香! 二人吃了个畅快,又上了一壶普洱,去油解腻。 万顺意舒服得眯起了双眼,瞧着十分可爱。 丁白凤见了,心头都发软。 “暧,顺意丫头,你和我说句实话。” 万顺意眨眨眼:“什么?” “你真喜欢那个江家小子?” “是啊,怎么问起这个?” 丁白凤凑近道:“我听说王颇常去顺意楼?” “他?”万顺意直摆头,“这人心机太深了,无情又恶毒。” “若他真心待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二。凡事有好有坏,这种人不容易惹桃花。” “我可受不了这种人。你怎么突然提到他呀?” 丁白凤说道:“前几日,王府尹让我们来探你口风。” 万顺意一下急红了脸。 “王颇这个死皮不要脸的狗东西!我都拒绝他了,他还来歪缠,竟还牵扯你们!” 丁白凤连忙解释。 “不是他去找的王府尹。是王府尹自己,听了传言,说王颇从来没这样亲近过谁,才动的心思。你这样反感他,可有什么缘由?” 万顺意不愿隐瞒,直接将王颇算计她的事儿说得清清楚楚。 丁白凤一听脸都黑透了。 “这人真是有病!伏低做小的做派,又来算计你?图什么呀?” 万顺意摊手。 “彻头彻尾的生意人,睡觉都要打算盘。” “这事儿我想办法给你挡回去。”丁白凤顿了顿,忽然一笑,“到时候,你家江舒也该回来了。说来,他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 “人应该在赵先那边。我们邻居家俩兄弟在赵先那边做亲兵,也没个消息。反正,不会出事。” 万顺意说得笃定,但还是急着打探消息。 为了这事儿,她默认了那些士兵来打秋风的行为。 当兵的吃的本来就多,还不给钱,一来来一堆,其他客人都没敢来。 一天下来,只有出没有进。 不少伙计都怕酒楼会被吃垮,尤其是于富春。 他直接找到万顺意说了这事儿。 “酒楼再这样下去,您还有钱供着吗?” 万顺意拍了拍他的肩头。 “咱们现在也没法子啊,扯了王家做大旗,能不被洗劫就不错了。如今是不能计较这点饭钱。你给大家说说,也别着急,就一两个月,撑得住,不会少了你们的工钱。” 等恢复秩序,王府尹重新掌权,看谁还敢吃她的霸王餐! 于富春扭头:“谁是为了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于富春撇撇嘴,声音 低低的。 “那个……就是,大家伙商量了,这短时间工钱减半。” 万顺意没听清。 “嗯?” “我说,我们只要一半工钱!”于富春吼完,面红耳赤,“我们也是怕酒楼倒了,而且过年前还发了分红……” 万顺意心下一片柔软。 她就知道,劳动人民永远是最善良的。 “工钱我发得起,我是老板,不能只在亏钱的时候让你们做工的承担风险。你们的工钱都是血汗钱,一家人的生计。自从乱起来后,外头的粮价翻了几番,这时候没了钱,难不成让你们饿着吗?” 于富春眼眶一湿。 “你这人……” 万顺意捂嘴做惊讶状。 “哎呀,富春小兄弟,你这是哭了吗~” 于富春慌忙跑了。 “你这人真讨人厌!” …… 安抚了伙计,万顺意下了楼去招待客人。 为首的士兵还是头一回来的那人。 相处几日,万顺意也知道了他的来头。 这人名为刘勇武,竟是个校尉! 算是个中级将官儿。 最重要的是,他官位不高,却是现管这一片的现官。 因着万顺意那一通忽悠,双槐小街都被保全了。 而且万顺意还在他那里套到话——他的亲哥哥就在赵先身边做亲兵! 真是个绝佳的打探消息的来源。 万顺意亲自带了酒水给众人。 刘勇武客气道:“万老板待咱们,真是好!” 万顺意顺势道:“也算是一家人。我家和邻居家也有人在王上那里做事呢。” “哦?还有此事?”刘勇武追问,“叫什么名字?” “我还骗您不成?就前头那家粮店,他们家两个儿子,一个朱达一个朱诚,都在王上身边做亲兵呢。还有我家原先的两个亲戚,也去投奔了王上。他们混得没有朱家两兄弟好,一直没寄信回来。” 刘勇武拊掌。 “王上身边是有对姓朱的兄弟!还真算相识,你家那俩亲戚呢?叫什么?” “一个年轻俊秀的,叫江舒,一个四十来岁,叫张大河。” 刘勇武摇头:“没听说过。”见万顺意一脸担忧,他连忙问道,“他俩在王上是做的什么事?” “江舒文弱,只能做个文书,张大河也是去的后头帮忙。” “那肯定没事!”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探头,“我原先就是和后头的人打交道,死的人里没这两个名儿。” 还有人道:“江舒,我好像还听说过?” 刘勇武也道:“你家那亲戚姓江?是哪个江?” “江水的江。” “那不是和江先生一个姓么!” 大堂内瞬间一静。 万顺意总不能说江舒是逃奴,只说道:“碰巧吧,这姓也不算少见。” “也是。”刘勇武哈哈一笑,“让你见笑了,我们实在是怕江先生怕得紧,听见他的姓都胆寒。” “欸!张大河我听过!”一个士兵忽的说道,“咱们出发前几日,他还和我们一起赌钱来着。那人可真不错。” “哦!是那个张大哥!他第二日还提了一坛子酒来!” 万顺意几乎不用确认。 这人绝对就是张大河! “万老板别忧心。”刘勇武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有点路子,不出一月,那边就能完事。” 万顺意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多消息,面露喜色。 “真是多谢你了。” 这个冤大头当得真值! 85. 再次捡人 最近几日,士兵□□练的时候变多了。 刘勇武托万顺意帮忙送餐。 万顺意想了想,直接给他们做起了盒饭,每日让人送去。 当兵的都是普通人,有荤有素,味道好,分量大,倒是很满足。 酒楼这边省下了开销,没了他们来,大堂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傍晚,许久不见人的米四来了。 万顺意招呼他进来,让人去给他打包。 “今儿厨房做了好些肉包子还有些菜馅儿饼,你正好拿着。” 米四开口便是一串吉祥话。 “多谢万小娘子!祝顺意楼生意如春意,新年胜旧年。事事顺意!” “借你吉言。”万顺意将打包好的饭食递给他,嘱咐了一句,“若是外头真乱起来,到我这里来躲着。” 米四拍拍胸口。 “我一个叫花子,没人为难我呢!就是有件事儿……今儿我来您这,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万顺意问道:“什么忙,你我之间,直说便是。” “昨日,附近来了个小叫花子,那小叫花子瞧着小的很,我给他饭食,他也不吃。而且啊,凶的不得了,不准任何人近身,还把一个弟兄给咬了!今早我偷偷一瞧……好像是个姑娘?” 一听这话,万顺意一下坐不住了。 这世道,姑娘在街头讨饭,会遇到什么她都不敢想。 “得亏遇着你了,带我去看看!” …… 米四带着万顺意出了双槐小街,拐入一道小巷。 巷子边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米四向后退了几步。 “我就不过去了,不然她又得跑。” 万顺意点点头,缓步走上前。 那人果真没跑,反而坐起身,看着她。 万顺意暗送一口气,站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说道:“我叫万顺意,是顺意楼的老板,你听说过顺意楼吧?” 那人抖了抖。 “顺意糕?” “是呢!”万顺意趁着对方发愣,几步上前,将人扶起来,“我店上缺个伙计,你要不要来?” 那人深深低下头,用力摇了摇。 “我不能害你。” 这声音细细一听,十分动人,还有几分耳熟。 万顺意眼皮猛地一跳,将对方头发撩开。 一张脏污的秀面瞬间露出。 “云……”她用力咬住嘴唇,把剩下一个字死死吞了下去。 云妃! 她之前听人说云妃逃走了,还以为是有人护送,没想到她竟然流落街头。 万顺意咬咬牙,将头发给她盖住。 “走,去我那里。” 云妃知道她已经认出自己,连连摆手。 “我会害了你……” “不怕。走!” 万顺意力气可比云妃大上太多,直接将人连拖带拽带回了家中。 福娘见她带回来一个乞丐,开口便是。 “师父,你又捡人回来了!” 万顺意神情自然。 “是个熟人,家里遭了难。你让人烧些热水。” …… 云妃洗漱好,换上了万顺意的衣裳。 万顺意的衣裳大多简单,但穿在她身上,愣是衬得布料都好了几分。 “多谢万小娘子相救。”云妃说着便要跪下。 万顺意急忙扶起她。 “你别这样!”万顺意指了指墙壁,“这顺意楼还是我卖了你赏的镯子买下的呢。” 云妃苦笑:“不过随手赏赐,哪里当得起你的大恩。” 万顺意拉着她坐下,将方才沏来的米糊递给她。 “你先垫垫肚子。” 米糊只加了山药肉沫,正适合长久未正常进食的人。 云妃也是饿得慌了,几口喝了个干净。 万顺意只是默默给她擦嘴。 云妃落下泪来。 “我……我……” “别的不说了,你先在我这里住下。酒楼后面,无人来往,不会被发现。” 她的语气不容商议,云妃实在是不解。 “万小娘子为何待我如此好……” “因为你对我也有恩哪。之前我被人连累进了监牢,是你进言,我才被放出的。” 云妃是个老实人。 “当时不过顺口几句话。” “还有之前,张妄屠城,也是你出面劝住了他,才让许多人幸免于难。”万顺意抓住她的双手,“好人有好报,这是你应得的。若你不住下,我便主动暴露我收留你的事儿,咱们一起进去。” 云妃又哭了一场。 万顺意也由她发泄。 等她哭够了才问起之前的事情。 原来,张妄自大,根本没有为云妃筹谋退路。 还是云妃自己机警,听到城破的消息就逃了出来。 万顺意不由钦佩。 这样乱的情况下,她还能躲半个来月,真是厉害。 说完自己的经历,云妃擦了擦眼角。 “我本名叫云涡。漩涡的涡,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她说话间,嘴角一个小梨涡时隐时现。 这名字倒是贴切。 “这个名字知道的人怕是不少,你小时候叫什么名儿,可记得?” 云涡怔了怔,摇头。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掉了,只记得我名字里好像有个兰字?” “那日后我就叫你阿兰。你先以养伤为由住在这间房内,我会搬过来和你同住。平时你把屋门锁上,不会有人敢闯的。” “嗯,好。”云涡抿抿嘴,“娘说得确实很对,做好事总是有好报的。” …… 云涡就这样在酒楼里住了下来。 大家伙也没谁怀疑。 自家老板喜欢捡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当然,也有人好奇,万顺意早有应对,说是阿兰伤了脸,现在不想见人。 酒楼的人都很善良,听了这话也不敢去探问,怕刺了别人的心。 没了爹娘,还毁损了容貌,多可怜。 知道真相的只有宋喜娘两口子和甘榆母女。 毕竟,有时候得让他们看护。 这四人知晓后,虽然很惊讶但却没一个反对的。 他们都记着云涡的善行。 一切顺顺当当,到了春分这一日。 按规矩,今儿得吃春饼。 万顺意吃腻味了,让厨房做了菜盒子。 菜盒子是大厨家小徒弟的拿手好戏。 他能把面皮擀得薄入纸张,裹上炒好的菜,往擦过油的铁锅上略略一煎,面皮鼓泡很快就结出一层焦壳。 万顺意在边上瞧着,不住夸赞。 “真不知你是怎么做的,这皮儿薄得不行,还一点儿都不破?” 小徒弟是个腼腆性子。 “家传手艺罢了,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卖菜盒子的。” 他拿起铲子,铲子沉甸甸的菜盒子往盘上一放。 皮颤动了 几下,仿佛里头的菜都要破皮而出似的。 “东家,您和兰娘子慢用。” 万顺意道了一声辛苦,接过盘子,又抓了几把玫瑰菊花茉莉泡成一壶茶,一并拿回屋内。 云涡正坐在窗下刺绣。 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见万顺意回房,她才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迎她。 二人携手坐下。 万顺意将茶给她沏上。 “先喝口茶水再用饭。今早是厨房做的菜盒子,里面包了韭菜、笋丝和荠菜!今早刚送来的,新鲜得还挂着露珠呢!” 云涡喝了茶,双手捧起一个菜盒子咬了一口。 “好吃!这菜盒子好软和,不像其他的,皮特别厚,一口下去全是面饼。” “做菜盒子的厨子可是三代人干这个的。” 万顺意也拿起一个,小心翼翼捧着,咬下一大口。 韭菜香,笋丝脆,荠菜清口,面皮极软,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仿佛空口吃菜一般。 一个吃完,她喝了口茶。 花茶砰砰香,微甜回甘,特别解腻。 “他家只干了三代,可能是因为太实诚,皮这么薄,这么多馅儿,会亏本的吧!” 云涡噗嗤笑了。 “你可真是促狭!” 吃了饭食,万顺意和云涡一起,学刺绣。 云涡住下后,总是觉得自己吃了白食,便主动提出刺绣来换些钱。 万顺意想着她有事做,不会寂寞也不会多想,便单独买了好针线来给她。 谁知,云涡手艺是真不错,光是绣一朵花就用了十几种针法,像是墨晕染出来似的,看得人眼花。 万顺意见那细针在她手指间上下翻飞,不由赞道:“你到底怎么学的啊……这样好的绣品弄去外头,都不是一般富贵人家买得起的。” “原先一个人,总是没事干,便找了绣娘来学。”云涡停下手,望向窗外,秀美微蹙,“太寂寞了。” “他,对你到底好不好啊?”万顺意试探着问道。 云涡想了想。 “他救了我,是我的恩人,但也是我的牢笼。” 万顺意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跟着张妄是平安富贵,但是作为一个附属品活着,而不是一个人。 “我甚至希望他死掉。”云涡忽而一笑,“他活着有太多的人会死。顺意,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白眼狼?” 万顺意连道:“才不是呢!他对你也不见得有多真心!” 宋喜娘老早就和她八卦过了! 云涡跟了张妄快十年,如此受宠却从未有孕,指定是被灌药了! 他宠她,却瞧不起她。 这算什么真心,只是交换。 云涡微微点头:“你很聪明,他确实让人给我灌过药,但我没喝。你不太懂那些肮脏手段,那些避子汤都是有毒的,里头有砒霜马钱子,长期喝这种药和服毒无异。” 万顺意对避子汤的认知一直停留在电视剧里。 喝一碗就不会怀孕了。 她不由抓住云涡的手。 “你怎么躲过的?”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负责送药的老仆妇将我的药替换成了红花这一类不带毒性的药物。你瞧瞧,总说他宠爱我,可他让我喝毒药。”云涡将针刺在花蕊上,“我可不稀罕这种宠爱。或许,我这种想法有些自私。” “你想得一点儿错都没有。人就是得自私点,自私的人才活的好!”万顺意扬起头,“我也是这样的人,咱们互不嫌弃!” 86. 好消息 于富春病了,酒楼里空不出人手,万顺意便亲自带着人去给那些士兵送饭。 刘勇武见她亲自来,上前和她寒暄。 “万老板今日怎的亲自来了?” “于小郎着了风寒,还躺家里呢。今儿给大家多做了个春菜煲,春分,还是得吃些春菜!” 刘勇武鼻子动了动。 方才车一到他就闻见味儿了! 是春菜的清香,但还夹着一股特殊的醇香气味,比肉汤更鲜! “顺意楼的花样就是多,这春菜煲闻着就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这汤底有讲究,用油将咸鸭蛋炒得翻砂,又加了皮蛋和肉馅熬的汤底,还加了些干贝丝,吃起来鲜得很!” 万顺意走之前便吃了一碗,唇齿依旧留香。 回去必须再来一碗! “那我们可得好好尝尝!” 饭菜送到手,万顺意又拉了刘勇武到边上打听消息。 “刘大哥,我怎么听人说,前头有了结果?” 刘勇武压低了声音。 “王上赢了,张妄已经身死,现在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收拾残局后,王上就要回京,大概一个来月。”他说完又郑重嘱咐,“你知道就好,这消息不能外传。” 万顺意连连点头,道了谢,高高兴兴打道回府。 …… 刘勇武招呼人过来吃饭。 这些士兵可有主意。 弄来一张桌子,摆在在衙门外头的小巷里,自己拿碗筷来站着吃。 吃完抬走桌子便是。 至于衙门里的公厨……碗筷就是他们提供的,还一起来吃呢。 自己不用干活,公厨的钱进自己腰包,还有美食,谁不乐意? 稀里哗啦一通,一刻钟,饭菜就见了底。 刘勇武咂嘴回味。 “那春菜煲可真香!比肉都好吃!难怪万老板年纪轻轻就能开酒楼,这手艺真是没的说!” 旁边一个军官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 “是很年轻,模样也长得俏丽。” 刘勇武蔑了他一眼。 “你小子想什么呢?” “刘哥。”军官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知道的,我现在还是条光棍呢!” 刘勇武将他扯到一边。 “你看上了别人?别人凭啥看得上你呢?” 那军官拍胸昂头。 “您这话说的,我现在也是个八品的校尉,长得也算精神,怎么就瞧不上我呢?据我所知,那个万小娘子可连个亲人都没有。” 刘勇武沉下脸。 “我给你说过,她背后站着王家。” “王家怎么了?她也只能算是王家手下的一个仆人罢了!”那人拱手,“刘哥,帮我说和说和呗。” 刘勇武看着粗莽,其实心思细得很。 按理说,他这个同袍确实配得上,但万一别人不乐意,日后见面都尴尬! “我和她不熟,又是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开口?”他说完摆摆手,“自己要娶媳妇儿,自己找媒人上门去,我还得去收拾呢!” …… 傍晚,酒楼的客人刚散,一个身着红衣的中年妇人走进顺意楼,热切和万顺意打招呼。 “顺意丫头,许久不见呐。真是女大十八变,你现在这样子和那些富贵人家的千金似的,真气派!” 万顺意打小在京城长大,自然认得此人。 “郭媒人?您这上的我的门是有何贵干呐?”她放下打算盘的手,将账册合上,站得直直的,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会是她家小徒弟被盯上了吧? 郭媒人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熟稔。 “我上门自然都是为喜事而来啊。” 三姑六婆可得罪不起。 万顺意忍住气,带着她坐下,给她倒上茶水,上了点心。 茶水花香四溢,点心是黑芝麻的顺意糕,还有一盘雪白的糯米团子。 郭媒人见了心喜,但又顾念正事。 还是万顺意主动开口。 “您先尝尝这小点心,咱们慢慢说。” 郭媒人这才一样拿了一块吃。 顺意糕还是老样子,细腻松软,糯米团子是黑芝麻馅儿的,带着山药味,清甜醇香。 “这团子可做得真细腻,有嚼头还不粘牙,真是该你发财!” “借您的吉言了。” 郭媒人忍住继续吃的冲动,擦了擦嘴,开口道:“我今儿上门来,是受人所托,想要问问你有没有意?” 万顺意眼角一抽。 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郎君很是不错,叫方柏,二十六岁,是个八品校尉,模样也端正。他前些日子见了你,就觉着你是个好的。昨日巴巴上了我的门,托我来说和。” 万顺意压根没注意听,只想着该如何拒绝。 郭媒人继续道:“顺意丫头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开这个酒楼是赚钱,但到底算是个商,若能嫁个校尉,那才叫鱼跃龙门,脱胎换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若这亲事不划算,我肯定是不会上门的!” “这门亲事确实不错,您行事哪有不好的。但……”万顺意面露为难,“之前普渡寺的师傅给我算过,我不能早结亲,有性命之忧。” 郭媒人还真不好开口了。 万顺意笑了笑:“真是劳动您白跑一趟。”她叫来伙计,给郭媒人讲点心打包好,“等过几年,我再找您帮我留意好亲事。” 这一番软硬兼施,郭媒人无可奈何。 她接过点心。 “你是个有主意的,我就先走了。但你自己得想清楚,这亲事错过了,日后可不一定能遇着这么好的事儿。” …… 过了几日,张妄身死的消息传入京中。 一家人都高兴得不行。 万顺意起了个大早买了头羊羔,让摊主给宰杀好,带回家准备做个烤全羊。 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多余的肥油也给割掉了,直接抹上盐巴,加葱姜。 羊肉膻味重,这点腌制还不够去味增香。 万顺意又进厨房抓了一大把香料熬制了一锅香料水,和着黄酒全倒在羊肉上才算完事。 傍晚时分。 一家人聚在院子里。 杨茂拿了三块砖头来垫着,上面放了个搁着柴火的大铁盆,又搭了个架子,将捆在铁网上的羊直接放了上去。 火一燎,便是噼啪一声,羊肉冒出一股一股白烟。 罗福眨眼看着:“不是要抹油吗?” 万顺意解释道:“先得把水分烤干才能抹油。” 片刻后,羊肉表面变色,杨茂拿起刷子,蘸上黄澄澄的油,往羊肉上一丝丝刷过。 羊肉香气立即窜了出来。 羊得烤许久才能好。 万顺意让其余几人把菌子和韭菜清洗好,自己则回了厨房。 买的是整头羊,自然包括羊杂,下水腌臜但实在美味,绝不能浪费了。 白天时就清洗好焯过水。 自家干活就是干净,羊杂被洗得白白净净的,看不到半点杂质。 万顺意挖了一坨猪油,大火烧热,爆香葱姜花椒粒,倒一盆羊杂进去炒。 炒干后倒水大火煮着。 趁着这段时间,万顺意将之前温水发好的面团取来,放在案板上揉到油光水滑,再切成块,擀成一个个巴 掌大的圆饼。 圆饼很薄,一贴在锅上就蜷缩鼓包,翻个面,就鼓成了一个个圆球。 这样做出的口袋饼,待会儿撕开,夹上羊肉,别提多香了! 家里五个人,饭量都不小,今儿又空着肚子,万顺意做了一厚摞才停手。 小饼凉透,羊杂汤也正好起锅。 罗福的鼻子可灵,闻着味儿就来了。 万顺意使唤她。 “撒点盐放几颗枸杞,装砂锅里端出去。” 师徒俩端着吃食到院儿里时,羊肉已经烤得焦黄,整个院内都是一股子烤羊肉的香! 宋喜娘和甘榆也没闲着,二人已经搭好了烤菜的小炉子,手边放着一盘烤好的素菜。 见二人出来,她们连忙招呼人过来先吃着。 杨茂一个人守着烤全羊,宋喜娘给他喂了几口。 万顺意见他满头汗。 “杨叔,我来替你吧。” “不用,这点活,累不着人。” 甘榆掩嘴笑道:“小娘子别插手,杨大哥累着,喜娘才会给他喂吃食呢!” 万顺意很是配合地长长“哦”了一声。 罗福也跟着学。 “哦——” “咕咕!”一声斑鸠叫声也配合得很好。 众人不由笑了。 “小娘子。”甘榆问道,“前几日那个郭媒人上门是为了说亲吗?” “是啊,我给拒了,怎么?她还来找你们了?”万顺意皱眉。 “嗯,今早我去买果子的时候碰见了她,她非拉着我问。我当时说我不过是个干杂活的,可没资格插嘴,才把她敷衍走。”甘榆面露不满,“条件再好,也得两厢情愿,校尉怎么了?江小哥光是模样,他拍马也比不上。” 罗福对教自己读书的江遂还是记着的。 “对!江叔叔才学还好!” 听她这称呼,万顺意笑得抽了抽。 这是什么天然呆! 宋喜娘也说道:“是啊,江小哥那般好的才学,日后混得不比他差。而且找武人,日后有个什么,小娘子不一定打得过。” 杨茂煞有介事点点头。 “江舒,打不过小娘子。” 万顺意捂脸。 “我一定要和他打架吗……” 打散的鸡蛋液和着白芝麻刷遍整只羊,火一点点烤干,表皮变得焦黄,油星从皮内渗出,一滴滴往下直流,被火燃得滋滋作响。 几人围着羊,瞪大眼盯着。 “好了。”杨茂停下手,拿起小刀,“能吃了!” 罗福欢呼一声,火苗都跟着窜了一下。 杨茂分羊很有一套,刀刃贴着骨架片,一块羊肉入碗,连皮带肉,肥瘦皆有! 万顺意顾不得还烫,就咬下一口。 焦黄的脆皮咔次咔次,脆而薄,羊肉肥瘦相间,鲜嫩得紧。 吃了几口纯羊肉,万顺意又撕了一个饼,夹上羊肉菌子韭菜,捞了两块羊杂塞进去。 一口夹饼,一口羊汤。 春寒随着口中的白气哈出。 美! 吃完了羊肉,其余几人收拾残局,万顺意盛了一碗羊汤拿了个小饼,连带一碗烤羊肉和韭菜菌子装在食盒里,跨出门,朝着酒楼走去。 这是给兰娘带的。 虽然赵先胜利的消息已经传入京城,但京城看管依旧严密,到了天黑,路上都没有一个人。 只偶尔能看见几个士兵巡逻。 万顺意低头踩着影子,向前走去。 忽然,手臂被人一拉,面前一黑。 她被人拽入了一条小巷。 汗味,馊味,大手。 是个男人! 87. 乍见翻疑梦 万顺意屏住呼吸,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双手却止不住发抖。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怕什么?” 声音很陌生。 一阵轰鸣后,万顺意忽然镇定了下来。 “你是谁?” 钳住她的手僵了僵。 “你还真是……”声音扬了起来,“方柏。” 万顺意立刻反应了过来。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对方。 方脸浓眉,瞧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你有何贵干?” 方柏目光放肆在她面上掠过。 “我最近打听到一点儿消息。你要不要听?” 对方求亲不成,夜间堵人,绝对没好事! 万顺意用力咬了一下舌尖,以痛感让自己清醒些。 “什么消息?” 方柏骤然贴近,在她的耳边轻语。 “你和王家并无关系,双槐小街也是,都不是王家的产业。” 万顺意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嗖嗖发寒。 “当然,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方柏向后一仰,靠在墙上。 话中的深意,再明显不过。 万顺意垂下眼,心思飞转。 凡事,事缓则圆。 只要拖到赵先回京,一切恢复正常秩序,对方一个校尉就没有那么大实权了! 她忽然用力抽回手。 方柏“嗯”了一声,将她朝自己的怀里拽了一下。 万顺意顺势跌入他的怀里,抬起眼,泪汪汪盯着他。 她长相虽算不上云妃这样的美人,但故作可怜还是颇为动人,更何况对方还是对她有意之人。 果然,手上的力减去几分。 “你不就是想要求亲吗?犯得着如此威胁我?”万顺意嗔了他一眼。 “谁让小娘子你拒绝得那般决然?”方柏心里很不得劲,“怎么?想好了吗?” 万顺意偏过头。 “你先撒手。” 方柏这次倒没怎么犹豫,还真乖乖听话,松开了她。 万顺意揉着手腕。 “当时不同意求亲,确实是我故意推脱,但缘由是我要求很高。” “要聘礼?” 万顺意戳了戳他的胸口,弄得他心痒痒。 “我缺钱吗?” 方柏一手抓住她的手。 “那你要什么?” 万顺意反手拍了他一下,故作刁蛮状。 “我要不纳妾,还要两年后才能成婚!” 方柏一口应下。 万顺意一脸惊喜。 “你真同意?!” “我是个爷们儿,说到做到!” 万顺意扑上去抱住他。 “说好了可不许改!” 方柏未想到如此顺利,还有美人投怀送抱,方才的凶煞瞬间没了。 “就为了这么个事儿,你就不同意?” 万顺意憋气,红脸道:“你一个校尉,能看得上我一个孤女不说,还能同意我无理的要求?我不敢信。” “不过……两年后成婚还是不行。我不信鬼神那一套,最多半年。” 万顺意犹豫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日后就得护着我了……” 他就知道,这女人缺的就是个靠山。 方柏沉下声。 “今日的事,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方柏也没那么好糊弄。 “七日后,我再去找那个冰人上门来提亲。” 万顺意脱口而出。 “别!” 方柏面色一变:“嗯?” 万顺意一头埋在他怀里。 “我是……我是想着,先带你去看看我爹娘……” 方柏面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带着警惕。 “什么时候?” 万顺意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拖,她随口一句。 “后日吧。明日我准备些祭奠的东西,后日,我们一起去。”她抬起头,佯装生气,“怎么?你不信我?” 方柏见她并无拖沓之意,自然是连忙应下。 应付了方柏,万顺意回了顺意楼。 等云涡吃完,二人洗漱好,躺在床上。 她看着头顶的纱帐,不由叹气。 今日虽然暂时应付过去。但对方也是个有脑子的,一旦定亲,日后就是王府尹,也不好插手。 她心底升起一股凉沁沁的杀意。 方柏如此胁迫也要和她结亲,不过就是看上了她这个家产丰厚的孤女。 他们之间,是生死之争。 她必须,杀了他! ……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杀人用的东西自然只有食物。 后日一早。 万顺意提着食盒到了城门口。 方柏正站在路边等她。 见她到了,他很是不见外掀开食盒。 里头装着几盘糕和一块豆腐。 “怎么还带豆腐?” “我们老家的规矩。待会儿祭拜完,我们还能就在野外就着石板,煎豆腐吃。”万顺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晃了晃,“这是我自己做的蘸料。” 方柏咧嘴一笑。 “你果真贤惠。” “贫嘴,快走吧!” 二人刚走出几步,忽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挡在二人面前。 男子瞧着不算高大。 方柏眉一横。 “好狗不挡道!竖在路正中当柱子不成?” 男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捏住方柏的手腕。 方柏面色瞬间涨红。 这是高手啊! 万顺意不由退了一步。 “呵,我们家主子请万小娘子移步一叙。”男子悠悠开口,声音尖柔,却不容反驳。 他说完手一松,方柏一下跪倒在地,手不停发抖,闷哼不断。 男子朝万顺意弯下腰。 “万小娘子,请吧。” < p>“她是我的未婚妻!”方柏吼道。 四周的人一下看了过来。 男子视若罔闻。 “据我所知,万小娘子不曾定亲?可是如此?” 一边是豺狼,一边是虎豹。 若留在此处,她便是默认了婚事。若离开…… 万顺意一咬牙,朝着男子的方向踏近一步。 “叔叔说的是,此人纠缠我许久,幸好你今日来搭救我。” 方柏傻眼。 不知万顺意是不是真认识眼前之人,一时愣住。 男子亦愕然了一瞬,眯起眼笑了。 “走吧,跟叔叔回家。” 万顺意硬着头皮跟着他离去。 这人也着实怪异,专门挑着无人的小巷走道。 万顺意只能再次拖延,故意放慢了脚步。 对方并无反应,反而随着她,将脚步也放缓了。 这一点纵容,让她大着胆子开口。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小女家就在附近,就不劳……” 男子忽的转过头。 “别急。” 万顺意拐弯的脚步刹住,面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总不会是您的主子真的要见我吧?” “自然不是。只是小娘子,此人能胁迫你与他同行,定然是使了什么手段吧?你此时回家,怕是他还会来找麻烦,不如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暂时安置。” 万顺意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武功超群素不相识深不见底的男人要带自己去安置?鬼都不信! 这世上可没那么多好人! 她捏紧袖子,那里藏着一把刀。 只是不知,她这一刀过去,能不能将此人制服?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三人并肩而行,两边都没有人烟,这里十分隐蔽。 她呼救也无用…… 万顺意放下手。 “先生对我如此好,不会是没来由的。” 男子也看出了对方的防备。 他沉默片刻。 “万小娘子请放心,我对您绝无恶意。方才您也看见了,若我真要对您做什么,按照我的身手,在刚刚进入这条巷子后就能将您直接打晕带走。” “那你为何救我?总不能是因为你菩萨心肠吧!”万顺意叉腰大吼,“别把人当傻子看!” 男子有些急了,上前几步。 “小娘子,我此时行动不便,待会儿被人发现就麻烦了,还请您……” 万顺意忽然朝他撒出一把赤红色粉末,转头就跑。 男子被辣椒面呛得睁不开眼,却还死顶着追了上来,嘴里还叫她站住。 万顺意可不傻,她头也不回,闷头向前拼力跑去。 面前忽然一黑,她撞入一片温热。 是一个人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灰土气味。 狂跳的心忽然停了下来。 抬起头,是一张熟悉的脸。 水墨写意,朦胧烟雾,疑似梦中。 88. 坦白 一时之间,万顺意忘记了此时所有的危险,死死抱住了眼前之人。 她张开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江遂双手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想要将无间的距离压得更近更近一点。 “你站住!”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此刻。 江遂一抬头,带泪的眼瞬间一凛。 “处理掉。” 两道黑影从他的背后出现,朝那人扑了过去。 江遂抱住万顺意,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入一处昏暗的死巷中。 “是我不好。”他松开手,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我该早点回来。” 局面一定,他就忙不迭赶回了京城。 今早刚到京城口,就听手下的人说,万顺意被一武功极好的人带走了。 他匆忙赶上,见到的,是张皇逃命的她,是哭泣恐惧的她。 杀意升腾如烈焰,将他的理智都快要淹没。 万顺意贴住他的手,想要汲取他的体温,来确认虚实。 是热的,是真的。 憋了两日的委屈如同泄闸一般涌出。 “方柏知道我撒谎,拿邻居们威胁我……逼我嫁给他……我好怕,在布巾里下了毒,等着到时候弄死他。中途又来了个高手,把我带走,不阴不阳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她念着自己的委屈,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 江遂将她抱在怀里。 “睡吧,我带你回家。” 万顺意眼皮一沉,闭了起来,手一点点爬上他的脖子,环得紧紧的。 “回家……” 江遂将人抱起,走出小巷。 外头的打斗已经结束。 三人在他面前并排跪着。 中间那人抬起头,一脸鼻青脸肿,眼泪还不停淌着。 “军师……我是自己人啊!呜呜呜……” 江遂目光一滞。 “你不是……” 那人连连点头。 “是奴婢六全啊!”六全哭得哼哼唧唧肝肠寸断,“奴婢自领命后,进入皇宫潜伏至今,今早发觉万小娘子异常,才将她救下,准备安置在我的住处,再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 他前脚被人撒了一把红色药末,后脚又被自己人群殴。 “奴婢,奴婢……” “好了!”江遂说道,“委屈你了。” 六全吸吸鼻子:“奴婢……” “嘘!”江遂皱眉,“别说话,她在睡觉,你太吵了。” 六全:合着方才安慰我,是怕我哭得太大声吵到她?! …… 万顺意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自己的卧房内。 她坐起身,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桌前的江遂。 像很久之前,她生病那一次。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了。 江遂身上的流光似的绫罗,头上的白玉发冠,让她不由捂住了胸前的那个平安锁。 她想起来了。 他送自己的那个平安锁,和蔡夫人送给自己的几乎一样。 王成玉说,平安锁出自法华寺。 济阳郡的法华寺。 而江氏就在济阳。 “你到底是谁?” 见她醒来,江遂本已经高兴得上前几步,但她开口第一句还是让他脚步停滞,心口生疼。 他忽然觉得,若自己真的是那个江家的逃奴江舒就好了。 但事实无法改变,他是江遂,他骗了她。 江遂走到床前,半蹲下身。 “我是江遂。”他顿了顿,“那个有几十个兄弟姐妹的江遂。” 听到这句坦白,万顺意眉头一皱。 “你果然是个骗子,骗了我那么久,说自己是逃奴,装可怜,吃我的,住我的……” 她数落他的罪行,却不激动。 好像这个答案很是合理,合理到她早有预感。 江遂含着笑,任由她一条条罗列自己的罪名。 “还少算了一样。” 万顺意扳着的指头一顿。 “什么?” “你还给我烧过纸钱,花钱买的。”江遂双眼泄出促狭的笑。 自己岂止给他烧过纸钱,还扯着他问过江家秘闻,说他爹生得多! 过往的回忆全数涌现入脑海。 万顺意“嗷”了一声,一掀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 太丢人了!!! 黑隆隆的被子里又热又闷,让人脸上发烫无法呼吸。 被子被掀开一道细小的缝,凉凉的空气从外面灌入。 万顺意缓过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江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娘子这样很像一个蚕蛹。”语调一扬,“嗯……上次是怎么吃的来着?对半切开,裹粉油炸,用葱蒜爆香,撒上椒盐。吃起来很酥很脆。” 万顺意扯开被子,黑着脸捂住了他的嘴。 “你得赔偿我。” 江遂牵住她的手。 “好,赔偿你,什么都赔给你。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先用饭好不好?开边蚕蛹是没有,但宋姨特意给你做了鸭血粉丝汤,说是你之前一直念着的那种,用盐水鸭熬汤,煮粉丝,还配了生煎包,馅儿是灌汤的,还加了笋丝。” 万顺意一下没了气儿。 但就这样放过他,也太没面子了! 她抬抬下巴:“给我端来!” …… 鸭血粉丝汤的汤底熬得雪白,浅棕色的粉丝上卧着一块块齐齐整整的盐水鸭和几片鸭血,顶上是一把碧绿芫荽。 万顺意拿起筷子一搅,吸溜了一大口。 再吃生煎包,脆底软面,一口爆汁,配一口汤。 “这盐水鸭是在城外那家小酒楼买的,我今早到时路过,记得你爱吃,就顺道买了一份。”江遂慢悠悠说着,“宋姨按照你说的,拿回来后,用油炒过加的热水熬。” 仿若之前一般。 万顺意狠狠咬了一口包子,汁水滋的一声飞溅。 “吃完再说,好吗?”江遂的语气软乎乎的,像是在讨饶。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方指定生气。 万顺意斜了他一眼,放下筷子。 “你吃过没?” 刚刚才被宋喜娘喂了一个包子的江遂脱口而出。 “没。” “张嘴。”万顺意夹起一个包子塞他嘴里,“吃完再和你算账!” 话虽如此讲,但刚撂下筷子,江遂就主动坦白了一切。 “当时,为了带走地理志和地图我才晚走了一步,被人刺伤。后面不想暴露身份确实是我的私心,我想利用你隐藏在京城养伤。” 万顺意吃软不吃硬,又见他脸都小了几圈,开口的话也软和了下来。 “那你之后为什么不来信?!” “你身边有我们的人盯着。我怕来信,反而被潜伏在我们那边的暗探发现,牵扯到你……是我不对。”江遂补充道,“李四郎的父亲是王上手下的将军李修,你这边的情况一直是他和手下在负责。今日……即使我不来,只要你出远门他们也会一直跟着你。先前没出手,是大街上不方便。” 万顺意被一个又一个消息砸得头晕。 相识多年的李四郎竟然是赵先安排的暗探! 还有…… 她一拳头直直砸在对方心口。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都打算杀人了!” 江遂的手下早就将那厮捉了审问,前后发生了什么他自然了解。 他硬挺着挨了一下。 “都怪我,我是没考虑好。” 万顺意哼了一声。 “就算没有你,我今儿也能弄死他,不靠你,我也能活。” 江遂悄悄叹出一口气,旋即面上露出一个深深的笑。 “是。你最厉害,没有我,你也把食肆开了起来,还开了酒楼。我听李盛说,顺意楼如今在京城也有名有号。从来没有哪家酒楼能在这么快时间内声名鹊起。小娘子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了。” 这话是正正夸到了心坎儿上,万顺意嘴角压都压不住。 “也还好吧,只是日日大堂爆满,包间也要预订而已。” 江遂心头软趴趴的,像是被酒酿泡透的香酥麻花,但又有点酸。 自己本应该一直陪着她的。 见她态度缓和,江遂也说起了正事。 “我已经让人安排下去,各级衙门恢复往常,至于那些兵……”他双眉一压。 万顺意连忙道:“你收拾那一个人就好了!其他人还是算了吧。对你不好!” 江遂心口热得发烫。 “怎么对我不好。” “我又不傻,你是文官,插手军队的事,难免武官心里不乐意。说到底,他们吃白饭搜刮民财早就成了惯例,这次没打打杀杀已经很好了。” 万顺意可不认为在古代,能轻轻松松打造出一支军纪优良如现代的人民子弟兵! 这可不该江遂操心!也不能操这个心。 江遂知道她的担忧之处。 “有奖有罚,你放心,王上是个好君主。不然我也不会辅佐他了。” 万顺意想起之前的传闻。 她眨眨眼。 “你当时是怎么跟了赵先的啊?” 89. 义妹?! “王上和我阿兄是好友。父亲去世时,他过来吊唁,与我深谈了一夜。当时,我就觉得他绝非池中之物。几年后,我在梁王身边做事,和他重逢结交为友。梁王的死……” 江遂抬手,给万顺意拈掉嘴边的焦褐色糖渣子。 “怪味花生这般好吃么?” 万顺意脸一红,往他嘴里塞了几颗。 “我做的有没有不好吃的?快继续讲!” 江遂笑眯眯吃了花生。 “梁王算是被他两个儿子联手毒死的。” “算是?” “嗯……”江遂沉吟片刻,“这两个儿子平时斗得厉害,不知怎么回事,俩人像是约好一般,同时给他投了毒。梁王身体还算好,让大夫给吊了几日命。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他就查出了真相,亲自派人将二人杀死。” 万顺意惊讶得眼睛瞪得溜圆。 “他舍得?” 这可真是有王位要继承啊! 按照古代人的想法,虽然是给自己下了毒,但就这俩儿子,自己也快死了,就是为了继承也不会杀死儿子。 “他还有一个女儿。” 梁王的女儿就是赵先的正妻。 “王上和王后竟是这样在一块的?” “正是。” “梁王还是想得开的……”万顺意忽觉不对,“是不是你……” 江遂点点头:“是我劝说梁王杀子。但一开始,是王后主动找的我。” “她主动找你合作?” “没错,在梁王儿子下毒之前。”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万顺意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 也就是说,梁王的女儿和江遂他们合作,杀死梁王,又将其死栽赃给梁王的两个儿子…… “她……这样并不稳妥。” 现在这世道,没了父兄,她就算彻底没了靠山。 “梁王家中的情况很不一样。王后的母亲是梁王原配……二人的关系……”江遂皱了皱脸,“自梁王妃死后,他就未再娶正室,并且对王后视若珍宝,但梁王妃明明是他害死的。” 万顺意瞬间明了:“就是那种我爱你但是我要对你坏一点才能保护你?” 江遂愣了一下,笑得后仰。 这话说得太贴切! “确实如此。当时他迎娶了一个侧妃,侧妃家世远胜梁王妃。他竟然允许那个侧妃虐待自己的妻女。” “我猜,他后面肯定也把侧妃也给杀了,还美其名曰——我是为了给她报仇。”万顺意摊手,“其实都是他的工具!” “在理,梁王的两个儿子只会比他更差,所以王后宁愿废掉他们,把赌注押在王上身上。” “唉,好不容易啊!”万顺意捧着脸。 王后这日子过得像是虐文女主…… 她心猛地一跳。 那现在的自己呢? 她看着江遂,心绪乱如风吹雨。 会不会像很多里,平民出身的女主救了出身高贵的男主,然后被纳做妾室,折磨虐待…… 江遂哪里知道她会想到这些上去? “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他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 万顺意下意识躲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江遂的手僵了僵,飞速收回。 “是我失礼了……” 他这样弱气,应该不会那样坏吧? 万顺意清了清嗓子。 “我在想其他事儿呢,对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呀~” 她就是要试探一下对方的口风。 “我无意做官,但要报王上的知遇之恩。所以等朝局稳定,我便打算辞官,做个富家翁。” “还有呢?” 江遂喉咙动了动,沉默片刻。 “走之前,你说,会给我留个房间?” 他不奢望自己能做她的什么人,但怎么也割舍不了,那一份热腾腾的带着她的气味的烟火气。 万顺意就知道他是不同的! “你不嫌弃?” “不嫌弃!我怎会嫌弃!”江遂急得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 万顺意噗嗤一笑。 “当然有你一个房间。” 江遂得了准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颇有几分絮叨地说着。 “还是我原来的房间么?到时候我就搬过来。至于其他,等王上归来,我会向他请旨……让他赏赐你一个爵位,有了爵位……” 万顺意面色一红,抿了抿嘴唇,等着那句话。 “我再办一个正式的认亲礼,有了义妹的名分在,也没人会说闲话。” 义妹?!!! 万顺意扯了扯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按照规矩,功臣家的女眷也可受封,我家没有别的亲人,王上不会吝啬到一个爵位都不给的。”江遂还笑得露出了一排牙,“到时候,没人能欺负你了。” 万顺意木着脸。 那她还真得谢谢他。 江遂还以为她是不乐意。 “你放心,有了爵位也不影响你继续开酒楼的。” 万顺意捂住额头。 “我有点困了。” 江遂就这样被万顺意打发走了。 原本的以身相许变成了义妹相许。 万顺意心情复杂极了! 这个江遂明明就喜欢她?为什么要认她做义妹?! 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万顺意被气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抹黑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鲫鱼面。 鲫鱼面和往常似的。 但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么白,瞧着就烦,像江遂那张面皮子! 她随手拿来醋,咚咚咚往里倒了半壶,直到整碗面被染得发黑才停手。 “顺意……”门口传来云涡浅浅的呼声。 酒楼晚上只有二人住着。 云涡察觉到她的反常很是担忧,便跟了过来。 原本见她做面,还以为是饿了,但看她倒醋那个劲儿,云涡就是再傻也知道不对。 她走上前,轻轻问道:“是江遂那边有了是非吗?” 今日下午,宋喜娘来送饭的时候,就把江遂的事儿都给云涡八卦了一遍。 云涡当时嘴里道喜,但心头一直隐隐担忧着。 她和江遂没打过交道,但听张妄提起过。 江家人最是势力眼,江遂更是个只讲利益的谋士。 顺意虽然对他有救命之恩,但那样的人,骨子里是瞧不起庶民的。 别到时候,让顺意给他做妾…… 二人虽相识不久,但有一层“室友”情分,和别人有些不同。 万顺意咬咬唇,眼圈一红。 “那个混蛋,竟然……” 果然! 云涡急忙扶着她坐下,又是拍背又是顺气,不住宽慰她。 “没事儿没事儿,他再厉害,也得讲道理,咱们一起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万顺意被她一哄,反而哭了出来。 “我当初就不该救他!那个讨厌鬼!明明就喜欢我,还假正经说要认我做义妹!这些臭男人,怎么都那么装啊!” 云涡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问道:“他说要认你……做义妹?” “是啊……”万顺意擦了擦眼泪,“真不知道他在装个什么劲儿。” 云涡也傻了,脑子转了好久才开口道:“他对你态度一如往昔吗?” 想到今日,他还是听使唤的,万顺意点点头。 “和原来差不多。”她眉一横,“他应该!不这样我还不要他呢!” 云涡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啊? 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对她好,却说要认她做义妹。 这个江遂如此……如此君子吗? 云涡不太敢信。 “你且和我说说,他原话是什么?” 万顺意将江遂的话一一复述。 云涡抿了抿嘴唇。 “听着还挺靠谱。” “我想要的是一个靠谱的男人,能摸能睡觉那种,不是哥哥!我独生女,不需要哥哥!” 云涡被她直白的话弄得脸红。 “你就认定了他?其实,做义兄妹也不错的,他有权有势给你靠,日后婚事一样顺当。王府尹的夫人不也这样吗?” “他好啊!找不着比他更好的。” 云涡不得不承认。 江遂确实是作为夫君的上上之选。 出身长相才学没得挑,还不近女色。 “可他……怎么办?” 万顺意捂脸,哀嚎。 “他不是温柔挂的吗!怎么成傲娇了!” 这话云涡听了个大概明白。 “傲娇?” “口不对心那种。”万顺意强调,“真的很古怪,他是容易害羞,但不是这种人啊!” 云涡对二人之间的事不算太了解,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她这辈子只和张妄有过男女之情。 但,张妄对她的喜欢根本不需要费心思。 争宠的手段她是知道,但这肯定不适合这俩人。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万顺意果断摇头:“我和他之间,能有啥误会。” 云涡又想了想。 “不如先应下?但别忙着办正式的认亲礼,你这段时间,先和他亲近亲近,到时候找他的亲随探探口风?江家其他人虽然已经没了,但世家最是复杂,或是有其他缘故。” 如今只能这样了,万顺意点头。 见她情绪平缓,云涡笑道:“他江遂有权有势,就是做了义兄也不吃亏,这么好的靠山,不要白不要。” 万顺意想想也是这个理。 “我就是气不过……他忽然发什么疯。” 云涡拍拍她的手背。 “先看着,左右不吃亏。时间不早了,先回屋睡吧。”她指了指那晚黑乎乎的面条,“你总不会真要把这面吃了吧?为了男人可不值当。” 万顺意一下犯起倔来。 “谁说是为他了!我就爱吃醋面!” 90. 你好,义兄! 次日刚忙完,万顺意就把事情都告知给了家里其他人。 听了某人要认义妹的事儿,杨茂又气又不知该如何骂。 你说这厮,他若是无意,说纳妾这种胡话,那就是小人,可他又巴巴的要认人做义妹?明明就…… “咱们不搭理他了!” 宋喜娘和甘榆母女则是懵了。 “这江郎君……怎么想的?”甘榆还记得昨日的场景,那江遂可是把小娘子当眼珠子似的紧着,说不喜欢鬼都不信。 罗福微微张着嘴:“男女之情……都是这样么……” 万顺意清了清嗓子。 “兰娘说得对,左右不吃亏。管他发什么疯,我先应着,等日后再好好打听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实在……”她眼睛一眯。 她就霸王硬上弓好了!这么好看的男人,好歹要吃一口才赚! 罗福一脸单纯:“师父要做什么?” 万顺意还没丧心病狂到对未成年说出这种话。 “就算了啊!反正做义兄也不亏本,咱们以后也是有靠山了!”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江遂的声音。 “小娘子?在不在?” 万顺意一挥手:“给他开门。” 江遂瞧准了糕铺关门的时间,早早让人备好了吃食上门。 昨日太过匆忙,一家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呢。 一进门,宋喜娘和甘榆母女是客客气气打了招呼,但杨茂斜了一眼便钻进厨房,气氛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他让人将吃食放下。 “小娘子呢?” 见他说话语气一如往昔,宋喜娘心中欢喜,眉头却是一皱。 怎么就非要做哥哥呢? “小娘子在屋里呢,待会儿就出来。” 江遂觉着不太对劲。 宋喜娘和甘榆性子不同,是个热切多话的。 昨日见了他,哪怕知道他隐瞒身份,那份关切也不减分毫,今日态度却有些……也不是疏离,但那眼神中多了些其他不明的意味。 “宋姨……”他顿了顿,“我昨日所言没有半分虚假,我把大家都是当做家人一般对待,您不要因为所谓的身份就有所顾忌。” 他是鼓起勇气,才把这些话说完的, 宋喜娘听了心头发软。 “我没这样想。只是……”她扯起闲话,“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朱家那俩小子怎么样了?朱老板今早还来找我们打听呢。” “也是我忙昏头了,忘记告诉你们。他们很好。虽受了点伤,但立了大功,等随王上回来后,论功行赏,中郎将不成问题。王上,很喜欢他们。” 宋喜娘听了很是高兴。 “定是你在中间帮了大忙!” 江遂如实道:“我只让人将他们安排去做了亲兵,并未过多插手。朱家兄弟心思纯净,是他们自己凭本事才得了王上的喜欢。” “你这孩子,就是爱谦虚。”宋喜娘打趣了他一句,“我先去把这些饭菜摆上。今晚可要喝些酒?” 江遂看了一眼厨房。 “不知杨叔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 “他那狗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呀,你走之后,他担心得很呢!” “我没有!”厨房传来杨茂一声吼。 甘榆和罗福都吃吃笑了。 “德行!”宋喜娘骂了一句,朝厨房走去,“我这就去收拾他!” 甘榆知道宋喜娘是要去劝人,她拉上罗福。 “我和福娘去劝劝,免得杨大哥被揪掉耳朵。” 杨茂喜欢小孩,有福娘插嘴,他肯定能多听些进去。 江遂一时被剩在院子里。 他打量着院内。 似乎没有变化,还是老样子,春风拂面,仿若人手抚柔。他眼皮忽的一沉,闭了起来。 “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人声,江遂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万顺意的脸清晰出现。 她今日像是特意打扮过,不仅上了脂粉,还斜戴了一朵粉色芙蓉。 “义兄。”万顺意龇牙一笑。 江遂双目一瞪,彻底醒了。 “义兄,你怎么趴在这儿就睡了?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明明是自己提出做义兄妹的,可听到她这样叫自己,江遂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心头凉丝丝的。 “问你话呢!”万顺意没忍住,掐了他胳膊一下。 江遂一抖。 “是……是事情太多。” 万顺意又摆起笑眯眯的面孔。 “是么?这世上没有做不完的事,你慢慢来,别累着了。” 她给他倒上一碗茶水。 茶水浅黄,带着一股花香气。 江遂抿了一口,心中一畅。 “是牡丹花泡的?” “是呀,自己家晒的。” 二人刚说完,杨茂他们便从厨房出来了,还端上了菜。 万顺意拍掌。 “开饭开饭!” 今儿一共做了八道菜。 乌米八宝饭,椿芽炒鸡蛋,酥炸椿芽,椿芽拌豆腐丝,蚕豆饼,清蒸鳜鱼,韭菜炒河虾和一大锅春笋炖咸肉。 有荤有素,还带着鲜嫩劲儿。反倒把江遂带的撇在了一边。 是熟悉的味道。 江遂一时有些眼热,筷子尖儿都在发颤。 万顺意心一下软了,给他舀了一勺八宝饭。 “杨叔特意给你做的,少加了糖。” 杨茂高声:“不是特意!” 宋喜娘揪着他的耳朵。 “别搭理他,快吃,都是特意给你做的。” 叶擢翘起嘴角。 “多谢杨叔。” 杨茂往后缩了缩,抢回自己的耳朵,淡淡“嗯”了一声。 乌米做的八宝饭本就清香,又少了糖,江遂一口气吃了半碗。 万顺意哭笑不得。 “你再吃点其他的,这还是糯米做的,别撑坏了。” 罗福又给他夹菜。 “这个炖咸肉,是师父做的呀。” 江遂一一收下,又笑着问道福娘做了哪些菜。 福娘立即指着炸椿芽。 “那个是我做的!” 双目闪闪,满是期待。 江遂夹起一块吃下。 “做的很好,一点儿也不油腻,还很脆。福娘的手艺学到你师父的五成了!” 罗福心里,江遂是个很敬重的长辈。 她喜滋滋接话:“江叔叔谬赞啦!” 被叫了叔叔,江遂面上的笑一卡。 甘榆忙道:“傻孩子,江郎君才多大,你怎么能叫他叔叔呢?” 万顺意摆摆手。 “叫叔叔正合适,他是我义兄,福娘论辈分,是外甥女儿呢。” 她说得畅快,其余人可面色各异。 宋喜娘他们是不敢提这档子事,江遂则是……自讨苦吃! 万顺意瞄着江遂微变的脸色,心道“活该活该”! “对了,义兄,我还没你说呢,认亲礼的事儿……” 江遂的心一下悬了起来,像是被鱼钩刺入吊起 ,扯着扯着疼。 “延后办吧。” 轻飘飘四个字,江遂的心咚的一下落回原处。 “怎么要延后?是酒楼很忙吗?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人再来侵扰。” “不是。”万顺意早就想好了理由,“你那边事情也多呢,不急着一日两日的。” 江遂夹了一个小河虾。 脆生生,嚼起来直响,像烟花。 “好。” 吃了晚食,万顺意拉着他,就俩人一起去散步。 江遂自然乐意之至,然而刚出门,就碰上了张毅然。 张毅然不认识江遂,开口便是一句。 “你是何人?” 满脸警惕,仿佛他是这家主人似的。 江遂冷下脸,挪了一步,挡住大门。 “在他人住所门前问别人是谁?” 万顺意可怕张毅然得罪了他,连忙解释。 “张捕头!这是我家……的人,叫江遂。”她又对江遂小声道,“衙门新来的捕头,人不错,他不认识你。” 我家的人…… 江遂的心像是被轻轻揉了一把,舒服都快飘起来了,看着黑脸汉,也好了态度。 “原是衙门的人。我前些日子不在家,有劳张捕头为我家人寻了公道。” 万顺意:“我没给你说过那事儿吧?” “你没说我就不知道了吗?”江遂点了点她的鼻尖。 像个外人站在一边的张毅然整个人都傻了。 他刚刚忙完,就听人说起顺意楼被那些兵痞盯上的事儿,这才着急忙慌找过来。 可这家怎么冒出个男子来,而且这人叫什么……江遂?!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江遂吧? 万顺意看出了他的疑惑,但并未过多解释。 “张捕头来此是有何事吗?” 张毅然回过神:“听说那些兵痞……” “事情已经解决啦!”万顺意拍了拍江遂,“多谢你,张捕头。” 虽然二人不熟,但她对张毅然还是挺有好感的。 从上次的事就看得出来,这是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啊! 江遂对张毅然笑得客气。 “有劳张捕头挂念,我替家中人先谢过。” 话如此说,但他并未任何动作,显得格外倨傲。 张毅然现在是可以完全确定,对方就是那个江遂! 他面上一烫,双手握了握。 “没事就好,我还有公务,就先告辞了。” 他拱拱手,不等回礼,便飞似的跑了。 江遂牵住她的袖子,捏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我让玄丘备了好些礼,待会儿带我去拜见邻居故旧可好?” 万顺意心里偷笑。 原来他醋劲儿这么大啊! 这倒是个可以入手的地方。 “好哇!” 邻居们虽然知道了江遂的身份,可见他与之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么和善,也没生出几分生疏。 只是这义兄的事儿…… 等江遂回去后,众人捉了万顺意来问。 万顺意眉飞色舞把江遂今儿吃醋的模样描述了一遍,让他们放心,自己有法子收拾他呢。 吴莲心敲了一下头。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就喜欢,为何还要认你做义妹?” 文自珍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常年,意味深长说了一句。 “是啊,明明彼此有情,却不说开。” 万顺意眼睛蹭的一亮。 她闻到了八卦的气息! 91. 撮合 见万顺意有主意,邻居们也打道回府。 万顺意厚着脸皮贴上文自珍。 “天儿这么黑!我送您回去!” 朱昌不解:“几步路,我还在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文自珍早就瞧出万顺意的目的,或许说,方才本就是她故意在万顺意面前做出此态的。 “这孩子嘴馋了,定是瞧上了你新做的米豆腐。” “千里眼么?”朱昌对孩子吃东西是很纵容的,“待会儿给你弄便是。” 朱昌做的米豆腐和万顺意看过的电影《芙蓉镇》里的十分相似。 用碎米泡发后打成米浆加上碱熬煮搅和,凝固成团,再切成一个个小方块,浇上酸咸的料汁,撒些酥黄豆酸菜沫,吃起来嫩嫩滑滑,带着米香。 有八卦听还有好吃的! 万顺意一左一右拉住二人。 “走走走!” 到了朱家,朱昌给二人端了米豆腐来又回了厨房收拾。 万顺意舀了几勺吃下,垫了垫肚子才起头。 “您方才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自珍弹了她额头一下。 “你这鬼灵精,会不明白?” “舅母和常大师当真?” “当真!我还会骗你?我碰见好几次了。可惜啊……” “可惜什么?” “你舅母是放不下你家姨婆,常大师也是个闷葫芦,不知道她的想法。” “多大点儿事啊!姨婆看着面硬其实把舅母当亲闺女似的,若知道她有心仪的人,她只会比谁都高兴,常大师更不会是个小气的。” “俩闷葫芦!”文自珍叹了一句,拉住她的手,“我就想着,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撮合撮合他们俩。” 万顺意眼珠一转。 “包在我身上!” “就知道你有法子。”文自珍又说道,“还有一事,要拜托你呢。” “什么?” “过几日,那俩孩子就要回来了。我和你朱叔都想好了,给他们俩办个风风光光的洗尘宴,地点就选在你家酒楼!” “那就更没问题了!” …… 次日一早,万顺意拈了一盒子糕去了江遂暂居的宅子。 那宅子就在西市边上,很好找。 宅子不大,但门口站着两排卫兵,瞧着就很吓人。 万顺意可不怕,走上前。 “我来找江遂。” 卫兵打量了她几眼,面色一凛,背打得笔直。 “是万小娘子?” “正是,劳烦大哥帮我通报。”万顺意笑了笑。 那卫兵摆上笑脸儿,殷切非常。 “您这是什么话!先生特意交代过呢,方才是我们眼拙,没认出您!先生说了,若是您来,直接进去便是,哪儿还需要通报!”卫兵弯腰抬手,引她往里走去。 这宅子里平平无奇,和普通富户的屋子没什么区别。 江遂说是自己随意买下的,只图个便利。 反正只是临时居住。 这样一看,还真是临时居住。 卫兵送他到了书房门口,没敢上台阶,指了指屋内。 “先生就在里面,您直接进去便是。” 万顺意道了谢,推开门走了进去。 “规矩呢?” 江遂坐在窗下,手下的笔未停。 这样一句冷冷淡淡的诘问,却莫名有压迫感,万顺意顿了顿脚步,几步上前。 “我可不懂规矩。” 清亮亮的女声入耳,江遂手中一松,笔直直戳在纸上,一弹崩在桌上,滚下桌,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江遂顾不得捡笔,连忙解释。 “玄丘!我以为是他,不知是你来。” 见他慌得言语颠倒,万顺意噗嗤一笑。 “和你玩笑呢。”她弯腰帮他把笔捡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拖出的墨痕,“哎呀,你这可怎么办啊!” 江遂瞟了一眼。 “不碍事。”他伸手拿过食盒,放在一边的圆桌上,“你今日有空来找我?” “很闲呐。”万顺意跟过去,把食盒揭开,拿出里面的糕点,“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食。” 江遂别开视线,言语含糊。 “吃了些。” “茶水不算!”万顺意拈起一块糕喂到他嘴边,米糕是苔藓的绿,散发着茶香。 江遂不由张嘴咬下一口。 软乎乎,微甜,却让人停不下嘴。 几口吃完一块,万顺意继续喂他,直到吃了三块才停下手。 玄丘探头。 “主子……今儿把那几位厨子叫来给小娘子试菜可好?” 江遂点头:“叫他们过来吧。” 万顺意眨眨眼:“什么试菜?” “几位徐州的厨子,他们手艺很是不错,你今日试试,若是好的话,就让他们去酒楼帮忙。” 徐州是五省通衢之地,菜色南北风味兼并,极有特色。 万顺意一拍掌。 “我要吃羊方藏鱼!” 她馋这个菜馋了两辈子了! “有个厨子的拿手菜就是羊方藏鱼。”毛茸茸的脑袋就在眼下,江遂喉咙动了动,抬手摸了一下,“就知道你喜欢。” 玄丘急忙为自己主子拉好感。 “主子一路上见着好厨子都要来过来,特意给小娘子搜罗的呢!为了要那些厨子,他还赔了好些心爱的字画给李将军!” 江遂面上微红。 “多嘴,下去办事。” 玄丘吐了吐舌头。 “是——” “别搭理他,他说话惯是夸张,其实那些字画我也没多喜欢。” 这别扭样子,万顺意真想捧着他亲几口,把他亲晕! 可惜,时机未到! 她只能拉拉小手。 “你挂念我,我很高兴。” 江遂捏紧她的手。 “不挂念你,挂念谁呢?” 万顺意被他说得心砰砰跳,心里骂着他。 真是渣!又要做义兄,还说这些暧昧的话。 可不能放过他。 她回身,搂住他的脖子。 “是呀,哥哥挂念妹妹,妹妹也挂念哥哥啊~” 这话听着就很不对味,江遂被勾得心尖儿发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万顺意外头,朝他挑眉。 “怎么了?哥哥?” 江遂合了合眼,咬下牙关。 “没什么,你说的对。义妹。” 自己决不能表现出异样,不然她会讨厌自己…… 心跳逐渐平复。 万顺意见他面上红晕褪去,也没了兴趣,松开手。 “今儿来找你还有件事呢!要你帮我想办法。” 有智囊,不用白不用。 “哦?是什么事?” 万顺意把吴莲心和常年的事儿给他说了一遍。 江遂微微皱起眉。 “有没有可能,缘由不在于此?” “那为什么啊?” “我之前查过,你舅父是在服徭役的时候意外去世?” “是呢,老天有眼哦!我听爹娘说,他大晚上跑出去喝酒,坐在墙下,那墙是他自己修的,修得很敷衍,墙一塌,把他砸死了。” 江遂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实情。 “这案子我特意调过卷宗,验尸格目上写得很清楚,你的舅父脑后有一处砸伤,那才是致命伤,而头顶面上的砸伤是死后伤。” 万顺意愣了一下。 她不太懂,但一涉及到什么死前死后,就说明死亡不是意外。 “你是说他是被人打死后,伪装成意外的?” “是,而且,常大师就是嫌疑人。” < p>“什么?!那怎么……”万顺意脑子一下乱了。 江遂按住她的手。 “你想问,他为什么没有被抓是吧?” 万顺意重重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根本没人来盘问常大师,他还帮忙操持后事照顾受伤的姨婆呢!” 江遂目光一沉。 “就是你姨婆给他作证。案发前,你家姨婆和你舅母去给你舅父送饭,回来的路上你姨婆跌断了胳膊,是常大师带她回自己家给她接骨看伤。” 万顺意一下发现了不对。 “常大师的家距离我们不远,他把人带回自己家?却不送回去?” 江遂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真相如何,已经很清楚。 万顺意咬了咬嘴唇,面露愤愤。 “舅父是个实打实的畜生。他不仅打舅母,连姨婆也要打……” 江遂查过,自然知道那人的秉性。 “所以,症结多半在这一点上了。” 万顺意一头顶住他的胸口。 “那怎么办啊……” 她用脚趾头想都猜的到。 常大师肯定是怕吴姨误会他求娶是威胁自己,而吴姨也怕对方误会,自己嫁给他是自己为了封口或是报答。 “凡事说开就好。”江遂俯身,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万顺意眉毛一下弯了起来。 “你的脑子就是好使!” …… 万顺意从江宅出来,提着打包的菜拐道去了陈舟来家里。 她运气不错,陈舟来人在,师兄不在。 一进门,陈舟来就拽着食盒不松手。 “有羊有鱼,你今日大方啊!” “羊方藏鱼哦~徐州大厨亲自做的。” 陈舟来揭开食盒一闻。 “还真是!你去哪儿吃到的!我看这菜,可不是一般厨子能做出来的,京城哪家大酒楼?” “先把菜热了,边吃边说。” 二人热了菜,陈舟来从柜子里掏了一坛子酒来倒上。 她迫不及待先来了几筷子羊方藏鱼。 “美哉美哉!鱼不腥羊不膻,只得其鲜!这到底是谁家酒楼,能请来这么厉害的厨子!” 万顺意如实道:“江遂……” 陈舟来呆了一下。 “你说啥?” “就是江舒……” 陈舟来抿了抿嘴皮。 “江舒就是江遂?” “嗯。”见她面色发红,万顺意立即道,“我也才知道的!他连我一起骗呢!” 陈舟来反应了好一会儿,只说出一句。 “路上的男人真不能乱捡啊!你说实话,他是不是难为你了?让你给她做妾?” 万顺意张张嘴。 见她如此,陈舟来还以为是真,一下火了。 “臭不要脸!你别怕!他要是真敢这么作践人,我去找御史弹劾他!他江遂再厉害,也怕人言!” 万顺意拉住她。 “别急别急!不是这样!他想认我做义妹!” 听了前后来去,陈舟来又沉默了片刻,灌下一口酒。 “他是有特殊癖好吗?” 万顺意摆摆手。 “不说他了,他爱吃醋,好收拾得很。先说说这菜,你瞧瞧哪样好。过几日朱大朱二要回来了,我等着洗尘宴做呢!” “洗尘宴?”陈舟来用力眨了两下眼。 万顺意哪里不明白。 “当然有你的座儿啦!” “又有口福了!” …… 收了几个徐州厨子,又和陈舟来商议,洗尘宴的菜单也确定了下来。 再过三日,就是朱大两兄弟回来的日子。 唯独有一点,万顺意让江遂帮忙打听张大河的事儿却一直没有消息。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92. 故人皆归 朱家兄弟在进京前就和赵先请示过,要回家吃饭去。 赵先自然不会拦着家人团聚。 一大早,俩兄弟就换了新衣裳,抹了一层粉,准备去顺意楼。 刚出门呢,就撞见了赵先。 赵先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笑了。 “你们俩是回家看望父母还是要相亲?怎的还抹上粉了?” 朱大脸红:“免得爹娘说我们俩晒黑了。” “真是俩憨子!”赵先理了理衣袍,“那日听你们说,是要去你们邻居姐姐家的酒楼?” 朱大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老实回话。 “回王上的话,正是。” 赵先沉吟片刻。 “那我也你们一起吧!去蹭个饭!” 朱家兄弟瞬间慌了。 虽然王上平日里没有架子,可亲自到酒楼做客,这也太…… “王上,这守卫的问题……” 赵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信你们,能保护好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走吧,早就听说顺意楼的好手艺,今儿可要好好见识见识。” 朱大忍不住说道:“王上是因为江先生的原因,才想见见姐姐吗?” 赵先摸了摸下巴。 “舒迟那个傻子,可玩儿不过你家姐姐。我才不是为他。” 他也不说完,直接提脚而去。 兄弟二人无法只得将他护在中间。 战战兢兢到了顺意楼。 顺意楼今儿没开门,但朱昌一家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一见到他们。 邻居们都扑了过来。 朱家兄弟见到自己爹娘长辈,一下把自己上司都忘了。 “爹!娘!舅舅!小妹!” 他们张开怀抱,闭上眼,等待此刻的相拥。 然而,自己的亲人却拐了弯,将赵先围了起来。 “张大哥!” “张叔叔!” “大河兄弟!” 朱家兄弟对视一眼,傻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赵先冲二人挤挤眼。 “我和朱大朱二一起回来的呢。” 众人这才调转方向。 朱家兄弟麻木地被抱住。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文自珍摸了又摸。 “黑了,瘦了。” 朱家兄弟连忙躲开,怕她把粉抹掉。 “我们俩这是壮实了,看着瘦!” 朱小妹捏了捏大哥二哥的胳膊。 “真的呢!硬邦邦的,不像原来!” 赵先,或者说,张大河,这时候走了过来,十分自来熟插话。 “咱们先进去吧,小娘子他们肯定还等着呢!” “是呀!”文自珍抹了抹眼泪,“瞧我这记性,小娘子他们也可惦念你了!” 朱家兄弟被搞得脑子懵懵的,但赵先使的眼神,又让二人不敢多言,只能木愣愣跟着走进去。 江遂被万顺意支着正在摆菜。 门一开。 文松白的声音便传来。 “顺意!杨大哥!你们瞧瞧还有谁回来了!” 江遂一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赵先。 他被朱昌和文松云夹着,站在中间,形容很是亲密。 他捏紧手里的盘子,瞬间明了。 原来,他就是张大河! 赵先冲他笑了笑。 “江郎君好呀!” 江遂无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开的了口。 “这位就是张大哥吧,久仰。” 几人完全没看出对方的不对劲儿。而早知他身份的朱家兄弟见他也不揭穿只能跟着一起装傻。 而这时,万顺意他们也听到动静,从后面赶了出来。 见到三人,她高兴得不知道该先和谁说话,站在原地跺跺脚。 “这可不是双喜临门!” 归来的三人被夹在中间坐下。 万顺意端来三碗臊子面。 这臊子面是接风洗尘的,面条是扯面,做的又薄又光,上头的配菜更是丰富。 鸡蛋皮、木耳丝、萝卜丝、豆腐粒和一大勺酱红的肉臊。 热腾腾的白气,带着酸辣味扑上脸。 朱家兄弟同时吸了吸鼻子。 文自珍催促道:“快吃呀!” 兄弟二人埋下头。 筷子一搅,面条裹起臊子,含着汤汁,酸辣咸香一口吞入。 熟悉的味道涌入,兄弟二人一时忘了在边上的赵先,眼泪啪嗒啪嗒直往碗里掉。 一直没掉眼泪的文自珍一下红了眼圈,忽然抱住了自己两个孩子。 母子三人哭成一团,朱昌则侧过脸,默默擦着泪。 朱家小妹可没自己爹那么别扭,嗷得一下扑上去,哭喊着叫哥哥。 赵先慢慢放下筷子,抿着嘴唇,看不出他的心情。 “张叔……”万顺意偷摸摸走到他边上,“你没受伤吧?”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 赵先心口一松。 “没,我能伤着哪儿?” “可你面色很白!” 杨茂紧皱起眉:“绝对有外伤。” 罗福在一边挨挨蹭蹭,最终伸出两根指头捏住他的袖口。 “张叔,你真的没事吗?” 赵先笑着长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一点点外伤,不碍事,都结痂了!” “待会儿还是让人给看看吧。”甘榆目光在他身上滑过一刻,飞快移开,“那些军医都糙得很……” 锦哥儿和缎姐儿也挤了过来,左摸摸右碰碰。 “真的受伤了吗!给看看给看看!” 俩兄妹指着边上被爹娘扒了衣裳检查的朱家兄弟,一看就知道这是鹦鹉学舌呢! 赵先捂住领口。 “乱脱衣裳不是耍流氓嘛!” 光着身子的朱家兄弟立即拿了衣裳套上。 “真没事儿,娘!没伤着要害,结了疤就好了!” 万顺意看得清楚,俩兄弟身上的伤可不少。 “你们俩不是在王上身边做亲兵吗?怎的还受了这么多伤?!” 文松云不由道了一句:“一身的疤,会不会被小娘子嫌弃?” 文松白瞥了他一眼:“你身上倒是白白净。” 朱二看向自家大哥。 朱大清了清嗓子,余光不由窥私着赵先。 “王上向来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每有大战,必亲自披甲挂帅一马当先!我们身为亲兵更不该龟缩。” 朗朗的声音在酒楼里回荡。 众人沉默了。 朱大挠了挠头。 怎么?他说的不对吗? 万顺意噗嗤一下笑得拍桌。 “朱大!你这一口官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干文官的活儿了!” 她这一笑,其他人也没憋住。 文松白直拍他的肩膀。 “都自家人在,你说得像是王上在场似的!平时你也是这样拍王上马屁的吗?” 文自珍轻敲儿子额头一下。 “傻孩子!给上司拍马屁也不能这样直白啊!都不知说你是精 明还是实心眼!” 兄弟二人羞得满脸通红,偷偷觑了一眼赵先。 结果赵先比谁笑得都大声! 江遂不阴不阳瞟了赵先一眼。 “我看挺精明的。” 赵先耳力可好,听得一清二楚,他攀住江遂肩膀。 “江郎君刚刚说什么呢?” 万顺意见他直接上手,吓得眼皮一跳。 俩人可不熟,江遂那性子…… 谁知江遂只是一脸无奈,甚至都没躲一下。 “没什么……” 万顺意心中暗叹。 这个张大河是啥品种的魅魔啊?怎么连江遂都对他这般? 朱家兄弟打小不挑食,爱吃新鲜。 准备的菜色都是万顺意这段时间做得新菜。 俩人吃得都忘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还在一边。 被他们忽略的赵先倒是很自在,慢悠悠吃着。 见他如此,万顺意却觉着不对。 平日里张大河的饭量可不小。 她靠近道:“是不是不爱吃?今儿不知道你也要回来,等明儿给你炖个大肘子!” 赵先咽了咽口水。 他是伤的太重,吃不下! “我……”目光飘向江遂。 江遂合了合眼:“伤患可吃不了那些,还真以为他伤得不重?去了半条命还能蹦跶,也是……” “我祖宗在下面头都磕破了!”赵先下意识接话。 万顺意狐疑:“你们俩还挺有默契……” 难道江遂也会沦为叫张大哥的一员? “他胡说的!”赵先拍了拍胸口唯一一处没伤的地方,“我好着呢!” 江遂别过脸:继续装! 洗尘宴到了傍晚才收尾。 朱家兄弟很是不舍。 “等过王上登基之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大人自然是能理解。 只有朱家小妹鼓着眼睛不松手。 万顺意上前把孩子牵了过来。 “咱们赶着在哥哥回家前,把宅子给收拾出来,让他们回家的时候舒舒坦坦的。” 朱大立即会意,很是郑重嘱咐小妹帮着收拾宅子。 宅子是赵先赏给兄弟俩的,哪儿都好,位置也在双槐小街附近,就是有两三年没人住了。 朱家小妹这才松了手。 “那我等哥哥回来。” 自己小妹那可怜样,两兄弟是看得心里抽着疼,咬咬牙,转头提脚便走。 “且慢!”江遂忽然开口。 兄弟俩一下顿住脚步,转过头来。 江遂点了点赵先的肩膀。 “你们俩不把王上带回去?” 赵先目瞪口呆。 他原本打算缓几日再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谁知道江遂竟然大喇喇给他捅破了! 这样的聪明人不会看不懂他的意图,朱家兄弟那两个实心眼子都明白! 他,就是故意的! 比赵先更傻眼的是其他人。 反而是朱家兄弟最先反应过来。 朱大重重咳了两声。 “那个……他确实就是王上……” 文松白一拍脑袋。 “今儿可真是喝大了!” 方知柳栽在屠英怀中。 “夫人,我头疼。” 屠英下意识扶住他,整个人却还是僵僵的。 “我也疼。” 邻居们尚且如此,自家人更是懵得厉害。 片刻后,万顺意沉下脸,看向江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93. 换个要求 她甚少有如此黑脸的时候,江遂心道不好,连忙解释。 “我也是今日才知晓的!” 万顺意冷冷道:“你说留下了人在就近保护,怎会这个时候才知道?” “我的人也都是王上的人,是他故意隐瞒了我啊!” 万顺意不信,扭头冲到了后头,随意找了房间把自己锁了起来。 江遂呆在原地。 “我真没有……” 赵先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解释吧。” 江遂扫了一眼其余人。 “王上还是先收拾好自己的残局。” 他说完哼了一声便追了上去。 赵先啧啧两声,冲着其余人拱拱手,很是自然一如往昔。 “小娘子救我,真是个意外……” …… 万顺意趴在桌上,将自己埋在胳膊里。 鼻子被压得发酸变形。 门外传来江遂的声音。 她用力捂住耳朵,不去听他的声音,只自己想着。 若是江遂一早就知道张大河的身份,那就是他故意利用自己,帮助赵先脱困。 她很讨厌被牵扯进大麻烦。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动摇。 如果和他在一块,会有很多类似的事,她能忍受吗? 她下意识摇摇头。 之前隐瞒身份她可以不计较,因为他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她,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可眼下这事并非如此。 双手慢慢放下,声音从门外传入耳中。 “顺意,你开开门好不好?我真的不知情。” 江遂反复地重复着。 他心慌意乱,连脑子都转不动,甚至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 言语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笨拙。 这根本不像他。 包住整颗心的冰层瞬间融化。 万顺意掐了自己一下,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江遂半蹲在地上,抬着头,可怜巴巴看着她,像一只等待被人捡回家的小狗。 见门打开,他一下窜了起来。 “顺意,我……”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江遂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明明,他可以轻而易举,颠倒黑白。 但在这件事上,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明明他确实不知情,但实话却让他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这一刻,他漏洞百出。 万顺意却忽然笑了。 她从漏洞中看到了真实。 “是不是他隐瞒了你?” 江遂忙不迭点头。 “我派在你身边的人手都是王上给我的,他们听我的,但更听王上的!” 他捧住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真的没有骗你。” 他骗过无数的人,为了达成目的,他甚至能对天起誓。 反正他不信鬼神。 手抬起又放下。 他再次重复。 “我真的没有骗你。” 万顺意有自己的判断。 看来,确实是赵先隐瞒了他。 她正要开口。 赵先忽然出现。 “是我让人瞒着他的。” 他踱着步,走到二人面前,冲万顺意挤挤眼。 “小娘子猜猜,我为何要让人隐瞒?” 不等万顺意开口,他自顾自说道:“怕他和我闹呀~” 江遂抿了抿嘴唇,头微微低下,明显是被说中了。 万顺意心情瞬间云销雨霁。 理智回笼,面上的笑却僵住了。 所以……张大河就是赵先!!! 见她一下缩起脑袋,赵先大叹一口气。 “真是让人烦恼啊,这身份终究还是妨碍了我的个人魅力。小娘子都不喜欢我了!” 这话说得实在凑趣,万顺意差点憋不住笑。 江遂紧紧握住她的手,面露不满。 “王上不要吓着她了。” 赵先翻了他一个白眼。 “是,吓着你义妹了!” 天知道方才他在杨茂口中得知江遂要认义妹时,有多气恼! 喜欢成这个狗模样了?还在别扭什么? 向来直肠子的赵先实在不解! “来。”他一把将万顺意拽走,还让江遂站在一边儿去,“我要给小娘子一个奖励!你别偷听!” 这语气像极了之前他买来泥人分的模样。 万顺意还真轻松了不少,都敢抬起头看他了。 赵先一笑:“不怕我了?” 万顺意想了想。 “太突然,我吓着了……” 其实,她对赵先的印象一直不错,就算是没有这一出相识,她见着了也不会太害怕。 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有什么好怕的? 而且……自己现在可是未来皇帝的救命恩人!!! 赵先就喜欢她这股子大方气。 带着市井的开阔舒坦。 “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已经决定了,先封你一个爵位,然后呢……”他目光往江遂身上一点,语带深意,“一个要求!” 他这眼神使得眼角都快抽筋了。 万顺意感觉,若是自己此刻提出那个要求,赵先可能会立即马上亲自动手把江遂洗干净打好包送上门…… “我可能要换个要求。” 赵先愣了一下。 “真的?” “王上会答应吗?” 赵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 万顺意不得不佩服赵先的“魅力”。 如此大的身份转变,家里人和邻居们竟然很良好的接受了,提到他时,言语依旧亲密。 这待遇,江遂都没有呢! 但还有一点,她十分操心。 那就是甘榆。 次日正午,一用完饭,她就单独拉了甘榆到屋里。 原先,她和“张大河”有什么,她不管,是因为俩人都是成年人。 可现在不一样,“张大河”成了赵先,还有王后。 她要问清楚,甘榆有何打算。 甘榆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内里藏秀,知道万顺意的目的。 一进门便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告知。 她摸出一枚龙穿云纹路的白玉佩。 “他昨日给我的,该说的他也说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甘榆两颊飞上红晕,“他对我有意,若我愿意,会以贵妃之位迎我入宫。” 万顺意知晓王后之事,自然也明白,赵先绝不可能废后。 “你怎么想?” 甘榆面上红晕褪去,双眼迷茫,手里紧紧握着玉佩。 “我也不知道……我是有点喜欢他的,可入宫……我实在纠结。” 老实了一辈子的本分人,遇到这样大一个馅饼砸头上,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万顺意也无法替她做决定,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说出。 甘榆听了反应并不大。< /p>“若他当真为此废后,我反而害怕他。” “后宫凶险……” “我知道。”甘榆垂下眼,目光粘在玉佩上,“小娘子,对你,我说句心里话。我想做个人上人……” 万顺意并不意外。 “没人不想做人上人。” 甘榆嘴角翘起,将玉佩按在心口。 “打小,旁人就说,若我的容貌生在官家就好了。福娘出生后,他们也这样说。其实他们说的很对。长得好看,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不是好事。只有权力,才能不被他人觊觎” 万顺意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 “但我也没想好。”甘榆将玉佩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 为了甘榆的事,万顺意打算去找江遂商议。 也是巧合,还没出门,就碰上了玄丘。 玄丘以为她要去见别人,急忙说明来意。 “郎君遣小的请小娘子回家用晚食呢!家里来了新厨子,做了好几种花样酿肉和酸萝卜老鸭汤。郎君说,都是小娘子喜欢的。” 万顺意笑眯眯的:“我就是要去找你家郎君呢!” “这便是心有灵犀啦!”玄丘喜不自胜,连扶她上了马车。 两地距离本就不远,坐马车更快,也就一刻钟不到。 这次来,玄丘直接带她到了用饭的小厅。 小厅内,饭桌还空着,江遂坐在桌侧,朝她伸出手。 “来了。” 万顺意把手搭了上去,顺势坐在他身边。 “坐个位置我还要你扶啦?” 江遂手指微屈,来回滑过掌心,酥麻麻的。 “故意娇惯小娘子。” 他还是这样叫自己。 倒也不是感觉不亲近,而是有些奇怪。 万顺意说道:“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和屠姨他们一样。” 江遂嘴唇微抿,耳尖一红。 玄丘死死捂住嘴,可喉咙还是忍不住发出一阵阵闷闷的笑声。 万顺意看了主仆俩。 这有什么好笑的? 江遂点了一下桌子。 “滚去传菜。” 玄丘猛点一下头忙不迭跑了。 万顺意越发迷茫:“这是怎么了?” 江遂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 最近天热,她已经换了鸡心领的衣裳,脖颈整个露了出来,很白,上面缠绕这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小小的长命锁。 他的目光有些烫人,万顺意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看到了那个银锁。 她戳了戳银锁。 “这是你走之前送给我的,怎么?要收回呀?” 江遂失笑,伸手碰了平安锁一下,又飞快收回。 凉凉滑滑。 “怎会?你看到平安锁上面的字了吧?” “看到了啊!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呢。”万顺意很宝贝地摸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求的啊?这平安锁不是潭柘寺才有的吗?” “不是我求的。我当时并未骗你,这平安锁是幼时,我家祖母为我求来的。” 江遂隔着距离,探长手指。 “上面刻着,我的小名。” 万顺意一下明白过来了。 “难怪玄丘刚刚笑呢!我们俩真有缘,竟然用同一个名儿呢!” 江遂的手指颤了颤。 “所以,这平安锁,该在你身上戴着。” 知晓了二人还有这缘分,万顺意很是高兴。 什么叫做良缘天定,这就是了! 94. 善有善报 她看向江遂的目光不免有些炽热。 江遂何其敏锐,被她这样瞧着,哪怕她什么都没说,都觉得嗓子眼儿都是痒酥酥的。 幸好,没过多久,菜便上来了。 玄丘说的还真没错。 酿肉做了六种花样。 苦瓜酿肉,油面筋酿肉,茄子酿肉,豆腐酿肉,蛤喇酿肉,香蕈酿肉。 前五种都是清蒸淋汁,原汁原味,但香蕈酿肉是裹了一层薄粉炸的,蒙着一层金黄脆壳。 还有酸萝卜老鸭汤,闻着就够味儿,满屋子的泡菜酸气,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江遂第一筷子,就给她夹了一个香蕈酿肉。 她最喜欢新鲜吃食。 “尝尝味道怎么样?” 脆壳极薄,嘴唇一压就碎了,满出香蕈醇厚微甜的汁水,再嚼几下,肉感十足的香蕈搭配肉馅儿,很是满足。 “做得真好!这外面的脆壳一点儿都不油,但脆得不得了!” “这厨子做酿肉很有一手。是老宅那边过来的,你再尝尝其他。” 万顺意自是一一尝过。 酿肉这菜看着简单,要做好不容易,菜肉同时入锅,要保证两样口感都好,还要让酿进去的肉馅儿紧紧贴着菜。 而今日的酿菜两点都做到了! 她吃得满足,还不忘为自己继续谋福利。 “之前那个辣椒过几日就能收上来,青皮辣椒也能用来做酿肉,淋上糖醋汁,可好吃了。等收获了,我送些过来。” “好,到时候让厨房做。”江遂给她舀了一碗汤,“这汤也好,萝卜泡了足足一年。” 万顺意抿了一口,酸得眯眼。 “好喝!一点儿鸭子的膻味都没有。唔,还有股荷叶清香,这厨子做吃食细致!” 江遂被她带动得也喝了两碗,还用酸汤泡了一碗米饭。 二人肚子垫了底。 万顺意便将甘榆的事儿说给了他。 江遂听了并不意外。 早些日子,她就念叨过“张大河”和甘榆的八卦。 至于赵先以贵妃之位许之,就更不意外了! “王上喜欢美人,多情风流。” 万顺意听了这话,一下板起了脸。 “但,他也重情。”江遂说道,“他对女子都多几分容忍。若甘娘子进宫,能富贵平安。” 万顺意心里却偏了。 “也就是哪怕有妃嫔恶毒,做了坏事,他也会忍!” 江遂未想到她说的如此准确。 “确实如此,譬如方妃……想不想知道王上现在后宫的情况?” 不管是为了八卦还是甘榆,万顺意此时都想听得很。 “快说!” “王上后宫妃嫔数量不少,但高位妃嫔极少。目前只有王后,和长子生母方妃,还有两个妃子,是最开始跟着他的老人,而且都有儿子。其余的都因为没有子嗣资历浅,不值一提。” 万顺意听了这话心头一跳。 “那王上的孩子……王后没有孩子吗?” “王后多年来,从未有孕,膝下只有一个丧母的长女。方妃最受宠,不仅孕有长子,还有两子两女,另外两个妃子也分别有子女。” “方妃为人不太好吧?” 江遂皱眉。 “浅薄无知。” 看来俩人关系是真不怎么样。 “她惹着你了?” 江遂满脸厌烦,毫不掩饰。 “是个不识大体的蠢货。她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储君,对王后都不尊敬,之前更是闹出不少事端,好几次差点贻误军机。” 万顺意咬咬唇。 “王后……有点可怜。” “王后在她那里是吃了些亏。但她也不想想,王后是什么人,她根本不可能撼动王后的地位。凭所谓的宠爱么?王上不过是为了平衡局势,才偏爱她。脑子不清醒。” 万顺意压低声音。 “那王上真的会立长子为储君吗?” 这一点她还是明白,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不好说,其他几位和他年岁差距不大,而且另外两位妃子都是功臣家的家眷,方妃出身平平,家中无人。都才十岁的年纪,还早着呢!” “那……如果王后有孩子呢?” 江遂思量片刻。 “按照王上重情的性子,哪怕对王后忌惮,也定会立她的孩子为储君。而且,这样更稳妥。” 万顺意叹气:“这样一看,甘姨进宫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啊……” “端看她自己怎么想。”江遂对他人感情有限,“富贵险中求。” “我回去把形势告诉她……”万顺意撑着脸,“看她自己决定了,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福娘怎么办……” “王上很喜欢福娘,对她肯定是如同亲女。”江遂还是为自己老大找补了一句,“王上其实很重情义。” “人在高位身不由己呐!”万顺意感叹了一句,老气横秋的。 江遂不由笑了:“说话像个老头似的。你今日来,就是为了甘娘子的事?” 万顺意扯起嘴角,笑得干巴巴。 江遂眼皮狠狠一跳。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万顺意乖乖巧巧点了一下头。 “就这事儿吧……你听我解释……” 江遂扶额:“你先说,是什么事。” “你知道兰娘子吧?” “知道,宋姨提起过。你捡回家的,说是伤了脸,不能见人。”江遂一顿,“她,是谁?” 万顺意抠了抠手心。 “云妃……” 江遂愣了好一下。 “云妃没死?” “嗯……她提前跑出宫了,流落街头,被米叔发现了不对,然后我就把她捡回来了……”万顺意低下头,捏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她人很好的,连买酒楼的钱都是她给的玉镯换的……” 这事儿委实太大,她不敢抬头,紧张地盯着他云纹袖口。 良久,云纹流动,皱起。 江遂忽然靠近了她,胸膛距离鼻尖只剩下一拳距离。 “你……” 气息吹拂在额头上,和缓而温暖。 “怎么不早告诉我?” 万顺意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嘛……” 江遂用力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今日就好开口了?” 万顺意抬起头,重重哼了一声,揉了揉鼻梁。 “王上昨日许诺我……” 江遂挑眉。 “你想用那个许诺,换云妃?” “是呀!”万顺意眨眨眼,手顺着袖口向上,爬上他的臂膀,“你觉得王上会不会答应?” “云妃躲不了一辈子。” “那我试试?” “明日我要进宫。” 万顺意抱住他的胳膊:“带我一起?” 江遂无奈一笑:“不然呢?” …… 次日 午后,江遂带着万顺意进了宫。 宫里比上次来热闹了不少,多了很多士兵守卫。 有江遂陪着,万顺意放心大胆地打量了宫殿。 最后总结——不如故宫! 走到门口,二人还撞见了三个熟人。 其中两个,自然是朱家兄弟。 两兄弟沉稳不少,见到二人虽然眼睛都亮了,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反倒是万顺意大大方方摸了摸俩人的盔甲。 “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你们俩穿这一身,瞧着都俊朗了!” 兄弟二人胸膛挺得更高了! 另外一个熟人,算是半熟。 就是江遂回来那日,掳走万顺意的高手。 他原是赵先安插在宫中的暗桩,如今赵先问鼎,他也由暗转明,成了赵先身边的宦官。 见到他,万顺意有点尴尬,客客气气喊了一声。 “公公好。” 褚公公性子开朗大气,自然不会计较那点误会,笑呵呵打了招呼,便带着二人进去了。 赵先本就是个不讲规矩的大喇喇性子,见到二人来,不等二人行礼,便走了下来。 “哎哎哎!别多礼!你们俩过来,是有什么事呀?” 他两眼满是期待。 难不成是舒迟终于开窍?! 万顺意跪了一半,硬生生停住,腿要弯不弯卡着。 赵先哈哈一笑,将她扶起来。 万顺意:“民女待会儿说的事,可能真的需要下跪……” 赵先还是满不在乎。 “那也站着说!跪着说话我听不清楚!” 他这样亲和,又有张大河的滤镜在,万顺意忐忑的心情平复不少。 “王上……您知道兰娘子吧?” “知道呀!和我一样,被你捡回家的!” 万顺意羞得深深低下头。 “是……是捡回家的,但是……” 江遂忽然说道:“王上,兰娘子的真实身份是张妄的云妃。她于小娘子有恩,小娘子见她流落街头,于心不忍,便救了她。小娘子今日前来,是想用王上的许诺,为云妃换一个宽恕。” 万顺意连连点头。 她紧张得喉咙发干,根本说不出话。 赵先和张妄是死敌,对张妄喜欢的云妃,他会放过吗? 许久,赵先的声音才响起。 “云妃没死啊?” 万顺意心砰砰跳,等待他的判决。 “嗐!”赵先忽的大声道,“就这么个事儿?一个妃子,我会和她计较吗?” 他控诉江遂和万顺意。 “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万顺意顺杆爬的本事最厉害,立即道:“王上最是宽和大度!” 赵先挑眉:“这时候不怕我了?” 万顺意厚脸皮笑道:“从来没怕过王上!” “这才对嘛!云妃的事儿我清楚,她也算个善心人,我本来就不会拿她怎样。”赵先撞了撞她胳膊,“这不算许诺,你再换一个。” 他目光一飘,落在江遂身上。 万顺意从来没打算借赵先来强迫江遂。 因为……她自己就做得到,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嘛! “民女,暂时没什么需要的……” 赵先也不勉强。 “那就先存着!对了,你俩刚好都在,昨日我和王后商议了一番,你老家不是在商州么,就以山阳县和商洛县为你的汤沐邑,封为山阳君。” 95. 富贵日子 万顺意带着江遂回了酒楼,将家里人叫到一处,将两个好消息都告诉给了他们。 家里人都高兴得不行,云涡更是从一开始就在掉眼泪,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万顺意一直很心疼她,见她如此,也忍不住哭了。 宋喜娘见俩孩子哭成一团,一左一右抱住她们。 “大好的喜事,怎么还哭上了!” 江遂在边上添了一句。 “福娘还看着……” 万顺意一抬眼,便看见福娘两眼亮晶晶盯着自己。 眼睛一下干了。 江遂给她擦了擦脸。 “不哭了?” 万顺意白了他一眼:“我这是为阿兰高兴呢!” 云涡也忍住了泪。 “是,好事,不该哭。” 她前半生,是年少一片混沌,是成年后无尽束缚。 此刻,才终于看见了天光。 江遂对云妃印象很不错。 她确确实实救过万顺意。 “王上说了,过几日,让顺意带你去京兆府,上个新的户籍。” 万顺意也拉着她说。 “你要换个新名字吗?” 云涡一脸迷茫:“我很小就走丢了,只记得名字里有一个兰。” “干脆你就用兰做姓?咱们再取个新名字?” 最终,一家人翻了好几日的书,还是常给人取名的方知柳给定了个“猗”字做名。 猗,茂盛。 云涡很喜欢这个生机勃勃的字。 名字定下,办了新的户籍,朝局也走上正轨。 赵先登基,分封功臣。 朱家兄弟都得了千牛备身?的官职,江遂被封郑国公,万顺意的爵位也跟着下来了。 赵先也是为江遂操碎了心,特意找了两处相邻的宅子,赏赐给二人。 万顺意一时成了“凤凰”,虽然搬进了大宅子,但依旧低调,继续经营着酒楼和糕铺的生意。 但知晓了其中原委的众人可好奇得不得了,一时之间,糕铺和酒楼的生意红火了不少。 江遂建议她,可以趁势扩张,万顺意却迟疑了。 “我原来是想把生意做大,可做大后,真的好累……”她红着脸,“我果然还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享乐没什么不好,你看我现在,不也是无事一身轻吗?” 江遂推辞了所有官职,只领了个太子太师虚职,连宴会都躲着不去,每日都泡在家里。 万顺意很喜欢他这样。 她可不想像王成玉的娘亲那样,天天去应酬。 前几日,王成玉还和她抱怨呢。 应酬,最是烦人。 万顺意拍拍脸:“李四郎现在是回家去了吗?” “自然,他之前在京城只是为了搜集情报。” 万顺意有点失落:“以后要买新鲜玩意儿咋办啊……” “还是可以找他,那些路子他都留着。” “还有一件事!”万顺意凑近了些,“我想开个粥铺。” “嗯?” “你知道的,之前米叔不是救过我嘛,我现在手里宽裕,就想着开个粥铺给他。让他管事,下面的人就用那些乞丐,这样他们有吃住,粥铺也有人手。” 江遂问道:“是卖便宜的还是贵的?” “便宜的!贵的我搁酒楼里卖,就是普通的粥,但是配菜就是我之前做的杂咸。” 江遂不由想到山洞里的时光,目光柔和。 “很好啊,你做的杂咸味道好,花样又多,一定很受欢迎。” “还有……”万顺意扒着他胳膊,“以后我封地收上的赋税我可不可以不要啊……我算过,赏赐的土地已经足够府邸开销了!我也不需要其他的。” 江遂一愣。 他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她的想法。 明明很爱钱,却舍得分利给酒楼的人,现在连封地的赋税都不要。 “为何这样想?” “我的钱够花了啊,要着也没什么用,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不如朝廷拿着,给大家减减赋税。”万顺意靠在他肩上,“我家虽然一直过得不错,但我也有吃不饱饭的时候……” “改日告诉陛下吧,陛下也确实为了钱正头疼着。” “好!” 江遂调了好些人过来。 都分外得力。 不到一月,万顺意就把粥铺开了起来,名字还是用的老名字——顺意粥铺。 这就是她的品牌啊! …… 热了半个夏,京城淅沥沥下起雨,热气一下淡去不少。 万顺意早起,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凉凉的气儿。 天上还暗着,堆满了灰白的云。 这雨还得下几天。 婢女端来早食。 一碗雪白的羊乳粥,绵密微甜,一碟醋溜菘菜,清爽略酸,很开胃,配一个馒头正正好。 除此以外,还有一盏温润的冰糖燕窝收尾。 万顺意吃着燕窝看着小雨,心底不免感叹。 自己两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 搬进新宅子后,杨茂和宋喜娘自动升职为大管家,俩人是宫里出身,什么都打理得妥妥贴贴,自己是什么都不用管。 每日除了巡视生意和教导福娘厨艺,完全没事儿干。 吃穿更不必说了。 就今日早上这吃食,已经她再三要求减例后的结果。 穿戴都是江遂送来的,自己都来不及穿上仓库里堆的料子。 正想着,罗福蹦蹦跳跳来了。 “师父!” 万顺意把她当闺女养的,现在有钱收拾还不怕人觊觎,自然是放开手去打扮。 粉色轻罗衣裙,薄如蝉翼,走动间似风吹花,当真像个小仙女! “吃了早食了?”万顺意摸了摸她的脑袋,眉眼带笑。 “吃了都吃了!”罗福凑近,眨眨眼,“保证完成您的吩咐!” 万顺意赞许点点头,拉起她的手。 “走!我们先去厨房!” 今儿特意下厨房,是因为邻居们要来做客。 明面上说是叫上难得回家的朱家兄弟团聚,其实目的在吴莲心和常年身上。 自从万顺意得了爵位后,软磨硬泡把婆媳俩接到了家里来住。 至于原来的裁缝铺子也请了人来打理。 前前后后,这俩人有一个月没碰面了! 这不今日一来,二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对方身上放。 万顺意全当没看见,介绍着菜色。 “今儿可是我亲自掌的勺!” 大桌的正中间摆着十道菜,样样荤腥,四周围着几道小菜。 “都是羊肉呢!”文松云鼻子动了动。 “这不大暑前后,得吃暑羊嘛!” “我看没那么简单!”文松云眼睛微微眯起,“这十样菜,似乎用的是羊肉不同的部位做的?” “就您眼睛毒!” 万顺意介绍了起来。 “正中间那一盆,叫大烩羊头。燎了毛的羊头煮烂,去骨,把肉撕了,再爆炒加青椒木耳烩煮!” “我早就想问了,这青椒 是什么?”屠英问道,“和辣椒一样么?” “红辣椒没熟透的时候就是青椒了。青椒味道没那么辣,吃起来有股清爽味儿!” 最先动筷的文松云“唔”了一声。 “这羊头肉的软嫩真是独一份,还有这青椒,微微的辣,但就像顺意丫头说的,清爽!” “还有这椒盐羊排,我特意把羊排蒸得软烂后再烤的!” 吴莲心听了,给杨婆婆夹了一块。 “您牙不好,正好尝尝这个。” 杨婆婆牙齿没掉,但已经发松,吃东西都习惯先用嘴唇抿。 没想到,这羊排当真软烂,嘴一抿就撕下一块。 入口焦酥,油香油香的。 因着这口牙,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有嚼头还有味儿的东西了! “这个好!连我这个老婆子都嚼得动!” 一时之间,椒盐羊排成了“小孩儿菜” 锦哥儿和缎姐儿也一人拿了一根慢慢啃着。 “还有这个,韭菜炒羊血,您也尝尝,” 杨婆婆吃得心满意足。 “顺意的手艺就是好,腥气的羊血做得又清淡又不寡淡。” 屠英吃了几□□炒羊肝。 “我还是喜欢这辣辣的,过瘾!” 方知柳则偏爱青椒腰花。 “我倒是觉着,青椒炒内脏,比红辣椒更压得住腥味些!” 万顺意本人更爱吃凉拌肚丝,脆韧酸辣。 “各有各的味吧!红辣椒泡菜的味儿可是没得替代!” 蒋石头连连点头。 “没错儿,顺意楼卖的鱼香肉丝,那味儿只有泡椒做得出来!我家两个崽子爱得不行!上次买了鱼肉来炒,都说没鱼香肉丝好吃呢!” “哎哟,我差点忘了,还有这蜜炙羊尾?!让这俩孩子尝尝,这菜甜甜的,他俩指定喜欢!”万顺意说道。 果然,姐弟俩很喜欢这蜜炙羊尾。 处理干净的羊尾油没有异味,裹上糊炸脆,再淋上蜜汁。 入口脆甜,内里的羊油软糯。 但吃多了还是有点腻,万顺意只吃了两个就停手了。 今儿的菜都硬,众人的筷子也没动那么快了。 她使了个眼色给罗福。 罗福会意,哒哒哒跑到吴莲心跟前。 “吴姨姨!”她可怜巴巴拿出一张绣帕,绣帕上绣的蝴蝶被刮得崩线,“对不住,我太皮了,昨晚玩的时候把手帕弄坏了,你能不能给我补一补啊……” 吴莲心没有孩子,对她视若己出一般,自然是满口应下。 万顺意接话:“边上小房间就有绣线,你们别跑远了啊!” 吴莲心带着罗福一离开,杨茂就扶住头,紧紧皱起眉。 坐在他边上的常年关切道:“怎的,是喝醉了? 杨茂说话含含糊糊:“有点,头疼得紧。” 在座和杨茂个子差不多的就他和江遂。 常年责无旁贷。 “我扶你去休息会儿?” “麻烦你了……” 杨茂摇摇晃晃起身,“去边上房间就好了。” 江遂看在眼里,拉了拉万顺意,低声道:“你在搞什么花样?” 万顺意贴近,在他耳边。 “要不要去看看?” 江遂犹豫:“这不太好吧。” 他自然猜得到她要做什么,但这种情况…… 万顺意理直气壮。 “我这不是怕出什么意外么!去监督监督。去不去?” 江遂抿抿嘴。 “去!” 96. 终成眷属 其他人不是在埋头苦吃就是喝酒聊天,万顺意悄摸摸拉着江遂溜了出去,摸到了隔壁小院中。 小院里早就被清场,没有仆人在。 万顺意像做贼似的,踮起脚尖,爬在门上偷听。 江遂顿了顿,跟了上去。 里面传来杨茂的声音。 “常大哥,你我相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有件事儿,我很想问你……就是有些冒犯。” “哦?什么事?你怎么会冒犯到我?”常年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 “你和吴娘子……你心悦她吧?” 屋内沉默了片刻,常年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是。” “那为何你不剖白自己的心意呢?” 又是沉默。 一声叹息后,常年才幽幽开口。 “你是个不多嘴的人,我告诉你也无妨。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我救过她。我怕她误以为我是挟恩图报。尤其是现在。顺意丫头被封山阳君,我再凑上去,难免有威胁之意。况且……她现在能找到更好的人。” 万顺意直起腰,扯了扯江遂的袖子。 “还真被我们说准了。” 江遂一动不动,毫无回应。 她转头一看,邻居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除了性子害羞的兰猗、朱昌两口子和孩子,竟都来了! 万顺意压着声音吼:“你们怎么来了!” 屠英嘿嘿一笑:“这不好奇么……他们俩真的?” 话音未落,门忽的一响。 众人四散开来躲避。 万顺意反应最快,拉起江遂闪身躲到了杂物堆后。 其余人也躲了起来,只有文松云,其他地方都躲了人,他无处可躲。 眼见着门已经推开一条缝。 他慌乱之下,瞟到了旁边的水缸。 缸子是空的,上面的盖子半合着。 他一闭眼。钻进缸里躲了起来。 万顺意这才松了口气。 杨茂和常年从屋内走出。 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 罗福牵着眼睛红红的吴莲心走了出来。 常年一下僵住。 罗福松开手,挽住杨茂,什么都没说,飞速的跑了。 走的时候还把院门给带上了。 二人站在院子正中间,相顾无言。 常年张了张嘴,干巴巴说了一句。 “你也在啊……” 吴莲心点点头,“嗯”了一声。 偷看的万顺意急得直掐江遂的大腿。 这俩闷葫芦碰一起可真急人啊! 江遂痛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吭声。 要是被发现,那才是人丢大了! 还好,没过一会儿,吴莲心便开口了。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她就鼓起气,一口气说道:“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会是挟恩图报的人,不管你做什么!” “哪怕我求亲?”常年一说出口便连退几步,“不,胡说,我是在胡说……” 吴莲心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对!哪怕你求亲!” 常年被她钳住,不得进退,却还是不肯开口。 吴莲心一下红了脸,眼泪淌下,高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另嫁他人!” “不!”常年飞快吼道,“不!我不要!” 吴莲心破涕为笑。 “那说好了。” 大掌满是汗,常年在衣裳上搓了两下,才缓缓将她抱住。 “说好了。” …… 说开心结的二人回到厅内,见着屋内空荡荡只剩几个人,一下就傻了。 “人呢?” 文自珍是知道缘由,只能撒了个谎。 “说是去厨房了。” “来了来了!回来了!” 万顺意带着其他人浩浩荡荡走进来。 见到她,二人不由红了脸。 方才情急未来得及细想,这时候脑子一转便明白,罗福和杨茂肯定是她安排的。 万顺意见自己偷听没被发现,暗松一口气,大大方方问道:“常大师,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要宣布呀?” 常年牵起吴莲心,对着杨婆婆深深一拜。 “我心仪莲娘多年,望杨姨能允准我们的婚事,日后,我定将杨姨当做母亲一般敬养。” 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说不来好听的话,只能将自己心里想的如实说出。 杨婆婆下撇的嘴角弯起。 “我,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她将二人的手重叠在一起。 “有你在,我放心,莲娘……”她还是没忍住流了眼泪,“莲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和我的女儿一般,你,要对她好。” “姨婆你就放心吧!常大师要是对舅母不好,我就让人打他!” 这下算是双喜临门了,厨房又添了几个菜,一伙人吃到傍晚才散。 了却心事的万顺意更是喝了个半醉。 其余人闹着休息,将江遂独独留了下来。 江遂也喝了不少,但脸都没有一点儿红晕。 万顺意黏着他不撒手,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遂只得哄着她回房,又给她灌了几口蜂蜜水。 “怎么不嘴对嘴喂啊……”万顺意咂咂嘴。 江遂没听清。 “什么?” 意识混乱的万顺意哪里知道自己才说了什么。 “怎么没吃饱啊?” “你还没吃饱?!”江遂摸了摸她的肚子,很鼓,“真是醉了。” “没……”万顺意侧趴在桌上。 冰凉凉的桌面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意识也跟着清楚了一点。 面前的人,静静坐着,面白如玉。 她伸出手,捏了一把。 这一下来的突然,江遂被捏了个正着,吓了一跳。 “怎么想起捏我脸了?” 万顺意整张脸皱起,十分困惑。 “你酒量真好,喝了这么多都不见半点醉意。” “那还真得感谢先父。” 他面上依旧含着笑,但说到“先父”两个字明显语气冷了下去。 换做平常,万顺意自然听得出来,不会再问,可今日她已经醉了,都没察觉对方的反常。 “你爹……和你家种马爹有什么关系?” 种马爹? 江遂低低笑出声。 这词儿还真贴切。 “他会让我们练酒量。” 万顺意一脸不赞成:“这玩意儿是天生的,哪里练得出来?” “我也不知……反正喝不了酒就挨打。”江遂觉着自己也醉了,什么实话都往外秃噜。 万顺意忽然坐直,攀住他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扒开他的衣裳,露出一片布满疤痕的胸膛。 疤痕已经浅淡发白,但太过密集,看得依旧让人手心冒汗。 “也是他打的?” 手指抚过一道道疤痕的纹路,燎起一股彻骨的痒。 像是伤口愈合时,新肉挤压吞噬旧伤的痒。 “是。”江遂低头看着,嘴唇动了动,“他像入魔一般,每日念着要复兴江氏。为此,他纳了不少女人,给他生孩子。所有孩子生下后都会被他带去抚养教导。仪态,学问,不能有一丝差错。稍不合意,便是一顿毒打。他说,这样养出的儿子才能振兴家门,女儿才能嫁入好人家去联姻。” 平 淡的语气包含的内容让人遍体生寒。 万顺意的酒意都去了大半。 “所以,你家的兄弟姐妹……” “我之前没有骗你,都是自尽。被他逼死了。包括我家大哥……”江遂眼白显出蛛网似的血丝,“还有我的姐妹。他为了攀附,挑选的人家内宅多有腌臜,嫁过去,就是被嗟磨。所以她们选择了解脱。” 这样沉痛的过往,自己说什么都显得空泛。 万顺意环抱住他,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隔着一道道旧伤,聆听他的心跳。 “以后,我陪着你。” 咚,咚,咚。 心跳如滚雷轰鸣不止。 江遂微微张开口,泄出低语一句。 “我真想,变成你讨厌的人。” …… 常年和吴莲心的婚事办得很低调,只请了人来家里吃席。 不是万顺意不喜欢热闹,而是她怕麻烦。 这么长一段时日,人人都打听清楚了她和江遂的关系,再加上皇帝救命恩人这一层身份,现在不少人想要走她这条门路。 平日里,有宋喜娘帮忙遮挡,但若大办婚宴,定是少不了有人贴着上门。 万顺意可不喜欢和这些是非搅和在一处。 而且,他们亲朋好友加在一起,也够数了! 闹完洞房,万顺意还觉着很累,走路都拖着脚步。 江遂勾了勾她的手指。 “吃些东西再休息?” 万顺意今日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日,婚宴的菜也没动几口,正饿着呢。 “想吃点凉凉的,还要油油的。”她自觉这要求有些过分,捂了捂嘴,“我嘴还挺挑。” 江遂眼角弯起。 “凉的,油的……还真有。” 回到房内,桌上已经摆了吃食。 一盘焦黄黄的葫芦鸡,边上还配了一碟拍胡瓜。 京城常吃葫芦鸡,不算少见。 少见的是那一碗甜点,瞧着像是一碗雪花。 但没有冰渣,瞧着像棉花糖,十分绵密。 万顺意睁大眼。 这不是冰淇淋吗!!! 江遂早知她会对什么感兴趣。 “这叫冰酪,是北边传来的,前几日我偶然在宫中吃到,求了方子来,你尝尝,很是独特,和酥山很像。” 说几句话的功夫,冰酪就化了一半,万顺意连忙先尝了几口。 入口即化,绵密顺滑,是熟悉的味道! 虽然还有点冰渣的口感,也没有那么紧实,但这的的确确就是冰淇淋啊! 万顺意吃完擦擦嘴:“这东西是怎么做的?” “牛乳鸡蛋和糖,熬煮后放入冰桶中不停搅打,我瞧着麻烦得很。你若要吃,吩咐人去做便是。” 万顺意知道冰淇淋的做法,一直没有复刻的原因有二。一是原料,二是流程。 原料还好说,只是钱的问题,但这冰淇淋最重要的搅打可最是麻烦,必须一边冻着一边搅打不停,才能让冰渣破碎,不然吃起来和冻冰块没什么区别! “是很好吃,就是太容易化了!”万顺意灵光一现,“我想到一个好方子……” “小娘子。”婢女急匆匆走进,“忠信伯在外求见。” 万顺意挠了挠头。 忠信伯,她有点印象,原是个商人,后为给赵先重振军队,搭进去全部身家。 论功行赏的时候得了个爵位。 这人叫什么名儿,她都记不清,和她一样,也是个低调的人。 二人并无交集,此时上门…… “他,你可以见一见。”江遂忽然道。 万顺意见他神色,眉头一皱。 “他和你相识?” “和你也算相识。” 97. 福缘善庆 眼前男子三十来岁,一身宝蓝色锦缎衣裳,长眉圆眼,一脸和气。 万顺意一跺脚。 这不是之前来订子推燕那个客人嘛! “子推燕!高……” 完了,她记不住这人全名,只记得他姓高。 高旬笑呵呵拱手道:“在下高旬。万小娘子,江郎君。许久不见呐!” 万顺意对他印象不错,请他入座喝茶。 “真没想到,忠信伯竟然是你!你也是,不让人报上名来,我差点让人挡了回去!” 高旬玩笑道:“是呢!早知道在下来时,该提上一挂子推燕,请人通报之时带上。” 万顺意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记性不好。不过,您今日可来晚了些!我家舅母成婚,您若早来一步,也能喝上一口喜酒,此时……” 婢女适时端来一个红色香囊。 万顺意将香囊给他。 “只有喜糖吃了!” 高旬喜滋滋接过。 “在下运气不算差!”他也让人奉上贺礼,“今日本就是听说贵府有喜,才冒然上门。可惜有事务缠身,这才来晚了些。” 贺礼是一个喜鹊登梅的玉雕,玉石温润,瞧着不便宜。 万顺意也不和他客气。 “那我就先代舅母收下了!让高郎君破费了。” “算不得破费。”高旬看了一眼江遂,“说来,还要谢过二位之前的指点,在下才能得偿所愿。” 万顺意记得之前的事。 “你找到父母了?!” 高旬抬手放在胸口前,笑得有点傻。 “在下按照江郎君的指点,去了永昌,挨家寻访,不过几日,就找到了还在世的母亲!” 万顺意真心为他高兴,她最感怀离散亲人重新团聚,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真是老天保佑!” 高旬面上的笑却淡了下去,目光一凝。 “可惜,还未找到小妹……” 万顺意主动问道:“你家小妹又是怎么回事?” 高旬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之前未和你详细说过。我和我家小妹都是被家中那嗜赌成性的父亲卖了抵债的。被卖后,我和小妹便分散了,我也不知她究竟被卖去了何处。现在只能慢慢查着。” 万顺意安慰道:“那些人贩都是互相串联的,只要你找得到你的来处,慢慢找总能找到令妹的线索。” 高旬压下心头悲伤,挤出一个笑。 “借你吉言了!”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份请帖递给她,“这次上门,也是为了此。下月,家母六十大寿,还请二位赏光。”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而过,笑得促狭。 “我想,请二位,送一张帖子应当就够了吧!” 江遂嘴唇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义兄妹,也算一家。 万顺意很喜欢这话,但嘴里还是打趣。 “早听人说,这金山一样的家财都是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如今一看,还真是这样!收两份礼送一张帖子,我也得学学。” 高旬故作讶异。 “你们要送两份呀?我以为一家人送一份呢!” 万顺意拍自己的嘴。 “哎呀!我这嘴怎么这么快!又亏了!” …… 常大师现在成了自家人,万顺意也打算把他划拉到自己的“事业版图”中! 今日她特意早起,换了一身素布衣裳下厨。 泡好的白豌豆下锅熬煮翻砂,肉碎加酱炒一锅臊子。 加了碱的面团抻成一根根圆棍似的面条。 面条煮熟,腻滑滑,溜入碗中,放酱油盐糖和红油,淋一大勺臊子,放一大勺烂糊的豌豆,撒一把葱花,最后一勺红油辣椒,一筷子菜叶。 豌杂面就齐活了! 今早不一般,是一家人在一块吃,当然包括“新进门”的常年。 一人一碗豌杂面。 常年看着面条。 “这是……” “豌杂面,肉酱和豌豆,你们尝一尝!” 常年卖面条也喜欢做面,见了这新花样,自然新鲜得很。 筷子一搅,肉酱和豌豆粒粒散开,点缀在面条上,微黄的豌豆沙更是把面条包裹了起来,还有那一勺红油辣椒,又香又增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入口更是别提了! 面条?爽滑劲道?,每一口都油油润润,还黏着绵密沙糯?的白豌豆,还有干酥酥的肉末。 干哄哄入口,满嘴香气,当真是有吃头! 众人一碗吃光,才停下了筷子。 罗福几欲流泪:“这也太好吃了吧!干拌的面条竟然这么香!” 宋喜娘更是意犹未尽。 “才几口,一碗就没了。” 万顺意朝常年问道:“常大师,味道怎么样?” “面条,浇头,无一不好。让人停不下筷子。”常年顿了顿,“你是想……” 万顺意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出。 “我想把面摊隔壁几个铺子都买下来,扩成一个面庄,由你来管事经营。我这里还有不少新奇食方,到时候一并加进去,定然有客流。所得之利,拨出五分由你去布施。剩余五分给舅母和你。” 局势初定,京城外还有好些流民无家可归。 “那你呢?”吴莲心很怕她吃亏,“你又要出一笔钱,一分利都不要?” “我那五分捐出去了嘛,反正我钱够花,无所谓的,但经营得你们自己操心。” 常年看了一眼吴莲心。 吴莲心点点头:“我们俩现在吃住也在府中,五分利还是太多了,留下够开销的,其余的我们也一并布施出去。” “这你们就自己决定啦!只是名字要用顺意面庄。” 常年明白她的顾虑。 “若无顺意二字,怕是连客流都没有!” 事情敲定,万顺意拊掌。 “那之后的事你就和杨叔一起去办,早点把面庄开起来!” 有了钱又有经验,一个月的时间,顺意面庄就开了起来。 开张那日,万顺意却没有去。 原因无他,而是今日正好碰上高旬母亲的寿辰! 万顺意今日打算带上兰猗一块。 兰猗本来不太愿意。 她现在虽有了名正言顺的新身份,但她性子内向,每日就呆在家里绣花,带着罗福读书,连大门都不出。 可万顺意早就打听过。 高旬不愿高调,他的母亲身子又不好,来的宾客多是亲近之人,少有位高权重之辈,而且地点定在城外别院,那里风景很是不错,她们拜完寿,还可以去散散心。 最重要的是。 “高旬的母亲也是南诏人,今日的菜色也是南诏菜哦!” 兰猗也挺好美食,不然当初不会和万顺意有交道。 她点了头。 二人在打扮这一点上的喜好不太一样。 万顺意喜欢热烈,兰猗则喜欢素净。 但二人都是不喜干涉他人的性子,各打扮各的。 万顺意穿了一身杏黄花绫襦裙,明亮活泼。 兰猗则穿了一袭云蓝色素绸衣裳,暗绣兰草,清淡素雅。 可万顺意依旧挪不开眼。 “美人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啊!” 素净打扮,反而更显出兰猗本身的美来。 比之前还是宫妃的她,少了几分匠气,更多了几分天造之美。 兰猗被她看得脸红,点了点她的鼻尖。 “看够了就快走吧,到时候让江郎君等急了!” …… 万顺意想着还有一个美人等着,脚步快了不少。 一踏出门,见到江遂的人影,几乎是小跑了起来,脑袋上金丝蝴蝶都颤巍巍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起。 江遂眉眼一软,露出一个笑,伸出手来。 “急什么,也不怕摔着。” 万顺意抬头打量他。 果然,江遂今日特意打扮过。 穿的也是花绫料子,只是颜色不同,是淡淡的竹青色。 水墨似的眉眼添了几分青绿的靡美,有点勾人。 晚来一步的兰猗捂嘴而笑。 “江郎君今日打扮和顺意站在一起好搭配。” 万顺意凑近了一步。 杏黄竹青挤贴在在一团,像是春日一般。 江遂下意识后退,背后却被人挡住。 回头一瞧,玄丘抬起头,一脸无辜,龇着大牙乐。 “是呀是呀!竟然用的一样的料子和花色,一看就是一家人!” 江遂被 前后夹住,动弹不得。 身前更是似火燎一片。 偏偏万顺意还扬起头问他。 “好不好看?” “好看的。”江遂脱口而出。 像垂在枝头熟透的杏子,饱满浓烈,带着一层暖暖的绒毛。 目光轻落在嫣红的唇上。 看着是带着酸的甘甜,吃起来让人满足又忍不住分泌唾液。 水墨似的眼眸暗了暗。 江遂恍然惊醒,猛地偏过头。 万顺意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江遂眼皮颤了颤,脑袋还是垂着。 “没什么,这衣裳很配你。” 他伸出手,放在她身侧。 “上马车吧。” …… 万顺意今日很是满足,被一左一右两个大美人夹着,眼睛都吃撑了! 这份好心情,让她即使被晃荡了快一个时辰,到高家别院的时候也是笑盈盈的。 迎客的高旬本累得浑身困乏,见她活泼样子,也不由精神一振。 几人相互见了礼。 万顺意特意给他介绍了兰猗。 “这是我家表姐,姓兰。” 高旬见了兰猗的容貌,除目光闪过一丝惊艳外别无其他。 他如此君子,并非是因其品行,更是因为兰猗的真实身份。 这一点其他人不知晓,但朝廷大臣都清楚得很。 这样尴尬的身份,不远不近最好。 只是,他有些奇怪,这云妃怎么成了万顺意的表姐? 这不好问出口,他只能佯装不知,带着几人先进了大厅。 高家别院修得很是精致,无金玉堆砌的富贵,只以草木奇石为饰,美得浑然天成。 一路走来,仿若行于山林之中,让人心旷神怡。 厅内,高旬的母亲独坐在主位上,边上有四位仆从陪着。 头发已经全白,面容苍老满是褶子,即使身着一身红色绫罗,也掩饰不住她面上的苦难痕迹。 丈夫好赌,卖儿卖女。 光这一点,就是一个女子一生难以承受的重量。 高旬扬声道:“阿娘!那日我给你提到的万小娘子和江郎君来了!” 三人行礼。 “见过申老夫人。” 申老夫人一下笑得眯起眼来,瞧着很和蔼。 “我记得记得,是指点你寻到家的恩人。” 她抬手想要站起,仆人扶住她才稳住。 “来来来,让我看看。” 万顺意和江遂走到她面前。 申老夫人笑道:“真是登对,金童玉女!” 江遂满脸通红,嘴角微不可察翘了起来。 万顺意大大方方仰着脸给她看。 就喜欢这种实话实说的老太太。 “老夫人好!祝您福寿双全,长乐永康!” “好好好!你也好,听大郎说,你最会弄吃食,今儿家里特意让人从南诏运的菜蔬瓜果,都新鲜着呢,你吃好吃好。” 她说话有些含混,但满是热情。 万顺意用力点头:“有金雀花吗!” “有有有!”老夫人忽然一顿,指向兰猗,“这还有个孩子呢?” 万顺意将兰猗拉到跟前。 “这是我家表姐,叫兰猗,也来给老夫人贺寿。” 兰猗跟着张妄多年,性子再内向,也会交际。 她垂首行礼。 “小女见过申老夫人。祝老夫人康宁富寿,五福具全。” “瞧着是个美人。”申老夫人眯眯眼,“把头抬起来呢。” 兰猗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美人面孔。 美得脱俗,又让人心生欢喜。 申老夫人却忽的僵住,面上笑容尽退,直直看着兰猗,嘴唇微张,双眼颤颤。 离得最近的万顺意最先发觉不对,喊了她一声。 “老夫人?” 声音不小,申老夫人却毫无反应。 兰猗更是无措,牵起嘴角,小声喊了一声。 “老夫人?” 高旬见状也上前叫她。 “阿娘?” “阿娘?阿娘?”老夫人喃喃两声,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推开仆人,一把将兰猗抱住,哀嚎着,“我的孩子!” 98. 离京 这一声哭嚎,在场之人无不震惊,一时之间,连江遂都忘了动作。 万顺意看着哭得涕泪横流的申老夫人,抿了抿嘴唇。 兰猗老家在南诏,幼时被卖…… 难不成,她真的是申老夫人的女儿? 高旬急得淌汗。 这云妃一身谜团,自己的母亲怎的抱着她叫女儿?惹来麻烦怎么是好! 兰猗被申老夫人环抱着,不知是被她的哀痛的哭声感染,双眼也不禁泛红,原本抬起想要推开对方的手也垂了下去。 片刻后,见申老夫人哭声渐小,万顺意才上前不着痕迹将二人分开。 高旬一边扶起母亲,一边朝兰猗道歉。 “对不住,家母思念小妹成疾,骤然见了兰娘子,牵动心肠,这才失了礼数,请您莫要见怪。” 兰猗摆摆手,垂下头。 “无碍的……” 申老夫人靠在儿子怀里,嘴里还喃喃着。 “阿兰,阿兰……” 万顺意一下睁大了眼。 “高郎君,你家小妹叫什么名字?” “叫阿兰。”高旬小心翼翼扶着母亲坐下,“您记得的,我家是种兰花为生,阿娘给小妹……” 他骤然顿住,霍然看向兰猗。 “兰娘子真名也带兰字?!” 万顺意点点头,牵住兰猗的手。 “而且,她也是南诏人,小时候被人卖掉的……” 高旬这才头一回仔仔细细打量她。 这一看,还真让他心头一跳。 兰猗的眉眼和他母亲还真有几分相似! 给他这样看着,兰猗不自在往万顺意身后躲了躲。 万顺意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问她。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兰猗沉默片刻。 “家里后山有一片很独特的兰花,长得像是莲花似的。” “没错没错!” 高旬急急站起身,上前几步。 “你真的是小妹?!” 兰猗心乱如麻。 万顺意挡在他面前。 “高郎君!兰猗也记不清幼时之事,还需查证!” 高旬用尽力气,压住内心的急躁。 “那兰娘子可记得当时是何人将你卖掉的?” 兰猗摇摇头,又点点头。 “买我的歌舞坊还在,他们应该知晓。” 高旬喜不自胜:“我这就让人去查!” 万顺意见兰猗还傻着,便提出他们先行告辞,等有了结果再说。 高旬还有几分理智。 “事发突然,是在下招待不周了,我送几位。” 可脚步刚一迈出去,原本蔫儿蔫儿的申老夫人却急着来追,嘴里还叫着“阿兰阿兰”。 几个仆人急忙将她扶住。 兰猗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着万顺意说道:“我,能留下吗?” 申老夫人是她母亲的可能性不小,但万顺意很担忧她一个人留在此处会有问题。 江遂这时开口道:“若兰娘子留在此处,无人侍奉怕是不便,只是让侍奉她的婢女一起来,会不会太麻烦高郎君。” 高旬心里已经认定兰猗就是自己妹妹,怎会不愿意? “不麻烦不麻烦!兰娘子愿意陪伴家母,在下感激不尽!” …… 兰猗这就样,暂时留在了高家别院。 而高旬则放下手里的一切,先去追查兰猗的来处。 万顺意放心不下,时不时会去看望她。 这相处下来,万顺意越发觉得,兰猗就是申老夫人的女儿。 但现在可不是现代,有DNA技术,验一验就好了。 至于滴血验亲……古代人也知道这不靠谱。 只能等着高旬的消息。 过几日就是处暑时节,酒楼又要更换菜谱。 万顺意在家里吃着冰酪,忽然想起糯米冰浆,类似冰酪相似,用料只有糯米水果和冰,成本可控,很适合这时节上新。 但现代吃的糯米冰浆是用破壁机搅碎的,古代可没这些机器。 可以用来做碾磨的石磨又不能用来磨冰块。 这还真是个大问题。 万顺意拿来纸笔,在纸上写下糯米冰浆的制作过程。 想了片刻,她灵光一现,起身去了厨房,先蒸了一锅糯米饭。 糯米饭摊着等着放凉,她又让人去取冰,又去厨房旁边的小房间挑水果。 家里现在可不缺瓜果。 梨、葡萄、石榴、龙眼、鲜枣?都有。 可看来看去,也就葡萄和石榴适合做冰浆。 石榴味淡,不如葡萄甜。 她提起一串葡萄回来厨房。 这时候,冰块也正好送来。 万顺意让人将冰块磨成冰沙,自己则把葡萄洗了,放在大碗里,舂成汁水。 用笊篱滤去葡萄皮和果核,便只剩下砰砰香的葡萄汁。 冰沙入盆,凉透的糯米饭也倒进去,再放一勺盐,用来增加甜味。 万顺意才拿起铁勺搅拌碾压。 片刻后,碗里的糯米和冰沙已经完全融合在一起,像是淡紫色的奶油。 她拿了勺子尝试一口。 绵密顺滑,很像冰淇淋的口感,无法完全磨碎的糯米饭偶尔吃到一团,不显得突兀,反而有嚼劲儿。 还挺不错! 难道这就是粗糙的好吃? “在做什么?”江遂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万顺意叼着勺子转过头。 “冰浆!你要不要吃。” 江遂取下她嘴里叼着的勺子。 “也不怕磕着牙,好吃得连勺子都不放过吗?” 万顺意被他调侃得耳朵发红,哼了一声。 “吃不吃?” “小娘子做的,岂有不吃之理?” 万顺意重新拿了个勺子,喂给他。 厨房的人早就散了。 江遂心安理得似的吃了一口。 兄妹之间,不算越界。 “好吃吗?” 江遂顿了顿:“是冰酪?又不太像?” “用糯米冰块和水果做的!糯米碾碎后吃起来就是绵密的,我打算把这个上到新菜单里!” “很不错,冰冰凉凉,成本也不高。里面的糯米团很好吃。” 万顺意又喂了他几口。 江遂眉眼带笑,一一收下。 “你今天很高兴?” “有件喜事。”江遂卖关子,“你猜猜是什么?” 万顺意想来想去,最近没什么事啊……只有兰猗…… “兰猗的身世查证了?!” “嗯!” 见他这副表情,万顺意一下明白了。 “她真的是申夫人的孩子!” “确认无疑,当时经手的人贩指认的。” 万顺意高兴得直蹦。 “太好了!兰猗找到家人了!我真的真的……”她 按着心口,双脸绯红。 “陛下今日找我入宫,就是说此事。待会儿我们亲自去一趟,你亲口去告诉她。” 万顺意连声应下。 “真没想到,会这么巧合……” 江遂继续道:“陛下也是这样说的。他一直念着,得亏自己当初心善,没有祸及无辜,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高旬。” 万顺意这才想起兰猗特殊的身份。 “陛下……不介意?” “陛下只为他们一家高兴。我还未和你提过,当时我回去后不久,便碰见高旬,将他引荐给陛下,陛下与他相谈甚欢。” 万顺意憋笑。 “陛下和谁都能相谈甚欢!” …… 万顺意和江遂做了一回“喜鹊”。 兰猗得知消息后,抱着她哭了一场。 “我这段时日,日日害怕,自己不是……” 万顺意给她拍背。 “现在不用怕了,那是你阿娘啊!” 她掏出手帕,给兰猗擦了眼泪。 “好啦,我们收拾收拾,去找申夫人报喜?” 婢女给兰猗重新打扮了一番,用妆粉修饰了眼角的红肿。 三人这才去见申老夫人。 老夫人听了喜讯,反应却不大,搂着闺女不撒手。 “阿兰本来就是我家孩子啊!” 万顺意失笑:“真是母子连心啊!” 至于云涡那一段过去,众人都默契地隐瞒了。 从高家出来。 万顺意看着面前一片青山,不由大喊一声。 江遂笑着看她。 “这么高兴?” “当然啦!”万顺意笑意微敛,“能找到自己娘,多好。” 她的父母却再也找不回来,尸体也在他乡。 江遂察觉到她的失落,转移话题。 “说来,还真是善恶有报。这次能这么快找到线索,也是巧合。” 万顺意这才觉出味儿来。 “是呀,不到一个月呢!你给我说说,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是忠王殿下。那日他奉陛下之命,到高家庆贺,正巧碰上了老夫人认女。这事儿,他便上了心。你知道,忠王管着刑狱,这事儿就便利许多。” 忠王,万顺意还是知晓的。 他是赵先的远房堂弟,年少就投奔了他,赵先亲兄弟都死了,把他当亲生的对待。 听陈舟来提过几句,忠王人也很不错,是个厚道老实人。 “那还真是巧!” …… 高旬回京后,跑到宫里,给皇帝磕头谢恩,其情真意切搞得赵先都不自在了。 或是因为他那几个头磕得响亮,在认亲宴那日,皇帝竟派忠王来送了不少赏赐。 京城人无不猜测,皇帝不会是看上兰猗了吧? 别说外人这样想,连万顺意都忍不住这样觉得,当场就拉了江遂询问。 江遂扶额。 “兰娘子当初劝住张妄屠城一事,陛下很是欣赏罢了。” 万顺意这才放下心,约他过几日去茶山玩。 江遂却道:“我明日要出京,怕是没法来,你和王娘子约着一起吧?陈舟来也行。” “你要去做什么?” “有点事,过十日左右就能回。” 他向来对自己无不可言,这次却一反常态。 万顺意揪着不放。 “是公事?” “不,是私事。” 99. 归来 万顺意今日很忙,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中秋了。 她把月饼的做法全数教给了酒楼的厨子。 专业的厨子们很是会举一反三。 用各色水果鲜花加乳酪,多做了好几种口味。甚至还把流心奶黄也鼓捣了出来。 万顺意一一试过,吃得油腻腻的,一回家就灌了好几口清茶,才缓过来些许。 这时候,宋喜娘带着一大壶冬瓜水来了。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冬瓜煮软捣烂,用滤去残渣,只剩下淡绿汁水,再加柠檬蜂蜜冰镇。 味道酸甜清香。 万顺意抱住她:“还是宋姨最懂我了!” 宋喜娘笑道:“今晚的风凉丝丝,咱们去外头坐着,一边吹风一边喝?” “好!” 二人坐在外头的石桌上。 万顺意一口一口啜饮着冬瓜水。 里面还有冰渣,喝着无比畅快! “江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半个来月了连个信都没有!” 宋喜娘安慰道:“应该是有什么公务吧。” “还不是为了……”万顺意一顿,挥退左右才继续道,“甘瑜和你说过了没?” 宋喜娘点点头,满眼忧虑。 “我还以为她不愿进宫。” “之前是不愿意的。可是这次……王后亲自找她,还说什么认她做妹妹,从自己家里抬进宫。很难让人不动心。” 万顺意叹气。 “王后怎么就插手了呢?” 宋喜娘道:“王后是想利用她,制衡下头几个妃子。” 王后缺儿子和宠爱,甘瑜能得宠,也有生儿子的机会。 而且,她没有亲人家世,只能依靠王后。 万顺意一点就通。 “那你给她说了没?” “说了!但她还是没有头脑发热,说是等着你的想法。” 万顺意抓住她的手。 “上头的事我们到底不懂,你先稳住她,等江遂回来,我问过他再说。” “小娘子安心,甘瑜性子沉得住气。我看她进宫也未必是坏事。” “福娘呢?她是如何打算福娘的?” “她还是想让福娘跟着您。” “福娘只要愿意,我一辈子养着她。” 正说着话,一个婢女匆匆而来。 二人立即停了话头。 “什么事?” 婢女欠身。 “主子,外头来了个小孩儿要见您。” “小孩儿?”万顺意顿了顿,“是平安吉祥他们?” “不是!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儿,穿着破破烂烂的。他说他叫万天宝,是……是主子的弟弟。” 万顺意双目颤了颤,往椅子上一靠,合上了眼,像是没听见似的。 婢女懵了,觑着她的脸色,辨不出喜怒,一时之间,很是无措。 “主子可没有兄弟姐妹,不止哪里来的人来乱攀扯,你们也是傻!这种事儿还报上来让主子烦心?还不快处理了!”宋喜娘语气重了点,“记住,主子喜欢清净。” 婢女一个激灵。 “奴婢明白了!” 婢女一走,万顺意才慢悠悠睁开眼。 “宋姨,你去让人问一问,那家人又在作什么妖。” 宋喜娘迟疑片刻。 “其实……是他家出事了。” 万顺意挑眉一笑。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宋喜娘这才说出。 “前些日子,我听米四说的。万粟两口子没了,就剩下一个儿子。” “活该!”万顺意心里痛快极了,笑得出声。 宋喜娘也觉着畅快。 “这便是报应了!让他们之前欺负小娘子没有爹娘倚仗!” 得了这么个好消息,万顺意乐得不行,心底那点油腻都去了个干净,悠哉悠哉准备去休息。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的见过小娘子!” 宋喜娘失声道:“玄丘?!” 万顺意脚步一顿,转过头,却只看到玄丘一人。 “江遂呢?” 玄丘神秘一笑。 “主子吩咐小的带小娘子过去。” …… 万顺意下了马车,只见面前是一座小山,山上是普渡寺。 “怎么来了这里?” 她还以为是去他家呢! 玄丘笑眯眯的:“主子就在半山腰上等着您,到了您就知道了。” 他这样神神秘秘的,倒教万顺意心里像猫抓的痒。 这人,到底要干嘛? 走在路上,四周也无其他人在,安静得有点吓人。 万顺意顺势找玄丘说话。 “玄丘呐,我有件事很好奇。” 玄丘弓着腰。 “您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家主子……是不是有婚约啊?” 万顺意咂摸这事儿咂摸了许久。 江遂是喜欢她的,但是却不敢开口。 要么是瞧不上她要么是有难言之隐。 前者,不太可能,那原因就在后者。 她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一个可能。 他可能年幼就和别人定下婚约,而婚约对象在战乱中失踪,他无法取消婚约也不好和她表白。 “没啊!”玄丘眨眨眼,一脸笃定,“主子怎么可能和其他人有婚约呢!” “那他怎么……”万顺意咬住嘴唇,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明。 其实这事儿,玄丘也犯嘀咕! 自己主子喜欢万小娘子,谁都能看出来,但他就是不开口,还说要认别人做妹妹。 为此,赵先李修王达他们都很是无言,还忍不住点过他几句,可主子就跟没听懂似的! 他努力给自己主子找补。 “郎君打小没和女子打过交道,比较……害羞……内敛!对!是内敛!” 万顺意才不信,但见他这模样,肯定也是不知情,只能含糊了一句便不再问了。 走了一刻多钟,面前的山路骤然出现一个人影,直直立在正中间,风吹起衣袍一角,边沿的云纹流动着,映着月华。 万顺意一抬头。 是江遂! 他瘦了些,黑了些,像是吃了好大的苦头! 她飞扑过去,跳入他怀中。 “你还知道回来啊!” 头顶的碎发在颊边磨挠,痒到心里。 江遂缓缓抬手,手臂环住她。 “老这样急,也不怕摔着?” 万顺意往他怀里一埋。 “反正你会接住我!”她蹭了好几下吸够了他的气味才舍得抬起头,“你跑哪儿去了,也没个信!” 江遂微微一笑,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滑到直直的鼻梁,再往下…… 他转开眼,清了清嗓子。 “我找到你父母的遗骸了。” 万顺意眼皮不受控制地猛颤。 “遗骸?” “嗯,就在上面。” 江遂伸出手,放在她的身侧,触手可及之处。 “我们,走吧。” …… 遗骸装在棺材里,暂时被安置在一个空屋中。 “ 我和普渡寺的主持说好了,等做完法事,就将他们安葬在山脚。日后方便祭拜。” 万顺意不敢相信,双手轻轻放在灵枢上。 那里面,是她的父母。 在她面前,活活病死,又被她亲手安葬的父母。 他们临死前的虚弱还微笑的样子,躺在棺材里毫无生气的样子,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重放。 他们说,让自己不要为他们伤心,为了他们要高高兴兴活下去,过好每一日。 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她眼皮一眨,掉下两滴泪。 “你……怎么找到的?” “你提过一次,兴州南面的一片竹林下。我让人留意着,前段时日,他们在山里发现的。” “所以,你这次离京是为了……” “嗯。”江遂掏出手帕,将她的泪一滴滴擦干,“见到你过得好,他们肯定很高兴,这时候咱们别哭。嗯?” …… 从寺庙回来,江遂将万顺意送到屋内才打道回府。 宋喜娘知晓了此事,把他送到大门口。 江遂站定。 “这些日子,家中一切可好?” “好着呢!今儿酒楼还在钻研月饼呢,说是做了好些新口味,改日江郎君来尝尝新。” 宋喜娘忍不住叮嘱他。 “您在外头奔波才是瘦了好些,回来后多往家里来,好好补一补。” “我也很想念家中手艺……”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脏污的孩子忽的冲来,一把抱住江遂的双腿。 江遂腿动了动,生生忍住踢人的冲动。 玄丘吓得面色都白了,急忙把人扯开 几个府上的仆人随后赶来,噗通跪了下去。 “国公恕罪!是奴婢们一时不慎!才让这小子冲撞了你!” 江遂摆手。 “起来吧。” 那孩子却还在挣扎,嘴里喊着。 “我是万顺意的弟弟!让她见我!见我!” 宋喜娘面色一沉。 “还不快把这疯子堵嘴带下去!” “是!” 江遂却忽然叫住。 “等等。” 那孩子见他如此,立即道:“我真的是她的弟弟!我爹是他爹的亲弟弟啊!” 江遂眉尾轻挑。 “你们小娘子知道吗?” 宋喜娘犹豫片刻。 “这种事儿,脏了小娘子耳朵。” “很好。”江遂点点头,“别让她操心,把人带下去,让他自寻生路去。” 听了这话,万天宝先是一愣旋即大声哭闹起来。 “你们好恶毒啊!连自己弟弟都不管!爹啊娘啊,你们看见了吗……” 江遂瞟了一眼。 玄丘会意,立即将他的嘴堵上。 万天宝呜呜叫着,一张脏脸上满是眼泪。 看着很可怜。 江遂目光分外冷,他垂下眼,施舍般看着他。 “你的父母抢夺她的家产,还想将她卖给其他人。是什么让你觉得,她会养你,而不是杀了你?” 万天宝蛮横,但到底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阵仗? “你想说到底她没死?”江遂怒气压不住了,声音都带着颤抖,“那是她命大!如果你们当初得逞,她早就被害死了!” 像冰一样冷的目光落在万天宝身上。 “你应该感激,她无意报复。不然今日我定会杀你!” 江遂了解她。 知道她不会滥好心去养仇人的孽种,也知道她不会因此而杀人。 “不要让他再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