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摘星》 1. 第 1 章 轰隆隆—— 青州境内乌云密布。 一辆暗红色马车疾行在雨夜之中。 弥衣照顾发烧的妹妹几天几夜没合眼,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 娘亲早逝,她和十二岁的妹妹在府中被姨娘处处针对,父亲对她们俩的境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到后面姨娘变成了平妻,成了她们名义上的继母,处境更是难上加难。 说来也怪,这段时间她的妹妹崔潇月反常的高烧不退。 府医是继母的人,象征性的开了两副药不见好,也没了下文。 再去求的时候,继母竟然要提条件,让她去与什么公子哥家相看,想来是要替她找个夫婿。 弥衣怎会答应。 若不是私底下掏了银钱贿赂门房偷偷溜出去,怕是崔潇月要病死在府中,好在求医及时保住了性命。 崔潇月往日那张白皙柔润的脸,此刻已失了血色,两颊眼见着瘦削下去,更显楚楚可怜。 弥衣只带了贴身婢女小昭还有信得过的马夫。 车外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车内烛光摇曳,她们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倏忽间,马车疾停。 她与小昭对视一眼,小昭会意,披上蓑衣拿起灯笼出去查看。 崔潇月迷迷糊糊的想要坐起来,弥衣小声的让她闭上眼睛多休息。 不一会,小昭面露难色的上了马车。 弥衣心领神会,拿起一旁的灯笼,安抚住崔潇月的情绪,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马车外雷云密布,雨势丝毫不减,天空被一道闪雷照亮,瞬间如白昼。 更让人发抖的是眼前的景象。 她的面前竟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血海。 一旁的马夫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瘫坐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腐臭,腥臭味,满地的断肢残骸,堆堆叠叠,尸横遍野。 恶心的感觉让弥衣想要呕吐。 弥衣的鞋子被脚下的血迹染红,已经湿透。这片白骨血海让她脚步发软。 窗外无尽黑暗,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身边的小昭脸色灰白,忍住呕吐的感觉,撑着瘫软的身子搀扶着弥衣往路边走去。 弥衣顺着小昭的视线看去。 “小姐,他还活着。救不救他?” 地上的男人浑身浸湿满脸血污,脑袋上有一个大大的血洞,身上一袭白衣被零碎的伤口染成暗红。 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柄长剑。 ----------------- 再次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微光洒在窗前,落下斑驳的光影。 院落中的丫鬟奴仆在堂前洒扫收拾,声音悄不可闻。 初夏时节,昨晚下了暴雨,细风随着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吹了进来,带来一抹凉意。 小昭早早给她准备了新衣,方方正正的放在衣镜前的桌子上。 只是衣物质感远远不如之前的。 崔家在青州也算小有名望。 祖上不仅出了几任状元光耀门楣,早逝的崔家主母,也就是弥衣的母亲,乃是是皇后娘娘的闺中密友。 青州知府也要礼让三分。 她的父亲崔程志不在京城,成婚后便带着全家落户青州,依靠着留下来的家产还有十几个铺子,倒也惬意。 母亲死后,继母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克扣银钱,削减吃穿用度,三天两头立规矩。她不止一次听到继母盘算着让她嫁给哪个表哥哪个商户人家。倒是她亲女儿三小姐崔昭雪,日日做起了府中大小姐做派,惹得下人敢怒不敢言。 能活着纯靠母亲给她留下的首饰铺子。 后来父亲又纳了个妾室,继母分出心去和那姨娘打擂台,弥衣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偷偷出府,明明谨慎到只带了两个人出门,却还是在将那个受伤的男人从后门抬回府中时碰到了父亲新纳姨娘的丫鬟杏儿。 那丫鬟本就黑黑瘦瘦,拿着一把小纸伞、提着一只小食盒子,直直地站在她的院门前,眼睛乌黑,嘴角边还带着一抹讨好的笑,说是三姨娘来给她和妹妹送羹汤。 弥衣心里发怵,正想着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哪知杏儿将手中食盒递到小昭手中,便一言不发转头离开了。 崔潇月吃了药睡得熟,安排好她后,弥衣才想起来还有个受伤的男人在马车上。 这男人来路不明,她一片善心,救了便救了,想着等他好些了便让他离开崔府。但是不可能再冒险出去寻大夫的,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拖下车后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丫鬟小厮连夜给他止血,待止了血,趁着天刚蒙蒙亮,又让小昭从后门找了个大夫进来给他开药抓药。 男人就躺在马夫的小棚子里,大夫看到身上那些剑伤怎么来的,小昭灵机一动就推说是自家表哥说错话,是被府中三小姐罚的,一听是三小姐,大夫也就闭了嘴。 好在是瞒过去了。 折腾到大半夜,她头晕眼花,借口不舒服推了请安。 想到此处,弥衣起身坐在床边,眉心一皱,整晚没有睡好,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总觉得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这时,小昭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侍奉她梳洗。 “二小姐吃了药退了烧刚睡下,嬷嬷在旁边候着呢。” 弥衣在梳妆镜前坐定,小昭一边拿着木梳慢慢替她梳头,一边在弥衣耳边悄声说:“他醒了。” 弥衣问:“他还活着吗?” “大夫来看过一次,身上的伤倒是不重,脑袋却伤得太重,人失了忆。问他叫什么,他说不清,只是直直地盯着奴婢看。看样子短时间内怕是好不了。” 小昭给她盘好头发,又拿起毛巾替她擦手。 弥衣面上毫无表情,说道:“你是怎么跟方妈妈说的?” 方妈妈是府里管事,府里管家权,继母和姨娘各占一半,继母管府中大大小小事务,姨娘掌控着府外铺子收支,方妈妈是继母的人,她自然受继母调遣。 方妈妈眼线众多,府中冷不丁进来了个陌生人,她自然是想寻她们的错处,好借机生事。 “小姐奴婢就说是乡下表哥投靠奴婢,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头庄子替您养马,被烈马踩伤不得不接进府里修养。” 弥衣微微蹙眉:“你这看似合理,若是深查,怕是会露馅。” 小昭急忙从怀中拿出一张微黄的纸,放在梳妆桌上。 “这是庄子上的条子,上面写着一奴仆被烈马踩伤,重伤不愈,老爷特批将其接到府中救治,日期地点丝毫不差。而且小姐,奴婢家那地方在山间野地,若是没本村人带路根本找不到,更别说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哥了。” 小昭掏出来一张卖身契,上面还有府里盖的印。 “这是嬷嬷早上托府里人做的。” 弥衣粗粗略过黑纸白字,便知道这件事算是办成了。小昭看起来粗枝大叶,没想到办起事来这么靠谱。 “你这事办的不错。” 只是这庄子的位置,怎的如此熟悉。 看弥衣面上放下心来,小昭斗胆接着说道:“不过,这事还不是奴婢办的,是姨娘的丫鬟杏儿,就昨天晚上的那个,她白天过来,问奴婢这条子上的人半路上不治而亡该如何处理,顺便还买了份卖身契。只不过这条子上的名字不能更改,好在也没人会查这人是生是死。” “奴婢大胆花了点银钱收了这条子,杏儿没收,只说让大小姐多与姨娘走动走动。” 姨娘。 她怎知自己的困境。 从昨晚救治男人,到今天解决他的身份。 如此巧合。 她虽有善心,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但是这尸山血海活着的人,不知道底细,她也不敢留。 他与姨娘串通一气,那便是个隐患。若是做戏,她也可以让他‘死’得更快点。 若是彻底失忆,她可以好心收留在身边,养一个人不是难事。 想到此处,弥衣决定自己先去探探虚实。 马夫是小昭的同乡,平时沉默寡言。给他安排的屋子在崔府边缘,离马棚最近。 屋子偏僻,鲜有人来,也少了不少麻烦。 弥衣推开门,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窗户已经开了一段时间,空气中还是弥漫着药味和浓重的血腥味。 顺着视线过去,地上还有一盆血水,想来是伤口崩裂又流了不少血。 弥衣往床边走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 眉眼深邃,面如冠玉。 额头上纱布透出干枯的血色,整张脸因失血过多苍白如雪。 是一张异常俊秀的脸。 她从未在青州见过如此貌美的男人。 即便是受了重伤,嘴唇泛白,也不影响他的模样。 这时,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倒映着眼前女人的模样。 肤白如雪,双眸犹如一泓清水,乌黑长发被一枝桃花枝簪起,面无表情,清冷高傲让人不敢亵渎。 他本就虚弱,胸口起起伏伏,欲言又止。 这副模样,熟悉又陌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空白。 弥衣自然不知他心里所想。 见男人苏醒,她口吻轻柔,耐心十足:“你不记得你是谁?” 男人额头传来阵痛,他偏开头,缄口不言。 他本能地拒绝这种问题,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还受了重伤,身不能动,困在这个屋子里。 每个人都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一句真话,但是他真的无法回答。 他像是失去了今天之前的所有记忆,只剩一副受伤的身体。 他的反应让弥衣放了心,比起装模作样的表演,她更相信眼前人是真的失忆。 弥衣轻咳一声,小昭心领神会,说道:“你叫言卿,是奴婢的远房表哥,前段时间替大小姐驯马,不小心被踩了头失了忆,大小姐发了善心将你接进府里救治,你若不信,这是帖子和卖身契,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唤作言卿的男人一并接过,看到纸上赫然有自己的名字和手印,不由得发怔。 “若你不愿,可撕毁身契出府,若你想留,便等伤好了来院子伺候吧。” 2. 第 2 章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 弥衣的母亲在生潇月时难产身亡,崔程说是伤心过度,没半年便抬了丁氏为平妻,又下令让弥衣和潇月午饭晚饭都在自己院子里吃,可明眼人都知道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叫她们前来,怕是有事问罪。 弥衣的继母丁氏喜爱茉莉,府中人见风使舵,主厅种满了各色茉莉。 茉莉香味伴随在夏风中扑满整个院子,充斥在弥衣的鼻尖久久不散。 父亲崔程坐在高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询问着崔潇月最近的病情,眼皮都未抬一下。 崔潇月垂着头温吞吞地回着,说着自己好转许多,多谢父亲关怀。 崔潇月显得既有礼又疏离。 她一向是怕这个父亲的。 他在她面前做足了长辈的威严姿态,毫无父女温情可言。 崔程说道:“既然好得差不多了,课程便要跟上,夫子明日会按时来。” 崔潇月怯生生的应下。 “弥衣,你也快及笄了,你母亲与那些夫人替你相看了不少家世清白的人家,你有空就多去和你母亲相看。” 弥衣没说话,崔程尴尬的咳嗽了声。 丁氏与崔昭雪端坐在位。丁氏开口,语气不善:“大小姐眼光高,自然是看不上的。” 弥衣沉默不语,谁的话也不搭。 丁氏刚想再说几句,丫鬟传了话,姨娘到了。 姨娘林氏怀了孕,刚显怀,迟迟到来。 她年龄只比弥衣大了几岁,双眸似水,神态天真,肌肤莹白如玉,娇媚可人。 林氏是青州知府送来的良家子。 说是家道中落,为了养病母,她不得不卖身进知府家做丫鬟,后来一见崔程便一眼误终身,哪怕两人相差二十岁。 崔程不好拒绝,两人相处久了,他对林氏真付出了点真情,将她从侍妾抬为妾室,如今她又怀了孕。 崔程甚至为了林氏平分了管家权,林氏因此风头无量。 崔程急忙叫来小厮给林氏垫上软垫端上热水,又找来几个丫鬟替她扇风,无微不至。 弥衣甚至能感受到丁氏带有仇视的视线。 林氏坐定后,一脸浅笑的盯着崔程,又将视线转到了弥衣这里。 林氏温笑道:“大小姐最近辛苦了。” 弥衣回道:“多谢林姨娘。” 崔程这时想到了弥衣,她几日因照顾崔潇月未来请安,崔程倒是无所谓,怕是丁氏早有怒气,但她尚未发作,一会便要兴师问罪。 丁氏按兵不动,身边的崔昭雪率先开了口。 她清丽脱俗,画的是青州最时兴的珍珠妆。 “父亲,江县令的二小姐江芙往府里递了帖子,说是京城来的贵人要来青州围场围猎,邀请我和大姐姐过去凑凑热闹。” 崔程抬眸,问道:“江二小姐邀请你和弥衣?” 崔昭雪点头。 崔程心中暗喜,没表现出来,紧接着让丁氏替她们俩人置办些新衣服新首饰,别在外面丢脸。 丁氏应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虽已年长,但唇红齿白,身材丰腴,装点首饰昂贵不失优雅,依旧是青州出了名的美貌贵妇人。 丁氏开口,带着一点江南口音,娇娇软软:“大小姐与昭雪两人相伴也好有个照应,昭雪从小练习马术,师傅都是京城请过来的名师,不过——”她话头一转,“大小姐想来是从来没学过马术,时间紧凑,怕是要露了怯。不如妾替大小姐寻两名出色的师傅,勤加练习,大小姐如此聪慧,也学得上九分。” 崔程略一沉吟,点头道:“甚好,就按你说的办。” 丁氏见崔程答应下来,便接着说:“不过听说大小姐这两天从隔壁庄子请过来个驯马师傅,只是驯马不当受了伤,看来是技艺不精,不如送到昭雪师傅这里调教几月。”有理有据,教人难以拒绝。 崔程转过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锐利的眼眸瞥向弥衣。 崔昭雪一双杏眼几不可察地掠过弥衣的面庞,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 只是丁氏这消息倒是灵通,弥衣前脚刚接言卿进院中,后脚这消息就到了丁氏耳中。 怕是身契和帖子她尽数查了个遍。 这怕是崔昭雪的意思。 崔昭雪平时对弥衣避之不及,在外恨不得与她撇清关系。 难道言卿与她有什么关系? 还是那一地尸体与她有关? 一个大家小姐,能与那些人牵扯上关系吗? 她知道言卿失忆吗? 当务之急,是该不该答应。 答应当然是皆大欢喜,她送出去一个不知何时会引来祸患的隐患,从此以后与她无关。 可万一这个人,是一个无辜的人,她岂不是将人推进火坑? 弥衣还在思索怎么回答合适时,林姨娘开了口。 “夫人,这怕是不妥。” 丁氏冷眸一转,透着寒光。她与这林姨娘本就不对付,林姨娘年龄甚小,却处处与她争先,仗着老爷宠爱,都快要站在她头上了。 分了掌家权还不够,这点小事也要与她争吗? “哦?这人与林姨娘认识?” 丁氏恶意猜测她与林姨娘的关系,目光逼人,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个洞。 姨娘柔声道:“老爷是不是忘了,去年大小姐就向您说了学习骑马,您说了大小姐课业繁重没空学,奴提议了先给大小姐找个师傅在庄子驯马,等马温顺了调好了再送到大小姐手上。这不,前段时间训好了但不知怎的受了惊伤了,您说便给师傅接进来好生治伤,在大小姐身边安个闲职,也不叫别人挑出理去。” 崔程这才想起来,确有此事。 “这件事就这样吧,林姨娘怀孕辛苦,你也别太劳累。马术师傅由大夫人来办,务必办好。”话音刚落,丁氏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崔程话音刚落,丁氏的脸瞬间黑了下来。这二人一唱一和,倒显得她多此一举了。 丁氏只得应下。 崔昭雪幸灾乐祸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事情解决,崔程也没待下去的意思,告诫了几句便借口公务离开。 丁氏自然是不愿意和林姨娘待在一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崔昭雪起身走了几步到弥衣的面前。 她容貌更像丁氏,有着江南水乡女子的特质,容貌昳丽却不失娇柔。 崔昭雪贴近弥衣,用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那个马夫进你院里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见他长相起了垂涎之心?及笄前便找了个男宠,你也不怕父亲发现!” 弥衣挑眉,眸中泛起涟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所以二妹妹就想自己‘夺’过来,帮姐姐解决燃眉之急?” “好妹妹,我虽尚未及笄,可你与我年岁相仿,你也十七了,怎能起这般心思?” 崔昭雪一怔。 她的确是看上了那个男人,但只为了夺弥衣所好。 若是因为这个人能把弥衣拉下水那最好。 她的母亲抬了平妻,大家贵女表面上还称她为崔家嫡二小姐,可背地里,谁不在背后说她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若非弥衣和她那个妹妹。几句话戳中心事,惹得崔昭雪面色不快,双眸阴恻恻的注视着她:“你等着瞧,崔弥衣,小心惹祸上身。” 说完,她带着丫鬟离开主厅。 厅中只剩下弥衣还有林姨娘。 林姨娘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她与林姨娘私底下并无交集,她起身要走,林姨娘叫住了她。她因怀孕而日渐丰腴,眼神温柔许多。 两人相对而立,弥衣自然知道林姨娘帮了她许多,不想欠这份人情,便开口道:“多谢姨娘,以后有事可以唤杏儿来找我。” 林姨娘为什么帮她呢? 是为了和丁氏打擂台,还是有其他原因,她不得而知。 林姨娘上下打量了她,目光深邃,瞧着弥衣像是真的与她拉近距离,轻笑了声。 “大小姐这是说什么话?只不过不想让大小姐受冤枉而已。崔府还是事事要靠大小姐,大小姐也要适当树立起威严,别让人欺负了去。” 弥衣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不是几句话,立个口号就能解决的问题。 弥衣没有回答,林姨娘接着说道:“几日后的围猎,想必大小姐能大放异彩,奴等候佳音。” “不过,那个言卿,”林姨娘说,“如果大小姐想留在身边,不是什么好事。” 弥衣反问:“姨娘知道言卿是什么身份?” 林姨娘笑笑:“不是小昭的表哥吗?大小姐不必疑心,奴只是好心提醒。” 弥衣套不出她的话,也不想再聊下去,她不想和聪明人斗智斗勇。 “我心中有数,多谢姨娘提醒。” ----------------- 夜风习习,蝉鸣渐稀,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的淡淡香味。 月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地面上。 院中的丫鬟小厮们躲在树荫下休息。时不时传来微微的嬉笑声。 弥衣慵懒地坐在门边的藤椅上,纤纤玉手握着一本不知名的诗集。 小昭正在给崔潇月扇风,明日夫子便来查验,她正抓紧补习,什么三字经千字文,诗经古诗全要背一遍。 崔潇月不是学习的料子,活泼爱动,整日上蹿下跳,在府中,父亲不爱继母不疼,弥衣是长姐,她只愿意听长姐的话。 崔潇月安静了一会坐不住,看到院中靠在树下的言卿,问道:“他是谁?怎么上次来姐姐这没见过他?” 弥衣顺着她的视角瞥去。 是言卿。 他的伤大抵好得差不多了。 短短几天,他真的相信了自己是崔府大小姐的师父,替大小姐驯服烈马不成,倒霉了些才受了一身伤。 小昭替他入了籍,分了差事,他力气大身子强健还有点底子,便分配到大小姐身边当侍卫。 言卿就这么理所当然留在了崔府,留在了她的院中。 他几乎是好了就来当值,比受伤时更清瘦,却更盛气凌人。 一袭暗黑长衣,衣摆淡青色边缘有金丝点缀,碧绿色缎带绑在左腕。金色玉冠挽住墨色长发,随风飘动,眉眼冷漠无情。 言卿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他。 俩人的视线交汇。 言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几天未见,她的模样还是如此动人心魄。 弥衣心脏一瞬间猛地跳动,仿佛要从胸口里跳出来。 她慌忙移开了视线。 诗集上的字迹模糊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夜风拂过,泛起一丝合欢花的香气,耳畔传来潇月与丫鬟的嬉笑声,一切如常,却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3. 第 3 章 室内只剩弥衣一人。 桌上的温茶凉透,弥衣倚在窗边吹着风,轻揉着眉心。 蜡烛随着微风舞动着火焰,影子忽明忽暗间,弥衣感觉到一股冷意。 她裹紧外衣,抬手就要关上窗户。 倏然间,室内蜡烛全灭,眼前光芒一暗,弥衣心头猛地一紧。 那不是风吹灭的,而是被某种力道精准地掐断。 空中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她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飞速转着,凭着本能努力压制慌乱的呼吸。 弥衣不敢转头,身体倏地绷紧,她向窗户外靠近了一小步,妄想叫人进来救她。 还未等她尖叫出声,那只推窗的手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她嘴中被塞了一块带有异香的布。 捂上来的手掌粗糙有力,像常年握刀的人。黑布上的异香钻进鼻腔时,香味直冲她的脑袋,令她头晕目眩,身体骤然发麻失力。 那人松开手,弥衣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喘息。 她舌尖发麻,说不出话。 穿着黑衣的人蹲下身,一只粗糙的手抚摸她冰冷的脸颊,他想要弥衣死个明白,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意:“怪就怪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娘,不知天高地厚。你娘当年说的话,够杀你全家三回的。可惜她还以为藏得很好。” 她的娘亲? 弥衣的心狂跳,母亲是世家贵女,皇后闺中密友,与他父亲相处也是琴瑟和鸣,京城中谁不夸一句她端庄娴静,是世家贵女典范。但从来没人说过母亲曾“多嘴”什么。她想追问,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死了十多年,谁不知是难产而死? 不知天高地厚? “你该死的,崔大小姐。” 她双眸含泪,整个人忍不住的发抖。 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 母亲去世十多年后要对她痛下杀手。 寥寥月光照在那黑衣人身后,看不清楚他的脸。 黑暗中,一抹白色刀光划过,直驱弥衣面门。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咣当一声,那武器掉落在她面前。 预想到的死门并没有向她敞开,她只见黑衣人身侧又窜出来一个人影。 言卿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闪身挡在她身前。 弥衣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意,那不像一个失忆的人该有的眼神。 言卿见烛光熄灭,刚想离开,耳聪目明的他听到屋内有陌生人的声音,虽谨慎的压低音量,但确实不是院中人。 他顾不得伤未彻底痊愈,心底有一股保护的本能翻涌,怕是弥衣出了危险,不由得进去一探究竟。 还好他多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言卿扣住刺客手腕时,恍惚间似曾相识,仿佛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招式。他脑中闪过一道裂痕般的画面:是战场?还是宫墙? 刺客右肩被言卿偷袭,武器脱手落地,刺客怒意重重,他不拾兵器,顾不得右肩骨伤痛意,一拳直直冲向言卿心口,妄想一拳致命。 言卿闪身躲开,不用蛮力只攻其右肩,使其脱力,脚下生风,脚踩其关节手筋,削弱他的力量。 两招便叫其跪倒在地痛呼出声。 黑衣人节节败退还不死心,猛地从腹间抽出短匕,奔着言卿致命之处而去。 言卿眸色泛起寒光,如阴间嗜血的厉鬼。 他身形矫健,反握住刺客的手腕,只听骨响一声,一脚踹在其胸口,将人踹飞出去。 刺客重重撞在墙边,吐出一股黑血,喘息不止。 匕首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言卿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见招拆招,仿佛自己命中注定就会这么做一样。 刺客再无招数,见打不过言卿,身形一转,从袖中洒出白色微末,从窗户仓皇而逃。 一阵风吹过,吹起他散落的墨发。 他也受了点擦伤,但是不重,只是弥衣还在迷药中缓不过劲来。 见刺客彻底离去,言卿谨慎的将弥衣抱起,安稳的放在床上。 又续上了蜡烛。 屋内亮了起来。 弥衣自然是见了全场,心里既惊叹于言卿武艺高强,又害怕他此刻到底是失忆还是恢复了记忆。 她不知道收留言卿到底是对是错,现阶段来说是救了她一命,可说到底,他不是什么寻常人。 正在思索之际,言卿开了口:“大小姐没事吧?” 声音还带着微微喘息,想来那一仗他也是出了全力,他正半跪在床边搭板,与弥衣保持一定的距离,乖顺的样子与刚才冷若冰霜的样子截然不同。 弥衣轻咳两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惊吓过度,气若游丝,颤颤说道:“没事,能查到那个刺客的身份吗?” 言卿摇头:“他跑的够快,我不敢追。” 弥衣知道他怕自己再出事,说道:“没事,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怕妹妹担心。” “好,我会私底下去查。” 弥衣抬眸看他,言卿还穿着最低等小厮穿的衣服。 “你是不是还住在马场?” “嗯。” “明日你去找小昭领身衣服,然后,搬到院子里来,就说是我说的。” 言卿瞳孔一缩,满是愕然。。 “谢大小姐。” “你.....还好吧?” 言卿回道:“没事,小伤而已。” 弥衣喃喃道:“你别死在这里。” 言卿轻笑一声。 凉风吹来,弥衣瑟缩着钻进被子里。 她的双手双脚还不太听使唤。好在打斗的声音没有吵醒其他人,不然他们现在这孤男寡女,明天起来便要被浸猪笼里。 刚才那一幕对她的打击甚大,她现在一个人是无论如何睡不下去的。 像是看出来弥衣的煎熬,言卿说道:“我就在这守着大小姐,等大小姐睡着我再离开。” 弥衣不好意思的回道:“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你走吧。” 说罢便阖眼假寐。 言卿没回答,注视着她的脸,并不相信,他也不想她为难,说道:“我就守在偏房,大小姐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过来。”说罢就离开了。 弥衣没有回答,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模样。 待到脚步渐渐远去,弥衣马上睁开了双眼。 当平静下来,她的脑子才缓缓清醒。 弥衣翻了个身,像一只熟透的虾裹在了被子里。 那个黑衣人说,都怪她的娘,是什么意思? 言卿是什么身份,如此深不可测。 而她,为什么会被人刺杀,她已经如此藏拙,事事听父亲继母,从不与他们争吵红脸。 弥衣的心里产生一个奇怪又大胆的念头。 为什么要急急地替她相看夫婿,如此急不可耐,恨不得两日交换八字,三日便纳福出嫁。 是为了母亲的首饰铺子吗? 可是那些加起来堪堪到崔家家产的一半,就算是嫁出去了,也只落在弥衣这里。 弥 衣盯着床顶的暗红色雕花,如同暗色花朵般缀在她的眼前,红的刺眼晕眩。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黑衣人那句话。 “怪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娘。” 母亲柔和的眉眼在记忆中忽然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染血的纱。 她记得幼时怀孕的母亲总爱抱着她在窗下看书,对她轻轻柔柔,说算命的说她将来一定是好命加身,可父亲三缄其口,总提醒母亲祸从口出。 有一回她见母亲打开一只锁着的木匣,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枚乳白色的玉佩。 那时母亲见她过来,只匆匆锁回柜中。 那些画面从未如此清晰。 那枚玉佩,随着母亲的去世,渐渐失了踪迹,无人再提。 偏房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言卿在踱步。 弥衣蜷紧身子,心里翻涌起一种奇异的直觉。 这个失忆的人,或许能帮助她找到她母亲真正的死因。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去想,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困意,沉沉睡去。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活着,坐在窗边绣花。她回头冲弥衣笑了笑,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弥衣听不见。 她脑海中突然出现言卿的脸,转瞬又消失不见。 一番打斗过后,言卿理所当然的收拾残局,不打扰弥衣睡觉,他蹑手蹑脚的将所有家具归于原位,收拾干净。 弥衣在睡梦中并不安稳,眉头紧皱,似梦魇缠身。 言卿贴心的将床帷拉下,隔开一地月光。 烛光渐熄,他受了些擦伤,此时才微微胀痛,与他前几天的伤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忽的,他的脚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硌到,他低头查看,面无表情的从地上捡到一枚令牌,木质,光滑圆润,正面是复杂的鸢尾雕花,背面只有一个一字。 是那名刺客留下的。 他也有一枚。 ----------------- 一夜过去,弥衣睡得并不安稳,眼圈微青。 小昭吓了一跳,梳洗时用粉狠狠的替她遮盖才盖住,整个人像霜打的的茄子一样颓废。 “小姐昨晚没睡好吗?” 弥衣当然不会将昨晚发上的事说出去,就说是做了噩梦。 小昭放了心,接着说道:“言卿调到院子里是您的意思吗,奴婢做主给安排在偏房中了。” 弥衣疑惑,偏房不都是丫鬟住的位置,怎么安排个男人进去。 “奴婢大清早看到他从大小姐偏房里出来,想着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有什么事要安排给他,以为就是这个意思......” 弥衣解释不成,也不好说明,两人的关系远没有那么亲密,但她还是会怕出现昨晚的事情。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叩响。 “大小姐。” “进来吧。” 言卿推门而入,手中还有小厨房送来的温粥。 他已经穿上新衣,布料比之前好了不少,衬得他更加俊朗。 弥衣端起碗,轻轻搅动了两下,没有急着喝, “找到那个人了吗?” “那人身手老练,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言卿顿了顿,“我在墙根处发现了几滴血迹,颜色偏暗,气味腐臭,像是旧伤未愈之人留下的,他现在也活不久了。” 竟然是这样。 不留下任何线索,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刺杀她,已是非常深的恨意了吧。 她是否该继续追查下去。 4. 第 4 章 天无绝人之路。 弥衣没想到机会能这么凑巧地出现在她眼前。 崔府搬来青州买下了某位破落富商的老宅,那时弥衣母亲刚生下弥衣不久,需要静养,特意分给她府中最大景色最好的清凉阁。 待到弥衣母亲去世后,继母丁氏进府后,并未进清凉阁,而是分到了潇湘居,那是离崔父书房最近的院落。 她们几个小辈,则分到了未命名的小院子,面积大多相同,坐落在崔府四周。 姨娘进府后,丁氏那时候小产,一时间‘遗忘’了分配院子的事,给她分到了与弥衣他们相同的小院子。 崔父也不敢提异议,毕竟姨娘是京城破落户,地位家世与当时的崔府并不相配。 到如今,姨娘怀了孕,听说可能是个男胎,崔父心疼林姨娘还‘蜷缩’在小院子无处散心,特意将清凉阁赏给了她。 意义不言而喻。 听府中嬷嬷说,丁氏发了好一顿脾气。 想想也是,她筹谋十几年,如今虽是平妻身份,但象征地位的院落都不能自己选择,还要装作不介意的与姨娘相处。 毕竟崔家只有三个女儿,族里还是很看重这男胎的。 这相当于崔程硬生生逼她生吞苍蝇。 丁氏也不是好惹的,面上说着听崔程吩咐,大度的很,又裹挟着崔程给她分了姨娘的两个赚钱铺子。 林姨娘这边权当花钱消灾,崔程给她找了很多干净利索的丫鬟小厮,她直接指挥他们去收拾清凉阁,除草清洗,叫来几个力气大的给她搬家具拆家具,几乎是脚不沾地。 清凉阁分为三小院落,装修全是弥衣母亲的喜好,一处书房,一处景房,一处寝室。 早些年就处理过遗物,大多是烧了拆了,只有书房没怎么清理。一来是书籍保留得完好,二是旧物太多不能全部扔掉,还有给弥衣留下的遗物,这些东西全部登记在册要全部交还给弥衣,再换地方保存万一遗失了也说不清。 弥衣就这么收到了林姨娘的邀请,毕竟那些东西的主人还是弥衣本人。 她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言卿与小昭。 敲开清凉阁的门,恍若隔世。 她对这里的记忆还是停留在母亲去世,崔程紧急封锁了这个地方,再不许人踏入,她多少次偷偷溜到这里,都被人赶了出去。 门上的锁一层又一层,崔程不止一次警告她,死者已逝,活人就不能再去沾染死人的物品。 开门的丫鬟一看是弥衣,带着他们往书房走。 一路上见小厮丫鬟们修草砍树,石头路全部翻新,暗绿色池塘渐渐换了色,还有人在放鱼苗。 推开书房的门,弥衣见林姨娘轻抚肚子,正指挥着丫鬟杏儿给她翻找书本。 林姨娘见她来了,露出温柔的笑容。 “大小姐来了。” 弥衣回道:“不知姨娘找我何事,那些单子上有什么东西遗失了吗?” “你们先出去吧。” 话毕,杏儿与其他丫鬟应声退了下去。 弥衣垂下眼眸,让小昭与言卿在门口等候。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林姨娘邀请她往书房里间逛逛。 她到底要说什么? 弥衣掠过她的肚子,只是微微凸起,若是穿些宽大的衣裙,谁能知道她怀了孕? 两人走到里室,窗户大开能看到湖边的景色,里面精致非凡,书桌大换,都是时兴最昂贵的木料,雕花都是找大师精雕细刻,更别说文房四宝花瓶瓷器,一整个焕然一新,与小时候的记忆简直是两码两样。 甚至地上还铺了地毯,在上面如行走在云端。再看林姨娘,衣服首饰都是样式最新颖,妆面都是青州最流行的妆面。 崔程是真的对这一胎,对这个姨娘,重视了起来。 林姨娘毫不在意弥衣的审视,她自顾自的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本册子。 “这本名册写了崔夫人所有的首饰的去向,大多都存放在书房后的箱子中,待收拾完毕后我会叫杏儿给大小姐送过去,只不过——”她的手指纤细且骨节分明,在册子上从上往下划过,指尖停在中间,“这枚珍珠白圆形玉佩倒是失了踪迹,不知大小姐可有眉目?” “不在我这里。” 弥衣心中一紧。 她说的倒像是母亲常抚摸的玉佩。 林姨娘看出她是真不知道,心中了然。 “不瞒大小姐,我私底下倒是打听了一下这玉佩的来历,说是当年崔夫人与当时手帕交互赠的礼物,应该是当今皇后的贴身之物。” 她母亲与皇后娘娘交好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弥衣说道:“怕是丢了吧。” 林姨娘表情淡淡,声音低柔:“皇家之物,丢了可惜。” 弥衣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跟林姨娘聊天总感觉她话里有话,根本不说清,猜不透。 林姨娘不愧是商户之女,事事俱细,不显山露水也能掌控全局,好似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 她才嫁进崔府不到两年,已经掌握崔府几乎大半的产业,会经商会管账,半死不活的铺子在她手里也能成为青州盈利前几的铺子,就连丁氏府内周转不开也不得不对她低三下四要钱。 而且她与骄奢跋扈的丁氏不同,从不恃宠而骄,对待崔程都是温情暖意,更得宠爱。 就算丁氏掌控崔府内生计又如何,钱才是这个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她不懂弯弯绕绕,和这种有城府的人聊天,她真心担心会被挖个坑跳下去。 想到此处,她没了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弥衣随即找了个借口,想离开这里。 林姨娘八面玲珑,岂会看不出来:“大小姐,怎么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言卿名字的。” 说到这里,弥衣当初也是想问,一到这里忘了个干净。 弥衣倒也不惺惺作态,就这么坐在林姨娘的面前,一双星眸注视着她。 她倒想看看姨娘如此手眼通天,路边捡了个人也能知道姓甚名谁,她甚至怀疑言卿是姨娘安排进来的人。 见弥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林姨娘倒也不藏着掖着,说道:“言卿这个人,其实和杏儿认识。杏儿是我从小的贴身丫鬟,出身京城普通人家,只是那时战乱,没了生计,不得不卖身给我。”< /p>“言卿呢,也是京城人士,是武行的徒弟,当时战乱也是父母双亡,连尸体都没留下。辗转几户人家,两人就没了联系。那晚 我见大小姐给他救了回来,杏儿也是求了我,我才给他安排个身份,你不用多想。” “我没有多想。” “大小姐不用过多解释,他与我与杏儿确实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现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对吗?” 弥衣没做声。 “大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是言卿这个人,他没有记忆,现在只相信你,倒可以作为大小姐的刀。他是一把非常好的钝刀,大小姐如此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话。” “大小姐要物尽其用。” 弥衣当然知道如何利用一个人,她只是怕被反噬。 “况且,一个人失忆,想要恢复记忆是很难的事情。” ----------------- 两人没有再多交谈,林姨娘做足了表面工作,将大部分藏书都送还到弥衣手里,还好弥衣带的人手够多,搬了一下午将该搬的东西都搬了回去。 丁氏托方妈妈过来了一次,送了搬迁礼,是一对翠绿色翡翠手镯。 林姨娘看也没看就让丫鬟收了,方妈妈只是尴尬地笑笑。想必回去又要添油加醋的说给丁氏听。 方妈妈又询问弥衣好久没向丁氏请安,弥衣又搬出崔程。 这件事的由来还是崔程纳丁氏那天,崔夫人怀胎不久,弥衣也气急攻心,大闹婚礼,气的崔程罚弥衣跪了祠堂两天,要不是崔夫人求情,怕是要跪死在祠堂。 到最后崔程说了,既然弥衣对姨娘如此不忿,那以后也不要再请安。 弥衣也是死脑筋,小小年纪竟然同意了这件事。 再后来丁氏被崔程养在后院,突然从外面抱养了个小女孩回来,也就是现在的崔昭雪,明面上是养女,有着与崔程极其相似的脸庞,还有她和崔程青梅竹马的情史,很难不怀疑,这女孩就是崔程的私生女。 那时崔夫人刚剩下弥衣,谁也不敢提。 弥衣甚至怀疑她母亲的难产,有丁氏的手笔。 所以现在面上平和,面对面她也做得乖顺,但再也不会去主动请安。 她始终责怪着她这个亲生父亲,还有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丁氏。 多年来,丁氏做足了慈母姿态,也分不到她一丝好脸色。 崔昭雪,她只当是个陌生人。 到如今,丁氏竟是要与她热络起来。 真是可笑。 方妈妈见得不到答案,悻悻而去。 弥衣从清凉阁出来,言卿就站在门口,他似乎很适合待在侍卫这个位置。 忠心,话不多,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就连之前她被刺杀,让他搬进偏房,他为了怕影响她的名声,都是深夜才回去休息。 一个外男住进主家未出阁大小姐的偏房,这说出去她不敢想。 这件事只有小昭知道。 小昭小心翼翼地抱着几本古书孤本跟在弥衣身后,大部分沉重的书都由言卿来搬。 三个人沉默地回了院子。 5. 第 5 章 弥衣回到院子里,天还没黑,小昭指挥着院子里的丫鬟们搬东西。 她几次三番想问言卿与杏儿到底有什么关系,话在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若是他想隐瞒,她也无从考证。 这样想,还不如等他自己坦白。 就在这时,来了位不速之客,丁氏带着方妈妈过来兴师问罪了。 想必方妈妈在林姨娘那吃了瘪,又没受到弥衣的好脸色,将所有事一股脑地告诉了丁氏,丁氏睚眦必报,马不停蹄地过来发难。 丁氏目前还是崔府名义上的女主人,所有人对她卑躬屈膝地样子让她十分受用。 方妈妈扶着她到正厅主位坐下,弥衣尚未起身,方妈妈眼神一冷,肃声吩咐丫鬟去准备热茶点心。 弥衣知道她是要支开所有人,倒也让她去了。 热茶点心上得很快,都是院里小厨房做的,都是符合弥衣的口味。 丁氏没来过几次弥衣这里,自然没人记得她的口味。 丁氏未恼,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了一口。 她挑眉,语调不紧不慢,是平常闲聊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威压。 “我听方妈妈说,她本是替我向你传话,你倒做足了大小姐的姿态,当着下人的面下她的脸面,是存心要打我的脸吗?”丁氏一点也不给弥衣辩白的机会,接着说道,“大小姐,你还有几月就及笄了,我名义上还是你的嫡母,到时候还要为你冠礼,都是一家人,你确定要把关系搞这么僵吗?” 丁氏这段话在外人看来真是苦口婆心劝诫被惯坏的女儿,倒显得弥衣蛮横无理。 但是弥衣不是小孩子了。 她见惯了丁氏的这副嘴脸。 小时候她也不是没有和丁氏闹过,可后来纵使丁氏万般错处崔程全程视而不见,还有个崔昭雪推波助澜,她的名声便在青州一塌糊涂,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能相信她的话,也不再争了。 渐渐地,青州的贵女也疏离了她,她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一个人独来独往,只待在她的那一方小天地。 弥衣沉默许久,气氛一时间严肃起来。 方妈妈见状,低声说道:“大小姐,夫人为了崔府的脸面,若是别人知道崔府母女不和,大小姐以后找夫家该怎么办?夫人知道大小姐小时候也是无心之话,都过了那么多年,该放下就放下吧,夫人也是为了大小姐好。” 丁氏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弥衣,收起了慈母般的柔和面容,像是戴上了一层寒冷面纱。 所有人都在等着弥衣回话。 两人一个人唱白脸一个人唱红脸,在她院中演上戏了。 弥衣轻笑一声:“夫人有话直说吧,不用绕弯子。” 被戳中心事,丁氏脸上挂不住,咳嗽了两声。 方妈妈则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往弥衣这走了几步,安安稳稳的放在身侧的桌子上。 纸张展开,一张男人的画像跃然纸上。 长相平平无奇,算不上难看,也称不上好看。 丁氏一改之前的姿态,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声音变得柔和,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我们是一家人。大小姐有脾气,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夫君时常挂心你们两个女儿的婚事,托了我寻顶好的人家才能配得上。大小姐是崔家长女,身份高贵,昭雪是你的妹妹,婚事自然不能先越过了你去。” 弥衣正端着茶轻啜,她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就恢复如常。 她与丁氏向来不对付。 如今上赶着替她选夫婿,若没有猫腻,谁会相信? 与丁氏周旋,或者是争吵,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她现在只想知道那枚玉佩的下落。 她想知道这个林姨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丁氏见弥衣没什么反应,知道这话题有些突兀,但不能不说,她事事都安排好了,怎能在这个环节出错? 丁氏酝酿片刻,说道:“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刚满二十岁,名唤丁庭,人我见过几回,长相俊秀,性子也老实,从不沾花惹草。读了几年书,如今在青州城东那家书院里当夫子,是个好孩子。” 弥衣并未多言,似笑非笑,静候她的下文。 丁氏见弥衣神色并无异常,想必觉得这门亲事很合适:“这也不是非要大小姐嫁给他,只是他年岁渐长,我这做姑姑的,免不得要多替他操心。当然也不是一锤子买卖,只是相看,若是大小姐不喜欢直接拒绝了,也是他没有福气。” “夫人费心了。”弥衣不冷不热的回道,“婚姻大事,还是要父亲做主,若是父亲同意了,我可以去见见。” 弥衣说话客气,还是叫她夫人,不叫母亲。 就像丁氏一直喊她大小姐一样。 两人的距离不是她当上崔家主母,就能拉得近了。 可是如果弥衣真与她娘家联姻,她就算是恶心,也不得不叫她母亲。 丁氏抿唇一笑:“你父亲自然是同意的了,明日青州围猎,他也在名单之中,到时自有人引见。” “听父亲安排。” 等到丁氏起身离去,弥衣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手中的茶盏已经失了温度。 她知道丁氏有意尽快将她嫁出去,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的目光落在丁氏离去的背影上。 翌日清晨,万里无云。天气出奇的好。 潇月被夫子责罚被勒令不许出门,弥衣不得不和崔昭雪挤了同一辆马车。 崔昭雪自然是一副与她在一起就难受的样子,一路上沉默无言,弥衣也乐得轻松。 到青州猎场时,看台上人山人海,大多数人已经换上了骑装,在草原上驰骋。 丁氏特意为崔昭雪挑了一身桃花粉的骑装,黑红色的一众人群中衬得她如水中芙蓉,娇美无比。 崔昭雪的闺中好友众多,江芙是其中一位,也是江芙邀请她们两人参加围猎。 江芙一身石榴红骑装骑着马,双眉弯弯,笑颜如花,脖颈一串明珠,发出淡淡光晕。 她唤崔昭雪过去骑马绕场散心。 临行前,丁氏亲手替崔昭雪系好护腕,整理她衣袖上的褶皱,注视着她远去。 江芙牵着马走到崔昭雪面前,侧身不知说了什么,崔昭雪捂着嘴作惊喜状,露出一丝笑意。两人牵马并肩入场,引来不少目光。 弥衣不会骑马,自然跟在丁氏身后看台落座。 此次围猎要持续三天三夜,帐篷分在最外侧,小昭已经提前过去 打理她的帐篷。 言卿站在不远处。 围猎的号角响起,众人的视线被场中的少年们吸引。 看台上的贵妇人议论着哪家公子骑术精湛,哪匹骏马飞驰如神。 弥衣瞥见不远处一名青年站在场边,那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身白衣,正专注着场中赛事,他仿佛察觉到弥衣的存在,转头与她的视线正好相对。 青年对着他拱手行礼,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丁氏见状,看似漫不经心的与身边贵妇人聊天,实则将他们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丁氏抿了口茶掩住了嘴边的笑意,心中欣喜若狂。 她的侄儿,长相自然称得上数一数二,不然也不会将他介绍给弥衣。 若是两家联姻...... 整个崔家还不是她的? 弥衣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收回了视线。 丁氏身边的贵妇人一来二去看出了端倪,凑过来问道:“那位是?” “我娘家侄儿,近些日刚到城东那家书院当夫子。” 众妇人议论纷纷,又将视线落在了弥衣这里。 “原来是丁氏的侄儿,难怪一表人才。”贵妇人笑着恭维了一句,目光在丁氏与弥衣之间来回一掠,便不再多言。 弥衣面无表情饮下一口茶,她毫无波澜。 江芙这边带着崔昭雪绕着场边闲谈,两人停在了一处略显精致的帐篷前。崔昭雪不解,询问江芙是否累了需要休息,江芙摇头。 “昭雪,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京城尚书家的冯大小姐,她今日也来了。”崔昭雪眼睛一亮,她早就想结交京中贵女,自然欣然前往。 冯阮玉是谁? 尚书家嫡女,还是皇帝最中意的二皇子的准皇子妃。 帐篷前有重兵把守,两人表明身份并请示后,才被放行。 青州知府待尚书之女自然是尽心尽力,不敢怠慢。 冯阮玉一身黛青长裙,青丝被一根红簪绾起,眉间一点朱砂,面无表情的由侍女服侍换衣。 江芙上前行礼,笑着介绍道:“冯姐姐,这位是青州崔家的二小姐,昭雪。”说罢一只手轻轻地捏了捏崔昭雪的胳膊。 崔昭雪会意,从袖口取出一个玉白色的荷包,双手奉上。 “这是昭雪的一点心意,特意拿来给姐姐赏玩,望冯姐姐不要嫌弃。” 冯阮玉接过荷包,从中拿出一枚圆形玉佩,这玉面,这形状,还有这颜色。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冯阮玉眸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有心了。”她淡淡说了一句,“崔二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知书达理。” 崔昭雪心下一喜,以为攀上了高枝,连忙欠身:“冯姐姐谬赞,昭雪不过是想尽一份心意罢了,姐姐喜欢就好。” 江芙也跟着说了句:“冯姐姐喜欢就好。” 冯阮玉询问道:“我听说猎场北坡高台,观景正好,两位若是赏脸,今夜前来,我这备了好酒。” 崔昭雪喜不自胜,连忙答应。 如果是攀上冯家大小姐的高枝,不仅长了脸面,也狠狠地超过了崔弥衣一头。 若是一步登天呢? 6. 第 6 章 第一日的围猎随着号角声结束。 残阳如血。 猎场的风沙慢慢落定,百里草原与树林被橘红的霞光染了色,众人在落日暖光中成了模模糊糊的影。 白日里的马蹄声、嬉笑怒骂声都渐渐远去。 少年们骑着马,驮着狐鹿猎物,说话间还带着未散的锐气。 有人吹了声清亮的口哨,惊起林边几只归雀,扑棱棱沾着一身金辉,往森林深处飞远了。 炊烟升起,散发出饭菜的香味。 弥衣的茶换了又换,味道几乎都泡淡了,她知道该离开这里了。 在外,纵使她再不愿意和丁氏牵扯,也要强行压下心里的恶心,作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弥衣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与丁氏抗衡,银钱地位名声她可以全然不顾,但她的妹妹不行。 看台上的贵妇人们逐渐散去歇息。 正当弥衣打算去休息时,丁庭却走上前。 她身后还有丁氏的婢女采菱。 丁庭拱手行礼,面带温和笑意,姿态不卑不亢。 “崔小姐,在下丁庭,今日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崔小姐还有没有印象。你的母亲是我的姑姑,小姐是否介意我喊你表妹?” 弥衣微微颔首。 想来也是丁氏的授意。 第一日就耐不住性子,如此心急。 “听姑姑说表妹不会骑马,围猎三日若不骑马绕场,未免可惜。正巧表哥骑术尚可,现在猎场没有那么多人,可以教一教表妹,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弥衣警觉顿起,正要婉拒,丁庭身后的采菱最是察言观色,立马接话道:“大小姐,昨日老爷与夫人亲自去马场给您挑了一匹温和小马,不知您是否有空试试,奴婢好回了老爷夫人。” 采菱接着说道:“小昭那婢子帮大小姐安马鞍的时候不知为何被马踢伤了腿,您院里的那个侍卫这时候正带她去府医那里治腿呢。这不,夫人让我来服侍您。” 弥衣暗自惊叹丁氏的算计,将她身边带来的两人支开,只为了创造与丁庭的相处时间。 每一处都做得天衣无缝,让她不能拒绝。 这时过来一个小厮,牵一匹温顺的褐色母马,马鞍稳稳当当备好。 弥衣与丁庭走下看台,采菱扶着弥衣上马。 丁庭牵起缰绳,动作娴熟。 “表妹不必紧张,这马性格温顺,我们只是走走边场,坐稳了便是。” 丁庭牵着马,缓步前行,沿猎场边缘慢慢走动。 弥衣握紧缰绳,掌心出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丁庭边走边讲一些骑马的技巧,语气温和,神态专注,倒真如一位耐心细致的老师。 如何配合马匹的节奏,如何保持平衡。 弥衣初时还能保持住平衡,待到马儿踏过小土坡时,她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扶住马身,慌忙地攥住马鬃,膝盖都不敢弯,死命抵住马腹不肯放松。 丁庭见状娴熟的放缓了步伐,他温声说道:“表妹莫怕,放松些。” 弥衣深吸一口气。 她调整呼吸,放松了一些。 采菱悄悄地落于身后,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丁庭的目光不经意间往前方某处瞥去,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林,地势略有起伏,还未被开发又没有大型猎物,鲜有人去。 走了两圈后,丁庭停下脚步,说道:“表妹,要不要独自骑一小段,就在前面的林子前停下,百步距离,我在旁边跟着,不会有事的。” 说罢,丁庭将缰绳递到她的手心,站到马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弥衣没注意到,丁庭的手藏在袖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他牵马时就已经刺进了马鞍下方,正抵着马匹后臀的位置。 步子每走一步,针就刺入一分。 起初并无异样,等到弥衣独自骑行时,那根针的刺痛已经足够让马匹烦躁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马鞍。 弥衣想提议下马步行回去,哪知马儿忽然失控,头猛地一甩,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疯狂地向前面树林里冲去。 丁庭站在原地,脸上装作惊恐的表情。 这时采菱恰好牵来一匹马,将缰绳交付到他手心。 两人对视,丁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弥衣的处境十分艰难。 天彻底黑了下来。 道旁的标识不见了踪迹,天边的落日也已沉到她身后。 弥衣被那匹马颠簸得想要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紧紧地抱住马脖子。 她几乎要被这匹马甩出去。 她途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她的脸上渐渐出了红痕,疼得她不由得落下了泪。 弥衣不敢放手,她知道从马上掉落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耳边再无别的声音。 只有马儿浓重的喘息。 丁庭教她骑马是假,想要英雄救美才是真。 等她落马成了残疾,惊魂未定,他再英雄救美,弥衣便不得不与他扯上关系,再也牵扯不开。 她不想被人牵着走。 弥衣咬紧牙关,紧绷的神经反倒放松下来,她在思考如何让受惊的马停下来。 若是丁庭会如何做? 她该怎么做? 弥衣无力分心,只知道用力攥紧缰绳,却难以控制住马匹奔跑的方向,她第一次骑马,手指早就发麻,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里冲出,速度极快,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轻松翻身上了马背,稳稳地落在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抓住了缰绳。 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放轻松。”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言卿。 他将小昭送回帐篷,又听别人说有人要教弥衣骑马,说不上来的不放心,便悄悄尾随在他们的身后。 哪知撞见丁庭知道马儿受惊,却不着急救她,闲庭信步的带着人过去。 言卿没想太多,借了匹快马,抄着小道才堪堪追上了她。 马疼得彻底失了控,便疯了似的往侧边荒坡冲去。 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他们两人被颠得险些散架。 他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猛地勒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试图控制住马奔跑的方向。 可他勒了三次缰绳,指腹都被缰绳磨得发烫,速度还是停不下来。 正在危难之际,言卿顾不上其他,他至少要护住弥衣。 “抱紧我。”言卿左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右手牢牢护住她的脑袋。他借着马背颠簸的力道,抱着她从马上翻跃而下。 落地时言卿将她完完整整护 在胸前,自己脊背先重重磕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右臂被擦破了血。 弥衣闭着眼,身上没有受伤,唯有头顶上言卿粗喘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 马蹄声渐远,那匹惊马的嘶鸣声慢慢消失到森林深处。 骤然静下来,晚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 天空星光点点。 弥衣缓过神睁开眼,正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的发间沾了细碎的草屑,头发微微散开。 言卿先抬手拂去她脸颊沾的泥土,看到弥衣脸上一道道的细小伤痕,可想而知刚才的情况多么危险。 如果他没及时赶来。 他开口,声音低哑:“小姐身上可有不适?” 她怔怔地摇头,手还紧紧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 弥衣心跳乱得厉害,她整个人被惊得发晕,被摔下马那一秒,甚至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弥衣看见言卿的手臂正渗着血,想必是刚才为了护住她受的伤。 弥衣衣裙也没好到哪去,都是泥土与树枝的刮痕。 她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从裙摆撕下一截布条来。 言卿并未拒绝,看着她笨拙的替自己包扎伤口。 “疼吗?”弥衣声音沉沉。 言卿看她的脸苍白无比:“我没事。” 两人一阵沉默。 弥衣扶着言卿靠在树下。 林中寂静,两人平复呼吸。 言卿移开目光,望向头顶一轮圆月,心神却落在身旁那抹倩影上。 余光中她鬓边发丝散落几缕,脸上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泥土。 她没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模样。 他心头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向他们逼近。 “表妹,弥衣表妹你在哪?” 丁庭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若是丁庭穿过那片灌木林,看到他们俩现在的样子,她不敢想象明日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 弥衣身形一僵,裹紧衣服下意识的躲在言卿身后。 “小姐你别怕,我来处理。” 言卿站起身,挡在弥衣面前,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露出来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夜沉如墨,天边一丝微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没。 无边黑暗之中,有几只鸟儿扇动翅膀划过头顶,发出嘶哑的叫声。 丁庭将小厮拦在树林前,只身一人去寻弥衣。 他也是带着任务过来,为他丁家攀上个好亲家。 丁庭不敢造出叫十个八个寻人那么大阵仗,若真出了事,崔家大小姐被他扔在林子里死了,就算她在崔家再不受宠,崔家也不可能平白饶了他。 可马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往林子深处跑。 一见没了踪影,丁庭便急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起码别在他这环节里出事。 丁庭骑着马,满心焦急。 每处暗处,每处树荫,他都仔细查看过。 人在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道黑影从树影里钻出。 他的肩胛立刻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痛感袭来。 丁庭瞬间被拉下马,他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 他刚要开口求饶,后脑勺受了重重一击,丁庭眼前一黑,便像一滩烂泥般晕了过去。 7. 第 7 章 弥衣与言卿不敢原路返回,巡逻的士兵大多在营区边,他们挑了一条人最少的路悄然回到弥衣的帐篷。 万幸一路上没遇到人。 两人面带伤痕,衣衫破损,言卿的臂膀还缠着弥衣衣裙的布条。 夜色中各帐篷烛火渐渐熄灭,他们摸着黑回去,正碰上小昭着急地在屋内踱步。 小昭一见是他们两个,眼眸一亮,快要哭出来。 她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低声音。 “小姐你们两个人去哪里了!” 弥衣坐下从头说起,说到她的马受惊,后面被言卿救下。 小昭惊讶的捂住嘴巴,听到救下弥衣时连连称赞言卿护主有功,又暗暗地说这个丁庭真不是东西。 言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弥衣被逗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听完故事就去休息吧。” “小姐要不要洗漱换身衣服,小姐的脸还是黑黢黢的。” 弥衣问道:“你的腿没事了吗?不是被马踢了一脚。” 小昭信誓旦旦:“一脚而已,休息一会就好了,现在不疼了。”说完就一瘸一拐地出去给她打水。 弥衣拦不住,就随她去了。 又剩下她与言卿两人。 弥衣轻抿嘴唇,她有些不敢看他。 言卿率先开口:“小姐早些休息。” “你还好吗?”她试探地问。 “一点小伤,我会处理,不要担心。” 到底谁在担心? 弥衣的心发软,她瞬间耳根发烫,一抹红顺着耳朵染上她的脸颊。她无法与他对视,只得偏过头去,挡住无处安放的局促与羞怯。 “你早点休息吧。” “是。小姐。” 言卿掀开帘子离开,无人知他唇边扬起一丝笑意。 ----------------- 残月隐在云层后,帐篷外虫鸣阵阵。 屋内只点燃一支蜡烛,昏暗的光下,小昭正在替弥衣处理细碎的伤口。 弥衣的伤势不重,脸上的小伤用粉便能遮盖。 小昭替弥衣梳洗完,刚要出去,一道人影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定睛一看,这是崔昭雪院子里的大丫鬟玉珑。 玉珑满脸泪痕,眼眶通红,模样楚楚可怜,几乎是跪着往弥衣腿边爬。 弥衣时时被崔昭雪欺负,也有她平常煽风点火的功劳。 小昭气不打一处来,寻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低声呵斥道:“你来干什么?又想出来什么阴招了,跑来这里哭丧个什么劲儿!” 玉珑慌忙地摇头,连连摆手说不是的不是的,接着抽泣着紧抓弥衣的裤腿。她不敢大声哭出声,惊扰了旁人,双肩发抖,压抑地抽噎。 “大小姐,大小姐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弥衣满心好奇。 玉珑这个大丫鬟在府中作威作福,不求崔昭雪保护,倒来求她这个在府中没什么权力的大小姐。 “我该怎么救你?” 玉珑抬头,泪水鼻涕糊满了她整个脸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地回道:“三小姐去跟江小姐赏星,至今未归,奴婢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奴婢害怕,奴婢害怕三小姐出事。” “江小姐闭门不出,奴婢求助无门,求求大小姐,救救奴婢,若是三小姐出了事,奴婢,奴婢一定会被夫人打死的!” 弥衣经过夜晚那事,意识刚刚回笼,她此刻头脑清醒:“那你应该去找夫人,不是来找我,我没有救人的能力。” “夫人,夫人,今晚顾不上奴婢,奴婢该怎么,该怎么跟夫人说呀!” 她怎么会顾不上? 弥衣让玉珑别急着哭,将话说清楚。 玉珑思索再三,才陆陆续续说出实情。 原来,丁氏是这么打算的。 丁庭假意教她骑马,实则英雄救美。 等到带受伤的她回来,再悄悄将她迷晕扔进她的帐篷中,造成两人偷尝禁果之实,生米煮成熟饭。半夜丁氏再装作担心弥衣受伤看望之际,带着家仆捉奸,让弥衣狡辩不能,只得下嫁丁家。 既替丁家寻好了前程,又解决了她眼中之钉。 小昭听着心惊肉跳。 弥衣都有点佩服丁氏的心机了。 她以往在崔家谨小慎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觉得与丁氏斗得不到好结果,而且她父亲又不在意她。 弥衣若是出了头与丁氏反抗,她的妹妹潇月便不能在她身边,说不定要留在丁氏院中,惯坏了养惨了,她该怎么面对母亲呢? 可这次,她如果什么都不做,或者轻轻揭过,丁氏后面再使出什么招数,便再没了顾忌,她的处境不是更艰难吗? 她已经面对危险两次了,而且被言卿救了两次了,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至少不能让丁氏再看轻她,让别人动她之前要想想敢不敢这么做。 桌上烛火即将燃尽,昏暗的光影下,弥衣侧脸陷在黑暗中。 玉珑沙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奴婢求求大小姐,奴婢以后为大小姐当牛做马,奴婢真的不想死啊!” 弥衣垂眸,看着眼前紧张发抖的玉珑,她手肘抵在桌边,一只手轻托下颌。 该不该救崔昭雪呢? 弥衣与她本来就不对付,救了她,也不能在她这里刷什么好感,说不定还要说弥衣是不怀好意。 可崔昭雪身边的大丫鬟,若能成她的一枚棋子,那她在崔家,至少也有了抗衡之力,至少别人在动她之前,她都能得到消息, 这诱惑力太大,她反复掂量权衡利弊。 玉珑见弥衣半晌不动,以为这事没了办法,呜呜咽咽,又放了声。 哭她大难临头,哭她不应该处处跟着崔昭雪针对大小姐,更恨自己无能,连投诚这种事别人都不在意。 弥衣听得心烦,眉头紧蹙。 她正想让玉珑别哭了,帐篷外却传来一阵骚动。他们崔家的帐篷单围一边,距离其他人家较远。 脚步声零零碎碎,火把的光芒透过帐篷的窗户照了过来。 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远处响起:“都打起精神,谁敢犯迷糊回头去府里领板子。” 这是采菱的声音。 应该是算计好时间,既不能快,又不能等着天亮再去,避免别人说她家中闲话,丁氏只想置弥衣于死地,家丑不可外扬,她不敢大肆声张。 弥衣说:“她要带着人去哪抓我?” 玉珑 哭声瞬间止住,眼泪未干:“奴婢听夫人说先去那边丁家找表少爷,再去您这搜。” 弥衣冷笑:“玉珑,能不能活着就看你自己了。” 玉珑如获大赦,松开弥衣的裤腿,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奴婢都听大小姐的,奴婢都听大小姐的。” 帐篷外,丁氏整理了一下衣裙,拢了拢外套,冷着脸,她想着立马将弥衣拖到地狱的样子,心中的狂喜都快掩饰不住。 以后这崔府,再也没什么大小姐嫡小姐,外嫁了就是外室人,这府中,她就是明媒正娶的嫡夫人,她女儿就是嫡小姐。 至于那个崔潇月,乳臭未干,毫无心计,完全不值得一提。 领头的是丁氏的心腹方妈妈和采菱,她们举着火把,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家奴。 她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经过弥衣的帐篷时,玉珑看准时机跑出来拦住了她们。 方妈妈被吓一跳,冷声呵斥道:“不在小姐那伺候,这么晚乱跑什么呢!” 玉珑丝毫不管她,跌跌撞撞直冲到丁氏面前,她的眼睛早就哭的像核桃一般,气也喘不匀。 丁氏见她这模样有些慌张,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一会吵到老爷,我拿你是问!” 玉珑哪管得了那么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声音哽咽发哑:“夫人,夫人,三小姐至今未归,奴婢找了一大圈都没见着踪迹,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能求到您这来,求您救救三小姐。” 崔昭雪是丁氏的心肝,一听到她的名字,神色慌乱了起来。 丁氏不愧是崔家主母,她使了个眼色,方妈妈与采菱将众家奴赶至几米远,待到人都走远,丁氏神色凝重,目光落在这个三小姐的贴身大丫鬟身上。 “三小姐她去哪了?” 玉珑咽了咽口水,鼓足了勇气,将弥衣教她的话一五一十地照搬出来:“江小姐约三小姐今夜赏星,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丁少爷,丁少爷说带三小姐去骑马,不让奴婢跟着,到现在迟迟未归。奴婢去丁少爷那问过,那边的人说没碰见三小姐。奴婢这段时间找遍了营地四周,都不见三小姐的踪影,实在不敢再耽搁下去。”玉珑垂着头,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低。 丁氏越听越不对,一听到丁庭就觉得只是这个婢子胡说,她一脚狠狠地踹在玉珑胸口,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被昭雪宠惯了,在她的事情上你也敢胡说!你是不是找死!” “奴婢不敢胡说!三小姐让奴婢走的时候,奴婢不敢走远,可瞬间人没了影儿,直到现在三小姐帐内无人,丁少爷也没回来, 奴婢不敢声张实在是害怕,不敢不说!”玉珑深吸一口气,说的越发大胆起来,“奴婢也是怕出了事,三小姐的名声最大,奴婢也是没了办法,若是丁少爷做错事,三小姐该怎么办!” 丁氏越听越心惊,关于她女儿的名节,她便自乱阵脚。 死一般的寂静。 “方妈妈,你带几个人去丁家寻丁少爷。采菱,你去看看三小姐在不在帐内。” 两人接下命令,快步离开,不敢耽搁一步。 丁氏眼含戾气,死盯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玉珑。 “你,跟着我,去找大小姐。” 8. 第 8 章 丁氏不由分说带着玉珑冲进弥衣的帐篷。 小昭见来人气势汹汹,垂眸行礼:“夫人,大小姐已经睡下。” 丁氏哪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环顾四周,见床褥上似乎有人,顿时脸色铁青,问道:“你家小姐真在屋内?” 丁氏绕开屏风,一个箭步向前,大手掀开被褥。 她倒要看看,她煞费心机,还能被一个困在宅邸的小姑娘破解不成? 哪知弥衣正等着她过来。 她穿着单薄寝衣,墨发垂落在腰间,一副被吵醒了的模样。 弥衣睡眼惺忪,柔声说道:“夫人有什么事?” 丁氏愣住。 弥衣目光扫过丁氏身后的玉珑,将掀开的被褥归位,不紧不慢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小昭见状给她披了外套。 她靠在床边,顺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帐外兴师动众的,莫不是夫人打算夜间围猎?还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来顶包?” 丁氏脸色一变。 这崔弥衣怎如此善变? 前一天还是乖顺听话,一晚不见,如此伶牙俐齿,还是她本就藏着锋芒,故意给她一种好拿捏的假象。 丁氏不由得心惊。 她的女儿失踪是不是弥衣做的?。 丁氏说道:“昭雪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她现在在哪?” 弥衣听后不急不缓,她拢了拢外衣,说道:“三小姐出了什么事,她现在在哪?” 语气漫不经心。 丁氏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不与她兜圈子。 “她一夜未归,玉珑那丫头说是与丁庭约着骑马。可大小姐,丁庭不是约着和你一起骑马,怎么就变成昭雪一夜未归了。” 玉珑闻言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是与丁庭骑马,可是天黑之前我就回了帐篷,至于三小姐,她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本来一夜未归的人应该是我?”弥衣看着丁氏充满怒气的脸,只觉得心里畅快,“夫人,你盘算什么我不清楚,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件事不用我来说,你想算计谁与我无关,但算计到我身上,可就不对了吧。” 丁氏怒极反笑:“大小姐藏的真深,怕是一刻也装不下去了吧,与我撕破脸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你的婚事还得我来点头,等你成婚你的妹妹还得记在我的名下,不为自己着想,你的妹妹呢?” 弥衣轻轻笑了一声:“夫人不用考虑我,我也是被算计怕了,不劳您记挂我的妹妹,夫人该考虑的是三小姐的处境。一个是丁家长子,一个是崔家三小姐,两人深夜未归,孤男寡女,若被人发现,明日便要传遍青州城,夫人不是总说丁家长子一表人才,和您女儿瞅着也算是天造地设。” 丁氏刚想反驳,方妈妈与采菱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方妈妈喘着粗气,附在丁氏耳边耳语。 “夫人,三小姐不在帐篷内,丁少爷也不在。丁少爷的小厮说他进了林子就没出来,我们该不该去树林里搜搜。” 丁氏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弥衣当然知道方妈妈会说什么。 “夫人若是着急,便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寻人要紧。小昭,你也跟着去,别说我这儿不出力。” 丁氏知道不能再纠缠,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却只能先去把人寻到,再回来对付她。 想到这里,丁氏恨得咬牙切齿,冷冷说了句谢大小姐关心,便带着人赶紧去寻人了。 弥衣下了命令,小昭自然也要跟着去的,她跟在最后面出了帐篷。 这一晚弥衣睡得并不安稳。 昨日惊险钻入她的梦中,梦里的弥衣孤身一人在树林里奔跑躲避,虽然危险早就在现实中消失无踪,可还是被惊醒好几次。 大家前一天都消耗了不少体力,今天大多都在休整,只有零碎的马蹄声经过帐前。 言卿早早托了人传话,说右臂伤口有点感染,府医的药不怎么管事,让他去找猎场里的大夫,那大夫治跌打损伤最好,怕是这两天都不能来当值。 弥衣让他放心,并叫了个丫鬟去给他送了银钱,必须治好了再回来。 一旁的小昭见她醒了,急急地跑到她的床前。 “大小姐,人都找到了。”小昭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丁少爷被扒光了衣服绑在了树上,赶到的时候他还神志不清,一直叫着表妹表妹。三小姐在东边池子边小屋里找到的,人是完好无损的,只是不知道吃了什么药,一直昏迷不醒。” 弥衣被小昭扶起来梳妆,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淡淡的道:“然后呢?” “丁少爷被送回到了丁家那边。”小昭替她挽起头发,“三小姐送回来的时候还没醒,趁着天还没亮,夫人吩咐了马车,让玉珑和采菱带回府去,对外说的是三小姐感了风寒。老爷生了好大的脾气,说好不容易带三小姐出来,怎么一出门就生了病。夫人哪敢说出来怎么回事,玉珑那小蹄子倒是机灵,说是手底下小丫鬟传染的,这不捡回了一条命。” “玉珑给我传了信,说夫人暂时不会再对小姐出手。” 弥衣不相信丁氏有这么好心。 这时,帐篷外洒扫的丫鬟叫了小昭一声,小昭应声而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拜帖。 小昭说:“小姐,江县令江二小姐的拜帖,说请小姐午后去她帐中一叙。” 弥衣接过拜帖,视线转到帖子上娟秀的字迹,上面还盖上了一枚暗红色的鸢尾花印章。 弥衣与江芙并不相熟,她倒是见过江大小姐一回,还是在江大小姐成婚当天下轿,她带着妹妹去买糖果远远看了一眼。 江芙看不上她,在崔府说话没分量,穿着朴素又不擅交际,两人仅在围猎第一日见过。 弥衣是听过江芙的名号,长袖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不然也不能和崔昭雪成为密友。 崔昭雪前脚出事,她后脚就送来拜帖,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一起。 可是她不去,就不知道江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如此被动,最后还不是要被牵着走。 弥衣沉吟片刻,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绑了她不成。 午饭后,弥衣带着小昭来到江芙的帐篷前。 江芙的帐篷搭在猎场东侧,视野位置极佳。 帐篷前站着两个丫鬟,见弥衣递了帖子,恭敬地替她掀开帘子。 小昭想跟着进去,被礼貌的拦了下来。 弥衣一人走进帐篷,轻轻扫过陈设,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还有一碟点心。 那点心不是青州特产,她从未见过。 此时,一个梳着云 髻的陌生女子从屏风后由丫鬟扶着出来,身穿着月白色长裙,头上只有一枚鸢尾花型发钗。 那不是江芙。 弥衣后退一步,靠近门边,作警惕状。 冯阮玉倒不在意,她走到桌前坐下,身边的丫鬟拿起茶杯,倒了茶摆在弥衣与冯阮玉面前,女子开口道:“不知崔大小姐听说过冯尚书家冯阮玉的名字。” 冯阮玉? 她听崔程说过,也听过她的传闻。 冯阮玉,京城冯尚书之女,皇后皇帝夸赞的才女,也是传闻中二皇子的准皇子妃。 她为何会在这里,还是说崔昭雪口中的京城贵人,就是她? 冯阮玉接着说道:“是我托江二小姐下的拜帖,她有事处理便不在这里。若是崔大小姐不介意,可以来尝尝这百合酥,这点心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不甜不腻,想必符合你的口味。” 这是要与她聊天的意思了。 向她递了拜帖,说明有事要谈,若现在走了,什么信息都得不到。 这样想着,弥衣便落了座,坐到她的对面。 冯阮玉将点心递到她的面前。 见弥衣不吃,冯阮玉轻笑,随手捻起一块百合酥,送入口中轻轻咀嚼,一举一动皆显贵女风范。 “不知冯小姐唤我来有什么事。” 冯阮玉轻啜一口清茶,不紧不慢说道:“崔三小姐昨日平安到家了吗?” 弥衣心中一惊。 此事丁氏做得极其干净,前去搜人的都是府中家仆,肯定不敢多嘴,丁家家业还不够与崔府硬碰硬,丁家掌权人都要听丁氏的话才能在青州活着。 崔 昭雪失踪之前不就是和江芙在一起吗?还是说去见了冯阮玉?。 她不敢往下想。 崔家在青州一手遮天,但在京城并非如此,不然崔程也不会带着一家老小去青州扎根。京城关系错综复杂,一步踏错便是杀身之祸。 冯阮玉是尚书之女,冯尚书是谁,门下弟子遍布京城,在京城极有威望,就连当朝宰相都曾拜入其门下。 “崔大小姐可要小心江芙江二小姐。” 冯阮玉这话一出,弥衣猜了个大概。 江芙与崔昭雪日日扮演着姐妹情深,怎会突然发难,是什么事必须让崔昭雪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弥衣沉默片刻,说道:“谢冯小姐提醒,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 “崔大小姐留步。”冯阮玉忽然开口。 弥衣脚步一顿。 只见冯阮玉的丫鬟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放在弥衣面前。 那是一只玉白色的荷包,绣工精细。 冯阮玉没有多言,只是将荷包解开,从里面取出一枚圆形玉佩。 那玉佩通体珍珠白,玉佩正中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质地上乘,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弥衣瞳孔一缩。 这枚玉佩与母亲常抚摸的那枚玉佩极其相似。 “这是崔三小姐昨日赠我之物,但我知道,这玉佩的主人不是她。这是皇后娘娘当年与崔夫人交好,曾将此物赠予崔夫人。崔三小姐年纪尚小,应该不知此物是一枚二皇子的定亲信物。如今闹出一场笑话,我便物归原主,望大小姐好好保管。” 9. 第 9 章 弥衣没想到,在林姨娘口中‘遗失’的玉佩,如今却被崔昭雪借花献佛献给了冯阮玉。 其他按下不表,崔昭雪是如何得到这枚玉佩,为什么冯阮玉要还给她? 如果这玉佩真如冯阮玉所说,是二皇子的定亲信物,冯阮玉又是暗传二皇子的准皇子妃,她又为何如此好心物归原主。 弥衣没有立刻收下玉佩,她按下心中的疑惑,说道:“我不知冯小姐是什么意思。” 冯阮玉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想与崔大小姐交个朋友,崔大小姐尽管放心。我会留在青州一段时间,怕是会叨扰到大小姐,望大小姐不要嫌烦。” 冯阮玉话都到这了,弥衣怎能开口拒绝,她默默将玉佩收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要离开。 冯阮玉不好强人所难,便随她去了。 她望着弥衣离开的背影,喃喃地说道:“真像啊。” 身旁的丫鬟没听清,说道:“小姐你说什么?” 冯阮玉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觉得崔大小姐像一个人吗?” 丫鬟若有所思,搜寻了脑海中所有见过的人,也没寻出一个人来。 这时,门口的丫鬟悄悄进来,附在冯阮玉耳边说道:“小姐,奴婢遇到了一个人,您一定想不到是谁......” 冯阮玉听完有些迟疑,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唇角微微一弯,漫不经心地说道:“看来这崔府,是不得不去一趟了啊。” ----------------- 丁氏思女心切,整日心不在焉。丁家不甘心吃哑巴亏,到处堵崔程,明里暗里要讨要个说法,那架势必须让崔程给个交代。两家人不知一个下午密谋着什么,崔程铁青着脸出来,丁氏面上也不好看。 崔程这时候才知道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 能怎么补救? 还能硬绑着自己女儿去丁家吗? 崔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订好了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家。 围猎第三日过去了,弥衣乘着车归家。 刚一下马车,崔潇月已在府门等候,弥衣一下车,潇月眼中一亮,小跑着奔到弥衣怀中。 两人牵着走回弥衣的院子,刚坐下,小昭便端来点心,倒上两盏凉茶。 几日未见,潇月肚子里有好多话想和弥衣分享,话到嘴边,她凑到弥衣耳边,小声说:“三姐姐是不是出了事?院子里来了几波大夫,说是发烧,我瞅院子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都不让进。” 弥衣自然是知道事情原委,但这种腌臜事她该怎么解释给潇月,她只得推说可能是病得厉害,府医无能只能从外面请大夫过来。 潇月半信半疑,啧啧两声。 崔昭雪这边刚刚转好。 她头痛欲裂,眼皮似有千斤重。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帷帐。 奇怪,她不是在猎场,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她的闺房。 崔昭雪喉咙干疼发紧,身体说不上的疲累,她口渴的厉害,有声无气的喊人过来给她倒水。 崔昭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旁边打瞌睡的玉珑听着动静,立马清醒了。 “小姐醒了!奴婢给您倒水!” 玉珑一夜担惊受怕,唯恐被丁氏发卖了出去。 好在丁氏留了一点善心,不知道为何留了她一命,她胆战心惊的回到崔昭雪身边服侍,就怕某一天被人拖出去打板子。 玉珑使了使眼色,身边的小丫鬟一溜烟的跑出去给丁氏送信了。 玉珑取好早就放好的温水,将崔昭雪轻轻扶起来,倚在床边,扶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喂水。 崔昭雪干裂的唇得了滋润,舒服了很多。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院内丫鬟小厮齐齐喊着夫人。 丁氏推门而进,带着一脸的倦色与颓废,身后方妈妈命玉珑与其他丫鬟守在门外。 众人退去,丁氏坐在床边,握住崔昭雪的手。 才过两日,崔昭雪的脸眼见着都尖了下去,丁氏这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可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昭雪,你去和江小姐赏星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崔昭雪皱眉,摇了摇头:“女儿不知,只记得和江芙赏星,刚刚到了地方,后面就不知道了。” “昭雪,昨日你赏星之后在东边池子边的小屋里被找到的,丁庭却被扒光了绑在树上。你与他一起失踪,崔弥衣却完好无损,娘怕落人口舌。你中了药,昏迷不醒,娘只能先把你送回来。” 崔昭雪难以消化,她中了药? 谁能给她下药? 江芙与冯阮玉约她赏星,三人相谈甚欢。依稀记得江芙说东边晚上夜景很美,邀请她去游玩,之后她跟着江芙走了一小段路就再也没了意识。 她只记得闻到过一股淡淡的香味。 沉默片刻后,崔昭雪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我与表哥被绑一点关系都没有。” “别提那个废物!”丁氏语气不善,她只觉得被扒光了绑在树上丢了丁家与她的脸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点事都办不好,还让自己搭了进去。自己做不成事,想要攀附上你,还让你院里丫鬟看见了,这才露了馅。丁家还处处堵着你父亲,让你父亲给个说法,说崔弥衣嫁不过去的话,就让你嫁过去!他们也敢跟我们提条件,不知天高地厚!” 崔昭雪越听越害怕,躲在丁氏的怀中:“不,娘,我不要嫁给表哥!” 丁氏先稳住她的心神,给她掖了掖被子,温声说道:“我的女儿,怎么能糊里糊涂嫁人,你放心。”她抚摸着崔昭雪的脊背,让她心情平复下来。 “你父亲已经知道了昨日的事,但他还不知道全部内情。若是他问起来,你就说是崔弥衣约你去的东边池子,串通玉珑给你下了药。咬死她想陷害你,毁你的名声。” 玉珑也是从小跟到大的大丫鬟了。 崔昭雪还没进崔府就已经跟着她了,那时候在丁家被欺负的时候,还是玉珑替她出的头。 “玉珑那丫头,也是为我好。”崔昭雪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要是莫名其妙给她发卖了出去,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说我。” 丁氏将她从怀中捞出,两手捧着她的脸,语气坚 定:“女儿,你心太善良就会被欺负。若是玉珑嘴不够严,你以后怎么在青州立足,你念主仆情谊,我可以暂时不管她。况且,这一切都是崔弥衣的错,你只要咬死是她的错,其他的娘都会帮你。” 崔昭雪偏过头,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对于崔弥衣,她一直都是羡慕的。 崔昭雪刚来崔家时,因为丁氏还是姨娘,她便在崔弥衣母亲膝下抚养。 虽然在她那里一直被同等对待,她真的恨不得同弥衣是一母同胞。 羡慕她从小名正言顺的拥有父母的爱,羡慕她是崔家嫡长女,在外她永远是庶女。甚至她对崔潇月如此讨好,崔潇月也不会喜欢她。她的母亲丁氏不管丁家对她的非议,只告诉她必须要得到崔程的宠爱,这样才能在青州立足。 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嘴上再针对崔弥衣,甚至光明正大的让她伏低做小,都没有任何爽感。 因为在她心里,一直是比不过崔弥衣的。 丁氏看出崔昭雪的迟疑,咬着牙说道:“三月后京中皇子选妃,娘替你打点好了关系报了名。日后你成了皇子妃,以后荣登大宝,你就是未来的皇后!和你关系好的那个江芙早想好如何挤下你,你不去,她就能疏通关系顶替了你!青州城里不止我们一家独大,再犹豫不决,大好机会就要让给别人!你好好想想吧。” 崔昭雪问道:“我?我如何能有名额?” “娘只写了崔家嫡女,他们以为是崔弥衣,竟轻松回信同意了。”提起这个丁氏还有点沾沾自喜,可转念一想,“现在她不嫁出去,她就要进京参选,娘怎么能同意?” “崔昭雪,什么事你都与她争个一二,这件事,你不能糊涂。”说罢,丁氏决定让她一个人自己思考,转身离开了。 崔昭雪一点也不想争。 若是崔弥衣也同她一起参选,她还能劝自己,在青州斗不如在京城争。 就算她能幸运的当上皇子妃,皇子侧妃,能让崔弥衣对她俯首称臣,可是她就要嫁给她不喜欢的人度过一生。 她要跟一个或者几个人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她宁愿不要。 她的母亲丁氏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房门被关上,门口还有丁氏的吩咐,让三小姐这几天好好休息,这是变相将她关在这里了。 丁氏走后,崔昭雪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她将脑袋藏在被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将崔潇月送回院子里,弥衣换了一身衣服,她自知躲过一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也怕后续再出现什么问题,索性闭门不见。 小昭给她揉肩捶腿,说道:“小姐,我刚才出去买二小姐喜欢吃的糖果时,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弥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神情放松地说道:“什么事?” “丁家表少爷,就是前天您见过的那个,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怎的摔了腿,站不起来了。丁家找了名医也治不好,送到乡下庄子去了,现在算着时间刚出城门。” “你亲眼看见了?” “对呀!就坐在轮椅上,怕是再也起不来咯。” 10. 第 10 章 “不过,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小姐听过丁家大小姐的事吗?” 弥衣只听母亲讲过两句。 丁家祖上香火并不鼎盛,官职最大的不过是在青州做了个县令,还是追溯一百多年前丁家太爷那段时期,到丁家如今掌权人手里已经没落。能够在青州站稳脚跟,还是依靠崔家丰厚财力扶持,还有丁家大老爷经商尚可的功劳。 丁家出了两女,大小姐名叫丁慧盈,早年联姻嫁去了惠州有名的富商。二小姐就是她的继母丁慧心,与崔程青梅竹马,一开始就做了他的妾室。 小昭说道:“听说丁大小姐那个夫君上周与几个小妾玩乐时暴毙传遍惠州,丁家大小姐哪能受这种委屈,带着儿子回了丁家。” 丁慧盈头七刚过就急忙赶回青州,弥衣隐隐感觉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她吩咐小昭出去打探消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崔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暗地里暗潮涌动。 崔昭雪昏迷一事不知怎么被轻轻揭过,她在家中躲着闭门不见,弥衣好几天没见过她。丁氏好似放弃了安排弥衣的婚事,出门却更勤了一些。 弥衣这几日并未闲着,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手中铺子就由信任的掌柜掌管。 她逐渐接触算账查账,嬷嬷们感动不已,觉得弥衣总算是开了窍,若是她什么都不懂,以后该怎么管家? 小昭出了几次门,花了点钱,又从玉珑那探听到了消息。 原来丁慧盈在婆家过得也不好,她夫家原本就不喜欢她,只是为了仗崔家的势,家中银钱都在老妇人手上,她自己掏不出来几个子。 可她的儿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家中长子,才十五岁就无法无天,是惠州出了名的恶霸。 聚众斗殴,强占民女,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惠州知府都拿他没办法。 丁慧盈怎么管得住? 可他还是跟亲娘来了青州。 丁氏打的什么算盘,弥衣猜了个大概。 丁庭没了机会,那就让她自己家中大姐再创造个机会,而且嫁到惠州离她更远。 果不其然,两日后,丁氏便带着方妈妈登了她的门。 丁氏一扫之前阴霾,穿着暗红色夹袄,气色红润不少。 一进门便冲弥衣堆起笑脸。 小昭端上茶盏,低着头退了出去。 弥衣按兵不动,正仔细查着嬷嬷刚送上来的账本有没有不妥之处。 “大小姐,我娘家姐姐,也就是你的姨母前几日回了青州借住几天,她的儿子贾枫,也就是你的表哥也跟着过来了。那孩子我这几天见了几面,性情温和长得周正,家境殷实。惠州那地方山灵水秀,大小姐不如考虑考虑,你放心,你姨母温柔娴静,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恶婆婆。” 弥衣像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觉得荒唐可笑。 “崔夫人,丁庭已经被赶出了青州。你与我父亲还真是不死心,走了一个还要再送来一个,这次是不是又与父亲商量好了,这丁家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您如今如此想和丁家联姻,我瞧着三小姐也不错,跟他们更熟悉一点,倒不如让她替上,亲上加亲。” 弥衣这一番话算是彻底惹恼了丁氏,她的笑脸一僵,声音冷了几分:“大小姐这话说的不对,我为你考虑婚事反倒是我的不对了?也罢,以后大小姐的事我也不会再管,不过,与丁家本就商量好了婚事,大小姐实在不愿意,二小姐如今十二岁,先定下来。我们也等得起。” 弥衣浑身一僵,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指尖猛地攥紧衣裙。 竟没想到这算盘打到了潇月的头上! 弥衣没有接话,丁氏一时间占了上风,知道硬逼着别人点头容易适得其反,她觉得弥衣自己会想明白的,也不再劝说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弥衣的侧脸。 谁 能想到,她身为崔家主母,到现在才能真正的赢了崔家大小姐,并且让她不得不低头,心里畅快不已。 “大小姐,好好想想吧。”说罢,丁氏带着方妈妈扬长而去。 退在一旁的小昭等人走远后,气得直跺脚:“小姐,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拿二小姐的婚事牵制您,逼着您必须答应。惠州谁不知道那个贾少爷是什么人,若您嫁过去,还不知道怎么磋磨呢!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能帮衬您呢!” 弥衣当然知道丁氏的打算。 若她不应,这婚事就要落潇月头上。潇月才十二岁,性子单纯,若是嫁进了丁家,这辈子就毁了。 可她若应了,惠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贾枫名声恶臭也不可能爱惜她,她还要对付她这个继母的亲姐姐。 弥衣没见过丁慧盈,直觉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弥衣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合欢花上。 她要想个办法。 翌日,冯阮玉的拜帖便送到了崔程手中。 大致内容就是知府孙儿满岁宴,邀请崔府众人同去。 冯阮玉送了两封拜帖,一封给崔程,一封交到了弥衣手上。 弥衣打开帖子,上面是冯阮玉娟秀的字迹。 想来崔大小姐近日烦忧,若不嫌弃,满岁宴可来知府后厅一叙。 弥衣将帖子交给小昭收好,心中暗忖。 冯阮玉留在青州不走,总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怎知最近自己烦恼,还是她真的手眼通天,崔府也有了她的眼线。 赴宴那日,崔程怕落人口舌,特意替弥衣做了套新衣,勒令她换掉素净的衣裙。 崔昭雪自那日拒绝嫁祸弥衣后,被丁氏罚着不许出门,还撤掉了她爱吃的甜食点心,不让她出门社交。 崔昭雪没了心气,整个人病恹恹的。 丁氏也不愿让人看出端倪,勒令妆娘掩盖住她脸上的憔悴,又暗示她不听话就把她院里的玉珑发卖出去以及其他的小丫鬟,崔 昭雪不得不打起精神,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赴知府的满岁宴。 玉珑惨了一些,被丁氏日夜惩罚,惊吓过度,捡回了一条命,见风波过去庆幸不已,卖力地侍奉崔昭雪,将弥衣这边抛之脑后,看是不打算当双面奸细。 小昭说她言而无信,弥衣本就没想真的将她招致麾下,毕竟谁能接受卖主的奴才呢。 知府府上张灯结 彩,宾客盈门。 满岁宴办得热热闹闹,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冯阮玉此行是因为自家哥哥南下公事,她正巧跟着过来游玩几天,自然被奉为座上宾。 弥衣刚进门,便被丫鬟引至后厅。 冯阮玉正坐在雅间,一袭藕荷色长裙,长发披在耳后,依旧端庄大气。 见弥衣进来,她微微颔首,示意弥衣坐到身边。 “崔大小姐来了。”冯阮玉替她斟了一杯茶,“这几日可好?” 弥衣落座,接过茶盏道:“劳冯小姐挂念,一切安好。” 冯阮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崔大小姐是个能忍的性子。丁家可不是什么好归宿,大小姐可要想好了。” 弥衣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也没什么办法,家中继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还有个妹妹,她抓住了把柄,我也进退两难。” 冯阮玉当然知道,她眼线众多,留意到丁家筹谋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丁氏还以弥衣妹妹为要挟。 她指尖轻触桌案,轻轻叹了口气:“我听闻你的丁家姨母,也是个狠角色。惠州贾家大少,风流成性妻妾成群,可就算是这样,府中只有贾枫这一个独苗。你的继母与丁家也是一脉相承,可崔家就不是。你家里姨娘还有几月就要生了,通房丫鬟更是多不胜数。” 这件事在青州不是什么秘事。 她的父亲崔程,生来好色,只是她母亲地位尊贵,他不敢在她眼皮子下犯事。 纳了丁氏之后,也未见收敛。 直到她母亲去世,光是丁氏打出去的爬床丫鬟没有十个也有几个,更别说丁氏自己的陪嫁丫鬟也被崔程染指。只是那时崔程还是心疼丁氏的,不敢纳妾,等到他们几个女儿长大,林姨娘便进了门。 明面上崔程再不纳妾,可吃花酒,睡丫鬟这种事屡见不鲜,丁氏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自我催眠再没有什么姨娘进府,可撞破多少次书房偷欢,处理多少次莺莺燕燕,这种苦只有她心里知道。 宴席过半两人相谈间,有个小丫鬟悄悄走到冯阮玉身侧,贴在耳边说了两句话。 “崔大小姐,哦不,我可以叫你弥衣吗?叫大小姐听着有些见外。” 弥衣颔首。 冯阮玉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闻丁家姨母在湖边赏月,今晚月朗星稀,不知有没有兴趣一同赏月?”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肌肤不见半分衰老状态,肥臀细腰,素衣白裳一身风情。鬓边两缕碎发,眉眼藏着撩人的风韵。她正与一名妇人在湖边赏月,两人相谈甚欢。 那就是丁慧盈,与丁氏长相有五六分相似。 丁氏母亲是江南生人,两人皆有江南风情,但丁慧盈更甚。 弥衣收回目光,低声吩咐了小昭几句,小昭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弥衣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姨母安好。” 丁慧盈与那妇人互相对视一眼,看到这陌生的脸庞,她迟疑道:“你是?” “我是崔家大小姐,崔弥衣。” 11. 第 11 章 丁慧盈一时愣神,但立即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说道:“原来是崔家小姐,多年不见,竟然出落得如此标致了。你母亲一直在外夸赞你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如此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样。” 弥衣当然不会真的相信丁慧盈的说辞。 她与丁氏积怨已久。 丁氏一开始还处处打压弥衣,后来没了心思,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夸赞她? 不过是丁慧盈的客套话而已。 弥衣作客气状,没有回答她的话,寒暄几句,丁慧盈身旁的妇人见两人似有话要谈,寻个借口离开了。 这时,丁慧盈才暗暗审视面前的弥衣。 丁氏不止一次说过,崔弥衣这个人刚开始乖巧顺从,后面恐要翻出个大风浪。果不其然,前几天的青州围猎,丁庭不就是个例子?丁家为了攀附上崔家这个好亲家,不惜要设计欺辱崔弥衣,可谁能想到她竟完好无损的躲过一劫。 丁慧心一计不成再施一计,逼得丁家处理了丁庭,又千里迢迢给她传信,带这个不孝儿子过来。 一个毫无背景的嫡女,还惹得丁慧盈这个亲妹妹如此头疼,谁能相信崔弥衣真如表面这般无害? 怕不是藏巧守拙,待时机成熟,等着给丁慧心迎头一击。 只不过,她这个妹妹也没有那么笨,叫了她来。 丁慧盈管家多年,见过了那么多弯弯绕绕,还能降不住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女孩? 弥衣带着温顺的笑意,邀请她去湖中亭子坐坐。 丁慧盈没有拒绝,在知府满岁宴,崔弥衣应该没有什么胆量敢对她放肆。 湖中心的亭子早就被打扫干净,有两名小丫鬟端来一壶清酒,丁慧盈开口问了问,度数不高,放了心。 知府办这满岁宴,鱼龙混杂,好在知府夫人想出将男客女客划分区域的办法,丫鬟小厮也跟着这么分开,隔绝了不少麻烦。后厅没有这样的规矩,时不时有男客女客在湖边散步。 待到丫鬟们退下,两人刚一落座,弥衣如同向倾诉好友般说道:“姨母,我听崔夫人,哦不,我母亲说,她为了我定好了婚事,就是姨母的儿子。” 说道这里,丁慧盈拿酒盏的手放下,她自然知道这件事,甚至知道日期就定在弥衣及笄后那个月。她不动声色,摩挲着酒盏的边缘。 “弥衣不愿意吗?”她试探地问道。 弥衣装作一副对这件事很恐惧的模样,怜声说道:“姨母,不瞒您说,我听说姨母的儿子有很多小妾外室,您也知道,我从小被母亲管得严,这方面的我自然不懂,若是进了门,管不住,怕是两个月就会被赶回来。” 原来是怕嫁到惠州受欺负。 在青州崔弥衣尚且能与丁慧心打打擂台,可到了惠州,就是她丁慧盈的地界,一只手就能将她按得动弹不得。 崔弥衣如此伏低做小,不过是向她示弱,要她给个保障罢了。 讨好婆婆,夫君那收不回心,也总比被灰头土脸撵回来强。 这世道,人言可畏,况且还是女子的名声。能给你捧至高高在上,也能让你摔成烂泥。 丁慧盈心下鄙夷,面上却温柔的劝解道:“怎么会这么想,姨母的儿子虽然妾室很多,但若弥衣管教一番,想必他一定能浪子回头,痛改前非的。” 弥衣像是戳中了伤心事,垂眸饮下一口酒:“姨母,我不善与人打交道,哪能一下笼络住郎君的心?您也知道,母亲待我,总比不上亲生女儿。” “况且惠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我只能仰仗姨母,若是姨母不喜欢我,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丁慧盈说道:“弥衣这般乖巧,模样又是万里挑一的美,你母亲也是嘴上对你严厉些,总不能亏待了你去。我呢,我一见你心里自然欢喜,若你嫁过来,我对天发誓,对你必待亲女儿般,定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弥衣暗暗发笑,丁慧盈和丁慧心果然是亲姐妹,说起瞎话来都是一等一的唬人。 对天发誓? 当初丁氏不就是事情败露,对天发誓绝不嫁进崔家,绝不成为崔程小妾,可结果不就是成了她的继母。 弥衣决心再添一把火:“若是当初嫁给父亲的是姨母就好了,还未成婚姨母就待我如此贴心,可母亲,她总归是不待见我的。” 丁慧盈听到这话,也有点慌乱。 “怎么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母亲还是懂的,弥衣放宽心嫁过来即可,你母亲那我会去说一说,给你多填些嫁妆。” 说着说着,她的思绪被清酒扰乱。 当初,崔家的婚事本应该落在她头上。 她年岁与崔程相近,两家本就谈好了,可皇后娘娘的圣旨下来,她的婚事就作了废。怕她年龄大了找不到婚事,父亲不得不找了惠州的贾家联姻。 她当然是不同意的。 谁料丁慧心趁此接近崔程有了首尾,又借着与崔程青梅竹马的由头嫁进了崔家当妾,她就死了心。 后来的事如此难料,她的夫君留恋花楼,她还未嫁进去,夫君就已有了庶女庶子,更别说那么多的小妾。她是咬着牙做贤妻良母,奈何谁也不领这个情。她也就破罐破摔,大张旗鼓的碾死了几房小妾,养废了那些妾室子,逼得夫君再也不敢纳妾。 若是那时争一争,此时的崔家主母还不一定是谁呢。 “姨母,我只愿你真心待我好,我就知足了。” “弥衣,你放心,姨母一直把你当作亲女儿,怎么会对你不好。” 两人心照不宣的饮酒闲谈,酒意上头,弥衣的脸上微微泛红。 她远见小昭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知道时机正好。 丁慧盈见她面上薄红,眼神迷离,也知这场合若是弥衣醉酒也不好处理,想要提醒她少喝些。 余光中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里走来。 丁慧盈心中一跳。 是崔程。 崔程虽沉迷酒色,可模样还是那般文雅周正,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文人风骨。 与她那酒囊饭袋的草包夫君截然相反。 崔程在亭外说道:“醉酒还不回府?” 弥衣顺着丁慧盈的目光看去,见崔程已经站在亭子外,便扶着桌子摇摇晃晃起身,对丁慧盈行礼:“姨母,我有些醉了,我先回去歇歇,改日再向姨母赔罪。” 小昭连忙扶着她。 弥衣脚步虚浮的走出亭子,经过崔程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那弥衣先回府了”,便故作摇晃的往亭外走去。 候在湖边的丫鬟们见弥衣出来,连忙给她披上外套,准备将她送出府去。 小昭扶着她,闻着她散发的清酒香气,想着这种就连小孩子喝下去都千杯不醉的清酒怎么能让弥衣晕成这样。 弥衣借着醉意靠在小昭的肩上 ,余光落在湖心亭中的两人。 湖心亭中,崔程已踱步走进亭内。 丁慧盈正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弥衣留下的那半盏残酒,见崔程进来,丁慧盈立马站起身。 崔程背对着她,不知说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了下来。 崔程也在她对面落了座。 弥衣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微风吹过,脸上的红晕淡了几分。 “言卿已经在侧门套好马车,一会就能回去了。”小昭低声道,她扶着弥衣穿过回廊,往府门方向走去。 冯阮玉一人坐在后厅,身边丫鬟劝了几次酒,见没用,就不再劝了。来来回回好几拨人,冯阮玉都借口不见,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多的是人上来巴结,她倒好,躲在后厅小酌。等到冯阮玉走出后厅时,宴席都快散了。 丫鬟替她披上披风,低声问道:“小姐,要不要现在回府?” 冯阮玉带着丫鬟们从后门上马车时,看见了一个男人正站在崔家马车前。 那人身姿挺拔,一袭暗黑长衣,墨发用一支木簪挽起,正背对着她站在树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冯阮玉脚步一顿。 “言卿。”冯阮玉开口,声音不大,足以让他听见。 言卿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言卿远远见过她一次,听过小昭说过,她就是京城的冯尚书之女冯阮玉。 言卿微微拱手:“冯小姐。” 冯阮玉走近几步到他的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平淡:“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你现在已经跟着崔小姐做事?” 言卿没有说话。 他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你怎么会在这里?”冯阮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应该在京城?跟在......”她顿了顿意识到这里人多眼杂,多说话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冯阮玉神色复杂。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你到底替他筹谋着什么?我警告你,你如果伤害崔弥衣,我绝对饶不了你。” “我不会伤害她。”言卿回答,“冯小姐,我不知道你在哪里遇到过我,以前的事情我记不清,但是我现在就是崔小姐的侍卫,以后也是。” 她盯着言卿看了很久,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番话的真假。 冯阮玉冷笑道:“你最好是。”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身后的丫鬟连忙跟上。 望着冯阮玉离去的背影,他下意识地扶住额头,眉头紧皱。 言卿脑中骤然闪过一幅让他无比熟悉的画面。 深色房间内,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说话,他半跪在地上,不知道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有着陌生的狠厉,充满着杀意。 一阵白光闪过,一切戛然而止。 后面的事他再也想不起来。 冯软玉的马车走远,逐渐消失在街角。 远处的弥衣与小昭正往他这里走来。 言卿立在马车旁,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无名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原来是京城人士。 可是明明有人告诉他,他是青州人。 是冯阮玉在骗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真相到底是什么。 12. 第 12 章 关于崔昭雪的传闻并未彻底消失。 宴席未散,丁氏早就嘱咐崔昭雪这次宴会不要掉链子,崔昭雪只得提起精神,忽略掉那些揣测的目光。 那些与她交好的贵女见她脸色极差,怕触了霉头,作鸟兽散。 崔昭雪心思不在这里,如坐针毡,连她最爱听的戏目都听不下去。 丁氏则是与那些贵妇人举杯叙旧往来应酬,将她一个人遗落在宴会席间,她药石未断,不能畅饮,只唤身边丫鬟续了一杯又一杯的清茶。 这时玉珑贴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她寻了个借口,说是这里太闷想出去走走,丁氏让她多叫两个丫鬟陪着,便随她去了。 刚出门口,崔昭雪嘴角的笑瞬间变僵,她跟着玉珑的指引绕过回廊,在院中东侧正好碰见与几位好友赏月的江芙。 回廊上挂着一连串的琉璃灯。 晚风轻拂,树下光影明明灭灭。 江芙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在琉璃灯下格外夺目无可挑剔。 灯火摇曳,月光下她正笑盈盈的与几位好友谈天说地。 崔昭雪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无名的怒火,对玉珑吩咐道:“你去请江二小姐过来,就说我有话要与她说。” 玉珑应声而去。 不多时,江芙跟着玉珑走了过来。 江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昭雪妹妹找我?” 还是一贯的柔软温婉,好似两人还如从前般亲昵。 崔昭雪不善于拐弯抹角,她盯着江芙的眼睛,开门见山:“那日我晕倒,是你做的吧?” 江芙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给我下药。”崔昭雪的声音在发抖,“你约我去赏星,把我引到东边池子,然后给我下了迷药。是你做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这么做?” 江芙闻言一愣,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昭雪妹妹,你这是什么话?不是我约的你,是冯小姐约你,你可以选择不去。再说了,你被迷晕,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 “你不用再装了。”崔昭雪回想起那天的事,若是第二天被发现,她就要被万夫所指,失了性命。 崔昭雪咬着牙,眼眶已然泛红:“那天晚上赏星,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失了意识,不是你还能有谁!你是没有给我迷晕,但是你叫了人做了事,还不是你做的?” 江芙笑意未减。 她眸光凛冽,冷冷地看着崔昭雪,心里的轻蔑是装也装不下去了,温柔的声音中裹着刺骨的冷。 “是我又如何,谁能作证?”江芙的声音不高,只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况且,你不是没事吗?你该庆幸我只是把你扔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叫人欺辱你。” 崔昭雪瞬间如坠冰窟,她浑身发抖死死地扶住廊间围栏。 “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是哪里惹了你,要用我的清白相抵?” 江芙走近一步,眸光落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凭什么?”江芙全然不顾往日情谊,一字一句说出心中所想。 “不过你蠢罢了。你母亲运气好被崔家抬了平妻,可那是她。我是县令之女,你是崔家庶女,论身份,你算得上什么好姐妹?若不是我父亲语重心长要与崔家交好,你那个嫡长姐我接近不了,我才与你虚与委蛇。”江芙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你太蠢了,不用心思讨好你父亲,倒天天与你那个嫡长姐作对,到头来还是个庶长女。那晚若不是你运气好,早就是青州城里的笑话了。可你竟巴巴地跑来质问我,真是可笑至极!” 这话彻彻底底伤透了崔昭雪的心。 崔昭雪的脸颊落下两行清泪:“嫡庶就如此重要?我把你当成好姐妹,什么话都与你说,你却这样对我!” 听到好姐妹三个字,江芙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不过是崔程的私生女,连嫡女都算不上。若不是当初崔夫人孕期,你娘就上了位嫁进了崔家当小妾,你早就和你娘被沉塘了。崔夫人大度接纳了你们俩,不然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 崔昭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崔程私生女。 这是她最不愿意解开的伤疤。 小时候她就听崔弥衣母亲的丫鬟说过,她母亲丁氏是带着肚子嫁进来的崔家。 在得到丁氏的肯定答案之后,她极力想掩藏这段黑历史,没想到就被江芙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好姐妹?哈哈哈,你与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都成不了好姐妹,与我倒成了好姐妹了?”江芙面带不屑地扫了她一眼,“还有,你以为你真能攀附上冯阮玉?别做梦了。冯阮玉是什么人,京城冯尚书之女,二皇子的准皇子妃,她怎么会把你这种蠢货放在眼里?那日她收你的玉佩,你当真以为她是抬举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崔昭雪死死地咬着嘴唇,控制着不留下眼泪。 江芙见她不说话:“我没心情再玩小姐妹的游戏了,崔昭雪,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她转身便走,衣裙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崔昭雪愣愣地站在原地。 玉珑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唤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崔昭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江芙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崔程是赶在宴会结束之后才姗姗来迟,嘴上说着与某个好友聊得忘了时间,丁氏不疑有他,催促着赶紧回府。 崔程上马车时注意到崔昭雪的双眼肿得像核桃,问了一嘴:“怎么回事,眼睛这么肿?” 崔昭雪像被抽了魂骨,失魂落魄,丁氏叫了好几声才应声。 “没事,爹爹,我不想再和江芙来往了。”崔昭雪考虑再三说出心中所想。 江芙已经这么看不起她,若是她再凑过去讨好江芙,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崔程自然不知道她们俩吵了一架,以为是崔昭雪小女儿心性,挑眉说道:“闹不愉快了?” 崔昭雪摇了摇头,看向车外:“就是不想了。” 丁氏也以为她闹什么不愉快,也不想崔程难堪,说道:“江县令女儿必是礼数周全的,可能是昭雪说什么错话了,回头备点礼去道个歉,江小姐肯定不介意的。” 什么? 还要她拉下脸面找江芙道歉? 这不是把自己的脸往地下扔? 崔昭雪反抗道:“我不要!我不要!不要逼我去,我不想和江芙说话,不要和她道歉,我没有错!” 崔程瞬间拉下了脸,不想在大街上发飙,说道:“这就是你的好女儿,一个大家闺秀大吵大闹是什么样子?滚去闭门思过三天,好好想想!” 丁氏尴尬地应下。 那一夜,崔昭雪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想起了这些年来与江芙的种种。 两人一同骑马、一同赏花、一同出席宴席,她在江芙面前说过多少心里话,抱怨过多少崔弥衣的不是。 她以为江芙是真心待她好,是她在青州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 可原来,江芙从始至终都看不起她。 她在江芙眼里,不过是一只可以利用的棋子,不,还不如棋子。 江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直直的捅进她的心窝。 她恨江芙,恨她的利用,恨她虚伪,恨她连表面姐妹都不愿意做。 更恨自己,如此天真被人利用。 不过是皇子妃。 皇子妃。 她不屑做皇子妃。 皇子妃,还会有皇子侧妃,还有数不清的妾室。 谁会愿意与别人分享丈夫? 她从她母亲那里就知道,与别人分享丈夫,心里就像是吞了根针。< /p>林姨娘不就是例子? 她母亲表面上不在意,谁知道在背地里生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哪怕江芙肯问问她,她肯定为了姐妹之情,不去参选什么皇子妃。 江芙这么想成为皇子妃吗?她这么费尽心思,只为了让她落选。 崔昭雪躺在床上,擦了擦脸上的泪。 那么,只要江芙去不成京城参选就可以了。 江芙去不成,就会后悔对她的所作所为,做不成姐妹,那她也要让江芙体验一下今日的耻辱。 她要把江芙,狠狠地踩在脚下才痛快。 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崔昭雪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双眼,久久没有说话。 玉珑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大气都不敢出。 “玉珑。”崔昭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奴婢在。” “你说,我这张脸是不是比不过江芙。” 玉珑一怔,连忙道:“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小姐是青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 崔昭雪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那张憔悴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玉珑应声而去。 她想起丁氏说的话,昨晚江芙的态度,突然想到,江芙与她撕破了脸,是不是就为了想去参选皇子妃? 江芙想去,就一定能去吗? 她以为施了点小计,就能给她让位置吗? 江芙料定崔家是推她应选,所以才给她使绊子,她自然没有对策去应对,可若名单上的人不是她呢? 崔昭雪忽地想起了崔弥衣。 玉珑将茶杯稳稳递到崔昭雪手中,她侧眸问道:“最近夫人白天在忙什么,忙的出门脚不沾地。” 玉珑答道:“为了大小姐的事。” 崔昭雪抬眸:“崔弥衣,她能有什么事?” 玉珑将方妈妈与采菱透露出的信息,大致都与崔昭雪说明,讲到贾枫时,眼里透出深深的鄙夷。 “贾枫?” “听说这几日在青州有名的花楼都留了名,印堂发黑,眼圈发青,怕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贾枫,她花天酒地的表哥。 光是在丁氏嘴里,就是个混不吝的玩意,与他那个早死的爹一样。 在惠州就是出了名的浪子,街上便欺负良家女子,手上沾的人命更是不少。全靠惠州贾家富得流油,拿钱平了不少的事。 别说纳了多少房的妾室了,怕是庶子都出生了。 她那个姨母管不住,怕出了大事,真把他送进县衙几次,他才稍稍收敛。 这次来青州不知道给贾枫灌了多少迷魂汤,他听话了几天忍不住了,又开始我行我素。 这天高皇帝远,青州城也没人给他兜底,差点又被抓进县衙。 听说丁家发了好大的火,给关进了柴房,现在行事倒有个人样了。 若是以前,与谁成婚关她什么事,反正婚事到不了她这来。 可现在,真配上崔弥衣,她倒是看不顺眼了。 想到此时,崔昭雪心生一计,她眼珠一转,作势轻叹了口气:“这一看就不是我那大姐姐的良人啊。” 玉珑讪讪笑道:“这也是夫人和老爷的意思,等到大小姐及笄,或者再过段时间怕是要下聘了。” 崔昭雪算了算日子,也快了。 “青州崔家和惠州贾家,一听就不相配。我那个大姐姐嫁去惠州,受欺负了该怎么办?” 玉珑猜不透崔昭雪的意思,问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我看青州县令江家就不错,对不对?” 崔昭雪冷笑,笑声让玉珑脊背发凉:“她不是想挤了别人的名额参选皇子妃吗,这个名额我是送不了了,但是我可以送给她一个更合适她的。” 13. 第 13 章 弥衣前几日抽空翻阅手中十几个铺子的账本,小昭在一旁扇着扇子,嬷嬷在旁边奉茶,几个账房坐在一旁,算盘声不绝于耳,正紧急算着流水盈亏。 查到第四本的时候,弥衣发觉出了不对劲。 她指尖轻捻,眉头微皱,目光掠过月收盈利时,她翻来覆去的看,账房算来算去不敢出声,声音颤抖着说了个数字。 这是青州城东一家绸缎庄,往年每月至少有三四百两的盈利,可今年开春以来,账面上竟连续亏损,到上个月已是入不敷出。 “这家铺子的掌柜是谁?”弥衣指着这本账簿问道。 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恭敬答道:“回大小姐,这家绸缎铺子是夫人娘家陪嫁的产业,掌柜姓刘,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人。” 弥衣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了敲账本。 这家绸缎庄是青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布庄,地理位置优越,城中心,人流量也大,客源稳定,地段也好,怎么可能说亏就亏? “这亏损太严重了,再亏下去就要我来贴补了。” 账房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这绸缎庄是数一数二的赚钱,怎的账面上竟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嬷嬷疑惑道:“不应该呀,奴婢刚出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过,绸缎庄人来人往的,小二都忙不过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绸缎都是青州一等一的,价格居高不下,光奴婢一进一出,至少有五位贵女买了单。” “想必是有人中饱私囊了。”弥衣断道,“这掌柜在绸缎庄多少年了?家中几口人,几个奴仆?” 嬷嬷思索着回道:“掌柜姓刘,五十多岁,家中一妻,有个儿子在念私塾,奴仆奴婢没细问,想必也是七八个的。” 这刘掌柜过得如此滋润? 嬷嬷突然想到一件事:“奴婢想起来了,前两年刘掌柜纳了个妾室,听说是方妈妈的远亲,那时候丁夫人还随了礼。” 弥衣闻言垂眸冷笑道:“怎么这段时间我那个继母手头不似以前紧了,原来是找到靠山了。” 弥衣合上账本,心生一计。 “小昭,你去给丁家夫人递个帖子,就说我心中烦闷,想找她散心。” ----------------- 丁慧盈收到帖子时有些意外。 她与弥衣不过是在满岁宴上见过一面,说了些体己话,却也算不上多亲近。 不过这邀约正合她意,她正想找机会再探探弥衣的口风,这桩婚事由崔家与丁家牵头,万一崔弥衣死活不同意闹到京城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丁慧盈换了一身新做的荷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收拾得干净利落,带着丫鬟出了门。 两人在绸缎庄门口碰了面。 弥衣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见了丁慧盈便微微行了一礼:“姨母来了。” 丁慧盈温柔地笑,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这般客气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并肩进了铺子。 那绸缎庄门面阔气,柜上摆着各色绫罗绸缎,琳琅满目。 门匾上明晃晃的挂着崔氏绸缎庄的名号。 丁慧盈心想,怕是说好听话不行,要收买她了。她没有点破,真心实意地挑选起来,便宜谁能不占呢? 她常年在惠州,青州的布料样式成色与那边不同,她看得爱不释手。 “姨母若是喜欢,便多挑几匹,算我送姨母的。”弥衣在一旁温声说道。 丁慧盈嘴上推辞了几句,眼睛牢牢地黏在那些昂贵的布料上,又挑了两匹颜色鲜亮的。 弥衣笑着买了单。 两人在铺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弥衣借口说看累了,邀丁慧盈去隔壁茶楼坐坐。 弥衣早就订好了二楼临窗茶座。 室内茶香袅袅,两三客人窃窃私语。 檐外是市井铺子的叫卖声。 从二楼看过去,正好对面是那间绸缎庄。 小二端上一壶新茶,并几碟点心。 几个丫鬟退在一边,垂着头站着。 弥衣打量着对面绸缎庄的客流量。 熙熙攘攘,人流不绝,哪有一点亏损的样子。 谁愿意赔本赚吆喝? 做了假账不假,还借着关系帮着丁氏贴补银两。 丁慧盈自顾自地斟了茶。 茶叶上乘,唇齿留香。 这崔家果真是富得流油,这一壶怕是要花平常人家一月的收入。 弥衣一双清眸直直地看着丁慧盈,开口问道:“姨母觉得那家铺子如何?” 丁慧盈不疑有他,随口答道:“料子不错,样式也新颖,就是价格贵了些。” 弥衣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那铺子是我母亲当年一手做起来的,到如今,已经亏损了好几个月了,约莫着再有一个月就要关门歇业了。” 丁慧盈端茶的手一顿,她放下茶盏,面露不解。 “可那铺子门庭若市,不像是亏损的样子。” “账面上亏了。”弥衣的声音不疾不徐,“进货记的一个价,卖货又是一个价。这一来二去,亏空便出来了。” 丁慧盈是多年管家的妇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门道。 其实细查就能知道其中猫腻,账面和盈亏根本对不上,多半是记账的人有问题,亦或者有人偷拿利润,将别的成本抬高,造成了入不敷出的假象。 弥衣慢慢饮着茶,半晌才开口:“姨母,我听说贾枫表哥这几日在青州,又惹了些麻烦。” 丁慧盈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也不瞒姨母,”弥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让我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不愿意。就算嫁过去了,表哥心中没我,我岂不是如同守了活寡一般?得不到夫君宠爱,我是一刻也过不下去的。” 弥衣说的真切,一字一句真情流露。 丁慧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约姨母出来,是想问问姨母,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弥衣的声音低了几分,“姨母也看到了,我在青州处境艰难,空有个崔家大小姐名头,就连名下这绸缎铺子都敢在眼皮子底下做假账糊弄我,不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拿捏?” 丁慧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 她这一生,何尝不是这样? 年轻时错过了崔程,被父亲嫁去了惠州,在贾家受尽了气。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若真把弥衣娶进门,也不过是多糟蹋一个女子罢了。 可她也没有办法。 丁家要她来,贾家也要她来,她被逼得不得不来。 “姨母。”弥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表哥是您的亲生儿子,您为儿子寻前程理所应当。可您想过没有,您在贾家的地位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吗?” 丁慧盈的脸色一僵。 丁慧心让她带着儿子来青州,美其名曰“替弥衣说亲”,可实际上不过是想借她 的手,将弥衣这个眼中钉远远打发走。 若是事成了,丁慧心除去眼中钉,坐稳崔家主母风光无限。 若是事败了,得罪人的是她丁慧盈,她办事不力回到贾家,那个老太婆不定要怎么训斥她,磋磨她。 她那个儿子本就不服管教不与她亲近,还与贾老太沆瀣一气,看不起她这个娘,这么一来他肯定要将她踢出贾家。 弥衣的声音轻轻柔柔:“姨母与其在青州替人做嫁衣,不如想想,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丁慧盈的心猛地一跳。 她争取什么? 丁慧盈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出了神。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弥衣决定再添一把火:“今日约姨母来,还有一件事。姨母看到了我年纪小,管不住这吃里扒外的掌柜。姨母若是真心为我好,我也不介意将这铺子的房契地契交给姨母打理,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弥衣嘴唇一张一合:“只希望姨母再好好想想,当然,我也会助姨母一臂之力。” 丁慧盈沉默许久。 她望着弥衣那双清澈的眼睛。 一时间觉得自己以前看走了眼。 眼前这个瞅着涉世未深的崔家贵女,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一次,弥衣指给了她一条路。 一条她年轻时想走、却没能走上的路。 弥衣回府时,特意让跟着的小丫鬟去丁家附近盯着丁慧盈的动向。 丫鬟说丁慧盈已经找了几个眼线去绸缎庄盯着了。 丁慧盈竟然这么心急? 她不过略施小计,随口胡诌了个承诺就让她信以为真。 真是惠州第一大家贾家的主母吗? 真是高看了她。 小昭忍不住问:“小姐,您真的要把铺子交给丁家姨母打理?” 弥衣回道:“铺子里本就有丁夫人的眼线,我本就管不了了,只不过顺水推舟换个人管又如何呢?” 丁慧盈回到丁家给她安排的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月落星稀,万籁俱寂。 暖黄色的微光透过窗棂散了出去。 丁慧盈坐在桌前,桌上的蜡烛燃了半根,烛光摇曳,暖色照在她侧脸,长睫在脸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 鬓边银钗映着金色的细碎闪光。 丁慧盈指尖轻捏着弥衣送的那匹料子,她细细摩挲着光滑的绸面。 “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她明白弥衣的意思。 她替丁慧心办事,把弥衣嫁去惠州,事成之后丁慧心坐稳崔家主母的位置,她丁慧盈能得到什么? 顶多是一句“辛苦姐姐了”的客套话。 然后便被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回贾家,继续在那个老太婆手底下讨生活。 可若她留在青州。 她会得到什么呢? 丁慧盈想起了满岁宴那晚,崔程在湖心亭与她的那次偶遇。 他鬓边已生白发,却还是当年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 虽说两人都有家庭,举止规矩避嫌,可两人对视那一刻,丁慧盈瞬间回到了两人定亲那段时光。 不管弥衣是不是真心的,现在只能抓住她这一根稻草。 她与丁慧心到底差在哪里? 她沦落到现在成为两家棋子,只不过是丁慧心嫁得好罢了。 她能抢走自己的姻缘,那为何自己不能抢回来? 丁慧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料子。 14. 第 14 章 弥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是如往常一样窝在小院子中,只与崔潇月关系热络。她不急不躁,每日不过赏花、读书、偶尔教崔潇月写字下棋,日子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崔程找了裁缝,雇了几个绣娘缝制嫁衣。 那嫁衣用的是青州上好的布料,华贵非凡。 给弥衣看了布料,问了想要的款式,弥衣都说让崔程做主。 崔程连连夸她识大体,乐得赏了几个昂贵的头面做添妆。 并告知她,待弥衣出嫁那天,必定风光大办,邀请青州所有名流参加。 反观丁氏这边是另一番景象。 崔昭雪被打击得像换了个人。 三五好友约她出门赏花逛街,帖子在门房那叠成山,崔昭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丫鬟们也不想触碰逆鳞,做事越发小心。 丁氏心中焦急,抽不出空去监视弥衣,她深知失去江县令这根线,她在崔府主母这个位置少了个倚仗,便更卖力的在女儿这里劝导。 崔昭雪烦不胜烦。 她想也不想,直接挑明,说江芙就是害她昏迷的直接凶手。 丁氏知眼下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县令是小官,可小官也是官。 丁氏苦口婆心:“你和江芙闹翻,对崔家并没有好处。崔家是家大业大,可总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你父亲苦心筹谋,不就是为了守住崔家产业吗。做生意本就艰难,不是一家独大,崔家已经没有当初的一家独大之势了,不然也不能将崔弥衣嫁到惠州联姻。” 崔昭雪知道丁氏说的话不单单是为了劝她,更是将现在崔家的情况挑明。 崔程本没有什么经商头脑,当初依靠着父母的资助,在京城开了几家像样的店。 后来遇到了崔大夫人,崔大夫人才是那时候崔家的主心骨。 丁氏母亲从未经营过大商铺,给不了什么实质性的意见。 待到崔夫人去世,崔家只能守着青州的产业,再也做不起来。 丁氏见崔昭雪犹豫,决心趁热打铁:“我知道你被算计不甘心,气不过。等到你进了京,幸运的选上皇子妃或者皇子侧妃,你碾死她不就是碾死一只蚂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是忍一忍,最多不超过两个月,两个月选秀就要开始了。” 崔昭雪茫然:“娘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中选?” 丁氏四下看了看,悄声说道:“娘之前不是给了你一枚玉佩,那是二皇子母亲,也就是皇后娘娘赐给崔弥衣她娘的定亲信物。” 崔昭雪大惊失色:“你竟然让我去顶替?” “她下月就要嫁到惠州。崔家嫡女只是个名头,她离开了,你就是崔家嫡女。这玉佩给了崔家,那就是崔家的东西。” 崔昭雪意识到那枚玉佩她早就送给了冯阮玉。 “我已经送给了冯小姐。” “送了便送了,没了那玉佩,你照样能中选。”丁氏咬着牙说道。 ----------------- 丁家的马车正缓缓的往崔府走去。 这一日,丁慧盈特意用弥衣送的布料裁剪了一身新裙子,她们今日要去探探崔家的口风。 丁慧盈算是与弥衣通过气,知道这一趟去避免不了费点口舌,崔弥衣早就说明,她不会嫁自己的儿子,走走过场,也不用太费心力,面上过得去就行。 谁知道崔弥衣下一步会做什么来阻止呢。 转念一想,自己推波助澜,这婚事还不一定能成呢。 贾家的前途重要,难道她自己的就不重要吗? 丁慧盈斜睨着身边的贾枫。 贾枫从小就不与她亲近。 他早早地上了私塾,嫡长子的名头让贾老爷给其规定了一系列的任务,吟诗作画,骑马射箭,样样都学。 自己困在后宅,与崔老爷那些小妾斗智斗勇,争风吃醋,忽略了对贾枫的关怀。 哪知一朝踏错,贾枫无意间走上了父亲的老路,变得行事不羁起来。 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贾府为非作歹,贾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姨娘们也对他无限溺爱。 她自己也失了宠爱。 贾枫与那些姨娘倒是亲如母子一般。 后来她一改温柔小意,雷厉风行收拾了贾老爷的后宅,遣散了不少姨娘小妾。 贾枫竟撺掇他爹休了她。 丁慧盈一怒之下将贾枫关进柴房,饿了三天三夜。 贾枫对她更加的冷漠。 我行我素,甚至毫无情面的顶撞她。 丁慧盈失望透顶。 如今,在外他们俩空有母子名头,却没有了母子情分。 丁慧心不断地派人催促她,让她带着贾枫上门见面,不胜其烦,语气中的命令之意让她感到深深的嫌恶。 明明自己是她的亲姐,却对自己如此颐指气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就连她的母亲丁家主母,也再三叮嘱丁慧盈不要出岔子。 众人势力的对丁慧心捧高,相应的也对丧夫的她踩低。 她替丁慧心办事,没人领她的情,还要回到惠州在那个老太婆手底下讨生活,儿子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可她留在青州,为自己争一争的话会怎么样呢? 丁慧盈一路上无话,看向车外。 贾枫一想到没完成任务回到惠州,家中长辈望向他的眼神,还会扶持他那个庶弟,想到这不得不打了个寒颤。 贾枫换了身月白长袍,挑了根纯白玉簪束发,挑了成色不错的玉佩挂在腰间,又让丫鬟给他扑了些粉,盖住他青紫的黑眼圈。 人靠衣装,继承着丁慧盈的美貌,贾枫这么一看也算是一俊朗世家公子哥,觉得自己的样子势必要迷住崔弥衣。 两人心怀鬼胎。 丁慧盈决定,不能轻易随了其他人的意。 崔程早已收到帖子,早早地带着丁慧心与崔昭雪在崔府大门迎接。 弥衣与妹妹站在崔程身侧。 丁慧盈刚下马车便堆起笑脸。 丁氏拉着丁慧盈的手亲热地说:“姐姐今日吃过饭没有,不如午饭在府中用吧。弥衣,你还没见过你贾枫表哥吧,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也好。” 贾枫跟在丁慧盈身后,不苟言笑,倒有几分人模狗样。 弥衣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行了礼:“表哥安好。” 贾枫拱了拱手,嘴上说着“表妹客气”,实则眼神带着几分挑剔,偷偷打量弥衣。 妆面清淡,身材扁平,声音也不好听,一看就是那种乖乖女,寡淡无味。 他显然对弥衣这个表妹没有太多兴趣。 丁氏哪知贾枫已经一锤定音,催着弥衣带着贾枫逛逛崔府,特意叮嘱她到午饭时间再回。 还让采菱跟在他们身 边。 这是要给他们两人独处的时间了。 弥衣哪会如他的意? 弥衣平平淡淡介绍崔府的院落,像一个机械的木偶人,没有柔媚娇俏的话语。 贾枫失了耐性,说话含含糊糊,没有刚才的热情。 弥衣瞥见贾枫的不耐烦,越发乖顺起来。 走了几步,见贾枫步履变慢,弥衣见状:“表哥是不是走累了,若是累了,在这休息一会,一会丫鬟会带你去正厅,我先去换身衣服再来。” 贾枫巴不得弥衣赶紧离开。 崔家当初建府为了人工造景耗费心力,光是人工湖就做了三处,弥衣带他来的就是最大的人工湖边。 湖中种了不少荷花。 湖边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贾枫在石凳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翘着二郎腿。 他心中暗想:这崔家大小姐性子太闷,话也不多说两句,以后嫁到家里,看也看烦了。他正盘算着晚上去哪家花楼消遣,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崔昭雪在院中闷得发慌,便借口出来透透气。 没想到一转弯,见到了个男子。 再一细看,这不是她那个好吃懒做的表哥吗? 崔弥衣竟抛下了他,自己跑了,显然是相处也相处不下去了吧。 贾枫抬头,他刚见过一面,是崔家三小姐崔昭雪,连忙站起身来:“三表妹。” 崔昭雪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表哥怎么一个人在这。” 贾枫说道:“大表妹要去换身衣服,让我在这里等她。” 怕不是早就跑了吧? 崔昭雪心中暗笑。 崔昭雪随口问道:“表哥在青州住得可还习惯?” 贾枫叹了口气:“青州倒是好地方,不过我待段时间就得回惠州了。” 崔昭雪眼珠一转,盈盈笑道:“表哥不知,下周便是元宵灯会,届时青州城中可热闹了,表哥可得去看一看。” 贾枫听得心动:“哦?” 崔昭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往年都是江县令家二小姐江芙与我结伴同去,只不过我前几日惹恼了她,怕是没人与我同去了。” 贾枫一听“江二小姐”的名号,心中一跳。 他来青州这些日子,自然听过江芙才女的美名。 贾枫拍了拍胸口:“这有什么的,我与表妹同去。” 崔昭雪装作扭扭捏捏,语气里带着委屈:“其实表妹有件事想拜托表哥。” 贾枫问道:“什么事,表哥尽力而为。” “其实我是想向江二小姐赔礼道歉的,但是她这几日避而不见,我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我听闻她灯会会在城东酒楼观赏烟花,我就想拜托表哥,将赔礼交给她,向她说明情况,就算她不原谅我,我也就认了。” “那江二小姐当真会去?”贾枫追问道。 崔昭雪点了点头:“每年我都是在那里与她赏灯,今年应该不会换地方。” 贾枫心中大喜,盘算着灯会上若能见到江芙,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青州美人,还是县令之女。 这不比崔家嫡女这个名头厉害得多? 他早将丁家老太太与她母亲的嘱托抛在脑后。 心一早飞出天外,做着与江芙相遇的美梦。 贾枫故作淡定:“你放心,这事包在表哥身上。” 15. 第 15 章 丁氏将丁慧盈领至花厅。 方妈妈提前张罗好了点心茶点,留下侍奉的丫鬟小厮都是丁氏的心腹,皆退至花厅外候着。 丁氏一改刚才的温情暖意,眉头微皱,嘴唇紧抿,仿佛换了个人。 熟知她脾气的丫鬟们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她率先落座,言语中不乏斥责之意:“姐姐怎么对这婚事不上点心,贾枫在惠州浪荡惯了我管不着,这都要订婚了还不收敛,青州哪个花楼没有他的身影,他是想搅黄这婚事吗?” 丁慧盈一听丁氏的话,这不就是在嘲讽说她对这事不尽心尽力吗?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我千里迢迢来青州不就是为了这事?贾枫我是管不了,是你们传信说我把他劝来青州,其余的事你们来做,怎么,又赖上我了?” 若在以前,丁慧盈指不定顺眉低目糊弄过去,可那日与崔弥衣一叙,她的心态也慢慢地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还是说,你们是想当甩手掌柜,脏活累活全我来干,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丁氏被猜中了心思,装不下去了。 这些年她在崔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的母家没有一个不夸赞她的。 而她的亲姐姐,不过是空有名头的贾家夫人,贾老爷都死了,她在贾家苟延残喘看人脸色,拿不到管家权,说到底还不过是个弃妇? 还敢对她指手画脚? “姐姐这嫁去了惠州,嘴皮子利索了不少,想来是惠州婆母教导的好!是不是又如何?贾家与崔家如何能比?母亲经常劝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件事办不好,难道你在惠州能过得下去?我也不藏着掖着,这件事办不好,你以为还能坐稳大夫人这个位置?” 丁慧盈身形愣住。 她未想到相处了十几年的妹妹口中的话竟这么毫不留情直戳心窝。 少女时代那些快乐记忆化成泡影。 她的心头微颤。 “姐妹?我与你地位早就不相同了,我女儿若一飞冲天,你那时候还要对我跪拜行礼!也是,姐姐这么能忍,嫁到贾家忍辱负重,只挂个大夫人的名头,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嫁过去!” 一旁沉默的崔程忍不住出声阻止:“慧心!” 丁氏未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她侧眸瞥见崔程面露不耐,扁了扁嘴。 丁慧盈承受着与夫君积年的怨恨、贾枫的无情,还有贾老太的控制与打压,却比不过亲姐妹的绝情。 她的不甘与委屈化成了两行热泪决堤而出。 她的骄傲不允许在这里被几句话就击碎。 丁慧盈从袖中取出帕子,一点点擦拭泪水:“既然如此,我也管不了了,丁夫人自求多福吧,这件事没办好被休弃我也认了。” 丁氏急了:“你什么意思?” “事成我有什么好?不过是被一脚踢回贾家罢了,倒不如事情都你们来做,结局不都一样吗?” 丁氏脸色一变。 崔程不想场面闹得不愉快,连忙打圆场:“别生气,慧心也是为了两家好,两个孩子刚见了一面,一下子定下婚事确实有点急。” 丁慧盈硬气道:“妹夫不必多说了,我知道她的意思,这婚事不过就是让我替她除掉眼中钉,她是半分不会感激我的。崔弥衣是崔府大小姐,不是贾家大小姐,我一个人还能左右的了她?逼急了她找上京城,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丁氏冷哼一声:“姐姐的意思不就是办不成了吗?” “强人所难,还是妹妹不怕狗急跳墙?”丁慧盈擦拭眼角,红着眼眶望向崔程,“妹夫,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对两家都有好处,我在贾家的遭遇你也略知一二,我已经是尽心尽力了,这只能全靠两人造化,成不了难道还要追责到我头上来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想好对策,瞒着我罢了。” 崔程被她这么直勾勾的望着,心头微微一动。 她年长丁慧心几岁,眼角的细纹藏都藏不住,可模样还是同以前一样,增添了一分成□□人的风韵。 一颦一笑间,带着勾人的韵味。 崔程轻咳一声,将脑海中那邪恶的念头抛之脑后。 “姐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慧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丁氏一听崔程替着丁慧盈说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不是傻子,最清楚崔程早年与丁慧盈的那段旧情,不是她横插一脚,俩人怕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如今俩人相伴十几年,崔程还替丁慧盈说起话来了。 “老爷的意思,是嫌我多事了?” 崔程皱眉:“你别咄咄逼人,这件事我们几人拍板她就能听?你想想围猎那天,你怎么出的丑。” 丁氏想到本来完美的计划被弥衣轻松躲过,还拉了自己女儿下水,更气不打一处来。 “我咄咄逼人?夫君这话就不对了吧,我嫁到崔家,便为崔家操碎了心。若不是夫君说了要给昭雪寻个好亲事,我也不会......”丁氏意识到祸从口出,不能再说,“姐姐不过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夫君就如此偏心,我倒成最大的恶人了!” 丁氏眼见着丁慧盈垂着眸,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火气更旺。 “姐姐在惠州也是这般,出了事就哭哭啼啼,一副可怜样子装给谁看呢!四十多岁的人了,故作姿态,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吗!” “够了!”崔程见她说的越来越过分,沉声道,“慧心,你有点过分了,她是你亲姐姐。” 丁氏被他一说,愣了一瞬,冷笑一声:“好,既然夫君觉得我过分,那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 说罢,她起身恶狠狠地瞪了丁慧盈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花厅。 花厅内只剩他们二人。 崔程暗恼丁慧心以往蕙质兰心、低眉细语,这一回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如此张牙舞爪,横行霸道,哪里还有崔家主母的样子? 丁慧盈见状垂眸含泪,低低地说道:“我还是走吧。” 听着丁慧盈的哭腔,崔程猛地生出几分怜惜,阔别数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谈心了。 上一回知府满岁宴,两人只是闲谈两句,丁慧盈便匆匆离去。 崔程温声说道:“你别往心里去,慧心就是那个脾气。” 丁慧盈:“是我不好,说多了,惹得妹妹生气。” “你也不容易。”崔程说,“婚事你也不用自责,本来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办成的事,你放心,没人会责怪你。” “多谢妹夫体谅。” 两人低声细语,音量逐渐变小。 花厅外的回廊拐角处,弥衣正静静地站着。 她今日本是去花厅里歇着,不想刚走到附近,便听见里头传出争执声。 花厅门口有个年纪小的丫鬟,一下就拦住了她。 想必是新来的丫鬟,不认得她是谁。 小昭上前说明身份,丫鬟为难地说这是方妈妈的意思,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弥衣示意小昭退下。 弥衣走到丫鬟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轻轻放在那丫鬟手中。 丫鬟一愣,不明所以。 弥衣看着她,语气平淡:“洒扫花厅的月钱,可远没有当小姐的贴身丫鬟的月钱多。你想跟大小姐,还是三小姐?还是跟着方妈妈?” 丫鬟一听这话,知道碰到贵人了。 刚一进府,她就被方妈妈立了规矩,说花厅里的花修剪得不好看,克扣了一半月钱。 她家中有生病的老母亲,还有个弟弟。 方妈妈的权利极大,她不敢反抗,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哪知机缘来得如此之快。丫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将银子放到怀中,双腿扑通一跪,小声说道:“奴婢听大小姐的,大小姐让奴婢去哪伺候,奴婢就去哪伺候。” “你倒是个聪明的。” 弥衣侧身往花厅侧门走去,自己躲在一旁,将里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待到丁氏怒气冲冲的离开,弥衣才慢悠悠地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弥衣回到院中,小昭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那丫鬟你准备安排到哪?” 弥衣淡淡道:“你不是说玉珑不愿意和你说话了吗,那我们就换个爱跟你说话的。” 眼见夜色将至,丁慧盈深知再留崔府不合适,正巧贾枫逛够了崔府,便借着家中有事离开。 丁慧盈与贾枫离开崔府,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向丁家。 车帘落下,崔府在街景处消失。 贾枫伸着脖子往出探头,回过头一脸羡慕的说:“崔府可真大啊,比丁家大多了。” 丁慧盈靠在车壁上,她没什么表情,在亲妹妹那里受了气,虽说崔程向她赔了罪,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崔家是百年世家,家底丰厚,我们贾家比不了也是正常的。” “什么贾家崔家,嫁过来不都是一家人?” 丁慧盈斜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贾枫。 方才在花厅中与丁氏那一番争吵,丁慧心那字字带刺,毫不留情戳她的痛处,丝毫没给她留情面。 仿佛她丁慧盈生来就是给丁家当牛做马的命。 “你娶了崔家大小姐,也不能成为一家人,你别忘了,崔弥衣的母亲早就死了,你姨母是继母,不是亲女儿能给什么好陪嫁?” 丁慧盈想要击碎贾枫妄想攀附的念头。 她丁慧盈凭什么就要一辈子替别人做嫁衣? 丁慧心不是想让她把这件事办完滚回惠州吗? 她偏不走。 她要留在青州,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丁慧心想解决后顾之忧,她偏偏不让她如意。 贾枫迟疑地问道:“她不是嫡小姐吗?” 丁慧盈冷笑。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与她亲近。 被贾老太捧在手心里宠坏了,连这点情况都分析不了。 “嫡小姐?嫡庶有什么分别,你姨母只是让你处理眼中钉罢了,崔弥衣不出嫁,她的女儿永远是庶女,说亲也说不了,你不过是在为你姨母解忧而已。” 贾枫闻言,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又能如何?长得看得过去,崔家嫡女当妻子,说出去也有面子,娶谁不是娶。” 丁慧盈听了,也能猜到崔弥衣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她淡淡道:“你祖母三催四请的让你亲自来,为的是什么?贾家的生意不复从前,联姻是不错,可你也看到了,她对贾家没有任何助力。” 贾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娘你别念叨了。” 他半躺着,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娘,江县令家的二小姐你听说过没有,听说长得极美,还是个才女?” 丁慧盈:“哦?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贾枫嘿嘿一笑,摸了摸下巴:“没什么,随便问问。” “三表妹跟我说的。”贾枫随口答道,又补了一句,“她还说江二小姐与她关系极好,往年都是一道赏灯的。不过今年两人闹了些不愉快,她正琢磨着怎么赔礼道歉呢。这不是托了我,让我替她道个歉。” 丁慧盈没有追问:“灯会人多眼杂,你自己多带几个人,别又惹出什么事来。” “知道了知道了。”贾枫嘴上答应着,心思早就放在如何与江芙展开一段情缘上了。 丁慧盈沉默不语,不想再管。 她已经料想到,她这个儿子怕是要闹出大事了。 16. 第 16 章 窗外蝉鸣声渐渐少了下去。 微风拂来带着一丝寒意。 院中合欢花瓣逐渐掉落,夹带着几片泛黄的叶子。 丫鬟们收起夏装,在院外洗着秋衣,小厮们打扫着院中落叶,修剪低矮茂密的花丛。 夏天就要过去了。 弥衣在院中看账本。 小昭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拜帖。 “小姐,冯小姐派人送来的,说是小姐一定要来,她有话要与小姐说。” 弥衣接过拜帖,目光落在帖角那枚鸢尾花印上。 翌日,弥衣带着小昭如约而至。 城东茶楼二楼雅间,冯阮玉早已备好了茶点点心,她特意定下了视野最好的二楼包间临窗的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淡妆素净,举手投足都是贵女典范。 小昭被拦在门外,看守的丫鬟说是冯小姐特意吩咐,只要求弥衣一人进去。 弥衣眼神暗示小昭不要担心,独自一人进了包间。 “你来了。”冯阮玉见她进来,她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吧,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就点了这茶楼最有名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冯阮玉给她倒了杯茶。 弥衣落座,接过茶盏问道:“冯小姐要走了?” “明日启程回京。”冯阮玉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热闹的街景上,“也该回去了。” 两人沉默片刻。 冯阮玉忽的开口:“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弥衣抬眸看她。 “两月后要进行皇子妃选拔,这件事你知道吗?” 弥衣摇了摇头。 冯阮玉想到前阵围猎,崔昭雪赠她玉佩半路退场,丁家丁庭失去了腿,不难推断这不是巧合,极有可能是他们想设计弥衣,让她失去资格。 冯阮玉说道:“你必须要去,弥衣。” 弥衣疑惑:“我为何要去?” “据我所知,青州就只有两个名额,一位是知府三小姐,一位就是崔家嫡女,你的继母盘算得很好,没有写你的名字,只写了嫡女。我听说她最近在忙着给你介绍婚事,她是想找人顶了你的名额。” 弥衣:“那又如何?我不想去京城。” “为什么不去呢?”冯阮玉说道,“青州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呢?” “京城有什么好?”弥衣反问。 冯阮玉怔住,转而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的通传:“小姐,人到了。” 冯阮玉说:“请她进来吧。” 帘子掀开,掌柜谄媚着想要搀扶被林姨娘,身边丫鬟阻止,林姨娘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妆容精致。 见到弥衣时,朝她微微颔首。 弥衣一愣。 林姨娘怎么会在这里? 冯阮玉起身,拉开椅子,让林姨娘稳稳坐下,林姨娘在冯阮玉一旁落座。 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杯温水。 “你可来晚了。”冯阮玉说,将距离她最近的点心推到林姨娘面前,“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林姨娘擦了擦脑门上的薄汗:“来的也不算晚吧,今日有点事耽搁了,我的错。你不是说明日就回京城,我这不是紧赶慢赶的来了。” 弥衣心中疑惑丛生。 林姨娘是崔程的妾室,冯阮玉是京城尚书之女,这两人怎会相识? 而且两人之间的语气亲昵,分明是旧识,交情不浅。 冯阮玉似乎看出了弥衣的疑惑,解释道:“林黛与我也算手帕之交。” 林姨娘是京城人士不假。 她父亲曾是京城有名的富商,产业遍布全国,只是一步踏错,错信皇子承诺,私底下征兵屯粮被皇帝知晓,当即抄了家。 林姨娘父亲被处以极刑,后服下一杯毒药死在狱中。 十六岁以上男女处以绞刑,十六岁以下以及母女妻妾皆为奴籍,流放千里。 林家主母为了保护这心尖上的女儿,听到风声之前就送到了崔程的身边,才不至于沦落罪奴。 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保下林姨娘,应该也有冯家的手笔。 两人关系匪浅。 她竟没听说过。 林姨娘见弥衣略有些拘谨,开口缓解气氛:“弥衣你不必拘谨,轻松一些。” 冯阮玉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林黛,这么多年未见,怎么一张口如老婆婆似的,姿态抬得那么高,她明明与你岁数也差不了多少,当长辈当惯了?” 林姨娘不恼,笑道:“你惯会打趣我,我哪有摆什么长辈姿态,我巴不得和弥衣成为亲姐妹。” 冯阮玉哼了一声,收起笑脸:“行了,今日又不是闲聊天来的,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我一会要回去收拾,哥哥那边催我催的急。” 林黛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 “弥衣,我此次让阮玉请你过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林黛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微隆的肚子,“我要崔家所有的产业,包括你手中的铺子。” 弥衣一听,有些想笑:“我如何能给你?我自身难保,手中铺子有限,我父亲也不会听我的话。” 林黛一字一句道:“很简单,只要我是崔家唯一的女主人就可以了。” 弥衣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崔家女主人确实可以做到。 崔程不善经商,大多产业分别交给林黛和丁氏。 林黛掌管青州大多数铺子收益不错,是崔家主要的经济来源。 丁氏主管府内,自己的嫁妆铺子收益勉强可以,加上早年弥衣母亲赏给她的几个小铺子,也算过的富裕。 弥衣手中的几个铺子,是她母亲的嫁妆铺子。 早年收益不好,被丁氏分回她手中,她托人雇人,换了不少掌柜账房,才渐渐盘活。 崔程则自己坐享渔翁之利,每月只用去账房那取钱就可以了。 但他手中唯一的产业是皇后娘娘赏给他的天福楼。 京城最繁华的城中心客流量最大,所有权贵请客都会在这里。 崔程当初举家搬到青州,招了个大掌柜,自己则每月吃分红,这是他最大的一笔收入,甚至比青州所有铺子收益还要高。 林黛已经掌握着大部分铺子了,她还不知足? 还是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是想当崔家主母? 弥衣回道:“父亲已经非常宠爱你了。” 林黛抬眸反问:“你前几日在这里与丁慧盈筹谋的事情,若办成了我还能有什么宠爱呢?” 弥衣心头一震。 她怎么知道的? 冯阮玉说道:“这家茶楼,你与丁慧盈商谈,也被听个一清二楚。甚至前几日崔程与其私会场所,也经过这家茶楼的后门。不过你放心,这楼里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一句话也飞不出这里。” 弥衣环顾四周,丫鬟皆垂着头退避四舍。 这些到底是冯阮玉的人,还是林黛的人? 亦或者是她不知道的人。 弥衣回道:“你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瞒着了。我不会嫁到惠州贾家,这就是我的最佳办法。” “我没有要阻止你的意思,再说了,人总要为自己筹谋。我只是说,我想要崔家主母这个位置,就算丁慧盈嫁进来也是二嫁, 妾室翻不起什么风浪,你莫要多想。”林黛急忙说道。 眼见俩人要不欢而散,冯阮玉赶紧调和:“行了行了,林黛。” 弥衣没来由的感觉一阵胸闷。 她自小养在深闺,懂不了那些弯弯绕绕,只懂得养精蓄锐再给其迎头一击。 她做小伏低久了,就不想再忍下去了。 就算林黛说出去也好,不说也罢,她总要为了自己为了妹妹博这一回。 弥衣心中翻涌万千,她算错了,这家酒楼老板竟然是林黛的,不然这计策也算是万无一 失。 冯阮玉见弥衣脸色有些差,对林黛说:“弥衣还没同意去京城,一切要从长计议。” 林黛一听,也顾不上其他,索性一股脑将心中所想全盘而出:“为什么不去?我是回不去了,你不应该待在青州。”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林黛深呼了一口气,她与冯阮玉对视一眼,得到了冯阮玉肯定的答案。 “你母亲有可能不是难产死的。” 弥衣怔住,她的唇瓣微僵,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心中骤然掀起风浪,袖中五指猛地攥紧,指甲无意识地掐进皮肉。 她下意识地反驳林黛:“你在胡说什么,那些稳婆大夫,确诊了那么多次,一盆盆血水抬了出来,怎么就不是难产?” 林黛:“你父亲醉酒同我说过一嘴,说梦魇时老梦见你母亲,又提了丁慧心一嘴,说是她心太狠,我猜,你母亲的死因应该与他们有关。” 冯阮玉此刻搭腔:“不过醉酒说的话也不太能作数,弥衣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弥衣知道林黛善于攻心,想在她心中种下一个怀疑的种子。 “你们两人搭台唱戏,只是为了让我去京城?有什么事,我去京城才能解决?”弥衣问。“我的婚事,我自己有办法,你们俩人的心意我心领了,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俩人为了劝她进京无所不用其极,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想再想了。 林黛自知不能太心急,连忙打圆场:“别生气,我也是一片好心,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 “不过,你身边那个贴身侍卫不能再留了。” 弥衣:“为何?不是你说的,他可以留在我身边。” 林黛摇头:“当初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林黛神情变得凝重:“以前我只知道他是二皇子的人,与阮玉聊了才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 林黛从怀中拿出一枚木质令牌, 她轻轻放在弥衣的面前。 弥衣抬手将其握在手中。 令牌上是鸢尾雕花。 这应该是冯阮玉喜欢的花。 她的衣裙,马车,甚至住所都有鸢尾花。 玉牌背面是一个‘二’字。 冯阮玉说道:“这是二皇子身边侍卫的通用令牌,见令牌如见二皇子本人。这个令牌是二皇子派到我身边的侍卫所有,二字是普通侍卫,行保护之令。一字是暗卫,多为二皇子行不可见人之事。言卿,他是二皇子的人,而且是顶尖暗卫。” 弥衣被这些信息震惊到说不出话。 她只知道言卿武功高强,没想到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她掩去心中错愕,说道:“他现在失忆了。” 冯阮玉自嘲一笑:“他的脸,二皇子身边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能保证让他一辈子困在崔府,那便最好。但是,你知道吗,两月后,各皇子都会派人细查中选之人底细,你能保证来的人不会告诉二皇子他的一等暗卫,窝在崔府陪着你这个本该出现在京城人的身边,人心叵测,崔弥衣,你不能赌以后的事,我劝你早做决断。” “弥衣,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危,你妹妹的安危。你可以选择不去京城,但是言卿他必须要离开了。” 不一会,弥衣走出茶楼包间,小昭迎了上来,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林黛与冯阮玉两人倚在窗边,看着崔家马车越行越远。 林黛望着冯阮玉的侧脸,忧心忡忡地问:“你说她会听进去你的话吗?” 冯阮玉吃着点心,觉得甜腻得心慌,随手扔回盘子中:“听不听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青州不适合她,太危险了。”林黛转过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尽头,喃喃道,“不过这玉佩可真是邪门啊,谁拿到就要倒霉,死的死伤的伤,谁能想到这是皇家之物。” “谁说不是呢?”冯阮玉说,“空有尊贵头衔,内里不值一文。” 17. 第 17 章 不得不说,林姨娘这个人,不管她嘴里有没有实话,却让这谜团真的在弥衣心中生了根。 弥衣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找了几个脸生的丫鬟去打听当年的事。 那几个丫鬟回来都是摇摇头。 她母亲难产死后,身边的贴身丫鬟、小厮、接生婆、大夫等,无不是在几个月内就消失在青州城。 那些与她交好的姐妹,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林姨娘说,她母亲可能不是难产死的。 是真的有可能。 可该从何查起呢? 人证物证都没有,难不成真要掰开丁氏与她父亲的嘴,质问他们俩吗? 她如何有能力让他们承认? 还是说真要去京城吗? 去争夺这虚无缥缈的权力。 还是这一切都是林姨娘的计策,为的就是扰乱她的心智,让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而已。 弥衣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母亲的死。 她一直不敢深想。 若母亲真是被丁氏崔程害死的,那她这些年对他们的忍让、退避,算什么? 她真要听信林姨娘的话吗? 林黛是什么人? 她是崔程的宠妾,是怀着男胎的姨娘。 手里攥着崔家大半产业还不够,贪心的要崔氏的全部。 可如果她真诞下男胎,成为崔家主母不就是时间的问题吗? 为什么这么着急。 一个丁慧盈,就让她这么着急吗? 弥衣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太烦闷了。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得到弥衣的应声后,男子手捧白瓷食盒进来。 是言卿。 他将食盒打开,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至满屋。 他言语轻柔:“嬷嬷说你胃口不佳,中午没怎么吃,特意让小厨房送的药羹,特意加了糖,应该不苦。” 弥衣垂眸望着面前的药羹,碍于门口两个丫鬟在侧,压低声音道:“今晚亥时,院中花坛,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她拔高声音,恢复以往的音量:“你放下吧,我会喝完。” 言卿身形一僵,突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心头,回道:“是。”说罢就离开了。 这时,小昭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等到言卿离开,她凑到弥衣身旁,悄悄道:“小姐,奴婢方才出门买东西,在巷口瞧见玉珑了。” 弥衣正品尝这碗药羹。 刚尝了两口,她抬头:“玉珑?她不在崔昭雪院里伺候,跑出府做什么?” “奴婢也觉得奇怪。奴婢悄悄地跟着玉珑,眼见着玉珑上了辆马车,然后鬼鬼祟祟地绕回府里后门去了。”小昭顿了顿,“奴婢刚走过去,她回头看见是我就跑了。” 弥衣眉头微蹙。 “马车是谁的?”弥衣问。 “奴婢没看清,那马车没有任何标志。她像是怕被人看见她跟奴婢说话似的,叫她也不回。”小昭有些气愤,“亏小姐当初还救了她一命,如今倒想撇清关系了。” 弥衣当然知道,崔昭雪的大丫头不会因为她救了一命就听她的话。 这事确实可疑。 不过,玉珑既然不听话,也没必要留了。 弥衣沉思片刻,问道:“上次在花厅那丫头,如今在何处当差?” 小昭一愣,反应过来:“小姐说的是喜儿?奴婢按小姐的吩咐,托人给她在三小姐那谋了个闲差,专门打扫三小姐的闺房。方妈妈倒同意的快,问也没问就同意了。喜儿还托人感谢小姐呢,不过她看着是老实巴交的。” 为了钱就能没有原则的人,怎么会看起来老实? 弥衣轻笑一声。 “明日你安排一下,让喜儿在后厅附近守着。等方妈妈或者采菱经过时,故意让她瞧见玉珑与你说话。” “小姐是想……” “玉珑既然想跟我划清关系,那便由她去。”弥衣慢慢喝了一口药羹,“喜儿自己会知道怎么说的。” 小昭眼睛一亮:“丁氏定会以为玉珑背叛了三小姐,投靠了小姐!” “你去安排吧,做得干净些,别让丁氏起疑。” 今日亥时。 院中花坛旁的石桌上点了一盏孤灯。 晚风轻拂,脸上感到一股凉意。 夜里无云,一轮圆月挂在夜空,月光透过树枝洒在青石地板上,树影斑驳,随着风轻轻摇曳。 微弱的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弥衣坐在石凳上,手中那枚鸢尾令牌在她手中烫如烙铁,心中千头万绪。 冯阮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言卿,他是二皇子的人。” “你要让别人看到一等暗卫窝在崔府陪着你这个本该出现在京城的人身边?” 林姨娘的话适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你身边那个贴身侍卫不能再留了。” 弥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确实不能再留。 他的武功,他的暗卫身份,还有他来青州的意义。 她不敢再想下去。 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 言卿从院中的阴影中走出来,一袭暗黑长衣,墨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 他在三步之外停下,拱手行礼:“小姐。” 弥衣没有开口。 烛火下,言卿的面容俊朗如旧,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坐下吧。”弥衣轻声道。 言卿依言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落座,背脊挺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弥衣垂下眼帘,不看他的眼睛:“言卿,你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言卿的瞳孔一缩。 “你是二皇子身边的暗卫,而且是顶尖的一等暗卫。”弥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冯小姐已经告诉我了。” 言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记不清了。” “可你的身份是真实的。”弥衣抬起头,“我不能再留你,你是二皇子的人,不应该在我身边。” 言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脸色黯然。 “你我身份有别,你属于京城。”她别开目光,“灯会过后,我会找人护送你回京城。” 言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怔怔地望着弥衣。 怎么会这么着急。 他心中酸涩,胸口像有一股浊气吐不出来。 “小姐,要赶我走?”言卿的声音低哑。 他身形微颤。 弥衣轻轻点了点头。 他垂下头,指节发白。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小姐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里?” 弥衣咬着唇。 “你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若是有缘分,我们会再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缘分?” < p>夜风吹过,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两下,差点熄灭。 良久,言卿开口,声音沙哑:“小姐说的灯会,是什么时候?” 弥衣道:“五日后。” 言卿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答应小姐。灯会过后,我便走。” 弥衣将手中的令牌放到他面前,是那一枚象征着身份的鸢尾令牌。 “你留着吧,或许有用。” 言卿轻轻点头收下。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又是孤身一人了。 石桌上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光芒熄灭,院中陷入一片黑暗。 院中寂静。 夜风还在轻轻地吹,吹散她鬓边的碎发。 她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有什么不同。 ----------------- 翌日清晨。 丁氏与崔程用完早膳。 崔程破天荒地要出门查看铺子,丁氏也想跟着去,哪知被崔程打了回来,说着查铺子这种事主母跟着算什么事,强行给她打了回来。 丁氏气不过,正坐在花厅内赏花。 眼见着马上到秋天,花房丫鬟紧赶着将现有的夏花撤下,换下马上爆花的的秋花。 算来算去,少了一盆花,看着不雅观,丁氏指挥着采菱去花房搬一盆。 采菱刚搬着花慢悠悠出来,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玉珑正站在三小姐院侧门,与一个丫鬟说话。 那丫鬟背对着她,看不出是谁。 玉珑神色紧张,与那丫鬟低语了几句,便匆匆转身离去。 等到玉珑的背影消失,那丫鬟才转过头来。 采菱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把花盆扔掉。 这不是大小姐院里的丫鬟吗? 采菱也顾不得偷懒,搬着这重花盆,小跑着回花厅。 一见到丁氏,连忙把花盆放下,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丁氏正赏着花,听着采菱的描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方妈妈跟在丁氏身后,低声道:“夫人,玉珑不是三小姐房里大丫鬟吗?她怎么跟大小姐丫鬟说起话来了?” 丁氏没有回答。 她思忖再三,谁能料想到玉珑现在能与大小姐关系密切。 玉珑这丫头,上次围猎时就差点坏了她的事。 她留着玉珑一条命,不过是看在昭雪的面子上。 可如今,这丫头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与旁人勾搭? 还不是旁人,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气不打一处来。 “方妈妈,立刻去把玉珑给我叫到正厅来。”丁氏的声音带着一股寒意。 正厅内,丁氏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玉珑被方妈妈带了进来,心里还在打鼓。 她正给三小姐收拾衣服,被方妈妈突然叫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夫人。”玉珑低着头行礼。 丁氏没有让她起来,慢悠悠地开口:“玉珑,你跟着昭雪多少年了?” 玉珑谨慎答道:“回夫人,奴婢自小姐进府便跟着,已有十年了。” “十年。”丁氏冷笑一声,“十年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忠心的。” 玉珑脑子“嗡”的一声,慌了神:“夫人,夫人冤枉,奴婢对三小姐绝无二心!” “那你与大小姐的丫鬟鬼鬼祟祟的聊什么呢?”方妈妈冷声问道。 18. 第 18 章 玉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当时为了保命确确实实与大小姐有了来往,可她没真敢往大小姐院子里钻。 出卖主子的奴才,被发现了有什么好结果? 她这刚刚与大小姐那边的人撇清关系,马上就被发现了,她知道丁氏的脾气,怕是命都留不住了。 一想到这里,玉珑嘴唇止不住地发抖,身上的衣服逐渐被冷汗浸湿。 她还不想死。 玉珑心一横,说出了她为了保命短暂投靠大小姐的事情,但话头一转,只说了愿意替大小姐探听消息,自己实际上没干这个事。 丁氏端坐高位,面容冷峻,周遭气氛凝重起来。 玉珑知道丁氏远不止想知道这些事。 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搏一把,将知道的事全说出来,没准还能保住一条命。 玉珑语气一顿,便将崔昭雪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三小姐说她咽不下这口气,让我去找贾少爷,说灯会那日,让贾少爷在游湖时趁机将江芙推下水,然后表哥再英雄救美,毁了她的清白。” 玉珑的声音越来越低。 丁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个女儿,竟如此自作聪明! 江芙是江县令的掌上明珠,若是在灯会上出了事,江县令岂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查不出来还好办,查出来是崔家,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都有谁知道?”丁氏咬着牙问道。 玉珑颤声道:“目前只有我和三小姐,贾少爷那边自己找人,我和三小姐只要那时候离得远远的就好了。” 丁氏深吸一口气,她这个女儿还没有这么笨! 这件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到崔家。 丁氏思来想去,对玉珑说:“灯会那天,你和三小姐不要出门了,对外就说病了,听到没有。” 玉珑一听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连连应声:“是,是,奴婢一定看好三小姐。” 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玉珑,丁氏没了好心情。 但玉珑与大小姐牵扯是真,她不罚,心里难受得紧。 丁氏的暴脾气方妈妈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顺心当即就发作。 这时候还没罚下去,又不肯放玉珑离开,怕是找不到什么由头。 方妈妈见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三小姐的计策确实冒险,可眼下箭在弦上,若是强行阻止,贾家那边我们也没办法交代。况且大小姐您也知道,越是逼她,她就越能想出对策来对付咱们,若是贾家与江家真结为连理,咱们也是完成了丁大夫人的交代不是?” 丁氏冷冷地说:“你想说什么?” “事已至此,只能顺水推舟了,成与不成,与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三小姐那边,玉珑看住了,我们自然能摘干净。” 丁氏重叹一声:“我如此筹谋,却换来这个结果。” 玉珑趁机说道:“夫人,不如我们也效仿贾少爷,游湖时我们将大小姐推进湖里,那日人多眼杂,挑几个人去救她,也是一样的结果。” 丁氏面无表情,她垂眸思索,倒是真有点想这么做。 既然她不想嫁进贾家,青州城里那么多不如贾家的,随便挑一个送给她就好了。 女子清白尤其珍贵,英雄救美也不算是个好计策。 方妈妈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奴婢看,不如将计就计,做两手打算,以绝后患?” 丁氏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方妈妈的声音阴恻恻的,“说大小姐不慎落水,若有人相救皆大欢喜,若没有人相救,那就是大小姐命不好了。” 丁氏沉默片刻。 她在思考这种办法的可行性。 崔弥衣毕竟与京中牵扯甚广,若莫名死在青州,她还真不好交代。 可是她不嫁,自己的女儿便只能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世家挑挑拣拣,崔弥衣自己能博个好前程,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好办啊。”丁氏说道。 方妈妈说道:“奴婢也是为了您好,大小姐现在不一样了,已经没办法掌控了。能找个婆家那是最好,找不到,那三小姐该怎么办?” 丁氏目光瞬间落在玉珑身上。 玉珑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夫人奴婢愿意替夫人办这件事!只求夫人饶奴婢一命!” 丁氏冷笑一声:“哦?你想怎么办?” 玉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答应,今日怕是走不出这个门。 “奴婢自己从外头找人,那日出了任何事奴婢一个人承担,绝不连累您!” 丁氏想到了玉珑的那个赌鬼父亲,前几日刚在她这写了借据。 留着她的把柄,她更不敢背叛。 丁氏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你下去吧,记住,这件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三小姐那也不能说,明白了吗?” “是,奴婢遵命。” 玉珑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玉珑走后,方妈妈低声问道:“夫人,就这么交给玉珑那丫头,万一她办不成呢?” 丁氏冷冷道:“她的身契在我这里,我替她爹换了不少赌债,离开我,谁能给她那么多钱?方妈妈,你去找点信得过的人,玉珑找的人我不放心。” 方妈妈应了一声,退出了花厅。 丁氏看到地上的花盆,颜色艳丽鲜红,她却看着哪哪都不好看,便对一旁默声的采菱说道:“这是花房送过来养的最好的花了?” 得到采菱确定的回答,丁氏恹恹道:“明日你去城西闹市买一盆颜色淡一些的,带点花苞的。” 与此同时,崔昭雪的院中。 玉珑被丁氏叫去后,便出门寻人了。 崔昭雪午饭食欲不振,想吃些清淡的菜,叫了好几声玉珑没人应,她刚要发脾气,喜儿瞅准了这个空子,主动凑了上去。 “三小姐,玉珑姐姐被夫人叫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奴婢先服侍您用膳吧。”喜儿端着食盒,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崔昭雪正坐在桌前,闻言抬了抬眼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来的,名叫喜儿。”喜儿低着头,“奴婢之前在花厅洒扫,方妈妈说三小姐这缺人手,让奴婢先过来伺候。” 崔昭雪“嗯”了一声,也没多想,摆了摆手:“放下吧。” 喜儿应声将食盒放在桌上,又替崔昭雪换了菜,动作利落。 崔昭雪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生得老实本分,话也不多。 方妈妈的人,应该信得过。 “以后来屋内伺候吧。” 喜儿心中一喜,低眉顺眼地应道:“多谢三小姐抬举。” 喜儿在崔昭雪院里安顿下来后,将崔昭雪院里的人和事往来摸了个一清二楚。 她悄悄将这些消息传给了弥衣。 弥衣那边则借着喜儿这条线,正暗中布置着自己的棋局。 次日,天光微亮。 采菱带着小丫鬟乘着崔府马车去城西闹市。 闹市人头攒动,她是挤也挤不进去。 采菱只好另辟蹊径,从侧边几座院子的小路绕过去。 她和小丫鬟绕来绕去,距离闹市越来越远。 采菱心中烦闷,正想打道回府,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远处院落的拐角处。 那是一条死路。 院子中规中矩,距离闹市很远,坐落在那条死路的尽头。 死路尽头有一辆马车。 采菱定睛一看,马车旁边,崔程正与一名女子低声说着话。 那女子侧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可这侧脸,这个身段,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曾经见过那个女子。 采菱浑身僵住。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是丁慧盈。 采菱回想到崔老爷对查账产生了兴趣,日日出门检查铺子,像与那些掌柜账房在酒楼包房饮酒作乐。 她曾偶然遇见老爷驾车经过丁府,还想着崔老爷可能与谁有往来。 采菱曾经听说过崔程花了点钱在闹市附近置办了一处院子。 难道就是眼前这院子? 难道崔老爷借口查账,实则与丁慧盈私会? 两人在酒楼私会还不够? 买了处院子,肆无忌惮的住在了一起。 如此大事,要是被丁氏知道,怕是要闹翻天了! 采菱压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跳,转过头对身后想要伸头的丫鬟说:“这条路是死路,我们原路返回,想必这时间人也没这么多了。” 小丫鬟点点头,转身走了。 采菱望着崔程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转瞬间,她的脑海中无端冒出来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 她已经在崔府待了十个年头了,不出意外的话,她的人生就是配一个奴仆的孩子,平淡的过完一生。 可现在,可能会不一样了,采菱知道,抓住这次机会,她可能要改命了。 崔程与丁慧盈浑然不知他们 两人已经被发现。 他们站在院子门口的阴影处,两人离得很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丁慧盈特意提前将丫鬟支开。 她最近沉迷珍珠粉,涂涂抹抹,虽不如少女,但容貌不减当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 丁慧盈出门特意化了淡妆,发间只有一根玉簪,再无其他饰品,显得更加清秀温婉。 她与崔程近几日往来越加密切。 一开始只是互相传信,讲一些平淡无奇的小事。 崔程约她在酒楼吃酒,为避人耳目,还带了几个崔家铺子的账房。 在账房的一遮一掩下,丁慧盈也享受起刺激的感觉。 她渐渐迷失在崔程无微不至的关心与温情中。 后来崔程不想与她在酒楼见面,便买下了一处院子,单独与她相会。 两人越加放肆起来,不满足于拉手拥抱,亲亲我我,倒真有了肌肤之亲。 她四十多岁,已经死去的心,也渐渐恢复了跳动。 凭什么丁慧心能坐稳崔家主母的位置,她不能坐呢? 丁慧盈望着他的脸,柔柔说道:“妹妹那边,该怎么办,她知道不得活撕了我。” “慧盈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崔程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丁慧盈的声音轻柔婉转:“妹夫……不,程郎,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当年没能嫁给你,已是此生最大的遗憾。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已经很感激了。进不进崔家,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只要能一直相伴,我就知足了。” “我懂得,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你再等一些时日,我保证,不会很久。” 丁慧盈声音低低的:“我知道,虽说丈夫已经去世了,但是我现在还是贾家的大儿媳。” 崔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让她安心。 丁慧盈顺势靠在他怀中:“我已经向惠州去了信,贾家老夫人念我还算年轻,承诺贾枫得了好姻缘,便容我改嫁,我也能趁势脱了身。” 崔程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我等你,程郎。” 说罢,两人相伴进了院子,关上院门,遮住了一屋春色。 当晚,采菱趁着夜色,找了个夫人要送老爷羹汤的借口,去了崔程的书房。 崔程正在看诗本,见采菱进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夫人有事?” 采菱放下手中羹汤,跪了下来,低声道:“老爷,奴婢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程放下账本,看着她:“你说。” 采菱深吸一口气,将白日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末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崔程:“老爷,奴婢还没有告诉夫人。” 崔程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明明做事这么小心,怎会还被人发现。 “你想要什么?” 采菱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奴婢在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奴婢只求老爷,能给奴婢一条活路。” 崔程看着跪在地上的采菱。 采菱是崔程看着进来的,那时候还是个小女孩,见谁都是怯生生的,十分可爱。 年岁渐长,身姿窈窕,长相也算是中等。 那时候崔程就想纳她为通房丫头。 哪知丁氏管的太严,又说这是丁家老仆的女儿,绝不为妾,况且吃起醋来是无法无天,不让他见着面,他不得已才断了念头。 林氏一进门,崔程一下就被吸引过去,自然也将采菱忘在脑后。 他心中暗想,兜兜转转,不还是要给他做妾。 可崔程转念一想,丁慧盈刚进门,若再纳一个,丁慧心怕是要闹得整个家都散了。 采菱的意思他能不知? 无非借这件事,来换个前程罢了。 他现在都自顾不暇,怎么能惹火上身。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采菱。 毕竟丁慧盈要进门,这件事还不能被发现。 崔程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会找个由头,将你纳为妾室。” 采菱心中一喜,连忙磕头:“多谢老爷!” 崔程挥了挥手:“下去吧。” 采菱退了出去,心中既喜又怕。 她知道,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但丁氏也绝不会放过她。 可现在,她手中的筹码够多,只要得到老爷的宠爱就可以了。 采菱走后,崔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19. 第 19 章 灯会当晚。 青州城内灯火如昼,十里长街悬灯结彩,各色花灯琳琅满目蔓延天际,满目璀璨,教人移不开眼。 长街上小贩叫卖,人流熙熙攘攘,欢声笑语充斥在耳边。 湖边飘满荷灯,深深湖水仿佛被星光点缀。 世家少爷小姐不想错过美景,登上了青州知府包的游船。 听说今日子时还有烟火表演。 然而崔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崔昭雪从清晨起身便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心焦如焚。 她要在今晚让江芙身败名裂,这样畅快的事情,约上了与江芙不对付的几位好友,一同见证。 不去太可惜了。 可丁氏一早便派了方妈妈来传话,说今夜不许她出门,对外只称她身体不适,闭门养病。 未等她拒绝,方妈妈直接将她锁在了院中。 方妈妈更是放话,崔昭雪只要出了门就将院中丫鬟小厮一同发卖,绝不留情。 这样一做,那些丫鬟小厮同仇敌忾,任凭她如何发怒生气,统统无视了她。 大家都明白,说到底,丁氏才是这崔家主母。 惹恼了三小姐,最多是挨板子赏巴掌,惹恼了主母,变着花地让他们死,能有几条命可以赌? 崔昭雪眼见硬的不行,又拉不下脸求他们,只能躲在屋子里生闷气。 窗外夕阳西斜,金光一寸寸褪尽,点点星光挂满天际。 崔昭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 丫鬟刚传话来说已经将那几位约好的小姐劝走,称病不出,这是给她断了出门的念头。 “凭什么不让我去?!”崔昭雪气急,挥手将桌上的茶壶茶盏拂到地上。 顿时茶杯茶盏尽数摔碎在崔昭雪脚边,脆响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一室寂静。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玉珑壮胆说道:“三小姐,夫人的意思是,灯会上人多眼杂,大夫人也是为了您好,况且今日本来也不应该您去,牵扯到您也说不清了,不如在府里静候佳音。” 崔昭雪咬碎了银牙:“你倒是心疼起我母亲了?” 她想到玉珑今日说话处处顺着母亲的意思,倒像是被收买了似的。 玉珑一听连忙否认:“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怕贾少爷做不成事见到您反咬您一口,您只要不在,这件事就与您无关,躲得远远的才能避祸。若小姐不放心,奴婢可以悄悄出府帮您盯着,出什么事马上来汇报,您看行吗?”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 她母亲如此阵仗拦住她,想必也听到了风声。 崔昭雪只能安慰自己是避免被攀咬,想到此处,火气也消了不少。 她对江芙,始终是咽不下这口气。 罢了,成与不成,她与江芙姐妹情谊也到此为止了。 崔昭雪摆了摆手,说道:“我累了,你下去吧,我不出府了,江芙那边,你自己去盯着。” 玉珑见自己的劝说有效,不由得擦了把汗:“是,小姐,奴婢一会就去。” 玉珑离开时手心出汗,心跳加快。 她知道三小姐待她不算差,可她没有退路。 丁氏捏着她的身契,她的父亲还欠着丁氏的赌债。 她若不做,死的便是她全家。 玉珑最后望了一眼院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一会儿,喜儿端着食盒进了崔昭雪的院子。 她已经在崔昭雪身边伺候了数日,摸清了三小姐的脾气。 她为人机灵,又不多说话,看着安全可靠,院中丫鬟对她放下了戒备心。 喜儿将碎瓷片收拾好,擦干净桌子。 收拾好后,崔昭雪在餐桌前坐下。 喜儿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三小姐,听说今晚子时有烟花表演。” 崔昭雪叹了一口气。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喜儿料想到玉珑已经将她要出门的心思劝走,接着诱惑道:“三小姐若真想出去,奴婢倒有个办法。” 崔昭雪抬眸看她。 她早上发了一通脾气,喜儿也在场。 喜儿是刚来崔府没多久,方妈妈言传身教之下,她还敢来劝说主子。 崔昭雪不禁猜测喜儿是不是真是方妈妈买进来的人。 喜儿扑通跪在地上,含泪说道:“奴婢家中有个生病的娘,还有个五岁的弟弟,父亲早就跑了,娘亲的病每日要靠药续着,月钱贴贴补补也不够,院中姐妹还贴补了奴婢。三小姐可以尽管去问,奴婢空闲时间还会做些手工出去卖,这些都是方妈妈和院中丫鬟知情的。” 说到动情处,喜儿摸了一把眼泪:“奴婢只想赚点小钱,也是不得已。” 崔昭雪有些动容,心中疑虑尽消。 原来是为了钱。 她想起来方妈妈确实说过喜儿的身世。 家中母亲痨病,五岁弟弟又不能成事,只能卖进崔府为奴。 贪财是小毛病,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还算能接受吧。 崔昭雪问:“你怎么带我出去?” 喜儿压低声音,咽了咽口水:“院里有个小丫鬟前几日病了还没好,奴婢今日还要去给她抓药,只是三小姐您得换一套丫鬟的衣服充作是她,跟着奴婢混出去就好了,后院角门的护卫是奴婢的同乡,应该不会检查。” 崔昭雪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若你带我出去,回来肯定少不了你的赏,但是被发现的话。” 喜儿会意,立马接道:“全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与三小姐无关。” 夜幕已至,院内灯火通明。 几名丫鬟在院内低声闲谈,她们是方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守住三小姐的人。 生病的丫鬟早早地换了崔昭雪的衣裙,病歪歪的躺在她的闺房中。 崔昭雪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丫鬟服,用帷帽遮住面容,由喜儿引着从后门溜了出去。 待到崔昭雪与喜儿从崔府离开,小昭才从阴影处显现。 小昭从袖口拿出一袋荷包,稳稳当当的放进护卫手中:“这件事咽在肚子里,少不了你的好处。” 护卫拿着钱,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崔昭雪与喜儿不敢坐崔府马车,好在喜儿机灵,提前替她雇了一辆。 崔昭雪让马夫绕过主街,行至城东长街尽头的一处酒楼。 那里是贾枫与她约定好的地点,这个地方刚好是游湖的船开始航行的位置。 这处酒楼地处偏僻,但位置极佳,离湖边近,又是观看烟花最好的地点。 酒楼前人头攒动,马车实在是进不去。 崔昭雪不想与人挤来挤去,喜儿提出绕酒楼后边的路过去。 崔昭雪欣然答应。 她们俩七拐八拐,崔昭雪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小院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认得那辆马车。 那是崔府的马车。 会是谁在这里呢? 崔昭雪屏住呼吸,拉着喜儿退到墙角的阴影中。 片刻后,她看见崔程从马车下来,身后跟着一名身姿袅娜的女子,她轻轻扶着崔程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那女子穿着一件藕荷色衣裙,腰肢纤细,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头上戴着帷帽。 身后的马夫垂着头。 小丫鬟拿着灯笼跟在身后。 竟然是她的父亲。 崔昭雪震惊地捂住嘴巴。 如果没记错,她的父亲昨晚就称病修养,可他现在的状态,哪有一分病的样子? 不仅仅找了借口骗了她母亲,还与其他女人私会! 女人身段与走路的姿态,她有些熟悉。 一阵夜风吹过,帷帽纱幔翻飞。 崔昭雪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 遮面的薄纱牢牢遮住她的下颚,灯笼的微光清晰地照出她的眉眼。 崔昭雪呆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了。 短短一瞬,纱幔重新落了下去,又是遮的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马夫驾车离开,丫鬟跟随其后。 崔昭雪只觉得天旋地转,要晕倒过去,喜儿连忙扶住她。 她猝然撞破这桩丑事,脸上一阵滚烫,心中怒火燎原,一时间说不出话。 崔昭雪气得发抖,喘不上来气。 喜儿轻拍她的背部,给她顺气。 崔昭雪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小丫鬟,她调整呼吸,压抑住怒气,沉沉说道:“这件事你闭紧了嘴,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喜儿低低回道:“奴婢知道,那咱们还去酒楼吗?” 崔昭雪脑袋一片空白,哪里还想到江芙的事,她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件事捋清楚。 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这几日总是借查账之名出门,为何有时夜不归宿,为何对林姨娘渐渐疏远,对她母亲这不满意那不满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弥衣的马车到了灯会长街。 弥衣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小昭替她梳了一个双平髻,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温婉娴静。 崔潇月吵闹着也要赏灯游船,弥衣牵着她也不嫌挤,她近日心情不错,两姐妹说着悄悄话,几个丫鬟跟在后面。 言卿沉默跟在不远处,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弥衣的身影。 这是他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夜。 言卿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 自从弥衣捡到重伤失忆的他,说他是马夫,是侍卫。 他悄然接受。 他默默地守护着她,就像贴身侍卫那般。 再后来,他找回了自己的身份,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可能已经习惯了当她的贴身侍卫,已经习惯了保护她的感觉。 如今让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不应该是开心的吗?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心就像突然空了一块。 也许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吧。 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艘画舫的方向。 言卿渐渐消失在夜幕里,如同他从未来过。 渡口停着一艘双层画舫,挂着琉璃灯,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画舫内还有歌女的声音传出。 已经有了不少世家公子小姐凭栏赏景。 门口护卫截停了弥衣和崔潇月。 明说了崔潇月年龄尚小,不能接待。 见着崔潇月嘴角向下,想必失望的紧。 弥衣想牵着她回去,崔潇月摇了摇头说道:“姐姐你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就在湖边赏灯也是一样的。” 弥衣刚想拒绝,画舫内出来一人,她一看,是玉珑。 玉珑垂头行礼:“大小姐,三小姐在里面等你。” 崔潇月推了推弥衣,劝道:“去吧去吧,哪怕玩一会就出来,别浪费好心情。” 一边小昭也连连称是,玉珑作出请的姿势。 弥衣执拗不过,便将小昭留在崔潇月身边,带了个小丫鬟上了画舫。 20. 第 20 章 崔昭雪回到府中,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 她没有点燃蜡烛,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 喜儿聚在丫鬟们身边,正在和他们玩牌九。他们浑然不知三小姐出了门又回来,只觉得今日的看着三小姐的任务真的轻松简单。 另一头,青州城正热闹非凡。 画舫随着水波轻摇,缓缓在湖面上航行。 舫内挂满了琉璃红色纱灯,暖红色光影衬得画面暧昧又神秘。 丝竹弦乐悠悠传出。 宾客低声谈笑,杯盏相碰,气氛缠绵缱绻。 一股浓郁酒香扑面而来,混杂着甜腻熏香,熏得弥衣有点头晕。 玉珑沉默的引着弥衣往画舫二楼走去。 弥衣身旁的小丫鬟则好奇地四处乱瞟。 她们几人走到画舫二楼尽头拐角处,玉珑低声道:“大小姐,从这里拐过去有个暗房,三小姐在里面等您,但是三小姐只想让您一个人去。” 弥衣微微蹙眉。 崔昭雪莫不是受了打击想要跟她哭诉吧? 她近日特意让喜儿引她出门,撞见崔程私情,莫不是自己接受不能回不了家去吧? “房里只有三小姐一人?” 玉珑垂着头说道:“三小姐一人等您。” 玉珑神色如常,弥衣只当是崔昭雪接受不能,心中烦闷无人能诉说,便找了她来。 她们俩确实没什么深仇大恨,崔昭雪虽说事事针对她,在外也没找过她的麻烦。 弥衣却未留意到玉珑的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弥衣让丫鬟在拐角处等着,自己跟着玉珑去了暗房。 她们俩经过一道黑暗无光的走廊,走廊里安安静静,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玉珑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冷笑。 过了今天,弥衣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再也威胁不到任何人了。 到了地方,玉珑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暗门,门口站着穿着崔家奴仆服饰的男人,见到玉珑与弥衣,沉默着打开了门。 门内未点烛火,漆黑一片。 只有一扇木窗临湖而开,传来淡淡的嘈杂声,窗外灯会盛景尽收眼底。 弥衣正要迈步进去,脑袋骤然一痛。 她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来不及出声,失去知觉,软软地倒了下去。 男人收回手,喘着粗气,将弥衣拖进暗房。 “赶紧去隔壁叫人来。”玉珑压低声音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弥衣睁开眼睛,后脑勺还在阵痛。 弥衣刚想揉一揉脑袋,突然发现手脚被粗绳紧紧地缠住,她的口中塞着一团破布,她整个人躺在地上。 她的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草堆,弥衣能感觉到船身在轻轻摇晃,隐约能听见舱外水声与远处传来的丝竹乐曲。 这不是暗房,这是画舫的杂房。 她不由得责怪自己轻信玉珑的话。 喜儿还没传信回来,也许崔昭雪已经回去,又或者去了灯会。 崔昭雪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若是她自己感觉被设计了,一定是跑到弥衣面前质问。 弥衣太了解她了,做事马马虎虎,心机没有丁氏那么深。 玉珑。 她到底听了谁的指使。 给她绑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教训她一顿,还是准备杀人灭口。 这么长时间,她还能安稳醒来,除了脑袋上的痛,她没感觉身体其他地方难受。 若是灭口,直接扔进湖里,不是好得多? 处境如此艰难,她的手脚被束缚,口不能言,大喊大叫也喊不来救兵。 弥衣想到了言卿。 她有些后悔赶他走。 言卿在的话,她根本不会被绑。 他在的话就好了。 画舫已经靠岸,晚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透了她身上的虚汗。 她有些冷了。 就在这时,暗门打开一道缝隙,一束昏黄的光透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玉珑从门外走来,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 那男人两颊凹陷泛红,步履虚飘,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他随手将握着的酒盏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玉珑对他相当尊敬:“林公子,人在这里了。您可得轻些,小女儿家受不了重的。” 林公子咧嘴笑了一声,他喝的满脸醉红,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 “行了,你走吧,明日我就向崔家提亲,好处少不了你的。”林公子随手扔下一枚银锭,玉珑谄媚的接下,准备离开这里。 林公子走上前去脱弥衣的衣物。 弥衣拼命挣扎,手腕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却无法挣脱分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暗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刀光闪过,林公子的手臂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惨叫声未落,林公子已被踢翻在地。 他疼得满地打滚,骂骂咧咧,发出痛苦的低吟。 面前之人杀意渐浓,林公子没了办法,顾不得手臂的伤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玉珑一脸呆滞,她的脸色煞白。 弥衣若完好无损从这里出去,照着弥衣的性子,她想必就要死在崔府。 玉珑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一把拽起被绑起来的弥衣,将刀架在她颈间。 “别过来!”玉珑声音发颤,刀尖抵着弥衣白皙的脖颈,“你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言卿握着沾血的剑,沉着脸站在三步之外。 他 本打算就此离开青州,却在回头时瞥见玉珑引着弥衣走进画舫的身影。 心中莫名不安,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嘴里咬着破布的弥衣,冷声说道:“放开她。” 玉珑摇头:“没办法,她今日若不跟林公子走,我没办法交差,一百两,你现在离开青州,今天就当没看见。” 言卿一步未动,一双眼眸泛着刻骨的冰冷。 “放开她。” 玉珑的刀尖往弥衣的脖颈更进一步,划开了一道伤口。 血珠瞬间流了下来。 “言卿,我记得你叫言卿吧?你如此护着她,难不成有了什么别的心思?” 见银钱收买不成,玉珑嘲讽:“一个侍卫而已,妄想攀附主子,你也不想想配不配,不如拿了银钱回老家去。” 玉珑调转刀尖,从弥衣的脖颈移开,在她的侧脸轻拍,脸颊瞬间印出极细的红痕。 “还是说,你也想一亲芳泽?” “你别动她!”言卿见玉珑想要划破弥衣的脸颊,急忙说道。 “那你就放下剑,滚出去!” 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之声。 玉珑额头正中被窗外一支铁箭贯穿,鲜血顺着伤口淌下。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刀从手中脱落,叮当一声落在地板上。 弥衣狠狠地摔在地上,言卿两三步挡到她的身前。 他往窗外望去,有一道可疑人影消失在人群中,灯火辉映之下,搜索更是难上加难。 言卿顾不得追查,他一把将弥衣揽入怀中,用剑割断她手脚的草绳,将她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玉珑的尸身大剌剌躺在地上,额头那支铁箭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的双眼还没有合上,惊恐的望着前方。 弥衣被言卿半抱在怀中,她被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玉珑那张充满惊恐的脸。 刚刚还在说话的人,如今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没有经历过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被一箭穿头而死。 见弥衣还在盯着玉珑的尸体,言卿遮住她的眼睛:“没事了,我们出去吧。” 弥衣没有推开他,反而下意识躲进言卿的怀中。 言卿注意到她脖颈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言卿心尖猛地一颤。 他拿自己的衣袖擦拭弥衣脖颈上的伤口。 都怪自己来晚了。 若是早点赶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玉珑确实该死。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弥衣的背脊,试图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言卿将弥衣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别怕,我在这。” 弥衣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 言卿瞥见她的衣裙领口微开,上面还沾着玉珑的血迹。 他一只手脱下外套,套在弥衣的身上。 丫鬟垂着头跟在身后。 “马车停在街口,一会你先跟着丫鬟从画舫出去,好吗?” 弥衣声音发颤:“我,我走不动。” “没事,我抱着你,一会不要抬头。” 弥衣低声嗯了一声。 言卿将弥衣打横抱起,外套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步履极稳。 弥衣将脸埋在言卿胸口,鼻尖是言卿外袍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觉得自己三魂七魄全被玉珑死不瞑目眼神搅乱,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发抖,只有在言卿的安抚下才能恢复两分。 弥衣听着言卿有力的心跳,不由得庆幸起来。 她还没有将言卿彻底赶走。 不然,她今晚失了清白,或者被玉珑报复,都是一条死路。 一缕凉风从外袍的缝隙钻进来,拂过她脖颈上那道伤口,虽然止血了,还是有点疼,弥衣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言卿察觉,将她抱得更稳了些,外套拢得更紧,压低声音道:“再忍一忍。” 弥衣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任由他抱着。 这时间好漫长,但是她庆幸有这么漫长。 片刻后,言卿找到了停在画舫附近的马车。 身后的小丫鬟自觉地闭了嘴,将弥衣扶上马车,言卿嘱咐马夫先送大小姐回去,再来接二小姐。 正要放下车帘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从帘后探出,一把握住了言卿的手腕。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弥衣毫无血色的面容,她眼眶微红,声音低哑:“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言卿一怔。 她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 言卿的心口微微发烫:“你先回府,我很快就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 言卿轻轻点头:“好。” 车帘落下。 言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眼前,转身折返。 21. 第 21 章 言卿为避人耳目,随手套了件小厮穿的衣服。 他低着头,躲开那些探究的视线。 画舫的靡靡乐声骤然中断。 一记重物落水的闷响传到他耳中。 传来几位女子的惊呼之声。 随之而来的是画舫内男男女女的议论声,还有丫鬟小厮的求救声。 言卿望着嘈杂慌乱的人流,侧身躲进黑暗中。 暗房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玉珑的尸身横在地上,言卿打开门,有一男子背着弓箭正站在窗边,望着湖面。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那人侧脸,那人脸上有着一道横跨侧脸的伤疤,恐怖至极。 他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 听到声响,男人回过头来,见到是言卿,唇角扬起淡淡一笑。 他眼神中含着深深的冷意,正抱臂打量着言卿。 只听铮的一声,言卿拔出剑,侧身而立,作防御状。 玉珑的额头那支铁箭泛着冷光,身下的血迹似乎已经干涸。 “言卿,好久不见。” 言卿盯着他的脸,这张脸这个声音,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见言卿沉默,男子轻笑一声:“才三年没见,就不记得我了?” 他靠在窗边,回忆起当年:“三年前,主子从一众暗卫中选了我,命我潜伏朔州军营刺杀薛小将军。哪知道他身边能人异士如此厉害,我不得不划伤了脸隐藏武艺,藏于流民营。主子没命令,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如今才刚得了回京城的令,路过青州碰见了你。” 言卿没有接他的话,他对这黑衣人的故事毫无记忆。 黑衣人说道:“你莫不是失忆了,我是游风啊,当初我们一起练武,一起为主人办事,形影不离。” 言卿问道:“你来青州为了什么事?” 游风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认我,你身边有个小娘子,想必是乐不思蜀了。” 言卿打断他:“你休要乱说。” 游风眉头微皱,打量他片刻:“那她是谁?还是说这是主人的任务?” “这与你无关。” 言卿冷淡又疏离,游风毫不在意,调笑道:“好。但是这女人。” 游风踢了踢脚下早已死透的玉珑,说道:“我路过画舫,正巧看到这女人威胁到你,我看你犹豫不决,替你解了围。” “不过你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若在以前,这屋子里一只活物都出不去。” 言卿的目光从游风的脸上滑到了玉珑的尸体,低声道:“多谢。” 言简意赅。 游风摆了摆手:“我也是怕你失手,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们暗卫是没办法隐姓埋名过日子的,这是我们的命。” “主子下个月就回京,你没有按时回去,主子会派更多人来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言卿垂下眼帘,说道:“过段时间我就会回去。” 游风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子,将玉珑额头上的铁箭拔出,又用玉珑的衣袖擦了擦铁箭头上的血迹。 他将箭处理干净,随手从窗外扔了出去。 只听扑通一声,铁箭消失在湖面,留下一圈波纹,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你放心,明天之后,这里没人会见过我们两个。” 言卿有些迟疑,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抬了抬手向外面一摆,又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该出去了。 言卿回过神来,已经被推至门外,游风关了门,插上门闩。 游风面无表情,处理着尸体。 他将玉珑身上的衣服撕碎,一只手就将玉珑尸体捞起,将衣服与尸体从窗户扔了出去。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在寂静的暗房里格外的清晰。 湖面水花四溅,尸体带着衣服随着水流缓缓下沉。 再开门时,言卿已经离开了。 游风嫌恶地闻了闻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思索着今日还遇到谁了,径直离去。 ----------------- 画舫二层的船头月台,几盏花式琉璃灯随着微风灯轻轻摇曳。 江芙穿着一身蓝色衣裙,外罩一件浅粉色披风,正与几位好友倚栏赏月。 她今日打扮得如花般娇艳,引来几位公子悄悄驻足。 画舫内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江芙娇笑着,和好友说着近日的趣事。 那几位好友大多听说了她与崔昭雪绝交的事,对崔昭雪绝口不提。 “江二小姐。”一个男子声音从江芙身后传来。 江芙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袍、腰悬玉佩的年轻男子正朝她走来,正是贾枫。 江芙眉头微蹙,她听说过此人。 贾家的大少爷,丁慧盈的儿子,崔家的远亲,崔昭雪的表哥。 贾枫在青州短短几天臭名远扬,江芙身处闺阁,也听了不少他的风流韵事。 江芙不咸不淡地应道:“贾公子。” 贾枫几步走到她身侧,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与身材上。 果然是美人。 如此贵女,与那些庸俗货色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贾枫毫不遮掩眼中的欲色:“我表妹昭雪常与我夸江二小姐,如此一见,果然是才貌双全。” 提到崔昭雪,江芙的神色冷淡了几分。 她没有接话。 难道崔昭雪没有同他这个表哥说,她们两个早就一拍两散。 贾枫的眼神她不喜欢。 江芙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贾枫却不识趣地说道:“昭雪表妹说她与江二小姐之间有些误会,她心中懊悔,想与江二小姐重修旧好。” 江芙闻言:“你确定崔昭雪让你来赔不是?” 江芙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贾公子有心了。” 贾枫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已经烦闷不已。 这该死的江芙,敢当众给他难堪。 他不好当众发作,只是干笑两声:“那我便不打扰了。” 贾枫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向角落里使了个眼色。 躲在角落中的奴仆,带着几个小丫鬟和小厮,往江芙身边走去。 江芙见贾枫走开,心中松了口气。 谁愿意与登徒子聊天? 名声不想要了? 几个小丫鬟与小厮对上眼神,有个小丫鬟悄无声息得接近江芙身边,有两个小厮忽的跑过去挤了小丫鬟一下。 江芙正与好友聊着明日要去哪家首饰店逛逛,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她躲闪不及,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栏杆空隙处翻了出去。 “啊!” 江芙一声尖叫,传遍整个月台。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落水声,湖面水花四溅。 “有人落水了!” “是江二小姐!快救人啊!” 月台上顿时乱作一团,几位贵女吓得尖叫,丫鬟小厮们赶紧呼救。 小丫鬟与小厮趁乱离开了画舫,消失的无影无踪。 宾客们纷纷涌到月台上张望。 “谁会游泳!” “救救我家小姐!” “救救江二小姐!”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飞快地越过人群跳入水中。 是贾枫。 “救命!” “有人跳下去了!” 江芙不会水,呛了几口水,挣扎着往下沉。 贾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往画舫方向拖去。 画舫上的丫鬟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拉了上来。 江芙浑身湿透,水蓝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丫鬟们连忙找来外袍披上,挡住其他宾客们的视线。 她被丫鬟扶着,连连咳嗽,脸色惨白,异常可怜。 贾枫身边的小厮给他穿上外袍,递来一杯暖酒,他假惺惺的对江芙说道:“江二小姐没事吧?” “这是惠州贾家贾公子贾枫吧?” “是贾公子救了江二小姐啊……” “这大晚上的落了水,若不是贾公子怕是要出大事。” “江二小姐真倒霉啊!” “江二小姐怎么就落水了?” 江芙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只觉得羞愤难当。 她当众落水,还被贾枫救了,他还在水中摸了她的腰,亦或者还有别的地方。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对贾枫冷冷道了一声:“多谢贾公子相救。” 江芙转过身,由丫鬟扶着,向画舫内走去。 湿透的衣裙在甲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贾枫笑道:“江二小姐客气了。江二小姐还是赶紧去换身衣裳,免得受了风寒。” 其他的丫鬟小厮连忙收拾残局。 擦干净地板上的水渍,安抚住众人,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不久后归于平静。 画舫的丝竹声又起,回归之前的喧嚣热闹,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贾枫望着江芙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成了。 贾枫端着酒盏,大口喝了一口。 随后跟着奴仆走进画舫客房,他脱下早就湿透的衣裳。 身边奴仆为他擦干净头发,恭敬地端来新的换洗衣裳。 贾枫压低声音:“去告诉三表妹,事情办成了。” “另外,告诉丁老妇人和我娘今天发生的事,让他们早做打算。” 仆从应声而去。 画舫外热闹非凡,想来是烟火表演正要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 那是一只水蓝色绣着茉莉的荷包,正是他在水下从江芙腰间摘下的。 他那时只想抚摸江芙纤细的腰肢,未曾想摸到了女儿家惯用的东西, 他就趁其不备摘了下来,偷偷放在怀中。 荷包浸了水,贾枫却毫不在意,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口。 虽早已没了香气,他仍能想到江芙将荷包熏香,以及这荷包散发香气的景象。 贾枫闭上眼,扬起一抹餍足的笑。 他抚摸着荷包上绣的那朵茉莉花。 针脚不如绣娘精致,但用的都是上等丝线。 想必是江芙亲手绣的。 青州才女,县令之女,竟然就这么栽倒在他的手心。 “江二小姐……”他喃喃自语。 再对他怎么不耐烦,怎么看不上他,以后也要成为他的人,成为他贾家的人了。 他还没与贵女欢愉一夜过。 没想到一来青州,竟有如此美事。 不但能交了差,还能一饱口福。 贾枫忽然觉得,这青州当真比惠州好啊。 22. 第 22 章 言卿没有直接回崔府。 他没有完全相信游风的说辞。 他站在岸边等了很久,数枚烟花破空而上,在天空中轰然炸开。花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青州城夜间重归以往的安静。 湖面诡异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人会发现湖底有一具尸体。 他应该自己处理尸体的。 可当时他不知怎么,相信了游风的说辞。 就在游风拍他的肩膀时,言卿脑中忽然记起来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 似乎是两个人并肩立在夜色中,游风拿着那把长弓,以同样的语气说着“你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他想再记起一些两人的回忆,那些记忆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对游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认出了这个人。 言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不会害他。 所以他走了。 如果等游风离开,他再折返回去,遇见的人更多,他不敢赌。 还有人在等他。 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等了又等,等人群散尽,确定没有人发现尸体的踪影,他才心安理得地离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进入了崔府后门处。 院内万籁俱静,无一丝亮光,想必那些下人们都去休息了。 言卿蹑手蹑脚准备去侧房休息,碰见小昭正提着灯笼左顾右盼站在侧房门口。 见言卿回来,小昭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可算回来了!小姐一直在等你,怎么劝都不肯睡。” 言卿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小姐还没歇息?” “从灯会回来到现在都没睡。”小昭叹了口气,“我刚送二小姐回了院里,好在夜黑风高,小姐一身血衣才没吓到二小姐。” “你们不是在画舫赏景,怎么她好像吓得不轻,泡澡都要三四个人陪着,更别说房里灯火通明,少不了人,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 言卿沉默片刻。 他思索着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把小昭糊弄过去。 小昭知道从这个闷葫芦嘴里问不出来什么,索性不再逼问:“衣服我都处理掉了,没人看见。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哎,今晚就劳烦你,给大小姐哄睡吧,过去的时候记得小点声,别吵到其他人。” 言卿点了点头。 小昭无意间瞥到言卿身上的衣服也沾染了血迹,让他赶紧换下来处理掉,等明日再去管家那领新的。 言卿脱下染血的衣服,换了身新衣服。 小昭前面带着他,轻轻推开弥衣的房门。 屋内烛火未熄。 弥衣倚靠在床头,一身素色寝衣,墨发两缕散落在胸前。 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暖被,却仍旧感觉寒冷。 小昭早早将床边纱帐放下,隔绝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 一个丫鬟正端着热好的安神汤,在床边低声劝着:“小姐,再喝两口吧。” 弥衣轻轻摇头,正要开口,从纱帐的缝隙中看见了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处理好了吗。”弥衣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丫鬟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 弥衣对那丫鬟和小昭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昭与丫鬟低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言卿身上的剑鞘染了一丝血迹,他将其放在门外。 屋内只剩下两人。 窗扉半掩,一丝微风顺着缝隙涌入。 烛火摇曳,将言卿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关上房门,没有走近,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相隔甚远,阴影覆住他半张脸,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两人距离太近,会有不好的影响,女子名声最要紧。 弥衣先开了口:“你怎么将她处理好的?” 言卿知道她问的是玉珑的尸体和画舫上的痕迹。 但是游风的身份特殊,他害怕会牵连到弥衣,并不想直接说明。 “小姐不用担心,一切都处理好了。小姐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明天再去一趟。” 弥衣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半晌,弥衣低声道:“我睡不着,你说我该怎么办?。” 言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钝痛不已。 “我的问题,是我的错。” 弥衣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信任别人。”弥衣鼻尖一酸,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她的睫毛轻颤,险些落下泪来。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掀开纱帐的一角。 言卿走到床榻外几米处。 他站在烛影暗处,垂手立在一旁,冷峻又疏离。可见到她的时候,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弥衣大半个身子藏在床榻中,只露出一张尖尖的脸。 “多谢你今日回来救我,若是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两人四目相对,言卿率先移开了眼睛。 经过一夜,弥衣憔悴不少,担惊受怕让她无法安睡。 “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弥衣思索再三,还是说出心里的话:“之前叫你离开,是觉得不想阻碍你原本的生活。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办法提前预测我会遇到的危险。所以,我想问问你,若是你不着急,或者你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话,你可以不可以再留我身边一段时间?” 像是怕他拒绝,弥衣又补了一句:“我现在很需要你,我不知道玉珑背后的幕后黑手是谁,我不得不防。我身边就只有你可以保护我了,你在,我安心些。” 言卿脑海中闪过游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还有那句“若是他不及时回去,二皇子就会派更多的人来找他”。 自己不回去,就会连累到她。 言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留下。 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那枚鸢尾令牌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让他直接回答,他是如何都狠不下来心的。 弥衣见他不答,心中渐渐沉了下去。 她声音低了几分:“你不用为难,我不是要用害怕危险来绑着你一辈子。” 她不知言卿能留多久,她也不知自己能将他留多久。 弥衣轻轻叹了一口气:“下个月,青州参加皇子选妃的人就要动身。不出意外,我和崔昭雪有一个人会去京城,你执意要走的话,能否在下个月之前留一段时间,之后你再走,我不会留。” 弥衣鼓了很大的勇气说出这些话,她从未要如此用心留下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一想到她要用言语强硬地在身边留下一个男人,她就佩服自己的勇气。 自己也没多少把握,可她潜意识里,已经不想言卿离开了。 言卿脸色未变,距离下个月还有短短不到十天。 为了她的安危,他就算是再不想离开,也要离开。 看着她的模样,言卿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思忖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弥衣躺回床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她说那么一大段话,第二天醒过来怕是要不敢面对他了。 言卿见弥衣躺了回去,决定熄灭蜡烛离开。 正当他吹灭蜡烛时,弥衣说:“你能不能再待一会,我还是睡不着,或者你随便说说话就好。” 言卿轻笑了一声:“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弥衣平躺在床上,望着床顶上的雕花。 她的脑海中回忆起玉珑中箭,血从她的伤口处涌出的模样。 弥衣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她将被子盖至头顶。 一呼一吸,让自己的呼吸平 静下来。 言卿站在床外暗处,立于窗边月光之下。 眉间是化不开的冷意。 他揉了揉眉骨。 直到现在,他才能彻底将今晚的事抛之脑后。 在回府的时候,言卿在脑中疯狂地搜索游风的记忆。 他十分确定,他认识游风,两人应该真的是为同一人做事。 唯一不确定的是,游风回京城后,会不会对二皇子守口如瓶,还是会立刻汇报他的近况。 他不想让弥衣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 为什么呢? 他是暗卫,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 言卿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如果弥衣让他立刻去杀一个人,想必他也会照办的吧。 他应该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只听命于她吧。 为什么呢? 就这么对她放不下心,就算赶他走,他也要折返回来担心她的安危。 那些细碎的场景,还有她钻进他怀中因为受惊无法放缓的呼吸,她红着眼问他要不要留下时的那双眼睛。 那些念头,从他的心底疯长,试图摧毁他所有的理智。 言卿深吸一口气。 他迟早要回京城,回到二皇子身边。 他不该对弥衣,生出这种不该有的心思。 弥衣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安睡,他的心软了几分。 他将所有的想法抛诸脑后,悄然走至榻边,生怕惊扰她。 言卿未敢靠近床榻,更不敢掀开床帘去看她到底睡着了没有。 他只站在纱帐一旁的阴影里,就连呼吸都放缓,静静地陪着她。 秋夜微凉。 一阵风吹过,少女已然熟睡。 夜色已深,整个崔府陷入沉寂。 然而崔昭雪的房中,烛火久久未熄。 她侧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浮现今天她的父亲与那女人私会的事。 还有那双从帷帽下露出的眼睛。 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偷情! 父亲上周还是上个月就开始因为生意夜不归宿了,崔昭雪不敢想象他们私底下已经联系了多久,进行到哪一步了。 若是被母亲发现,崔府怕是要炸开了锅。 可是这事,就这么瞒着,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崔昭雪想起来父亲信誓旦旦的保证,林姨娘就是她父亲的最后一个妾室。 过段时间,怕是要变了吧。 她如何能忍得住。 她越想越气。 不行,得去告诉母亲。 告诉母亲的话,是不是会家宅不宁?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人商量商量。 崔昭雪翻身坐起,朝外面喊了一声:“玉珑!” 外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崔昭雪皱眉,再次提高了声音:“玉珑!” 仍旧无人应答。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这个死丫头去哪里了? 喜儿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垂着头低声道:“三小姐,玉珑姐姐还没回来。” “她还没回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喜儿小声回道:“回三小姐,已经子时三刻了。” “不回来好啊,那就别回来了!”崔昭雪气得一把将枕头摔在床下。 喜儿低声道:“许是有事耽搁了。” “耽搁了?”崔昭雪冷笑一声,“是不是最近和我母亲走得近,想代替方妈妈了?” 喜儿含糊道:“奴婢也不清楚。” 崔昭雪越想越气,又问道:“父亲回来没有?” 喜儿小心翼翼地回道:“老爷……还没回府。” “还没回?”崔昭雪冷笑,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喜儿。”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陪我去母亲院里,我有事要跟她说。” 23. 第 23 章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雾色还未散尽。 崔昭雪一晚上没睡好,在床上清醒地熬了一整宿。 她心里忍着一股气,是无论如何也要发泄出来的。 思来想去,崔昭雪决定天一亮就去找母亲丁氏。 还未等她去找丁氏,崔府的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得砰砰作响。 门房打着哈欠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几名穿着官服神情严肃的衙役。 为首的那人手里拿着盖着朱印的信票,腰间垂着锁链,另一只手拿着腰牌。 “崔府主事之人何在?” 门房一见这阵仗,怕是出了大事,瞬间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向里面报信。 最先被惊醒的是丁氏。 方妈妈不敢让衙役待在门口,影响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们带到主厅,一边差采菱去通报丁氏。 丁氏一听咯噔一下,心道不好,官差天未亮就上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听采菱说崔程还未归家,她预想到是不是崔程出了什么事,轻轻叹了口气。 方妈妈这头安抚住丁氏,又急忙去差人叫林姨娘赶快来前厅议事,又去叫小姐们起床,忙得不可开交。 崔昭雪没睡,一听丁氏让她去前厅,暗道是不是父亲的事暴露了。 她长呼一口气,被母亲发现好过自己说出去。她叫来喜儿伺候梳洗,让她盖住自己脸上的黑眼圈。 弥衣这边睡得也不算安稳,小昭一叫她就睁开了眼。言卿早去休息了,她说不用叫他起来,让他多睡一会。 林姨娘昨晚没出府,早早的睡下,近日崔程不来她的清凉阁,她也乐得自在,只是肚子越来越大了,身材也有点变形,她有点容貌焦虑。杏儿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林姨娘淡笑,换上衣服准备去前厅。 丁氏听方妈妈描述,越说越心惊,她匆匆披上外衣,顾不得上妆梳洗,连忙带着采菱去前厅。 前厅里,两名官差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丁氏出来,为首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崔夫人,冒昧打扰了。今早打更人在城西湖边发现了几具浮尸,其中一具女尸身上挂着贵府的令牌,经辨认是贵府的丫鬟玉珑。另外几具男尸,一具是林家的公子,另一具是林公子的随从。另外的尸体皆是昨晚灯会的小厮与丫鬟。知府大人请崔府主事之人前去认尸,正好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丁氏张了张嘴,心里发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玉珑昨夜是去办什么事,可她万万没想到玉珑会死。 丁氏紧张的攥紧手中的帕子。 到底是谁杀了她? 她强装镇定:“官爷,玉珑昨晚就不见踪影,这件事府内皆知。再说了,府内对待下人的待遇,就算再差也不能丢了命啊。林公子这人与崔府尚无往来,这件事确实和崔府没有关系。” 为首的衙役看惯了这些富贵人家怕沾染上人命的样子,一字一句解释道:“夫人莫担心,这只是例行公事,林府我们已经提前通知,他们这时候想必已经到了衙门,不过夫人也不用担心影响名声,我们今日是闭门办案,此事不宜声张。” 意思就是即便跟他们沾上关系,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崔府与京城有牵扯,他们也知道,死了个丫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要走个过场。 不然青州灯会一晚上死了那么多人,被那些路人看到了,衙门没作为,怕是要闹到上头去。 丁氏一听闭门办案,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叫方妈妈给衙役们倒茶送水,顺便让采菱通知小姐们都回去补觉,这件事还得她自己来处理。 衙役们一听,阻止道:“崔家大小姐和三小姐劳烦得走一趟,玉珑应该是三小姐的丫鬟,但是林公子的丫鬟说昨日是为了大小姐出的门,我们等两位小姐来了再去衙门,提早走些,不走露风声,免得闹得满城风雨。” 丁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应下。 她怎么能不知道前因后果? 这玉珑怎么就死了呢? 丁氏想到弥衣,还有她那一双眼睛。 玉珑昨晚听了她的吩咐,替她叫了林家,做的什么,丁氏全都清楚。 可现在,弥衣却好好地站在这里,玉珑死在了湖中。 她想起上一次围猎,丁庭被扒光绑在树上,昭雪昏迷不醒,不是她自己周旋其中,昭雪就要中了计失了清白。 而那一次,弥衣也是毫发无损。 崔弥衣竟变得如此狠心绝情,给她设了个局,她识破不说,还要赶尽杀绝? 她不知道林公子家里有多难缠吗? 林家是开赌场的,光是来往的客人就牵扯到青州城有名有脸的人物。 招惹了林家,哪怕不要被扒层皮。 丁氏想着,不但心里咒骂弥衣,还害怕被她牵连。 崔昭雪这时闻讯赶了过来,她只穿着一身寝衣,裹着外套就赶了过来。 一进前厅,就感觉到厅内压抑的气氛。 丁氏使眼色让崔昭雪坐下,她心中有话,但不能在衙役们前说出来,只得乖乖听话。 崔昭雪前脚到,弥衣后脚就过来了。 弥衣同样顶着青黑的黑眼圈,神色疲倦,小昭扶着她坐下,她能感受到丁氏无意间朝她这边打量的视线。弥衣装作没看见,让小昭给她沏壶热茶。 她心里也好奇,这些衙役们来是为了什么。 莫不是昨晚上,玉珑的尸体被发现了? 丁氏看弥衣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道:“昨夜大小姐想必睡得不踏实吧?” 丁氏嘴上询问,内里是在暗示她晚上干了亏心事睡不着。 弥衣笑了一声,轻饮了一口茶:“晚上有一只小猫发了情,吵得人睡不着,夫人没听见吗?” 衙役们看人到齐了,茶也不喝了,站起身来,作出请的姿势:“走吧崔夫人,不好让林家等急了。” 丁氏一听放下茶盏,招呼着人起身,跟着衙役们走,并让方妈妈套两辆马车,不要挂崔家标志,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崔昭雪没去过衙门,连忙问丁氏出了什么事。 丁氏含糊其辞,不知道如何解释。 有一衙役重复了之前的说辞,让这两位娇小姐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听到玉珑死了,崔昭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玉珑死了?怎么会死?” 她与玉珑相处十年,一晚之隔,人竟然就没了。 崔昭雪想到玉珑作为贴身丫鬟,处处为她着想,虽说最近确实有点不正常,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想起小时候在丁家,她被其他孩子欺负,说自己是父不详,崔昭雪忍不住的和他们打了起来,最后丁夫人罚她,是玉珑挡在她身前挨了打。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她想到昨晚上玉珑遮遮掩掩的表情。 又想到她托玉珑办的事。 崔昭雪猜想,莫不是江芙气急了,随手将她杀了。 江芙怎如此蛇蝎心肠? 她暗暗后怕,好在早与江芙绝交,再不绝交,自己的命怕也是丢了。 丁氏不知崔昭雪的想法,她面上强撑着镇定:“行了昭雪,只是例行问话,别大惊小怪。” 崔昭雪低声回了声是。 林姨娘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衙役们见她肚子凸起,也不好惊动了她。 林姨娘不在意,问了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她跟着车一起。 衙役们对视一眼, 说劳烦了,林姨娘不甚在意,微笑点头,表示没关系。 丁氏最看不惯她那种样子,对谁都温顺和善,温柔小意,男人可不都吃这一套? 可这是什么时候,人命关系,走错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但她再对林姨娘不满,也不能在外人面上发作,只得作出一副大度的主母态度,连连称她贤惠贴心。 以往都是弥衣与林姨娘一个马车,不知丁氏有何打算,竟让弥衣和昭雪同乘一辆马车先走,丁氏与林姨娘同坐马车。 弥衣靠在垫子上,闭着眼养足精神。 崔昭雪心里一直打鼓,毕竟她是让玉珑出去办事,牵连到她该怎么办? 她侧眸看向闭着眼的弥衣,故作镇定道:“吓得不敢睁开眼了吧?” 弥衣听出崔昭雪的话外之意,轻声道:“一会看见玉珑的尸体,你可以别吓哭了。” 崔昭雪一听,知道这是在嘲讽她:“我才不会!” 丁氏走之前换了身衣服,拢了拢头发,知道后面有场硬仗要打。 林姨娘早早上了马车,正在马车里休憩。 丁氏走出崔府大门时,正好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崔程。 崔程的衣袍褶皱不堪,他面色疲惫,眼底带着宿醉的红丝,头发也是随意拢上去的,身上有着浓浓的脂粉味。 最显眼的是他脖颈上那几道清晰的红痕。 像是被指甲挠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吮出来的,在丁氏的眼中格外刺眼。 丁氏脸色瞬间铁青,她忍着怒气,不在外面发作,只让崔程换身衣服上马车再说。 崔程刚与丁慧盈欢愉一夜,晕晕乎乎不知所以,看见丁氏心虚了不少,心中愧疚,自然听之任之。 崔程动作很快收拾完自己,只是身上的脂粉味还没办法完全去除,看着状态与从前差不多才敢上马车。 上了马车发现林姨娘在马车中看书,她怀着孕,垂眸的样子娴静又温柔。 丁氏坐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他。 马车此时才缓缓行驶。 崔程尴尬的咳了一声。 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林姨娘。 林姨娘还怀着孕。 崔程之前就承诺过,若是林姨娘这一胎诞下是个男胎,他就要休掉丁氏,抬林姨娘为妻。 他又想起来昨晚上,丁慧盈泪眼盈盈,问他在崔府是否有自己的位置时,自己在情爱中上头,也承诺了相同的事情。 唉。 “老爷这一夜,又去那家铺子查账了,账目竟然这么多,一晚上都查不完。” 崔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是有点错乱账目。” 丁氏冷笑一声,正要再说,没想到崔程开了口。 “我们这是要去哪?需要全家人一起去,如此兴师动众?” 丁氏懒得再说,偏过头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一旁的林姨娘说:“衙门说是在湖里发现了玉珑姑娘的尸首,还有林公子的尸首,叫我们过去问话。” 崔程一愣,眉头紧皱,问丁氏:“玉珑不是三姑娘院里的人吗?怎么死在外头了?” 丁氏忍着怒气撇了一眼崔程,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些红痕上,眼中的寒意尽显。 “老爷,人死不死她都只是一个丫鬟,和我们崔府没关系。倒是老爷您,一会要好好跟我解释一下这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丁氏气愤的指了指崔程的脖颈。 崔程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遮住那几道刺目的痕迹,干咳一声。 林姨娘好似丝毫不在意,她轻轻抚摸着肚子,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崔程的脖颈,脸上挂着笑意对崔程说道:“府中要有新姨娘了对吗?” 24. 第 24 章 一行人陆陆续续到达,衙役们领着他们前往衙门后堂。 知府陈大人早已端坐堂上,他手拿状纸翻看,呈在纸张下面的还有仵作的验尸报告。 弥衣垂着眼站在崔程身后,垂着眼眸,迫使自己不去想昨夜画舫上玉珑倒下的画面。 从昨晚到现在,她睡得不安稳。 梦中是玉珑死不瞑目的眼睛,在冲着她笑。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可那些画面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言卿替她做好了所有的事,若她在公堂上说错一句话,不仅自己会死,言卿也会被牵连出来。 还有潇月。 她若出了事,潇月在这府中便再无依靠,她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妹妹,年龄还那么小,怎么在府里立足。 她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深吸了一口气,奋力的将那股恐惧藏进心底最深处。 弥衣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大人身上。 青州知府陈大人四十出头,为官多年,自认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他深知崔家在青州的威望与根基,更知道崔家与京城的某些关系,实在是马虎不得。 若不是今日湖中浮尸被路人撞见报了官,又查出来是崔家的丫鬟与林家的大公子,他实在不愿接这个烫手山芋。 崔家惹不得,难道林家就惹得? 做不好就是乌纱帽保不住的事。 林老爷与林夫人脸色极差,没心思喝茶,一直盯着后堂的大门口。 他暗地里与师爷商量,事情实在控不住,那就只能自己豁出这张老脸,求着他们息怒各退一步,让这件事赶紧过去,总不能闹到京城去吧? 见崔家众人到达,陈大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林老爷与林夫人站在一旁,压抑住心底的怒火,不情不愿地站在一边。 陈大人拿着报告,严肃地说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命案需要问话。今早打更人在城西湖边发现浮尸,经初步辨认,死者共有五人。崔府丫鬟玉珑、惠州林家长子和林公子的随从,还有几名灯会上的丫鬟和小厮。” 弥衣心一惊,她知道玉珑已经死了,可没想到林公子也死了。 他不是逃出去了,难道是被言卿抓回来了吗? 言卿嘴上说的处理好这件事,竟是全部灭口吗? 陈大人顿了顿:“仵作初步查验,林公子与玉珑均为利器所杀,死后被人扔进湖中,不是溺水而亡。林公子手臂上有刀伤,玉珑额头有贯穿伤,疑似箭伤。其余的人都是被人掐死,身上有争斗痕迹。” 崔昭雪脸色煞白,她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以往全是在话本里看过,衙门是多么吓人多么可怕,如今自己站在这里,即便不是杀人凶手,她也胆战心惊,生怕说错一句话被判成冤案。 丁氏强撑镇定,她只是让玉珑办件事,玉珑不但丢了性命,还牵扯进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寻找弥衣,弥衣站在崔程身后,面无表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氏转过头,紧抿嘴唇。 一时寂静无比。 这时候传来林夫人呜咽的哭声。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林夫人的身上。 林夫人身着素服由丫鬟搀扶着,痛苦地用手帕擦拭泪眼。 她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头上还簪着白花。 嘴里念叨着:“儿啊,我儿死的好惨。” 林老爷也同样悲痛欲绝,头发一夜花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白发人送黑发人,活生生的人一夜便躺在了冰冷的湖水里。 陈大人体谅他们的遭遇,也不好再追问。 等林夫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后,陈大人才继续说:“据湖边路人证词,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听见湖面画舫传来惨叫声,无人看清发生了何事,后来才知道是出了人命,叫各位前来,是想询问一下昨晚上事情的经过,不过不用担心,本官一定为大家主持公道。” “陈大人!”林夫人声音嘶哑,“我儿死得冤枉,求大人为我儿做主!” 陈大人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夫人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呈上。 衙役会意,拿过来递到陈大人面前。 陈大人大致读了信件的内容,问道:“林夫人林老爷,这是从哪里找到的?” 林老爷强撑着精神说道:“大人,这是我从我儿书房中搜出的书信。是崔家丫鬟玉珑与我儿的往来信函,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如何将那崔家大小姐崔弥衣引上画舫,如何欺辱于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崔程一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侧眸看向丁氏与崔昭雪,崔昭雪不明所以,疑惑着看着崔程。 丁氏则偏过头,躲避崔程的视线。 崔程到这里才知道,这个丁氏背着他在搞什么事情! 真是胆大包天! 事情若成了,弥衣不从,依照以前的情况她能接受;但现在弥衣发现了真相,她怕是要告到京城去。 陈大人将书信交给衙役,衙役将书信展示给在场的人看。 信上字迹歪歪扭扭,应该是匆忙写成,内容如林老爷说的那般触目惊心。 “林公子,大小姐会赴画舫赏灯,届时我引她至二楼暗房,公子可早早等候。事成之后,崔家嫁妆尽归公子。” “公子放心,奴婢已打点好,那夜无人会来打扰。” 崔程完完整整看完,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弥衣,弥衣冷冷的看着这张信纸。 鉴于玉珑是崔昭雪的大丫鬟,陈大人将信件放在她面前。 陈大人问崔昭雪:“这是玉珑的字?” 崔昭雪点了点头。 林夫人厉声道:“大人,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可是一个小丫鬟怎么能想出如此阴狠的招数,勾引我儿意图毁崔大小姐清白!我儿虽说平时浪荡惯了,可现在我儿已经死了,玉珑也死了,崔大小姐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林夫人转头,死死盯着弥衣:“崔大小姐,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弥衣身上。 弥衣面不改色站在堂上,未有半分怯色。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是她杀的,死不承认就可以了,而且她一介女子,如何能杀得了那么多人。 陈大人看向弥衣:“崔大小姐,你昨晚可见过玉珑,玉珑是否引你上画舫?” 弥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大人,昨夜我确实随玉珑上了画舫。” 她脑中闪过昨夜画舫上的画面。 玉珑引她走进那条黑暗的走廊,言卿提刀闯入,玉珑的血溅在她的脸上。 她不能说真话。 说了真话,言卿就会被卷进来。言卿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若被官府知道是他杀了玉珑和林公子,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将我引至二楼暗房,说是三小姐在那里等我。可是她只让我独身前往,我走到半路就折返了,她没有跟着我出来,随后我就下了画舫回了家,大人可以尽管问我屋里的丫鬟。” 林夫人厉声道:“你屋里的丫鬟?你屋里的丫鬟不都是向着你的?你分明是在编故事!分明是你与别人合谋,杀了我儿和那丫鬟!” 弥衣抬眼看向林夫人,目光坦然:“林夫人,你说的别人是谁?污蔑人可要讲证据,你尽管交出人证物证。若真是我所为,我便认了,但是不是我所为,我是死也不会认得。” 林夫人冷笑:“崔大小姐真是巧舌如簧,你们崔家家大业大,雇凶杀人还不是简简单单,还要让我找出来,我从哪里去找?那丫鬟死了,死无对证,自然任凭你们说了!” 丁氏心头一跳,以往她们家中如何吵扰,牵扯到崔家,那就 是天大的事。 若真是崔弥衣雇凶杀人,被人发现,那我的女儿如何能进京?就算不能中选,有个杀人犯的姐姐,又怎么能嫁出去? 况且,玉珑是她指使的。 追查下去,她还不是自己要遭了秧。 她恨不得弥衣立刻被定罪,可她不能拿崔家拿昭雪的前程去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丁氏咽下这口恶气,咬着牙说道:“林夫人,此事我们崔家确实不知情。玉珑虽是崔府丫鬟,但是我们从不干涉她的自由,她想做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 崔程接着话:“林夫人林老爷,你们也说了,是玉珑联系的林公子,是她自己一个人所为,说不定是对弥衣深恶痛绝才设的这么个局,我们确实不知,弥衣也不怎么出门,更认不得什么穷凶极恶之徒,雇凶杀人对于一个小姐来说,罪名太重了吧。” 林夫人冷笑一声:“崔老爷倒是推得干净。可这信上写的是你们崔家的人,死的也是我林家的独苗!你们一句‘不知情’就想糊弄过去?” 林老爷连忙附和:“这玉珑是崔府中的丫鬟,她做了如此下作之事,你们崔府一句不知情就想撇清关系!” 两方争执不休,堂内乱成一团。 陈大人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众人稍稍安静下来。 “既然林夫人说是崔大小姐指使别人灭口,那林夫人知道那人是谁?”陈大人问。 林夫人一时语塞。 丁氏心中飞快盘算。 玉珑死了,林公子死了,如今谁的话都死无对证。 只要咬死不知情,也拿不出证据,大多就是草草了事。 林老爷忽然开口:“与崔大小姐无关,那崔三小姐能脱得了关系?” 林夫人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崔三小姐,你说与你无关?” 她的目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崔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然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崔家是少了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可她却失去了宝贝儿子。 陈大人皱眉:“林老爷,凭着信件,也看不出与三小姐有何干系。” 林夫人说道:“我儿生前最后一日出门时,曾与我说过是崔家三小姐的丫鬟玉珑找上他,谁知道他竟然丧了命!” 崔昭雪脸色骤变:“你胡说!我何曾让玉珑去找过林公子!” 林老爷说道:“难道不是三小姐指使玉珑来找我儿吗?一个小丫鬟怎么能有这么多钱买通关系,设计自己大姐。谁不知道,三小姐与大小姐向来不对付,这么一看怕是玉珑没办成,三小姐想杀人灭口,没想到被我儿发现,一同灭了口吧!” 崔昭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说不出话来。 是啊,玉珑是她的大丫鬟,作出了如此下作的事,到最后死了,也要牵连她。 死了也要说是她灭的口。 丁氏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这纸条虽是玉珑所写,但未必是三小姐的意思。玉珑那丫头心术不正,说不定是她自作主张,想借三小姐的名义攀附林家!” 丁氏心里有苦说不出,玉珑打点的钱,联系林公子,都是通过自己的嘴,通过方妈妈的手才办成的。 怎么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反倒遭了秧。 她极力想排除她女儿与这件事的联系。 弥衣说道:“林夫人爱子心切,但如此攀咬,陈大人更为难。不如,将这件事上达天听,听听京兆尹府如何判,如何断,比在这里找凶手快得多。” 一直沉默着的林姨娘接了话,柔柔说道:“大小姐这办法可以,既然陈大人面前都断不了,想必京兆尹府更有权威。” 陈大人一听,这不是在打他自己脸,咳嗽一声,说了句:“林夫人,凡事要讲证据。” 林夫人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堂内再次陷入僵局。 25. 第 25 章 见弥衣要上报京兆尹府,陈大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案子捅到京城去。 京城是哪,是天子脚下。 一旦进了京兆尹府的门,上了刑具,石头都得掉一层皮。 更何况崔家与京中那些贵人牵扯不清,崔家能全身而退,但是他能吗? “崔大小姐。”陈大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本官自会秉公处理,你且放心,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弥衣直视他:“大人,玉珑已死,林公子已死。林家不信我的话,我是说也说不过,您说我该怎么办!” 陈大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崔程正心虚得紧。 若这案子闹到京城人尽皆知,别说林家的破事,就光是他这几年苛待崔弥衣的事,被上头的人知道了,后果可不堪设想。 再说了,这件事他早看出来,与弥衣没什么关系,再查出去,被那些京城老狐狸盯上,他的命都要没了。 陈大人一顿对崔程使眼色。 崔程连忙上前一步对弥衣劝道:“我们崔家也是要脸面的人家,闹到京城去,对谁都不好。” 丁氏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玉珑是她指使的。 闹到京城,顺着玉珑这条线深挖下去,她不敢想会挖出什么事。 丁氏咬着牙:“弥衣,这事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还没许人家呢,若是背上这官司的名声,以后该怎么办?” 林夫人听着也坐不住了。 林夫人双眼红肿未消,她比任何人都想替儿子讨个公道,可她心里也明白,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与崔家丫鬟设局想毁人清白,这封信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到了京兆尹府,哪怕是到了御前,也是她儿子理亏! 凶手到底是谁,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儿子背地里干的事,他林家赌场的事,随便一件都能让他们全家下大狱。 追查下去,找得到凶手皆大欢喜,找不到那就是个悬案。 能一晚上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这么多人还抛尸的人,不是亡命之徒就是高手,怎么能让他们抓到? 林夫人语气放软了几分:“崔大小姐,这件事陈大人自有分寸,何必闹到京城去?你说是不是?” 林老爷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是是,咱们私下商量。” 林姨娘端坐在一旁,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弥衣站在堂中央,扫过所有人的脸。 陈大人心虚地咳了一声。 崔程擦着额头的冷汗。 丁氏别过头,不看她。 林夫人红肿着眼,带着讨好的神色。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不要进京。 弥衣心中冷笑。 真是好一出大戏。 林夫人看着弥衣和昭雪,心里盘算着既然儿子死了,总要捞点什么回来。 林夫人深吸一口气,在弥衣与崔昭雪之间来回扫过:“既然我儿是因大小姐而死,崔家总要给个交代。我林家还有一庶子,年岁与崔大小姐相仿。若崔家愿意将大小姐嫁入林家,两家结为姻亲,此事我便不再追究。当然了,我也听闻崔大小姐要去参加皇子选秀,三小姐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崔昭雪脸色煞白,脱口而出:“凭什么要嫁去林家!” 弥衣冷冷开口:“林夫人的算盘打得倒是响。可青州谁不知道林家庶子已经病入膏肓了,嫁过去怕不是要冲喜了吧?” 林夫人面色涨红:“你!” 她当然知道庶子已经没几日活头了,家中妻妾众多,就两个男儿。她儿子的妾室没一个怀孕的,为庶子娶妻不也是为了传宗接代。 弥衣转向陈大人,声音坚定:“还是上报京兆尹府吧!” 堂内众人脸色骤变。 陈大人低声说道:“崔大小姐,不都商量好了,这件事我们私底下解决。” 没等弥衣回答,林夫人冷笑:“那你说怎么办?我儿的命就这么白白丢了?说到底,不也是跟你们崔府有牵连,他才会死,你以为上报京兆尹府就能撇得清?” 丁氏正要再说,一直沉默的林姨娘忽然开了口。 她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声音温温柔柔的,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夫人,我倒有个主意,不知您愿不愿意听。”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林姨娘微微一笑:“今日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个误会。玉珑那丫头心术不正,设局害人害死了林公子,也害死了自己。崔家确实有管教不严之责,但因为一个丫头就要搭上一位小姐的终身大事,未免太重了些。” 林姨娘顿了顿,目光落在丁氏身后的采菱身上:“不如这样。丁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采菱,年岁正好,人也伶俐,够配林家庶子做个妾室。两家结了这门亲,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林夫人觉得如何?” 林夫人与林老爷对视一眼,有点迟疑。 他们本意是想娶一个崔家女子冲喜,一眨眼崔氏女变成丫鬟了,虽说是个妾,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毕竟他们刚死了个儿子。 采菱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丁氏也是脸色一变。 采菱是她从丁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十几年,是她最信任的心腹。 林姨娘这一借刀杀人,用的倒是巧妙。 既保住了弥衣和崔昭雪,又拔掉了她身边的得力助手。 崔程一听,觉得这个提议也算是不错,他本意也是不同意让任何一个女儿嫁进林家的。 林家说到底,也是配不上他们崔家的。 采菱不过是个丫鬟,若能以此平息林家的怒火,倒也不算亏。 可是这是她的丫鬟,进了林家怕是脱一层皮出来。 多年主仆情,也不忍心让她跳进火坑。 丁氏咬了咬牙,正想着怎么能拒绝这个提议,换个人选,采菱却抢先一步冲了出来。 采菱扑通一声跪在丁氏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奴婢不能嫁!奴婢,奴婢已经许配给老爷了!” 一旁的众人低声惊呼。 丁氏面色不虞,看起来就是不同意的样子。 原来身边的大丫鬟早就和府中主人勾搭上了。 丁氏的脸瞬间扭曲,她怒不可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崔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采菱你说的是真的?”丁氏怒问。 在一片寂静的后堂中,众人听得却清楚。 采菱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泪:“夫人,老爷说,说过些日子会纳奴婢为妾。奴婢,奴婢不敢瞒夫人!” 丁氏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她一脚狠狠踹在采菱胸口,将采菱踹翻在地:“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我待你哪点不好,你竟敢背着我勾引老爷!” 采菱被踹得胸口剧痛,痛苦的哀嚎一声,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 崔昭雪愣在原地,她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怒气的丁氏,又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采菱,脑子里嗡嗡作响。 弥衣自然不清楚这事,她权当看戏。 林姨娘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林老爷见状,冷哼一声:“崔老爷真是好福气,既然这丫鬟已经许给了你,那我林家也不好夺人所爱!” 崔程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忙说道:“林老爷,林夫人,这事确实是我们崔家对不住林家。但是采菱我确实没有纳妾的心思,不如让采菱以崔家义女的身份嫁入林家做妾,算是我崔家赔给林家的一个人情。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他心里又惊又怕,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林家打发走。 采菱浑身一僵,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望着崔程。 崔程哪还敢与采菱对视,他只想赶紧把这个麻烦解决,回去好好安抚丁氏。 送走一个丫鬟而已,崔程心想。 林夫人与林老爷对视一眼。 林家与崔家结亲,哪怕是义女,也算攀上了崔家的关系。 儿子已经死了,从崔家捞到一点好处,总比空手而归强。 林夫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崔老爷既然这么说,那便依你所言。” 崔程连忙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丁氏站在一旁,努力控制住表情。 这个死丫头,竟然背着她,和自己的丈夫勾搭上了。 怪不得之前跟她说了几个人家都没点头,说想自己选选人,原来早就选好了。 还好没真的纳进来,不然真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叫采菱妹妹,她听得都恶心。 丁氏恨恨地望着崔程。 他果然没有变,还是见女人就走不动道。 采菱跪在地上,泪眼模糊地望着崔程,又望着丁氏,最后望着满堂神色各异的人们。 她以为抓住了崔程的把柄,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交换的物件。 她忽然笑了。 “既然老爷要把我嫁给林家,那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采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死死地盯着崔程,“老爷不娶我,不就是要娶丁大夫人吗?” 丁氏一听丁大夫人,就知道采菱嘴里说的是谁了。 一想到她姐姐与她丈夫苟且的模样,丁氏感觉眼前发黑。 崔程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采菱冷笑,“每次查账不都是丁大夫人隔三差五作陪,您后来买了个院子,两个人关起门来,一待就是一整夜,夫人尽管去找府中的马夫,崔家的账房和铺子掌柜都能作证。” 丁氏猛地转头看向崔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崔程!她说的是真的?” 崔程嘴唇哆嗦,想要反驳。 陈大人适时地打圆场:“此案既已私了,本官便不再深究。咳咳,这些事,崔老爷你们自己去处理吧,林公子的事既然你们商量好了,那就照这么办,退堂。” 说罢,就请在场的所有人离开。 丁氏碍于面子不能当场发作,便对林夫人说:“既然如此,采菱你们就领回去吧,卖身契稍后就会送来,既是做妾,我们该有的嫁妆也不会少。”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林夫人与林老爷只能同意,叫上家丁,带着一脸泪花的采菱出了衙门。 崔程自知理亏,不敢有任何异议。 丁氏对他说道:“回去我们好好细说。”说罢甩开衣袖离开。 26. 第 26 章 众人回到崔府时,已是晌午。 丁氏忍着怒气,吩咐方妈妈安排小姐们在自己院里用午膳。 看着崔昭雪和弥衣离开的背影,又让方妈妈再去找个得力的丫鬟。方妈妈是知道丁氏对采菱胆大妄为有了忌惮,方妈妈悄声说是,说一定挑个身家清白的。 林姨娘有孕,丁氏装出一副主母的架势,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今日的事不要多嘴。 林姨娘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方妈妈带着其他奴仆离开正厅,留给他们两个对峙的空间。 正厅内就剩下丁氏与崔程两人。 这门一关上,丁氏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崔程,你今日可真是给我好好长了脸!采菱是跟我十年的丫鬟,你也敢沾染!你不是跟我保证过,林黛之后你再也不会纳妾!” 崔程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 “我对采菱没有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她倒是当了真,当众给我难堪!” 崔程嘴硬道:“丫鬟的话你也信,你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再说了,事情解决了就罢了,你还在乎其他的做什么?” 三岁小孩子? 丁氏冷冷地说:“那你与我姐姐的事,也不能信?还是说,你最近夜不归宿都是在和她腻在一起,你要摒弃誓言,纳她进府?” 崔程连忙接话:“没有的事,再者说了,你姐姐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她本就是自由的,难道贾家还能困住她一辈子?留在那也没有贞节牌坊。” 丁氏嗤笑一声:“你也说了,她现在还是贾家妇,你与她现在两情相悦,说出去也是私通苟且!你是权势滔天受不了一点罪,她在贾家只能生不如死,一个水性杨花的弃妇,你以为留她在青州就能保她一辈子了?不出三月,她照样要回贾家!” 崔程面不改色,信誓旦旦:“不会太久了,她回不去贾家。几日过后,贾家就会传一封信,一封和离的信,她可以名正言顺进崔府。” 丁氏一听崔程背地里都安排的如此细致,瞬间怒火翻涌。 她向前一步抓住崔程的衣领,气得身体发抖,呵斥道:“你对她竟然如此情深义重,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没看出来!你是不是要劝我这几天不要宣扬此事,好做个贴心主母?” 崔程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又如何?我与慧盈本就两情相悦,嫁进崔家的本应是她!你是横插一脚,我没有办法,只能娶了你。没想到你嫉妒成性,纳妾这等小事你一提就要寻死觅活,我是怕别人议论才忍了下去。如今我只是纳妾又不是休妻,你就如此大的反应,真是不可理喻!” 丁氏脸色一变,她松开崔程的衣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扶着桌角才站稳:“你终于肯说了!我为你操持家务,给你生了个女儿,在你嘴里就是一文不值!” 崔程冷笑:“操持家务?你不过是在府中作威作福罢了。你何曾替崔家挣过一分银子?若不是我将大部分铺子交给林姨娘管理,崔家早就败在你手里了!” 丁氏气得喘着粗气:“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你以后想娶谁就娶谁,不用过问我。” 崔程冷眼扫过丁氏:“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而去。 身后是丁氏低声的呜咽声。 崔昭雪回到院中,脱下外套,便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发呆。 喜儿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粥:“小姐,您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用些垫垫肚子吧。” 崔昭雪摆了摆手。 今日在公堂上,她本以为会被林家人揪着不放,可没想到莫名其妙的就结束了。 可崔昭雪心里清楚,玉珑的死、林公子的死,都与她有关。 要是没叫玉珑去计划江芙这件事就好了,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崔昭雪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喜儿闻声出去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说是替贾公子传话的。 崔昭雪皱眉:“让他进来。” 小厮进了屋,垂着头低声道:“三小姐,贾少爷让小的来给您传个话,事情办好了。” 崔昭雪好半晌没有说话。 本来听到这件事她会开心,但是心里却变得空落落的。 她是报复了江芙。 可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与江芙之前关系那么要好,只是因为江芙说话太过分伤了她,她就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她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是不是自己心思太过恶毒,所以才失去了玉珑。 还是说,这是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代价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还是和自己关系这么好的丫鬟。 她的心情瞬间低落。 崔昭雪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以后也不必再联系了。” 小厮低头退下。 另一边,林姨娘没有回清凉阁。 她手里揣着杏儿刚打听来的消息,径直去了弥衣的院子。 弥衣正在院中坐着喝茶,今日在公堂上的一场闹剧让她精疲力竭。 见林姨娘来了,她有些意外。 小昭给她的位子垫了个垫子。 “姨娘怎么来了?今折腾了一上午,该好好歇着才是。” 杏儿退在身后,林姨娘坐下后开门见山:“刚得了消息,江芙要嫁到贾家了。” 弥衣一愣:“江芙?县令家的二小姐?” “是你那个好三妹妹的手帕交。” “她怎么会嫁给贾枫?贾枫在惠州臭名远扬,在青州的名声也是不相上下。”弥衣不解,“江县令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林姨娘柔柔一笑:“昨日灯会上,众目睽睽之下贾枫在湖中英雄救美。当时来的都是各家小姐少爷,传来传去,青州城里不都是谣言?江县令再不甘心,为了江芙的名声不得不认下这门亲。” 弥衣沉默。 江芙应该是崔昭雪设计推入水中的。 遥想她从围猎之后便再也不和江芙来往,怕是知道那次被迷晕应该是江芙的手笔。 崔昭雪睚眦必报,想来是在江芙那受了委屈,被人设计那就还给江芙一个不能拒绝的婚事,出一口恶气。 以往弥衣还想着,崔昭雪大大咧咧没什么脑子,不像老谋深算的丁氏,可这么一看,也不得不佩服崔昭雪。只是她这招心里恶气出了,江县令那能忍得住吗? 怕是要加倍奉还了。 这事她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弥衣饮下一口温茶,问道:“姨娘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林姨娘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当个趣事告诉大小姐一声,不过,目前我这确实有点棘手的事。” “姨娘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和我商量?” 林姨娘浅笑一声:“想来过不了多久,丁夫人,哦不,丁小姐就要嫁进来了,同为妾室,我该怎么和她相处,送什么礼物才能讨好?想必夫人在她那说了不少我的不是,我正想改观改观呢。” 弥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她说:“用心选的礼物就可以了,丁夫人见过世面,也不会嫌贫爱富,以后在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和她关系不好也没什么好处。” 弥衣心想,你还有个孩子傍身,在丁慧盈身边出了事,她是无论如何撇不开的。 林姨娘见弥衣有些不懂她的意思,便直言说道:“我当然知道丁夫人不会与我一般见识,我是在问问大小姐,新人进府,崔家嫡长女理应也要备一份礼。” 弥衣见她提起自己,自己当然什么也没准备,以往这种情况都是小昭 随手办了,就连林姨娘进府的时候,也是小昭去外面金铺买了一套黄金头面应付下的。 林姨娘接着说道:“我听冯小姐说,她已经将那枚你母亲的玉佩送还给你。我想,这就是一份好礼。” 弥衣一听玉佩的事,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没想到林姨娘与冯阮玉关系如此亲近,就连玉佩的事也一并说了。 她得到这枚玉佩实属不易,若不是崔昭雪向冯阮玉献宝,她还没有接触这玉佩的机会。 林姨娘几句话就要让母亲遗物再送他人,实属狠心了些。 林姨娘知道弥衣舍不得这玉佩,只是劝慰道:“我知道这玉佩对于大小姐的意义,也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只是大小姐不是一直在追查崔夫人的死因吗?现如今夫人与老爷已经在正厅吵得不可开交,若崔夫人的遗物此刻在丁夫人的手中,就能在他们坚不可摧的关系中敲开一道裂缝,至于这玉佩,迟早能回到大小姐手里,只是时间问题。” 弥衣反问:“林姨娘怎么知道我娘的死因与父亲夫人有关,如果是其他人呢?” 林姨娘闻言挑眉:“我只是猜测,不是定论,这是一个方法。与他们有关,大小姐也好做打算,无关,大小姐也能让她们反目,收回玉佩,我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弥衣沉思:“已经到丁夫人的手中,岂有要回的道理。” “大小姐不是知道吗,这玉佩是选妃的敲门砖,大小姐不要,夫人也会要的,到时候只需要让夫人出头就可以了,大小姐只用在那时候说明是自己的东西就可以了。” 弥衣知道林姨娘在利用她。 甚至都不用林姨娘出手,利用这枚玉佩就可以简简单单离心丁慧盈与丁慧心。 这枚玉佩本来在崔昭雪手中,崔昭雪应该和丁氏说明送给了冯阮玉。 如今这玉佩又回到了崔府。 丁慧盈如果是个聪明的人,就一定不会说是弥衣赠与她的,一定会借冯阮玉的势,让自己在崔府站稳脚跟。 要回也非常简单,她说是自己母亲留给自己的遗物,家中奴仆众多,谁不知道这是她母亲的东西,崔程碍于面子也会转交给她。 只是这一来二去,相当于帮林姨娘做了个局。 林姨娘不需要崔程的宠爱,只要崔家的家业,她一定要从丁慧盈或者丁氏手里拿出其余的产业。 弥衣深叹一口气。 她怎么能不想知道母亲的死因。 她预想了很多嫌疑的凶手,可以是丁氏,可以是某个奴仆,甚至是崔昭雪,但始终不敢想是她的父亲。 虽说长大之后没怎么感受到父爱,但小时候她也算是崔府的掌上明珠。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自从丁氏来崔家做了妾,一切都变得不同。 弥衣曾暗暗想过,是不是丁氏下的手。 可是种种迹象表明,那时候的丁氏还不足以干出这样的事,毕竟那时她已快和母亲平起平坐了。 是自己的父亲吗? 他难道会这么狠心? 林姨娘见弥衣迟迟不回答,说道:“大小姐好好想想,我不是为了自己,现在这人心是最不能揣测的,走错一步就会害了命。错过现在这个时机,就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说完,她带着杏儿转身离去。 弥衣静静坐在院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丁慧盈进门之后,丁氏与丁慧盈冰释前嫌,联手起来,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崔昭雪与她虽然不对付,可从小到大,都没想过害过她的命。 玉珑带她进画舫,也不能排除是丁氏的手笔。 玉珑到底是谁指使的?是丁氏,还是崔昭雪? 不过,更难抉择的是现在。 弥衣揉了揉眉心。 她需要时间想想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27. 第 27 章 几天后,林家的请柬不约而至。 不知是崔府对采菱的事上心,还是丁氏恨急了采菱,纳采问名互换庚帖,一概简化,定亲提亲改在同一天办,短短几天,就剩下个成亲还未完成。 林家的动作也快,他们的庶子状态也不太好,用药吊着拖着,冲喜这事只得赶鸭子上架,嫁衣婚礼用品都是现买的。 崔家嘴上说着是当成养女看待,丁氏却不得不备了像样的嫁妆,为府内人添置新衣,还让全员到齐采菱的成婚礼。 丁慧盈那边因为得到了江家这门婚事,成功的得到了贾家的和离书。 用的什么手段不得而知,想必有崔程的一份力。 她现在离开了贾家,丁家也不想大肆宣扬,在城东买了个小宅子供她居住。 丁慧盈哪想一直窝在宅子里,她想要的一直是在崔家争个名分。 自己在惠州,先不说人不生地不熟,银钱铺子她是一样都没捞到,还总被贾老太磋磨,被儿子呼来喝去看不起,做足了受气小媳妇样子。 青州是她的地盘,她的娘家在这里,还是丁氏的亲姐姐。 论辈分,丁氏还要尊敬长辈叫她一声好姐姐。 而且她与丁老夫人通过气,老夫人从小便宠爱她,知道她要嫁进崔家,还说她有本事,一定能管住崔程。 丁氏这边得知丈夫与丁慧盈有了首尾,便动用所有关系阻止他们联系,丁老夫人劝了几回,劝不动也就让丁慧盈自己看着办,自己管不了了。 闹下去,丢的不仅是崔家的脸,还有丁家的脸,以后昭雪的路该怎么走。 崔程一出门,就让自己身边的嬷嬷跟着,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监视。 丁慧盈的拜帖一张接一张摞在门房,有丁氏的人看着,没人敢交给崔程。 丁慧盈心急,也不想再等下去,打听到了今天崔家要去参加林家的婚宴,便托了丁家的人搞到了一张请柬。 她的想法是就算抓不到崔程,也要抓到丁氏,崔家的门,她是必须要尽快进去的,拖一秒她都等不及,青州人多眼杂,她不想做整日畏手畏脚、光天化日下不敢与崔程见面的女人,她必须要有个名分。 哪知林家成婚,分了两拨人。 她身份特殊,不是娘家人也不是婆家人,进不了里院,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家人进了里院,吃完了酒从侧门离开。 丁慧盈只能悻悻而归。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送出去的拜帖石沉大海,丁氏是不想她与崔程再联系了,那好,她可以另辟蹊径,再寻一条出路。 翌日清晨,又一封请柬送到了崔府。 江县令府上的管家亲自登门,门房的人不敢怠慢,赶紧传话到丁氏与崔程那。 崔程一想,想必是江芙的婚事,丁氏也不好拒绝,便让管家进了正厅。 管家恭恭敬敬地将请柬呈到崔程旁边的管家手中:“崔老爷,下月初八,县令家二小姐与惠州贾家长子贾枫成婚,届时还请崔老爷崔夫人赏脸,带着小姐们同去。” 崔程接过请柬,连声道贺,心底却暗暗鄙夷。 江县令的女儿嫁给了贾枫。 贾枫是谁?那个在惠州就出了名的浪荡子,家中光是有名的妾室得有五六房,更别说没名分的通房丫头。 江芙他略有耳闻,青州数一数二的才女,还是县令家的掌上明珠,无限宠爱。 这俩明明就不相配,不是落水,怕是怎么样都轮不到贾枫。 何况这一开始,贾枫就不是为了江芙来的。 崔程目光扫过丁氏面无表情的脸,暗暗叹气。 他看着丁氏针对弥衣设局,弥衣一次又一次躲过去,到头来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玉珑那事,他甚至都怀疑是丁氏做的手脚,只不过玉珑手脚不干净,倒了大霉,小命也丢了。更别说采菱,直接为此事买了单。 一旁的丁氏自然不知道崔程心里想的是什么,她轻瞥了一眼请柬,扯出一丝得体的微笑:“我们会按时到场,请县令放心。” 县令管家得到答案离开了。 崔程正要去书房,正好碰见一路小跑过来的方妈妈。 方妈妈见到家主,行了礼,正要找丁氏回话。 崔程挡住了她:“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方妈妈尴尬的回道:“回老爷,没什么大事。” 崔程皱眉:“那你就说是什么事,还是说有什么事必须要瞒着我。” 丁氏嗤笑一声,说道:“方妈妈你说吧。” 方妈妈看了一眼丁氏,又看了一眼崔程,颤颤说道:“夫人的姐姐往府里递拜帖了。” 崔程挑眉,他最近几天忙的分身乏术,确实冷落了丁慧盈,但他也是有苦衷的。 既然今天找上门来,他定要好好解释。 丁氏看见崔程想到丁慧盈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看样子老爷是想姐姐了。” 崔程被说的有点心虚,此时他还不知道丁慧盈已经拿到惠州老太太的和离书,当着丁氏不好发作,便说了句:“慧心,你是主母,是崔家女主人,别太心胸狭隘。” 丁氏一听这个,心中怒火蹭的一下被点燃。 她不是没有闹过,闹过又能怎么样? 崔程可以一日为了面子忍下,不抬她姐姐进门,可她太了解崔程了,不出一月,他总会寻个由头,将她姐姐接进来,林姨娘不就是个例子? 当初林姨娘戴罪之身,被林家连夜送到崔家,崔程念在其年幼无知,心软收留了下来。哪知林姨娘模样长开,娇嫩如花朵,两人整日吟诗作画,一来二去,崔程起了念头。 一开始丁氏不同意,崔程是怎么做的,找丁老太太施压,又传出去两人的谣言,逼得丁氏不得不同意。 方妈妈见俩人又要吵起来,连忙插话:“丁夫人的拜帖是给大小姐的,不是给您两位的。” 崔程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失落的样子。 丁氏轻哼一声,不由得佩服起她姐姐的手段。 既然她这边的路走不通,大小姐那的路倒是被她寻了去。 罢了,崔程想怎么样怎么样,自己是管不了,也管不住,逼走一个丁慧盈,还会有无数个丁慧盈。 她不想管了。 丁氏抬手,方妈妈赶紧扶住,俩人离开了正厅。 崔程尴尬地咳了一声,正在脑海里想个办法去找丁慧盈。 丁慧盈得到门房的首肯后,便通知了弥衣,弥衣得知丁慧盈来找她,让丫鬟小昭在门口接她。 丁慧盈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修身长裙,头上戴着一只翡翠玉簪,耳朵上是青州近日流行的染色海珍珠,低调又奢华。 小昭接到她,恭敬地喊了她一声丁夫人。 丁慧盈自然也不能让她改叫丁小姐,便由她去了。 不一会就到了弥衣院门口,弥衣正在院中教崔潇月写字,听到丫鬟通传,便让崔潇月提前回去休息。 崔潇月正正厌烦枯燥的练字,乐呵呵的从侧门离开了。 “丁姨母来了?请她进来。” 丁慧盈进院时,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 她本意是来找崔程的,丁氏肯定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见面,她只好折中,先来找弥衣,也是缓兵之计。 丁慧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挤出一丝笑:“弥衣,姨母没有打扰你吧?” 弥衣放下手中的笔,收起镇纸:“姨母哪里的话,快请坐。” 小昭搬来椅子,又倒了一杯热茶。 两人坐定,弥衣没开口,检查着崔潇月的练字帖。 丁慧盈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弥衣,以后姨母入了崔府,你便要叫我姨娘了。” “你贾家松了口,容我改嫁。”丁慧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与你母亲说这些也不合适。可姨母也是没办法,我总不能没名没分的在丁家耗着,我都是做奶奶的年龄了。可是你母亲怎么样都不愿意,不让我与你父亲商谈也就算了,连面也不让我见,这是要把我逼上绝路了,我也是没了招,才找了你,你不会介意吧。” 弥衣打断了她,语气平和:“我知道姨母的难处。” 丁慧盈抬眸看她。 < p>弥衣顿了顿:“此时也不是我一个小姑娘能解决的,这事你还需要和我父亲详谈。夫人那里我也说不上话,我与她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丁慧盈尴尬一笑。 她当然知道找弥衣这只是个幌子,她只盼崔程能得到消息,能快点赶过来。 不然下一次就没机会相见了。 看着丁慧盈这般踌躇的样子,弥衣知道,这次来找她不过是权宜之计。 说这么多,只不过是拖点时间等着崔程过来,两人再你侬我侬,商定好嫁娶时机。 说到底,丁慧盈活了四十多年,不是什么不懂心机的贵妇人。 正相反,在深宅大院,口碑如此好的妇人,想必是打点上下,左右逢源的。 再说了,丁家姐妹,怎么可能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 弥衣想到林姨娘的话。 俩人现在有嫌隙,可等两人回过劲来,要是统一战线对付自己,那就是相当棘手的事了。 这玉佩,留在她手中,就是个死物,不如赠与丁慧盈。 丁家两姐妹没有因此分裂,那这玉佩也会成为导火索,毕竟崔昭雪想要进京,这就是必要的信物,丁慧盈如此聪慧,肯定会大做文章。 就算丁慧盈大度,不在乎名分位置,她还可以继续出后招。 赠冯阮玉的礼物到了丁慧盈手里,任谁想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弥衣忽然站起身,顶着丁慧盈疑惑的目光,她走进内室,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锦盒。 她将锦盒放在丁慧盈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乳白色的圆形玉佩,通体莹润。 正是母亲的那枚玉佩。 丁慧盈见过这枚玉佩。 那是皇后娘娘赐给崔大夫人的成婚礼物,她曾远远见崔大夫人佩戴过,价值无双。 “这是……”丁慧盈的目光盯在这玉佩上,不知道弥衣什么意思。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弥衣说道,“不过姨母应该记得,若不是这枚玉佩,当初嫁给父亲的就是姨母您了,不过现在,也算是圆满了,您又能重回崔府了。” 丁慧盈瞬间变得局促,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皇后赐婚,谁敢违抗。 她不是没有恨过,恨过崔程见利忘义,为了攀附权贵,竟直接退婚。 又恨自己,没有坚持,被母亲毅然决然的送往惠州。 可现在,她还能回到崔府,就已经是自己争取过的最好的结果了。 没有被休妻,还能二嫁,谁不夸她好福气? 丁慧盈也知道弥衣也出力不少,为的就是与丁氏抗衡。 丁慧心,她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这个从小就不如她的妹妹。处处打压她,看不起她,可到最后,她也只能叫自己一声姐姐了。 当初没有抓住的机会,现在又回到了她手中。 她当上崔家的姨娘,就能当上崔家的主母。 “这玉佩本来几年前就遗失了,我怎么找也没找到。前段时间围猎,这玉佩本是冯小姐赠予我的,她说这玉佩与我有缘,我想姨母比我更需要它。我想,怕是哪个不开眼的毛贼偷走了,无意间被冯小姐看到,想来也是缘分。” 弥衣静静地注视着丁慧盈,她将锦盒合上,轻轻推到丁慧盈面前,定定地说:“既然姨母要进崔府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礼物。这枚玉佩,就当是我送给姨母的贺礼吧。” 丁慧盈愣住了。 这玉佩是皇家御赐,虽说主人已经不在,可怎么会转赠给她? 而且,这玉佩遗失,本就蹊跷,再转赠给她,不是坐实了窃贼的身份吗? 她想从弥衣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弥衣的表情平静如常,看不出有什么深意。 “弥衣,这礼物太贵重了,而且你也说了,这玉佩曾经遗失过。” “姨母收着吧。”弥衣微微一笑,“这玉佩之前遗失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若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冯小姐赠送,而且,我想姨母也缺一个撑得住场面的首饰吧。” 28. 第 28 章 丁慧盈正迟疑这玉佩该不该收下时,院门口的丫鬟传话,说是老爷来了。 弥衣怕丁慧盈考虑过头,眼疾手快的将玉佩放在她的手心里。 两人对视一眼,弥衣回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丁慧盈推脱不能,收入袖中。 崔程来到院中,见两人和颜悦色商谈,心中不免对这个大女儿表示欣慰。 丁氏不同意,也不让崔昭雪给好脸色,他在他们那里失了脸面,心中憋着一股怨气。 哪像弥衣这般贴心。 弥衣见崔程有话要说,便提前说道:“父亲,天色已晚,女儿教导潇月练字,有些疲累,能否劳烦父亲带姨母去府里走走。” 崔程哪能不同意,他正想寻个由头带丁慧盈离开。 崔程点头,说道:“既然如此,你先休息吧,你姨母这里就不用你管了。” 崔程发话,丁慧盈起身,对弥衣颔首,随着崔程离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弥衣深呼一口气。 小昭站在一旁询问她是否需要沐浴休息,弥衣摆了摆手,与他们俩人说话才累,自己一个人反而松快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丫鬟又递了话来,三小姐来了。 弥衣心想,今天是刮了什么风,丁慧盈来了,崔程跟着来了,这个崔昭雪怎么也来了。 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给她找麻烦来了。 遥想她们两个在府中斗了这么久,都是小打小闹。 如今玉珑已死,崔昭雪没了心思,倒是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崔昭雪今日前来,还真是给弥衣找麻烦的。 今天一早,江芙的请帖稳稳当当得送到了崔昭雪的手中。 彼时崔昭雪正歪在软榻上发呆,懒得看江芙的请帖,喜儿身负丁氏的嘱托,不得不将请帖放在她眼前,还提了一嘴说是夫人必须让三小姐亲自看。 崔昭雪叹了口气,拿起请帖。 上面是江芙的字迹,清秀有力。 “昭雪妹妹亲启:近日灵宝寺后山桂花盛开,母亲特意带我前去礼佛小住几日。不久后我便嫁为人妇,若妹妹愿意,不妨一同去。寺中清静,也可一起替妹妹求一求姻缘。望妹妹赏脸。” 崔昭雪看完帖子,随手将请帖扔在一旁。 “跟母亲说,我没空去,也不想求姻缘。” 喜儿小心翼翼地说:“小姐,夫人说您必须得去,已经回了江小姐了,明日便启程。” 喜儿话音刚落,崔昭雪皱眉,脸色沉沉,衣袖一拂,桌上茶盏掉落,脆响一声,碎了一地。 喜儿知道崔昭雪震怒,连忙跪在地上:“奴婢也是传的夫人的话,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崔昭雪心里比谁都清楚。 江芙众目睽睽之下丢脸,不得不嫁贾枫。 她如此聪明,怎么不能猜到是谁设的局。 江芙与她早就一拍两散,如今假意和好,不过是想故技重施。 她知道江芙不像表面那般清纯温柔,她肯定会选一个令所有人都会恶心不耻的人,用同样的计策,让她当众丢脸。 求姻缘是假,怕是已经找好人,就等她上钩了。 崔昭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有些后悔做的这么绝,也后悔找了贾枫,找个不熟悉的人,江芙恐怕还不会联想到她。 崔昭雪如坐针毡,还是去找了丁氏,问问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丁氏正愁着如何阻止丁慧盈进府,见崔昭雪来了,抬眸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帖子:“着急忙慌的,一点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崔昭雪将请帖摊在她面前,问道:“娘,江芙邀我去灵宝寺礼佛,我不想去。” 丁氏头疼欲裂,她不想管这些小姑娘的小事:“她下月成婚后便要去惠州,江夫人近日请了不少教导老师,你怕什么,去就是了。” 崔昭雪眸色慌乱,咬着嘴唇,“娘,我害怕,我早与江芙划清界限,她今日装作姐妹邀我同去,怕不是想什么恶心的招数对付我。灵宝寺里离城里那么远,来去加住三四天都要快一周了,谁知道会有多少事在等着我。” 丁氏闻言,思虑再三,神色严肃了几分:“昭雪,我的好女儿,你放心,现在她嫁贾枫已成定局,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倒是你,你与江芙的事我清楚,明面上还是要过得去,毕竟她父亲还是县令。明日我会给你派多多的侍卫,丫鬟你尽管带够,灵宝寺我也替你打点过了,你放心的去,好吗。” 崔昭雪还想再说什么,丁氏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此事就这么定了。家中最近事多,我本就处理不过来,你不要让我再分心。” 崔昭雪从丁氏院中出来时,心中满是不安。 江芙那日对她说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你该庆幸我只是把你扔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叫人欺辱你。” 江芙那时能对她下药,能把她扔在池边小屋任人宰割,就能在灵宝寺做更狠的事。 喜儿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崔昭雪灵光乍现,她吩咐喜儿去收拾衣物,自己去湖边溜达。 喜儿怕崔昭雪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死活不敢走,崔昭雪心一横,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寻死的,我一会去找崔弥衣聊聊天。” 喜儿一听是去找弥衣,心也就放了下来。 喜儿的身影消失,崔昭雪停止往湖边走的脚步,鬼使神差地直直朝弥衣的院子走去。 弥衣打发走崔程与丁慧盈,伸了个懒腰。 身边的小丫鬟给她递了从外面买的话本,这话本倒是新颖,主要是讲某个皇子的风月闲话,没点名点姓,都是捕风捉影的绯闻,看着倒也有趣。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小昭在廊下收拾茶具。 门口的丫鬟见崔昭雪来了,有些意外,连忙通传。 崔昭雪进门时,弥衣抬头看了她一眼:“三小姐找我有事?” 小昭连忙拿出新的茶具,规规矩矩的放在一旁。 若在以前,崔昭雪听她话里这不耐烦劲就要吵两个来回,今天倒是没之前的嚣张气焰。 崔昭雪抿了抿嘴,自顾自的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 崔昭雪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江芙约我去灵宝寺礼佛,住三四日。” 弥衣放下话本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昭雪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崔弥衣,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弥衣挑眉:“我?江小姐应该没约我一起去吧。” “就当我求你。”崔昭雪咬着牙,“江芙与我早就决裂,我怕她报复我。” 弥衣笑笑:“你对她做了什么事,她与你决裂都要拉下脸来报复你?” 崔昭雪思来想去,没敢说出口。 弥 衣猜到,轻笑了一声:“怕不是三妹妹你替她寻了个姻缘,江小姐不服气,想也替你寻一个罢了。” 弥衣望着她:“这件事可不好办,不是去不去的问题,你不去或者带我去,都不能解决问题,没准我们两个都要栽在那里。” 崔昭雪一听弥衣这个语气,难道是想到了什么方法吗? 她连忙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弥衣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杀了她,以绝后患。” 崔昭雪听到杀这个字,差点松手把茶杯摔碎。 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杀了她,崔昭雪,这个就是唯一的办法。” 弥衣认真的表情,让崔昭雪意识到她说的不是什么逗她的话,她暗暗心惊。 怎么这段时间,弥衣与之前大不一样了,变得如此狠厉。 打打杀杀直接就从嘴里说出来了。 崔昭雪肯定是不敢,她怕人命官司,但是又不得不求弥衣,毕竟这府里,同父的妹妹可比外面那些姐妹靠谱多了。 崔昭雪的声音变低,“你别说那些没意义的话了,你就说陪不陪我去,你放心我肯定带够侍卫丫鬟,晚上我们同住也可以,分开住也可以。” 崔昭雪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只要你跟我一起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针对你。如果你想去京城,你放心,我肯定说服我母亲把机会让给你,不,还给你,那个名额本来就是你的,而且,我也会好好照顾潇月。” 弥衣肯定的是,江芙这回邀请肯定不简单。 江芙落水与崔昭雪扯不开关系,江芙也是不简单,竟然能直接锁定幕后之人是谁。 崔昭雪求到她这来也情有可原,丁氏想必无暇顾及她,心思小女儿的仇怨没有什么必要管,潇月又小,她那些闺中密友,大多都是比不过江芙的。 她到底要不要帮崔昭雪。 崔昭雪这人没有心计,但是这一回求到她这来还挺有脑子的。 自己是崔家人,在外肯定会一直对外。 只是她到底要不要帮? 帮了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她自认与崔昭雪没什么姐妹之情,但是依照崔昭雪的性格,被人摆了一道,说不定真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况且,她也想见识见识,这个江小姐会怎么报复她这个妹妹。 弥衣想了想,说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但是去灵宝寺,一是我要带一个人,言卿。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但他不能写进随行名单里。二是以后但凡出了什么事,你要听我的,不管丁氏与父亲怎么说怎么做,你都要听我的,当然我也不会让你做什么屈辱的事,我保证,只会是殃及性命的大事。” 事到如今,崔昭雪还有什么选择,她考虑再三,重重地点了点头。 弥衣说明日早晨会准时到,让崔昭雪早些回去。 崔昭雪转身离开时,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小昭凑过来,低声问:“小姐,您真的要去?” 弥衣点头,没有说话。 小昭等周围的丫鬟散去,悄声说:“奴婢发现喜儿这两天经常出府与生人闲谈,她素来贪财,怕是要出事。” 弥衣一双深邃黑眸望向远方:“太贪心的人就会死,你说对吗?” 夜风吹起弥衣的衣角,院中的灯笼轻轻摇晃。 快到冬天了啊。 29. 第 29 章 崔昭雪不知怎么和江芙的小厮说的,弥衣直接被加进了随行名单里。 既是江芙做东,江家也不吝啬,租了辆大马车,比江家的马车还要大一圈,今日一早就在崔家门口等着她们出来,足见诚意。 江芙拒绝崔昭雪带太多的人,说已经安排好了,只让她们带随行的丫鬟。 好在崔昭雪聪明,把马夫换成了言卿。 弥衣与崔昭雪提裙上了马车。 言卿负责驾着马车跟着前面江家的队伍。 江芙花了大手笔,马车布置得非常奢华。 马车内空间很大,处处铺着厚重的锦垫,香炉内点着清新的熏香。 崔昭雪与弥衣各自靠着一边的厢壁,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喜儿准备的茶点和一壶温热的茶水。 气氛非常尴尬。 她们姐妹俩没什么话题可聊,崔昭雪怕江芙报复,时不时地掀开帘子查看江家马车踪迹。 弥衣手肘撑在茶几上,掌心托着脸颊,睫毛垂落,不知在想什么。 喜儿坐在车厢门口的位置,低垂着眼,时不时地摸一下胸口的位置。 小昭则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路程行进一半,他们的马车渐渐隐于山中。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两侧是连绵的山丘。 正值秋末,温度下降的很快,崔昭雪披了件大衣,喝了口热茶。 江家马车渐行渐远,崔昭雪也不安起来。好在江家小厮提前说明,沿着这条直路走到头左拐,远处就能看见灵宝寺。 按照时间来说,他们要将近晚上才能到达灵宝寺。 万一路上有凶猛野兽,言卿只有一个人,如何能保护四个女子。 天色渐黑,远山逐渐被薄雾笼罩,太阳落山,四周寂静,只剩下清晰的马蹄声。 渐渐下起了小雨。 言卿驾着马车,沉默地挥动缰绳。 已经到了岔路口,左拐三个时辰就能到灵宝寺了。 喜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些急躁,她转头对崔昭雪说道:“三小姐,夫人前几日交代过奴婢,说有件事要跟三小姐单独说。” 崔昭雪皱眉:“什么事,你现在说。” 喜儿吞吞吐吐地压低了声音,“夫人只让奴婢跟您一个人说。” 崔昭雪看了一眼弥衣,迟疑了片刻。 弥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有什么事还需要单独说? 崔昭雪也不敢赌弥衣睡着了没有,万一是什么要紧的事。 而且马上就要到灵宝寺,崔昭雪咬了咬牙,掀开车帘。 “停车吧。”崔昭雪对言卿说道。 马车停稳后,喜儿先跳下车,伸手扶着崔昭雪。 崔昭雪脸色有些不好,她望了望天空,小心翼翼地踩着车凳下了车。 喜儿从马车后拿了个灯笼,点燃灯笼,挤出一抹微笑:“真是重要的事,奴婢保证。” 她们不知,在她们离开之后,弥衣缓缓睁开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方才还是蒙蒙细雨,转瞬几声惊雷大作,吓得崔昭雪踉跄几步,喜儿赶紧扶住她。 她们下马车没有带伞,喜儿将身上的外套脱给她,崔昭雪想拒绝,却看到喜儿衣服里面还套着一层衣服,像是预料到今日会下暴雨一般。 漫天雨雾带着淅沥雨声,崔昭雪眼前一片黑暗,只能靠喜儿搀扶。 “你要领我去哪里,不就是说几句话。”崔昭雪环顾四周,山路寂静,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远处有一条小河泛着粼粼的光,不由得害怕起来。 “就在前边。”喜儿随意指了指小河旁,自己走在前面引路。 崔昭雪两人走了约莫二十几步,离马车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刚一转身,两人就已经到了河边,身后还有高高的灌木丛。 喜儿停住了脚步。 崔昭雪正要开口问她,却见喜儿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三小姐,奴婢对不住您了。” 喜儿说完,一只手拽着崔昭雪往小河边上去。 崔昭雪猝不及防,被喜儿的一股蛮力带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地上倒去。 这小河虽然水位不深,但两岸都是尖锐的乱石,碰到一下她的脸就要被刮花。 “啊!”崔昭雪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但她动作极快,双手护住了脸。 手背瞬间被石头穿透,飙出鲜血,好在她提前用袖子遮挡,未伤及骨头。 崔昭雪一时间疼得头晕,她低声怒骂:“你这个死丫头!你敢害我,我饶不了你!” 喜儿没见到崔昭雪毁容,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奴婢也是没办法,江小姐给了奴婢五百两,只要您的脸花了,江小姐消了气,我们皆大欢喜,您放心,今日之后奴婢就离开青州城。” 喜儿不愧是丫鬟出身,力气极大,她一下就把崔昭雪拉了起来。 崔昭雪挣扎不成,又开始骂她:“我对你哪里不好?为了钱你就敢这么对你的主子,我就是花脸我也不会饶过你!” 喜儿哪管崔昭雪说什么,她只要保证是崔昭雪自己刮花了脸,这件事就算圆满完成,骂又不会掉块肉。 她故技重施,拖着崔昭雪的身体,在河边寻找尖锐的石头,走了两步,她就找到了。 喜儿将崔昭雪的手臂反剪,怕再出意外,阴恻恻的说:“您放心,不会很疼,奴婢会马上送您去医馆。” 说罢就要将她再次扔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 黑夜无月,大雨倾盆,崔昭雪与喜儿的衣衫早就被冷雨浇透,黏在身上。 崔昭雪眼见是言卿,放声大哭:“救我!救我!” 喜儿松开崔昭雪,挡在她的身前,脸上早已没了之前恭顺的模样。 喜儿冷声道:“滚开!这件事与你无关,不想丢命就回去。” 言卿怎可能被喜儿威胁,他一脚踢开面前的喜儿,顺势伸手抓住崔昭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崔昭雪惊魂未定,腿软,躲在言卿身后大口喘气。 “没事了。”言卿低声说道,松开她的手,目光瞥向一旁的喜儿。 喜儿被那一脚踹得胸口剧痛,龇牙咧嘴爬了起来。 没想到这言卿武功这么高强,她不能强来。 喜儿心生一计,眼眶骤然泛红,两行热泪滚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奴婢,奴婢是奉命行事的呀!奴婢家中缺钱,才出此下策,而且奴婢没有要害三小姐的意思,求求三小姐,救救奴婢,可怜可怜奴婢吧!” 说着便跪着往崔昭雪面前爬去,声音哽咽,模样可怜。 崔昭雪抿着嘴唇,猜想是不是真是江芙软硬并施,逼迫喜儿毁她容貌的。 就在这时,喜儿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刃,爬起来朝着崔昭雪的面门刺去。 两人距离那么近,崔昭雪躲闪不及,只得尖叫。 言卿本能横臂一挡,短刃划过他的手臂,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喜儿的短刃上似乎沾了什么,伤口处传来一阵灼烧感。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震喜儿的手臂,将短刃震落在地,喜儿手臂脱臼,吓得后退两步。 言卿手臂鲜血直流,他顾不得止血,横插在她们两人之间。 弥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言卿!”弥衣眼尖看到他手臂上的血迹,瞳孔一缩。 “没什么事。”言卿沉声道。 见两人无暇顾及她,喜儿是铁了心要崔昭雪的命了,她趁其不备,捡回地上的短刃,准备再扑崔昭雪一次。 崔昭雪见喜儿直冲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 气,猛地推了喜儿一把。 喜儿哪曾想娇滴滴的小姐有这么大的力气,她被推得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喜儿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翻白,没了动静。 崔昭雪呆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是不是杀人了? 喜儿睁大双眼,脑后缓缓流出血液,瞬间被雨水冲刷干净。 崔昭雪几乎要哭出来。 言卿顾不得处理伤口,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喜儿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气息,但如果不管她,血流不止,也活不了多久。 言卿对弥衣点了点头,示意喜儿还活着。 长夜漫漫,雨幕连天。 崔昭雪不知道喜儿是否还活着,总之她已经铸成大错失手杀人,她已经在考虑如何自首或者报官。 她跪在地上,对着喜儿呜咽的哭出声来。 “怎么办,我杀了人,怎么办。” 弥衣从袖中抽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刀。 她看着尚有气息的喜儿。 荒郊野外,失手杀人。 崔昭雪是崔家三小姐,杀了个丫鬟,最多就是赔钱了事。 可江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抓住了崔昭雪犯错,她就能以此大做文章。 可能会连累崔家,更有可能会拉自己下水。 喜儿为钱叛主,不止两次了。 就算把她救了,最多就是发卖出去,再人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 带回灵宝寺,不知道她还要与江芙商量什么对策。 既然这样,不如毁尸灭迹。 弥衣转过去,看着一旁哭泣的崔昭雪。 这不是现成的盟友吗? 她已经见过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横死了,她看向手中的刀。 “你不要再吵了,崔昭雪。” 弥衣蹲下身,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往喜儿胸口捅了一刀。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喜儿彻底失去了气息,歪了脖子。 崔昭雪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她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弥衣。 弥衣,她怎么敢杀人?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崔昭雪。” 弥衣起身将短刀抽出,抽出来的时候血迹喷射在她的衣服上。 弥衣将短刃上的血迹在喜儿的衣角上擦干净,并将短刀扔到崔昭雪面前。 崔昭雪已经吓坏,呆呆的看着弥衣。 小昭也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发白。 她咽了咽口水,将手中的大衣披在弥衣身上,顺手捡起了短刀。 “小昭,我记得你会驾马车,你带着三小姐去灵宝寺。” 崔昭雪一愣:“什么?” “这里离灵宝寺已经很近了。”弥衣指了指前方的路,“到了寺里,你们再找人寻我们,就说遇到山匪了。我记得顺着这条河过去有座破庙,我们在那等你们。” “喜儿的尸体你们搬走扔进山涧中,等人寻到了你们就说山匪截杀的,好了,你们快走吧。” “你们要留在这里吗?”崔昭雪问。 “言卿受了伤,走不远。”弥衣看了一眼言卿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再赶路伤口会崩裂,小昭你们动作快点,最快一个时辰就能到。” 崔昭雪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崔弥衣。”她似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时候变得磨磨唧唧的?”弥衣打断她,“你快走,别让我们俩等太久。” 崔昭雪点了点头。 她跟着小昭,沿着山路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崔昭雪忽然回过头。 她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跟着小昭快步消失在树林中。 30. 第 30 章 天全然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远处雷声滚滚,一道闪电照亮天空,映出了两人湿透的身影。 小昭留下的灯笼完全熄灭,起不了一点作用。 弥衣替言卿简单包扎好伤口后,两人默默地走在河边小道。 弥衣裹紧了外套,言卿嘴唇有些泛白,失血过多,弥衣往他身侧靠了靠,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骤雨不停,小路变得泥泞不堪。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言卿体力有些透支,步伐变得慢了很多。 弥衣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这雨停不了,再坚持坚持。” “跟我走。” 弥衣握紧了言卿冰凉的手,她几乎支撑着言卿身体所有的重量,头上已经冒了细汗。 她隐约记起方才路过时,顺着河边似乎有一座破庙。 弥衣的衣裙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身侧还扶着体力不支的言卿。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破庙行走。 边上灌木丛太多,人迹罕至,她只能拨开那些枯枝,硬生生走出一条路出来。 枯枝划在她的手背上,留下细小的血痕,她浑然不觉。 走了许久,弥衣喘着粗气,快没了力气,终于到了破庙。 庙门残破不堪,门框上的蛛网还挂在上面。 灵宝寺一建成,这地方就荒废了。 弥衣扶着言卿进庙里,将他安顿在庙内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 破庙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供桌歪歪斜斜腐朽不堪,快要散架。 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柴草,上面积了满满一层灰。 弥衣顾不得自己是谁家大小姐,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捋起袖子,将那些柴草在墙边铺开。 她干完这些活,扶着言卿靠在上面。 弥衣四处搜寻了一番,在神像背后找到半截蜡烛和一个火折子,放了很久,已经变得微黄。 她试了好几次,才点燃蜡烛。 烛火在破庙中摇曳,弥衣将湿透的大衣盖在庙门,挡着风,她则坐在言卿身边。 弥衣这一通做下来,累得满头大汗,她不是什么肩不能提手不能拎的大小姐,但是干这么重活也是头一次了。 等她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才有空去看言卿的状况。 他靠在墙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弥衣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额头滚烫,热得她指尖一缩。 莫不是发烧了? 弥衣心下一沉,推了推他的肩膀:“言卿,你醒醒。” 言卿没有回答。 他浑身的衣衫湿透,伤口又流了血,想必是这样引发了高烧。 弥衣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烧。 在这种荒郊野岭,没有药,没有大夫,弥衣看了看他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不敢想如果言卿死在她的面前,她会有多么崩溃。 言卿已经救了她那么多次,如今,自己却无能为力吗? 弥衣双手捧着他的脸,身体微微颤抖:“你不能死,言卿,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言卿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对不起......”说完就昏了过去。 弥衣顿时眼眶泛红,“说什么对不起?” 言卿身体越来越烫,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弥衣拍了拍他的脸,再也没有反应,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她不能慌。 弥衣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看到那个破旧的供桌。 她双手合十在心底默默道歉,以后肯定会掏银子将这里整修一番。 随即她起身,双手抓住桌腿用力一掰,将供桌能掰断的地方掰断,剩下的和柴草聚在一起,她拿出一撮柴草,小心翼翼的放在蜡烛上点燃。 点了几回,微弱的火光终于燃起,引着供桌的木材烧了起来。 寒风从残破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弥衣身体也冷了起来。 她那件大衣属实挡不住风,火光差点被风吹灭,弥衣又将言卿的外套脱了下来,才堪堪挡住。 一瞬间,柴草与木材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 火势渐渐旺了起来,微微金光照亮了这一角,驱散了弥衣心中的恐慌。 弥衣感觉自己热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再那么冰凉。 她的外裙已经湿了,弥衣脱下来,拧干了水,放在一边晾着。 感受到了暖意,弥衣探了探言卿的额头。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她站起身,四处寻找,终于在一处杂物堆里找到一个贡碗,上面还有厚厚的泥土。 弥衣站在门边把泥土清理干净,用雨水将贡碗洗净,接了半碗清水回来。 身边没有布,她咬了牙用力将自己中衣的衣摆撕下一截,浸了冷水,敷在言卿的额头上。 言卿的额头烫得惊人,冷布不过片刻就变得温热。 窗外的雨还在下。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冷布起初还有些效果,可渐渐地,言卿的身体开始急速的降温。 言卿出了一身冷汗,然后身体开始发起抖来。 他牙关紧咬,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弥衣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冰冷刺骨。 “言卿?言卿!”弥衣慌了,推了推他的肩膀。 言卿没有应答,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 怎么办? 她不能让他就死在这里。 弥衣抬头环顾破庙,只有些不能助燃的杂物,还有泛黄的破布,庙门她已经用了两件大衣遮盖,拿下来怕是要漏风。 她不知道这木材能燃烧多久,但是现在这对言卿来说是杯水车薪。 弥衣的外套还没有干透,摸起来还是潮的。自己的中衣被汗水浸湿,根本挡不住这秋夜的寒意。 弥衣咬了咬牙。 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 何况,言卿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坐起身,将自己的中衣脱至腰部。犹豫片刻,她全都脱下,只余一件藕粉色肚兜。 冰冷的空气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弥衣费力地褪去言卿的上衣,言卿宽肩窄腰的轮廓出现在她眼前,腰腹肌肉忽隐忽现。 弥衣慌忙地别开视线,心口突突的跳。 她的脸顿时发烫,染上一层红晕,耳尖也跟着发烫。 她要救人,还管他是不是男人嘛? 弥衣动作局促又慌乱,侧身躺下,将言卿的上半身揽进自己怀里,两人的外套中衣胡乱盖在两人身上。 他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不由得抱紧了一些。 言卿似乎感受到了温暖,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弥衣与他五指紧扣,不让他再动弹半分。 弥衣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弥衣听着他的呼吸,见他呼吸平稳了一些。 自己渐渐沉沉睡去。 她知道,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雨彻底停了。 万里无云,空气潮湿清新,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被雨水洗过的草木莹润发亮,鸟鸣声此起彼伏。 言卿缓缓睁开眼时,他头晕欲裂,可最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温热的触感,软软的,带着他熟悉的馨香。 他低头,瞳孔骤缩。 弥衣正蜷缩在他怀中。 她只穿着一件藕粉色肚兜,露出纤瘦的背脊和不可忽视的莹白臂膀,她与他肌肤相贴。 弥衣的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胸口,带着微微的痒。 两人的外衣和中衣胡乱地盖在身上。 言卿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伤臂还隐隐作痛,可现在的景象远比这更有冲击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怕惊扰了她睡眠。 他以为那是幻觉。 不是。 这个在怀中如同小猫儿一般的女子是弥衣。 言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只记得自己烧糊涂了,昏了过去,后来弥衣叫了他两次,他没有力气回答。 后来呢? 后来他记得弥衣费力的想给他退烧,但是他只感觉越来越头疼,越来越热,到最后竟然冷了起来。 再后来。 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该叫醒她。 虽然两人没有真的做什么,可是孤男寡女,衣不蔽体。被人发现,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怎么能想出这么蠢笨的办法帮他降温。 言卿抽出手,想要叫她起来。 可当他触碰到她莹白如玉的肌肤时,猛地缩了回来。 她忙了一晚上,睡得这么熟。 不应该吵醒她。 言卿垂下眼帘,望着她沉睡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眼底乌青,想必整晚上都为了照顾他没有睡好。 就这样照顾了他一夜。 心怎么就被她悄悄的占满。 独处时,总是无端想起来她在做什么,在因为什么事情烦心,自己应该替她做什么。 等到两个人在一起时,自己怎么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只觉得与她在一起,怎么样都会心安。 当弥衣处理喜儿时,他又恨自己不能为她分忧,竟然要她亲自动手。 这奇怪的感觉来的无声无息,他无法控制。 要是能一直陪着她就好了,无论以什么身份。 言卿又伸出手。 他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肌肤光滑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弥衣睡得毫无防备。 言卿的目光扫过弥衣纤长睫毛,精巧鼻尖,紧接着是她柔软的唇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还有小昭的声音。 言卿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收回手。 可他一动,弥衣便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弥衣愣了愣,自己还在言卿的怀中,她的目光移到两人紧贴的身体。 两人肌肤相贴,自己的肚兜歪歪斜斜,春光乍泄。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31. 第 31 章 崔昭雪从未经历过如此胆战心惊的一天。 喜儿的背叛,她把喜儿推得昏死过去,弥衣亲自替她杀了人。 崔昭雪与小昭在雨夜中行走,她的手仍在发抖。 小昭负责双手拖着尸体,她负责找一处不起眼的山涧。 小昭把灯笼留给了弥衣,她俩只能摸黑,一步一小心。 崔昭雪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雨夜了。 小昭将喜儿的尸体推下山涧,只听扑通一声,小昭脱手瘫坐在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她与小昭沿着原路返回,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路,她的裙子早就脏了。 寒气浸透了她湿透的衣衫,崔昭雪咬着牙,不想自己倒在这里。 两人终于到了马车旁,小昭扶她上了马车,马车停在一处废弃的亭子旁,里面还有备用的灯笼。 小昭将备用的灯笼挂在马车上,发现崔昭雪衣裙底下有被溅射的血迹。 她跟着小姐经历这么多,也能面不改色的独当一面了。 小昭顾不得是谁的血,用袖中短刀将崔昭雪沾血的衣裙割下,绕成一个球,塞在马车缝隙,并嘱咐一会用火烧掉。 崔昭雪进了车厢,将脏衣服换下,整个人躲在被褥里。 “三小姐,有的能说有的就不要说了。”小昭拿出厚外套,裹在身上,她还要驾着马车,不能歇息,“一会就能到灵宝寺了。” 崔昭雪点了点头。 她和弥衣是共犯了。 她们俩共同杀了一个人。 小昭一路无言,驾车又稳,转瞬间,灵宝寺的山门终于在她们眼前出现。 寺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 两名看门的小沙弥穿着蓑衣正在寺前收拾,清扫积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两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吓了一跳。 没等他们开口,崔昭雪拿出请帖率先说道:“我们是青州崔家的女眷,今日受江家小姐邀请前来礼佛。劳烦小师父通报一声。” 一位小沙弥见崔昭雪拿出请帖连忙点头,转身往寺内跑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灰僧袍的老年僧人迎了出来,目光在崔昭雪和小昭身上扫过。 “崔三小姐,贫僧是灵宝寺住持,法号慧明。”僧人双手合十。 崔昭雪正要开口请他派人去救弥衣,却见住持身后走出一人。 是江芙。 江芙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套着一件浅灰披风,站在灯笼下,因来寺里化了淡妆,显得更加温婉可人。 江芙双眸落在崔昭雪湿透的衣裙、凌乱的发髻、以及手背的血痕上,装出一副惊吓的模样。 “昭雪妹妹,你这是出了什么事?” 崔昭雪不由得在心底鄙夷,两人都闹成这个样子了,江芙还能装作一副无事人一样喊她妹妹。 若她今日丧命,江芙肯定要假惺惺的为她哭丧吧! 崔昭雪知道现在不是跟她争吵的时候,她将弥衣教她的话说出来:“路上遇到了山匪,我和我嫡姐逃散了,就在山下那个破庙附近,住持师父,劳烦您快派几个人去接应她们!” 江芙眉头微蹙。 山匪? 她来灵宝寺的路上,可从未听说这一带有山匪。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崔昭雪这样子,脸上白净,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这可与她之前计划的不一样。 崔弥衣? 那个不受宠的崔家大小姐,这崔昭雪何时与她走得这么近了。 江芙自从查出来贾枫的事有崔昭雪参与的一分,她气急败坏,不知道辱骂了崔昭雪多少回。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还让她这么轻松地逃脱了,她心里就更气了。 没关系,这一计不成还有下一计,这口气她是一定要出的。 江芙决意要稳住崔昭雪,不慌不忙地劝她:“昭雪妹妹莫急,你姐姐是一定要救的,你先进寺中梳洗一番,若是着凉发烧,我怎么跟伯父伯母交代?” 崔昭雪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江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自己没那个脑子能提前避祸,她想到弥衣,语气坚定:“江姐姐,现在不派人救我嫡姐,那我就回青州找人,她不回,我不会进灵宝寺。” “你放心。”江芙转头对住持使了个眼色,“慧明师父一定会派人寻你大姐姐的,你一人在外这么危险,黑灯瞎火,怎么回青州。你先进去修整,我立马派人。” 慧明住持垂着眼应答,却没有立刻行动的意思。 崔昭雪的心沉了下去。 江芙是一定要她进灵宝寺,看这个架势,她早已与那个慧明商议好了,她一进去,等待她的就不知道是什么危险了。 崔昭雪紧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 现在的情况,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掉进江芙的陷阱里了, 她该怎么救崔弥衣? 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寺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江芙止声,盯着眼前的越来越近的马车。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辆黑漆马车在寺门前缓缓停稳。 马车四周跟着八名骑马带刀的侍卫,甲胄在雨中泛着寒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马车领头的男人身穿银甲,头戴暗红兜鍪,面容隐在阴影里。 马车身后还有二十余位身穿蓑衣的奴仆,个个面容冷肃。 马车停稳,一名奴仆赶快放下车凳。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艳红色衣裙的女子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毕恭毕敬地替她撑伞。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面容端丽,气质沉稳,发间别着鎏金头面,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珍珠耳坠,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外面套了寻常人家都见不到的白色狐裘大衣。 她抬眼看向寺门前的众人,自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度。 领头的男人下马几步走到住持面前,亮出身份令牌。 慧明住持看到令牌先是一愣,随即神色大变,他快步迎上前去,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贫僧不知长公主驾到,有失远迎,望长公主恕罪。” 长公主? 崔昭雪和江芙都是一惊。 江芙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快步上前,低头行礼:“民女江芙,参见长公主殿下。” 崔昭雪和其余人也跟着行礼。 “民女崔昭雪,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李娴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慧明住持:“本宫途经此地,想在此借宿几日。” 慧明住持喜不自胜,连忙道:“长公主驾临,本寺蓬荜生辉,贫僧这就命人打扫院落,长公主先请入内歇息。” 众人垂着头站在一旁,恭迎她进寺。 众奴仆收拾行李,几名侍卫将马车停进马房。 李娴正准备进去,她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崔昭雪面前,望着她的侧脸,她问道 :“你是哪家的姑娘?” “回殿下,民女是青州崔家之女,行三。”崔昭雪垂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她从未见过皇家之人,长公主这三个字自带威严,她的腿都软了。 “崔家?”李娴眸色黯黑,“崔程的千金?” “正是家父。” 江芙见李娴对崔昭雪好奇,她不想被崔昭雪抢占风头,便抢着说道:“民女家父是青州县令,长公主有空不妨来——” 李娴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打断江芙的话,她问崔昭雪:“你们三人在外面做什么?” 崔昭雪心头一跳,连忙回道:“回殿下,民女与嫡姐来灵宝寺的途中遇到山匪,民女与嫡姐分开逃命,约定在山下破庙会合等待救援,民女正在向住持求助派人去救她。” “你的嫡姐?” 崔昭雪回:“崔弥衣就是民女的嫡姐。” 崔弥衣。 崔程的大女儿。 真是有趣。 李娴眼含笑意,看向慧明住持:“师父可派人去了?” 慧明住持尴尬地回道:“回殿下,现在雨势太大,贫僧想等着雨停之后再去不迟。” 李娴声音透着一丝冷意:“本宫不知,灵宝寺的僧人竟如此特立独行,人命关天,你们却只想着怕麻烦,等雨停人就死了。” 慧明住持立马回道:“不是!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 慧明住持只得闭了嘴。 李娴看惯了这种人,她转头吩咐身后的男人,“萧洵,你带一队人,跟着崔三小姐的人去救人。” “是!”萧洵领命而去。 李娴开口,江芙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李娴吩咐完,看向他们,淡淡道:“若崔大小姐死了,你们都要陪葬,知道吗?” 气氛瞬间沉重,他们几人脸色发白,僵在原地。 慧明住持连忙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崔昭雪与小昭慌忙地对视。 江芙死死地咬住下唇。 “你们都散了吧,本宫的人还信不过?” 长公主见奴仆们都收拾好,在小沙弥的引领下往寺内走去。 而崔昭雪望着寺门外逐渐远去的侍卫。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 萧洵领着一队亲兵,跟着小昭指路往破庙方向驾着马车疾行。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马车并不好走。 他们索性将马车停在半道,两人看护,其余人步行去破庙的方向。 小昭走在最前面,心中焦急如焚。 好在雨渐渐停了,天色渐亮,竟是一夜过去了。 几人沉默地行进,破庙渐渐出现在眼前。 萧洵抬手示意几名亲兵散开搜索是否有山匪作乱,自己则带了两个亲兵往里走。 刚到破庙门口,萧洵见有两件大衣封住门口,想来里头还有活人。 萧洵刚想大声询问,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谁?” 是弥衣的声音。 “小姐!是我!”小昭连忙应声。 破庙内,弥衣听见小昭的声音,知道是有人来救她们了。 可紧接着,有一个更为棘手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正穿着肚兜,与裸着上身的言卿在同一处,若是被其他人看到...... 32. 第 32 章 庙内只有女眷,萧洵不能推门而入。 他给小昭让出路来,沉默地和侍卫们站在一旁。 小昭将挡在门口的外衣拿下,推开破庙的门,撞见躲在角落的弥衣。 柴火堆已经熄灭,看不出曾是供桌的模样。 弥衣手忙脚乱的整理着那件半干不干的外衣。 她身上那件中衣皱皱巴巴尚未干透,有几根带子明显系错了位置,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丝春光。 “小姐!您没事吧?”小昭快步上前,顾不得整理弥衣的衣裙,赶紧把外套给她穿上,用身体挡住门口那些男人无意识的视线。 弥衣抬头,抿了抿嘴:“我没事。” 小昭利落将大衣裹在弥衣身上,她环顾四周,没看见言卿的影子,正想询问。 “我们先走吧,一会他就会跟上。”弥衣声音低低,若被人发现她与一男子独处一晚,按照崔程的脾气,他那般唯利是图,定饶不了言卿。 小昭系上大衣的扣子,没有多问什么:“门口那是长公主的亲兵,领头的是萧侍卫。” 弥衣拢紧大衣,她感到一阵暖意,点了点头。 弥衣被小昭扶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出了破庙。 门口有长公主身边的丫鬟,她们将暖手炉放在弥衣手中,戴上暖帽,护着她们离开。 萧洵目送她们走远,他让侍卫先行回去,独身一人进了破庙。 环顾了一圈破庙,他的目光扫过燃尽的灰烬、未烧完的供桌、以及地上凌乱的柴草。 萧洵身形一顿,双眸落在那尊看不清脸的的神像上。 他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一只手摸着腰间长剑。 “出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威压。 破庙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萧洵没什么耐心,他慢悠悠地拔出长剑,指向神像后的一处阴影处。 “再不出来,我就不保证你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神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言卿。 他的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着虚弱不少。 萧洵打量着他,瞥到言卿手臂上的布条,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闹得哪一出啊,言大人?”萧洵笑着问道。 言 卿望着萧洵,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些许记忆,自己好像曾与他打过不少次照面,每一次都是败兴而归。 言卿只记得他的脸,不认识他是谁,他与萧洵隔着几丈远,且不想与萧洵细细攀谈,眼神充满了敌意。 萧洵则不然,他绕着言卿走了半圈,目光在言卿身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得了的物件。 “言大人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我萧洵与你不过一年未见,怎么看我像陌生人。按照辈分,我与你师出同门,你不还得认我这个师弟?” “我记忆有些遗失,忘记了不少事。”言卿想来想去,还是如实说了,他能感受到萧洵对他没什么敌意。 萧洵沉默一瞬,他挑眉:“记不清了?那你来崔小姐身边做什么?还是说,你本来就要来崔小姐身边?” 言卿摇头。 萧洵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想从他整个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良久,萧洵说道:“不管你来青州做什么,替二皇子做什么,不要牵扯到长公主,否则,我也不能保证我能做出什么来。” ----------------- 萧洵护送弥衣回灵宝寺时,已到晌午。 慧明住持早得到通报,连忙带着几名僧人快步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与昨夜判若两人,十分热情。 “崔大小姐平安归来,贫僧就放心了,崔大小姐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弥衣整个人套在外衣里,端着手炉,微微点头。 慧明住持继续说道:“贫僧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上等的客房,位置就在长公主殿下的院子旁边,崔大小姐请随贫僧来。” 弥衣带着小昭,跟着慧明住持往寺内走去。 灵宝寺是青州有名的求姻缘圣地,环境自然优美,寺内古木参天,香火旺盛,不愧是江芙精心挑选的寺庙。 长公主的院子自然是位置极佳,环境清幽的地方。 几人经过门前,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香气扑鼻。 既然安排在长公主住处附近,一院两房,弥衣就要与长公主同住。 弥衣也不能拒绝,因为这是长公主授意,她只能应下。 长公主未在院子中,弥衣松了一口气,她没见过宫廷之人,自然也不会跟她们打交道。 弥衣被慧明安排在一间宽敞明亮的禅房中,距离长公主住处就一墙之隔。 房间虽不奢华,但视野极佳,能看到远处的山峰,桌上还摆着一瓶新折的桂花。 慧明领人到位,自然退下。 小昭将弥衣身上的衣服换下,她低声说:“三小姐已经在隔壁禅房住下,位置是江小姐安排的,距离这里有点距离。言卿被长公主身边那个萧侍卫安排在寺庙后院,听说长公主的丫鬟刚送了药,估计现在也在休息,不久之后能能来当值。” 弥衣点了点头。 小昭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问道:“小姐,一会奴婢给您烧水沐浴,今天好好休息吧。” 小昭正要出门,忽的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名陌生丫鬟的通传:“崔大小姐,长公主殿下到了。” 弥衣一怔,连忙站起身。 门帘被掀开,李娴与身后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们刚从后院过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裙,未戴首饰,倒真像个在此处修行的女施主。 弥衣与小昭行礼。 “不必多礼。”李娴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你坐吧。” 弥衣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她从未与宫内之人有什么交集,更别提这位名震天下的长公主了。 这位长公主李娴,不是一般人。 皇帝的嫡长女,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受万千宠爱。 身为金枝玉叶,聪慧过人,而且胸藏经国之略,满朝文臣都不及她。 只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必定是储君名单之首。 如此天资绝顶,皇帝必定要精心筛选驸马人选,拖来拖去已到婚嫁年龄,长公主却孤身一人。选来选去选不到中意的,长公主的婚事就耽搁下来。 皇帝曾昭告天下,掌上明珠不愁嫁,好儿郎也不必羞怯,自荐也是可以的。 如今,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大多商议婚事,只剩下长公主一人。看出来长公主也不着急,挑挑选选不在意,皇帝也就随她去了。 皇帝正值壮年,期盼着孙子孙女出生,大有确定储君位置的嫌疑。 皇子们都在为了讨皇帝开心,成婚的成婚,生子的生子。就连皇帝最喜欢的二皇子,都在商议婚事。 孙子孙女相继出生,可太子的位置还是迟迟未定。 长公主此时却突然出现了婚配对象,是朔州的薛小将军。 薛小将军世代簪缨,他父亲有从龙护国之功。 人在朔州,却在朝中与百姓中极有威望。 甚至有传言,长公主与薛小将军议婚,是为了争夺皇太女的位置。 论名分地位,这是她应得的。 论皇帝皇后的喜爱,她是独一份。 长公主遭遇过几次刺杀,皆化险为夷,皇帝为此流放了不少心有异心的朝臣。 可当大家觉得长公主在皇太女这位置板上钉钉时,皇帝又 说储君之位只能是男子,生生斩断了长公主似有似无的苗头。 长公主却不以为意,游玩山水好不自在。 李娴当然不知道弥衣心里想的什么,她向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萧婉,你带所有人出去,本宫有事跟崔小姐说。” 名叫萧婉的丫鬟低头应了声,她伸出手,示意小昭出去。 小昭点了点头,跟着萧婉出了门。 一时间,禅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李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本宫听说,你是崔程的长女,叫崔弥衣?” “回殿下,正是。”弥衣答道。 李娴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回忆起了其他人。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李娴看着弥衣的脸,“不过,你比她漂亮许多。” “谢殿下夸奖。” “本宫听说,你身边的那个侍卫,叫言卿?”李娴双眸轻抬,藏不住心中探究之意。 弥衣不敢隐瞒:“回殿下,正是。他是民女的侍卫。” “是贴身侍卫。”李娴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弥衣陡然生出警惕之心,她自然知道言卿的来历,林姨娘与冯阮玉应该没那么无聊,诓骗她取乐。 在李娴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欺瞒长公主可是大罪。 李娴见她踌躇的样子,猜出来个大概:“你应该知道他不是青州人。他无父无母,自幼被本宫的师父收养,与萧洵、萧婉、林杏儿同出一门。父皇指派他去护卫二皇子,萧洵萧婉跟着本宫,林杏儿赐给了林黛。” “本宫的师父年轻时曾是宫中禁军教头,收了几个徒弟。”李娴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萧洵萧婉是他收的关门弟子,林杏儿是他早年收养的孤女,言卿则是战乱时他捡到的一个孤儿。他们日日坚持,只可惜本宫学一个月就觉得太苦放弃了。” “言卿曾被本宫师父夸赞称天纵奇才,悟性极高,一点即通,百年难遇。只可惜——”李娴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性子太冷,无论其他三人如何讨好,都不能在他那得一点好感。” 弥衣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也就这样,二皇子看中了他,哀求本宫数月,父皇看不下去,才赐给了他。”李娴看着弥衣,“言卿到了二皇子身边之后,更是如鱼得水,他成了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顶尖暗卫,替他除去了多少麻烦。” “他行事果决,从不留活口。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他自己应该都记不清了。” 弥衣思绪如麻。 弥衣从未想过,言卿是这样的一个身份。 她回忆起林姨娘见到言卿若有若无的笑意,提醒自己言卿来历不明却可以为自己所用。 怪不得,冯阮玉一直要她放走言卿。 她们两人不敢明说,可长公主口中说出,竟然是这样一个真相。她才真正意识到,言卿的过去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 只要是皇家之人,亦或者是京城人士,没有一个人会不认识他。 杀人如麻,刀尖舔血。 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实话。 可言卿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 她无法想象,那时候的言卿是什么模样。 与现在,是多大的差别。 “本宫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留不住他。”李娴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他不属于这里,强留是留不住的。” “好了,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聊起来怪累的,不如聊聊崔家。” 李娴调转话题,打了弥衣一个措手不及。 弥衣问:“殿下想了解什么?” 李娴手肘撑着桌面,笑意盈盈的望着弥衣:“比如,崔大小姐你再来灵宝寺的路上,是否杀了一个人?” 33. 第 33 章 李娴在她面前极其放松,说话语气如同和闺中密友般娴熟。 如果说的不是打打杀杀的事就好了。 “本宫的侍卫路过灵宝寺中,寻找了一名丫鬟,经过辨认,是你庶妹的丫鬟。她的刀口不深,不像是山匪所做,倒像是未曾杀过人的娇小姐,崔小姐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 李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弥衣无法放松警惕。 弥衣咬紧嘴唇,正想该如何作答。 她没想到长公主直接开诚布公,引导她说出幕后黑手是谁。 弥衣想着,要不然咬死就是山匪,再或者坦然承认,一个妄想袭主的丫鬟,失手错杀,还能有错不成? 李娴坦然道:“本宫来找你之前,去找了你的庶妹,还有你的贴身侍卫。你猜怎么着?” 她带着一丝略有深意的笑容,紧紧盯着面前的弥衣:“他们异口同声,都说是自己做的。”李娴拿出一空茶盏,亲手替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弥衣面前。 弥衣敛去不安神色,她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强行镇定:“殿下是想问什么,可以直说。” 李娴不恼,唇角上扬:“山中匪徒确实难以分辨,本宫已经协助住持上报青州知府,想必三日之后,事情就会结束。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崔弥衣。” 李娴一字一顿的叫出她的名字,似带着万般情意。 “崔程定是苛待你了。你这么娇瘦弱小,没有什么力气,刀口才堪堪过了心脏。本宫到了青州,一定要好好过问他。” 弥衣哪想着这位长公主殿下话题转得这么快,轻饮一口茶,假意帮崔程开脱:“父亲对我还可以。” 李娴轻哼一声:“崔程那老匹夫如何对待你,本宫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不曾想你还能替他说话,真是稀奇。” 她的双眸忽的变得黝黑深邃,如毒蛇蛰伏,带着刺骨的杀意:“如果,本宫说如果,崔夫人的死,与你的父亲有关,你会怎么办?再或者,跟你那个继母有关,你会不会放过你那个庶妹?” “是像对那个丫鬟那般手起刀落,还是念在父女情深,保全崔府?” 弥衣心中大惊,连握着茶盏的手都未放下,她指尖微颤,拼命压住探究的欲望。 “殿下知道些什么?” “本宫说了,这只是个猜测,本宫只是在问你,你还敢不敢这么做。” ----------------- 入夜后,气温转凉。一轮明月升在夜空,月光洒满了整座寺院。 秋风吹过,枯叶掉落满地。 灵宝寺正殿长明灯火随着夜风摇曳,寺庙内的檀香弥漫在空气中,与山间秋风相融。 天地间只剩月光与烛光,万籁俱寂。 唯有僧人在殿内诵经之声,伴着木槌木鱼笃笃声响。 崔昭雪穿的衣服太薄,没披外套,冻得她一阵哆嗦。 灵宝寺内响起晚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斋堂设在寺院东侧,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 晚间的斋饭素净,有几道精致的素菜,一碗白粥,饶是吃惯了山珍海味,也不免得好奇这素菜是什么滋味。 女眷与僧人相隔很远,她们又是江芙特邀,便分配在角落里,与那些香客们隔开。 长公主想来不抛头露面,都是由特定的侍女取菜,单独食用。烧香拜佛这些事皆是与他们分开行动,规格自然不同,时间错开,这几日几乎碰不见他们。 崔昭雪的丫鬟暴毙,她没带其他丫鬟,江芙暗戳戳的说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她也一概不要。 大有自己照顾自己的样子。 弥衣在外,总不能让自己家的妹妹难堪,便嘱咐小昭平时多帮忙,自己这边可以应付过来。 两人平日斗嘴,互相看不顺眼,在这灵宝寺中反而变得亲密了许多。 崔昭雪不对她颐指气使,看她也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当然弥衣知道,这是在外面,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崔昭雪相信一个外人才是昏了头。 小昭指引着崔昭雪坐在弥衣身旁,便开始布菜。 言卿受伤的胳膊抬不起来,由长公主的侍卫照料,夜间也传来一次话,让弥衣不要担心。 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极其私密,几天不见面也好,不会尴尬。 “崔弥衣。”崔昭雪压低声音,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我今晚要同你住。” 弥衣抬眸看了她一眼。 崔昭雪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难道是见她与长公主住在同一处,起了攀附之心吧。 她同意了,谁能知道崔昭雪想进行哪一步。 毕竟崔昭雪有前科,冯阮玉不就是个例子。 崔昭雪见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急得与弥衣更近了些。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人稀稀拉拉,丝毫不在意她们两个,崔昭雪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江芙就住在我隔壁,她与那个慧明住持关系不简单,俩人看起来那么熟。” “她和慧明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当然不能吃了我。”崔昭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可以借刀杀人啊,万一她半夜人不知鬼不觉撬我房门,把我的脸刮花了,这鬼地方我去哪找凶手。” 这也确实是个麻烦。 江芙对崔昭雪,是新仇加旧恨,一时间平息不了。 弥衣也不敢保证,江芙这几天会乖乖的不找她麻烦。 佛门重地,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江芙真有这熊心豹子胆吗? 可是她也不敢赌。 “要不然你跟我住一起,要不然我去找你住。”崔昭雪脱口而出,“不然我回去告诉父亲你在外人面前苛待我,你就等着受罚吧!” 弥衣答应崔昭雪同住。 崔昭雪这才松了口气,大包小包搬进了弥衣的禅房。 她经此一事之后果然安分,晨昏定省,念经诵佛,与江芙保持距离。 江芙见她躲在长公主这里,好似也没了心思针对她,日日避嫌,打个照面也只是冷淡一笑。 转眼到了她们待灵宝寺的最后一日。 秋日残阳垂落,整座寺庙都透露着一层金光。 晚风不再闷热,泛黄的枯叶随着风肆意翻飞,裹着草木的清香。 僧人们正洒扫寺院。 崔昭雪眼见着放松了下来,她自己去院子里收拾衣物去沐浴,准备着明日归家。 弥衣与小昭在房中整理需要带走的东西。 言卿昨日伤已然大好,弥衣让他不着急当值,趁这几天放松几天。 萧洵来过几次,约着与言卿在院内比试。 萧洵嫌弃这院内太小,伸展不开,今日便约着言卿去寺内空地。 弥衣只提醒了言卿要小心伤口崩裂,言卿看着她嗯了一声。 弥衣心跳如擂,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办法与他对视。 那件事还是挥之不去。 秋日霞光散尽,迟迟不见月亮,整个灵宝寺像被夜幕笼罩,沉浸在浓浓夜色中。 晚风拂过窗棂,吹动屋内铜铃,铃声闷响一声,遥遥飘远。 白日的香火渐渐消散,烛火被一一熄灭,只留下禅房这一盏烛灯。 虫鸣声渐歇,僧人们早就歇息,寺内一片静谧。 弥衣早就该吹灭烛火,可是崔昭雪沐浴未归,她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崔昭雪几个时辰前就说去沐浴,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三小姐还没回来?”弥衣往窗外看去,她特意留了门。 “还没有”小昭答道。 弥衣正要说什么,却瞧见门 外走来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 是萧婉。 长公主的贴身丫鬟。 她穿着一身红衣,淡淡勾唇。 “崔大小姐。”萧婉几步上前,屈膝俯身行礼,“长公主请您去一趟三小姐的院子,说是有要紧事。” 弥衣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 萧婉没有正面回答:“崔大小姐去了便知。” 弥衣只得带着小昭快步往院子走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 走到院门,萧洵与言卿正在门口对视,两人皆是一脸冷色。 弥衣刚推开门,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屋内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衣衫不整闭着眼睛的男子,他们面色潮红,昏迷不醒,时不时还传出奇怪的吟声。 弥衣看的心惊肉跳。 萧婉对此场面不屑一顾,引领着弥衣往里屋走去。 她们经过一处偌大的屏风。 绕过屏风后,弥衣差点跌坐在地。 江芙双眸紧闭,头发散落,外裙不知所终,只剩白色中衣,领口大大敞开,歪歪斜斜绑在了木床上。 崔昭雪被麻绳绑在床柱上,外裙倒还是完好,她嘴里塞着一块布条,眼神迷离,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她时不时扭动着全身,整个人缩在一起,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 崔昭雪脸红的不正常,她像是中了春药。 弥衣暗道不好,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扯出崔昭雪嘴里的布条。 她下了狠心,不留情面地往崔昭雪的脸上扇巴掌。 几声过后,崔昭雪才有一瞬的清醒,转而又沉溺在虚无的欲望中。 “三小姐这是?”小昭吓得脸色发白。 “别怕,她中药不深,一会浇几盆凉水就醒了。” 李娴正坐在窗前,享受着微风与清茶。 弥衣一怔,转头看向李娴。 萧婉横在她们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件事可与殿下无关,多亏了萧洵与言卿,他们在比试的时候撞见有可疑的人被慧明带进灵宝寺,跟踪至此。若不是殿下心慈,崔小姐的庶妹清白可就不保了。” 弥衣行礼:“谢殿下,我得带她回去了。” 李娴轻笑:“还需要一件事,需要你决定。”话音刚落,萧婉便从身后缓缓抽出一柄长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剑直指江芙与崔昭雪。 弥衣正疑惑之际,萧婉冷冷开口:“崔大小姐,她们两人只有一人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你是个聪明人。本宫想知道你会怎么选择。” 弥衣咽了咽口水,原来李娴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能杀崔昭雪。 崔昭雪若是死在这里,她无法交代,丁氏与崔程必然会把她生吞活剥。 她也不能杀江芙。 江芙是县令之女,身份比她们尊贵,而且江芙与崔昭雪积怨已久,操作不当,也会将她们拉进无底深渊,到时候更加难以处理,万一长公主出尔反尔,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不是案板上的鱼肉,李娴也不会真的要她再杀一次人。 弥衣不清楚李娴到底想要做什么,只能选择硬着头皮拒绝她。 “殿下。”弥衣声音平静,“民女不选。” 李娴听到弥衣斩钉截铁的回绝,诧异的眉头微挑。 李娴从小到大众星捧月,无人敢违背她的命令,头一次被人这么直接拒绝过。 萧婉含着笑,将剑尖抵在弥衣的脖颈上。 “崔大小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狠地踹开,冷风涌入。 紧接着是萧洵的怒喝:“言卿!你要干什么!” 34. 第 34 章 门被言卿一脚踹开。 言卿的伤臂还未完全痊愈,可手中的剑却稳得惊人。 他面带冷意挡在弥衣身前,剑身直指萧婉,目光如刀。 弥衣被他护在身后,萧婉被他逼退半步,只得将剑从弥衣颈间移开。 萧洵追了进来,见言卿的剑指着萧婉,脸色一沉:“言卿,别做太过分的事。”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 李娴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行了,都把剑放下。”李娴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本宫面前动刀动枪的做什么。” 萧洵咬了咬牙,收剑回鞘。 萧婉看了李娴一眼,收了剑,退到一旁。 言卿却没有收剑。 他依旧挡在弥衣身前。 李娴站起身看向言卿,她敛起笑意,语气中带着威严:“言卿,你别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 言卿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谢殿下提醒。” 弥衣站在他身后,心中猛地一颤。 李娴一怔,忽然笑了。 李娴目光越过言卿,落在他身后的弥衣身上:“你们俩倒像是话本中的绝命鸳鸯,我们倒是罪人了。” 李娴的猜测让弥衣有些恐慌。 弥衣回道:“殿下慎言。” 良久,李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样真没意思,好了,刀尖不长眼,本宫只是开了个玩笑。” 李娴望着弥衣僵硬的身影,有些遗憾。 这个崔家大小姐,有些无趣。 李娴向萧婉使了个眼色,萧婉领命。 萧婉几步走向桌案,拿起一壶凉茶,打开盖子,毫不留情的浇在床柱边崔昭雪的头上。冰凉的茶水顺着崔昭雪的发丝淌下,浸透了她的衣领。 被凉水这么一浇,崔昭雪的魂魄稍稍回正。 崔昭雪猛地从晕眩中醒来,她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 “咳咳……”崔昭雪呛了几口水,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看见弥衣与言卿站在不远处。 萧婉手持空茶壶站在一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还有床上沉睡的江芙。 最后看见了站在窗前的长公主李娴。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 她回院子被人捂住口鼻失去意识,然后就是浑身的燥热和羞耻。 崔昭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怎么了?” 萧婉回道:“你被江芙下了药,若不是萧洵和言卿及时发现,明天你的名字就要响彻青州城了。” 崔昭雪突然干呕出来,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她转过头,看见床上被迷晕的江芙。 江芙双眸紧闭,被稳稳地绑在木床上。 那一瞬间,恐惧不知所踪,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的迷药劲没过,整个人还处于虚弱无力的状态。 崔昭雪几乎连滚带爬,挣扎着想要扑向江芙,“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萧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失控的崔昭雪按回原地。 “崔三小姐,冷静些。”萧婉的声音冷淡,“殿下还在这里。” 崔昭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如果没被发现,会怎么样? 她看向李娴,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殿下,求您替我做主!” 李娴望着她,说道:“你要本宫如何做主?” 崔昭雪咬碎银牙,恶狠狠地回道:“既然她想这么羞辱我,那我也让她受此大辱,体验一下这是什么感觉。” 李娴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本宫说给你做主,可不是让县令的掌上明珠受辱。若被她父亲知道,怒火攻心直接向母后参上一本,本宫这个长公主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崔昭雪如临大敌,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不敢抬头,此时此刻她感到头晕目眩。 李娴观察着她的反应:“不过,本宫不插手,不代表三小姐不可以,三小姐实在气不过,可以自行处理,本宫绝对保密。” 崔昭雪哪还敢应声。 长公主出手,她还能摘出去。 可自己设计报复,就算长公主真的保密,江县令知道了能饶过自己吗?崔家是否要被连带,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她不是傻子,借刀杀人才是好计策,其余的都是犯蠢的行为。 有些仇,不是她想报就能报的。 见崔昭雪迟迟没有回答,李娴失了兴趣,转而看向一旁沉默的弥衣。 “大小姐带你妹妹回去吧,折腾一晚上也累了,明日早些回家吧。” 长公主赶人,她们哪还有硬留下的道理。 弥衣走过来将崔昭雪扶起,崔昭雪中了药,人本就虚弱,顺带着靠在弥衣的怀中。 “言卿留下,本宫与他有事要谈。” 弥衣应声,走出门前望了言卿一眼,言卿轻轻点了点头。 门口的小昭见状急忙一起搀扶崔昭雪,三人结伴,离开了院子。 李娴朝萧洵使了个眼色,萧洵领命,出门一刻钟,叫了几名侍卫处理现场。 言卿背脊挺直,望着他们忙前忙后,一言不发。 李娴提裙准备离开时,瞥见站在一旁的言卿,轻飘飘地告诉她:“萧婉找你。” ----------------- 萧婉走出院子时,言卿一路沉默的跟着她。 阶前古树枝叶被夜风卷落,散落在青石板上,走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殿早就落锁,寺内一片死寂。 他们两人要去最偏僻的放生池,那里最安静,只有放生日才会有人去。 两旁柱子上挂着柔色灯笼,灯光昏黄又朦胧,投出两人疏离的人影。 池面平静无波,映着些许星光,星光浮在水面。 空旷又孤寂。 萧婉一路无言,走到池边,才转过身面向言卿。 两人对视。 萧婉站定。 微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言卿,我听我哥说,你失忆了。”萧婉开口,“我们十几年朋友,你当真不记得了?” 言卿站在三步之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萧婉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我还怀疑,是不是他在说谎,可我今日一看,信了个九成。”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至少我们关系那么好,你从未拿剑指过我。你与那个崔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言卿没有接话。 萧婉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对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猜测什么。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如果你对她有什么想法,我劝你早点清醒,她不是普通人。” 言卿的眸光一沉,身形未动,薄唇微抿,反 复琢磨萧婉所言。 “她有什么特殊?” 萧婉走近两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低声道:“你喜欢她,对吗?” 话音刚落,言卿身形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握紧。 他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被萧婉一语戳破,几不可察的后退一步。 是的,他是喜欢弥衣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关心她的安危,在她遇到危险时,自己的心也被抓紧。 怕她受伤,怕她再让自己离开。 他不想离开。 言卿掩去眸中慌乱,偏过头去。 “你不要瞎猜。” 萧婉一眼看穿,她低低一笑:“太容易猜中了。” “你之前和现在天差地别,你之前不会在乎一个人的安危。虽然你为二皇子做事,你也从来没有和长公主生过不愉快。可现在,一个崔大小姐,你就敢与我们刀剑相向。” “我今日找你,只是友好的提醒你,其他人都可以,但是崔大小姐不可以。她与我们,与其他人不一样,如果你不早点离开她,你会害了她。” 言卿说道:“我知道。” 萧婉看着他:“我们这种人身不由己,是不配妄想情爱的。这是宿命,没人能逃得过。你好自为之。” 说完,萧婉转身离开,留言卿站在原地。 言卿站了很久,他望向平静无波的池面,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等崔昭雪熟睡,弥衣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禅房。 小昭正在收拾明日归家的行装,见她穿着披风,低声问道:“小姐,您还不歇息?” “你先睡吧。”弥衣调整肩上的披风,“我出去透透气。” 小昭点了点头:“小姐别走太远。” 弥衣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她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望向远处尽头。 木门虚掩,悬着一盏孤灯,随着夜风摇曳。 微光只堪堪照亮前方几丈远。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将她的指尖吹得冰凉。 终于,尽头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言卿缓缓走近,墨色衣袂随着夜风翻飞。 他看见院门口的弥衣时,脚步一顿。 “小姐?”言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少女的鼻尖,染着一层浅浅的粉红,怕是吹了冷风,冻着了。 言卿想要脱下外衣递给她,弥衣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避开他的动作。 弥衣对他的疏离,让他的心突然一颤,言卿神色变得冰冷,语气中带着克制与距离:“小姐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些走。” 弥衣没有听他的话,她抬头望向他:“我有话跟你说。” 弥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砰砰乱撞的心跳,直视他的眼睛。 “我想了很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言卿的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言卿救了她那么多次。 想到破庙的事,弥衣想起自己为了救他褪尽衣衫,不由得红透了脸。 一想到此,她的脖颈都染上了不正常的粉红。 深夜,虫鸣声渐歇,空荡的院落门口,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急促心跳声。 她死死地攥住袖口,强忍着羞怯,鼓足了勇气,说出那句令她整夜都在想的一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与我永远在一起?” 35. 第 35 章 言卿一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僵硬,愣了几秒才缓过神。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弥衣闻言,长睫轻颤,她目光灼灼,将一切羞耻感忘在脑后。 她唇瓣轻启,音色柔柔:“与我在一起,言卿,我没有开玩笑。” 言卿被她的话灼热全身,他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颤抖。 他的耳尖霎时晕开一层粉红,下颚收紧喉头微滚,声线不自觉地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 弥衣弯唇轻笑,缓缓道:“等下月昭雪进京,我会同父亲和丁夫人说明,带着潇月和你一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同生活。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因为其他的原因害你受伤。” “当然,若你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也会替你打点好一切,你尽管放心。” 言卿听到这句话如坠冰窟,那一抹浅红转瞬消散,心中期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垂眸,死死地盯着弥衣,语气冷冷:“心仪的女子?” 没等弥衣回答,言卿后退半步,与弥衣拉开距离。 “如果大小姐因为感激才说这种话,大可不必,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若大小姐因为在破庙一事,想要补偿我,那便不用了。”言卿顿了顿,“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再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留下一脸疑惑的弥衣,消失在阴影里。 弥衣望着他的背影,眉目间满是茫然。 她有些不解,为何自己盛情邀请,怎会引得他冷脸离去。 她只是想,言卿救了她那么多次,她只想报答他。 况且,自己是真心的不想让他再陷入危险之中。 ----------------- 深秋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灵宝寺,晨钟还未敲响。 一般这时候都会零零散散到来一些香客,可整个寺中一片寂静,人迹罕至。 崔昭雪昨日与弥衣分开睡下,可早晨睁开眼时,她早就偷偷地爬到了弥衣的床上,同弥衣挤在一处。 美其名曰,被子太单薄,与弥衣一起睡暖和。 弥衣能怎么办? 自从帮崔昭雪解决了麻烦,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想和她一笑泯恩仇。 她不善于和如此蠢笨,没有脑子的人相处。 但是弥衣知道,与崔昭雪再交恶,再被编排到丁氏面前,惹恼了丁氏,她在崔府处境会更加艰难。 算了,面上与她和谐相处,也不是什么坏事。 言卿每日都会与弥衣打个照面,可今日不知怎的,直接去寺外帮忙搬行李去了。 崔昭雪自顾自地与弥衣闲聊,聊到说她昨日遭遇这件事要不要与她母亲说。 她侧身看弥衣。 弥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说与不说,丁氏都会想着法的推脱在弥衣身上,她不想平添麻烦,这件事跟她本来无关。 “你说了,你母亲也不会帮你对付江芙,不说,江芙也不会刁难你。” 崔昭雪低低的哦了一句,她母亲最懂得权衡利弊,不会为了她去和江县令交恶,这也是丁氏硬要她与江芙接触的原因。 崔家没有男丁,走不了仕途之路,只能依靠女儿家接触权贵。 她心情瞬间低落,难道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江芙回到青州,肯定会三番两次的折辱她,到时候她还能像昨日化险为夷吗? 弥衣当然不知道崔昭雪心里的打算,她只是回想昨日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导致言卿今日如此反差。 可自己是发自肺腑,真心想带离言卿脱离血腥的过去。 他不像长公主说的那般冷血无情,起码在她这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善恶喜怒的男人。 不过是失忆了而已。 难道言卿想回到原本的生活吗? 两人就这样同时沉默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是小昭的声音。 弥衣应了一声,便看见小昭急急地推门而入,连呼吸都顾不上喘匀:“小姐!出事了!” 出事了? 弥衣不安,连忙坐起身来。 崔昭雪脸色变沉,随着一同起身。 小昭见崔昭雪也在,有些迟疑。 在得到弥衣示意无事的眼神后,小昭这才压低声音:“今早出大事了!昨日那些劣徒被人扔在了慧明住持住处的门口,闹出了极大的动静。然后僧人们去寻慧明住持,发现慧明住持不见了!” 弥衣眉头一皱:“慧明不见了?” “听说是江县令连夜派人来带走的。”小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江小姐也被接走了,现在寺内在由长公主殿下主持,他们在正殿商讨新住持呢。不过萧侍卫刚传了信,说崔府派人过来,让我们抓紧时间动身,这边不用我们来解决。” “言卿正和府里人交谈,估计一会儿就要过来找小姐了,三小姐也赶紧收拾吧,中午之前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好,我们马上走。”弥衣当机立断。 弥衣飞快地穿好外衣,崔昭雪听闻赶紧下床去穿衣服。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已收拾妥当。 崔府派来的马车早得了信,已经到了寺门口,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说奉崔程之命来接两位小姐回府。 弥衣没有多问,与崔昭雪一同上了马车。 言卿站在马车旁,沉默地替她们放好车帘,一言不发。 弥衣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距离好像回到了一开始那般疏远,弥衣终究没有开口叫住他。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驶离灵宝寺。 小昭贴心地给两位小姐端上热茶。 崔昭雪靠在车壁上,思索着如何向母亲解释喜儿惨死。她不能说出与弥衣有关,她没这么恶劣,不会落井下石。 可是遇到山匪这种事说出来,丁氏免不了要细查,她该怎么圆这个谎。 弥衣望着窗外,心中思绪万千。 江芙这一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必不会善罢甘休。 长公主这一计玩得巧妙,江芙与江县令肯定想不到,是长公主出手惩戒她一番。会误以为是崔昭雪,也许不会误会崔昭雪,毕竟弥衣也在。 虽然她与崔昭雪不和是在贵女圈里传遍了的事,可江芙那颗七巧玲珑心,也会联想到弥衣会不会因崔家荣辱为了庶妹出手。 崔昭雪设计江芙落水,神不知鬼不觉就被江芙查证,此人心机深沉,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她此时才真正和崔昭雪在一根绳子上。 走不稳,就是一同落进深渊。 慧明被抓走,江县令一定会从他口中逼问出更多细节。 她与崔昭雪住在一起,显然已经是讲和的状态了。 江家咽不下这口气,必然会报复。 弥衣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长公主真是丢了个大难题给她解决啊。 马车紧赶慢赶,行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崔府大门门口。 门口冷清,只有门房一人在门口候着。 小昭先跳下车,扶着弥衣下了车,又转身去扶崔昭雪。 崔昭雪刚刚睡醒,头重脚轻,被小昭扶下了车。 刚下马车,一个面生的丫鬟从门口迎了过来,说着自己是夫人的丫鬟,特意带三小姐回去休息。 崔昭雪不想其他,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软塌上歇息。 言卿沉默的拿着行李跟在弥衣身后,弥衣想问问他到底 怎么了,在府门前不好说出口,想着找个机会再谈。 几人到达弥衣的院子,小昭提出要浆洗衣物,用不用给弥衣烧水沐浴。 弥衣想起这几天好久没与潇月见面,提出晚上再说。 弥衣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言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让他明日不用当值,休息一天。 言卿回了个是,便不再搭话。 弥衣看他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没有再问他些什么,心情也烦躁了起来。 她叫了个面熟小丫鬟一起去看看潇月。 等弥衣离开院子,小昭端着衣盆,好奇的问言卿:“怎么,你跟小姐吵架啦?” 言卿闻言皱眉:“没有。” 小昭回:“瞧你一脸怨气,小姐是扣你银子了还是罚你了。” 她当然什么也没做,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言卿想。 弥衣正带着丫鬟朝崔潇月的院子赶来。 只是刚进院子,弥衣就感觉到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崔程请的师傅就应该已经在院子里教崔潇月练字了。 可今日院子里却静悄悄的,洒扫的丫鬟个个寒蝉若噤,垂头一言不发。 弥衣来不及想怎么回事,她心中一紧,快步推门而入,身边丫鬟不敢怠慢,紧跟着进门。 崔潇月的床边坐着一个老嬷嬷,正拿着手帕抹泪。 见弥衣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她眼眶通红:“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弥衣顿时心跳加速,她两步上前,看到了崔潇月此刻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发紫。 像一个将死之人。 “这怎么回事?”弥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嬷嬷被她吓得一抖,连忙跪下。 她这几天坐立难安,担惊受怕心里也不好受,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老奴,老奴不敢说啊!” 弥衣冷冷道:“你说,你跟着二小姐这么久,我不会罚你。” 丫鬟赶紧搬过来一个凳子让弥衣坐下,弥衣忍着怒气,看着眼前跪着的老妇人。 老嬷嬷颤颤巍巍开口,老泪纵横:“前天老爷与夫人商谈纳妾的事,夫人一直拿算命先生的话搪塞,说丁夫人八字不合,会让崔府倒霉。老爷不信,就要定日子,就要定在下周纳丁夫人。” “府中接连不断出现怪事,什么池鱼横死,老树横断,邪门的很。昨晚上,二小姐喝了碗汤就发了高烧,今早府医看过,开了药,刚睡下,说是冲撞邪祟,一个月才能缓过劲。” 弥衣额角青筋隐现,双眸黑如寒潭,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她心中翻涌着怒火,指尖死死地扣住椅子的扶手。 老嬷嬷接着说:“夫人也来了一趟,给了些药材,说此事不能宣扬,对崔府影响不好。大小姐您也知道,那碗汤是夫人送来的,我们这些奴才哪敢查主子的不是,只是二小姐这一趟下来差点没扛住啊。” 原来是丁氏的手笔。 为了阻止丁慧盈进府,不惜拿那些邪门歪道来与崔程对抗。 崔程也是个死脑筋,出了这些事,也要强行纳妾。 丁氏才出此下策,拿潇月开刀。 可惜丁氏还是算错了,崔程此刻正在上头时期,根本不会在意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二女儿。 弥衣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 丁氏如此,不就是觉得自己不敢明着与她反抗吗? 弥衣看着崔潇月那张苍白的小脸,思虑再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吩咐老嬷嬷。 “府里府医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是和夫人穿一条裤子的人,好了,你再去外面请个靠谱的大夫,这段时间经手的药汤食材,都要一一查仔细,明白了吗?” 老嬷嬷连连点头。 36. 第 36 章 深秋午后,院中树木落下的大片黄叶。 院中丫鬟低头做事,不敢打扰小姐午睡。 崔昭雪赶了半天的路,睡也没睡好。 梳洗后,她坐在梳妆镜前,身边的面生丫鬟替她捶腿捏脚,看着倒也利索。 就是她现在一路惊险度过,心有余悸。 经过方妈妈的手调教出来的丫鬟,都能半路被银钱收买,设计主子,她是防不胜防。 身边的大丫鬟一一散去,死的死走的走。小丫鬟个个顶不起事,粗枝大叶没有什么经验。 难不成出门还要带自己的老嬷嬷,被其他小姐们偷笑吗? 正在这时,门口的丫鬟来报,丁氏来了。 身边的丫鬟低头站在一旁,崔昭雪理了理衣裙,面带倦色地站起身来。 丁氏见她一脸疲惫,随手让方妈妈把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 “行了,母女之间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来,尝尝这海鲜粥,特意让小厨房给你做的,用的都是最新鲜的食材。” 崔昭雪坐下,方妈妈替丁氏搬来了太师椅。 丫鬟打开食盒,将海鲜粥安安稳稳的放在崔昭雪面前,放好餐具。 丁氏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崔昭雪的脸色不好,就知道这一路肯定不简单。 她虽然打听不出什么,但是一定出了什么事。 崔昭雪乖巧的喝粥,屋内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半晌,丁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喜儿是怎么死的?” 崔昭雪喝粥的手一顿,她心想,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她将汤匙放下,心虚说道:“山匪截杀,她为了护住我就死了。” “山匪?”丁氏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青州这些年何来山匪?怕不是你信口胡诌诓骗我吧?” 崔昭雪哪敢与丁氏对视,她内心里一向怕母亲。 她也知道,说多错多,自己只得将这件事推给其他人,难不成母亲不信还能逼她说出些什么来? “那娘去问江家或者崔弥衣好了,反正您也不信我。” 丁氏眉头一皱。 江家一早就通知崔府接人,已经将这事从头到尾说明白。 大致说的是崔昭雪一行人路遇山匪,喜儿为了护主被残忍杀害。她们到灵宝寺的时候,住持与山匪勾结,妄想害江芙与崔昭雪 其余人的性命。好在遇见了正要返京的长公主,才镇压暴乱。 这件事与长公主送过来的信件一模一样。 丁氏却不信。 她又不是没去过灵宝寺,那灵宝寺就是江家赞助建成,住持在青州颇有威望,怎会和恶徒勾结? 丁氏再一追问,崔昭雪却没了话。 虽说死了个丫鬟足不可惜,可确实有疑点,再加上江家明里暗里警告此事不用再追查已经结案,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她这个女儿一向藏不住事,丁氏亲自到来,她都沉得住气,难道真如江家所说? 算了,只要她女儿没出什么事就好。 丁氏目光晦暗不明。 她想起江芙往日里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一夜之间悄然回来,怕也是出了大事。 当然了,这也不是她要追究的事,只要不影响崔家就好。 “罢了。”丁氏叹了口气,“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崔昭雪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总算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丁氏指着崔昭雪身边的丫鬟说道:“方妈妈新给你挑的,叫琼儿,身家清白做事规矩。家里出了事,之前是小户人家的小姐,我瞅着不错。” 琼儿应声跪在崔昭雪面前,不卑不亢:“奴婢求三小姐收留。” 一听丁氏大力推荐,崔昭雪也没办法直接拒绝,索性是个丫鬟,不是找了个小姐过来。 她现在也是身边没有得力的丫鬟,放在身边看看怎么样也可以。 崔昭雪点头:“行,起来吧,以后就在我屋里伺候吧。” 琼儿起身连声道谢。 丁氏见崔昭雪安静又沉稳,不由得暗自感叹,真是变成个大姑娘了,心中感到一阵欣慰。 她抬手,轻轻抚摸崔昭雪的头发。 崔昭雪心里发虚,怎么今日母亲这么温柔。 以往来她这里,不是训斥她哪里做的不好,就是说她说错话惹母亲生气。 丁氏自然不知崔昭雪心里所想,她觉得崔昭雪已经长大,该适量分担自己的压力了。 她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她朝方妈妈使了个眼色,方妈妈点头并带着琼儿离开。 屋内只剩她们两人。 丁氏见人离开,她语重心长的对崔昭雪说:“这几日府内不算太平,你父亲死活要纳你姨母为妾,也不知道你姨母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就连你祖母也同意了这纳妾的事。” 崔昭雪是听过这件事的,她对父亲一向印象不好,虽说对自己还算不错,可是林姨娘进门,待遇就下降了不少。 再加上丁氏在父亲面前话语权变少,崔昭雪总有一种,假如林姨娘生下孩子,她的地位就要和崔弥衣平起平坐,甚至还会不如崔弥衣。 崔弥衣与当初可不一样了。 她们现在是共犯。 崔昭雪一向不懂得宅子里的弯弯绕绕,她被丁氏保护的极好,府里谁不知道崔弥衣是嫡女,可地位上她远比崔弥衣高的多。 几个女人的事,她完全不想掺和。 何况,柳姨娘进门不也是崔程一意孤行,不顾丁氏的脸面吗? 她完全想不到母亲在她面前说这些,是想要她做什么,难不成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父亲回心转意吗? 崔昭雪低头不语,只顾着细嚼慢咽眼前的海鲜粥。 丁氏见她不为所动,攥紧了绢帕,她语气含怨:“你不会以为你姨母进了府,你还会好过?” “你祖母当年给她嫁到惠州,已经是带了极大的怨气。她此次嫁进崔府,肯定要报当年我抢她姻缘之仇。” 崔昭雪听到抢姻缘,大惊失色:“什么抢姻缘?” 丁氏冷笑一声,神色阴郁:“当年该嫁你父亲的应该是你姨母。当年皇后娘娘赐婚,我们两家的婚书只能让她从正妻变成妾室,她不愿当妾,拒了婚。后来是我怀了你,甘愿给你父亲当妾,她不得已嫁去惠州当大夫人。” 崔昭雪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是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是崔夫人横插一脚,才迫使母亲未婚先孕,不得已进了崔府当妾室。 事到如今,姨母和离,自然也想再续前缘,也是情理之中。 崔昭雪叹了口气:“父亲什么性格您也知道,之前林姨娘要进门时,无论您怎么想办法不都是没用吗,林姨娘还是进门了。” 丁氏反驳:“林姨娘趁我小月子进府,她年 轻漂亮,我没话说。但是你姨母,比你父亲还要年长,年老色衰,丁家二姐妹进门当妾,不让人开笑话?” 言下之意,林姨娘不管怎么进的门,那已经是之前的事了。 如今丁家二女共侍一夫,她是怎么也忍不下。 可是崔昭雪听闻,这件事祖母也赞成,光凭她们两个能掀起什么风浪? 难不成要她一个未婚女儿家整日在她父亲面前劝说吗? “您想让我做什么,在父亲面前吹耳旁风吗?” 丁氏回:“你一个女儿家,能在他面前说的上两句话?你放心,娘已经安排好了,你就踏踏实实的当你的崔家小姐,安心等下个月选秀。” 崔昭雪猛地想起,自她进院子时,听着院中丫鬟说着什么算命、崔潇月病倒之类邪门的话。 她问道:“您不会是想动崔弥衣和崔潇月吧?” 丁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神色坦然:“我一向看她们两人不爽,在崔府毫无用处。若能利用她们让你姨母知难而退,也算是给崔家做了贡献了。” 崔昭雪心惊,她不敢相信,迟疑的问道:“崔潇月病倒是您做的?” 丁氏冷哼,双眸似凝上一层冰:“只是发烧,烧不死人的。” “倒是你,怎么去了趟灵宝寺,和崔弥衣关系亲密起来了?怎么,你不是一向看不起她?” 她想起崔弥衣手起刀落的样子,如果崔弥衣知道真相,会对她怎么样? 崔昭雪眼神躲闪,声音不大不小:“什么亲密,在外面我也不能让她难堪,不然我又要被编排了。” 丁氏当她是为了名声才与崔弥衣表面交好,不再询问灵宝寺的事。 丁氏见着崔昭雪此行回来沉稳不少,可能是看见喜儿的死状寝食难安,她安慰道:“你别怕,喜儿后事我给方妈妈办,你放心。至于崔弥衣,她并非你想象中那么没有心计。为了你的前途,娘一定会帮你除掉她。” “除掉?娘,你要崔弥衣的命吗?”崔昭雪惊恐的问。 丁氏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你以为玉珑是真与林公子暗通款曲?那不过是娘托人传信林家,为崔弥衣设的一个美人计。只可惜玉珑太笨,把自己的命丢了。当时在衙门,娘没敢说,就是怕崔弥衣倒打一耙,场面控制不住。” 崔昭雪难以置信地望着丁氏:“林公子是您指使过去欺辱崔弥衣的?” 丁氏瞥了她一眼:“只可惜,死的不是崔弥衣。” 崔昭雪脸色瞬间惨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母亲的手笔。 她想到玉珑的惨状,又想到言卿的武功。 那时崔弥衣化险为夷,竟下了狠手杀了那么多人。 怪不得,她能直接动手杀了喜儿。 那崔弥衣知不知道是她母亲设的计? “娘,那崔弥衣知道这件事是您做的吗?”崔昭雪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不敢想崔弥衣是否发现。 发现了为什么还要救下她。 “她知道又如何。”丁氏冷笑,“你父亲何曾在意过崔弥衣的死活?他只在乎女人,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 丁氏握住崔昭雪的手,语气强硬:“昭雪,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嫡女,就算她母亲活着,娘也不会让她们挡了你的路。” 崔昭雪呆呆地看着丁氏。 她从来不知道,她母亲竟然这般狠毒。 37. 第 37 章 丁氏为阻止丁慧盈进府想尽办法,忙得焦头烂额,反观崔程这边正喜笑颜开的准备纳妾事宜。 丁氏是崔家主母,不适合整日出府,便托了方妈妈邀请几位好友来崔府,美其名曰叙旧,其实背地里商议怎么阻止崔程纳妾。 商量来商量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此时的崔程被美人冲昏了头脑,不信邪祟,不信八字,只想赶紧抱得美人归。 丁氏自觉想不出什么邪招,天天来崔昭雪这走动。 她最近往崔潇月与崔弥衣的院里走得勤,说是心疼崔潇月病倒,想暂时与她们俩联合,不让丁慧盈得逞。 哪知崔弥衣直接闭门不见,崔潇月那边大多都听崔弥衣这位大小姐的话,她是吃了好大的闭门羹。 丁氏是拉不下脸求林姨娘的,那时候林姨娘刚进府,她们俩就斗的如火如荼,什么招数林姨娘都能从容应对。如今她怀了孕,不掺和这些破事,学了崔弥衣的招数,谁也不想见。 崔程心中有愧,还往清凉阁多送补品首饰。 算来算去,丁氏这边是任何补偿都没有,这里面一定有丁慧盈的手笔。 丁氏是越想越气。 她趁着夜色与方妈妈来到崔昭雪院里。 方妈妈屏退众人,留这一对母女在屋里谈话。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院中落叶。 快到冬天了,初冬那一天之后便要进京待选。 期间要跟着嬷嬷统一学礼仪。 在京中待到初春,就要进行大选。 明年大选不单单是为二皇子选妃,还有其余快要成年的皇子与皇女,甚至有传闻,皇帝也要进行选妃。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皇子妃与皇妃,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各州各县摩拳擦掌,竞争势必会非常激烈。 这也是为什么丁氏挤破头都要将崔昭雪送进京的原因。 丁氏是很想回京的。 青州这个地方,还是不如京城。 窝在青州这个小地方,不如在京城有权势能呼风唤雨。 谁不喜欢权力呢? 崔昭雪不想进京的原因,不止是不想共享夫君。 她自知崔家的势力大多依附在死去的崔大夫人身上。 崔大夫人与父亲成婚后,她的娘家生气地与她断了联系。惧怕岳父权势,崔程回青州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他在京城为人不喜,怕被针对,只能灰溜溜地回青州做土霸王。 而自己自知地位低下是多么的难以生存,吃饭穿衣都要依靠别人施舍,还要察言观色,难道进京就能扭转一切吗? 大概父亲又要去央求崔大夫人的父亲,求他收留自己。 处处看人眼色,万一没被选上,她都不敢想回青州会被多少人嗤笑。 崔昭雪见过冯阮玉之后,就彻底断了这个念头,她比不上那些京城小姐。 背景,人脉,地位,统统都比不上。 不如嫁个看得过去的凡夫俗子过一生。 丁氏坐在崔昭雪房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室静谧,只有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两人的身影交叠,随风影影绰绰。 丁氏将窗户紧闭,隔绝一切声音。 “娘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了。”丁氏咬着牙,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父亲是鬼迷心窍了,就一定要她进府。还有那个崔弥衣,几次找她都避而不见,一点尊卑都不懂!” 崔昭雪不敢说话。 丁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娘,您什么意思?”崔昭雪感到一阵不安。 “府里若是要办丧事,那喜事自然就得往后推了。”丁氏的语气阴狠,字字句句透着刻骨的恨意。 崔昭雪听闻脸色煞白:“娘!您这话,您是要......” 她没敢把杀谁这个字说出口。 府中死了个丫鬟怎么会大办丧事,只能是小姐姨娘,亦或者,她想对姨母下手? 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丁氏的声音阴恻恻的:“崔弥衣她已经活得够久了。你父亲抬我为平妻的条件就是让她活着,可他也跟我保证了,不会再纳妾。你父亲既然背弃誓言,我怎么就不能撕毁契约?” 崔昭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若她没有和崔弥衣接触,恐怕还会以为崔弥衣如之前那般恭谨和顺,伏低做小,装成一副柔弱谦卑的样子。 可是她已经真的见识过崔弥衣的厉害了。 她不是性子绵软,胸无城府。她是锋芒尽收,引人放下戒心,手段凌厉,绝非善类。 何况,她身边的言卿,武功深不可测,要是惹急了,后果谁能预料? 崔昭雪后怕,现在与崔弥衣作对,是真的会丢了性命。 “娘,崔弥衣的身份背景不是那些小妾丫头比得了的。”崔昭雪的声音发颤,想劝丁氏住手,“若是被查出来,人命官司要背上,京城那边如何交代?” 丁氏冷笑一声,只觉得眼前的女儿如此单纯。 “府医是娘的人,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谁会真查。京城那边若真在乎她,也不会任她在府中被苛待欺负却不派一个人来!那些不听话的贱婢,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们闭嘴。一个区区没人管的京城弃女,她父亲都不在意。京城人天高皇帝远,你那时尊荣加身,还不是能轻松揭过?” 崔昭雪身上猛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娘,崔弥衣那人和之前不一样了,我们不要与她扯上关系了,她身边还有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崔昭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母亲太疯狂了,崔昭雪想止住她的念头。 “侍卫也是人,多多的钱财砸下去,他还能不听我们的?” 崔昭雪急在心头,她说不清言卿和崔弥衣的关系,像是主仆,却又不像。 钱财能让言卿为了崔弥衣屠杀那么多人吗? 她不信。 崔昭雪语气难掩忧愁:“娘,不要这么做。万一崔弥衣死了,父亲还是要纳妾呢?您要对付,也该对付姨母啊?” 丁氏身形一僵。 片刻后,丁氏声音低了几分:“你姨母毕竟是我的亲姐姐,她儿子刚与江家定亲,出了事,江家与丁家都要追责。你父亲正在兴头上,她死了,第一个要查的人就是我。” 崔昭雪愣住。 “我恨她不假,血浓于水,我下不了手。她想嫁谁就嫁谁,凭什么嫁我千挑万选的夫君?那时候是她不愿意当妾,现在倒想回来当妾了,岂有这样的道理?” 丁氏咬碎银牙,恨恨地说:“我抢了她的姻缘不假,她怨我也正常,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有了其他的念头,她明知我最恨这种人。” 崔昭雪呆呆地看着丁氏。 丁氏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推到崔昭雪面前。 “你姨母五日后就要按照日子抬进崔府,你赶在之前结束这件事。” 崔昭雪拿起那只青瓷瓶,又看了看丁氏,瞳孔猛地一缩:“这是?” 丁氏的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找个机会给崔弥衣送吃食,将这个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加在其中。这是剧毒,瞬间就能毙命。你放心,没人会追查。就算有人查到你,你就说是琼儿做的。再不济,娘会帮你善后。” 崔昭雪脸色发白,她身体发抖,脊背微微发僵。 “娘,我不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杀人!崔弥衣不也是我的姐姐,你让我去杀人,我不会啊娘!” 丁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慈母的模样瞬间破碎,露出狰狞的表情:“娘也是没了办法才求了你,崔弥衣拦着我们的人不让接近。娘看你和她关系缓和了才央求你,我们的荣辱全靠在你身上了,你真想被她压一头,看着她登上高位欺负你?” 崔昭雪摇了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怕!欺负她伤了她,我都可以尽力做!这是杀人啊娘!” 她将瓷瓶推向丁氏,擦了擦手,像是沾染上了不好的东西一样。 “娘你去找其他人吧!我也不想去什么选秀,娘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就可以了。我只要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我没有其他的想法。” 丁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崔弥衣那个贱人,她不过是装模作样对你好,你就被她收买了?我告诉你,这个京城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她必须死,你不要被小恩小惠蒙骗,你不是告诉过娘,你巴不得她死吗?” “那只是气话呀!”崔昭雪哭着摇头,“娘你别逼我了,我去京城参加选秀,但是我不可能去杀人,我不去!” “够了!”丁氏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崔昭雪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屋中回荡。 崔昭雪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肿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呆滞的捂着脸,却不敢哭出声来。 这是她头一次被打。 丁氏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她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你心软,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崔昭雪捂着脸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划过。 她泪眼朦胧,低声抽噎。 “你知道琼儿之前是哪家小姐吗?” “之前你表哥丁庭办事不力断了腿,他还要找到我们家来说理。之后娘与丁家商讨,让他滚出青州城,替他找个合适的婚事。” “找来找去,就找到了琼儿家。琼儿父亲是个穷秀才,她家里穷到家徒四壁揭不开锅,但是琼儿从小念书识字,是个合适的人家。” “他父亲为了银钱应允下来,琼儿却不想要这个婚事逃了婚,还逃到了家中的庄子上。她为了留下,与方妈妈说明情况,我看着她聪明有胆色,就留了下来。” “正巧,你表哥婚事还未定。你不是想找个清白人家吗?你不去杀了崔弥衣,那你就收拾收拾嫁给你表哥吧。” 38. 第 38 章 弥衣这两日日夜不休的照顾崔潇月,累得萎靡不振。 她不敢让外面的人送吃食,所以基本上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但弥衣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能给小昭和老嬷嬷打下手。 老嬷嬷请的大夫很有效果,今日崔潇月就苏醒了,又找来丫鬟擦了擦身,只是还没气力起床,只能躺在床上。 不过这就足够了。 深秋夜深露重,窗外寒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 房中只点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光线柔和朦胧。 崔潇月病还没有好利索,身子羸弱,受不得风。 闺房内早早地燃上银丝炭,烟气淡淡。 这银丝炭还是弥衣花了大价钱购入,托了不少人才买到那么几块。 床榻上的崔潇月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她精神不济整日昏睡,待到晚上才有食欲。 弥衣刚从外拿着食盒归来,脱下身上的素色披风。 她从食盒内拿出一碗白粥,坐在崔潇月床边,轻轻地将崔潇月扶起来,靠在床头。 崔潇月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精神状态日渐恢复,想必过几日就会好转。 两位小姐沉默无言。 弥衣一勺一勺地将白粥喂进她的嘴中。 将最后一口粥喂完,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这几日弥衣衣不解带的照顾,崔潇月都看在眼里,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姐姐,这几日辛苦你了。” 弥衣笑了笑,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又替崔潇月掖了掖被角。 “好好养病,一切有我。”弥衣拍了拍她的手背。 崔潇月乖顺的点了点头。 弥衣见她模样可怜兮兮,心中有些愧疚。 一切都是她没有处理好,连带上了潇月。 她也没想到丁氏做事如此大胆,着魔一般地想留住崔程这一颗早就消逝的真心。 是她无能。 弥衣自从丁庭一事之后,就已经萌生了离开的想法。 只是她想趁崔昭雪进京,丁氏崔程无暇管她,寻个由头就能离开。 哪知从围猎那日,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 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怪事,无法控制的影响到了身边的人。 母亲的死因,那枚玉佩。 那些躲不开的刺杀。 冯阮玉和长公主,甚至是与她没有交集的林姨娘,都在极力的把她推向另一条路。 一切的一切,都是救了言卿开始。 但是她不可能见死不救。 听闻言卿的过去,她是真的想让他抛下过去的杀戮过往,平凡地过好自己的人生。 可是言卿拒绝了。 他可能是想找回记忆,不想不明不白的过下去。 弥衣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是不是该继续留在青州。弥衣没有那些远大的抱负,她只想保护好身边人。 崔潇月又出了事。 她到底该不该追查母亲的死因,还是忍下一切探究真相的念头,和崔潇月躲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度过余生。 她该怎么办。 崔潇月见弥衣发呆出神,询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弥衣的目光落在崔潇月尖尖的小脸上,声音放轻:“潇月,如果姐姐带你离开青州,你愿意吗?” “不去京城,不去任何与崔家有关的地方。我们两个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你不用再看人脸色,姐姐有很多很多的钱,会好好照顾你。如果你喜欢哪个丫头,姐姐也带着一起走。” 崔潇月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这个提议太不可思议。 她完全不敢确认,弥衣这些话是不是在对她开玩笑。 “姐姐,你是认真的吗?我和你,离开崔家,离开青州?” 弥衣点了点头。 崔潇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她从未想过离开崔家。 崔潇月知道母亲因为自己难产而死,父亲那时候就不喜自己,丁氏亦然。 衣食住行还不如丁氏身边的大丫鬟。 只有姐姐,努力的给自己争取了嫡女所有的利益,她十分感激。 她不善交际,脑子又笨,根本没有什么好友,只有那些丫鬟。 崔潇月也知道那些丫鬟都踩低捧高,背地里看不起她。 好在有姐姐。 她很庆幸有姐姐。 崔潇月的声音低低的:“父亲和夫人会同意吗?” 弥衣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不用管他们,你只用告诉我,想不想走。” 崔潇月坚定地点了点头:“听姐姐的。” ----------------- 弥衣将崔潇月哄睡着后,蹑手蹑脚出了院子。 夜深人静,白日热闹气氛散尽。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一点点星光点缀,照亮她们前行的小路。 道旁枯树叶子掉尽,月光通过枯枝落下,地上光影交错,更显清幽。 一阵冷风拂面,弥衣攥紧了身上的柔色披风。 小昭特意快步给她打开半掩的院门,两人正准备回房休息,正望见院内赫然站着两个人。 正是林姨娘和她的丫鬟杏儿。 想来是院里丫头都睡了,没人通报,竟然让她们在院中苦等。 夜风传堂而过,灯笼晃晃,灯光明明暗暗,将地上的影子拉扯扭曲。 林姨娘小腹已经隆起一个圆圆的弧度,微光映着她的脸庞,显得温顺柔和,她垂着眼,托着腰,看不清神色。 好在林姨娘从头到脚穿的厚厚实实,应该冻不到。 弥衣脚步一顿,轻声说道:“姨娘还不睡?有事找我?” 林姨娘闻言转身,笑意盈盈:“确实有事。” 小昭将林姨娘和杏儿请到屋内。 林姨娘轻轻咳嗽一声,杏儿退下。 弥衣知道她什么意思,命小昭去泡茶,又让其余的丫鬟退下。 屋内只剩下两人。 林姨娘自从怀孕后,性子比之前温顺谦卑,说话也比之前谨慎。丁氏即便再看不顺眼,也无法挑出她一点错。 林姨娘开篇闲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什么寺中环境好不好,崔潇月状态如何。 弥衣应对自如,问她胎气如何,近日胃口怎样。 让被人瞧见,还以为是亲姐妹闲聊。 林黛静静坐着,盘算着时间不早了,得早些进入正题。 她叹了一口气,眉间染上一抹忧色:“大小姐,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弥衣:“姨娘请说。” “我今日得到杏儿消息,丁氏托人买了剧毒之物,想来是准备对你和二小姐下手。” “多谢姨娘告知。”弥衣道谢。 丁氏对崔潇月痛下杀手,弥衣就能预料到最终还是不会让她们姐妹俩好过。 “我只是提醒大小姐注意。”林黛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大小姐准备怎么应对,这毒药下在饮食当中,可谓是防不胜防。” 弥衣回道:“我打算带着潇月离开青州。” 林黛一愣,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她的声音柔柔,在寂静的夜晚中却显得无比讽刺。 “大小姐,你以为离开青州,就能安稳过日子了吗?你太天真了。” 弥衣对上林姨娘 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中带着嘲讽的意味:“你也说了,留在这里危机四伏,命都抓在别人手里。” 林黛死死地盯着她:“躲是没有用的,躲只是证明你怕了,不过是一个丁氏而已,大小姐,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可以帮你。这件事我来解决最简单,你可以不用出手。你只要承诺,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就可以为大小姐当马前卒。” 弥衣知道林黛最想要什么,也知道林黛或许真的有能力置丁氏于死地。 她看不透的是,为什么明明林黛可以自己出手,却偏要借用她的名号来做这件事。 “姨娘想做就做什么,不用来问我。”弥衣冷冷回应。 林黛托着孕肚起身,来到弥衣的身旁。林黛居高临下的望着弥衣的脸庞,她的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笑意,在阴暗的环境下显得阴森可怖。 林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长公主已经跟你说了言卿的身世了吧,你离开青州,他会怎么样?还是你要带他一起离开,你太小看二皇子的势力范围了,他不会放过一个知道他那么多事还被背叛逃走的人。” 弥衣微微一怔,没有否认。 她想起言卿那张冷峻的脸,想起他拒绝她时的决绝。 她不知道,若她真的离开,他会不会也跟着走。 还是毅然决然的离开自己。 林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不会以为一个言卿能护着你们几人吧?他现在不记得之前的事,可以对你忠诚。可你怎么能保证他恢复记忆,就还会对你保持忠诚呢?” 弥衣道:“你说这些就为了让我留在青州。” 林黛点头,像看待一个乖孩子:“待到下月你进京,一切都会结束。” “那我早一点进京晚一点进京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参加皇子选秀?” “你当然可以早一些走,只是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你祖父厌弃你们母女,一早就打点好了一切,挡住了你所有的进京之路。你只有选妃这一条能走。那是在皇家眼里,他不敢造次。” 弥衣义正言辞的拒绝:“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我参加选秀,林黛,你是二皇子的人吗?况且,那枚定婚玉佩我已经转赠丁慧盈,我在青州实力单薄,和二皇子却不匹配。” 林黛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大小姐,我不是二皇子的人。那么多人劝你进京,不是让你和二皇子喜结连理。只是你不走,会有更多的人会为了你承受灾祸。这次是二小姐,下一次就有可能是你那个丫鬟,也可能是言卿,或者是我。” 弥衣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未想过她的存在,竟然这么重要。 可是这不对吗? 崔潇月已经病倒了,言卿也为了救她受过伤。 就连崔昭雪,也莫名其妙的和江芙反目成仇。 她甚至都要怀疑,这一切都要与她有关系了。 见弥衣沉思她话中真实性,林黛沉了心,将内心想法托盘而出:“崔弥衣,你不懂。我们这种人只能依附于你,你让我们生,我们就能安稳活下来,你要我们死,我们瞬间就会没命。没有你,我再手眼通天,又有什么用呢?” “我可以开诚布公对你说,如果你没有按时进京,那么崔家所有人都会死。崔大小姐,我不想死,我只想要崔家所有的一切,我要钱,这有什么错呢?所以你行行好,不要再有逃跑的念头。我帮你扫清所有障碍,两全其美。” 林黛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知道,你心中有一个疑问。” “你母亲的死。” “你一直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初冬,你母亲的忌日那天。我可以告诉你,你母亲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39. 第 39 章 夜已深。 浓浓月色被云层遮盖,整个崔府陷入了幽暗中。 冷风穿过回廊,发出吓人的嗖嗖声,令人毛骨悚然。 远处竟有人蹑足前行,每一步声音极轻,融入了夜色当中,前方是弥衣的院子。 崔昭雪下了极大的决心,她不想嫁给瘸腿的表哥。 她来弥衣院子之前特意叫了小厨房做了一碗安神汤,让琼儿将瓷瓶中的东西倒进去。 此时此刻,崔昭雪的心跳快要蹦出来,她极力压制呼吸,但是心中的恐慌感已经要溢出来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弥衣院前的一点点烛火,有光亮,代表还没睡。 这一碗下去,弥衣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不想杀人。 她真的不想杀人。 丁庭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他因为弥衣断了一条腿,她嫁过去,别说荣华富贵,若丁庭迁怒于她,母亲还会管她吗。 身侧的琼儿看出她现在状态不对,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三小姐,时辰太晚了,不然明日我们再来吧。” 崔昭雪脊背绷得笔直,她紧抿嘴唇,极不情愿的摇了摇头:“就今天,明日,明日来不及了。” 今日府中已经筹备装饰,明日就要迎亲送聘礼,后日就要成婚。 就算是纳妾不能大办,她的父亲也下了大手笔,邀请了不少人。 她没有什么时间了。 琼儿心里透亮,看她身体如此颤抖,又千方百计非要让自己大半夜去准备安神汤,汤里加了令人可疑的粉末。 主母日日忧愁纳妾之事,想方设法阻止。 两者关联,并不难猜。 琼儿大胆的挡住崔昭雪前行的脚步。 穿堂阴风骤然袭来,吹得两人身形不稳。 崔昭雪稳住身形,无边惶恐被吹散大半,眼中顿时爆发出不属于这年纪的狠厉。 “琼儿你发什么疯?” 琼儿被训斥,面上仍是淡淡的表情,她大胆的说出心中所想:“如果今日大小姐暴毙死于这碗安神汤,奴婢会被小姐送出去定罪吗?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奴婢当替罪羊?” 崔昭雪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她声音有些发抖,却强撑着小姐的威严,不露窘迫。 “你再乱说什么?明日是想挨板子了吗?” 琼儿直接双腿跪在她面前望着她,声音不卑不亢:“三小姐三思,这件事极为不妥,求您回头是岸。奴婢不想不明不白的死。” 崔昭雪闻言崩溃大半,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她这几日极为煎熬,寝食难安,可她有什么办法? 母亲明明可以自己做这件事,却非要逼她来处理。美其名曰为母亲分忧,实则是让自己做垫脚石罢了。 母亲已经没有当初那么爱自己了,她不得不承认。 她只想拢住父亲的心,维持自己崔府当家主母的名头。 崔昭雪捂着头,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声音干涩沙哑,低声道:“你们不都在逼我吗?都在逼我?” 她转瞬盯着面前跪着的琼儿,咬着牙恨恨地说:“你若不逃婚,我也不会被上赶着嫁给丁庭,不杀了她,我就要嫁给那个瘸腿的!” 琼儿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冷静,她听着崔昭雪的愤恨不甘,转握着崔昭雪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琼儿柔声哄着她:“不,三小姐,还有其他办法。” 崔昭雪红着眼,没了其他办法,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转机。 琼儿轻轻地将崔昭雪揉乱的鬓发理顺。 “奴婢早就听说大小姐聪慧。我们直接敞开天窗,与她商量,她一定会有办法的。奴婢知道,您觉得大小姐与您不对付,觉得她不会帮您。但是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不行。” ----------------- 弥衣听林黛说完,心里慌乱,但没有接话。 她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林黛与冯阮玉是闺中密友,两人密谋什么弥衣不在乎。 她已经不自觉地走进他们的棋局了。再不抽身,就要永远被牵着走,永远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了。 如今林黛又说初冬忌日时要告诉自己母亲死因真相,想一想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留在青州,替她对付丁氏和丁慧盈罢了。 弥衣不是傻子。 林黛明明这么有实力,却一定要与自己关联在一起。 她不想再猜。 “姨娘今日也累了,孕期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弥衣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姨娘的话我知道是为了我好,我回头想想再给姨娘答案。” 林黛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她不信自己,也不再多说。 林黛也想说明,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林黛抚了抚微隆的小腹,意味深长地看了弥衣一眼:“大小姐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时间还长,一切都会证明我的话是真是假。” 说完,她轻声喊着杏儿的名字,准备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小昭此时敲门,她压低声音道:“小姐姨娘,三小姐和琼儿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见小姐。” 林黛动作一缓,杏儿此时进屋,询问她要不要离开。 林黛摇了摇头,怕是有一场好戏要看。 弥衣也说不得轰林黛离开的话,知道她想看戏,索性就让她留在这里。 “让她们进来吧。”弥衣回。 小昭应了一声。 片刻后,崔昭雪带着琼儿走了进来。 弥衣让小昭奉了茶,又屏退了其余丫鬟,只留小昭一人在侧。 “这么晚了,三妹妹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弥衣语气平静。 崔昭雪张了张嘴,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琼儿见状,低声道:“三小姐,事到如今,您就说吧。” 崔昭雪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弥衣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道:“母亲给了我毒药,让我,让我来毒杀你。”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弥衣身前。 弥衣却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恢复了平静。 若不是自己早有防备,今日怕是要着了道。 原来丁氏这几日没有任何动静,是想了个这么个办法。 眼见着崔潇月病倒对崔程没有用,便想了个对付自己的邪招。 也是,崔府大小姐病死,正好能阻止丁慧盈进府。 正巧还可以以不祥之人劝退她。 未免把丁慧盈想的太笨,把自己想的太傻。 丁慧盈的野心, 早就超出之前了,只要崔府不倒,她甚至可以一顶小轿悄无声息的进府。 如今崔程想大操大办,不就是为了给丁慧盈一个体面吗? 弥衣一声嗤笑。 “夫人怎么把我想的这么笨,竟派了你来?” 林黛见状,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语气淡然,“大小姐,三小姐也不是真要害您,怕是有什么苦衷。” 崔昭雪如捣蒜般点头:“我没有这个想法,真的。” 弥衣对此不屑一顾。 自从崔潇月出事后,她勒令管家嬷嬷对一切常用的食物等需要经手的东西事无巨细地检查,嫌疑人等绝不放过。 别说丁氏崔昭雪等人送来的食物,就算是她这边小厨房做的东西,她都要验毒。 她猜是崔昭雪良心不安,没有那个胆子,才想着与她谈和。 弥衣也没心思应对崔昭雪,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嫌麻烦。 她对崔昭雪没有姐妹之情,只是不想让她再错下去。 她冷冷地望着眼前的崔昭雪。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崔昭雪泄了气,她真是把自己的脸豁出去了。 “你救救我,怎么样才能阻止姨母进府,要是办不成,我就要被母亲嫁给表哥了!” 林黛见崔昭雪走投无路,心中暗忖。 若能借此机会拉拢崔昭雪,日后对付丁氏便多了一枚棋子。 弥衣挑眉,她不知丁氏是吓唬崔昭雪还是认真的,难不成对自己的女儿这么心狠? 正当她想问是哪个表哥让崔昭雪这么害怕憎恨,林黛却插了话。 “三小姐,大小姐是想不出什么办法的,不如我来给三小姐出个主意,当然了你可以问夫人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不过,我相信夫人不会将三小姐随意婚配的。” 天才蒙蒙亮,秋霜覆满窗沿。 崔昭雪一夜未眠,眼眶下透着淡淡的青黑。 可精神却比前几日要振奋许多,想着林姨娘的建议,母亲听后总归不会生气吧?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沉下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随后挺直腰背,带着琼儿径直往丁氏的院子走去。 丁氏刚起床梳洗,院内只有几个洒扫的丫鬟在廊下忙碌。 小丫鬟通报崔昭雪来了,方妈妈正端着脸盆从里头出来,看见崔昭雪过来,微微一愣。 “三小姐,您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母亲起了吗?我有要事要与母亲商议。” 方妈妈不敢怠慢,连忙将她让了进去。 丁氏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妆。 她年岁渐长,皱纹横生,已经不复往日美貌,自然在妆容上繁琐些。 见崔昭雪一大早便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问道:“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崔昭雪走到丁氏身侧。 “娘,我想了一夜,对崔弥衣下手不是个好办法。我这有个更好的办法,只是想问问母亲可不可行。” 丁氏抬眸望向她,有些好奇眼前这个女儿会想出什么办法:“哦?说来听听。” 崔昭雪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她的耳朵低语,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丁氏没有说话,目光闪烁不定。 她一开始有些发愣,半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40. 第 40 章 丁氏不再阻拦,默许崔程可以纳丁慧盈进府。 崔程便马不停蹄地挑选婚礼所需事物。 丁氏一改往日尖酸刻薄,竟帮着崔程打理相关事宜。 崔程只当是这个妻子转了性,当着面夸奖丁氏善解人意,是当之无愧的当家主母。 丁氏尴尬笑笑。 府内一片和谐,弥衣却有些烦闷。 言卿与她之间,仿佛有了隔阂。 之前她无论出府还是窝在院子中,言卿永远在她三步之内。 可自从那次夜谈之后,言卿便不见踪影,与她相隔很远很远,一抬眼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虽然叫他的名字,他会回应,可总感觉与之前不一样了。 言卿那个态度是不想和她离开青州。 弥衣决定与他说明,如果言卿想离开回到京城,总不能是自己拖累了他。 府内处处挂上红灯笼,一片喜悦祥和,明日就是丁慧盈进府的日子了。 弥衣无心欣赏这些。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几日言卿对她的疏远。不再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甚至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刻意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至少要把所有话说明白。不如趁今夜,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深夜,院中寂静无声,月色朦胧。 弥衣趁所有丫鬟都熟睡,偷偷摸摸穿好外衣,披上一件薄披风,独身一人来了言卿的住所。 她的脚步轻轻,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响起,几步就来到了言卿居住的偏房。 偏房内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弥衣裹紧了披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敲门,却发觉门只是虚掩着。 敲门声动静太大,院里的丫鬟个个耳朵尖,发现了不好解释。 想到此,弥衣犹豫片刻,推开了门。 屋内空无一人。 只剩下桌上的烛火微光。 弥衣没看见言卿人,以为他有事出去了,正要转身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关门声。 烛光消失,她的眼前漆黑一片,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弥衣失去平衡踉跄半步,那人顺势上前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弥衣顺势被推进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 他的手臂勒着她的腰,弥衣挣扎不能,这人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中无法动弹。 腰间的力量让她无法忽视。 在寂静的环境中,只听见男人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你是谁?” 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凛冽的杀意。 弥衣的心猛地一跳。 是言卿。 言卿心中烦闷,见时辰不早,刚准备休息。 哪知门外传来动静。 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深夜潜入他的房间图谋不轨,便下意识地出了手。 弥衣的心跳如擂,脸如火烧。 她甚至能感觉到言卿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衣传到她的背脊。 弥衣奋力挣扎了一下,却被言卿牢牢地箍紧。 弥衣刚想要开口说话,嘴立马被言卿捂住。 门外突然传来两个丫鬟起夜的声音。 两人正拿着灯笼从言卿门口经过。 弥衣被他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言卿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眉头微蹙,将其翻转过来,抵在了冰冷的书架上。 丫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借着微光,此时两人面对面。 言卿正要开口呵斥,却忽然注意到,眼前的并不是丫鬟。 垂眸望去,正撞上一双清丽的双眸。 鼻尖泛起了一阵清淡的馨香。 那是弥衣身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像春日里初开的梨花。 他身形猛地僵住了。 言卿指尖微顿,将捂住她嘴的手放下,手心上还有弥衣的一丝气味。 他的手像是被灼烧了。 两人距离不过一拳,他的另一只手还牢牢地握住她纤细的腰肢。 咫尺距离,呼吸交融。 言卿看清是她,瞳孔骤缩,慌乱的放开手。 脸上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你,你半夜来我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弥衣耳尖不自觉地泛红,刚才被他制住困在方寸之间,后背抵在发凉的木质书架,身前是他清冽的呼吸声,笼罩在她周身。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弥衣心跳失序,刚才被言卿拥在怀中的慌乱与燥热此时又冒了出来。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蔓延开来,一路烧至她的心口。 言卿后退几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几步远,他掩盖住内心的慌乱,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烛火映照下,弥衣的脸颊绯红一片,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弥衣稳定住呼吸,一双星眸带着几分羞恼,几分慌乱。 “我来不行吗?”弥衣嗔恼。 言卿哪敢与其对视,背对着弥衣:“对不住,我以为是不长眼的丫鬟。” 他也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崔府中有不怀好意的丫鬟,更何况还是弥衣的院子。 弥衣稳住心神,压低声音,声音轻软:“我是想和你说,若是你不想和我一起,也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不离开青州——” 话音刚落。 言卿心头一紧,脑中一片空白。 如今弥衣要独自离开,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了。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弥衣会有这个想法,只觉得自己如一头被抛弃的小兽,不,甚至是不被在意的小兽,轻飘飘的就被弥衣决定好了命运。 他来不及想自己曾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暗卫,只是想,为什么自己要被弥衣这么简单地抛下了。 她甚至没有和自己商量,而是直截了当地和他说明,就这样敲定了自己未来的走向。 是谁不愿意和她一起走。 明明自己自作多情,误解了她的意思罢了。 怎么今日弥衣改变了想法,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下一瞬,言卿已经站在弥衣面前。 灯花猝然一跳,灯火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言卿眸色一沉,紧紧地握住弥衣的手腕,瞬间将她带进自己的怀中。 “你在干什么,言卿!手好疼!”弥衣压低声音,想让他放开自己的手,嗔怒的对上他的双眼。 言卿手下力道当即松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松开。 他将她圈在身前,目光沉沉的盯着她那双眼眸。 “大小姐又要将我送去哪里?” 弥衣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她还挣脱不开,只能仰着头瞪着言卿。 “你再乱说什么?我哪里说要送你走了?” 灯火摇曳, 两人交叠的影子亲昵缱绻,宛若一双依偎的璧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言卿自嘲的笑了一声,眼神冷冷:“不是吗?你这番前来不就是这个意思?留与不留全在你一人之差,我的意见也不重要。” “怎么会!我都问过你了——” 言卿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他憎恨自己,也憎恨弥衣:“问过我?是通知我吧?你要离开青州,只是可怜我,觉得我没地方去,便随便带着。一句要替我寻一个心仪的姑娘,就是你给我的大恩大德了。” 言卿顿了顿,将心底那唯一一点酸楚咽下。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崔弥衣。” 弥衣意识到眼前的言卿,有些不同了。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也从未这样带着怒气的直呼她的名字。 弥衣摇了摇头:“我没有这样想过。” “不。” “你就是这么想的。” 弥衣的手腕烫如烙铁,她想挣开言卿的桎梏。 言卿不让她如意,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弥衣偏过头躲避他的视线,两人牵制间,弥衣头上束发的银簪忽然脱落。 她的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坠落腰间,扫过言卿的手臂。 言卿感到一种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言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意识到眼前的人十分柔弱,自己不应该这么对她。 他缓缓松开握着弥衣手腕的手,身体却毫不退缩,挡在她的面前,隔断她所有退路。 言卿的声音褪去了所有的冷意,带着几分愧疚:“那你是怎么想的,你与我说清。” 弥衣见言卿松开手,如同受惊后的小鹿,贴近了后背的书架。 她垂眸,低低地说:“我不想支配你以后的路,你的身份我已经清楚明白。你想留在青州,就留在青州。如果你想回京城,我也不会拦你。” “原来如此。” 言卿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挤了一句话。 “我要回去了。”弥衣说。 她伸出双臂,想推开言卿离开。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说话声音就像情人在耳语一样。 言卿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附身前倾,两人视线相对,言卿双臂堪堪圈住弥衣,不让她从任何方向溜走。 弥衣疑惑的望着他。 言卿缓缓开口:“若是我只想与你一起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管留不留青州,那你要怎么做?” 弥衣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住。 她怔怔的望着言卿。 “那,那就在一起。” 言卿眼眸沉沉,他想将所有平日收敛的情愫,尽数向弥衣袒露出来。 可是怕她会吓到,再也不会理他。 或者将他调离身边,那他要怎么办? “不是那种在一起,弥衣。” “你说的那种,是侍卫,是朋友的那种相伴,我不想要也不会答应。我想要男人与女人的那种在一起,你能懂吗?” 弥衣唇瓣微张,一时失语。 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油然而生。 弥衣的心口突突狂跳,她的指尖发麻发僵,身体忍不住颤抖,这颤抖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 “言卿,你——”弥衣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言卿难掩眼中的情意,他的声音低哑,在弥衣的耳边轻轻响起。 “我对你一见钟情,我心悦你。” 41. 第 41 章 丁慧盈成婚这日,天还没亮,崔府便热闹起来。 良辰将近,丁慧盈是二嫁,不能如正妻那般鼓乐喧天,十里红妆。一般都是傍晚一顶小轿从崔府侧门进,无声无息。 崔程并不同意这个做法。 他虽同意府门外不用悬挂红灯彩幔,却坚持要带着低乐吹奏,于晌午时分光明正大地从崔府正门进入。 丁氏破天荒的同意了。 弥衣这边一夜未眠。 小昭一早就提醒她今日着装需隆重,会来很多尊贵宾客。 她躺在床上,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只是昨日言卿对她说的那些话。 丁慧盈进府,这府里从此更加波谲云诡,她可能再难有安宁日子了。 她索性起了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小昭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小姐,您怎么起得这么早?夫人还没来通知,估计今日的婚宴还要等到晌午呢。” “睡不着,索性起了。”弥衣淡淡说道。 小昭也不再多问,替她打了水来梳洗。 弥衣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 “奇怪,您常用来束发的那支簪子怎么不见了?” 弥衣一愣。 不会是丢在言卿的房中了吧...... “小姐,您今日就穿这个?”小昭有些迟疑,“今日府中办喜事,夫人老爷特意吩咐了,让府中上下都要穿得喜庆些。” 弥衣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穿那么隆重做什么?又不是我成婚。” 小昭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劝,替她理了理衣襟。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弥衣抬头,便看见言卿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衣,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整个人神清气爽。 与弥衣那淡淡的倦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弥衣看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夜未眠,他倒好,睡得神清气爽。 言卿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放在弥衣的面前。 “这是昨晚小姐落在我这里的。” 那是一支桃花形状的银簪,通体莹润,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是昨晚她被言卿紧紧禁锢在怀中时,无意落下的银簪。 他,他竟然敢当着小昭的面还给她? 还说那么暧昧的话。 小昭已经震惊到停下手中的动作,呆滞的望着他们俩。 弥衣轻咳了一声,刚想解释。 谁知言卿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他接着说道:“昨晚小姐还没有给我答复,我想听小姐的答案。” 小昭问:“什么答案?” 弥衣尴尬:“我晚上去找你,你先忙自己的事。” 言卿得到想要的答案,行礼离开。 小昭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扫过。 “小姐,你和言卿晚上商量什么——” 弥衣回了她一个住嘴的手势。 婚宴设在崔府的正厅。 宾客络绎不绝,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崔程今日格外高兴,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他特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新衣,在厅中招呼着宾客。 宾客大多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给他一份薄面,嘴上都说着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丁氏是正妻,自然站在他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谁不知丁氏善妒,同意这桩婚事想必也是咽下了许多苦楚。 两女嫁一夫,新妾室还是丁氏的亲姐姐,其中缘由也让百姓们津津乐道。 莫不是崔老爷对丁氏的姐姐多年不忘,如今一拿到和离书,便抱得美人归。 各位妇人见丁氏越发可怜,也不再说那些戳人心窝的话。只让她心宽些,毕竟崔家树大招风,别让人挑出差错。 弥衣作为崔家嫡小姐,这等场面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席的。 丁氏一早就放出去崔潇月病倒,虽然她现在见好,身子还是有些病弱,丁氏没让她今日必须来。 崔昭雪和弥衣站在丁氏身后,接受着那些夫人的审视,她们的丫鬟站在最后面。 崔昭雪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衣裙,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目光时不时地往弥衣这边瞟。 弥衣面上淡然,行事规矩皆显嫡女做派,引得几位夫人连连夸赞。 不多时,吉时已到。 丁慧盈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嫁衣,由喜婆搀扶着进了正厅。 她头上带着金钗,脸上施了浓妆,虽已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 看得出来她今日在衣着装扮上下了狠功夫。 猜到众人大多淡妆,丁慧盈妆容浓烈,眉间还点了个花钿。不仅显得年轻几岁,更衬得她面若桃花。 弥衣的视线落在丁慧盈的脖颈上。 那枚乳白色的圆形玉佩,正明晃晃的挂在丁慧盈的胸前。 丁氏与崔程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崔程极力维持着喜色,他知道现在不是质问丁慧盈的时候。 丁氏认得那枚玉佩。 她曾趁别人不注意时,在徐映绮也就是崔弥衣的母亲死后拿到了这枚玉佩。 这玉佩本是准备等下葬后传给崔弥衣的,是她自己想要这玉佩背后的势力,才千方百计求崔程赠给她。 崔程当时也不愿意,只是那时候她身怀麟儿,娇弱可怜,崔程才松了口,说是借给她把玩。 直等到崔弥衣成年后还给她。 谁会还? 她丁慧心又不是傻子。 得到手里,还有送回去的道理? 可奇怪就奇怪在,自从她拿了这玉佩,怪事频繁发生。 先是自己的身体大病小病全来了一遍,怀的孩子没有保住,丧失了生育能力。 再是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在崔程眼前都得不到宠爱。 最后林黛进了府,她彻彻底底的失了宠。 好在这玉佩背后的势力没让她望而却步,她将这玉佩赠给崔昭雪,并嘱咐这东西只能秘密保存,不能拿出来炫耀。 丁氏说明了这玉佩的珍贵原委,崔昭雪自然也当回事将其藏了起来。 后来女儿说赠送给了冯阮玉,她确实有些遗憾,但也是没有办法。 如今崔程在京城站不住脚,能巴结上冯尚书也是一条路。 如今竟然挂在了丁慧盈的脖子上。 丁氏的手指不由得抓紧方妈妈的胳膊,眼中翻涌着不明的怒火。 丁慧盈。 她还真是给自己送了份大礼。 崔昭雪也看见了那枚玉佩,她微微一愣,侧眸看向丁氏,见丁氏脸色铁青,心中不由得一紧。 这玉佩怎么挂在了姨母的身上? 还是说姨母和冯小姐暗中有关系? 她想起母亲对这玉佩的执念,如今却挂在姨母胸前,母亲怕是要气疯了。 婚宴在一片热闹中继续进行。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丁慧盈端着酒杯,陪着崔程一桌一桌地敬酒。 笑容得体,举止大方,俨然要替代丁氏成为崔府的女主人。 宾客们自然知道丁慧盈的母家还是丁府,更别 说她的儿子还和江县令喜结连理,纷纷恭维丁慧盈给了她十足的虚荣感。 丁氏坐在主位上,死死地看着丁慧盈在人群中穿梭,笑意盈盈地展示自己的地位权力。 那枚玉佩在她胸前晃动,为了大局,丁氏只能强忍着怒气。 不知过了多久,喧闹渐渐散去,宾客结伴离开。 仆人们知今夜不能歇息,要赶紧收拾屋子,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 崔程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被身边的丫鬟扶着回了房。 丁氏提前叫了方妈妈,拦住了正要回房休息的丁慧盈。 “姐姐留步。” 丁慧盈与丫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见丁氏站在阴影中,脸色阴沉。 她自认今日也算给了丁氏面子,没有做出什么让她受不住的事。 “妹妹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丁慧盈淡笑问道,语气温和。 丁氏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玉佩上:“姐姐,那枚玉佩,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丁慧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伸手轻轻抚了抚:“这是一位友人送我的成婚礼物。” 丁氏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知道崔昭雪应当是不敢对她撒谎,如果没猜错的话,多半是冯阮玉赠给丁慧盈的。 可是说破天,冯家与丁家素来没有什么渊源,搭不上什么边,更别说远在惠州的贾家,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丁慧盈应该已经知道这玉佩的来历,今日成婚,故意给她看的。 丁氏急切地想知道,这玉佩过了冯阮玉的手,到底怎么转到丁慧盈这里的。 那是崔大夫人的遗物,是皇后御赐的定亲信物。 丁慧盈拿着这玉佩,说不定能老蚌生珠,博个好前程。 那自己在崔家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以前是崔程宠她,才把这玉佩给了她,现在她再怎么卖弄,崔程也不会再看她一眼。 “姐姐,这玉佩我之前无意遗失不知所踪。它原本是皇后娘娘赏赐给崔家主母的,你一个刚进府的姨娘,戴在身上恐怕不合适。”丁氏咬牙切齿仍端着主母架势,“不如姐姐将它还给我,我再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这玉佩对我意义重大,在你手中只是凡俗之物。我想姐姐一定会割爱给我,你放心,以后在这府中我也不会为难你,我们还是好姐妹。” 丁慧盈抿嘴轻笑。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弥衣会送给她个玉佩。 丁慧心仗着自己远嫁惠州不知道这玉佩来历,想诓骗自己一手拿回来。 可见她这个语气架势,这玉佩好似不单单是皇家之物,还有着更重要的意义。 丁慧盈眉眼弯弯:“妹妹这话说的,若是你想要,我怎么会不给你。不过这真是一位友人赠与,若是她再来见我,我这玉佩不在手里,我怕辜负她一片好心。” 她决意要套出玉佩的秘密。 “不如妹妹告诉我,这玉佩到底有什么来历,真那么重要的话,是绝对不会留在我手里的。” 丁氏:“不,不,只是皇后娘娘赐予,老爷也是知道的。” 丁慧盈目光落在丁氏脸上,语气中几分意味深长:“妹妹这么紧张这枚玉佩,莫不是这玉佩是什么东西的敲门砖吧?” 丁氏的脸色一僵。 丁慧盈这是不打算给了。 丁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丁慧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姐姐不肯割爱,那姐姐以后好自为之。”说罢便带着方妈妈离开了。 丁慧盈站在原地,看着丁氏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回廊的另一头,弥衣静静地站着望着她们的背影。 42. 第 42 章 霜风卷着枯黄落叶,簌簌声划过耳畔。 廊下晚风卷着淡淡的酒香,想必是那些奴仆还未将正厅收拾干净。 一轮寒月悬于树枝之上,洒下清辉月光。 弥衣准备回院子时,正撞上言卿站在不远处。 他靠在一旁,站在月下玄影里,一身玄衣被夜风掀起衣角。 言卿敛尽眼底锋芒,下颌绷得极紧。 见弥衣望过来,他将藏在心底的羞怯与骨子里那些传统想法通通抛开,目光牢牢地锁着她。 “我等了你很久。” 弥衣才想到她还与言卿商定,今晚要将所有话说开,可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话要说开? 她几步走至言卿身边。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弥衣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谢谢你心悦我,但是——” 言卿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不用说但是这种话,我只想问你,你对我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 言卿往前走一步,弥衣就惶恐地后退一步。 可再退,后面就没了路。 言卿大手一挥,将弥衣带至眼前。 弥衣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好像又将她带回了那个夜晚。 言卿看着她如兔子般惊恐的样子欲言又止。 嘴边溢出一声又轻又压抑的笑。 他自嘲的说:“我知道我配不上大小姐,你是贵女,我只是侍卫。” “不......”弥衣想要制止他这种贬低自己的说法,“跟身份地位没关系。” 言卿隐忍心底的滚烫痴念,他急切的想知道,弥衣到底对他有没有一点点不同于主仆之间的感情。 就算是一点点也好,至少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希望。 “那和什么有关系?”他只想引导她说出内心的想法。 弥衣被言卿的话步步紧逼,心底泛起难言的酸胀。 她蹙眉沉吟,心绪纷乱。 “总之,就是只要相爱,身份地位没有那么重要。” “那我呢?”言卿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是吗” “不是!” 言卿沉默片刻。 月光冷冷洒满肩头,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言卿尽力压制住心底的疯念,一股暗流悄悄顺着骨血上涌。 到底谁能安抚他临近失控的心绪? 旁人只觉得他性情温和,沉默少语,极为听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见弥衣的第一眼,就没办法移开他的双眼。 他真的对她一见钟情。 他不敢越矩,不敢逼迫,甚至不敢长时间将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只为了能一直在她身边保护她就可以了。 他伴在弥衣身边,暗暗窥探她的每一丝细微反应,调查她的喜恶。 得知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他幸福的快要发疯。 可谁知道,这个女人,竟然是这么安排他的以后。 他的骨头都在发疼。 “那是什么呢?我不勉强你强行对我有什么感觉,我只想问你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还是京城来的不明暗卫。总之,你的以后也不会有我,对吧?” 弥衣摇了摇头:“不是,你不要这么想。” “其实我离开,你也不会难过的,是吗?” 弥衣心口骤然发疼。 她说不清现在什么情况,只得尽力稳住言卿:“这样,你等我一切事情都处理完,我们好好谈。” “你相信我,好吗?” ----------------- 弥衣和言卿的关系像是悄悄按下了暂停键。 言卿再也不像之前那般黏在身边,但是他的视线如此的放肆,几乎是整日黏在弥衣的身上。 弥衣丝毫没有感觉到冒犯,只是微微心虚,躲避他的窥探。 毕竟自己为了安抚他躁动的心绪,说了将一切都解决的时候再来正视她们之间的感情。 可说到底,弥衣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 潜意识里不想让言卿离开自己半步,却害怕这时光会变得短暂,所以尽可能的疏离。 她现在还不是要谈情说爱的时候,后面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处理,她就这样安慰自己。 在崔程与丁慧盈大婚几天后,崔府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丁氏的表亲突然到来。 丁氏将大家都聚集在正厅,拉着两个表兄妹介绍。 这一路风尘仆仆,这对表兄妹又是花钱打听,又是一路省吃俭用,终于寻到了崔家。 男人看着吊儿郎当,脊背佝偻,一身粗布皱巴巴的穿在身上。脸上覆着一层白面,一进到崔府就东张西望,垂涎的目光让弥衣感到不适。 女人垂首,背着破旧的包袱,怯生生的伫立在一旁。一身素色布裙,乌发梳成双丫髻,她细柳腰,唇红齿白,生得一副柔婉骨相。 与旁边的兄长截然相反,她温顺怯懦,博得了弥衣不少好感。 俩人齐声叫人,众人只得尴尬地答应。 听丁氏说,这两个都是丁家远方表亲龙凤胎丁贺与丁烟,父亲早死,母亲改嫁,家中困难。 他们和崔昭雪同岁,丁贺明年要上京赶考,丁烟也快到了婚嫁年龄,家中托了好几层关系让两人借住崔府,学学规矩。 嘴上说着借住,谁能不知道他们俩人是想在青州寻个好前程呢? 丁慧盈在崔程耳边吹风,说府里小姐这么多,万一这两人冲撞了谁,也不好办。 崔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丁氏的提议,哪知丁氏搬出来这两人的父亲的姓名时,崔程的脸部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同意了丁氏的请求。 丁慧盈发了好大的脾气,也没办法,不情不愿的让丁氏迎进门。 但是她也不能吃亏,特意要了距离崔程最近的院子,就在林黛清凉阁的附近。丁慧盈看出来这俩表亲来崔府一定是有猫腻,不敢放松警惕。 丁氏因为之前与林姨娘闹掰直接搬走了,林姨娘怀了孕,这就使得崔程和丁慧盈更腻在了一起。 一到安排俩表兄妹的住处时,丁氏假意犯了难。 丁贺是男人,自然不能与小姐们挤一起。丁氏安排了距离府中小姐最远的院子,一来一回对男人的体力来说不算远,而且那院子附近都是男人,没什么女眷。 可是丁烟,若安排在与丁贺一处,对丁烟的名声不好。 丁氏眼波流转,略显尴尬。 “昭雪与潇月院子都小,昭雪不喜和别人同住,潇月又生了病。丁烟和林姨娘住一起也不方便,不知道大小姐愿不愿意收留丁烟。” 丁烟一听到她名字,便急匆匆地跪了下来,若不是弥衣及时阻止,她 甚至要给弥衣磕头。 弥衣一见丁氏做事滴水不漏,算计到自己的身上,顿时也没了办法。 她院子是比较大,再加住个人也可以,就是比较不舒服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院子,抄近道可以直达崔程的书房。 只是弥衣与崔程表面父女太久,那条路早就不再走了。 听丁氏说最多待到开春,她在心中冷笑,依照丁氏那个做法,应该等不及。 弥衣将丁烟带回院子,让她挑选屋子。 丁烟浅笑:“听表姐安排。” 将丁烟安顿好,问了问她食物菜系喜好,问她要不要小丫鬟服侍,她摇了摇头,说用不上。 弥衣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昭就可以。 弥衣看着她的脸,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类型。是另一种耐看的清淡容貌,像山谷中悄然开放的小百花,安静又柔弱。 林黛的那个计策真奏效,让林氏千里迢迢寻了个这么个人来。 像是另一个林黛。 家中败落,身无分文,只能依附崔家而活。 果不其然,丁烟直接向弥衣索要了纸墨笔砚四件套,颇有当时林黛的风采。 一比一复刻吗? 但是丁慧盈会让她如愿吗? 弥衣在心里悄悄打算着,说不定会闹得崔府鸡犬不宁。 毕竟她还有个不成事的哥哥呢。 既然是想走林黛的那条路线,弥衣也为她助了一份力。 询问丁烟是否需要师父教学时,丁烟含羞地摇了摇头,说表姐教就好。 弥衣早就将这小白花的盘算看得通透,她表面不动声色,说道:“教你是可以,但是我也是半吊子。若你真想学,便去求求我父亲,我父亲的墨笔在青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丁烟故作惊讶:“真的,姨夫真这么厉害?” 弥衣不点破,任由她演绎这一场善于学习的戏码。 “白日父亲繁忙,你最好提前就问好,避免落了空,实在不行问问夫人也可以。”弥衣压下嘴角的笑意,“父亲知道你这么爱学,也会愿意教学的。” 丁烟羞涩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弥衣有些疑惑,这人真能成事吗? 模样可以,但真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 别忘了,她面前还有丁慧盈挡着呢。 丁烟第二天就去找了丁氏,说明了缘由。丁氏又将那些话传给了崔程。 崔程经商不行,往年都是靠着他那点书画文采装腔作势。 时隔多年,又出了膜拜他的人,他自然喜不自胜,当即答应了下午有空便教丁烟练字。 丁慧盈自然不知道林黛的上位史,不清楚这种小白花最懂攻略心计,见丁烟年龄那么小,便也没拒绝。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以往丁烟都是绕了大半的路去崔程书房练习,身旁自然有丁慧盈安排的丫鬟小厮。 弥衣与她聊天不经意间提起有一条小路直通书房。 丁烟如小鹿乱撞,眨了眨眼睛,未曾深问。 弥衣知道她图谋什么,并不揭穿,只说了那条路没人走,杂草丛生,并不好走。 小昭适时地说明,她常年除草,况且现在已经是深秋初冬,应该能走了。 丁烟便提议一起去试试看那条路好不好走。 弥衣淡笑回应。 少女的心思,还真好猜啊。 43. 第 43 章 初冬早晨,太阳升起。 整座崔府都被笼罩在一片冷白雾霭当中,柔和却不带暖意。 合欢花树早已凋零,只剩枯枝残。满地黄叶被寒气沁得发干,踩上去一阵脆响。 池中早就结冰,但不太实,残荷枯茎被丫鬟们小心翼翼的剪短捡走。 丫鬟们穿着棉袄做事,说话间带着雾气,行动颤颤巍巍,怕滑倒掉入池中,那可是关乎性命攸关的大事。 弥衣和崔潇月正坐在院中回廊聊天。 崔潇月大病初愈,今日本不该出门。可是弥衣耐不住崔潇月苦苦恳求,说什么在屋子里憋着太难受,一定要在外面透透气。 她梳着双环髻,穿着一身淡杏色夹袄,握着暖手炉子,挨着弥衣一同坐在丫鬟们铺好的绒褥子上。 嬷嬷们立在一旁,搬来烧水的工具和小桌子,桌上放置着青瓷茶壶与茶杯。 茶水的热气缓缓升腾,转瞬消失不见。 崔潇月双腿悬晃,时不时从嘴里吐出一团白雾。 “今年的冬天不冷,姐姐你瞧,穿这些也不冷。”崔潇月歪着头看弥衣,手上的暖炉温热,她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弥衣拢了拢她身上的夹袄,特意紧了紧她的领子,语气温柔:“才刚刚初冬,等过几日降温,你肯定冷的不想出门。” 弥衣想起林黛说的那些话。 她和林黛合作,便能在初冬知道母亲的死因。 转眼就离约定的日子这么近了,她未答应,林黛也不急,时常送些玩意儿给潇月,大有讨好之意。 她话语一转:“不过几日后是母亲的忌日,你记得带着厚衣服去祠堂。” 崔潇月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当初年纪小穿的少,经不住祠堂的冷风,连带被祠堂内的牌位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次祭拜母亲还没撑一刻钟就病倒了。 大夫说是邪祟入体,说得吓人。 崔程那时候自认还有点良心,虽然自己已经对发妻没了感情,也不想因为小女儿吓病的事被人议论。 这么多年来祭拜这件事就交给弥衣一个人负责,今年崔程同意了让崔潇月一起。 当然,他和其余人都是走走过场,只有她们俩人尽心罢了。 两姐妹温情之际,旁人是肯定不敢来打扰的。 不过小昭不同,她是弥衣的贴身大丫鬟。 言卿跟在小昭身后。 弥衣瞥见到他的身影跟在其后,心不由得砰砰跳了起来。 奇怪,明明两人已经说好这感情之事揭开不谈,与他相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其中。 言卿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小姐,二小姐。” 弥衣轻轻嗯了一声,却不敢与他对视,只垂眸盯着手中的暖炉。 崔潇月倒是好奇地打量着言卿,见他今日没有佩剑。 以往言卿都是带着佩剑在院中行走,这是弥衣独一份给他的特权。 言卿的那把剑是那时候救他的时候带着的,既然作为侍卫,就让他近身佩戴。 那是一把长剑,藏于玄黑剑鞘中。 看似没什么特殊,其实削铁如泥。 崔潇月曾无意间瞧见言卿练剑。 剑出鞘刹那,剑锋薄如蝉翼,挥剑有一股寒气附在其中。 剑气逼人,剑刃间像是浸透终年不散的戾气,一看就是饱饮鲜血的武器。 不过不带佩剑的言卿换了身衣装,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倒像是一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他嘴角微扬,正看着她们。 “言卿,你今日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崔潇月眼尖,脆生生地问道。 言卿低头看了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串剑穗,双手递到弥衣面前:“小姐,这个送给你。” 弥衣一时怔在原地,呼吸倏然顿住。 他手中的是一串手工编织的剑穗,素白丝线,无任何珠玉点缀,丝线并不像外面买的那般利落。 弥衣伸手接过。 “这是你做的?”弥衣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言卿嗯了一声,温柔地望着她。 弥衣心口一热。 她将那剑穗仔细端详,放在掌心中。只感觉这剑穗像被他把玩了很久,沾染了他的些许温度。 崔潇月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捂嘴笑道:“你送姐姐剑穗做什么?小姐又不会用剑,拿着也不像荷包那般,挂在哪里都不好看。” 弥衣面上竭力维持平静,眸光躲闪言卿的视线,眼睫轻颤,一层红晕悄然蔓延至脸颊。 她想起他编这剑穗时的模样,手心微微发烫。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嗔怪地瞪了潇月一眼。 言卿神色如常,只是声音低了几分:“挂在哪里都好看。” 崔潇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看着弥衣又转向言卿,眼珠转了转,忽然又问道:“那我的呢?言卿,你送姐姐东西,就没有我的份吗?” 言卿像是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崔潇月:“这是我早上去买的,二小姐尝尝。” 崔潇月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糖球,散发着阵阵果香,真是色泽诱人,口舌生津。 崔潇月惊喜地叫了一声,忙不迭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尝到甜香,满足的眯起眼睛。 “好吃!多谢言卿哥哥!” 弥衣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崔潇月吃完一颗糖,像是想到了什么:“言卿哥哥,你对我姐姐这么好,又送我糖果!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此话一出,弥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弥衣只觉得耳根烫得厉害,周遭气温上升得飞快。她已经感觉到燥热,呼吸都有些急促。 言卿倒是神色未变,眼看着弥衣的脸泛红。他眸色微微一动,轻轻上扬嘴角。 崔潇月眼眸亮了亮,她奶声奶气说道:“你们几个干巴巴的站在那里做什么,都坐着吧,站着太累。” 此时小昭见缝插针的给弥衣沏了一杯茶,放置在她的手边。 “小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托人打听到了不少。” 弥衣微微抬手,示意其余的丫鬟嬷嬷退下。 等到她们都走远后,小昭才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向弥衣附耳低语。 “信里的人查到丁贺丁烟在凉州风评就不好,寻常人大多知道他们仗着背靠丁家为所欲为。丁贺欺男霸女,丁烟只要有比她漂亮的都要刮花别人的脸。他们家中并不像我们看见的那般穷困潦倒,反而富得流油。他们兄妹俩母亲是青州有名的乐姬,早年就被他们的父亲赎回。” “他们的父亲来历更甚,并不是平平无奇的丁家远亲,而是青州有名的郎中,专为贵妇人接生。”小昭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当年夫人难产,就是她在一旁接生。” 弥衣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她不想再去猜,这人到底与母亲的死因有没有关。 她强压着心 中的震惊,不敢流露出半分情绪。 她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一桩早就盖棺定论的旧事,随着这几句话,渐渐生了裂缝。 若母亲的死因真与丁氏有关,亦或者父亲,她该怎么办? 是忍痛咽下这段真相,还是绝地反击让她们受到该受的惩罚? 显然,现在她只能伺机而动,拿到更多的证据,才能得到她最想要的结果。 “最蹊跷的地方在于,夫人离世之后,他们便收拾行囊,仓促远赴凉州。此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踏进青州半步。也就在他们到了凉州两月,他们的父亲就暴毙而亡。他们没有声张,反而继续纵情声乐,直到现在。” 弥衣眉心微微蹙起,她的指尖微微一顿,轻搭在温热的茶盏杯沿上。 原本松弛的脊背悄然绷紧,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她静默良久,面上仍不见波澜。 “你再沿着这条线索查。” 小昭点了点头。 崔昭雪不久就要秘密送到京城了吧。 她必须在他们梦想成真之前解决这一切。 丁慧心,这两人是你送到我手中的,就别怪我心狠了。 丁贺日日在外纵情声色,夜不归宿。 他本不缺钱,丁氏也给他不少的银钱,过得更加滋润。 丁贺夜夜出现青州的烟花柳巷,结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好不自在,崔府基本上不见人影。 但是他也稍稍收敛,毕竟丁氏让他来青州的条件就是不能惹事,所以他也不敢太造次。 丁烟与她的兄长截然相反。 弥衣安排的小丫鬟日日陪着,每日午后都去崔程的书房,风雨无阻,十分规矩。 丫鬟规矩的站在门口,丝毫不打扰他们的雅兴。 崔程不厌其烦,有空便教她习字学诗。她学得认真,一笔一画都写得工整,学得有模有样,经常被夸奖。 有时崔程繁忙顾不得她,丁烟也不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磨墨,崔程偶尔得了空抬眼,只见到丁烟含羞带怯地站在一旁。 崔程心中那根弦,悄悄被拨动了。 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此的崇拜,他感觉也变得年轻了许多,时常回忆起往昔自己那般风采。 毕竟那时候青州,他也是有名的清俊才子,不然怎么被挑中去了京城。 他与丁烟的关系越发拉近,再教她练字时,会假装不经意间抚摸着她的纤纤玉手,丁烟也不闪躲,反而更贴近了他一些。 崔程渐渐也不去丁慧盈的院子。 他知道,丁烟比丁慧盈年轻,虽然没有那么好看,胜在那种感觉。 丁慧盈此时哪管什么危机,她自己都自顾不暇。 弥衣果然守信用,将承诺给她的绸缎庄送给了她。 林姨娘也庆贺她进府送了她两个铺子,经营也不错。 丁氏眼红丁慧盈这么轻松的就得到了林姨娘和弥衣送的铺子,明里暗里使绊子。 说要减少开支,连她院子里送来的炭火都比旁人的劣质几分。 一看就是恨她入骨,不顾姐妹情分想要搞死她。 丁慧盈也不惯着她,与丁氏在府中明争暗斗,还要时时看看账本。 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她借着崔程的宠爱,将丁氏安插在绸缎庄的人清退,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丁氏得知以后每月将少了一大笔银钱,气得摔了筷子。 她随后叫来方妈妈与丁烟传话,几人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44. 第 44 章 丁烟与崔程正打得火热。 丁烟一开始低眉顺眼让弥衣指派丫鬟随着她去崔程书房,几天之后,她就借口不想麻烦其他人,决定自己前去。 弥衣假意说怕丁烟受欺负,丁烟又对她换了副说辞,说书房内也有奴仆丫鬟,对她很是周到,让弥衣不要担心。 俩人拉扯几句,弥衣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并告诉她不要忘记时间。她让丫鬟暗中记录丁烟每日去书房的时间,总不能让事情失去控制。 当然,丁烟一开始还在太阳落山之前回院子里,后来越拖越晚,经常有几次在崔程那用饭。 丁氏一副主母做派,夸奖了她废寝忘食勤学苦练,有一股世家小姐风范。 丁贺还添油加醋,说他妹妹天资聪慧,一点即通。 不过更要感激崔老爷,肯闲下心来教妹妹。 崔程尴尬的说应该的。 弥衣暗暗发笑,面上仍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丁慧盈蒙在鼓里,浑然不觉。 一个与崔程相差快30岁的小姑娘,长得土里土气,也不是什么世家贵女,她肯定不放在眼里。 整个崔府就这样各怀鬼胎,精心为崔程设下一个美人计。 众人默不作声,丁烟在崔府更加放肆,连带着丁贺也越发得意忘形,做事更加放肆。 已经有很多小丫鬟都来找丁氏告状,说丁贺出言不逊,语气尽显骚扰之意。 丁氏此时临门一脚也不想因为这事失败,也只是多多给了银钱,让丫鬟的嘴闭紧,尽量远离丁贺的视线范围。 得到了崔程的垂青,丁烟获得了崔程诸多礼物。不单单有金银首饰文房四宝,就连每月府内小姐的衣服配件,也按照小姐的份例分了丁烟一份。身边也配了个小丫鬟,崔程还推说与弥衣住一个院子有些挤,想单给她一个院子。 崔府没那么多大院子,唯一一个空着的小院子,距离崔程的书房一墙之隔。 真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不过丁氏没有同意,虽然这计策是她主张的,但她也没有将帽子硬生生戴在自己头上的癖好。 她也知崔程的德行,能费尽心机得到手的远比那些轻松到手的更加长情。 崔程只当丁氏吃醋拈酸,自己也太过放肆,反省了自己是不是太过上头,将这事渐渐淡忘了。 损失了单独的院子,丁烟也不气馁。 她花了钱托人打听到,弥衣这位大小姐不像外界那般受宠,反而已被崔程遗忘。她空有个名头架子,丁烟渐渐失了依靠弥衣的心思,连带着崔潇月一起被她打入了冷宫。 不过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实在的。 丁烟在弥衣面前,始终保持着恭敬温顺的姿态。 她唤弥衣表姐,语气温顺,举止规矩亲昵。连带着弥衣给她安排的小丫鬟,她也客客气气地对待。可一转身,丁烟便换了副面孔。 可一转身,丁烟就换了副面孔。 在她心中,弥衣才是需要时时讨好她、仰仗她的世家弃女。 只不过弥衣不自知罢了,她心情好,也陪着一起演。 这一日,丁烟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先送了弥衣一盒,后去了崔昭雪的院子。 崔昭雪神色恹恹歪在软榻上,琼儿低着头给她捶着腿。 她近来被丁氏和丁慧盈的争斗牵扯得心烦意乱,丁氏一定要她做表率,不能给丁慧盈好脸色。 在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崔昭雪见了面甩手就走,丁慧盈又去找崔程告了状。 崔程与丁烟的事暂时还不想败露,就做足了表面功夫,假意气愤的让崔昭雪在屋子里罚写一百遍女诫,不写不让出门。 崔昭雪也没心情出门,正好琼儿自告奋勇替她抄写,她也就省了事,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殊不知她心中早已憋了一股火。 她是被逼迫着不能对丁慧盈示好,连带着要对丁烟好一些。 这计策是她所说,母亲与她一拍即合。 崔昭雪完全不敢想丁烟成了姨娘,会是什么景象。 小门小户最容易出岔子,母亲也不怕丁烟反水吗? 听门口丫鬟传话,说是表小姐过来送点心,崔昭雪扁了扁嘴,说让她进来吧。 见丁烟进来,崔昭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姐姐。”丁烟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是一贯的柔和,“我做了些糕点,是特意按照凉州做法做的。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送来给姐姐尝尝。” 崔昭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可别叫我姐姐,我们俩同岁。” 丁烟闻言抿嘴一笑,丝毫不在乎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 “姨母说我比姐姐小三月,自然礼数要做全。” 礼数? 崔昭雪在心中大肆吐槽,在乎礼数还会勾引她的父亲吗? 琼儿见气氛不对,自作主张将丁烟手中的食盒接下,放置在崔昭雪面前。 事办完了,崔昭雪也没有与丁烟交谈的意思,转头就往窗外看去。 在她看来,与这种妄想攀龙附凤的表小姐聊天,还不如看看风景更解压。 丁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崔昭雪身侧的绣墩上。她目光柔柔,语气亲昵,像两人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般。 “姐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昭雪皱眉,不知她又要说什么令人作呕的话来,转过头仔细端详着丁烟的脸。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琼儿是我院里大丫鬟,不用避开。” 丁烟声音压得更低:“姐姐有没有想过,将崔弥衣狠狠地踩在脚底,不再让她翻身?” 崔昭雪的手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丁烟,这个表小姐今日来她这里示好,说的竟然是这种话。 “你说什么?”崔昭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丁烟自认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来青州这段时间,也向姨母了解了许多。知道姐姐一向与崔弥衣不对付,我知道姐姐不忍心对崔弥衣下狠手,可是我不一样。” “姐姐一直在被她那个嫡女名头压着,早点让崔弥衣消失,姐姐也不用藏着掖着顶着庶女这个身份进京了。” 崔昭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是和崔弥衣常年不对付,也曾想让她消失。 若在以前,崔昭雪肯定会兴奋地同意丁烟的说法,与她联手,让崔弥衣彻底消失。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言卿的武功,她是真的亲眼见过。 言卿对弥衣的忠心,崔昭雪也不敢怀疑。 崔弥衣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远比自己想象的城府深,更加聪明,更加狠心。 丁烟见崔昭雪犹豫不定,决心再加一把火:“我知道崔弥衣身边能人众多,可是为首的不过是个贴身侍卫。崔弥衣应当是用钱财将他拴住,我虽然没那么多银钱收买,但是我也可以用别的方式。” 崔昭雪打断她:“你以为那侍卫是什么人?” 崔昭雪眼尾轻轻一挑,眸光漫不经心地斜睨过来:“难不成你要用美人计?不是我说,你模样确实比不上崔弥衣。” 丁烟没想到崔昭雪对自己的相貌如此羞辱,她忍住心中不快,也不想与崔昭雪互生嫌隙,耐心解释道:“我自知蒲柳之姿,自然比不上崔家大小姐。可是若大小姐传出与贴身侍卫的奸情?亦或者贴身侍卫沾染某个人命官司,那不是简简单单就砍断崔弥衣的臂膀,说不定还能拖下水。一个堂堂嫡女,下嫁侍卫,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呢!” 崔昭雪冷笑一声:“你疯了?” 眼瞅着丁烟的话越说越心惊,崔昭雪都觉得她是不是喝多了才来找她的, 怎么能想 出如此蠢笨的办法? 言卿身边只有崔弥衣能接近,丁烟怎么能让他们俩有奸情。 沾染人命官司,说不定言卿已经杀过不知道多少人了。 真是蠢笨至极! 崔昭雪极力与他们撇清,就是不想在崔弥衣反应过来之前,让言卿因之前的遭遇秘密解决了她。 这丁烟倒好,上赶着要送崔弥衣一份大礼。 这个蠢人! 别回头当不上姨娘,把自己性命丢了! 丁烟一愣,没想到崔昭雪会是这个反应。 崔昭雪似笑非笑,打量着丁烟上下,带着贵女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看上她那个侍卫了?只可惜——”崔昭雪哂笑,“你不管现在的身份,还是你以后的身份,都难如登天,我劝你别痴心妄想了。” 丁烟自然不是真看上了言卿。 只不过她现在忍着和崔程腻在一起,早就心里反胃,以后真嫁给了崔程,日日对望真的太难受了。 言卿与她见过的那些男子完全不同,是让她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青年剑客。 陪伴而已,饱饱眼福,只要不过界,又有何妨。 等崔程以后死了,她还能与言卿过二人世界,岂不美哉。 崔昭雪不知道她的想法,只觉得她蠢笨,抬手就让琼儿赶人。 “姐姐,我只是想为你分忧,没有其他意思。”丁烟还想解释,“不过是个侍卫罢了,姐姐你才是崔府的三小姐,有夫人撑腰,还怕她不成?” 这个蠢货,崔昭雪心想。 她现在终于明白和蠢人交谈是什么感觉了。 她也意识到之前崔弥衣看她的眼神中的怜悯,原来是这种感觉。 崔昭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不要攀扯到我。今日就当我没见过你,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丁烟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她心想,崔昭雪大约是怕事,不敢堂而皇之的抢人。 可自己也没说一定要抢人,设计让大小姐和侍卫有了首尾,也能把崔弥衣拉下马。 不过第二种方式对府里的姑娘名声不好罢了。 她早备好了后路,不管是哪种方法,她都能全身而退,这事甚至只是需要崔昭雪点头而已。 丁烟想到崔昭雪胆小怕事,可能是崔弥衣借言卿的话对她的警告,所以现在才畏首畏尾,失了与崔弥衣斗争的心思。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可自己却不一样,只要是为了自己的以后,她随时都可以是战斗姿态。 丁烟面上不显,柔顺地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不提便是了,这件事当我没说过。” 走出崔昭雪的院子,丁烟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色。 崔昭雪怕崔弥衣,她可不怕。 崔昭雪不敢做的事,那可以由她来做。 凭什么崔弥衣的贴身侍卫,长相帅气,又对她那么忠心。 自己只能依附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 崔弥衣时一定要除掉的。 不是为了替姨母和崔昭雪分忧,只是她看着崔弥衣的眼睛,就有种自己浑身上下被看穿的恐惧。 至于言卿—— 他迟早是自己的掌中物。 她有的是手段。 丁烟走后,崔昭雪久久没有动弹。 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来人。”她唤道。 丫鬟应声而入。 “把这点心扔了。”崔昭雪冷冷道。 这时,她脑海中突然映出弥衣的脸。 崔昭雪打了个寒颤。 她决定了,离丁烟远一点。 那个蠢货要送死,她可不想陪着一起。 45. 第 45 章 丁慧盈今日难得清闲,心情好了不少。 绸缎庄的账目总算理清了,清除了丁氏的人换成她自己的人。 接连被丁氏从各处打压,这一阵整顿让她心里舒坦太多了。 不过自打丁烟丁贺进府,丁氏的银钱被她削减大半,管家权大部分还是握在丁氏手中。 想了又想,丁慧盈决定在崔程耳边吹吹风,至少分一半管家权出来,别再让她这个妹妹那么嚣张。 丁慧盈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淡青色衣裙,套了个披风,又让丫鬟替她画了青州时兴的淡妆,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才刚初冬时节,天气转凉,冷风吹在脸上都有些疼。 书房外没有人守着。 丁慧盈心中疑惑,却也没多想,崔程喜欢独自在书房写写画画,不喜欢旁人打扰。 只不过门外怎么没有个得力的小厮,万一吹了冷风受了凉,这个岁数怕是要病上几天。 她想也没想就径直推门而入,望见眼前的画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她那个素来温润端正的夫君崔程正虚搂着一个女人,嘴里不停地发出动情的调笑声。 书房里烧足了炭火,丁慧盈却冷得脊背发凉。 那个女人娇笑着坐在他腿上,衣衫半解,露出一片雪白的形状。 崔程凝视着怀中的少女,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牢牢地扣住她的手。 她的发髻散开垂坠在地,依偎在崔程的臂弯里,一双杏眼里还带着未褪去的水光,脸颊绯红。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崔程口中举止有礼的丁烟,丁氏的外甥女。 光天化日,在书房,两人竟然行如此龌龊之事。 丁慧盈只觉得一股气要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日崔程的话语联系到一起,又想到崔程对自己承诺不再纳妾的信心。 丁慧盈心口骤然一空,五脏六腑翻来覆去的被搅乱。 短短的死寂过后,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滔天怒火。 丁慧盈不敢想,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竟然敢装的如此清纯,背地里行背德之事。 她联想到丁氏对她的嫉恨,丁烟是用来对付她的吧? 用一个如此年轻的女人来争夺崔程对她的宠爱。 不愧是她的好妹妹。 丁慧盈忍住屈辱与愤懑,几步走到他们面前,硬生生的打断了他们的调情。 冬日暖阳落满书房,她目光沉沉锁住慌乱的两人,声音冷的如外面的凛凛寒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白日宣淫吗?” 崔程被丁慧盈的到来吓了一跳,他连忙松开丁烟,站起身来。崔程衣冠不整,语气中几分慌乱与尴尬:“慧盈,你怎么来了?” 丁烟更是吓得不轻,她连忙将衣服穿好,又低着头跪在一旁,垂着眸不敢说话。 丁慧盈没有回答崔程。 她看着眼前的丁烟,狠厉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透穿。 丁烟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丁慧盈冲上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丁烟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书房中回荡。 丁烟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她捂着发疼的脸颊,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却没有哭出声,只咬着唇,可怜兮兮地望向崔程。 崔程见此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了丁烟面前:“慧盈,你冷静一点!” 丁烟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冷静?”丁慧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着崔程大声说道,“她才多大?她比你的女儿还小!你竟然敢和她在书房——你还要不要脸?是不是一开始你就惦记她了,所以选了个习字的由头,把我瞒在鼓里。哦,还有我那个妹妹的功劳吧,她也出了不少力!你以为她看重你什么,你是中了美人计了!” 崔程被她骂得哑口无言,面色涨红。 他年龄如此大了,就不能有人看中才华崇拜他吗? 丁烟在这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如雨下,颤声道:“姨母,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您别怪姨夫。是我自己不知廉耻,倾慕姨夫,求姨母责罚!”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 崔程心疼地给她擦了擦脸颊的泪花,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丁慧盈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手段没见过? 丁烟这等下作手段,她在惠州就见过,可没想到她千挑万选的夫君也吃这一套。 此情此景,她也不想那么多了,既然崔程不仁,就休怪她不义。 本来想将丁烟轰出门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崔程这般作态,怕是不行了。 崔昭雪下周就要去京城了,那就将这件事闹大,让丁氏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丁慧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等着,我这就叫人来评评理!” 她转身出了书房,怒气冲冲的叫来丫鬟去请丁氏这个主母做主。 丁氏听到消息来得很快。 她走进书房时,看到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丁烟,又看到面色铁青的丁慧盈和一脸心虚的崔程,心中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丁氏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怎么了?姐姐,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丁慧盈冷笑一声,心想着丁氏可真够装的:“你养的好外甥女,小小年纪就在书房勾引老爷!” 丁氏闻言,转头看向脸颊高高肿起的丁烟,故作皱眉道:“丁烟,姨娘说的可是真的?” 丁烟闻言哭得更凶了,她不语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贺这时也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看到妹妹跪在地上,脸颊红肿,顿时火冒三丈:“谁打我妹妹?谁打的?” “我打的。”丁慧盈冷冷道,“你这个好妹妹勾引崔府老爷,一个贱人,不该打?” 丁贺瞪圆了眼睛,指着丁慧盈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姨娘也敢打我妹妹?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这就去告诉丁家老太太崔家仗势欺人,你们等着瞧!” 丁氏一听,连忙拦下丁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丁烟的事情一下午便传遍崔府,最终的结果就是丁烟在崔昭雪进京之前进府,无嫁妆但是彩礼要与丁慧盈进府时的嫁妆相当。 崔程狂喜,忙不迭的应下。丁慧盈气疯了,背地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丁烟不知羞耻。 < p>丁氏只当解决了一大难题,分走了丁慧盈的喜爱,这件事上她出力不少,崔程也适当给了她点甜头,那就是管家权还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 丁慧盈是别想要了。 弥衣这边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素白的衣裙,让小昭准备好祭品,明日便是她母亲的忌日。 小昭的脸色有些凝重。 “小姐,这几日我又去打听了丁家兄妹父亲的事,没有什么头绪。当年接生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没有一点踪迹。” 弥衣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件事不能着急,淡淡道:“知道了。” 小昭欲言又止,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的丫鬟来报,林姨娘来了。 弥衣让她们进来,抬眸看到林黛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带着杏儿走了进来。 “大小姐。”林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我有话要跟你说。” 林黛在弥衣对面坐下,眉眼弯弯,低声道:“大小姐,你考虑好了没有?” 弥衣知道林黛说的什么事。 林黛一早就与她约好,忌日之前,想知道真相就要用进京机会来换。 她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追查过,可毫无头绪,唯一的关键点就在林黛身上。 可相应的,她就要替代崔昭雪进京,和陌生的人去斗去争。 这个陌生的环境危机四伏,一句话就可能让她丢掉小命,太不划算。 就这样,弥衣拖着时间,赌林黛坐不住来找她。 她现在赌赢了。 弥衣的声音平静:“我还没想好。” 林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杏儿。 杏儿微微颔首,跪在地上,从袖口拿出一把银钥匙,双手递上。 “奴婢的父亲曾是京城有名的大夫,当年徐夫人生产之际,崔老爷曾托父亲前来待产。后徐夫人明明胎位正却难产而死,父亲恐生危险,将当时的药方以及相关人员尽数默写到册子中,偷偷传回了京城,不过父亲之后便失去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奴婢将此册子藏至京城一处院落中,若大小姐有需要,尽可去京城取回,奴婢已经背下大多数人名与药方,也可作为证人指认。” 弥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段话的真假,她无从辨别。 可是杏儿的表情如此坚定,林黛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会告诉她杀害母亲的凶手,这一连串的线索,她真的有些怀疑。 林黛是真的知道,还是给她设了个局? 林黛见她半信半疑,说道:“我想大小姐这几日也查了不少线索,不如先让杏儿说几个对应的人命,不然大小姐还以为我诓她。” 杏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出了几个人命,这和小昭之前告诉她的人名逐渐重合,弥衣不由得心惊。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黛,就为了让我去京城?” 林黛的眼睛幽深漆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声音带着一丝癫狂。 “我来崔府的意义,就是让大小姐光明正大的回到京城,搅乱那一圈浑水。我仇恨的人太多,需要大小姐助力。我想大小姐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我为什么有这个能力?我在京城毫无根基。” “你的出生,就已经与他们不同了。” 46. 第 46 章 下雪了。 一轮冷月悬于黑色天幕,清辉泠泠。朔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渐渐覆盖住整个寂静的庭院。 弥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睡不安稳,索性起了床,准备赏赏夜晚雪景。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足,她一身素色衣裙倚在窗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哀愁。她一直在想林黛说的话是不是真的,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也许是林黛早就为她准备好的一个局。 为什么当时落难的林黛会选中崔程。 林黛花季年华,追求者中无一不是京城出名的权臣,偏偏选中了身无一物,年纪快大她两轮的崔程。他当时丧妻,而且远在青州,还有三个女儿。 更别说丁慧盈被抬为平妻,备受崔程宠爱。 林黛还与冯阮玉是闺中好友,想留在京城不是一件难事。 那枚玉佩的事林黛也知晓,杏儿也是她的贴身丫鬟,她带着这么多秘密来崔家,只为了这一刻来邀请自己与她结盟。 难道林黛京中真有什么仇人,以至于必须远离京城,需要依靠自己来复仇? 那为什么不早说,一定要到临近崔昭雪进京的日期前才告诉自己。 弥衣正出神之际,余光忽然瞥见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言卿。 他走至院中回廊,一身玄衣,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而后弥衣穿起一旁准备好的冬衣,移步到院中。 言卿忽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蓦然回头,便见到弥衣一身白色长裙,披着绯色披风,立在回廊的另一头。 弥衣的披风被夜风微微拂动,她伸手紧了紧披风的系带,眼底里藏着淡淡的忧愁。 言卿似乎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遇见弥衣,微微一怔。穿堂风吹过,言卿随即几步走至她身边,准备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弥衣身上。 俩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弥衣望了望只穿一件薄衣的言卿,对他摇了摇头:“我不冷。” 言卿身形顿了顿,将递出去的衣服又收了回来。 两人并肩而立,呼吸可闻,言卿总不经意间偷偷瞄着弥衣的侧脸,他们之间的隐秘情愫悄然发酵。 雪花纷纷落下,整座庭院被白色所覆盖,静的落针可闻。 弥衣踌躇间开口:“我决定与林姨娘合作,几日后我就会进京。” “前几日你同我说的话,我想了想。我并不在乎你之前的身份。那已经是过去了,我不想做一个无情的人。” “假如我能顺利处理完京中的事,你会等我回来吗?” 弥衣望着他,心中满是忐忑不安。 这些话无疑是弥衣绞尽脑汁能说出来的情话了。 两颗心,就在这一刻,悄然靠近。 言卿浑身一震,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日日夜夜的担忧瞬间土崩瓦解,以为早就不可能的事却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言卿积攒已久的酸涩与弥衣话中的暖意交织,击碎了他所有的防备。 心中的那根弦被触动,他再难克制心中情意,缓缓伸手将弥衣牢牢地抱紧在怀中,隔绝了刺骨寒风与漫天霜雪。 言卿将她搂在胸前,将脸颊轻轻地抵在她的发顶。 他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只想与弥衣在一起。 弥衣闭上眼,闻着言卿身上的清冷香味,听着他胸腔微微震颤的声音。 她卸下了近日的紧绷,任由夜风吹打,漫天碎雪落满两人衣襟。 天地之间,只剩相拥的两人。 这一刻,她才对相爱这两个字有了实感。 若能选择永远在一起的人,她只想选言卿。 此刻落雪更盛,大片雪花漫天蹁跹,清辉暗淡,天地一片苍茫萧瑟。 弥衣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异香,她只觉得头颅昏沉眩晕,眼前景象层层扭曲,耳边嗡嗡作响。 她四肢失去控制骤然脱力,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离。 弥衣甚至来不及半句低语,身子一软,彻底失去支撑,沉沉往他怀中瘫倒。 不过瞬息,原本安稳倚靠的头颅微微垂落。 言卿心神骤惊,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稳稳将软软倒下的人抱紧。 怀中的弥衣双目轻阖,长睫垂落,整张脸彻底失了神采,呼吸变得浅淡微弱,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好久不见,言卿。” 此刻院墙的阴影中,一道黑衣人翻身跃出,借着风雪暮色,悄然到了他们两人身边。 言卿压不下他眼底翻涌的杀意,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一双深邃寒眸覆满彻骨冰冷。 骤然抬眼,死死锁定院墙深处那道阴影。 暗处之人,分明是蓄谋已久。趁着二人卸下心防悄然出手,阴毒卑劣。 那人遮面,嗓音沙哑粗粝,带着阴恻恻的冷笑。 “怎么,几月不见,又不认识我了?” 那人揭下面具,露出一张言卿熟悉的脸。 言卿稳稳地将怀中昏迷的弥衣放置在身后,他拔出腰间长剑抵在那人脖颈,指节绷得泛白,周身气压冷的骇人。 长剑抵喉,那人面无惧色并不急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杀了我,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言卿语气冰冷:“你想要做什么,游风。” 游风挑眉慢悠悠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抵在喉间的剑刃,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想要解药?也不是不行。我们好久没比试了,不如过两招,打痛快了解药自然奉上,我说到做到。” 他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武功有没有退步。” 游风以往就被言卿处处打压,这次他觉得一定会赢。 言卿眼底的杀意半分未减:“谁会信你的鬼话。” 游风挑眉:“既然你不信,那我便走了。”说罢转身就要走。 言卿用剑横在游风面前,阻挡住游风即将离开的脚步。 “你若输了,解药给我。”言卿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自然。”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身影挥剑缠斗,交错碰撞,利刃相击之声刺破黑夜的寂静。剑光交错,在雪夜中倏现倏灭。 言卿的剑势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没有相让的意思。 他只想速战速决,每一剑都带着十足的杀意,想要用武力让游风屈服。 游风起初还能咬着牙应付,但几招过后,便渐渐落了下风,躲过一招都耗费了几分力气。 他心中暗惊:言卿不是在这里风花雪月、忘乎所以吗?怎么武功竟没有半分退步,反而比从前更加狠辣凌厉。 “你这沉浸在温柔乡里,还有闲心钻研武学?”游风喘着粗气,奋力抵抗住言卿的剑气。他侧身避开一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言卿避而不答,剑势更急更猛。 游风被言卿的剑法逼得连连后退,渐渐挡不住攻势。 眼看几招就要分出胜负,他咬了咬牙,虚晃一剑,佯装用力攻向言卿左肩。然后他右手袖中悄悄滑出一柄短刃,直刺言卿腹部。 游风势必要在这一招拿下言卿。 言卿猝不及防,只得后退先躲避短刃。 游风见这招失败,顺势丢下短刃,持长剑直攻言卿肩膀。 言卿躲避不及,只得硬生生撞上长剑剑锋。他再后退两步撞上廊柱,长剑擦肩而过,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尖锐刺骨的剧痛顺着肩膀瞬间蔓延全身,脏腑一阵翻涌。伤口不断渗血,血色瞬间洇开衣襟。 言卿皱眉,伤口疼得他全身发颤,冷汗混着雪水顺着下颌滴落。 他忍下痛楚,剑招步步紧逼游风命脉。 再一瞬间,剑尖直抵游风咽喉。 游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剑尖抵着他的喉结,只差分毫便能刺穿他的喉咙。 “你输了。”言卿忍住疼痛,不带一丝温度地缓缓说道,“解药。” 游风愣了一瞬,转而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无奈一笑:“吃下去,两天就会转醒。不过,你伤的比她重,先吃一粒保命吧。” “相信我,我现在没什么必要让你和那 个小娘子一起死。” 言卿不疑有他,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一瞬间苦味充满了口腔,他咬碎吞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药应当是没毒,他能感受得到身体的疼痛减轻。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京城,二皇子府,昏暗的地牢,还有那些他亲手了结的性命。 二皇子背对着他,向他下了一道密令。 那道密令是...... 他全都记起来了。 言卿的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的剑险些脱手。 他闭上眼,拼命将那些失去的记忆画面压了下去。 游风未曾察觉他神色有异,叹了口气:“这个崔大小姐有什么好?京城哪家小姐不比她模样俏丽,值得你放弃京城的身份地位,躲在这小小的宅院里。” “你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言卿低声问道。 游风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言卿,我今日来,是为了救你。我回京后,查到了你来青州的任务,原来这小娘子,就是你要的暗杀之人。”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还不知道你的任务失败了,他只是最近在搜寻你的踪迹。若主子知晓他身边的一等暗卫爱上崔大小姐,怕是要气得把你们千刀万剐了。” “主子问过我几次,可我没有告诉他你在这里的事情。”游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我替你瞒下了,但瞒不了多久。主子知道崔大小姐没死,你人却迟迟不回京,心中起疑,便要我来调查一番。” 言卿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消失记忆又回到了脑海中。 他是要来杀弥衣的。 只是来的路上被不明之人追杀,他奋力抗争,重伤解决了所有人。 然后,被弥衣救起。 弥衣要是知道,自己是奉命杀她的暗卫,会怎么样? 还会喜欢自己吗? “她是一定要死的。”游风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弥衣身上,声音低沉,“她不死,主子会派其他人来暗杀,你是杀不完的。跑了一个活口,你的名字就传到主子的耳朵里,到时候你们俩人就要无尽的逃亡,你那时候还能时时刻刻保护她吗?” “言卿,你不能再优柔寡断了。我来这青州,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我好心提醒你,你以后回到京城,可以再找比她更好看更温柔的小娘子。” “最迟在下周小娘子进京之前,她的死讯就必须要传到京城,不然,到时候就不止我来了。当然现在你可以救她,也可以不救,全靠你定夺。” “我们暗卫,是不能有弱点的,她就是你的弱点,有弱点就会死。” 言卿的身体微微发颤。 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他的心在疼。 他知道游风说的都是真的。 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留在弥衣身边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小昭的声音。 “小姐,你在院里吗?” 小昭半夜起来给弥衣添炭火,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心中焦急,便出来寻找。 游风听到动静眉头一皱,他转身纵身一跃,翻上墙头。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言卿一眼:“言卿,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小昭提着灯笼,快步走进院中,一眼便看见靠在廊柱旁的弥衣,以及站在一旁受伤的言卿。言卿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小昭失声惊呼,快步跑了过来。 她蹲下身,见弥衣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又看到言卿肩膀的伤口在流血,顿时慌了神:“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言卿的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手中的瓷瓶递向小昭。 “她没事,吃下这药,很快就会醒过来——” 话未说完,言卿再也支撑不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袭来。 他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前倒去。 47. 第 47 章 弥衣遇袭昏迷未醒的消息,她的贴身侍卫也受了重伤,这件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崔府。 瞬间府内人心惶惶,草木皆兵。 小昭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言卿陷入昏迷,县衙派人来了几次,结果还是要等弥衣醒过来再调查, 崔昭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闺房中修剪花枝。 琼儿急匆匆地跑进来,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崔昭雪手中的剪刀猛地一顿,差点伤到自己的手指。 她心中竟生出一丝隐秘的快意。 “谁做的?”崔昭雪问,语气有些焦急。 琼儿摇头:“不清楚,大小姐院里的人嘴严得很。” 崔昭雪放下剪刀,心底倏然一慌,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敢露出任何让别人误会的神情。 “你现在从库房里拿点补品送过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琼儿点头,行礼退下。 崔昭雪心中没有快意,只觉得忐忑不安。 弥衣受伤,活了死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和崔弥衣积怨已久,又赶上选秀的档口。 崔昭雪自知自己喜怒皆形于色,万一别人以为是自己为了强征名额做的,又暂时查不出凶手,她是几张嘴都说不清。 弥衣死了,那便是最好。 喜儿的事情就永远烂在肚子里,她也不会在夜晚被惊醒。 弥衣有幸醒了,那她也应该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胆子。 崔昭雪暗暗警告自己这段时间要愈发低调,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凭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崔府的家丁护卫也不是吃干饭的,怎么能重伤言卿? 怎么想都是府里人做的。 崔昭雪心头一凛,她想到了一个人,丁烟。 丁烟早就想动手了吧,可是弥衣也没有阻止她进府,就为了言卿,至于将弥衣置于死地吗? 能一同处理两个人,还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言卿的武功她亲眼见过,丁烟竟然能伤到他,说明丁烟找的人极其厉害。 若丁烟真的得手,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崔昭雪犹豫了片刻,决定去找丁烟问个清楚。 丁烟名义上已是崔程的妾室,只不过还没有走个正式过场,住在距离崔程书房一墙之隔的小院子里。 崔昭雪到的时候,被丁烟的丫鬟拦下,说是丁烟在招呼客人。 崔昭雪暗想,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身边的丫鬟都要欺压到她,那怎么可以? 崔昭雪冷笑,让丫鬟说里面的贵客是谁。 丫鬟见状跪下,知道崔昭雪生了气,刚要颤颤巍巍说出名字,身后突然一道温柔声音传来。 “三小姐别急,妾与你一同进去。” ----------------- 丁烟正穿着青州最时兴的衣裙,端坐在窗边,对着一面铜镜细细地描眉,神色悠闲。 这几日崔程与她如胶似漆,沉浸在温柔乡中,自然是事事顺意,要什么买什么。 她自然也在丁慧盈面前炫耀,故意惹得丁慧盈不快,让他去找崔程告状。丁烟装作可怜,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崔程十分受用,轻轻罚过又送了不少珠宝。 这种感觉太好了。 她不由得贪心了些,她比崔程的那些女儿都年轻,那是不是她也有机会成为崔府的女主人? 谁会愿意一直被正室大夫人压在手下不能动弹,一辈子受制于人,如砧板上的鱼肉。 这不,丁烟听说丁慧盈手中有一玉佩,丁氏极为想要,但都吃了闭门羹。 若拿到手中,那她岂不是能站在丁氏的头上? 丁慧盈这几日心情极差,丁烟成了妾室处处找她麻烦,丁氏更是变本加厉缩减她院子的开支。自己也是大夫人当惯了,大手大脚,眼看着捉襟见肘。崔程顾不得自己,只是质问给她的银钱哪里去了。 哪能到哪去? 处处都要花钱,处处都要打点。 丁慧盈心中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无处发泄,听到丁烟请她过去,便想也没想就去了。 丁烟见丁慧盈进来,起身行礼,叫了丫鬟端茶倒水,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 等丫鬟们都离开后,丁慧盈拉下脸。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那么久,还做足那些面子做什么?丁慧盈不耐烦地摆摆手,想直奔主题:“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丁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枚乳白色的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姐姐,我今日请您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丁烟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讨好,“我听姨母说,您那有一枚宫里传下来的玉佩。我是粗鄙之人,没接触过京中贵物,想借来开开眼,不知姐姐能够成人之美。” 丁慧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忽略掉丁烟叫她姐姐的称呼,分析出丁烟话语中的意思。 “你说什么?” 丁烟装作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道:“就是姐姐胸前那枚玉佩,我瞧着好看,想着借来戴几天。不过姐姐放心,我肯定会还给你。” 怕是到了手,就还不了了。 丁慧盈冷笑一声:“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刚进府的妾室惦记上皇家之物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丁慧心的意思?” 丁慧盈忍不住细想,丁氏千方百计为的不就是拿到这玉佩,眼见着自己不为所动,便叫了丁烟过来恶心她? 真是一对不知好歹的贱人! 丁烟被她这句话刺得脸色一白,带着恶意说道:“姐姐能戴得,我就不成了?不是我说,姐姐年龄太大,这玉看起来都老气很多,不如赠与我!” 丁慧盈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指着丁烟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我是崔程名正言顺娶进府里,你不过是个不知廉耻爬床的贱人,还是丁慧心用来对付我的乡下女。我是丁家嫡女,你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丁烟被她骂得满脸通红,唇色发白,太阳穴都在突突的跳:“我不知廉耻?谁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崔府,都是同一种人,还要分什么高低?说到底,不都是妾室,是一个玩意儿。你把玉佩给我,我还能放你一马,给你留点体面。你要是不知好歹,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丁慧盈被她骂得气得浑身发抖:“那就走着瞧,看看谁能笑到最后!”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丁烟见她不肯松口还要走,心中也急了,她站起身往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抢那枚玉佩。 丁慧盈没想到她敢直接动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护住胸前的玉佩:“光天化日,你敢抢?” 丁烟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也顾不上抢不抢,指甲毫不留情地往丁慧盈脸上抓去。 丁慧盈不甘示弱,用力的拉扯丁烟的头发,两人在房中扭打在一起。 丁慧盈毕竟年长,力气不如丁烟大。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痛的她龇牙咧嘴,被丁烟推得连连后退。 丁烟头发被拽着生疼也不卸力,只想让丁慧盈毁容。 丁慧盈知道自己的脸全是血口子,恢复要很长时间,而崔程的宠爱转瞬即。 她心中又急又怒,放开抓住丁烟的手,踩了丁烟一脚。丁烟疼得一叫,她趁机猛地推了丁烟一把。 丁烟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砰——” 一声闷响。 丁烟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翻白嘴巴张大,面带惊恐状,脑袋下正缓缓渗出一摊血迹。 丁慧盈见状整个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丁烟,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瘫坐在地上。 “丁烟?丁烟!”丁慧盈连滚带爬,奔向丁烟的身体前,伸出手颤抖着伸手去探丁烟的鼻息。 那一瞬间丁慧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杀人了。 就在她慌乱无措的时候,门口丫鬟传话,说是丁氏和崔程来了。 丁慧盈已经吓得失语,来不及阻止他们进门。 等到他们进门,却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房中的座椅移位,有打斗痕迹。丁烟的头发散开拧在一起被血浸湿,她瞪大双眼倒在地上,头下渗出一摊血迹。丁慧盈也是披头散发,满脸伤痕的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崔程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丁氏最先回过神来,连忙让方妈妈阻止门外的丫鬟进门。抚住惊吓的心绪,扶着崔程到座位上坐好,深深的喘了一口气。 她快步上前,俯下身探了探丁烟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脖颈,脸色一沉的对崔程和丁慧盈说道:“她死了。” 崔程惊魂未定,他不敢声张压低声音,质问眼前呆滞的丁慧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慧盈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久久不能回魂。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眸爬向崔程脚下,抱住他的双腿,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要抢我的玉佩!我就推了一下,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崔程也不是三岁小儿,但在此时也不是询问这事的时候。 先处理棘手的麻烦要紧,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丁氏不愧是与崔程相伴二十年的人,最先稳定住心神,思索如何处理最好,她看了看横死的丁烟:“老爷,尸体得在天黑前处理,不然夜长梦多。” 崔程脸色铁青,恨恨的望了眼前发抖的丁慧盈,一股怒气上涌,偏偏现在不能发泄出来。 “就这么办,崔家的名声要紧,对外就说丁烟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丁氏点了点头,叫来方妈妈,方妈妈见到尸体吓了一跳,垂着眸走进丁氏身边。 丁氏对她耳语几句,方妈妈点了点头,便往外走。 丁氏低声道:“老爷,别太担心,她家那边我来处理。” 崔程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丁贺,也不能留。” 丁氏:“老爷的意思是?” 崔程咬了咬牙:“留着他,迟早会把事情闹大。回头就说他妹妹死了,他悲痛过度,寻了短见。” 丁氏知道崔程这是要斩草除根,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丁贺性子贪婪无比,这个短处要是被他拿住,崔家就要处处被掣肘,一家人就全完了。 这个丁慧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给她找麻烦了。 “好,就按老爷说的办。他这几日都在烟花巷中,我让人在那边盯着,等夜深了再动手。” 丁氏恶狠狠地踢了踢丁慧盈的腿:“把你脸上的血擦干净,和我处理尸体。” 丁慧盈这时候还有什么办法? 只得乖乖的听话,不然闹大了她可怎么活? 崔程站在门口,警惕地望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崔程猛地回头,厉声道:“谁?” 没有人回答他。 崔程心中起疑,他快步走出院子,四处查看。 院中空无一人。 48. 第 48 章 崔昭雪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像被冻结。她的手脚瞬间冰凉僵硬,连尖叫的力气都被抽干,眼中只剩下惊恐。耳边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自己无法控制的急速心跳声。 下一瞬,她被捂住嘴巴,带离了这个杀人的魔窟。 杏儿拉着崔昭雪的手,快步穿过回廊,林黛紧随其后,他们七拐八绕地进了清凉阁的一间偏房。 等到林黛环顾四周关上门后,杏儿才松开手。 崔昭雪早就吓得失语,正望见林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林黛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外面套了一件价格不菲的狐皮披风。身怀六甲,眉目清绝柔丽。她与自己一同撞见杀人景象,为何如此处事不惊、冷静十足。 崔昭雪为缓解紧张,咬紧牙关咽了咽口水,脑海中还回忆着丁慧盈杀死丁烟的场面。 她颤抖着扶着桌沿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便灌了一口,却因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三小姐。”林黛忽略她的不适,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看见了。” 崔昭雪不答,她只想赶紧把那些画面都忘掉,只是一味地灌着水。 林黛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的笑了一声:“三小姐是个聪明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是一向看不起丁慧盈,趁此机会你可以除掉她,还可以帮夫人解决后顾之忧,她也可以不再为此事烦心。” 崔昭雪听完她的话,冷意如芒在背。 她猜不透林黛说这话的意义,只觉得林黛落井下石,要将崔家陷于死地。 丁慧盈杀人这件事只要传出去,丁贺那人一定会趁机威胁崔家,到时候真的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况且,她还要进京选秀,那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昭雪没有回答,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我今日什么也没看见。” 林黛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她掩饰过去。 果然比不上崔弥衣。 只顾得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林黛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三小姐,那一会我便不送你了,你自行离开吧。”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姨娘,三小姐那边怎么说?”杏儿见林黛脸色不虞,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黛摇了摇头:“没用,她太废物,以后不要与她来往了。” 杏儿低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林黛目光幽深:“这件事你想办法透露给丁贺,让他自己来做决定。” 林黛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今日跟在三小姐身边的那个丫鬟,是叫琼儿吧?” 杏儿点头:“是,是夫人给她找的丫鬟,说是乡下逃婚逃到庄子上的。” 林黛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我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罢了,许是我多心了。”她摆了摆手,“你先去办正事吧。” 杏儿应声退下。 丁贺这一日并不好过。 他 昨夜在赌场将身上带的银钱输光,又不敢用崔家的名头赊钱,只得将自己的值钱之物抵押,惹得那些朋友一顿嘲笑。 后半夜又在烟花巷中没找到心仪的姑娘,喝得酩酊大醉,直到日上三竿才被身边的小厮摇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发火,又想到自己兜里一分没有酒醒了大半,只得扁了扁嘴将松垮的衣服穿好,准备找个理由回崔家。 这时,身边的小厮拦住了他,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你说什么?我妹妹死了?”丁贺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声音发颤,“怎么死的?” 小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咳了几声,扯了扯丁贺的袖子说道:“听崔府的人说是突发疾病,半夜没救回来。” “突发疾病?”丁贺冷笑一声。 他一把推开小厮,踉跄着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丁贺想起妹妹这些日子在崔府的风光,想起崔程对她这么宠爱,怎么突发疾病,她妹妹从小就没生过什么大病,身体健康得很。 可这半夜暴毙太过可疑。 丁贺焦急地踱步,他要赶快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身边的小厮眼珠转了转:“门口崔家马车已经到了,您是不是该回家了?” 丁贺身影一顿。 不对,这不对! 以往他在外面怎么疯玩,怎么惹事,丁氏都会说,只要不牵连崔家,便任由他去了。 可这一次,丁氏,不对,是崔家,竟然直接派了人过来接他。 “不对,不对……”丁贺喃喃自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扶住桌边,“这事一定跟崔家脱不了干系!”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理,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不行,他要先脱离崔家的眼线,至少不能被他们抓住。 他虽然莽撞,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这有没有后门?”他拦住要走的小厮,焦急地说道,“一会你跟崔家的人说我睡着了,过会便回去。” 小厮离开的脚步顿住,略带为难地说:“这不好吧?” “我给你多多的银钱,你放心,亏待不了你!”丁贺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小厮这才露出笑颜,谄媚地说道:“好的少爷,跟奴才这边来!不过从后门出去那就是小巷,得自己找路了。” 丁贺咬了咬牙,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这簪子是崔程前几天送的,应该值不少钱,他扔给小厮。 小厮拿到簪子后,细细端详,贪婪地亲了一口,放入怀中。 小厮果然守信用,将丁贺带到后门,大概指了指路,告诉他实在不行晚上再回来也可以。 丁贺哪敢回来,说不定一会崔家就进来抓他了。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偏僻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地走了一个多时辰,不知不觉绕到了一座小型的宅院前,额头冷汗淋漓,他体力不支,只想坐在宅院门前歇脚。 丁贺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宅院前的台阶,他抬头望去,这宅院小而精致,积雪应当是时刻有人洒扫,只是这时辰不见人。 应该是哪位小姐的私宅吧。 丁贺大咧咧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芙正带着几位远方亲友寻找落脚之处,她马上要成婚。府内人多眼杂怕冲撞了贵人,特意选了一处清幽院落,距离江府不远,环境也不错。 这处院子是早年前父亲朋友赠送,院子虽小五脏俱全,房间摆设皆显奢华,招待贵客最为合适。 几人刚下马车,就看见一衣衫不整的男人坐在院前,带路丫鬟刚想上前斥责,却被江芙拦下。 她与贾枫婚事已定,再无回旋余地,只得为了面子陪着贾枫周旋几位狐朋好友。不巧,她还真见过这男子。 听闻是丁家的远方表亲,不学无术,家境贫寒,借住在崔府,等着明年春闱考试。还有个妹妹,今日一早暴毙而亡,刚刚出殡。 这丁贺怎么今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不回崔家,倒像是逃难一般,莫非其中有什么内情? 江芙心生一计,让一个丫鬟带着几位贵客先行去喝茶,她来处理眼前这个男人的事情。 几位女子只当是这男子是江芙的什么亲戚,略微棘手,便放下心来,就跟着丫鬟们去茶楼喝茶了。 待她们走后,江芙换上一副无害的模样,准备向丁贺打探个明白。 < p>丁贺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崔家的人来抓他,他惊恐地捂住脸。 可他料想的事没有发生。 丁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素净衣裙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丫鬟,正站在几步之外,笑盈盈地看着他。 “丁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丁贺一愣,定睛看去,认出了来人。他见过这个女子,是丁慧盈的那儿子贾枫的未婚妻江芙,江县令家的二小姐。 “江小姐?”丁贺有些结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是有些累,在这边休息。” 丁贺哪敢把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现在什么情况他还没弄清楚。 江芙微微一笑,并不介意丁贺的防备心,她走上前来,语气温柔:“丁公子,我听说令妹的事了,心中也十分惋惜。丁公子若是有难处,不妨进来坐坐,与我细说。” 江芙指了指宅院:“这是我名下的院子,若丁公子有难处,可以在这里歇歇脚。当然,这一切都由丁公子决定。不过现在,可以来院子喝杯茶,我院中有父亲送的春茶,丁公子可否赏脸尝尝?” 说罢,江芙身后的丫鬟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江芙不再看他,径直走进了院子。 丁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座宅院。 院中布置显然比丁氏给他的院子好多了,几位嬷嬷在打扫宅院,院内小山流水,别有洞天。 江芙带着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了正厅。 院内的丫鬟们严阵以待,沏茶的沏茶,倒水的倒水,垂着头不说一句闲话,一副不敢怠慢的模样。 丁贺有些怕,坐下一言不发。 “丁公子请坐。”江芙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这些都是母亲赠我的丫鬟,嘴巴严实,放心。” 丁贺端着茶盏,他心想自己哪还有什么心情喝茶,迟迟不敢开口。 江芙看着他怯懦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她向来聪明,丁贺宁愿相信她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也不愿意和丁氏牵扯,那应该是崔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以至于丁贺怕成这个样子不敢回去,更不敢相信他那个姨母。 再联想到他那个暴毙的妹妹,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崔家因为什么事情秘密处理了丁贺的妹妹,丁贺知道了真相,害怕崔家报复,所以害怕地逃离了崔府。 那么真相是什么? 江芙恶劣的猜想,要是跟崔昭雪有关就好了。 她真的恨死了崔昭雪把自己拉入地狱,她每日见到贾枫那个色眯眯的样子就想吐。 江芙决定对丁贺攻心,她故作难为情的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几分同情:“丁公子,是不是崔家虐待你了?” 丁贺的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没有,没有,崔家待我极好。” 江芙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她开门见山:“丁公子可是要回崔家,还是离开青州,你是我夫君的好友,我自然要帮你一把。” 丁贺一听,急忙谢道:“多谢多谢!” 江芙一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怕是他们表兄妹二人惹了崔家人不快,一个跑了,一个死了一次。 她怎么能让报仇的机会溜走? 江芙不遂他的意,缓缓开口:“丁公子,逃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若是你相信我,我可给你一个以绝后患的法子,不知道你敢不敢做?” 丁贺也知道逃走不是个好办法。 可他现在自乱阵脚,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现如今只能依附别人。 “什么办法?” 江芙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丁贺上钩了。 “丁公子,你附耳过来。” 49. 第 49 章 弥衣昏迷的这段时间,崔潇月像是一夜长大,独自去祠堂祭拜,做事沉稳,行为举止皆褪稚气。 就连小昭都说,崔潇月长大了。 小昭按照言卿的嘱咐,每日按时喂药,弥衣终于悠悠转醒。 冬日晨光穿过雕花窗棂上的薄薄冷霜,落进弥衣的闺房中。 微凉的晨风顺着半开的屋门灌入,拂动门帘垂落的素色流苏,一抹亮色身影闯进弥衣的床围边。 榻上昏睡的弥衣睫毛轻颤,手指动了动。 良久,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中一片朦胧涣散,浑身感觉疲累酸软。 她这是睡了多久,怎么一下子夜晚变白天了。 视线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脸焦急的崔潇月。 小昭赶紧走了过来,询问她要不要坐起身来。弥衣点了点头,小昭与崔潇月将她绵软的身体扶起来,靠在床边。 弥衣喉间干涩发疼,嘴唇还有些干裂。 小昭连忙端了碗水,坐在床边用筷子蘸水给她润唇。 “姐姐,你有没有不舒服?”崔潇月双肘撑在她身边,如小鸟般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弥衣摇了摇头,她下意识望向门外。 小昭意领神会,笑眯眯的说道:“他还在给小姐看小厨房呢,这几日也是忙坏了都没怎么睡觉,估计一会得了消息就过来了。” 弥衣刚想说什么,小昭就对崔潇月说:“二小姐,大小姐现在需要休息,明日您再来吧,奴婢来照顾大小姐就好。” 崔潇月知道要让弥衣好好休息,点了点头,对弥衣说明日再来看她。 小昭送她出门后交给嬷嬷,折返回来,拿出勺子慢慢的给弥衣喂水。 弥衣口舌干燥,喉咙嘶哑,也不想多说话。 小昭这才将这几天弥衣昏迷、言卿受伤、丁烟去世等消息告诉弥衣。 弥衣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是她有一种预感,她快要接近真相了。 门外传来一声响动,小昭快步走向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离开了房间。 言卿的目光落在弥衣苍白的脸颊上,她才刚刚从危险中脱离,整个人都显得孱弱无力。 他后悔将弥衣带入危险之中。 也恨自己为什么会恢复记忆。 到如今,他无法忍心伤害她完成什么任务,也不想让她一辈子都躲躲藏藏。 他必须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尽快解决所有问题。 言卿几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白粥,放置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奇怪,明明小昭说弥衣刚醒,怎么她还是紧闭双眸作沉睡状。莫不是药物残留还会让她接着昏迷吗? 言卿原本正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无意识的将指尖悬在半空,险些要抚上她的脸颊,察觉到弥衣眼睫微动,似要睡醒,猛地抽回手,却被弥衣的手抓住。 言卿浑身一僵,像是做坏事被抓包。 四目相对,言卿的视线霎时间慌乱地移开。 他不敢与她对视,仓促地去拿小凳子上的白粥,没拿稳差点碰倒,身体僵硬得格外明显。 弥衣看他局促的模样暗暗发笑,安静的看他慌乱的动作。 “怎么不敢看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言卿听到弥衣的声音,有些暗哑,不由得心疼起来。 他放缓呼吸,沉稳的下颌线绷的发紧,喉结不受控制地反复滚动。 踌躇半天,他才缓缓开口:“你昏睡了很久,我很担心你。” 弥衣心里一暖。 她伸出手,想要查看他肩膀上的伤口好了没有。 言卿敏锐的捕捉到她的动作,心头一紧,立刻凑进她身边,肩头微微偏转。 他脱下外袍,内里的纱布已经换了几回,伤口不深,只是失血过多。他身体很好,这点小伤两天就彻底好了。 弥衣仔细查看他的胳膊,纱布没有再渗血,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周遭静的只剩下彼此呼吸缠绕交融。 言卿无法忽视弥衣的靠近,她自身带有的清淡香味,与药香融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他致幻。 言卿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弥衣突然生了调戏的心思,她抬起纤细的双手,扣住了言卿的两侧脸颊。 她的掌心微凉,手指轻轻点在他温热的颧骨上,掌心托住他紧绷的皮肉。 她刚醒,没有什么力气,只能保证不让他逃离,当然他也不敢跑。 言卿却被定在原地,不敢闪躲,被迫直直的对上弥衣的眼眸。 那一点触感顺着他滚烫的面颊,透过他的皮肤层层蔓延开来,把他的仅有的一点理智扰乱。 漆黑深邃的双眸里,有一丝慌乱,也有一点希冀。 言卿喉头重重地滚了一圈,此时此刻,他被弥衣如此注视,脸颊烫得让他快要昏迷。 还有她的唇。 不行了。 再这样,他真的要失控了。 他会吻下去。 那一点慌乱,清晰地落在弥衣的眼底。 “你好喜欢我。” ----------------- 崔程接到丁贺的信时,正在书房中与丁氏商议如何处置丁贺的事。 丁慧盈这一事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丁慧盈已经被圈禁在院中不让出门,她自己也怕的不行。 以往处理妾室从未经过自己的手,眼见着自己亲手杀人,这种事还是要缓很久的。 他们派去烟花巷的人扑了个空,丁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死了个远方表亲没什么大碍,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主要是没有斩草除根,溜走了一个。 再找不到人,会出大事的。 崔程的眼皮猛跳,似有不祥之兆。 两人正愁眉不展思索该怎么办时,门房送来了一封信,说是丁家表少爷派人送来的。 崔程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丁氏见他神色有异,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这个畜生!”崔程气愤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竟敢威胁到我头上来了!” 丁氏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哆哆嗦嗦的开口:“我们怎么办,老爷?” 信上说,若两日后江芙成婚,崔昭雪不现身与他定下婚约,他就要将他们在青州为非作歹的事情全都上报京城,鱼死网破。 丁贺没有明说,但是崔程知道,丁贺知道的远不止丁烟的死因。 他们搜 了那么多地方都找不到丁贺,而约定的时间正是江芙成亲的日子。 崔程肯定丁贺已经与江家联手了。 他不是没有听过崔昭雪和江芙的那些糟事,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矛盾会直接牵连他。 崔程不敢笃定江县令到底是什么想法,总之他们现在只能暂时听丁贺的话了。 “那你说怎么办?”崔程咬牙切齿,“谁让昭雪和江二小姐生嫌隙的?这是遭报应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稳住他了。至于婚期,先答应下来,拖一拖,后面的再从长计议。” 崔程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别无他法。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冲丁氏挥了挥手:“你去劝劝昭雪吧,让她两日后别在这事上掉链子。” 崔昭雪正靠在榻上发呆,见丁氏一脸阴沉地走进来,心中便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娘,出什么事了?” 丁氏没有回答,只是屏退了屋内的丫鬟,将丁贺的信放在崔昭雪面前。 崔昭雪疑惑地接过信纸,才看了几行,便愤怒的将信撕碎扔在地上。 “他……他竟敢!”崔昭雪唇齿发颤,“娘,我不嫁!我不嫁给他!他就是个地痞无赖!” “不嫁?”丁氏冷笑一声,“你不嫁,到时候我和你父亲都要跟着你陪葬!别再犯小姐脾气,是命重要还是婚事重要,你心中有个数!” 崔昭雪浑身一软,瘫坐在榻上。 “我不喜欢他。”崔昭雪哽咽着,“娘,您想想办法,我不要去穷乡僻壤,一辈子就这么没了。你不是说我还要进京,我不能现在定下婚事啊!” 丁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忍:“办法?我有什么办法?若不是你当初非要与江芙惹气,我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过你放心,娘不会让你跟着丁贺回去,娘给你买一处宅子,以后你还住在青州,哪也不去。至于选秀,不去便不去了,是我们没有这个命。” “这两日你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准备准备。江芙成婚的时候,你随我一同去赴宴。到时候商定婚期,别耍小性子惹人不快,那时候谁也保不了你。你放心,你一定是正头大娘子,该有的礼数少不了。” 说罢,丁氏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待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崔昭雪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别想找什么救兵,这事你父亲也答应了,安心待嫁吧。” 房门被关上,紧接着传来丁氏要院门落锁的声音,紧接着院子里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侍卫,都是看着她的。 崔昭雪不顾形象的扑倒在榻上,放声大哭。 琼儿端着晚膳进来时,崔昭雪已经哭累了,双眼红肿如桃,模样十分可怜。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饿坏了该难受了。”琼儿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劝道。 崔昭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吃不下。” 琼儿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小姐,这件事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奴婢听说大小姐已经醒了,说不定还有什么转机。” 崔昭雪一听弥衣醒了过来,死寂的心仿佛又燃起了希望。 她擦干眼泪翻身坐起,从妆奁中取出她常戴的玉簪,赶忙塞进琼儿手中:“你拿着这个,去找大小姐。就说求她看在姐妹一场的分上,救我一命。” 50. 第 50 章 崔程封锁消息的速度极快。 他下令崔昭雪院中所有丫鬟小厮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对外人提及崔昭雪被逼婚之事。 丁氏将丁烟的事处理好,花了钱做的滴水不漏,总算将其他人瞒了过去。 丁氏又不让丁慧盈在府内装病,以免其他人生疑。 丁慧盈气焰被灭,乖顺了不少,见人都是波澜不惊看透一切的模样,没人知道她独自一人时夜夜失眠。在崔程那里她也不怎么走动,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失了宠,便也没人在乎她什么样子了。 林黛那边倒像是被崔程遗忘了,只有源源不断的补品彰显着崔程依旧在乎她的表象。 府内人都是人精,知道该讨好谁。 这一场看下来,还是丁氏位置稳固,众人对林黛那边也不怎么上心了。 崔昭雪院门落锁,守卫加了一倍,连送饭的婆子都是丁氏最信任的方妈妈亲自安排。 这样神秘又特殊的安排,无不显示着崔昭雪院里出了大事。 其他人好奇打听,得到的回答都是因为三小姐要进京,所以要保证三小姐安全。 明眼人都知道,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可打听主子的事,也是大罪,渐渐就没那么多议论了。 可林黛还是知道了。 杏儿趁着去库房领炭火的功夫,明里暗里从崔昭雪院里的小丫鬟口中套出了话。 崔昭雪是要成婚了,但不是进京之后的事。 林黛此刻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 这有身子竟如此不便,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走路还得时刻注意,头重脚轻,自己的脸都胖了一大圈,都不想照镜子了。 杏儿刚从外面回来,神色匆匆。 “奴婢下午去打听了,说是丁贺已经在江芙的别院住下,婚宴上可能有动作。奴婢想,可能与崔昭雪有关,怕不是针对她来的。” “丁贺,江芙。”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两人联手倒是有意思。” 杏儿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青州城里多了几位熟人,来者不善。” 林黛抬眸:“什么熟人?” “有几个是二皇子的人,他们在茶楼一直在打听大小姐的事,奴婢感觉大小姐近期会有危险。” 林黛思索:“二皇子插手,我们倒是没办法管了。” 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嘴唇紧抿。 她原本想借丁贺之手搅乱崔家,可二皇子的人一来,局势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只怕会引火烧身。 “来得可真快。”林黛的声音带着几分冰冷,“我们不能再露头了,崔弥衣的命运我们现在没办法掌控,再掺和这些事,我们可要大祸临头了。” 杏儿遥想到丁氏一早就传来话,邀请林黛一同参加江家婚宴,她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林黛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道:“江芙成婚那日,我不能去。二皇子的人一定会在那日找崔弥衣的麻烦,我们没办法插手,我们本就要明哲保身。” 杏儿一愣:“可我们已经在这场局里了。” “不,还有转机。”林黛转过身,面色平静,“二皇子的人这么浩浩荡荡的来,其他势力也会接踵而至。我们只需要安静等待就好,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杏儿点了点头:“奴婢听您安排。” “你去请我常用的那个大夫过来,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 杏儿应声退下。 林黛独自站在窗前,脸色一沉再沉。 弥衣刚苏醒,手脚还不灵活,身边大大小小的事都只能依靠小昭他们。 正巧江芙婚事传遍青州,她和江芙点头之交,弥衣又不受宠,这婚事本不应该邀请她来。 此时弥衣捏着这封鎏金请柬,仔仔细细的看着里面的内容。 按理江芙因这婚事已经和崔昭雪闹掰,可照这架势,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小昭在其他院里打听不到什么,搞得她心里也有点慌,现在所有事即将失去控制,她有种不踏实感。 正在这时,门口丫鬟传话,说是崔昭雪院里的琼儿有事找她。 琼儿揣着那枚玉簪,避开耳目,一路小跑,终于到了弥衣的院前。 弥衣让小昭收好请柬,见琼儿进来,望着她:“你就是三妹妹院里的琼儿?这么晚了,可是三妹妹又有什么事?” 琼儿俯身行礼,随后双手将玉簪递给小昭,小昭不明所以,将玉簪放置在弥衣面前。 弥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玉簪。 那是崔昭雪的心爱之物,她向来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三小姐叫你来是做什么?”弥衣淡淡道。 琼儿将崔昭雪被逼着嫁给丁贺的事全盘说出,并解释道崔昭雪求了老爷夫人但并不管用,转而求到弥衣这里。 弥衣轻松联想到,丁烟的死不是意外。 很有可能是崔程或者丁氏,更可能是丁慧盈做的。 丁慧盈称病不起,就是在丁烟死后,莫不是因为什么事,他们三人其中一人杀了丁烟。 这事没有牵连到自己身上,自然与自己无关,她对这些没有什么好奇心。 至于崔昭雪,她的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她一早就提醒过崔昭雪,不除掉江芙,就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经历过这些事后,弥衣变得沉稳许多,做事也不再顾忌犹豫,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那些不重要的人,都是累赘。 弥衣不太想管崔昭雪的事,可转念一想,要是不彻底解决,依照崔昭雪单纯的性子,逼得她破釜沉舟,又会造成什么样的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她。 更何况,她为了追查母亲死因走到了死胡同。林黛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联系她,光凭杏儿一人的证词,太单薄了。 那本名册,林黛应该没有诓她。 也许林黛有什么仇家,她自己是戴罪之身无法回京,不想指望崔昭雪,需要让她代为报仇罢了。 她需要那个名额。 如果帮助崔昭雪,那名额就必须是自己的。 弥衣思忖片刻,目光沉沉地望着琼儿:“这件事我可以帮她,但是我有个条件。” “事成之后,不管她怎么做,进京的只能是我。那枚玉佩还在丁慧盈手中,她明晚必须拿到送还给我。做好这两件事,我保证她不会嫁给丁贺。” 闻言琼儿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审视的目光牢牢锁住弥衣的面庞,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起伏。 “大小姐想进京参加二皇子选妃。” 弥衣的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可能吧。” 琼儿心中隐隐猜到了一些,却未戳破:“大小姐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吗?” “奴婢听说,京城贵人众多,一个不小心小命就保不住了。大小姐势单力薄,又是外乡人,免不了被磋磨。奴婢想劝大小姐慎重,青州没什么不好。” “二皇子没有那么简单,京城权贵也没有那么好相处。” 弥衣双眸来回逡巡琼儿的眉眼身形,面上笑意未变,心中已经生疑。 原以为崔昭雪或 者丁氏挑选的丫鬟,大多是攀附权贵,毫无城府之人。却没想到眼前这琼儿,竟是会审时度势、分析权衡利弊之人。 弥衣不由得猜想,这琼儿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倒像是哪个世族大家的管事。 做事滴水不漏,说话不卑不亢。 弥衣走到她面前,将那枚玉簪放回她手中,她扫过琼儿的上上下下:“琼儿是青州人,还是京城人?” 琼儿浅笑:“奴婢的来历大小姐应该打听清楚了,应该不需要奴婢回答了吧,还是说大小姐觉得奴婢隐瞒了什么。大小姐放心,奴婢的身契上明明白白写着,府中管事已经去核实过了。” “大小姐若不信,奴婢不介意再复述一遍。” 弥衣心存揣测自然不想打草惊蛇,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没有那么闲,只是随便问问。” 琼儿全程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语调平缓柔和,从容不迫:“那奴婢便去回三小姐,大小姐早日休息。” 弥衣唇齿轻启:“如果她同意我说的条件,明日婚宴,她就来和我同乘一辆马车。不同意,那她便自己单乘。” 等琼儿退下,小昭关上门,走到弥衣身边,低声问道:“小姐,您真的打算帮三小姐?这事不太好帮啊,江府必定守卫森严。” 弥衣秀眉微蹙,思索着如何能阻止丁贺这一婚事。 只能想办法除掉丁贺。 可在那么多双眼睛面前,她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呢? 与此同时,崔昭雪的院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崔昭雪被关在房中,门窗紧锁,院外有四个婆子轮班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只有洗漱如厕,她才能出来透透气。 就这样,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婆子,就怕她飞出院去。 明日便是和丁贺他们约定好的时间了,要是没有解决办法,她难道只能认命了吗? 琼儿借口去给崔昭雪拿些外面的小零食小玩意儿,才有了出去的机会。 眼见天刚刚擦黑,她急匆匆出府买了点小东西,又急忙赶了回来。 婆子们详细的搜了搜琼儿的身,翻了翻她的包袱,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让她进了院子。 琼儿看见崔昭雪期待的眼神,将东西放下,一五一十的把弥衣的话复述给崔昭雪。 崔昭雪喜出望外,差点叫出声来。 “她说真能帮我解决?” 琼儿点点头。 崔昭雪着急的在房中踱步,双手不安的交握在一起,此刻她犯了难。 “名额我本就不想要,可这个玉佩,我与丁慧盈没有什么交情,明天怎么拿给她?” 琼儿见她应了下来,不疾不徐的说道:“奴婢可以想办法,三小姐放心便是。” ----------------- 初冬夜色深深,寒风浸骨,一轮冷月悬挂夜空,天地一片雪白。 琼儿裹着一件深色斗篷,手拿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清凉阁门口等待。 她未找林黛本人,而是托人找了杏儿,用了有关姨娘安危的要紧事这一由头。 果然,杏儿很快便匆匆赶来。 杏儿十分警惕,她眉头微皱,并未靠近,低声问道:“琼儿姑娘,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你直说便是。” 琼儿微微一笑,那笑容显得格外从容:“杏儿姐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有一桩事,想请姐姐帮忙。事成之后,我能帮你家姨娘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当然,这东西就是诚意。” 琼儿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杏儿面前。 杏儿看清后这东西后,脸色大变。 51. 第 51 章 天刚破晓,朔风凛冽。 初冬清晨的崔府蒙着一层浓稠寒雾,枯草凝冰,放眼望去一片素白。 仆人们早早候在崔府门口,几辆雕花马车安稳停在阶下,马儿口鼻时不时喷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转瞬消散在风中。 丁氏天不亮就起了,亲自到崔昭雪院中看着丫鬟们替她梳妆打扮。 崔昭雪面无表情坐在铜镜前,任由琼儿替她绾发。 丁氏站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铜镜与她对视,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今日乖巧些,宾客都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还想要名声的话,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崔昭雪垂着眼,声音平静:“娘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丁氏见她今日乖顺,想必是想通了这件事,不免得心软了些:“也许还有转机,娘明白你不愿意,只是这关乎全家性命。” 想到崔昭雪今日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和崔弥衣同乘,丁氏只当她心情烦闷去找崔弥衣撒气。完全联想不到她们势同水火,还能心平气和地在一辆马车里。 丁氏又叮嘱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你与崔弥衣同乘一辆车。记住了,面上过得去就行。” 崔昭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丁氏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别误了时辰,转身出了院子。 不过多时,一行人裹着厚重狐裘锦袄,陆陆续续钻进了马车。 言卿身披玄色披风,腰配长刀,身姿挺拔,骑着马跟在弥衣马车车旁守候。 崔潇月和几个嬷嬷坐在另一辆马车上。 听说林黛一早托杏儿传了消息,身体不适。丁氏生疑找了府医查看,结果还真如林黛所说的那样。 丁氏将信将疑,让林黛在府中好好休息。 领头车夫躬身放好脚踏,小昭抬手掀开厚重毡帘,崔昭雪和琼儿依次低头弯腰钻进车厢。 小昭将暖手炉递给她们俩,拢好帘幕阻挡寒风入侵。 等到可以走的消息,马夫扬鞭,一声低喝。 马车缓缓前进,渐渐驶离崔府,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之中。 弥衣见崔昭雪上车,她微微颔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马车内空间不大,四个人有点挤,几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崔昭雪心中五味杂陈。 等到了江府,见到江芙,才是噩梦的开始。 江芙非常憎恨自己,这一回终于抓到机会好好地磋磨自己,而自己还无法反击。 偏偏父亲母亲都没有救自己的意思,只能指望眼前这个一向看不顺眼的姐姐。 琼儿趁着她出神,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 弥衣紧接着将玉佩藏入袖中。 她抬起手臂时,腰间垂下一串素白的剑穗,在崔昭雪眼前轻轻晃动。 崔昭雪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微微一愣。 “你的荷包换成了这个?这剑穗和你的衣服不太配吧。” 弥衣注意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伸手看了看剑穗。 “我喜欢,就不在乎配不配。” 马车一路平稳,驶向江府。 崔昭雪不得不打起精神,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江府今日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宾客衣香鬓影,络绎不绝,正是热闹的时候。丫鬟小厮穿梭其间,端茶递水,忙得不可开交。 崔家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连忙迎了上来,说是提前订好了位置,只等他们过来。 丁慧盈此刻已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在脑后,喜笑颜开的和几位夫人寒暄。 贾家也极为重视,彩礼极具奢华,彰显实力。 几位祖老早早在江府准备,贾老夫人也被请了过来,足以看出贾家的诚意。 丁氏和崔程将她们几个交给江府丫鬟,又怕崔潇月玩心太大走丢,就让嬷嬷领她去客房休息。弥衣和崔昭雪性子稳重,就让她们在府中走走,嘱咐过后就去与那些贵客闲谈周旋。 弥衣与崔昭雪并肩而行,崔昭雪在马车上就想询问弥衣想到什么法子了,可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万一弥衣说的那个答案是她所想的,免不得又要让她参与...... 她可不想参与! 婚礼已成,婚宴还未开始,她们带着丫鬟漫无目的在江府的花园闲逛。 眼看到了开宴的时候,她们穿过花园回廊,正要步入正厅,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件绯红长裙,外面披着白狐裘披风,握着暗色暖手炉。 她小腹微微隆起,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过来,后面浩浩荡荡的还跟着几个婆子。 她一见到她们两人,脸上顿时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透着几分得意。 正是嫁到林家的采菱。 弥衣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采菱腹上。 她听过采菱的事。 没想到嫁到林家冲喜的采菱,运气如此之好。那个病殃殃的庶子,当了一夜新郎,人竟然又精神了起来,居然能坐起身来了。 采菱一月就怀了孕,她的地位水涨船高。林家也不敢再虐待她,反而真要把她当成林家未来的主母培养。 如今见了她们,一改往日畏畏缩缩的样子,也是狐假虎威上了。 采菱眼见自然也看见了她们,装模作样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崔大小姐,崔三小姐,几月不见,你们关系竟然这么好了。” 崔昭雪眉头微皱,显然是不想搭理她。 采菱自小就是个人精,哪能看不懂崔昭雪什么意思,她偏偏就不愿意让她们顺心。 采菱却像是没看见她们脸上的异样,目光在她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落在弥衣腰间的剑穗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大小姐这剑穗倒是别致。”采菱笑盈盈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剑穗,“这剑穗像是手工编织,倒是少见。不知大小姐是从哪里得的?” 弥衣心下一沉,面色不变,淡淡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府中丫头做的。” 采菱却像是没听见,目光定定地盯着那剑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她如今有孕在身,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眼前这剑穗,丫鬟哪能做出来?一看就不是什么粗糙的针线,分明就是这大小姐与某个男子定情信物吧。 既然未婚便定情,那就可以用这好好做一顿文章。 毕竟她嫁到林家,也是因为崔弥衣。 采菱捻着绢帕,转了转眼珠,心生一计。 “大小姐,我瞧着这剑穗实在喜欢,不知大小姐能否割爱?”采菱笑盈盈地说道,“我如今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些好看的小玩意儿。” 弥衣一怔。 这剑穗是言卿亲手编织,送给她的。 可她也知道,林家现在如此重视采菱,她又有孕在身,若是她拒绝,采菱闹起来,今日的婚宴怕是不得安宁。 现在和采菱闹起来,一会儿她该如何收场。 崔昭雪在一旁看出弥衣的为难,正想开口替她解围,却被弥衣轻轻按住了手腕。 她眉眼淡淡,不因为采菱的话恼怒蹙眉,神色反而平和无波。 弥衣从腰间解下那剑穗 ,递到采菱身边的丫鬟手中。 她面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这剑穗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林夫人既然喜欢,那便是我的荣幸。” 采菱见她这么轻松地对这东西放手,暗恼是不是猜测错了。 采菱面上兴高采烈的接过剑穗,在手中细细端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多谢大小姐割爱。” 她将剑穗收入袖中,又笑盈盈地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借口有事要走,便由丫鬟扶着往正厅走去。 刚一离开,采菱脸色就沉了下来。 弥衣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紧抿嘴唇,眼眸黝黑深邃。 崔昭雪见弥衣周身冷肃,不由得低声道:“那剑穗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弥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言卿头一回送给她的东西,她没有守护住。 自己为什么会明晃晃的将它佩戴在身上,若是被那些有心人拿去,会给他们俩带来怎么样的灾祸? 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摆在明面上,按照崔程和丁氏的态度,为了他们的脸面,会做什么样的事呢? 崔昭雪感觉弥衣的样子有些吓人,低声劝道:“一会我们想办法要回来。” 弥衣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她淡淡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两人并肩走入正厅。 只是弥衣的心,痛而沉重。 江芙大婚,请来的名门贵女众多,大多都是与崔昭雪不怎么对付的。她们和弥衣也没有交情,自然将弥衣和崔昭雪划成同一阵营。 江芙与贾枫刚礼成,正在喜宴上敬酒。 言卿算作是崔府下人,自然没有参加婚宴的机会,弥衣和崔昭雪分在一桌,其余人都是那些她不认识的贵女。 喜堂人声鼎沸,胭脂香混着酒香漫过弥衣鼻尖。 崔昭雪环顾四周,生怕丁贺突然出现,手心已沁出冷汗。 有一位贵女存心找茬,暗讽弥衣一个不受宠的嫡女不配与她们同席,见弥衣没反应,又说她妆容素淡,不适合这个场合。 崔昭雪一听,外面还是要维护这个姐姐的,想要出声呵斥,却被弥衣拦下。 她心中有气,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话中的挖苦与挤兑,憋了一股火。 弥衣等待那贵女说到口舌干燥,才接上她的话:“这位妹妹是柳家小姐吧,你哥哥在我家胭脂铺子上赊账五百两一年未还,账房已经去柳府催过好几回。我看你今日配饰琳琅满目,可否将银钱两讫?我本意不是想在这时段问你,只是时候到了,想必柳家不会不认吧?” 那柳家女气愤的指着弥衣:“你胡说什么?我哥哥向来不会做这种事!” 席间有人假意扶住柳家女,让她消消气。 崔昭雪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弥衣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据,这是她出门前特意让账房誊抄的副本,以防万一。 她仔细的从中找出柳家哥哥借据,递给柳家女,其余的借据分给在场的其他贵女。 几个贵女眼对眼,看到自己家里人的名字。她们惊慌失措的收起借据,立刻噤声,仿佛不认识她们一般。 几番折腾下来,那些挑衅的人失了气焰,在喜庆的席间显得格外失态难堪。 弥衣淡淡地瞥了一眼惊慌的柳家女和其他贵女,悠闲地说道。 “这是我家账房誊抄的,若是不信,问问家里人便知。” “对了,这是副本,我这还有很多,真的借据还在铺子里。若是一月内不归还本金和利息,我们是要上告衙门的。” 52. 第 52 章 弥衣话音刚落,这一桌的贵女面色皆是尴尬。 领头的柳小姐吃了瘪,脸色更是难看。她知道找了个硬茬子,不想在这个日子给自己找什么麻烦,索性扭过头和其他贵女寒暄,就当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这一切麻烦被轻松解决,崔昭雪悬着的心落下,不免得扬眉吐气一般。 以前都是她被江芙等人嘲讽调笑,今日还是她这个嫡姐找回了场子。 喜宴过后,宾客们大多待到晚上便会散场,好给新人留出相处的时间。 但是他们不一样。 江芙托了身边的丫鬟给弥衣和崔昭雪传话,说是务必要等到散场后来侧厅一聚。 崔昭雪脸色一黑,知道这件事躲不过了。 她期盼着弥衣给自己一个解决方案,但是弥衣只顾着闷头吃菜,丝毫不想回答这个话题。 崔昭雪又不能当场问她,这里头人声嘈杂,那几个贵女指不定怎么偷听她们的悄悄话。 热闹的喜宴落幕,江府门口车马散去,所有喧嚣归于沉寂,丝竹之声消散在冬夜中。 只剩下零星送客寒暄的声音。 江芙留下的不单单是崔家,还有与江府交好的其他几家。 有个丫鬟传话说,侧厅还没收拾好,让弥衣和崔昭雪稍等片刻再过去。 崔昭雪心底发慌,想要回家,有临阵脱逃之意。 天色渐晚,弥衣算准时间,便叫着崔昭雪一同去侧厅。 两人并肩缓步穿过回廊,曳地罗裙轻扫过青石板。 回廊两侧红喜字灯笼轻晃,光影错落,将两人的身影叠在廊壁之上。 弥衣步履从容,恬淡安静。 崔昭雪见领头丫鬟走远,猛地贴近她身侧,眉头微皱低声说道。 “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马上火烧眉毛了!” 弥衣并未看她,淡淡说道:“没有办法。” 崔昭雪一听这句话,顿时有些生气。 “我玉佩都给你偷回来了!你这不是在骗我?不讲信用!” 弥衣立刻停住脚步。 “去杀了他,你敢不敢?” ----------------- 宴席设在江府侧厅,整个侧厅红绸高挂,烛火通明。 圆月高悬,枯枝映影。 崔昭雪心已经沉到谷底,她知道只要今日把婚事定下来,这么多人见证,她点了头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可她也在想,万一有一线生机呢? 她看向身边的弥衣,落落大方,无论自己再怎么向她恳求,她只会丢下一句令人恐惧的回答。 杀了他。 杀、了、他。 她该怎么办呢? 弥衣与崔昭雪刚到侧门,便被门口的丫鬟引至席间。 落座时,被安排在了主桌附近,与江芙的席位不过几步之遥。 父亲母亲皆在对面桌子与她们对望。 丁氏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崔昭雪偏过头,假意与弥衣说话,躲避丁氏的炽热视线。 就连母亲也这般,硬推着她进火坑,她不由得鼻酸。 崔昭雪和弥衣刚一坐下,便感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 她一双眸子歇歇望过去,便看见丁贺正坐在斜对面的桌上,端着酒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扬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这个混蛋! 崔昭雪浑身一僵,更加气愤,她下意识地往弥衣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他在看我。” 弥衣目光斜斜的投过去,片刻后移开目光,让身边的小昭倒了一杯清茶,淡淡道:“我知道,你放心他今天不敢乱来。” 丁贺向来不喜欢弥衣,不光是不受宠的嫡女,模样也不如其他贵女娇憨可爱,反而整个人气势凌人,不管做什么总觉得会低她一头。 青州城里,提起崔弥衣,都是性格怪异孤僻,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没人喜欢跟她来往。 当然也没人愿意和她结亲,不温柔不可爱,谁会愿意和怪人过一辈子? 崔昭雪的视线落在主桌上的江芙身上。 江芙今日是新嫁娘,一身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眉眼间却不见半分羞涩与喜悦。她端着酒杯,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笑容得体,自有淑女风范。 陪在一旁的贾枫嘴角都要扬到天上去,这一婚事贾家自是扬眉吐气,县令之女可比什么商户女好太多了。 几个丫鬟给她们这桌端来了喜糖与糕点,说是姑爷特意嘱咐过,这是惠州有名的吃食,一定要她们尝尝。 崔昭雪注意到,江芙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她们这一桌,怎么都看着可疑。 显然弥衣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要吃。”弥衣低声道,目光扫过面前的菜肴,“可能有毒。” 崔昭雪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她见识过那些女人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走错一步,就坠入深渊。 宴席随着一曲喜悦之乐正式开始,顿时觥筹交错,笑声喧哗。 崔昭雪不吃那些糕点,甚至茶水也不喝,就撑着脑袋在一边听曲。 江芙面上不虞,设定好的计谋总不能就此作罢。 不知何时,江芙和贾枫端着酒杯,来到了崔昭雪面前,江芙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在烛火下的容貌更显艳丽可人。她笑盈盈地开了口,不想让崔昭雪拒绝。 “昭雪,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承蒙你赏光,我敬你一杯。” 一旁的人纷纷应和。 江芙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了崔昭雪身上,笑意更深。 积攒了几个月的怒气,如今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她望着崔昭雪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崔昭雪,你也要体会吞下这种无法忍下的耻辱,还要装作欢喜的模样接受。 “今日除了我的婚事,还有一桩喜事。” 新娘开口,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江芙身上。 江芙笑意更盛,她朝丁贺招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这位好姐妹昭雪,与丁家表少爷丁贺,早就情投意合。今日趁着各位都在,便由我来做个见证人,替他们定下婚期。”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无数目光来来回回略过崔昭雪和丁贺,崔昭雪甚至能感觉到有些人正不怀好意嘲笑她。 她脸色瞬间惨白,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角。 谁能来救救她? 她该怎么拒绝? 丁贺适时地迎着他们走了过来,端着酒杯,朝崔昭雪遥遥一敬,笑容满面:“昭雪表妹,若你嫁入我家,我丁贺此生定不负你。” 崔昭雪听着这话几欲作呕。 丁贺是什么人? 她就是剪了头发做尼姑都不愿意嫁他为妻! 崔昭雪眼中充满求助地望着崔程与丁氏,他们一同做口型示意她不要拒绝。 丁氏望着女儿苍白的脸,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想到崔家的存亡,还是硬下了心肠。 崔昭雪如坠冰窟,心凉到谷底。 坐在一旁的弥衣面色平静,始终直视前方,忽略身边的闹剧。 江芙注意 到了弥衣,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崔大小姐,你说是不是?你妹妹的婚事如此合适,她脸皮薄,自然不敢承认,你最近与她关系密切,肯定略知一二。” 弥衣见江芙要拉自己下水,抬着眼斜睨身旁慌乱无措的崔昭雪,不由得轻笑一声。 她长睫微掀,眼底没有半分笑意,转而将视线直直地落在江芙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与锋芒。 “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问她做什么?倒不如直接喜上加喜,今日将她的婚事一并办了吧。反正江小姐最爱做这种齐人之美的事儿了。” 江芙脸上的笑意一僵。 她没想到弥衣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在她的喜宴上直接驳了她的面子。 一旁的贾枫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今日先办好我们的事,三妹妹的事以后再说,反正都要定下来的。” 江芙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似刀。 这个崔弥衣,真是伶牙俐齿。 不过,也别太嚣张了。 江芙在弥衣这边讨不到便宜,也失了挑衅崔昭雪的乐趣,随意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崔昭雪沉默许久。 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颤。 她忽的想起了弥衣方才对她说过的话。 “去杀了他,你敢不敢?” 她不敢。 就算她之前真的杀了人,但是这个人和丁家有关系,不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若被发现怎么办? 可现在的情况,她被父母抛弃,被丁贺的邪恶目光一寸寸地舔舐,被江芙的恶意威胁一寸寸地凌迟。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乎要将她勒死。 嫁给丁贺能有什么后果? 一个好色好赌的人,会给她什么幸福? 不过就是无穷无尽的争宠而已。 母亲说的将她留在青州,就真的能时时刻刻管她了吗? 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只留给她这一个选项。 她不要! 她、不、要! 相比较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里出不来,她还不如自己博一个前程。她虽然害怕,但想到嫁给丁贺后的生不如死,便觉得赌一把也值得。 上一次就是弥衣和她一起处理的尸体,直到现在都无人发现。 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表亲而已。 弥衣都敢,她有什么不敢,她现在还是父母最宠爱的女儿。 她不会嫁给丁贺的。 崔昭雪鼓足勇气微微侧身,贴近弥衣的耳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刚才说的事,我愿意。” 弥衣身形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向崔昭雪。 崔昭雪的眼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弥衣短短一瞥,轻声说道:“那如果让你亲自下手,你敢吗?” 崔昭雪一惊,她以为这种事一般都会交给言卿来解决,还会经过她自己的手吗?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什么退路。 崔昭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敢,你把他迷晕了,剩下的我自己动手。” 弥衣顿时一笑,不由得佩服起崔昭雪。 被逼急的人确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知道崔程和丁氏知道的话,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崔昭雪见她不回答,急急地凑近她身边问道:“你什么时候办这件事?我感觉过几天婚书就要送到崔家了。” 弥衣思索,对她说道:“一会我会去找言卿,不会很晚,等着消息就好。” 53. 第 53 章 初冬夜晚,寒霜落满江府院门。 冷风卷着枯枝碎叶,在空气中簌簌打转。 整座江府声音渐渐沉寂,唯有廊下一盏孤灯摇摇晃晃,昏暗微光勉强铺开府前方寸之地。 言卿一身玄色冬装立在石阶之下,目光不经意间一遍遍望向内里回廊,满心只惦念着长久都没出来的心上人。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墨发被一支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 有不少小丫鬟看得心动,接连问着他姓甚名谁,是哪家的人。 言卿眉间微蹙,语气冷淡疏离,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们。 现在的日子太过幸福,他几乎要沉溺在其中。 即便还无法名正言顺的站在她的身旁,得到她确切的答案,可这就足够了。 一道红色身影自高墙阴影中走出,脚步轻的几乎要听不清,她悄然停在言卿身侧,光影骤然暗沉几分。 言卿顿时攥紧腰间长剑,待看清楚来人后,卸下了周身防备。 是萧婉。 她不是应该跟在长公主身边吗?怎么还来了青州。 萧婉站在三步之外,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她唇边带着笑意,但眼神中含着浓浓的警告。 “怎么你还在崔小姐的身边?不赶紧回京城去?还是说,你准备就以侍卫的身份陪着她一辈子了?” “这与你无关。” 萧婉轻笑一声,她见四周无人,凑近言卿身边低声说道:“二皇子的人,已经到了青州,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他沉声道,“游风已经来过了。” 萧婉沉声道:“游风,他是个什么人还用我跟你分析吗?言卿,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你和崔小姐不可能。” 言卿的指尖微微发凉。 “二皇子派游风来就是为了要她的命,你来青州的任务也并不难猜。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实话跟你说,现在已经控制不住了,二皇子这一次派的不止游风,你可以处理掉游风,但是后面你还要陆陆续续处理掉多少才能结束?” 萧婉看着他,目光复杂:“放手吧,你们俩在一起,最终结果不过就是一起死而已。” 言卿的呼吸猛地一滞,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完成你的任务,杀死崔小姐回京复命,皆大欢喜。二皇子向来看重你,之前的事他应该会既往不咎。” 萧婉的声音顿了顿,叹息道:“还有另一个办法,也是我来青州的原因。那就是我送崔小姐离开这里,这样崔家其他人能够安稳过完此生。” 言卿听她语气中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心顿时一紧。 “你是说我和她有缘无分,无法在一起?” 言卿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灯笼暖光映着,半边脸陷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萧婉道:“你和她终究不相配,你只有或者回去,要么尸体回去这两种结果。就当你为了她,忘了她吧,京城有很多小娘子。” “你会将她送到哪里?”言卿声音沙哑低沉,“你确定二皇子会找不到她?” 萧婉轻声道:“这些你不用管,我能保证她绝对会安然无事。” 他知道萧婉说的是对的。 二皇子得不到弥衣的死讯,会一直派暗卫来解决。 自己能保护她一时,却不能保护她一世。 只要这个任务一直被派发下去,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人来寻她。 他知道二皇子的手段。 “言卿。”萧婉的声音软了几分,“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了她。游风这一次不知道带了多少人来,就当是为了崔小姐。” 言卿沉默片刻,问她:“你什么时候会带她走?” “几日后,京中会派选秀的太监过来。那人我认识,糊弄过去就好了。最多不超过五日,我就带她离开青州。” 言卿抬起头,望向正厅的方向。 她明明那么聪明,那么清醒,那么想要活下去。 他怎么能让她死? 言卿:“我知道了。” 萧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经同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言卿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正厅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应该得不到她的答案了。 ----------------- 崔昭雪坐在席间,却如坐针毡。 弥衣说出去透透气,可这一去,已经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人还是没有回来。 崔昭雪的目光频频望向侧厅的入口,盼着弥衣那张清冷的脸踏入席间,可每一次都落了空。 她心中隐隐不安。 弥衣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她既然说出去透透气,便不会走远,何况小昭也跟着去了。 可如今宾客们酒意渐浓,正是气氛最热闹的时候,她却迟迟未归。 席间走了几个风评不好的世家子弟,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可人数总是对不上。 崔昭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琼儿问她怎么了,她将心中的怀疑说出,说怕崔弥衣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起弥衣方才对她说的话。 “一会我会去找言卿。” 可这“一会”,也太久了。 琼儿提出意见,要不一会去寻寻她。 崔昭雪心中忐忑,又不敢贸然离席去找她,父亲母亲还在一旁坐着,她该以什么理由离开。 方才江芙在弥衣那里吃了瘪,她面上虽不显,但崔昭雪看得出来,江芙那视线里藏着多少恨意。 若是弥衣在外面碰上了江芙的人,在江府里怕是凶多吉少。 崔昭雪不敢再想下去。 弥衣出了事,那她不就是要嫁给丁贺了? 崔昭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身边的丫鬟说道:“我去一趟净房,琼儿跟我去就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马上回来。” 那丫鬟低头应了一声,崔昭雪便提着裙摆,悄悄从席间溜了出去。 江府的回廊曲折幽深,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廊外暗黑一片,看不清楚任何东西,这景象让崔昭雪心中更加发慌。 崔昭雪和琼儿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前走,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就怕错漏一处。 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搜寻时,却猛地听见一旁的花厅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崔昭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那花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花厅的廊下,几个贵女正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说笑。 那女子正对着她,小腹微微隆起,正是刚才半路离席的采菱。 采菱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忽然看向她这边,正对上崔昭雪的双眸。 崔昭雪眉头一皱,只想绕开她走,却听见采菱忽然拔高了声音,叫了她名字一声。 崔昭雪自知弥衣不在,自己不能再闹出什么乱子,索性转了个弯,理了理衣襟进了花厅。 “崔三小姐,也是席间烦闷了,出来透透气?” 崔昭雪嗯了一声。 采菱看出她心思不在这:“三小姐在找什么?莫不是在找崔大小姐?” 崔昭雪心猛地一沉。 采菱莫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可她现在阵脚不能乱,乱了就会被看出破绽,到时候被采菱拿捏,更套不出什么话。 崔昭雪故作不在意,琼儿给她搬了个凳子,示意她坐下。 “找她做什么?我只不过不想看见江芙。” 采菱身边的贵女们纷纷附和:“可不是嘛,三小姐和崔大小姐一向不对付,找她做什么?” “就是,看她那副清 高的样子,真以为几日后的选秀能选中她?怕不是别人瞎了眼。” “不过是投胎投的好罢了!” “就是就是!” 采菱听到这些得意地笑了笑,捻着帕子,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嘛,今晚之后,她可就没那副清高的架子了。” 崔昭雪一听就知道江芙和采菱不知道密谋了什么事,不然为什么江芙一开始就针对崔弥衣。 真够阴险的。 算计了自己,还要算计崔弥衣。 好恶心。 崔昭雪暗暗攥紧了拳头,几番想要冲上去扇采菱的脸,却还是生生忍住了。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与采菱纠缠的时候,找到弥衣要紧。 “三小姐以后就无后顾之忧了。”采菱这时看着沉默的崔昭雪,笑盈盈地开口,“等大小姐嫁了人,你就是崔府嫡女,虽然嫁的人没有那么好,名头可比她高贵得多。” 什么名头不名头! 崔昭雪心中暗骂一声,却不得不装作开心的样子,面上挤出一丝笑意:“什么乱七八糟的。” 采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怜悯:“只可惜三小姐嫁的人不好,不过夫人想必也会给你备多多的嫁妆,委屈不了你。” 崔昭雪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与林夫人没关系吧。” 采菱轻笑一声,捻着帕子,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是与我无关,不过三小姐,你真的不是在找大小姐吗?” 崔昭雪心中一紧,没有接话。 采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得意。 她示意有话要对崔昭雪说,让丫鬟们送贵女们出去。 等到人尽数离开,只剩下她们两人。 “三小姐,你姐姐怕是回不来了。” 崔昭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 采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畅快,故意慢悠悠地说道:“三小姐,现在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在哪个男人的怀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你说什么?”崔昭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不敢想这句话的意义。 采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得意,索性也不再隐瞒,阴森森笑道:“三小姐,你还不知道吧?江小姐早就看你那个大姐姐不爽了,那迷情药的分量,可是下的足足的,今晚你姐姐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崔昭雪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江芙怎么敢在自己的喜宴上这么做? 崔昭雪的声音发颤:“她怎么敢!我大姐在哪?” 采菱见她这副模样,轻蔑地笑了笑:“三小姐,江府上百间房,你一间一间找过去吧。不过我劝你呀,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们家老爷夫人交代吧。” 崔昭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准备离开这花厅。 如今弥衣出了事,她怎么能坐视不管。 若真在这节骨眼出了事,她要怎么交代? 弥衣暴怒,那言卿岂不是要屠杀崔府了! 她虽然害怕,但想到弥衣若是出事,自己就要嫁给丁贺,便觉得豁出去了。 崔昭雪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采菱,语气冷厉:“采菱,今天崔弥衣出了事,你也跑不掉,这小小青州城,雇一个杀手杀一个小小夫人,还是很简单的。我崔昭雪说到做到。” 崔昭雪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笑意,指了指采菱的肚子:“这个月份还未成型吧,生不下来会怎么办?林家会轰你出门吗?” 采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没想到崔昭雪一个小小庶女会说出这样阴狠的话来,一时竟愣在原地,顿生寒意。 崔昭雪不再看她,转身带着琼儿便往庭院深处跑去。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弥衣,救她出来。 54. 第 54 章 崔昭雪与琼儿两人在江府的回廊中穿梭,不敢惊扰其他人,只敢小范围搜索无人的房间。 崔昭雪脚步急促,心跳如擂鼓。 琼儿面无表情,仔细搜寻。 她们已经找遍了弥衣可能去的地方。 江府有几个院子可以随意进,下人们见她们俩过来,以为是要歇息,崔昭雪连忙摆手,说走错了地方。 甚至她们连回廊尽头的凉亭都看过了,却始终不见弥衣的身影。 “琼儿,怎么办?怕不是她已经出事了。”崔昭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三小姐,别慌。”琼儿压低声音,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大小姐不是一个人,还有小昭。大小姐足智多谋,不会那么快就出事。” 崔昭雪一愣:“你是说还有转机?” “去那些偏僻的废弃的院子看看。”琼儿果断道,“采菱敢直接跟我们说,就知道我们这样大肆搜索是搜不到的。” 崔昭雪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去那些有人看管打扫的院子,她们沿着回廊一路往西,越走越偏。 红灯笼的光越来越暗,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渐渐变得坑洼不平。 终于,走了许久之后,在一处爬满枯藤的院门前,她们停下了脚步。 琼儿推开院门,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 这里人迹罕至,显然荒废了许久。 这个荒废的院子,院墙塌了大半。 枯树虬枝歪歪斜斜伸向夜空,枝桠光秃秃交错缠绕,在月光下十分恐怖。 崔昭雪躲在琼儿身后,左顾右盼,心中祈祷希望弥衣不在这里。 晚风穿破壁窗残廊,发出呜呜的声音,这风一沾在人肌肤上,凉得刺骨。 崔昭雪瞬间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片院落死寂沉沉,听不到半点人声。 “您在这里等等。”琼儿环顾四周,只有一间厢房紧闭房门,十分可疑。她指了指院内那间破败的厢房,“奴婢先去那间房看看。” 崔昭雪正害怕着,哪里敢一个人待着,怎么看这地方都太过恐怖,她连忙摇头:“我跟你一起进去。” 琼儿也不好再劝,她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崔昭雪紧跟其后不敢掉队。 这是一间废弃的厢房,蛛网密布,桌上灰尘厚积,显然很久无人打扫。 俩人没拿灯笼,怕引人注目,只能靠着月光辨认这屋子里有没有人影。 这屋子不大,俩人很快就在墙角处搜寻到了一个人影。 崔昭雪靠近这人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小昭,她倒在墙角,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崔昭雪不敢大声叫她,轻轻摇了摇她的身体。小昭昏昏沉沉,眼睛似睁非睁。 琼儿见状蹲下来,用手狠狠地拧了拧小昭的大腿根。 小昭顿时疼得皱眉,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眼神有些迷离,好一会儿才聚焦,还处在大脑混乱当中。 与此同时,崔昭雪眼尖发现了在一旁同样昏迷的弥衣。 弥衣藏得更加隐蔽,若不是崔昭雪仔细查看,几乎看不到她。 弥衣倒在小昭的另一侧,身上盖着小昭的暗色外套。 她双眸紧闭面色潮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崔弥衣在这!”崔昭雪低声惊呼,她伸手探了探弥衣的额头。 崔弥衣的额头怎么这么冰冷。 她不是中了迷情药吗? 崔昭雪又摸了摸她的脖子,冷的像冰窖里的冰块一样。 琼儿将小昭扶起靠在墙边,她注意到崔昭雪脸上的不解,又凑近了看了一眼弥衣的状态:“三小姐,大小姐中了迷情药,应该还没缓解过来?” 崔昭雪低声说道:“可是,她的额头好凉,我摸了摸她的脖颈,也凉的不行。采菱她们是不是搞错了,下错了药?” 琼儿的心猛地一沉。 她跪在弥衣身边,先摸了摸弥衣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脖颈,还顺带摸了摸她的脸。 琼儿脸色瞬间一沉:“迷情药的症状应该是缓解了,但是这药应该有副作用。” 琼儿没有把话说完整。 这药非常歹毒,青州应该是没有,可能是从外面买来的。 若是强行缓解迷情药,那身体就会遭到反噬,最终会体温骤降而冷死。 弥衣能坚持顶住迷情药效,可这后面的副作用她无能为力,只能靠着厚衣服寻找温暖,显然是没有一点作用。 “得尽快找大夫,再迟下去,大小姐可能有生命危险。”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崔昭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能再接受身边的人死掉一个了,“她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出去找大夫?江芙她们没有得逞,肯定不让我们现在离开。” 就在这时,小昭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仿佛还残留着被重击的感觉。 她一脸无辜:“我们怎么在这里?” 琼儿注意到刚醒的小昭,心生一计。 现在那些安排的人还没有来,她们还有机会从这计划里逃脱。 “小昭,你和大小姐换衣服。” “什么?” “不要再问了,否则你的大小姐会死在这里。” 小昭这才注意到身边昏迷不醒的弥衣。她惊讶的捂住嘴。 她也来不及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为什么再一睁眼就会在这里,只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是赶紧救大小姐出去。 当抚摸到弥衣冰冷的身体时,小昭才相信琼儿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她略带紧张地悉悉索索换完衣服,还想再给弥衣套一个外套,立刻被琼儿制止住了。 “穿太多太显眼了,你给她梳个丫鬟头。”琼儿接着说,“奴婢先去找人帮忙,三小姐您和小昭在这里守着大小姐。” “不行!”崔昭雪一把抓住琼儿的手腕,“小昭刚醒,没什么力气,我怎么保护她们两个?不如我去找人。” 琼儿看了她一眼,也知道崔昭雪向来胆小,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确实不妥。 可是她也害怕崔昭雪万一没找到人,她们几个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不知道那些登徒子什么时候过来,会几个人来抓弥衣。 崔昭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分析道:“你在这里守着弥衣,江府我来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怎么避开耳目,我很快就能回来,相信我。” 琼儿犹豫了一下,现在情况危急,只能相信崔昭雪,她点了点头:“那三小姐您快去快回,我们在这里守着。” 崔昭雪站起身拍了拍土,提着裙摆,快步往院门外跑去。

她一路疾奔,穿过回廊,绕过花园,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 崔弥衣,你一定要活着啊! 不然,不然她就要嫁给丁贺了! 崔昭雪不由得想自己怎么变化这么大,以前她可是宁愿崔弥衣死在外面的。 可现在,她甚至觉得,崔弥衣这人至少对自己没有那么坏,甚至要超过自己的母亲了。 崔昭雪晃了晃脑袋。 想这些做什么! 救人要紧啊! 崔昭雪熟悉江府位置,躲避人群,尽量挑一些无人走的小道。 终于,她跑到了江府外院的侧门处,看到了几辆崔家的马车。 领头的马夫看见崔昭雪,以为老爷夫人有话要说,纷纷聚集了过来。 不等那些人问,崔昭雪将呼吸喘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她稳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看起来不要那么慌张。 崔昭雪轻哼了一声,做出一副小姐做派:“大小姐的丫鬟喝醉了酒,在院子里耍酒疯,几个人都按不住。她让我过来找个人送 回府去,别一会在江府丢了脸。你们的嘴严实些,说漏了有你们好受的!” 众人低声称是,面面相觑,不知怎么一个小丫头喝这么多。 崔昭雪假装寻人帮忙,躲开其他人的视线,一路走到言卿面前。 言卿正站在马车旁,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面前的崔昭雪。 “言卿!快,跟我走!”崔昭雪低声道,“崔弥衣出事了!” 言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大小姐怎么了?” 崔昭雪的神色不似作伪,言语间满是焦急。 崔昭雪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慌乱:“先跟我来,我一会跟你说清楚。” 言卿的眉头微皱,点了点头。他不再多问,沉声道:“带路。” 两人避开人群,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到了那处偏僻的废弃小院。 言卿到了屋里,正碰见琼儿正守在弥衣身边,见言卿来了,连忙起身让开。 言卿一进门,便看见蜷缩在外套中的弥衣。他低头看着弥衣双眸紧闭的脸,手指微微发颤。 他心中一沉,眼神中泛起一股杀意。 言卿声音冷得像冰:“谁做的?” 琼儿没有回答,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先救弥衣的性命。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带她去找大夫。情况紧急,你们赶紧先走,对外就说是小昭,她的名声要紧。” 言卿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俯身将弥衣小心翼翼地抱起。 弥衣冻得意识已经模糊,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被言卿抱起的瞬间,她的体温瞬间上升,为了寻找热源,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言卿心疼的抱紧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崔昭雪,声音低沉而急促:“三小姐,这边就由你们先处理,带她找完大夫,我会回来和你们一起处理。” 崔昭雪连忙点头:“好,我知道了。” 言卿不再多言,抱着弥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崔昭雪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崔弥衣。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55. 第 55 章 言卿抱着弥衣冲出江府侧门时,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 竟然下雪了。 马夫早已将马车牵到门前,见言卿抱着人出来,也不敢多问,只是往他身边凑着看了看。 弥衣穿着还是小昭的外套,走之前特意把她整张脸盖住,只留出衣服的一角。 马夫见状问道:“小昭姑娘严不严重?” 言卿说了句还好,舍弃了马车,让马夫牵匹马过来,并说一会就会回来。 马夫小跑着牵了匹马,连忙将缰绳递到言卿手上。 言卿一手抱紧弥衣,翻身跃上马背。 他让弥衣稳稳地靠在自己怀中,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紧握缰绳。 言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弥衣蜷缩在他胸前,浑身冰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一直在颤抖。 不能再拖了。 他记得来时路上见过一家医馆还开着门,此刻应该还有值夜的大夫,骑马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到。 “驾!”言卿沉声喝道。 隆冬深夜,朔风卷着碎雪,夜风迎面扑来,狠狠刮过言卿的面庞。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只有一匹黑马踏碎雪地,一路狂奔,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 言卿知道弥衣出了事,怕她迎风受凉,牢牢地拢着她绵软的身体。 他眼中满是焦灼,四处搜寻那家开门的医馆。 一直昏睡的弥衣,忽然动了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被人迷晕之后,被灌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被人狠狠地丢进了一个屋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弥衣会半路苏醒,她强忍着身体的异样,拖着已经昏迷的小昭,到了一处荒废的厢房中。 起初弥衣只是浑身发冷,身体一片冰凉,整个人止不住簌簌发抖。 可那一股寒凉飞快褪去,一股燥热顺着四肢百骸飞速蔓延开来,热得燥热难耐,全身发烫。 冷热交替间,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弥衣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一片漆黑。 她好像被人紧紧地护在怀中。 耳边是急速的心跳声。 那怀抱很熟悉,带着她熟悉的清冷气息。 是言卿...... 弥衣被外套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感觉浑身滚烫,像是被一团火燃烧全身,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热意。 可她一靠近身边的男人,那股热意就渐渐退散,越靠近,身体就越舒服。 她这是怎么了? 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几不可闻:“言卿——” 言卿听到怀中人的呢喃细语,心头一颤,不由得放缓了速度,他温声问道:“好些了吗,弥衣?我带你去找大夫,坚持一下。” 他将弥衣外面的外套退下来一点,露出了她整张脸。 她的面色潮红更甚,眼眸泛红,喘着粗气,看起来相当不舒服。 言卿不由得将手贴在她的额头上,回应他的是几乎烫手的滚烫温度。 弥衣感受到言卿的冰凉触感,贴近他的手,如久旱逢甘霖那般汲取他的温度。 她原本清冷沉静的眉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氤氲,脸颊烧出艳丽的绯红,平日里淡漠冷静的神态荡然无存。 倚靠在言卿怀中,只感觉浑身酸软无力。 他的味道,怎么如此好闻。 还想闻—— 她一只手扶着言卿的腰部,另一只手抚上言卿的脸颊。 弥衣侧坐在马背上,腰肢酸软,用尽所有力气让全身都贴在言卿的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将身体里的燥热传递给他。 弥衣不知道自己的举动让言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弥衣的呼吸又急又浅,细碎的喘息落在他颈侧,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理智被燥热一点点碾碎,只剩下本能的焦灼与依赖。 怎么回事...... 她怎么如此贪恋言卿,一靠近他,整个人都变得不正常。 好想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不—— 弥衣摇了摇头,意识模糊间,她不想让言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言卿以为她是冷了,敞开外套,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他的身体如此靠近,弥衣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仿佛树袋熊一般疯狂贴近言卿的身体。 为什么会这样...... 弥衣一瞬间灵台清明,她好像知道了,给她灌的药是什么。 她甚至能想到,这药冷热交替得如此厉害,她这么硬抗都扛不住,青州城里肯定无人能治。 弥衣费力攥住言卿胸前的衣襟,她的指尖滚烫柔软,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回家好不好......” 体内的灼热更甚,她整个人都无法控制对言卿的渴求。 理智和欲望在脑海里打架。 她快要失控了。 寒风吹乱她鬓边发丝,贴在滚烫泛红的脸颊上。 她微微仰头,眼眸迷蒙失焦,整个人软绵绵地依偎着他。 “我们回去就好,言卿,带我回家……” 她身上的温度越来越烫,意识越来越溃散。 言卿看着怀里人身子不停轻颤,一遍遍软糯哀求,心里骤然一软。 “你真的没事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着水光。 “回家,求你。” ----------------- 废弃的小院中,寒风卷着残雪,从厢房的窗户缺口灌进来。 崔昭雪为小昭穿好衣服,正愁着怎么把她叫醒,谁知琼儿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小昭悠悠转醒。 小昭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琼儿低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小昭意识尚有些模糊,断断续续地说道:“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看了看身边,发现弥衣不在,心急如焚:“小姐呢?我记得是和我一起的。” 崔昭雪说道:“我们已经把她送出去了,你换上她的外套,一会跟我们出府回去就好了。” 琼儿点头称是。 小昭颤颤巍巍换上外套,琼儿扶着她出了废弃的院子,崔昭雪紧随其后。 她们三人太过扎眼,琼儿牢牢地将小昭护住,按照身形来看是看不出来是谁的,避开了很多好奇的视线。 小昭的身形与弥衣相仿,又穿着弥衣的衣裳,若是不仔细看,倒也能蒙混过关。 在经过一间敞开的院子时,崔昭雪无意瞥见那时宴会上出去的那几个公子,正在院里不知道说什么。 崔昭雪暗道不好,将猜测告诉了琼儿和小昭。 小昭捂着嘴大吃一惊,这可是江小姐的喜宴,真能这么胡来? 怎么说弥衣也是崔家嫡女。 琼儿面色一沉,当机立断:“三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他们随时可能半路发难,我们不能再回宴会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崔昭雪点了点头,却又犯了难:“万一江芙拦住我怎么办?” 琼儿目光一转,落在小昭身上。 “三小姐,奴婢有个主意。”琼儿 压低声音,“你就称大小姐喝醉吐了,由您扶着出去。江小姐再想留,也得过夫人那关。” 崔昭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主意!” 夜风凛冽,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琼儿为了做的逼真些,半路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残羹冷炙,尽数倒在她们三人的身上。 琼儿扶着小昭,低着头,尽量避开有人的地方,沿着回廊一路往江府门口走。 崔昭雪跟在他们身后,心跳得厉害。 可即将走出江府时,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雪?” 崔昭雪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紧。 她缓缓转过身,便看见丁氏脸色一沉,强忍着怒气,正站在回廊尽头。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正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丁氏见她脸色苍白、身上恶臭,不由得捏着鼻子。 又见她身边的小昭低着头、裹着外套,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你们俩这是要做什么去?” 崔昭雪心中慌乱,却强撑着镇定,低声道:“娘,这崔弥衣喝醉了吐了我们一身,我得带着她回府。” 丁氏目光狐疑地扫过小昭,又看了看崔昭雪,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喝醉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在江府婚宴上喝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她身边那个贴身丫鬟呢?死哪去了!” 崔昭雪装作生气,接着回道:“应该是出门套车去了,等回去我得好好问问她怎么回事!” 丁氏侧眸看着一旁扶着小昭,正垂头的琼儿,冷哼一声。 她以为女儿是要回去教训醉酒的崔弥衣,心想着那就随她去了。 “别欺负的太狠,过几天她还要见人。” 崔昭雪回道:“是。” 丁氏正要再说些什么训她,见崔昭雪这么乖,心中不由得软了几分。 她想起女儿近日受的委屈,把要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今日来江府,本就是为了崔昭雪的婚事。 方才江芙已经将话挑明,崔昭雪若是不答应,崔家与丁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她本以为崔昭雪会闹,却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乖巧。 罢了,本来女儿就受了苦,发泄发泄也是正常的。 丁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婚事,娘已经替你应下了。丁贺虽说家世差了些,好歹是娘的亲戚。你嫁过去,不会受欺负的。” 崔昭雪闻言,眼眶发酸,心中一阵刺痛,却只能咬着牙,沉声回道:“女儿知道了。” 丁氏见她应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娘一会和你父亲待一会才回去。” 崔昭雪也顾不得其他,她如蒙大赦,向琼儿递了个眼神,她们快步往外走去。 找了个力气大的马夫,几人合力将小昭扶上马车。 琼儿正要进车厢,忽然看向了远方。 她眸光一闪,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崔昭雪正要上车,却见琼儿站在马车旁,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神色有些异样。 崔昭雪正要追问,琼儿却忽然转过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三小姐,您相信奴婢吗?” 崔昭雪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琼儿沉默可靠,做事利索,比她之前所有的丫鬟都要可靠。 琼儿道:“三小姐,奴婢可以帮您处理丁贺的事。但是之后,奴婢就不会再回来了。” 崔昭雪大惊:“你说什么?” 琼儿回道:“奴婢保证,今夜之后,您不必再忧心这个婚事。” 56. 第 56 章 片刻后,终于到达了崔府侧门。 言卿翻身下马,将弥衣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院里的丫鬟们询问,言卿只说是小昭醉酒,别人一看衣服头饰都是小昭那丫头的,也就不再多问了。 弥衣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燥热的感觉褪去,她又开始冷了起来。 言卿快步穿过外院,避开巡夜的仆人,将弥衣抱回她的闺房。 他将弥衣轻轻放在床榻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已经退却,他转身要去点灯。 可就在这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弥衣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要泡澡......” 她的声音微弱,听起来十分可怜。 言卿的身形一顿,他蹲下身望着紧闭双眸的弥衣。 “你现在的状态能泡澡吗?要不我叫个你信得过的丫鬟给你擦擦身子。” 弥衣不想再多人知道她中药,只想赶紧洗澡恢复神智。 此刻她全身无力,浑身发冷,再这样忽冷忽热,她整个人都会坏掉的。 “你去准备,一会扶着我就好。” 言卿不敢再违背她的选择,知道她想把这件事瞒住,索性自己去准备。 他嗯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 弥衣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她奋力地将一旁的被褥盖在身上。 可盖上去的那瞬间,身体又开始发热了。 本以为能撑住,可不过片刻,那股灼热便再度席卷而来。 热浪来得太快,她根本撑不到言卿回来。 她的呼吸开始细碎紊乱。 这次发热比上一次更甚,热得她不得不将衣衫半褪。 她蜷缩在软塌之上,浑身燥热如焚,刚刚清明的意识已经被一股陌生的酥麻撕扯得凌乱又破碎。 那一双素来清冷澄澈的眸子,此刻蒙着层层水雾,让她辨不清眼前光景,眼尾只剩蚀骨的魅意。 她的心底空落落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难耐的热意。 药性彻底发作了。 她再也压制不住身体的反应,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欲海之中。 一阵热浪袭来,她忍不住低吟出声。 弥衣的衣衫褪至腰际,光洁如玉的肌肤被抚出一层薄红。 发钗不知道掉在哪里,一头乌发散在床上,魅惑又动人。 细密的热汗浸湿了她鬓边的碎发,黏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她该怎么办...... 言卿沉稳的脚步,打破了弥衣混乱的思绪。 她强忍着不耐,趴在软榻上喘着粗气。 言卿拿着一叠毯子,正准备抱着弥衣去泡澡。 叫了两声,弥衣没有回应。 他眸光微沉,抬眼望去,瞬间定格在软榻之上的女子身上。 此刻的弥衣青丝散乱,眉眼含春,嫣红的唇瓣微微翕动。 她侧眸看他,耳语似喘似喃,脆弱又撩人。 言卿脚步微顿,映入眼帘的是弥衣洁白如玉的肌肤,还有顺着腰线往下令人无限遐想的诱惑。 他不敢看她失态的模样,转过身背过脸,嗓音染了几分暗哑:“你还好吗?弥衣。要不,我去找大夫。” 她这个模样,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如此之快? 言卿清冷的声线落入耳中,仿佛让她身上的燥热降低几分。 弥衣混沌的意识骤然抓住了这唯一让她清醒的救命稻草。 药性灼烧得她理智尽失,浑身酸软无力。 她抬着眼,湿漉漉的眸子紧紧锁住他的背影,丢下了平日的矜持羞怯,只想让言卿缓解她身上的不适。 见他似要离开,她心头一慌,用尽仅剩的力气轻轻攥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极轻,却让言卿整个人立在原地。 “你帮帮我——” 她的语调带着极轻的鼻音与喘息,尾音微微发颤。 言卿的心被她的话撞得焦躁不安。 他甚至能感觉到弥衣身上清甜的体香,丝丝缕缕萦绕在他的鼻尖,顺着她的一开一合钻入心扉,扰的他的意识支离破碎。 眼前的弥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弥衣见言卿毫无反应,急得快要落下眼泪。 她奋力地将言卿拉至面前,言卿不得不转过身,跪在她的床榻前。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 弥衣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得不正常了。 言卿这种视线都能让她的不耐减轻几分。 言卿回过头,便看见弥衣青丝散乱,眉眼含春,衣衫半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心底一惊,瞬间有了一种很不好的猜想。 言卿的心猛地一揪。 他清冷的目光骤然碎裂,眼底略过一丝极淡的怒意,他低声问道:“你中了药。” 室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落在她泛红的肌肤上,胸前勾勒出诱人的轮廓。 弥衣将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如同猫儿一般蹭了蹭他的肌肤。 “你会救我吗?” 满室寂静,唯有她细碎的呼吸声。 她在渴求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身体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 可言卿看她神色异样,不想乘人之危,下意识想离开。 “你忍一忍,我去给你倒杯凉水——” 哪知弥衣牢牢地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开。 “言卿,我好难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你帮帮我,好不好?” “弥衣,你听我说。”言卿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克制,“你中了药,等你清醒过来,你会后悔的。” 弥衣见自己的话对言卿没有用,眼底氤氲的水雾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晶莹的泪珠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砸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浅浅湿痕。 言卿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的防线轰然崩塌。 他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 言卿刚想张嘴说什么来劝住她,弥衣的身体又开始泛起异样。 她已经快忍不住了。 弥衣的神志被这迷情药的霸道药效击得粉碎,她分不清从小灌输的礼教分寸,只剩下对言卿这个人的贪恋。 她想要他。 既然直白的话对言卿没有用,弥衣又换了一种说法。 她微微倾身,柔软的身体堪堪探出榻沿,嘴间的呼吸浅浅的拂过他的鼻尖。 她含泪的双眸直直的注视着他,软糯含情的嗓音带着些许哀求。 言卿心中的理智与欲望在激烈地交战。 “抱抱我,可以吗?” 这句话是她最越矩的邀请,忘却了世家贵女的所有矜持,只有对他身体的渴望。 言卿像是被蛊惑一般,竟然真的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不敢太靠近她,只敢浅浅相贴。 可弥衣却紧紧地靠着他,不让他再后退。弥衣 他任由弥衣躺在自己的怀中,任由弥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插入他的指缝间。 两人之间呼吸清晰可闻,他轻轻回握住弥衣。 弥衣的呼吸急促,把他的呼吸也搅乱。 他的脸红透。 弥衣一贴近言卿的皮肤,身上的燥热感褪去大半,可体内的燥热感还未完全消失。 “你的衣服好皱,割得我皮肤好痛。”弥衣轻轻说道。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一股他说不出的悸动直窜腹间,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少女,泪痕未干的脸颊楚楚可怜,还有那一抹他无法忽视的春色—— 言卿嗓音哑的厉害:“不行。” 言卿口中拒绝,可那姿态早已经彻底妥协。 弥衣见状慢慢抬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悬在他的衣领间,想要立刻扒掉他:“为什么不行。” 他没有拒绝弥衣的动作,慢慢抬手,让她不要太费力。 弥衣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拖着绵软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撕扯他的衣服。 “你,你别急,我来脱。” 鼻尖萦绕着她清甜的香气,缠缠绕绕,他沉迷其中,仿佛中了药的人是他。 两人的肌肤相融,冰火相触的刹那,弥衣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言卿不敢动作。 他甚至能感觉到弥衣的心跳声。 弥衣贪恋他身上的清凉,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放了力,无意识地在他的背脊上收紧蜷缩。 滚烫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缱绻又磨人。 残存的理智摇摇欲坠,她忘了她只想通过抱一抱缓解自己的燥热,她想更深一步。 眼前的人就是她的救赎,她贴着他的肌肤,呼吸越来越烫。 她微微仰头,烛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有一种极致的魅色。 原本安分的手慢慢的抬起,蹭过他的下颌,抚住他的后脑。 弥衣不再犹豫,凑近他的眉眼,温热的气息先一步覆上他的唇。 随后,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言卿紧绷的薄唇。 言卿身体一僵。 他本想推开,可不知道怎么,接触到她柔软的唇瓣,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弥衣生涩懵懂,全然不懂那些亲吻技巧,只凭着心底最纯粹的本能轻吻。 一触即分的浅吻过后,她并未退开。 鼻尖与他紧紧相抵,呼吸彻底相融,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下一刻,她再度吻了上去。 她微微偏头,生涩地碾磨、轻吮。 刚想松开言卿时,却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拉了回去。 言卿反客为主,抛下了先前的那点克制,压抑了整夜的欲望彻底破土而出。 他垂首骤然覆上她的唇。 他的心彻底失守。 理智被对她的贪念彻底吞噬。 他不再隐忍自己的爱意,扣在她腰侧的掌心骤然收紧,不容得她半分躲闪。 他吻得生涩却极致霸道,不再让她逃脱喘息,迫使她所有细碎的低吟尽数哽在喉间,只能被动承受他压抑许久的汹涌爱意。 夜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动床帷轻轻晃动。 烛火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些情事在寂静夜色里肆意蔓延,缠缠绵绵,藏在无人知晓的春光里。 夜色已深,崔府中一片寂静。 小昭穿着弥衣的衣服提着灯笼,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弥衣的院子。 好在丫鬟们都睡着了,守门的人也被她糊弄过去。 自己的脑袋还昏昏沉沉,小昭惦记着弥衣是否有恙,便没有直接回去睡觉。 院中安静如常,只有弥衣闺房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小昭走到正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没有反应。 或许弥衣已经睡下了吧。 这时她正想回去,门突然打开,小昭一愣。 开门的是言卿。 他站在门内,只穿着一件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几道浅淡的红痕。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额间薄汗浸湿几缕墨发。 小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言卿?”小昭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在小姐房里?” 言卿垂下眼帘,待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大小姐方才泡了澡,已经歇下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57. 第 57 章 喜宴结束,宾客们陆陆续续归家。 江府院内的烛火熄了大半。 此时,父母正在喜房内嘱咐她诸多事宜,她面无表情地呆滞在一旁,任凭他们如何苦口婆心劝她识大体,她心中还是不愿和贾枫有任何肌肤之亲。 贾枫毫不介意,嘴上说可能是江芙太过害羞,可以让她这几天再享受几天闺阁日子。 等回了惠州还要再大办一场。 江芙就算再不愿也没了办法,她毕竟在婚书上签了字画了押,几日之后她就要启程和贾枫回惠州。 名义上她已经是贾家儿媳了。 采菱今日没有回林府,她借口说要在江府多留些时辰,与江芙说说话。 林家的人自然不敢拦她,她如今有孕在身,又是林家未来的主母,谁也不敢拂她的意。 同样留宿的不止采菱一人,丁贺也在其中。 他今日串通好几个世家公子,给弥衣喂了不少情药。 可还没过一刻钟,人就消失不见。 他们派出去的人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踪影,就连常年无人的闹鬼院子都搜了个遍。 眼见宾客们尽数离开,他们才意识到,可能弥衣已经被人救走了。 救她的人到底是谁? 他们几人约好在江府后院集合,再去商量下一步对策。 这屋子地处江府后院,院门口只有一个家丁开门,见到采菱恭敬地邀请她进去。 采菱推门而入时,屋内已经坐满了人。 丁贺坐在主位,面色阴沉,面前摆着一壶冷酒,酒盏已空了大半。 身边坐着几个眼熟的男人,都是丁贺和江芙找来的那几个纨绔。 “你来了。”丁贺抬了抬眼皮,见采菱和她的丫鬟进来,语气不咸不淡。 采菱也不客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找到?” 丁贺没回答,身边的一个男人开了口:“还真的跑出去了,搜都搜遍了。” 采菱:“那药是我花了大价钱托人买的,就算她跑了,整个青州城也没人能给她解,明日早晨找些人去崔府查查,说不定有大惊喜。”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丁贺身后的男人一眼:“要不然,明日崔弥衣名声尽失。要不然没人救她,今晚就会暴毙当场,明日就会传出她的死讯。” 丁贺目光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今日心情极差。 妹妹丁烟的意外死亡让他胆战心惊的投奔江芙,如今虽然能和崔家牵扯上关系,可他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今日江芙又让他设计陷害崔弥衣,他和崔弥衣无冤无仇,又偶然得知崔弥衣的祖父是京城有名的大官。 这一趟下来,他既害怕崔弥衣知道真相对他打击报复,又觉得得不偿失。 他隐隐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采菱,你与崔弥衣有仇,那是你的事。”丁贺沉声道,“我不想掺和了。” 采菱刚想说什么,忽然她想到今日从崔弥衣那抢过来的剑穗。 说不定,救她的人就是她那个侍卫,现在没准已经在颠鸾倒凤了。 她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从怀中拿出那个剑穗。 烛火跳动,昏黄的光落在剑穗上,那素白的穗子在暗室中格外显眼。 丁贺目光锁定在剑穗上,眉头微皱:“这是什么东西?” 采菱刚要回答。 就在这时—— 耳边突然出现一声轻响。 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一片黑暗中,采菱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问丁贺发生了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颈侧滑过。 那寒意极快,快到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 她只看见一道极细的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能感觉到脖颈处喷出一道血线,在黑暗中洒落在桌上、地上、那枚剑穗上。 采菱想要捂住脖颈上的伤口,却无力地摔倒在地。 她隐约看见丁贺惊恐地站起身,却被一个黑影一刀贯穿胸口,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其他人想逃跑,却一一被解决。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意识在飞速消散。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面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 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游风站在一片尸骸之中,他身后的人拿着刀,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惊恐女尸的脸。 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皱了皱眉。 “杀错了。”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他原本要杀的是崔弥衣。 隐约看见那女人身形与画像相似,又拿着言卿的剑穗,以为崔弥衣逃到了此处,便下令动手。 还以为是那个崔大小姐,可怎么是个怀孕的女人。 手下在后面低声开口:“属下要不去崔府解决。” 游风抬手:“别打草惊蛇,言卿还在她身边,过段时间我亲自解决。” 手下称是,随后问道:“那这些人怎么办?” 游风挑眉:“与我们什么关系,杀错了就杀错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游风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侧耳听了片刻,面色微变,转瞬隐于黑暗之中。 屋内烛火再次被点燃。 一名身穿亮红色骑装的女子站在其中。 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枚被血浸透的剑穗,在指间捻了捻。后将那枚剑穗收入怀中,正准备推开后窗,突然立在原地。 环顾四周后,她面色沉沉,低声说道:“出来吧。 阴影处走出来一个身影,正是刚刚与崔昭雪分道扬镳的琼儿。 萧婉笑里藏刀,双眸冷如冰霜。 “好久不见啊,邵姑娘。” ----------------- 与此同时,杏儿已经赶回清凉阁。 冬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 杏儿一路小跑,悄无声息地躲过门房,终于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清凉阁。 她赶回来时,林黛正坐在窗边,烛火摇晃,映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 林黛手中捧着暖手炉,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杏儿快步走到林黛身边,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黛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险些要捏碎手中的暖炉。 秀眉微蹙,脸色沉了下来。 “你确定?”林黛的声音低沉,“来了几个人,杀了多少人。” “奴婢亲眼所见,有五六人左右。”杏儿回,“游风为首,其余人都是二皇子的人,不过应该不是一等暗卫,想来也差不到哪去。他们 应该是直接冲大小姐来的,这一趟毫无收获,下一次没准就要来崔府了。” 林黛思索片刻,手指无规律的敲打着暖炉,她眼眸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皇子的人,终于到了青州。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崔弥衣没有死的消息传到二皇子耳朵里,那他肯定要将这个问题彻底解决。 可是没想到游风来了。 他不是早该死在朔州了。 难道说为了崔弥衣,还要特意将他调过来吗? 如果游风来崔府,那她们就非常被动,因为不知道是哪一天危险就会降临到她头上。 林黛的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有了这个孩子,她不仅能在崔家站稳脚跟,还能名正言顺地争夺崔家的家业。 还可以拿捏住丁氏。 可这个孩子也实在倒霉。 要是被游风发现,自己的弱点就有了。 不管是怀着这个孩子,还是生下他,对现在的她来说都是一个累赘。 更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拖累她的计划。 她抚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这个孩子不能留。 “去将大夫的药煎了,我现在就要喝。”林黛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 整个崔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清凉阁的烛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林黛接过那碗黑褐色的药汤,药汤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对不起。”林黛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下一世,你找个好人家吧。” 她闭上眼,忍着这难闻的气味,仰头将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药汤苦涩辛辣,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股灼烧般的痛意。 林黛放下碗被杏儿扶到床上,等待着痛苦来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阵痛来临,林黛的肚子开始传来痛意,她额头冒出冷汗。 林黛咬着牙,躺在床上喘息。 她的脸色随着痛感越来越苍白,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双手紧紧攥住一旁的被子,指节泛白,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 终于,她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啊——”林黛忍不住低呼一声。 杏儿见状转身冲出清凉阁,嘱咐丫鬟赶紧去找大夫来保住林黛的命。 夜风呼啸,她脚步轻快,不敢有一分钟耽搁。 她一路狂奔,终于跑到了崔程的院子前。 院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门口的家丁打着呼噜。 杏儿顾不上规矩,抬手用力拍门,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不好了!老爷快去看看!” 院外开门的家奴打着瞌睡被吵醒,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这么晚还来敲门,赶紧跑进去传信。 片刻后,院门被猛地打开。 崔程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乱,一脸不耐烦:“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 “老爷!求求你救救姨娘!”杏儿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孩子要保不住了!” 崔程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期盼已久的麟儿。 怎么会半夜出了事? 他猛地推开杏儿,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便一路狂奔,往清凉阁的方向跑去。 清凉阁内,灯火通明。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58. 第 58 章 又下起了雪。 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碎霜,将外头的天光滤得淡而朦胧。 一缕微弱晨光幽幽淌进内室,但照不亮整间卧房,只在窗边边缘铺开浅浅一片冷色。 昨夜彻夜燃烧的蜡烛早已经燃尽成灰,铜烛台上积着厚厚的蜡泪。 暖炉带着若有似无的余温,混着熏炉中的暖香在屋内流转发散。 被褥层层叠叠,褶皱凌乱,是他们昨夜失控的唯一痕迹。 言卿昨夜几乎要把弥衣的体力尽数耗尽。 弥衣睡得极沉,在酣眠之中发出细小的嘤声。 她沉浸在梦里,混乱的脑海里,全是言卿失控有力的触碰,无法躲掉的清冷气味。 还有他的温柔与强势的动作。 一头乌发散乱铺在言卿的手肘之上。 几缕发丝轻轻黏在她微肿泛红的眼边,垂眸看去,腮边还有昨夜落泪的痕迹。 被褥下弥衣只穿着件小衣,脖颈处还有他给予她的红痕,艳丽又旖旎。 言卿早就醒来,他抚摸着她的青丝,半倚在弥衣的身旁。 中衣松垮敞着,襟口打开,滑落肩头。 皮肤尽数外露,锁骨边缘浅浅映着几处牙印,后腰上还有几处指甲剐蹭的红痕,是昨晚弥衣给他留下的温存印记。 他一动不动,只静静地凝望着身旁熟睡的佳人。 深邃黝黑的双眸里,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他的视线又滑到她红肿嫣红的嘴唇上。 他咽了咽口水。 言卿收敛纷乱思绪,将不断滑落的被子掖紧,严严实实的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 弥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浑身酸软,喉咙生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弥衣下意识地往身边看去。 床榻上空荡荡的,言卿已经离开了。 只有枕边还残留着他身上些许气息,被褥上还有他留下的余温。 弥衣心头微颤,莫名有些失落。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只感觉下半身和腿根被磨得红肿微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床榻中有一股暧昧的气味蔓延在她周身,想到昨晚的自己,她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弥衣掀开床帘透了透气,让这股气味尽快散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 星星点点的红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仿佛还残留着被一手掌控的触感。 弥衣晃了晃头,想让那些奇怪的回忆赶紧从脑袋里出去。 正想着,她准备叫小昭进来伺候梳洗。 目光移到床边的小桌子,上面本应该放着今日她要穿的衣服,此刻却空落落的。 奇怪。 小昭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不应该会出这样的差错。 弥衣只好从床褥中找到昨晚的破皱衣裙,费力地套了上去。 她强忍着身体不适,坐到梳妆台前。 镜中人的双眼红肿泛红,脖颈上还有暗红色的吻痕,而且不止是脖颈上,手腕上腰上都有着青紫的痕迹。 这个男人! 弥衣拿起香粉准备遮盖,听见门外有响动,以为是小昭来了。 她连忙拢紧衣襟,哑声道:“进来吧。” 身后没有回应。 弥衣心中一凛,忽然感到一股不安。 她缓缓转过头,便看见门口站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不是小昭。 是萧婉。 她依旧穿着一身红衣,站在门内,逆光而立,英气容貌衬得那一身红衣在微光中灼灼夺目。 “萧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婉缓步走进屋内,目光在弥衣脖颈上那些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平静如常。 “崔大小姐。”萧婉开口,“崔府出了大事,我是来通知你的。” 萧婉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弥衣旁,直直地盯着她的面庞:“江府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江芙江小姐指控与崔家有关,今早衙门来人,将崔府所有人到衙门问话了。不光是你的父亲和继母,还有你那个庶妹,你的亲妹。你的丫鬟还有言卿,都被抓了进去。” “当然,昨晚上林黛小产,她和她的丫鬟摆脱了嫌疑。我受她的嘱托,将崔府那些闲杂人等全都送走,现在这府上只有我们四个人。我也不介意暂时当你的丫鬟,崔小姐,有何吩咐都可以告诉我。” 弥衣心中一紧。 她面上不见半分失态崩溃,眼睫微垂,敛去眼底泛起的惊讶。 “萧姑娘真会开玩笑。” 两人相隔不到一臂,呼吸可闻。 萧婉听她这么说,轻笑一声。 她的目光掠过满床狼藉,又转回了弥衣的身旁。 “不如你叫一声言卿,看他回不回应你?” 弥衣的呼吸猛地一滞。 也是,为什么这么久小昭都不来找她。 言卿与她日日黏在一起,此刻也彻底没了踪影。 说不定,真的被抓走了。 萧婉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听似为弥衣着想,实则步步紧逼。 “我不管你昨晚经历了什么,今日就是你进京的好日子,你穿好衣服,我这就带你离开青州。” 弥衣缓缓抬眸,目光坚定,丝毫不为所惧。 “那他们呢?” “这与你何干?这都是对你来说不重要的人了。” 弥衣静静地望着萧婉,她语调平稳:“我要救人。” 救的是谁,萧婉自然是猜不到。 但是她也不想猜。 她这趟来,自然是能处理掉人就处理掉。 闲杂人等她一点都不想管。 “你怎么救呢?”萧婉的目光微沉,“可真是不巧,今日一早宫中的大太监就来了青州,正碰见江府这一档子事。江小姐万般恳求之下,他正在衙门中亲自审问。” “他自然是大公无私,手段狠辣,看来你那几个妹妹怕是要掉一层皮。不过你放心,他认识言卿,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萧婉缓缓道出这太监厉害,言语中似是体恤怜惜,细细剖析崔昭雪他们的困境。 “不过你向来不喜欢你那个继母姨娘,父亲对你也不好,让他敲打敲打也不错。” 弥衣静静聆听她每一句话,暗中分析萧婉话中的真实性。 她深知跟在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断没有这般大大咧咧毫无心机,也不会是那种趁她心神混乱逼迫她的那种人。 许久,弥衣平复之前的慌乱心绪,问她:“萧姑娘,你有话就直说,不用分析利弊。” 萧婉咧嘴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你不想去京城,对吧。” 她眸光微冷,从怀中掏出一翡翠玉瓶放置掌中。 这瓶子精巧别致,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这玉瓶中,有一味丹药,只要你吃下去,一切困扰可消。” “我对那大太监有恩,你想让谁活,我就让谁活。至于那江芙,我也可以让她立刻消失。” 弥衣从她手中接过那个玉瓶。 她问道:“那我呢?我吃下去,会怎么样。” 萧婉笑意浅浅:“崔小姐一点即通,还用我说透吗?” 弥衣神色冷冷,语气中带有几分怒意。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什么提线木偶?你们要我生,要我去京城,那就是一股脑的设套让我往里钻,不得不去。现在不需要我,让我死,那就想一劳永逸,逼迫我自绝生路。既然如此,你劝我离开京城那段话也是诓我 的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冷得似乎凝固。 萧婉并不在乎她说的那些话。 萧婉语气瞬间淡漠,她恢复了以往的冷酷模样:“崔小姐,你错了,这不是我的选择。” “你选择不救人,那他们的死活与你无关,我们当然可以立即去京城。是你选择的救人,你放不下那些人,那就只有这个选择,这都是你选择的。你活着,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符。” “崔小姐,人不能有弱点。你有了弱点,别人就可以利用你的弱点为所欲为,你心狠一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弥衣问:“你和林黛到底为什么让我进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萧婉坦然回道:“到了今天,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皇后娘娘意属你做皇子妃,可你的祖父徐老太爷不同意。只要你当上皇子妃,他就会收回所有对二皇子的助力。二皇子偶然得知这一消息,不想让你进京,所以就派了言卿过来杀你。” “林黛当时走投无路,也是阴差阳错投奔到你家。她家当初受了贼人陷害,我想她也是想让你替她复仇。” “至于现在,长公主知道了二皇子和皇后娘娘的事,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就派了我来。京中势力错综复杂,你到了那里毫无根基,也会被人暗算设计。如果你想去,长公主只能保住你,崔家的人,就只能听天由命。” 萧婉站起身,轻轻地抚着弥衣的肩膀,试图让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语调放缓:“崔小姐,你和言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你想救人,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你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符,不信你去问问他们,是否真的希望你进京?” “世间本就难有两全其美的事,我现在给你的还是那两个选择。一就是与我进京,他们的死活就和你毫无关系。二我会救下他们,但是你就要吃下这毒药,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的妹妹,让她百岁无忧。” 弥衣的视线落在那玉瓶上,五脏六腑仿佛被搅乱揉碎。 她浑身似被寒冰包裹,微微发抖。 以自身性命,换取所有人的平安。 她的命真值钱。 弥衣:“你事后反悔又该如何?” 萧婉垂眸看她,笑意森森:“不信我,你该信谁呢?你放心,我萧婉说话算话。你若不信,我可以立下血誓。” 萧婉决心要让她甘愿赴死。 “你只知道言卿是二皇子身边人,他来青州的目的你知道吗?他为的就是来取你的命,只不过阴差阳错失忆,忘记了所有事。如果他恢复记忆,凭着你们相处不多的时间,他会心软还是会狠心呢?” “大小姐敢赌吗?” 萧婉声音压低,在弥衣耳边耳语,如情人般呢喃。 “言卿的为人我比大小姐更清楚,他最听二皇子的话。我敢笃定,他恢复记忆之时,大小姐的命也就到头了。” 弥衣如坠谷底。 她已经设想到很多种情况,却从未想过言卿的任务会是和她有关。 她不知道言卿的过去,不知道他恢复记忆是不是真如萧婉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 她想起那个雨夜,言卿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 后来两人距离拉近,密不可分。 可现在,她不救人的话,她的妹妹该怎么办。 她心中千回百转。 弥衣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冷声道:“我要想想。” 萧婉淡淡一笑,指尖轻搭桌沿:“不如我们先去衙门看看?到时候大小姐再做决定也不迟。”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弥衣苍白的面容上。 屋外的寒风穿过堂中,发出鬼魂般的绵长呜咽。 桌上那个玉瓶静立中间。 她不知道,今日等待她的,会是怎样一场风波。 59. 第 59 章 隆冬破晓,彻夜落雪未歇,整个青州城被掩埋在一片素白绒雪之下。 县衙的青石台阶冻得发亮,朱红廊瓦被雪幕掩埋,只露出长短错落的串串冰棱。 朔风凛凛,卷着碎雪发出细碎的呜呜风声。 今日有萧婉带路,他们轻而易举被指引来到审讯的刑房。 公堂不对外开放,院中炭火早已燃尽无人去填,经过时感到一股彻骨严寒,半分暖意也无。 弥衣一袭素色绒裙,外套一狐皮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身边的衙役裹紧厚重差服,眉目凝着寒霜,向她们解释这件大案的发现始末。 一张口便吐出一团团青白雾气,转瞬消失在寒凉风中。 弥衣并未在意这衙役嘴中说了什么,她心中只担心所念之人, 不过半刻钟,他们就来到了刑房门口。 衙役领着弥衣和萧婉缓步通过昏暗的走廊,这里曲径幽深,千回百转,竟然别有洞天。 弥衣途经刑具摆放的位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木质铁质应有尽有,透过窗沿的微光,在光下泛着冷光寒气。 意外的没有什么血腥腐烂之气,只有杂草的发霉气味,还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这里没有什么嘶哑痛叫的犯人,反而安静得令人恐惧胆寒。 想来青州城没有那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关押不了什么人,自然也用不上这么多工具。 路过之处都是空荡荡的囚房,没有看到崔家人的踪迹。 等到她们走到尽头,才发现这里面有一间最大的牢房,专门关押重要犯人。 晨光透过刑房高窗,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弥衣跟在萧婉身后,等她们走到牢房前,被身穿官服说话尖细的男人拦住,语气不善。 萧婉和他打了个照面,那人俯身行礼,变得恭敬有礼。 两人跨过牢门,弥衣抬眼望去,便看见主位端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太监服的中年男子。 想来是萧婉说的那位从京城来的刘公公,宫内的大太监。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而精明,身上的服装映射着京城而来的地位和优越。 身边的小太监生着一双三角眼,眼中噙着惯有的阴鸷傲慢,手边还拿着师傅的白色鹿皮拂尘。 江芙和江县令,以及其他人都坐在远处听审。 林家派了个管家过来,想来是因家妇惨死江府,还和丁贺搅在一起。怕审出了什么丑闻,索性借口家中人不想出面,躲了这乱糟糟的场面。 此刻刘公公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显然,他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刘公公的声音尖细怪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压。 “再不招出幕后指使,咱家也不想多耗时辰,都拉下去上刑拷打,总有一个嘴软的。” 话音落地,跪在下面的崔程经过了几轮严刑逼问,一听还要上刑,就撑不住了。 “大人!我们崔家您应该清楚,都是良民,断不能做出杀人的事啊!” 刘公公嫌恶地白了崔程一眼。 他早就习惯别人对他逢迎讨好,之前崔程与徐夫人成婚,还特意摆了他一道,不让他来贺喜。 如今终于抓了他的把柄,心底早就想狠狠罚他一回,自然不会听信他一字一句。 正当他要吩咐小太监去拉去行刑时,忽的有个人从外跑了进来,对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刘公公不耐至极的脸突然转为喜色。 他冷笑道:“你运气真好,崔大人。” 说罢,刘公公叫着手下将崔家人尽数带过来。 弥衣一进这牢房,就看到刘公公桌前,乌泱泱跪了一群人。 跪着的崔程、丁氏头垂至地面沉默不语。丁慧盈眼神空洞,呆呆的跪在一旁。崔昭雪挽着瑟瑟发抖的崔潇月,齐齐跪在他们身后。 弥衣没看到小昭和言卿的踪影,可能是分在别的牢房中。 崔潇月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已经被吓哭过好几轮。 看见弥衣进来,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却不敢出声。 弥衣的心猛地揪紧。 “刘公公。”萧婉上前一步,盈盈行礼。 刘公公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萧婉身上扫过:“问长公主安,不知道什么风把萧姑娘吹过来了,还是说怕咱家做错事,特意来监视的。” 萧婉挥手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私事,断不能与公公有关。” 刘公公轻哼一声,都是人精他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又落在弥衣身上,微微笑道:“崔大小姐来了?等奴婢审讯完,即刻就能启程。” 弥衣自知礼数不能废,屈膝行礼:“见过公公。” 刘公公使了使眼色,身边的小太监连忙扶起弥衣,不让她行礼。 “以后还得仰仗崔大小姐,做这些虚礼可要折煞奴婢了。” 弥衣执拗不过,被小太监扶起。 身边的人已经将刑具拿出,准备听刘公公的号令。 她心底微微发颤,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事,她可是听到要行刑的话了。 若真要强行逼供,说不定命都要留在这里。 萧婉看穿弥衣的心思,说道:“我瞅着崔家人也没那么大胆子。而且参加喜宴的人数那么多,怎么凭江小姐一人之词就绑了来,要是江小姐以一己之私冤枉了崔家,崔大小姐就要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进京了。” 刘公公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不管她是谁的人。 可是,这么一想也对。 万一真是崔家人干的,崔大小姐这出身还怎么进京? 莫不是要换个人顶了名额? 那怎么行! 刘公公咳了一声,身边的小太监心领神会,顺着萧婉的话说道:“师傅,奴婢听着萧姑娘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崔家人断不会那么大胆,要不再审审别人?” 刘公公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弥衣。 “崔大小姐怎么说?” 弥衣刚想回答,岂料嘴里的话被一道带着怒气的女声打断。 “公公,岂有这样的道理!”江芙的声音清脆地响彻在这间牢房,言之凿凿,仿佛亲眼见证,“就算不是崔家老爷和夫人所做,崔弥衣也有嫌疑!她怎么一人置身之外,她身边的那个侍卫武功高强,应该严审!” 这般变故让一旁静默的江芙怒火中烧,她不顾父亲的阻拦,硬要把刘公公的这项决定推翻。 她不在乎死的是谁,死在哪里。既然机会到了,她就要崔家,崔弥衣,崔昭雪一起死在这里。 数次交锋,她都败下阵来,心里的愤恨超过了她嫁给贾枫的怨气。 眼看着崔昭雪就要被扒下一层皮,可就凭这个萧姑娘和崔弥衣几句话轻巧躲过,她怎能忍下这口气? 刘公公听到这话眉头微皱,戾气丛生:“这是谁?” 江县令见刘公公脸色黑沉,暗道不好,连忙将江芙拉至身后:“刘公公,这是小官的爱女江芙。她年龄尚的错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这一回,我回家必定严惩。” 刘公公闻言,冷笑一声,他轻轻挥手,手下人将刑具收回。 “上前来。”刘公公说道。 江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一旁发抖的崔家人,最后落在弥衣身上,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江县令脸色瞬间白了。 弥衣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看着江芙。 刘公公的目光转向弥衣:“崔大小姐,你怎么说?” 弥衣回道:“公公尽管去查。” 刘公公见过江芙嘴里说的那个侍卫,他认识,是二皇子的人。 虽然不知道二皇子的人在崔弥衣身边做什么,总之崔弥衣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他也就不管了。 要是人是他杀的,自己也没道理管。和二皇子这么明晃晃的作对,他还是没这个胆子的。 江芙本就对弥衣毫无好感,憎恨她这种置身事外 的从容模样,难道她这一次又能逆势脱身? “公公!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嫡女!”江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万一真是她做的,岂不是要放走一个凶手?公公严查她那个侍卫,不要放过这个崔家!” 刘公公被这个江芙吵得头疼,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他心生厌恶。 他从未见过敢在他面前大喊大叫没有礼貌的姑娘。 身后的小太监忽然几步走到江芙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牢房中回荡。 江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肿起一片,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太监。 “你?你敢打我?” 刘公公抬手指向江芙:“还能说话,继续打。” 江县令脸色一白,也知道刘公公孤傲乖戾,连忙求情道:“求刘公公——” 刘公公闭眼,揉了揉眉头,语气冰冷:“愣着做什么,打。” 话音一落,两人便架住了呆滞的江芙。 “啪!啪!啪!” 清脆又狠厉的掌掴声骤然炸响在这间偌大又寂静的牢房中,震得每个人心头巨颤。 江芙还未替自己辩解,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又被人拉了回来。 她两边脸颊红肿高起,五指印清晰地映在上面。 江芙喉头腥甜,被打的吐出血丝,滑落在嘴边。 江县令讨饶几回,可那小太监根本不听,刘公公不说停,他就用劲地打。 待到江芙被打得意识模糊,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刘公公才摆了摆手,他冷眼睨着狼狈倒地的江芙,眼底无半分怜悯,语气冰冷无情,淬着寒霜:“下次再多嘴,就不是赏巴掌了。” 江县令赶忙将江芙扶起来,千恩万谢刘公公手下留情,便急忙出了门给她寻大夫了。 刘公公这一出,威慑到了整个牢房的人,无人敢再出头。 他们都心里明白,这是在给崔家台阶下。 众人皆噤若寒蝉,心底惶然,生怕说错了话将刘公公惹怒,再生了祸事。 刘公公见这事处理了差不多,就索性全权交给衙门的陈大人来办,陈大人谄媚地说一定会找出凶手。 刘公公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 转瞬就问崔弥衣何时准备动身。 弥衣仿佛对刚才那一幕恍若未知,旁人的惊惧畏缩丝毫影响不了她。 她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直直落在崔程身上。 “刘公公。”弥衣的声音平静,“民女有一事,想趁此机会问个清楚。” 刘公公笑道:“你问。” 弥衣转过身,面向崔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想问您一件事。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崔程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氏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裙,目光闪烁不定。 刘公公敛起笑意挑眉,眼中精光直冲崔程:“哦?还有这种事?” 崔程如临大敌不敢怠慢:“你母亲是难产而亡,你又不是不知道。” “难产?”弥衣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父亲,母亲生潇月时胎位极正,接生的稳婆也是最好的,怎么会突然难产?母亲死后,那些接生的稳婆、大夫全部从青州消失,一个都找不到。父亲不觉得蹊跷吗?要不请来丁贺、丁烟的母亲,她的丈夫也是接生的人之一,夫妻之间自然知道很多内情。” 崔程的脸色更白了,他嘴唇发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她的话。 刘公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崔老爷,崔大小姐问的这个问题,咱家也很想知道答案。” 听到这话,崔程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今天崔弥衣就是要他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而答案,他该怎么说出口呢? 60. 第 60 章 这牢房终年不见天光,湿冷的霉气与一股莫名的焦味相融,沉沉的压在每一寸空间里。 四处墙壁斑驳发黑,墙根处爬满阴湿青苔,处处透着刺骨寒凉。 高窗极小,仅能判断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 整座寂静的囚牢漂浮着无数尘埃,衣服摩挲声都清晰可闻,将这里衬得越发阴森死寂。 崔程等人在暗处阴影处,弥衣在明处。 空气仿佛凝滞。 刘公公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了崔程丁氏等崔家人。 崔程被点了名,头垂得几乎要磕到地。 他双眼瞪大看着地面,脑中高速运转,该怎么解释他那个早亡的前妻是怎么死的。 真相说出来,他还能走出这里吗? “崔大人可得好好说,认真说。欺瞒了什么,捏造了什么,咱家可不答应。” 刘公公这话开了头,崔程就不得不应。 崔程素来威严沉稳,此刻面容僵冷,抖如筛糠。 “当时,确实因为难产,映绮——” 弥衣冷然打断:“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刘公公适时搭腔,扫过崔程的面庞:“崔大人,大小姐要的是真相,咱家可不愿意来上刑逼供那一套。” 丁氏面如死灰,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崔昭雪见状连忙扶住她。 片刻死寂后,崔程自知再无敷衍弥衣的可能,整个人佝偻的如同老了十岁一般。 他缓缓抬头,双眸冰冷无情,遥遥一指身边的丁氏。 他必须保住自己,丁氏,只能牺牲了。 “皆是丁慧心一人所为,她是嫉妒弥衣母亲的权势。为了争权串通丁贺的父亲对她下药,致使她难产而死。我偶然知道真相,怕圣上怪罪,才遮掩了下来!” 那一指,生生割断了他与丁慧心夫妻数载的情分。 丁慧心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浑身气血上涌。 在崔程面前维持了半生的温婉贤淑、端庄从容,此刻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唇瓣血色泛白,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眼底满是愤恨。 她也顾不上其他,要扑过来抓挠崔程的衣角。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啊夫君!” 刘公公示意手下制止住她。 崔程被她这一喊,人突然醒了过来。 心中那点惶恐,绝望瞬间消失。 对,就是丁慧心做的。 崔程双手握拳,声音坚定,言之凿凿。 “我只是帮她隐瞒,怕家中不和,但是这件事我没有参与,公公明鉴!” 丁慧心的胳膊被左右的小太监牵制住,怔怔的望着眼前自己放在心间上的人,竟然会如此陌生。 她想破口大骂,却被刘公公震慑的眼神牵制住。 崔程越说越顺,将一个善妒狠辣的丁慧心描绘得绘声绘色。 弥衣静立一侧,冷眼窥尽这场闹剧。 她心口一沉,一股尖锐的剧痛席卷着全身。 她知道,这件事大概是由崔程和丁慧心两人所为,不然仅凭丁慧心一个姨娘,如何能做到这么多年滴水不漏。 只是没想到崔程如此狠心绝情,为了逃避罪责,竟然推一个女人出来顶罪。 如果真相真如崔程所说,那真的瞒得天衣无缝。 她这十几年与虎谋皮,与杀母仇人们在同一屋檐下,如此可笑。 丁慧心望着崔程冰冷的眉眼,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所谓夫妻情深,只是自欺欺人的泡影。 大难临头,她就是一文不值一个弃子吗? “不,夫君你怎么能说是我做的?”丁慧心字字泣血,险些哭出声来。 未等丁慧心崩恸出声,身侧的崔程冷硬开口,再无半分以往暖意。 “不要再嘴硬了,夫人。” 他侧眸冷冷扫过丁慧心噙满泪水的双眸。 “你不认下来,公公就要上刑逼问。再推脱狡辩,那就是欺瞒圣上。不但遭受皮肉之苦,昭雪也要被你拖累,整个崔家都要陪着你下地狱,这样真的值得吗?” 寥寥数语,在整个牢房中回响。 崔程只三言两句就堵死了丁慧心的退路,还不忘提醒她:“早些承认吧,弥衣要进京参选,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丁慧心喉间哽咽,望了望身边的崔昭雪。 压抑在心中的悲戚与恨意,此刻冲上心头。 她抬眸与弥衣对视一眼便移开。 这一瞬间,她心力交瘁,万念俱灰。 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漫长的死寂过后,丁慧心认了命,垂头在地不再辩驳。 “是我的错,是我指使我远方表亲害死徐映绮,当年之事全是我一人做的,与其他人无关。” 她被碾碎了所有底气,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肩头瘫软下坠,像被抽走了半身魂魄,整个人形如枯木。 崔潇月捂住嘴,不敢相信。 弥衣脊背僵硬,垂眸看着眼前的丁慧心,心中的那团郁结并未消散。 反而越缠越紧,几乎要将她的呼吸堵住,令她身体发僵发木。 不该是这样,丁慧心怎么会愿意一个人承担这个罪名。 弥衣侧眸看着同样垂头的崔程。 他就这样把自己的妻子推了出来顶罪,她的母亲怎么就选择了这样的一个人? 弥衣正想开口,质疑丁慧心话中真伪时,身侧的刘公公开了口。 “既然如此,真相大白。崔小姐要进京参选,丁氏便送入青州的寺庙中烧香祈福,还清罪孽。”刘公公看了一眼脚边沉默的崔程,“崔大人有窝藏凶手之罪,便不要再出府了,在祠堂内日日诵经祈祷,也算是积福了。” 丁慧心抬头,呆呆的谢道:“谢刘公公。” 崔程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停地向刘公公磕头谢恩。 刘公公瞥见最后跪着的丁慧盈,指了指她:“这是谁?” 崔程回道:“是鄙人新纳的妾室。” 刘公公看了看丁慧盈,暗暗鄙视这崔程倒是也不挑。 “那她就在府中陪着你,做个伴。” 崔程低头称是。 丁慧盈听完全程,不想一辈子在崔府不能出去。 她惯会审时度势,想到林黛还在府中,不想她一人能逃脱,便回道:“刘公公,夫君还有一妾室,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刘公公挑眉,冷哼一声:“林黛?她曾是京中贵女,圣上派咱家过来就是要跟她说,事情真相大白,她可以随时回京。崔大人要那些产业也没用,便都赠给林姨娘吧。” 一听林黛有了出路还拿走了财产,丁慧盈的心凉透了。 弥衣欲想再逼问细节,却被刘公公善意打断:“崔大小姐,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详细细节再问出来不是徒增烦恼,咱家明白你想为母亲报仇,但是也要顾全大局。” 刘公公轻咳一声,身边的小太监便准备着带崔程和丁慧心离去。 弥衣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这也有错吗?” 丁慧心此时忍耐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因为我恨!” “恨她是正妻,我只能是妾室。你是嫡女,我的女儿只能当庶女!她的女儿一生下来前途就被铺好了,她凭什么?” 崔程低声呵斥:“够了!” 丁慧心不依不饶,偏要和弥衣面对面说清:“她死了,一切阻碍都消失了。只不过是你命好,前几次都没死,不然你现在哪有机会来对我叫嚣?” 刘公公冷笑:“还有这种事?” 崔昭雪眼眶泛红,拉住丁慧心的手:“娘——” 不要再说了,母亲。 她的母亲原来是杀死弥衣母亲的凶手。 弥衣丝毫没被激怒。 就算是在深牢,在刘公公面前,崔程都没有说实话,他只是把这件事快速嫁祸给丁慧心。 这不过是刘公公赠送给她的一场戏。 从来不是为了替她声张,只是想赶紧抓一个凶手解决。 只为了让她去京城罢了。 没有人想对她说实话。 “所以呢,因为这些你就害死了她。如今,你还要杀死我。” 丁慧心哈哈两声,她以往只觉得弥衣心机深沉,到如今却蠢笨如猪。 “你确实该死,你如果早些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刘公公狭长的眼尾微微斜睨,小太监立马捂住丁慧心的嘴,不让她再说话。 崔昭雪双腿跪着朝弥衣过去。 她泪眼朦胧,拽着弥衣的衣角苦苦哀求:“求求你,弥衣,放过我母亲。我母亲冬日腿寒,受不住寺庙的修行。” 弥衣冷眼看着眼前的崔昭雪,拽出她手中的衣角。 “这些话,不应该对我说,也不要向我求。” 一切尘埃落定,刘公公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把这些乱事全权交给了陈大人,并告诉弥衣明日便要接她出青州。 弥衣欣然答应。 崔程被圈禁在崔府的事明日就会传遍青州府。 崔昭雪和崔潇月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尽数接走,小昭跟着崔潇月去收拾行李,关于去留都由她们自己决定。 弥衣将那枚玉佩送给了崔潇月,这是她们母亲的遗物,她要让崔潇月保存。 丁慧心削发为尼,方妈妈陪在左右,不日就会起程。 这事情诡异而圆满地解决了。 弥衣悬着的心还未放下。 真相就是这样吗? 找到言卿后,他就这样默默地跟在弥衣身后。 好在身上没有伤。 见到她时,言卿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浅笑。 牢房的门渐渐关上,两人通过长长的甬道走出地牢。 外面已是暮色西垂,无月无星。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夜风吹起弥衣的衣袂一角,凉意趁机钻入衣领,浸透她的全身。她停住脚步,言卿也跟着停下。 她声音很轻。 “你恢复记忆了吗?” 言卿闻言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弥衣静静地望着他。 她指尖轻轻蜷缩,捏住那个玉瓶,感受到掌心的凉意。 “如果你完不成你的任务,会怎么样?” 言卿垂眸望她,漆黑的瞳孔中藏进千言万语。 他周身气息越发寒冷。 “你知道什么了吗?” 弥衣收回目光,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一切都是因为我,是不是?” 言卿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似要融进骨血里。 他抚摸着她的乌发,安抚着她:“不会的,我会永远保护你。” 弥衣闻着他身上的气味,闭上眼睛,环抱住他。 她要记住这个味道。 然后,她推开了言卿,将玉瓶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我要保护你。 61. 第 61 章 言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几乎是瞬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紧张问道:“你吃了什么?” 弥衣感觉到他指间的力度,疼得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深冬入夜,寒风穿巷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如鬼哭一般。 天地一片死寂,落雪落在她的发梢,转瞬化为虚无。 弥衣立在风雪之中。 她默默地在心中刻画他的眉眼,她要把这张脸深深记住。 “我死了,一切是不是都会结束。” 言卿死死地盯着弥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谁说了什么?” 弥衣没有回答。 她可以一走了之,不管其余人的死活。 萧婉说得对,她有弱点,就会被人任意宰割。 她也可以不喝下这毒药,可结果就是她终日都会处在危险之中。 不光是她自己,她身边人也会受波及。她的存在,就是身边所有人的催命符。 只要她消失,这一切麻烦都会戛然而止。 她别无选择。 可人总是贪心的对吗? 得到过一秒钟的欢愉,就想再延续一刻。 母亲难产的凶手已经找到了,虽然没有赔命,他们也得到了应该有的惩罚。 她明明,已经快要得到幸福了。 就在这时,倏然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银箭挟着风雪擦着弥衣鬓角钉入后方木柱,箭羽震颤不休,细碎木屑飞溅。 弥衣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 言卿迅速挡在弥衣身前,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暗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两人下意识警惕地后退两步。 阴影处缓步走出一个身影。 游风一袭玄黑袍踏雪而来,任由落雪堆在肩头,暗金色长弓稳稳握在掌中,满满一筒箭矢斜负于后背。 他眉眼覆着戾气与阴狠,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周身是止不住的肃杀之气。 游风的目光悠悠落在二人身上。 他身后紧随数名黑衣死士,铁靴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冷响,踏碎冬夜的死寂。 两名手下粗暴押着崔昭雪与崔潇月两姐妹的臂膀,用布条封住二人的嘴,将人硬生生按跪于雪地之中。 刀锋紧紧地抵在她们二人颈侧,只需要微微发力,两人就要血溅当场。 弥衣视线紧紧锁定被挟持的两人,浑身血液仿佛被这雪夜冻僵。 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心脏闷痛突突直跳,一股寒凉猛地攫住五脏六腑。 分不清是毒药生效,还是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住。 言卿同样震惊,他不想在游风面前失态,面容冷峻的望着他们。 崔氏姐妹鬓发凌乱衣裳单薄,满身落雪。 腕间被粗麻绳勒得青紫泛红,却怕颈上血刀不敢挣扎半分。 冰凉积雪浸透双膝,两人面色惨白如霜,冻得瑟瑟发抖。 二人唇瓣冻得乌青,瑟瑟蜷着肩头。满目无助,在漫天风雪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哭也没了力气。 游风负手立在风雪中央,居高临下地睨着与他对峙的二人。 他嘴角满是戏谑的笑意,眼底像是淬着寒冰。 “言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游风抬手指向雪地中瑟瑟发抖的崔氏姐妹,眸光狠戾:“你不杀,那她们俩就要为你的心软而死了。我记得她们是亲姐妹对吧?” 话音一顿,他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冰冷的声音却挟着倾覆一切的疯狂:“当然,她们姐妹的生死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每迟疑一刻,就会有一个人为她赴死,等到最后你还不能决定,那我杀到这青州城再无活物。” 言卿僵立在原地,身上早就覆满白雪,他紧紧地攥住佩剑,指节绷得泛白。 崔昭雪被吓得浑身战栗,泪水混着雪水划过脸颊。 崔潇月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肩头剧烈颤抖,单薄的身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刚回到家就被掳到这里,简单的几句话就要被决定以后的命运。 可活下来的代价,竟然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两人眼底满是哀求。 弥衣平复心情,往前踏出半步。 “你要我的性命那就直接来取,何必牵连其他人?” 游风指尖抚摸着冰凉的弓臂,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轻飘飘散在冬风里,听着分外阴恻空洞。 “言卿很喜欢你。可是他忘了,取你的命是他的任务。我帮了他,他还要恨我怨我,指不定某一天我就要死在他手里。可是他亲手杀你,这件事不就与我无关?” “至于现在。我想,我需要帮助他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吗?” 凭什么言卿能得到主子的重用,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而自己永远是二等暗卫,为主子出生入死,还没有出头之日。 永远永远只能屈居于言卿之下。 好在,言卿的弱点找到了。 相比较他轻松杀言卿的女人,不如让言卿自己来。 他要的是言卿亲手碾碎自己的真心。 要让言卿亲手执刃,杀掉毕生挚爱。 要让他永生不得解脱。 这是游风能想到的最阴毒、最残忍的报复。 言卿周身寒气彻骨,身形僵得一动不动。 漫天飘雪落在他眉眼、肩头、发间,转瞬便融化成冰凉水渍。 游风伸手将崔昭雪拽了过来,扯出她嘴里的破布,大声对她呵斥道:“快去求求你的姐姐,求求言卿,不然你的命,没人能保住了!” 崔昭雪整个人早已经冻得毫无知觉,她听完了全程,心中了解大概。 她不知道为什么游风口中的主子要弥衣的性命,可是她的生死完完全全只在言卿一念之间。 崔昭雪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也不是不恨崔弥衣。 她恨崔弥衣几句话就让她母亲进了寺庙永生不能出来,还要日夜供奉弥衣的母亲。 纵使,她的母亲是凶手,是杀人犯。 可是她怎么也不想说出口。 崔昭雪压抑的啜泣混在风雪中遥遥飘来。 她口中所有话语化为了阵阵呜咽。 可这断断续续的声音,让弥衣更加坚定心中想法。 周遭死寂沉沉,唯有风雪呼啸声和远处崔昭雪压抑的哭声。 弥衣望向身边迟迟不动的言卿,对着他低声说道:“我不想让她们死,言卿。” 言卿浑身震颤,心骤然被抓紧般阵痛。 他看向眼前的爱人,握剑的手颤抖得越发厉害。 “你说什么?” 弥衣微微仰头,风雪吹乱她鬓边发丝,她轻轻启唇:“我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我想让一切都结束。比起其他,我更想死在你手上。” 她凝着他痛苦的眉眼,心口一阵剧痛。 “求你,不要让我再因为其他人的生死而痛苦了。不要让我恨你,言卿。” 说罢,她脸色一白,眉头紧皱。 她能感受到五脏六腑仿佛碎裂了一般,四肢渐渐没了感觉。 就连周遭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 言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丝猩红。 无人能知他现在有多么的苦痛。 他如何能让心爱之人 死在自己的手中? 可是,又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他牙关咬紧,用尽毕生勇气压制心中的悲痛,才将拔出手中长剑架在弥衣脖颈之上。 长剑抵在弥衣颈间,冰冷刃身贴着细腻肌肤,微微震颤不止。 他眼底赤红翻涌,是无尽的挣扎与绝望。 指节青白紧绷,这一剑还未斩断,却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不过瞬息之间,言卿心中的悲恸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死寂。 他眸中淬冰,不见半分光亮。 只是那一瞬间,他已经想好,弥衣死在他手中。他也不会独活,会随她而去。 弥衣静静地望着他,刚想伸手抚摸言卿的脸颊,想做最后的道别。 那早早吞下的毒药,此时发作了。 一股滚烫腥甜猛地涌上喉间,弥衣身形骤然一顿。 她的胸口剧痛翻涌,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搐。 不等言卿反应,一口鲜红热血自她口中喷涌而出。 猩红血雾尽数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点点嫣红刺目扎眼。 零星血珠溅上微凉剑刃,顺着剑尖寒光缓缓滑落至地面之上。 弥衣单薄的身子剧烈摇晃,睫羽猛地垂下。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摇摇欲坠。 言卿瞳孔骤缩,方才满脸冷峻被寸寸瓦解粉碎。 只听咣当的响声刺破风雪,他慌乱弃剑托住即将坠地的弥衣。 他整个人剧烈战栗不止。 掌心接触的肌肤已经失去温度,在他怀中的那一抹熟悉的气息将要消散。 鲜红血渍浸透他的衣袖,也浸湿他的全身。 “弥衣?” 言卿嘶哑低吼,死死地盯着弥衣面无血色的脸庞,妄想让她重返鲜活的模样。 可惜天不遂人愿。 弥衣倒在他的臂弯,眼帘沉重欲阖,唇边殷殷血痕刺目惊心。 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一点味道,甚至连言卿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耳朵失真,什么都听不真切。 那些痛苦也随着这些远去。 她唇瓣极轻地翕动,气若游丝,字字细碎如风中之絮:“好好活着,忘了——” 那个“我”字还未说出口,弥衣睫羽轻轻一覆,眼前一黑,彻底隔绝了世间的一切。 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再无半分动静。 “弥衣——!” 言卿所有的执念随着她这一死碎作齑粉。 怀中人最后一丝体温从指尖流逝。 心中的剧痛轰然炸开,他眼底猩红,喉间溢出破碎低哑的嘶吼。 言卿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奢望着能有奇迹出现。 可弥衣的面容一点点失去光彩,再也不能回应他了。 有什么东西在绞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地将她箍在怀中,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一幕落在远处游风眼中,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他负弓立在风雪深处,看着言卿怀中满脸血渍的弥衣,唇角瞬间漾开一抹笑意。 心愿既了,他再无半分纠缠之意。 杀死这两姐妹对他毫无用处。 惹急了言卿,说不定自身都难保。 游风抬手淡淡一挥,语气散漫凉薄,无半分波澜:“放人。”说罢就消失在风雪当中。 挟持崔昭雪、崔潇月的四人即刻收刀退散。 两姐妹挣脱桎梏,纷纷奔向言卿而来。 崔昭雪踉跄着快步走来,颤抖着抚上弥衣微凉的脖颈,指尖之下再无跳动。 崔潇月看着满地血色,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响彻在雪夜中。 62. 第 62 章 冬日清晨,寒雾蒙蒙。 整座崔府仿佛被一层散不去的阴影牢牢锁住,看起来萧条破败死气沉沉。 刘公公得知弥衣死讯,往日的好脾气消失殆尽,早早离开了青州,并责令陈大人赶紧处理完所有事情。 陈大人一早就警告所有人只有一日的期限搬离崔府。 明日一早,崔府大门便会贴上封条,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进出。 府中人手皆被杏儿和萧婉遣散,只留下几个年迈腿脚稍微好点的老人。 陈大人趁机敲诈了崔程不少银钱作为以后的照顾费,崔程也不想再进一次牢狱,多给了不少。 林黛因为小产身体虚弱,刘公公带来的旨意是让她可以回京城。她借机与崔程和离,理由是不想一辈子锁在崔府。 出于人道,也鉴于崔程他们没有什么钱,林黛将一部分的产业变卖换成银钱,交给了崔程。 崔程倒对她还有一丝情意,也不想和刘公公闹得太僵,索性也就同意了和离。 丁慧盈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她就是想走,崔程也不会同意。 倒霉的事都是从丁烟的死开始的,丁贺横死在江府,恰巧刘公公到来,崔弥衣硬要找出来杀母凶手。 崔家没落,丁慧盈功不可没。 崔程对她没有了情意,也仗着自己还是崔家的主人。每日祠堂祭拜的事情,就轮到了她头上。 她就是不想做,崔程也要用和离这件事来拿捏她。 他们两人像是捆绑在一起,没有崔程点头,丁慧盈死也要死在崔家。 崔昭雪崔潇月等人,连带着丫鬟奴仆,想留的就留在崔府,不想留的那就自寻出路。 崔潇月决定带着小昭等丫鬟离开,崔昭雪一早就去找了丁慧心商议。 丁慧心作为刘公公钦定的杀人凶手,也要在今天之前搬离崔家,前往灵宝寺修行。 方妈妈作为贴身嬷嬷,也要一同跟着去。 弥衣的死,好像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了,也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灵堂设在崔府正厅。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 漫天寒雾涌入,吹动白幡微微晃动,让整个灵堂更显凄凉刺骨。 崔程不知心中有愧还是什么理由,至今还没露脸。 偌大的灵堂中只有寥寥数人,萧婉站在灵堂外,望着远方神游天外。 弥衣的棺椁停在正中,棺盖尚未合拢,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崔潇月小小的身板直直的跪在灵前,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默默在给弥衣烧纸钱。 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泪水早已流干,嗓子也哭哑了,只是机械的跪在那一言不发。 小昭陪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孝服,低着头烧着纸钱。 良久,崔潇月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色玉佩,并将玉佩郑重的系在弥衣的颈间。 “姐姐,小昭会照顾好我的。” 言卿站在最远处,至今还没能接受弥衣离世的事实。 他自始至终如雕塑般伫立,目光沉沉地望着棺中长眠的弥衣。 悲痛早就吞噬了他的所有神智,只留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他会受尽无边无尽的痛苦。 萧婉冷眼看着灵堂的一切,正瞥见林黛带着杏儿往这边走来。 林黛刚小产,脸色不算太好,她今日也要离开,只能被杏儿推着轮椅出行。 畏冷的她穿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粽子。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意。 林黛的头上还带着厚厚的绒帽,唯恐哪里受凉。 萧婉看见林黛自然是要迎着她过去的。 林黛早早看到了萧婉,长公主的贴身侍女远道而来,一来青州弥衣就吞毒自杀。 她猜到了弥衣的死和萧婉脱不了干系。 林黛冷笑:“萧姑娘这番前来,想必是收获颇丰吧。” 听到林黛的明夸暗讽,萧婉也没了好脸色:“大家都是为各自的主子办事,林姑娘气急败坏,我也能理解。只是林姑娘不也是靠崔小姐的庇佑才能回到京城,怎么还怨恨上我了?” 林黛敛起笑意,目光冷冷:“那萧姑娘的主子,能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崔家祠堂,是整座崔府最阴森之地。 崔家并没有什么历史悠久的发展史,这祠堂除了供奉了崔程父母,还供奉崔程之前早逝的妻子,也就是弥衣的亲生母亲徐映绮。 崔程对她有愧,不敢踏入祠堂。 弥衣就早早的将其他人牌位放置在侧,她母亲牌位被摆放在正中央。 字体是弥衣临摹,在牌位上活灵活现,如本人所写,肃穆又诡异。 陈旧的木质香味混着冷冽的檀香,萦绕在祠堂中久久不散。 丁慧心与崔程今日一早便和离,不再要这个崔家女主人的名头。 丁家也随着丁慧心认罪一起衰败,为躲避风头举家迁往凉州。 她没有以往的华丽衣裙精美首饰,只有一张素面朝天的脸。 丁慧心跪在蒲团上,长发披散在肩头,仔细看已经暗生了许多白发。背脊僵硬地挺直,人比之前苍老了不少。 方妈妈手中握着一把剪刀,正准备为她剃发。 徐映绮的牌位就这么明晃晃的摆放在丁慧心的面前。 她面无表情的朝着这个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崔昭雪跪在她身后,泣不成声。 方妈妈持剪刀,一刀一刀,将丁慧心的青丝悉数剪下。 也剪碎了她在这世上所有的世俗欲望和半生荣华,此后与她相伴的便是青灯古佛、素衣斋饭。 崔昭雪见状,踉跄着扑上前,想拉住母亲的手。 “娘,我也跟您去灵宝寺,我陪着您。” 她不想一生困在崔府这个牢笼里无法出来,只想陪伴着母亲一生,哪怕都蹉跎在寺庙中。 平日里对她还算和颜悦色的丁慧心,此时却变了脸色。 她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崔昭雪,听到女儿的话,眼中没有半分温情。 “若徐映绮活着,她应该要笑死了吧。” “当年我刚进崔家,毫无根基。我只不过让徐映绮教导你三月,可你淑女做派没学会,学会了她软弱无能的这一面!十几年来我对你我对你也算是谆谆教诲,到头来你还不如那个死了的崔弥衣有用!” 这几句话瞬间止住了崔昭雪的哀哀哭声。 她呆愣在原地,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时候,母亲还要苛责自己,甚至要用弥衣来压自己。 丁慧心冷眼睨着她泪流满面茫然无措的模样,语气中只有无尽的漠然与憎恨:“崔弥衣有的你也有,她没有的你也有。你被我宠得毫无心机城府,比不过她是应该的。可你虽愚弱蠢钝,就更加要与崔弥衣争与她抢,可是你呢?不过才多久,你就与她关系好了起来,真令我恶心!” “那时候,我本不想留你。怪我贪图你父亲的权势,所以留下了你。要是你是个男子,我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你走吧,不要来找我。我丁慧心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翌日清晨。 言卿选择了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 萧婉没有动用其他人,找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心腹挖好墓穴。 葬礼极其简单,没有哀乐仪式,只有寥寥几人站在覆着寒霜的动土旁。 言卿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松,他面色冷如冰霜,目光沉沉的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木之上。 这两日,他从未说过一句话。 也无人敢和他说话。 “下葬吧。”萧婉说道。 他们应了一声,开始用粗绳将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绳索摩擦棺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言卿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 一铲一铲的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潇月经历这一事,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天真,她慢慢变得像一个大姑娘了。 她一身素白裙,耳边别着一朵白花,眼睛已经不如昨日红肿。 身后的小昭正将所有带出的行李塞进马车。 萧 婉几步走到她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私印的书信递给了她,语气恳切:“若是你们没地方去,可以去朔州薛小将军那。长公主与薛小将军有私交,可保你们一世安稳,而且朔州天高皇帝远,不会有人来寻你们麻烦。” 崔潇月接过那封书信,她垂眸道谢:“多谢萧姑娘。” 等她们一一祭拜过弥衣的墓碑后,就要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了。 崔潇月刚准备离开时,瞧见了身后那道熟悉的身影。 崔昭雪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 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了一句:“二妹妹日后要去哪?” 崔潇月望着她许久,沉默片刻才开口:“你要同我一起走吗?” 弥衣的墓前只剩下言卿和萧婉两人。 萧婉想问问言卿以后有什么打算时,却听见身后传出一阵脚步声。 是游风。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黑袍,负手而立,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真是痴情啊。”游风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这么喜欢的话不如去殉情?” 言卿眼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杀意。 他瞬间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游风,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来做什么?” 游风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她已经死了,不如和我回京城去?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 “你该死。”言卿的声音沉沉。 游风看着他眼中的杀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 他知道言卿是什么实力,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牵制他的手段了。 游风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可言卿的剑更快。 噗嗤一声,剑尖入肉。 游风的身形猛地一顿,他低下头,看着从胸口穿出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言卿想要求饶,可言卿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猛地拔出长剑。 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言卿的衣角。 游风的身体晃了晃,终于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再无半分气息。 言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尸体,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没有感觉到半分快意。 看完全程没有插手的萧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对着言卿说道:“杀了游风,弥衣也不会活过来,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言卿没有回答。 萧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他面前。 “我给你一个机会,言卿。”萧婉说道,“萧洵就在城门口等你,你如果真的想为弥衣复仇,那就去找他。如果你想殉情,那今天我可以帮忙把你们两个埋在一起。” ----------------- 深冬夜风,阴凉刺骨,半分月色也无。 三更过半,万籁俱静。 萧婉身穿一身红色金装,立在弥衣的坟前。 两名亲信,一名身形消瘦一名体格壮实,面色紧绷。 两人深更半夜掘坟破土,不敢多言。 好在埋得不够深,不到一个时辰棺木就露了出来。 一名亲信撬开棺盖,木屑簌簌落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檀香木味。 另一名亲信拿着灯笼,萧婉借着灯光,细细端详弥衣的面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弥衣面色灰白,静静地躺在棺中。 模样不像死人,倒像是生病许久的活人。 萧婉探到弥衣的颈间,精准的找到那枚玉佩。 轻轻一拽,就落在了萧婉的掌心。 果然品相出众,不愧是皇家之物。 她将玉佩揣进怀中,又摸出来了个玉瓶。 萧婉掰开弥衣的下颌,将玉瓶中的东西尽数倒进她的嘴中。 全程沉默的亲信伫立在侧,始终垂首低眉,不敢抬头。 萧婉直起身,将腰间钱袋扔进一名亲信怀中。 “带她走的越远越好,没有命令,不要再回来。” 63. 第 63 章 一年后。 朔州边境,清平村。 天边刚洇开一层灰白,小村庄还浸在刺骨的寒雾里。 清平村地处朔州与凉州边境,距离朔州城要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人烟稀疏,留在村里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 远处连绵荒山横卧一侧,山巅积雪经年不化。 房屋零散排布,相隔甚远,大多是土坯矮房,家家户户门窗封着旧麻布挡风。 唯独有一处院落不同。 院墙垒得齐整,屋顶新铺干草,屋檐下码着满满一垛干柴,几缕炊烟缓缓飘起。 在这穷寒村落里,已是数一数二宽裕人家。 一个身穿棉袄的老婆婆伸手轻轻推了推土炕上的女子。 “丫头,醒醒,起来喝完热粥。” 弥衣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喉咙中还有着毒药入喉的刺痛感,她至今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听这个薛老婆婆和她的两个儿子阿无和阿力说,他们是在远处的山脚下打猎捡到她的。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晕了很久,他们救了好几天才把她救活。 弥衣醒了也不敢猜测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索性就说自己摔伤失忆了,薛婆婆瞧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为了怕村里人质问,薛婆婆就说弥衣是多年走失的小女儿被找回来了,弥衣欣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不过这村里也没多少人,几乎都是老人,青壮年常年都不回家。 就算弥衣在村里行走,也时常见不到一个人影。 算了算时间,她已经在清平村生活一年了。 弥衣夜深人静时,也会想起之前的日子。她现在是已死之身,况且这里距离青州千里之外,就算打听,也不知道找谁打听。 阿无和阿力人高马大,长得憨厚老实。 听薛婆婆说他们常年出门打猎,猎物由婆婆推到城里卖钱,所以他们家比其他人家条件好得多。 正巧弥衣借住在她家,弥衣还能搭把手,能减轻婆婆不少压力。 等弥衣换好衣服来到堂屋坐下,婆婆和两个兄弟都已经在盛饭了,他们的脚边还有今早一早进山打的猎物。 山鸡野猪,还有小兔子,都是城里喜欢的野味。 桌上粗瓷大碗盛着杂粮饭,除了小青菜和炒肉,还摆着一小碟熏肉。 见到她来,阿无连忙将刚盛好的饭放在她的手边。 早饭用完,阿无和阿力将收获的野味和毛皮处理干净,整齐地摆放在推车上,盖上厚实的麻布。 阿力要留在家里劈柴烧水,还要去上山伐木,阿无则跟着她们进城卖货。 婆婆腿脚不便,弥衣将她劝回去休息。 阿无还为此买了匹马,怕弥衣推不动推车。 两人穿好厚实的衣服就这样带着货物去城里。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咯吱作响。 寒风迎面而来,刮得弥衣脸颊生疼,她不由得缩回了帽子里。 阿无好似不怕冷,赶着车面无表情,还能抽空和弥衣说两句话。 这个小城距离清平村不远,就半个时辰的路,远远就能看见低矮的城郭。 小城城墙是粗石垒就,墙根凝着厚冰。 城门下往来行人不多,大多裹紧棉袄,缩着脖颈赶路。 城里却截然不同。 不似城外那般冷清。 到处飘着淡淡的煤烟炭火气与牲畜腥气,小贩吆喝声断断续续,骡马拖拽货车往来不息。 往来行人裹着厚重棉袍,肩擦着肩往里涌动。 弥衣与阿力避开穿梭的人流,慢慢挤进城内主街。 商贩摆开干果布匹,往来客流络绎不绝。 主街拐过去的小街是专门给他们这些零散商户摆摊的位置。 他们今日来的不巧,沿街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先占了,只剩下街尽头的位置。那边转角是衙门门口。很少有人会走到衙门附近买东西。 但是来都来了,总不能不赚钱就回家吧。 等阿力将货物摆开,陆陆续续有人来问价格。 还没过一会,倒是卖了不少。 这还归功于阿无和阿力打猎技术和处理野味一流,能够完整剥下皮毛,半处理的野味干净又卫生。 想来也是记住了他们的脸,都纷纷来找他们买。 隔壁的男人也是熟面孔,他那里不怎么忙,就与她和阿力闲谈。 “听说了没,最近赏金又涨了,足足万两黄金!找到了那就是全家不愁了。”男人贪婪的对他们说,“不过这都找了十几年了,也找不到了,哎,谁知道是生是死。” 这男人说的是这十几年来薛小将军薛辞渊,这十几年来坚持不懈寻找他的亲妹薛妙仪。 坊间传闻的是薛小将军和妹妹在外游玩时,妹妹被掳走杳无声息。 薛家大肆寻找,毫无音信。 众人都说十几年了可能都死了,但是薛家坚持妹妹还活着,赏金从白银变成黄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拨人,还是没有什么踪迹。 至于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寻找薛妙仪。 原因在于薛家是朔州第一大家。 世代手握边地兵权,靠着祖上荫庇,根基深厚,可不是寻常富家大族,地位尊贵无比。 去年薛家势力范围逐渐扩大,薛辞渊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军功显赫。 圣上大手一挥钦点调薛辞渊去京城任职,意在有牵制薛家的意思。 薛家不敢不从。 薛辞渊走后,这阵仗丝毫不减,几乎朔州所有的地方都张贴着找人的告示。可过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没有什么可能再找回了。 弥衣的目光无意扫过街边那面木造公告栏。 木板上贴满层层叠叠的纸张,最显眼那一张,正是薛家寻女告示。 此刻再瞧,告示上新添墨迹,寻人的酬赏直接翻了一倍。 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远在青州,从没见过什么薛家女。 两人今日卖货极快,还未到下午就卖光了,正好赶回去能吃上晚饭。 弥衣同阿力踏着寒风赶回茅草屋,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中药味扑面而来。 阿无脸色沉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弥衣心头猛地一沉,快步冲到床边。 “婆婆!” 屋内灯火摇曳,薛婆婆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额头上裹着一块染了淡红血迹的粗布。 阿力也紧跟着进来,神色一紧。 弥衣叫了几声,可薛婆婆像是病入膏肓,半点回应也无。 先前出去时人尚且好好的,不过短短半日,竟变成这般模样。 阿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白天婆婆出门脚下打滑,一头磕在台阶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请来的郎中说伤势比较严重,这里没有草药能治,得送到朔州城里医治,现在只能用人参吊着,不知道 还能撑多久。 好在家中有几根人参,熬了汤灌下去,婆婆的状态才稍微好些。 去朔州城里寻医,手里银钱远远不够,可婆婆的病再耽搁下去,恐怕很难撑住。 阿无还说,已经找邻居借了个遍,可杯水车薪。 弥衣立在床边,望着婆婆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堵得发慌。 这时候,阿力幽幽地说了一句:“这都是命啊。” 阿无见状,垂着头:“没有办法了。” 怎么这两人一副认命的样子? 弥衣道:“什么命?大不了我们卖掉房子,卖掉所有的东西,也能救婆婆。” 阿力摇了摇头。 阿无缓缓说道:“当初,哎,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没想到如今报应来了。” 弥衣听他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当初,到底是什么事?” 阿力叹了一口气,说道:“十几年前,我和阿无十多岁,见过薛妙仪,就是那个薛家女。” “那时候她滚落山坡,奄奄一息。我和阿无本想救她,可是那时候我们俩一穷二白,她病得重,没钱医治。我们只好用药吊着,她没撑住就死在了清平村。我们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等告示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三天了。” “到现在,我们也没钱治病,如今报应来了,这是我们该承受的。” 阿无低声道:“可是不该由婆婆承担啊!那时候她说要卖掉所有东西救薛家女,是我们俩阻止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样。”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清平村所有青壮年都去薛家军当兵,只有他们两个留在了村里。 想来是怕薛将军知道他们为了省钱没救下爱女,连累家人,所以常年打猎。 弥衣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是薛妙仪?” 阿力从屋外拿了锄头进来,在屋内的泥地板上敲了两下。 泥土松动,阿力掀开泥块,取出藏在底下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枚白色玉牌。 玉牌上沾染了不少灰土,阿力吹了一口气,又擦了擦,然后递到弥衣的面前。 弥衣接过来,仔细端详。 玉质透亮,形状雕工都是上乘。 和她母亲的那个玉佩质地差不了太多,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玉牌正面是薛字,后面有一行小字,能看出来有妙仪两字。 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陡然浮上心头。 薛妙仪已经死去多年,亲眼见过她的人虽然多,可岁月漫漫,小孩子变大人,模样更是不一样。 倘若她铤而走险,偷梁换柱,假扮薛妙仪的话—— 真能成功,黄金万两自然能解决薛婆婆的医药费。 不能成功,即使把这个玉牌还给薛府,她也能换不少钱。 只是为了救人。 毕竟婆婆救了她的命,她应该报答婆婆。 况且这里不是青州也不是京城,没人知道她真实的身份。 不过是装作一个失忆的人,或者装作一个世家贵女,这对她不是什么难事。 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过了这么多年,谁又能十分笃定她不是呢? 虽然她没见过薛辞渊,也不认识薛家人,这世间只有她一人有这个玉牌,就算是装,也能装几个月,那时候婆婆早就好了。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你们觉得,我像薛妙仪吗?” 64. 第 64 章 话音刚落,阿无和阿力面露难色,他们好心劝告。 弥衣根本听不进去。 为了救人,也为了报恩,她下定决心要来个偷梁换柱。 毕竟真正的薛妙仪已经死了。 弥衣遥遥望向躺在床上呼吸孱弱的婆婆。 当务之急,是要拿到那笔黄金。 婆婆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今晚就要赶到小城休憩,然后明日就要抓紧赶路去朔州。 时间紧迫,她也不能保证今晚就能拿到钱。 事不宜迟,也没有别的办法。 阿无和阿力连忙去筹钱和雇马车,就留弥衣收拾东西原地等人。 弥衣将那象征身份的玉牌紧紧攥在手中,指尖摩挲着那枚刻有薛字的玉牌。 清平村的马车不怎么大,他们几人将婆婆稳稳地放置在马车中,也没有什么位置了。 阿无自己先租马走小道,阿力和弥衣赶马车过去。 阿无走后,阿力和弥衣紧赶慢赶把行李放好出发了。 刚到小城门口,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城门口停着几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几个身穿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神色肃穆。 一个穿着靛蓝色铠甲的男子正在城门口,一个一个检查来往的百姓。 阿力向其他人打听才得知,今日小城里来了几位贵客,怕出了什么事,所以要仔细排查,夜间还要戒严。 按照这个排查时间来看,他们今日是来不及进城的。 可婆婆的病不能再耽搁,人参能吊命,但是不能让她转危为安。 弥衣搜寻马车附近的人,看见一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面容清瘦,举止文雅,不像是武人,倒像是哪家的管事。 弥衣让阿力放宽心,她上前几步,走至那男子附近。 旁边的官兵见状用刀拦住了她的脚步。 弥衣朗声道:“大人,民女有急事禀告。” 那管事闻言偏过头来,目光在弥衣身上扫过,对身边的官兵耳语了几句。 官兵面容冷峻朝着她走过来。 弥衣将怀中玉牌交给领头官兵,心中惴惴不安。 管事拿到玉牌时神色微微一变,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弥衣一番。 然后摆手让弥衣过来。 官兵放下身侧的刀,侧身让开,弥衣才彻底放下心。 那管事对她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这玉牌的主人是?” 弥衣微微屈膝行礼,不卑不亢:“正是民女之物,您应该可辨认这玉牌真假。” 管事:“在下姓周,正是薛家副管家。这玉牌确是我薛家之物,可单凭一枚玉牌,还不能断定姑娘就是我家小姐。毕竟,我家小姐走失时年仅五岁,十几年过去,容貌变化极大,无人能认。姑娘可否跟我进城,让薛家嬷嬷辨认一番。” 弥衣自知他没这么好骗,心中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薛嬷嬷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收留我的那位婆婆如今病重,身体不能再拖。民女想求管家一件事,能不能先送他们入城休息,明日他们还要进朔州看病求医。” 周管事沉吟片刻,说道:“那是自然,姑娘不必担忧。” 说罢,周管事叫来几名官兵,听弥衣的描述将阿力和婆婆迎进城,并嘱咐安排城中最好的客栈供他们休息。 阿力驾着马车,经过她时说道:“你自己小心。” 弥衣点了点头,随后跟着周管家进了城。 周管家带她进了一处宅院。 这宅院小而精致,位置极佳,灯火通明。 周管家解释这是薛家产业,供女眷居住。 他们进入正厅,正碰到里面有一婆婆吩咐丫鬟收拾东西。 弥衣跟随在周管家身后,听他将今日事情大致说给婆婆听。 弥衣想,这应该就是管家口中的薛家嬷嬷,薛小将军的奶娘吧。 那薛嬷嬷的目光越过周管家,落在弥衣身上。 她仔细端详弥衣的面容,浅笑一声。 “像,我看像妙仪小时候的样子。” 周管家也跟着笑了一声:“既然嬷嬷说了,那肯定是像的,老将军的心愿也了了。” 薛嬷嬷话音一转:“不过,我看着像,也不一定是。辞渊与妙仪相处最久,自然最熟悉,不如这人跟着我们进京去。小将军说过,若有人持玉牌来认亲,务必带去京城见他,他自有办法辨认。” 进京。 弥衣的心猛地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竟然还是要进京。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逃出青州,逃出所有人的掌控,可如今命运却像是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为了救人,她现在不得不假扮薛妙仪。 而为了验证身份,她竟然要亲自去京城,面对那个最熟悉薛妙仪的人。 薛辞渊。 薛小将军。 她听说这个薛小将军善于计谋,最为心机深沉,睚眦必报。 被揭穿了的话,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再想下去。 薛嬷嬷见她面色凝重,以为她是有所顾虑,便放缓了语气,说道:“姑娘不必担心,若姑娘当真是我家小姐,薛府自然不会亏待姑娘。若不是,薛家也不会因此报复姑娘。” 周管家顺着她的话说道:“收留你的那个婆婆还有那个小伙子,我们已经安排好明日送到朔州,钱的方面不用担心。若姑娘真是薛家女儿,黄金万两必定送上,那两人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黄金万两…… 弥衣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现在需要这笔钱。 “好。”弥衣抬眸,“我随你们进京。” ----------------- 周管事做事雷厉风行,当晚便安排好了马车和随行人员,明早就要启程离开。 阿力站在城门外,面色沉重。 “阿力哥,好好照顾婆婆。”弥衣说罢,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小城,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弥衣换好薛婆婆送来的衣服,精致奢华得有些扎眼,但是她还是虚心接受了。 她靠在车厢内,闭着眼,脑海中一片混乱。 马车行驶许久,一行人停下休息。 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小丫鬟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盒吃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姑娘,婆婆,吃饭了。” 弥衣接过食盒,轻声道了谢。 薛嬷嬷没有让小丫鬟离开,留下她一同吃饭。 三个人就在马车上沉默的吃了一顿饭,谁也没说话。 等丫鬟收拾完饭食,薛嬷嬷才开口。 “姑娘不必担心大少爷的脾气秉性,他待人温和有礼,不会为难你的,况且姑娘如果是妙仪的话,他肯定惊喜万分。” 薛嬷嬷自认看出来弥衣有些害怕担忧,却不知道她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薛辞渊是什么人,她听人说过。 对亲妹妹肯定是向薛嬷嬷说的那样,可是她不是他的亲妹妹呀。 弥衣忽然想起来长公主不是跟薛小将军有婚约,旁敲侧击地打听道:“我记得薛小将军不是和长公主有婚约?” 薛嬷嬷手一顿,低声说道:“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早就解除了。如今长公主身陷囹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得来,更别提婚事了。” 弥衣心中一惊。 她记得遇见李娴的时候,她是多么骄傲狂妄,权力滔天。 可如今听薛嬷嬷说,她的地位怎么一落千丈? 见弥衣对长公主的事情非常好奇,薛嬷嬷只当讲故事给她解闷:“长公主殿下,被圣上下令圈禁在京城,已经整整一年了。” 嬷嬷的神色变得十分复杂:“长公主殿下原本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世人都说圣上会立她为皇太女。可谁曾想,一年前,有一皇子勾结官员,私吞兵力,意欲犯上作乱。圣上发了好大的火,又调查到与长公主有关。震怒之下处决了皇子,收回了长公主手中的所有权力,将她圈禁在京城,不得出京一步。现在虽然查明与长公主并无关联,可圈禁的圣旨还未撤下,公主府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光啊。” 弥衣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小将军那时候刚到京城,毫无根基,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明哲保身。听说最近外邦来朝,圣上有意将长公主嫁给那些蛮子,哎,这不是明摆着的和亲吗?” 马车倏然急停。 弥衣手中茶盏的茶水微微晃动,洒出几滴落在她的指尖上,滚烫的温度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薛嬷嬷掀开车帘出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留下她一人在车厢中。 李娴,她的位置已经是权力最高峰了,怎么会犯傻会和一个皇子勾结? 不用想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把她从皇太女这个位置拉下来。 会是谁陷害她? 良久,嬷嬷才回来向她解释,原是遇见了一头野鹿,现已经处理完毕,可以继续上路了。 待嬷嬷坐定,弥衣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长公主已经钦定要去和亲了吗?” 嬷嬷摇了摇头:“那些蛮子春暖花开后才会来,圣上子女众多,谁知道会挑谁,只不过现在对长公主厌恶,说不定以后会有转机。” 弥衣稍稍放下心。 听着嬷嬷话里的意思,好像长公主与薛家的关系非常好。 “你们与长公主关系很好吗?”弥衣问道。 嬷嬷笑着点了点头:“长公主与薛小将军青梅竹马,那时候还没搬离京城,长公主经常来将军府和小将军吟诗作画,真是一对璧人。只可惜后来老将军因战事调离京城,小将军也跟着老将军离开了。” “这次来京城,还是长公主托话,怕小将军在京城都是男人陪着,无人细心照料。传了信,找了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女眷前来照顾,哎,长公主真是冤啊。” 说罢,嬷嬷才意识到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告诉弥衣今天这些话不要说出去,怕有大麻烦。 弥衣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侧过身,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景。 从此以后她就是薛妙仪了。 不知道长公主见到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65. 第 65 章 等到弥衣等人到了京城,已经快一个月后。 冰消雪融,已经快到初春。 好在薛嬷嬷带了许多春季衣服,尺寸和弥衣差不多,她才有得换,不然要热死了。 这一路上蜷缩在车厢里,很少有机会让弥衣走动。 到了薛府的门口,闻到街边的肉香味,听到小贩们的叫卖声,下车时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薛嬷嬷一早派人传了信,薛府几个领头的管事早早就在门口等待。 等到安顿好,已经到了傍晚。 听管家说,她那个哥哥薛辞渊还未归家,弥衣可以等明日再过来寻他。 弥衣的院子就安排在薛辞渊的隔壁,丫鬟仆人都是薛婆婆带来的薛府老人。 贴身丫鬟就指派给了那个路上送饭的小丫鬟,弥衣仔细询问,那小丫鬟才十五岁,名叫白絮,是薛辞渊母亲丫鬟的女儿。 但是白絮也不是真如她见到的天真烂漫,也跟着薛婆婆学了不少事,做事滴水不漏,看起来沉稳又安心。 看着白絮指挥着院里的丫鬟洒扫收拾,弥衣想到了一直跟着她的小昭。 她顿时神游天外,不知道小昭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萧婉说等她死后会帮她安排好所有人。 可现在她还活着。 也许,她应该去找萧婉好好问问,她的妹妹,还有言卿都在哪里。 言卿。 他是不是已经回了京,回到了二皇子身边,继续做他的一等暗卫。 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怎么糊弄这个薛辞渊。 她还要冥思苦想怎么骗一个男人。 弥衣想到此处,决定和白絮探探口风。 弥衣拦住忙前忙后满头大汗的白絮,一脸好奇的问她:“嗯......薛辞渊,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絮显然没有想到弥衣会问这件事,微微皱眉,思来想去:“反正是很好的人,你放心小姐,少爷性格很好,不是什么坏人。” 说罢,也不给弥衣再问的机会,去忙自己的事了。 得不到准确回答的弥衣,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性格很好,那是对待亲近的人,弥衣可不敢笃定他对待一个陌生人会怎么样。 要是薛辞渊三言两语试探出来自己不是他的妹妹,会不会暴跳如雷给她打出门去。 这还算好的结果,要是气急败坏,说不定自己的小命要交代在这里。 如今她一人在京城,唯一熟悉的人就是冯阮玉和长公主李娴。 现在被赶出门去,她没有银钱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怎么去寻她们,还是个问题。 最主要的就是留在薛府,然后博取薛辞渊的信任,再去找帮手。 她还不能问白絮眼中的薛妙仪是什么样子,那毕竟是他们小时候的事了,她现在的身份是遗落在外的薛小姐,还失忆了。 要是薛辞渊一究到底,找个大夫来看她的脑袋是不是真失忆了,她还要用什么借口留下呢? 弥衣正思索着,薛嬷嬷派人来传信,说是薛辞渊在书房等她。 弥衣心一沉,总归是要和他见一面的,瞒过去了那就谢天谢地,瞒不过去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看一步走一步。 京城的初春与青州大不相同。 初春夜风带着些许料峭寒意,卷着院内不知名花朵的冷香。 弥衣甚至已经可以脱下冬衣,换上春日轻快透气的衣裙。 夜深人静,只剩风拂枝桠的微微轻响。 薛辞渊院内灯火通明,他的手下们面色冷冷的站在院内四处,十分警惕。 白絮被薛辞渊的人拦在屋外,他的意思是只让她一人进去。 书房外看守众多,弥衣倒是放心,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为了面子应该不会因为两三句话不对劲对她痛下杀手。 弥衣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一个人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应该是只点了案桌的一盏烛火。 窗边的帘子半掩着,吹进几缕清风。 清风带来一股墨香,萦绕在她鼻尖,但却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弥衣心头猛地一跳。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顺着味道下意识地往里走了几步,立在一座檀木雕花屏风前,透过屏风的缝隙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紫檀木的书案旁,立着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 这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上身赤裸,衣服松垮滑落至腰。 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却布满了狰狞凌厉的大大小小伤口。 他身边的男人正低头悉心用绷带缠绕腰间的伤处,动作熟练而利落,仿佛早已习惯。 两人浑然不知弥衣已经进入书房,低声在说些什么。 一旁的紫檀衣架上,搭着一件白色外袍。这外袍腰部衣料已经被利器划开,暗沉血色斑驳交错,刺眼又惊悚,昭示着这衣服的主人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弥衣此时想到来的不是时候,下意识的想转身离开。 她无意间扫过地面,一张暗金面具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想来是薛辞渊仓促换衣,不慎掉落。 弥衣来京城之前就听白絮说过,几年前薛辞渊上战场的时候,脸被敌人利刃划伤,从那时候起就带着面具示人。 她那时候就在想,究竟是多么严重的伤痕,能让一个男人如此注重容貌。 这面具雕琢精致质感厚重,纹路繁复,暗金纹路在书房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诡谲又神秘的光泽。 这是弥衣从未见过的精美面具,这也是薛辞渊刻意掩藏容貌的工具。 如今在她眼前的薛辞渊,就是卸下面具的真实一面。 他长的是否有白絮所说的那般温文尔雅,还是与传闻那般的狠辣无情。 浓烈的探究与好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也许今天,她就能窥见薛辞渊的真身。 也许,他的容貌并没有毁掉,这面具只是利于他行走京城的便利。 不然,这面具已经遗落在她脚边,都没有人来寻,这本来就很反常,只能说这东西没有那么重要。 弥衣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面具吸引。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面具的边缘—— “你的规矩是谁教的?” 耳边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瞬间止停了弥衣所有的动作。 她抬眸,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眸。 这男人青衣束发,穿着是和外面的侍卫同款服饰。 他恭敬道:“小姐,这面具由我交给主子就可以。” 在弥衣呆愣之际,那男人解释道:“我叫薛千帆,以后小姐府中有事,可以由我来传达。” 原来是薛辞渊的侍卫。 “回头叫薛嬷嬷 带你学学规矩。”薛辞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对待她这个丢失许久的亲妹妹半分暖意也无,“看来你在外面漂泊太久,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弥衣身形一怔。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一时好奇,忘了分寸。请……请哥哥见谅。” 薛千帆拿起面具,快走几步递给站在屏风后的薛辞渊。 弥衣头一次被人堵得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垂头看着脚尖。 门外的侍卫只是告诉她可以进书房,她以为薛辞渊已经正襟危坐等着自己了。 哪知道还有这一道门槛。 她还不能甩袖而去,毕竟最主要的是取得薛辞渊的信任。 这第一面,印象就差成这样。 薛辞渊戴上面具,回归了以往的神秘形象。 他略带几分凌厉的审视,侧眸在她低垂的发间扫过。 薛辞渊像是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货物。 薛千帆将一件干净的外袍递给他,薛辞渊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听说你失忆了。”薛辞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也记不得薛府的事,那自然也记不得我。” 弥衣不知该如何回答,唇瓣微动,还是选择沉默。 片刻后,薛辞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记得来薛府认亲。别忘了,即便你确实有那个玉牌,现在也只是可能是薛家人。但是仅凭一个玉牌,还得不到我的信任,我不会对一个骗子手软。” “在此之前,你最好安分一些。” 说罢,他不再看她,示意薛千帆请弥衣离开。 这些话没有半分斥责,却让弥衣窘迫难堪。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没有把握能够瞒住薛辞渊。 可没想到他说话丝毫不留情,一字一句带着压迫感,处处暗示她就是个赝品。 弥衣不再如刚才那般低眉顺目。 她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恭顺又冷漠:“是,那没事我就告退了。” 直到走出书房,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弥衣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薛辞渊这个人,不愧是战场厮杀过的男人,冷酷无情又生性多疑。 她的身份本来就是有疑点。 所以他不说废话直击痛点,让她无法反驳。 他的话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该怎么办,真正的薛妙仪已经死了,而她迟早会被拆穿。 夜色渐浓,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薛辞渊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桌案上有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这个薛妙仪的来路生平。 他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定要认下这个妹妹?这人来路不明,恐生变故。” 黑暗中,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薛千帆侧立在旁:“主子,这也是上头的意思。” 薛辞渊眉头微皱,揉了揉太阳穴。 又忽想起那个自称薛妙仪的女子站在书房内畏畏缩缩,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若真和这个妹妹生活在一起,会有多么麻烦。 他不想日日对待一个陌生女子,还要叫她妹妹。 “薛妙仪。” 他在心底里默念这个名字。 薛辞渊轻笑一声。 66. 第 66 章 弥衣以为薛辞渊只是口头上说说,没想到第二天,真的派薛嬷嬷给她安排上了教习师父。 听薛嬷嬷说,这师父原来是宫里教公主皇子的老嬷嬷,因为年龄渐长,退了下来。 薛辞渊不知道从哪知道了这嬷嬷的住址,给了不少银钱才请了过来。 弥衣从薛嬷嬷那打听到,薛辞渊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傀儡将军,而是圣上金尊玉口封的护国将军。 她原以为圣上为了牵制薛老将军,将薛辞渊送到京城做个纨绔子弟,以他的性命震慑薛家。 哪知道还真给他安排了个护国将军之位,地位与当朝宰相相当。 可谓是风光一时的顶级权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还有圣上赏赐的军队傍身。 唯一的要求就是无法出京,想来就是用权势将薛辞渊留住,也想试探一下他是否会利用这个权力生什么不好说的心思。 权力越大,头上悬着的刀就会越往下几分。 也是双刃剑吧。 可弥衣转念一想,他权势滔天,侍从众多,想来依附他的官员也众多。 怎么昨晚伤的那么重?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本人处理? 弥衣正思索着,薛嬷嬷就带人来了她的闺房。 薛辞渊嘴上说还需要确定她的身份,可对应的月例还有衣物等东西都纷纷发了下来。 更别说丫鬟奴仆,都是将军妹妹应有的份例。 薛嬷嬷也说明了,薛辞渊并不是常常待在府中,下值后还要和三两好友吃食玩乐。 所以她以后也不会经常见到他。 照这个意思就是薛辞渊暂时空不出时间来确认她身份的真假,但是这段时间她要学习如何当一个将军妹妹。 毕竟弥衣现在的身份就是遗落在外,大字不识的一个村姑。 她糊弄人也是从小学成,毕竟崔程那样的人都被她唬的一愣一愣,不过是装成一个大咧咧的村姑,又有何难? 薛嬷嬷特意将她院子中的一处客房改成了书房。 弥衣换上新制的衣裙,静等那位师父的到来。 白絮则沏好茶水站在一旁。 良久,听着门口丫鬟的低声传话,弥衣轻咳了一声,咽了咽口水。 她在青州不受宠,都是在院里跟着嬷嬷们学习,后来崔程随意给她指派了个夫子,当然是比不过崔昭雪。 弥衣也就学的随意了些。 这次来了个有身份资历的老师,她还有点紧张。 薛嬷嬷步履沉稳,神色恭谨,领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弥衣的书房。 薛嬷嬷不愧是薛府里的老嬷嬷,行事稳妥。 知晓今日带入的这位邵娘子非同寻常,提前吩咐弥衣院中的人不能有半分怠慢,所以处处可见礼数规矩的丫鬟奴仆。 身侧的邵娘子一身规整月白襦裙,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虽五十余岁,但看起来非常年轻。 她气质端方沉静,眉眼间带着经年沉浸在宫中沉淀出的威严,举手投足皆是掌权者的风范。 二人行至书房正中,齐齐驻足在弥衣面前。 薛嬷嬷微微侧身,垂手立在一旁。 邵娘子目光温柔地扫过立在她面前的少女。 少女身形单薄,一身浅青衣裙素雅干净,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垂鬟,眉眼清澈。 安静地立在光影里,像一株未经雕琢、兀自生长的初春嫩枝。 那双眼睛,生的极美。 瞳色是京城中少见的淡琥珀色。 好似百年一见的宝石,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不等薛嬷嬷介绍,邵娘子便浅浅颔首,自报家门。 “薛小姐好,妾身邵氏,曾入宫随侍,教习宫中礼仪。先后教导过长公主殿下以及几位公主皇子礼仪言行。”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利落,带着在宫中授业养成的威严庄重。 没有半分矜夸,只淡淡陈述过往履历,言语中让人不敢轻慢。 邵娘子见弥衣有些拘谨,眸光轻转,语气柔和了几分,轻声问道:“不知小娘子平日在家,习得何种技艺、读过几卷诗书?或是通晓琴棋书画、女红与其他?” 弥衣回道:“我自幼长在山野,邵娘子所说的自然是什么都没学过。” 短暂的沉默过后,邵娘子并无轻视或失望,依旧平和温柔。 “薛嬷嬷,正巧长公主殿下创办的书院还有名额,书院不分男女贵贱,只设立了入门测试。薛小姐品行端正,可以试试下周内申请入学。” 说到此处,她看向默然立着的弥衣:“薛小姐有意的话,妾身可以给薛小姐出一份介绍书,那书院夫子与我是故交,想来也不会为难薛小姐。” 弥衣自然不敢推脱。 她竟不知长公主竟有如此作为,在京城开办了书院。 “谢邵娘子。” 既然答应了邵娘子要去书院,弥衣不敢怠慢,态度越发恭敬。 邵娘子细细介绍这几日主要是指导她在深宅的言行举止,进退规矩,顺带会教习她宫中些许礼仪。 弥衣不向往宫中,但也怕薛辞渊会突然带她进宫,怕自己丢了脸甚至丢了命,也就应了下来。 学规矩,自然是全身心投入。 弥衣既不能让薛嬷嬷和邵娘子发现自己隐瞒了身份,又不能当一个神童一点即通,好在邵娘子教习的大部分都是她未学过的。所以她有模有样地学,也适当的犯错,也不会让她们觉得自己隐藏了什么。 这一上午规矩学下来,弥衣受益不少,最多的还是身体上的折磨。 平日礼仪和青州没什么不同,关键就在于这个宫中礼仪。 繁琐又负重。 见什么品阶的人要说什么话,行什么样的礼。 一个大家闺秀出门在外,自然不能随心所欲,弥衣也就这样忍了下来。 与此同时,薛辞渊正与几名同僚在酒楼闲谈。 薛千帆将邵娘子教习的事大致说给他听,他听后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酒桌上有位跟他关系好的男子问道:“是不是你那个妹妹出了什么事?” 薛辞渊见状装作难为情的样子:“家中请了教习老师,老师见她愚笨大字不识,让我们尽快给她找个书院识字。可她从小被山野农夫收养,有门槛的书院根本进不去,也是没了办法。我想着要不请几名先生到家里教学,就是怕她一直在家里,交不到什么同龄朋友。” 那男子恍然大悟,挥了挥手,说道:“这有何难?长公主那间皇裕书院,我家里人可以给你妹妹通融通融。不过那书院平民贵族鱼龙混杂,若真招惹了什么人,那我就 没办法护住她了。” 薛辞渊举起酒杯:“那舍妹就麻烦楚兄了。” “哎,好说好说,谁让我和辞渊你十分投缘呢。” 等薛辞渊回到薛府,在书房内处理积累了一天的琐事。 他虽为镇国将军,头衔甚至要比自己父亲还要大,可在手中的实权就那么一点。 长公主因之前的事被圈禁在公主府不能出,和她关系好的贵女几乎全部消失了,什么消息都传不进去。 就连每日送菜的小贩都由专人看管转送,公主府如铁桶一般。 前几日一介六品小官,竟在闹市大言不惭,说长公主之前创办书院,鼓励平民以及平民女子科举做官,乃是为一己之私。 传闻随着口口相传竟然传出长公主想与那些争夺太子之位的皇子竞争之意。 圣上的脸色越发不虞,这一来一回,救长公主的事就耽搁了。 人言可畏,再无人敢替长公主求情。 不过好在这皇裕书院保住了。 圣上念在这书院确实为朝廷输送了很多人才,只下令清退了长公主的人。 今日若不是为了这薛妙仪的名额,他才不会卑躬屈膝去求那些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来做他的妹妹,而且这还是长公主想方设法托了几层人给他传的消息。 如果这个薛妙仪把事情办砸了,那长公主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出来了。 这女人长在山野。 听薛嬷嬷说,礼仪规矩也是中规中矩,眼见十日后她就要去书院面试,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怎样的笑话。 就算别人保证能让她过,那书院不止有平民,还有那些贵女公子,她能八面玲珑,处理得当吗? 薛辞渊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而弥衣这边,舒舒服服地泡完了澡,浑身舒坦。 她借着白絮替她擦头发之际,明里暗里让白絮给她讲讲这薛辞渊的事。 白絮面露难色,她哪敢多嘴主子的事。 弥衣看穿白絮不怎么敢说,轻声劝她:“你就讲讲他平常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后我总不能某一件触霉头还浑然不知吧?” 白絮顿时放下心。 原来小姐是想讨好公子。 白絮将弥衣的头发控干,缓缓说道:“公子他从小对待我们就很温柔,不会发脾气。薛府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 “公子喜欢甜食,他最喜欢吃那些小甜点,常常让小厨房做给他吃。哦对了!也很喜欢吃辣,但是口味没有那么重。” “公子不喜欢喝酒,总觉得带酒味的人很臭,奴婢听薛嬷嬷说,之前在战场上,公子都是离那些喝酒的人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味道。” “公子喜欢那些精美的小物件,服饰头饰都只买那些独一无二的,不过也正常,公子还会收集钗佩玉环做收藏。” 弥衣尴尬地笑笑。 怎么听白絮这么一讲,她感觉这个薛辞渊娘里娘气的。 温温柔柔,喜欢甜食,喜欢配饰,不喜欢喝酒。 不像一个男人,倒像一个姑娘。 和她眼中的薛辞渊,怎么都对不上。 不会这薛辞渊,有什么隐疾吧。 这么一想,弥衣胆寒,更觉得无法讨好他了。 67. 第 67 章 虽说弥衣打听了薛辞渊的喜好,却无法真正对症下药。 这几日薛辞渊避她如蛇蝎,俩人同在一个府中,连一个真正打照面的机会都没有。 弥衣正常的早中晚饭,都是在自己院里吃。 薛辞渊有什么事找她,都是借薛千帆来传达。 她的身份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确认下来,整个薛府都默认她就是丢失已久的薛二小姐。 弥衣庆幸自己运气真好,也害怕这是不是薛辞渊给她设计得一个圈套,为的就是趁她松懈下来再给她致命一击。 还是不能彻底放松下来啊。 今日是邵娘子课业结束的时候,她今日不打算讲课教学,只是作为老师和弥衣吃一顿饭,然后就会离开薛府。 邵娘子告诉弥衣,她已经托人将弥衣介绍给学院里的夫子,学院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还需要弥衣自己争取。 弥衣惶惶接受,但她觉得自己肯定没什么机会。 自己毫无根基,若真是要去,还要进行入门考试,她可对自己的学历学识没有把握。 万一选的是什么难搞的题目,出了大丑丢了薛家的脸,薛辞渊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邵娘子将注意事项一一告知弥衣,见时间已晚,便提议要离开。 弥衣与薛嬷嬷在门口相送。 薛辞渊今日下值时逗留了许久,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佩服自己这种低下的演技,愣是硬生生在楚少恒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尽力扮演一个无比忧心妹妹前程的兄长,还要降尊纡贵低声下气地求楚少恒帮忙,就为了给妹妹换来一个入学名额。 如此真切,他自己都被感动了。 当然也同样将楚少恒骗到,他自信的拍着胸脯保证能通融,像是他同意就能板上钉钉一般。 今日得空和薛辞渊说了两句,才发现没这么简单。 楚少恒话里话外透着一层意思:名额只是敲门砖,最终能不能留在书院,还得看薛妙仪自己的本事。 薛辞渊回到薛府,将外套递给薛千帆,思来想去,还是往薛妙仪的院子走去。 自己这么拉下脸面求人,要是这个薛妙仪不领情,或者厌弃去书院上课,随便糊弄面试,他心中便一阵烦躁。 他没有歧视别人的习惯,只是担心她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便是一传十十传百,还会连累到他。 就算邵娘子这几日教习规矩,但毕竟十几年都是无人教导,谁知道这几天她能变化成什么样。 也说不定,两三天就现原形。 万一真的进了书院,为人处世这些道理,她真能一点即通吗? 闹出大笑话,她还能规规矩矩去上课吗。 长公主身困牢笼托人传话,让他务必认下这个妹妹小心看管,可却没说清楚为什么要认,也没说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用处。 又传出密信让她去书院上课。 自己像被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妹妹”,还要为她铺路,为她操心,为她去求那些平日里他根本不屑搭理的权贵子弟。 自己能力有限,想做的事还要依附长公主,可长公主的意思就是这个女人才能救她出来。 究竟是什么人,才能救下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一个乡野女人吗? 薛辞渊揉了揉眉心,觉得头疼。 他转身唤来薛千帆:“你去告诉那个薛妙仪,这几日好好准备书院的入门考试。她若是进不去,丢的是薛家的脸,我会把她扔回朔州。” 薛千帆低头领命,正要转身离开,薛辞渊又叫住了他。 “等等。” 薛千帆停下脚步,等着他的吩咐。 薛辞渊沉默了片刻,却摆了摆手:“算了,我亲自去说。” 他故意冷落薛妙仪,可这个妹妹倒像是得了什么赦令,在自己院里过的风生水起,好不自在。 是该警告她,要怎么做好薛家小姐。 夜色初临,薛府处处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薛辞渊与薛千帆走到弥衣院外时,正看见邵娘子从院中出来。 邵娘子也看见了他,随即屈膝行礼:“薛将军。” 薛辞渊回了一礼,目光越过邵娘子,落在院中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身后的丫鬟们低着头,不敢关上院门。 弥衣不知她那个哥哥来了,正背对着院门和白絮准备回到闺房,她侧着头似乎在与白絮说着什么。 薛辞渊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乌发浅浅绾起,穿的是京城时兴的白色锦裙。 灯下映出她单薄孱弱的身材。 薛辞渊微微皱眉,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 “薛将军?”邵娘子见他盯着弥衣的背影出神,轻声唤了一句,迫使他的视线回到眼前。 薛辞渊此时回过神来,也觉得盯着薛妙仪不好,收敛了神色,淡淡道:“邵娘子这是要走了?” “正是。”邵娘子点了点头,“今日是妾身最后一次课业,往后便由薛小姐自行准备了。” 薛辞渊嗯了一声,他有些担心薛妙仪学的怎么样,又问:“她的规矩学得如何?” 邵娘子微微一笑:“薛小姐天资聪颖,薛将军不必担心。” 薛辞渊不置可否:“邵娘子觉得,她能通过书院的入门考试吗?” “将军放心,书院的事,妾身已经托人打点好了。”邵娘子回,“书院不会考那些难懂的题材,要先面试,只要薛小姐不出什么问题,想来会被轻松录取的。” 薛辞渊眉头一挑:“邵娘子此言当真?” 邵娘子:“这也是长公主的意思。” “她?”薛辞渊带着几分质疑,“她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京城毫无根基,如何能帮长公主打点关系?依靠旁人攀附关系,不如我亲自去处理。” 邵娘子却只是笑了笑:“这世间不是只靠男子成事,女子也可以,薛将军不要厚此薄彼,长公主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更改。” 说罢,她朝薛辞渊行了一礼:“将军,无事的话,妾身告退了。” 薛辞渊也知再聊下去,邵娘子是什么也不会跟他说的。 什么男子女子,只不过长公主不相信他罢了。 邵娘子也不是双手一摊什么不管就让弥衣去参加面试。 她倒是给弥衣留下了一本薄书,说让她好好看看,与面试有关。 薛府院中的灯笼次第熄灭,只有弥衣房中的烛火还亮着。 她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邵娘子临别前留下的那本薄书。 弥衣看了很久。 封面上没有题名,只画了一枝墨笔兰花。 这本书看着很旧,书页泛黄,纸张边缘磨损,至今至少有一年之久了。 也许是邵娘子 为她誊抄的面试问题,还是面试答案? 也算是走了一次后门了。 弥衣翻开第一页,只略略看了几行字,心头一跳。 这本书写的,竟是女子为官之利弊。 字迹工整凌厉,笔锋如刀,字字句句直指朝堂皆为男子垄断,无女子为官可能。 后面大多写的是女子为官的利,弊只寥寥几笔,几乎可算作没有。 弥衣越看越心惊。 她生在青州,见过的世面有限。 别说女子为官,就算是商户,也不是女子抛头露面,都是以男子为替代出面。 当然并没有女子不为官的法律,只是没人敢做,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可这书中已经列举了相应的立法,列举的可能性,甚至举例几名出名的女子,暗暗惋惜不能为官的遗憾。 若真将这本书递交圣上,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女子在世人眼中,相夫教子已算天职,若真能入朝为官,那些比不上女子的男子,该如何? 她继续往下翻,书中不仅写了前面那些内容,还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政策。 怎么举行女子科举,如何在朝中设立女官职位。 甚至连官员品阶、俸禄、考核制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弥衣忽然想起邵娘子说过的话。 长公主创办了皇裕书院,不分男女皆可入学。 这不就是在给这本书一个机会吗? 若真能拔得头筹,那便是登天梯了。 她想起薛嬷嬷说,长公主被圈禁在京城,已经整整一年了。 长公主出来,若真看到了这本书,依照她的脾性,说不定真会上谏推举这种制度。 弥衣的呼吸渐渐急促。 这本书几页便能翻完,但是没有一字废话。 若真是面试内容,她是要说出跟这些看起来大逆不道的话,才能面试通过吗? 弥衣心惊。 她从未想过女子能当朝为官的想法。 依照这本书来看,她进入书院的条件,应该就是要提出与之相同的意见,这对她来说并不难。 只是她不知道说这些到底能不能真的进书院。 亦或者,书院还有长公主的人,她是不是能够再与长公主联系上,问问她其他人的近况。 夜深人静,弥衣心乱不止。 这就是进京的第一道考验吗? 也许在书院中,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需要她来去解开去探索。 可眼前,她只能靠这个机会才能有机会走出去,不然就要日日在这院子中惶惶度日。 弥衣沉默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书页右下角两行小字上。 字迹纤细,与前文的凌厉笔锋不同。 那行字写着。 “若有朝一日,天下女子皆可读书入仕,死亦无憾。” 落款是一个名字。 李娴。 弥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李娴是长公主的名讳。 这本书和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弥衣视线往下,下面还有一行字。 “望弥衣亲鉴。” 字迹潦草,但能看出与长公主的字迹大不相同。 是第三人所写。 看到此处,弥衣深吸一口气,将烛火吹灭。 这个长公主,竟然早早地为她铺好路了。 68. 第 68 章 转眼间就到了弥衣去书院面试的时间。 书院负责人特意挑了个空闲时间,邀请她前去。 薛辞渊照例没有陪在身边,弥衣心想,他还是没有彻底相信自己是他妹妹的事实,所以用这种方法抵制她的靠近与示好。 弥衣也无所谓他怎么想,只要不被赶出去就好。 弥衣坐着薛府马车一路到书院门口,随后被书院的书童告知请到书院院长的书房等待。 弥衣被引入一间宽敞的书房。 书房内装扮古朴低调,两侧书架古籍描本整齐排列,还悬挂着几张名家作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 引路的书童低声禀报:“院长,薛小姐到了。” 老者十分专注,听到书童的话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面容清瘦,眉骨高耸,一双眼睛虽已浑浊,却依旧透着几分锐利。 院长上下打量了弥衣一番,又接着去翻书卷。 弥衣行礼:“薛妙仪,见过院长。” 院长放下书卷,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薛小姐请坐。” 书童带弥衣落座,弥衣落座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院长没有急着面试,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老夫听说,薛小姐自幼流落在外,不久前才被寻回?” “正是。”弥衣答道,“民女幼时走失,前不久才被薛家寻回。” “流落在外多年,可曾读过书?” “读过一些,但不多。” 弥衣不敢瞒院长太多,否则以后会很难办。 院长点了点头,目光却更加锐利了几分:“老夫今日不考你,想问问薛小姐,如何看待女子为官这件事。” 弥衣心中微微一紧。 还是来了吗? 但是依照院长这样子,她不敢把话说死,万一这院长不是长公主的人,她说出那本薄书的内容,怕是要踩入陷阱。 可她该怎么说,才能把这个话题答对,答好呢?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弥衣沉默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院长在里面吗?” 门外的书童低声说了声是,还回答她有贵客来访。 可那个女声毫不介意书童的话,推门就进来了。 弥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从容。 弥衣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琼儿? 那不是崔昭雪的那个丫鬟吗? 听崔昭雪提过两嘴,说琼儿是逃婚才来的崔府。 自江芙那件事发生,她就消失在青州。 弥衣还以为她怕被牵连逃走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弥衣的目光,面色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朝院长行了一礼:“院长,今日听说有新学子来,我特意来考察考察,您不会介意吧?” 院长见是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是薛家的小姐,今日来面试入学。你既是书院的夫子,便由你来带她熟悉熟悉书院的环境吧。” 说罢,院长好似忘记了刚才的话题,让琼儿带她出去看看环境,可是她不是要面试吗? 这是面试通过的意思吗? 琼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弥衣,嘴边带着一丝得体的笑意:“薛小姐,请随我来。” 弥衣心中对她有着无数疑问,却不敢在院长面前表露分毫。 她站起身,朝院长行了一礼,便跟着琼儿走出了书房。 这书院依山而建,地点在京城边缘,院中还有湖景,景色自然不必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等到四下无人,弥衣才开口:“不解释一下吗?” 琼儿脚步停住,转过身望向她,眸光中闪着莫名的情绪:“在京城,薛小姐要尊称我为邵夫子,以后这两年,我还是你的老师。” 弥衣轻笑一声,听出来邵琼话里重音念的那个薛字:“邵夫子,邵琼,还是琼儿,你的身份真多啊?” 邵琼毫不在乎她话里话外的嘲讽:“那薛小姐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弥衣面色沉了下来。 邵琼顿了顿,接着说:“我会替你瞒好身份,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至于我的身份,对于你还是有用的,以后在书院中,希望薛小姐好好待着,不要闹事。” 一场莫名其妙的面试,随着邵琼将她送到书院门口而结束。 邵琼还告诉了弥衣何时上课何时下课,书院内大致的规章日程。 弥衣问邵琼,怎么自己还未面试就直接能入学。 邵琼回给她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并告知她,这个名额就是为你准备的。 弥衣不禁联想到薛辞渊的身份,怕不是这个哥哥强行用权势给她走了个后门吧。 想不到如今,她也能做趋炎附势的人了。 回到薛府,弥衣将面试结果告知薛嬷嬷。 不久,薛辞渊的赏赐便源源不断涌入她的院中。 金银珠宝,衣服首饰样样俱全。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没见到这个哥哥。 弥衣不禁疑惑,就算是寻找证据,这么久也找到了吧,还要忍着嫌恶给她送礼,真是有病。 薛辞渊那边自然不知道弥衣所想。 他只觉得任务完成,也算是放下心,至于那些身外之物,随便赏赐一些,彰显自己还是尊重她的,不想让这个便宜妹妹多想。 也做给其他外人看,别回头找回来的妹妹自己都不在意,不是显得更加可疑。 薛辞渊只当这是个任务,只要保证自己非常宠这个妹妹,就算完成。 薛千帆问道:“小姐去书院来回的车马都准备好了,明日是第一天,主子要一同陪送吗?” 薛辞渊皱眉:“难道人马不够?为什么要我去?” 薛千帆疑惑,迟疑道:“这毕竟是去书院第一天,外人看到会觉得您不在意小姐。” 薛辞渊脸色一沉。 难道给她的侍女侍卫还不够,真要做的如此紧张她吗? 何况自己下值还要穿着盔甲,岂不是要给她作威作势。 这是他绝对不想做的。 一介女子,当了他的妹妹还不够,还要借他的权势。 他是知道她私底下如何打听自己,想要依附自己,讨好自己。 他只觉得厌恶。 但是,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丢失许久的妹妹,还与幼时的自己十分要好。 若真是冷落了她,还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薛辞渊没有想和她拉近关系的想法,但是面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 薛辞渊想了想,告诉身旁的薛千帆:“等她下学,我去接她。” 弥衣一早便到了书院,邵琼早早就在门口等她,将她领入一间讲堂。 大家都是人精,见弥衣走进讲堂,看她的行为举止纷纷猜测她的身份。 等念到弥衣的名字,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将军的妹妹。< /p>这段时间弥衣并没有什么机会打听外界消息,自然不知道外面都是如何说她的。 薛将军走丢的妹妹。 如今被送到了书院,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是不是薛将军逼着书院强行让她进来的。 好在第一天,弥衣中规中矩,看起来不像传闻中的山野女子。 就算是这样,也没人敢接近她。 谁也摸不准弥衣是什么性格,都在远远打量她。 弥衣毫不在意,况且在书院,她也不是真来学什么知识的。 她的目标从来都是找到接近长公主的机会,问清楚前因后果,找到她妹妹之后离开京城。 至于其他人,弥衣不想接近也不需要接近,不惹事就算成功了。 今日课业结束,弥衣也不想对待。 她顺着长廊往外走,穿过书院的大门,便看见薛府的马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脚踏:“小姐,请上车。” 白絮早些就告诉过她,今日是薛辞渊来接她下学。 弥衣只当他善心大发,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妹妹。 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弥 衣提起裙摆,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正好看见薛辞渊在里面坐着。 车厢内,薛辞渊戴着面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撑在窗沿上,侧头望着窗外。 他似乎也没想到弥衣会上车,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弥衣唤了一句:“哥哥。” 依照推算,这薛辞渊与她年龄相当,现在不仅要唤他哥哥,还要在他面前伏小做低,真是活回去了。 弥衣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她垂下眼帘,在薛辞渊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随即转头望向窗外,不再看他。 她不想与他有太多交集。 这个哥哥对她的态度,她心知肚明。 面上功夫做好,就是弥衣最后的底线了。 她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车厢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街边的喧闹声透过车帘传进来,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更加压抑。 见弥衣没有感谢的意思,薛辞渊觉得今天接她下学的决定简直糟糕透顶。 薛辞渊的视线落在身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侧着头,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轮廓。 初春的夕阳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她耳边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弥衣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望向薛辞渊,对上一双带有探视的眼睛。 薛辞渊的呼吸忽然一滞。 他盯着她的脸,满是震惊。 弥衣不解,只觉得他面具下的脸是不是有什么表情,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这声音。 这面容。 薛辞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漫天风雪中,一个女子倒在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冷。 他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忘了——” 忘了她。 他记得自己亲手将她埋在青州。 可如今。 她还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真实又鲜活。 她怎么还会活着? 薛辞渊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死死地盯着弥衣的脸,眸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她明明已经死了。 69. 第 69 章 以往弥衣都是自己吃饭,可刚到院里,薛千帆就传了信,说以后要与薛辞渊一同吃晚饭。 弥衣以为他又要想什么招数测试自己,拒绝太过明显显得心中有鬼。 弥衣现在多要仰仗这个哥哥的势力,也不敢直接拒绝。 她换好衣裳,带着白絮去了正厅。 奇怪的是,薛千帆将白絮拦在了门外,那个意思就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和薛辞渊吃饭。 十分可疑。 这里头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人准备将自己五花大绑严刑逼供,那自己能保证守口如瓶吗。 临近脱逃也没有什么意义,就算能逃过今天,能逃过以后吗? 弥衣暗暗为自己加油。 随后被薛千帆恭敬地迎了进去。 薛辞渊已经坐在桌前,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坐吧。”薛辞渊淡淡开口,示意她落座。 弥衣道了声谢,唯一的位置就在他身边,只好在他身旁坐下。 这一桌晚膳并不是弥衣所想的奢靡珍馐,皆是清淡适口的菜式。 弥衣大致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朔州菜,小部分应该是京城流行的菜式。 这应该是薛辞渊特意按着她的口味备下的,算是他向自己示好的信号? 还是又给她设计了个陷阱。 身侧的薛辞渊身着一袭墨色修身锦袍,衬得身材挺拔清绝。 他的脸上照例覆着那一张暗金面具,堪堪遮住眉眼以上轮廓,只露出下颌以及一截冷□□致的脖颈。 拿不准面具下的薛辞渊是什么神态什么情绪,只知道他不苟言笑,做事狠辣,只要不在这桌饭菜里下毒,那就算不错了。 薛辞渊未看她,只招来一名丫鬟为她添饭,丫鬟离开后,两人一阵沉默。 气氛太过微妙,薛辞渊不开口,弥衣也不敢开口问什么,只得低着头吃两嘴饭,吃得食不知味。 弥衣恨不得赶紧吃完赶紧走人。 薛辞渊却像是故意不让她如愿,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他侧眸看向低着头的弥衣,眼中闪着不明的情绪。 “你在朔州,过得怎么样?” 弥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说话的语气真如哥哥妹妹闲谈那般从容,可在弥衣看来,这就是找她话中错处,抓她的破绽来了。 她连忙放下筷子,答道:“还好。” 意识到这么说有些笼统,弥衣又补充:“收留我的那户人家心肠很好,也没短我什么缺我什么,总之是个善良的人家。” 薛辞渊的视线透过面具,牢牢地锁在她的眉眼,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的暗流汹涌。 她说话的语气,轻微的小动作,甚至皱眉的姿态。 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只要再确认一处,就能确定和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只是这地方,光是确认的方法,就要十分大胆。 现在的情况,还不到时候。 他看似随意地继续问道:“朔州不比京城,我听说清平村寒苦,你小时候锦衣玉食,在清平村衣食住行还习惯?” 弥衣心中警铃大作。 他怎会突然关心起她在朔州的生活? 想必薛辞渊早就派人去了解她之前的事了吧,还是说阿无和阿力迫于薛辞渊的施压,全都告诉了他? 弥衣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答道:“日子虽苦,倒也不难熬。只要吃饱穿暖,也没有什么困难的。” 弥衣答话直白坦荡,令薛辞渊也不知该如何问起。 他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可现在,直接袒露身份如此危险,他不忍心 薛辞渊淡淡“嗯”了一声,又道:“可曾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人?” 弥衣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问得太过刻意,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什么有意思的人? 阿无和阿力,还有薛婆婆,他都没去调查过吗? 还是调查之后,得不到什么确切的答案,所以要来问她。 可她要从哪里找出一个人来说呢? 她在清平村认识的就那么几个人,她要选谁呢? 弥衣抬眼看向薛辞渊,见他正望着自己,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可弥衣却觉得,他今日的关心太过反常,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肯直接开口。 她思索再三,说道:“都是邻居什么的,哪有什么有意思的人。” 薛辞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 他稍作沉吟,再度开口:“如果书院有不顺意的事,可以找楚少恒的弟弟楚宁,他也在书院上学。” 弥衣不知道楚少恒是谁,也不知道楚宁。 她忽然想起白絮说过的话。 薛辞渊在京城有不少同僚朋友,其中不乏与她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 莫非今日叫她过来一同用饭,是想替她做媒? 为什么要指定这个楚宁来照顾自己。 不会真是要给他什么接近自己的机会,然后再来什么两情相悦的戏码,将自己许配出去吧? 弥衣越想越不对,她如今的身份是薛妙仪,薛辞渊的妹妹。 就算薛辞渊相信了她是真的薛妙仪,真要将她许配给哪家公子,她该如何推脱? 难不成要用自己的姻缘换前程吗? 还是说他不信自己的身份,索性将她丢给别人,这样也少了麻烦。 她来京城是为了找人,找到人也不可能留在京城。 京城人多眼杂,万一再碰见什么熟人更加麻烦。 弥衣思来想去,觉得必须先发制人,阻止他这种危险的想法。 “其实……我在朔州时,倒是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薛辞渊手中银筷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语落地,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 薛辞渊周身瞬间冷如寒冰。 面具遮去了他眼底的错愕与逐渐上升的怒火。 他声音却依旧平静:“有多重要?” 薛辞渊还不知道眼前人是不是他心底的那个人。 一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席卷全身,令他全身发麻不得动弹。 他戾气丛生,身形似乎气得发颤。 重要的人。 才多久? 弥衣尚未感觉到他周遭气场变冷,只觉得薛辞渊大有审问之意,不得不硬着头皮编下去:“邻村的书生,比我大两三岁,为人老实,待我也好。只是我还没来得及与哥哥说,便来了京城。等一切安定下来,他进京赶考,我还要带他来见哥哥。” 她说得磕磕绊绊,连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薛辞渊沉默了片刻,他极力掩盖住胸腔怒火,却毫无用处。 若真有这个人。 若真的有这个人。 他会杀了他。 长久的死寂过后,薛辞渊终于平复心情。 他端起酒盏,抵在唇边。 “你与他,有了婚约,还是?”他声音低沉得有些发冷,“还是你认他当了哥哥?” 弥衣猜不到他面具下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薛辞渊大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她也不想惹什么麻烦:“就是,还是觉得他人蛮好的,也在慢慢相处中吧。” 只要说得模糊些,想必薛辞渊也猜不透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弥衣也不怕他去清平村查,那个地方根本没出现过什么书生,青壮力早就出外打工了,唯一的青年还是隔壁邻居婆婆十三四岁的孙子,再过两年也要出城。 “相处中?”薛辞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怒意,“你与他是不是早就私定终身?你,你——” 薛辞渊说着竟被弥衣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怕再问下去,问出来的怕是要有婚约这件事。 这才多久? 她就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还是说,之前全是他一厢情愿,还是说她演技太过逼真。 弥衣没想到薛辞渊的反应会这么大,以为他会顺着她的话,断了替她做媒的念头,可现在看来,他倒像是真的要给自己做媒。 她此次来京本就 是冒险,再被人嫁出去,那不是还走了之前的老路。 况且这薛府,又不是崔府,她空有薛小姐这个名号,但是权力没那么大。 她现在身份还存疑,要是真被揭穿,那不就成了薛辞渊刀下亡魂? 弥衣的主要目的是与长公主搭上线,可不是真要在京城安上家,还有个二皇子在虎视眈眈呢。 她不奢望这个薛辞渊能保自己一命。 薛辞渊眉眼冷峻,握住酒盏的修长指节绷得发白。 他沉寂已久的心被弥衣的话猝不及防地击穿,一股久违的酸涩与愠怒密密麻麻地爬遍他的全身。 那些不甘与懊恼在他脑中交织翻涌,堵得他胸腔发闷发疼。 阴暗的想法随着这股刺痛悄无声息地如藤蔓般缠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应该这样的。 如此的失态。 薛辞渊强行收敛住自己所有的思绪,装出原有的淡漠从容的模样。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 见薛辞渊的话听不出喜怒,弥衣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想打听这件事,还是随意闲谈。 这人本就是她杜撰,万一薛辞渊真去查了,查不到人,是不是还要回来质问她? 可是她话都说出口,就算是捏造一个人,也不能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就算薛辞渊真查了,她到时候再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他就好了。 名字也可以随便编一个。 到底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样呢? 弥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言卿的模样。 那人眉眼凌厉,风骨桀骜。一身凛冽气场,杀伐决绝。 只有面对她时,才会展现那一抹温柔。 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可她不敢打赌薛辞渊是否见过言卿的模样,若是几个特点牵连到他,势必会掀起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且自己也说了,与自己相处的是一个书生。 一个书生。 一念至此,弥衣当即压下言卿的模样,心思急转,刻意描摹出一个与他全然相反的模样。 她刻意放缓语调,细细描述,令自己言语中产生倾慕的语气:“生得眉目清浅,身形单薄。但性子温软谦和,虽然不善言辞,但对待大家都很好,是一个温柔谦和的读书人。” “大家都叫他王成。” 字字句句,皆是与言卿截然相反。 这种读书人,不光青州、京城有,清平村附近的小城中也有这样的人。 弥衣用的是附近百姓最常用的姓氏,而王成这个名字最为常见,她一天几乎能遇见三五个叫王成的。 她也不信薛辞渊真能一个人一个人找过去。 可弥衣这番刻意淡化的描述,落在薛辞渊耳中,却如炭火灼心,让他心底的醋意愈发浓烈汹涌。 文弱书生?温软谦和? 他垂眸默然想着。 那般清淡温顺、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想来最是懂得温柔小意,最会哄人欢心。 原来她喜欢的竟是这般温润斯文的类型。 薛辞渊眼底晦暗沉沉。 文弱书生,他只要轻轻一下,就能捏碎那人的脖颈。 凭什么? 凭什么她会喜欢这样的人? 只凭他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吗? 他要杀了他。 凭什么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见缝插针,夺取她的感情。 积压在心底的酸涩与妒火彻底炸开,将他整个人炸昏,炸晕。 不能再自乱阵脚了。 薛辞渊猛地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桌案上的酒盏被震得微微晃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弥衣,薄唇紧抿,面具下的眼眸冷得像淬了冰:“你先好好在书院上课,其余的事我会替你打点。”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多待一刻都会忍不住发怒。 弥衣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困惑。 她说什么了? 怎么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70. 第 70 章 那日不欢而散,成为了弥衣和薛辞渊中间的小插曲。 薛辞渊近日忙得没空和她吃饭,她自己一人也自得其乐。 为了探听消息,弥衣也不得不和书院那些同窗打交道。 可接触几次,那些人皆因为她背后的是薛辞渊这位铁面阎罗而避之不及。 不仅仅是薛辞渊在京城权势滔天,还有个原因就是,有一小部分知道薛辞渊只是圣上牵制薛老将军的一枚棋子。 谁都知道他权力之大,也知道只局限于京城,手伸不到外面去。 可伸不到外面,那不就是傀儡吗? 而且薛辞渊不过是仰仗长公主的势力才做到现在的位置,如今长公主圈禁在公主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圣上大赦。 有不少人都觊觎薛辞渊的位置,在暗暗等待着他何时跌落下来。 自然不会与弥衣交好,只做个点头之交。 况且弥衣还是不久前从山野间找回来的妹妹。 大多人都认为她粗鄙不堪,更不想与她沾染半分。 书院势力盘根错节,已有小朝堂的模样。 平民只和平民交好,那些小官大多团结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书院中只有零星几位三品官员儿女,都是他们想要攀附的对象。 只是为了不出大差错,书院只给她们几人开了小讲堂,不与他们一起上课下课。 各家也出了不少银钱请来几位有威望的老师单独授课,力争给几位世家子弟尊贵的学习环境。 当然这些与其他人无关。 弥衣作为薛辞渊的亲妹,也被邀请在列。 楚少恒的弟弟楚宁,也在此列,不过这几日未来而已。 想来也是,他们家中必定请了几个夫子轮番教学,如今来了书院,不过是给长公主面子,见风使舵罢了。 至于这表面功夫要做多久,还要看圣上的意思。 弥衣自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与那些世家子弟牵扯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毫无头绪,她要如何得到长公主的近期消息呢? 今日来授课的是几天未见的邵琼。 弥衣这才打听到,邵琼因家中是书香门第,本人还曾是京中才女,所以被破例安排来书院,替代家中有事的夫子授课几个月。 一众学子早已坐定,衣袂窸窣,满室都是书卷的墨香气。 邵琼立于堂前,素色长衫端庄秀雅,抬手轻叩案面。 门外立刻进来两位女子。 “今日学堂添两位新人。这一位是徐盈筝,乃是三品徐家之女。另一位,冯丹若,冯贵妃的外甥女。” 话音落下,堂内不少目光立刻落向二人身上。 冯丹若面若桃花,媚眼如丝。 一身锦绣罗裙,珠钗熠熠,行为举止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骄矜,微微抬着下巴,坦然承受众人打量。 另一旁的徐盈筝衣着简单但衣料不菲,虽无华贵配饰,但头上那一只珠钗华彩是冯丹若全身上下的饰品比不上的。 她面容淡淡,立在一旁,毫不在意他人窥视,显得比冯丹若沉稳许多。 可同是世家贵女,大家的目光皆被冯丹若吸引。 模样是徐盈筝比不上的,更重要的是家世背景。 冯贵妃如今是圣上专宠,皇后早就如明日黄花,比不比不了的。 曾有传言若是怀了男胎,这皇后的位置还不一定谁坐呢。 京城徐家,从几年前就夺权削爵,空有一个壳子,势力早不如前。 说是三品,那也只是给徐老太爷保留着礼部尚书的虚名罢了。轮到徐盈筝这一代,她的哥哥徐璟澜还在为争取礼部侍郎的位置挣扎呢。 等徐老太爷殡天之后,徐家就会树倒猢狲散,直接被驱逐出京城世家圈子了。 大多讨好徐家的,都是在赌徐璟澜一飞冲天,重获圣心。 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怎样。 她们俩人今日来书院,位置属实难分。 弥衣刚来的时候,本来要坐到许菀菀的身边,但是许菀菀只是让邵琼另给弥衣挪了个位置,不想与她同坐。 现在这俩人只能坐在她们俩身边。 邵琼冲着她们说道:“你们二位只能先委屈坐在她们俩身旁,过阵子会重新分位置。” 说罢指了指弥衣和许菀菀身边的空位。 弥衣侧眸略过许菀菀。 许菀菀的父亲是三品,但她只是受宠小妾的女儿,惯会踩低捧高。 果不其然,许菀菀见徐盈筝和冯丹若,毫不犹豫的冲着冯丹若说话:“冯姑娘,来这边坐,我身旁位置空着。” 这话一出,众人都心知肚明,许菀菀是刻意巴结冯贵妃的外甥女,全然无视了站在一旁的徐盈筝。 但这也是聪明人的选择。 谁会赌一个日渐衰落的世家贵族能有一天会重新起来呢? 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徐璟澜吗。 弥衣将一切尽收眼底。 可徐盈筝并不窘迫,见许菀菀邀请完身边的人,自顾自走到弥衣身边。 弥衣当然不会让别人难堪,她拉开身侧的坐席,声音不高不低:“坐吧,徐姑娘。” 徐盈筝微微一笑,顺势坐了下来。 一旁的许菀菀瞧在眼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角冷冷瞟了弥衣这边一眼,唇瓣几不可察地抿紧。 倒是让她做了好人了。 许菀菀不敢与弥衣挑起事端,她父亲还要在薛辞渊手底下做事,还要看他的脸色。 她心底暗自生出几分不悦,却碍于夫子就在堂上,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压下情绪。 春日的天光斜斜落下来,恰好铺在弥衣与徐盈筝二人并排的案几之上。 弥衣当中维护了徐盈筝的面子,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色泽透亮的贵妃镯,递给了弥衣。 弥衣不解。 “这是见面礼,有空可来城东徐家品茶,家中有许多好茶。” 弥衣见那玉镯色泽透亮,定然不是凡物,她不想接下这么贵重的礼物,当即推托下来。 徐盈筝也不恼,收回镯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弥衣回道:“薛妙仪。” 徐盈筝微微挑眉,思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薛姓:“薛将军的妹妹?” 弥衣点了点头。 徐盈筝笑道:“我听哥哥说过,你被遗落在外十几年。今日来看,也没有传闻那般粗鄙不堪。” 粗鄙不堪? 薛辞渊是这么想她的? 见弥衣的表情奇怪,徐盈筝想到她可能误会的话里的意思,连忙摆手:“这不是你哥哥的意思,是前几日楚宁和我哥哥说的,我听到了,不过你放心,只有我们几人知道。你哥哥和我哥哥关系很好。” 楚宁? 还没见到人,就开始给她造谣了。 弥衣表面上尴尬笑笑,心底里暗暗鄙夷这个楚宁。 还敢乱说话? 俩人的距离从此拉近。 弥衣发现,徐盈筝只是表面上沉稳安静,内里还是个有着活泼灵动灵魂的小女孩。 说起喜欢的话题,就会滔滔不绝,眼睛闪闪发亮。 弥衣安静地听她讲话,想着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啊。 听她说起家里的氛围,弥衣不由得羡慕,父亲母亲宠爱,兄长体贴,家庭一派和睦,这就已经是她梦想中家的样子了。 可说到某件事的时候,徐盈筝的心 情明显失落了。 她说本来去年就要和喜欢的人成婚,可遇到了某些事便没定成婚,拖到了现在。 虽然自己年龄不大还能等等,可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弥衣安抚的笑笑:“说不定过几个月就有转机了。” 徐盈筝强撑着笑笑:“不见得了,听说是与长——”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止住话头。 弥衣抓到她话语中的那个字。 与长公主有关。 她竟然运气这么好。 若是靠徐盈筝这条线深挖下去,说不定真有什么转机。 弥衣连忙说道:“哎,你也别太担心,这事还要从长计议。要不然我可以托我哥哥问问。” 徐盈筝轻叹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你哥哥也没有三头六臂,能揣摩别人的心思。” 她嘶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思忖半刻:“不过好像还真有机会,不过这件事我没办法出面。” 弥衣接话:“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帮忙,毕竟我们两家关系匪浅。” 徐盈筝盈盈一笑:“不急在这一刻,等我回头想想。” 弥衣嗯了一声。 来这个书院也不是纯没有用,有一点信息她都要把握住。 一堂课毕,许菀菀和冯丹若仿佛成为了绝世好闺蜜,莺歌笑语。 弥衣活动了浑身坐僵的筋骨,邀请徐盈筝去外面走走。 她与徐盈筝并肩沿着学堂的石板路缓步闲走,方才屋内闷得久了,出来吹一吹春风,周身都松快几分。 转过一道拐角,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徐盈筝拽了拽弥衣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这是楚宁。 弥衣抬眼望去。 楚宁粗眉大眼,一身锦袍穿得随意,步履张扬,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气。 楚宁一眼便瞧见弥衣,目光在她的衣裙上扫过,神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素来便看不惯薛辞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打心底认定她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乡下野女人,是个赝品。 眼睛不大,只有脸小,眼睛还算好看。 模样比不过徐妹妹,气质也比不上。 他几步上前,直接拦在徐盈筝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告诫:“筝妹妹,你少同这女人走得太近。她现在身份可疑,同她来往,平白辱没你的身份。” 这话直白刺耳,点名她现在就是居心叵测,攀附权贵的人。 弥衣本就心中积着郁气,正愁找不到由头出气,闻言抬眼看向楚宁,神色冷了几分。 “楚公子说话当真没头没脑,行事莽撞。这般心性,便是进了学堂读书,想来也是不堪大用。” 楚宁一愣,显然没料眼前这个女人竟敢当众顶撞自己,当即冷声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在骂我?” 弥衣冷声一笑:“楚公子就这般笃定我不是薛家血脉,那我们来打赌,若最后查明我是,那楚公子要不要给我磕头道歉?” “还是说楚公子不敢,只敢耍耍嘴皮子,乡野女人也是女人,你如果看不惯,就将你府中乡野女子遣散,我也算敬你是个汉子。” 你——”楚宁脸色骤然一沉,脸上青红交替,又气又恼。 他从未被一个女子当众如此数落驳斥,一时间胸腔积满怒火,却偏偏无从辩驳。 立在一旁的徐盈筝望着这一幕,指尖抵在唇边,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往日里楚宁性子跋扈,惯于口出狂言,因家世显赫,哥哥身居高位,所以旁人大多避让三分。 这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几句话便将楚宁堵得哑口无言。 她眼底满是兴致,悄悄打量弥衣,心中只觉十分有趣。 71. 第 71 章 廊下雕花栏杆旁,楚宁被弥衣几句话堵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是众人捧的对象,也仗着哥哥楚少恒的权势,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更何况是被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的乡野村姑当众驳斥。 还是在徐盈筝面前。 这女人。 真是给了他一个好好的下马威! 哥哥还说要在书院中帮衬,这伶牙俐齿还需他帮衬什么? 薛辞渊真是有个好妹妹! 楚宁眼底盛怒,下颌紧绷,正要发作,一旁看戏的徐盈筝才搭了话。 “都是朋友,消消气,楚宁你的话也不对,我瞅着妙仪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你怕不是被你那些乱七八糟朋友蒙骗了。” 一听这话,楚宁更来气。 什么乱七八糟朋友? 总比眼前这个女人好! 弥衣从楚宁的话里就判断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跟这种交好没有必要,但是也没必要和他关系恶化。 但是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指望楚宁能在日后能帮什么,只要不添乱就不错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凝滞,徐盈筝正要继续劝他们俩时,一个书童匆匆从讲堂方向跑过来。 看他们三人站在原地,便远远喊道:“楚公子,徐姑娘,薛姑娘,邵夫子让你们回去,说有要事宣布。” 楚宁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狠狠瞪了弥衣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徐盈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拉了拉弥衣的袖子,低声道:“楚宁人不坏,以后熟悉就好了。” 弥衣也不好拂了徐盈筝的面子,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回到讲堂,其他学子也已陆续归位。 邵琼站在堂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三日后,书院将进行一次考核。题目从这一个月所讲的内容中出,这几日上课内容会有所调整,不会讲考题中的内容。诸位回去好生温习,莫要懈怠,此次成绩会在全书院公告,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话音刚落,堂内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胸有成竹,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临时抱佛脚。 当初进书院也是考核家世背景,也会出相应的考题。 可那时都是些简单题目,而且也不会对外表明考试成绩。 有真才实学的自然不会怕这什么考试,可大部分都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在书院内只是为了父母面上有光,权当这地方是社交的地方,学的没有那么认真。 毕竟从这里出去,身上的光环镀了一层。 邵夫子这么一说,就是要全部学子拉榜排名的,到时候成绩若比不上那些小官子女,甚至平民学子,父母知道怕不是要被狠狠地罚一顿。 况且考试就在三日后,题目还从之前讲授的内容中挑选,即便把书本背透也来不及了。 邵琼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声,继续说道:“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一月前成绩优异的学子借阅笔记,他们大多还在书院中温习,你们自行去寻便是,不过大家还是自行复习,不要强行打扰其他人。” 这话一出,不少人便坐不住了。 一堂课刚散,便有学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生怕去晚了借不到好笔记。 弥衣本想自己回府温习,可徐盈筝却拉住了她:“走,我们也去借笔记。” 弥衣不好推辞,便跟着她一同出了讲堂。 两人沿着书院的小径往湖边走去,那里有几处凉亭,常有学子在那里读书。 转过一道弯,便看见楚宁正站在湖边,似乎在与人说着什么,说罢那人往楚宁手里递了什么东西。 楚宁看见了她们俩,便迎着她们走来。 走近一看,楚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手中握着几本书卷和几张纸。 楚宁看到弥衣轻哼一声,根本不想看她。 弥衣猜想楚宁是靠自己的权势或者金钱去换来了试卷,准备恶补一场。 徐盈筝看他如此得意:“怎么,这次胸有成竹,一举夺魁?” 楚宁脸上的笑意凝住,挑眉看向徐盈筝:“少调笑我,我只求不倒数第一就可以了。” 说罢他转向弥衣,嘲讽道:“薛姑娘求求我,我可以给你分几套试卷。这些都是排名前三的试卷,我花了大价钱,别人都买不到了。” 弥衣压根不想和楚宁攀上关系,她自认不是什么聪明脑袋,回去啃啃书本算了,排名倒数第一也丢的不是她的脸。 而且,她也不是全都不会,那些书她也是读过大概的。 比起眼前这个纨绔,她觉得能考过他就可以了。 徐盈筝笑起来:“前几名?怎么不买第一名的考卷,我听说第一名的考卷是满分,想必有不少人去花钱买。” 弥衣也好奇,为什么不买第一名的考卷。 只听见楚宁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特意压低了与她们说明:“你说的是严镜心?哼,她父亲八品小官,靠着阉人往上爬才得到现在的六品官,现在倒是拿了权受命封了公主府,在公主府上作威作福,我不想与这种人搭上关系。” “就算是排名第一又怎么样?难不成因为这那阉人还能赏她个官当当?” 徐盈筝双眸微动,显然被楚宁的话吓到,连忙制止他:“人多眼杂,你怎么什么都说!” 楚宁刚才那般情绪激昂随着徐盈筝的话才偃旗息鼓。 弥衣一听公主府三个字,神色一沉。 “公主府?” 楚宁与徐盈筝对视一眼,望向了弥衣。 “你哥哥没说?严镜心的父亲就是负责看守长公主府的武官,虽说是武官,但其实就是阉人给他提拔的,本质上就是得势的穷酸书生。” “不过她爹再怎么卖力,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微的事实。” 弥衣稳住心神,手指微微颤动。 竟然还有这一层关系。 她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弥衣已经听不见楚宁在说什么了,她只知道,摆在她面前就有一个绝好机会,错失就会后悔一生。 她冲楚宁说道:“你说的那个严镜心在哪里?” 湖边一棵柳树下,坐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女子。 枝头花瓣轻轻飘落,落在青衣女子的书卷之上。 她似是一无所觉,依旧垂眸阅书,眉眼淡然。 楚宁与徐盈筝跟在弥衣身后,徐盈筝悄声问道:“你真要去找她?还是不要了吧,传出去,其他人要如何编排你?” 楚宁冷哼一声:“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哪里懂得这些,她就是自降身份!” 弥衣正巧不想让他们跟着,劝阻他们别跟着自己:“你们在这里等着或者去哪里都可以,我一个人去。” 说罢弥衣快步走向那个女子,将他们丢在身后。 楚宁拉着徐盈筝躲在树后,观察弥衣到底要做什么。 严镜心看见弥衣朝自己走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是谁? ” 弥衣并未在意她的态度,坦然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感觉到严镜心身体绷紧,对她的警戒只多不少。 弥衣理了理裙摆,语气平和:“我是薛妙仪,薛辞渊的妹妹。” 严镜心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转头继续看手中的书卷。 “薛小姐找我何事?” 弥衣正想着如何开口,严镜心却抢先一步接着说道:“薛小姐是来借考题的,还是要问别的?” 弥衣心头猛地一跳。 她原本只是假借考题来打探长公主的事,可是严镜心仿佛早就知道她的来意。 还是说,只是来诈她的话? 弥衣问道:“严姑娘早知道我要说什么?” 严镜心没有回答,只是合上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花瓣:“若薛小姐只是来借考题的,那便请回吧,我的笔记不借外人。若薛小姐是想问别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傍晚来城西东宁楼,我会在那里等你。” 说罢,她也不等弥衣回答,便离开了。 弥衣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彻底离开视线。 严镜心这话是什么意思? 弥衣站起身来,思索着严镜心这话是真实是假,是故意还是真的有什么话跟她说明。 她自己的身份本身就危险,东宁楼这个地方会不会碰见熟人。 碰见了会是大麻烦。 可不去,万一真错失机会该怎么办? 她刚转身,便看见楚宁和徐盈筝从树后探出头来。 徐盈筝快步迎上来,低声问道:“怎么样?她肯借你考卷了吗?” 楚宁跟在后面,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就说嘛,那个严镜心自诩清高,谁也不肯借的。” 弥衣没有理会楚宁的嘲讽,只是问道:“东宁楼在哪里?” 徐盈筝微微一怔,正要回答,楚宁却抢先一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东宁楼?那可是我楚家的产业,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之一。怎么,她约你去东宁楼?” 弥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与你有什么关系。” 楚宁挑了挑眉,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上下打量了弥衣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可是我的地盘,你若是求我,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茶水也可以免费请你,怎么样?” 弥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消受不起楚公子的好意。” 楚宁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徐盈筝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妙仪刚到京城,你俩别针尖对麦芒,大家都是朋友。” 楚宁别过脸:“谁跟她是朋友。” 弥衣心想,既然是在楚家的地盘,那她们俩说的话岂不是要被听个大概。 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事,那她怎么保证只有俩人能听见。 至少,要保证她们俩的谈话在秘密的空间才行。 而眼前的楚宁,就是最好的助力。 楚家公子送她进东宁楼,那就是楚家的贵客,是座上宾。 可是自己刚刚才拒绝了他。 正巧,徐盈筝说道:“妙仪,你哥哥管你严吗?晚上能出来吗?要不然,我和楚宁到时去接你,你放心,我们不会多嘴。不过考题要大家一起看,怎么样?” 这么好的机会弥衣当然不能错过。 弥衣心一动,看向楚宁:“那就问问楚公子了。” 72. 第 72 章 薛辞渊闭着双眸半靠在车厢里,听着薛千帆的回话。 “小姐在清平村的住处已经没人居住,问过邻居,住在那里的婆婆和她的两个儿子是在一年前迁来的,小姐也是那时候到的清平村,不过小姐来了京城之后他们就消失了。清平村确实有叫王成的人,据统计考过功名的有三人,两名老者和一名中年人。那名中年人已经娶妻十年,有两名妾室。还有一名孩童,今年六岁。” 薛辞渊听着他的汇报,怒极反笑,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 好好好,她的防备心还真是强。 不过,他的心总归是放了下来。 起码,能确认她的身份。 只是自己的身份还不能够得见天日。 他的敌人太过强大,走错一步那就掉入深渊,再不能爬出来。 “长公主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薛千帆摇了摇头:“最近检查的越发严格,想必是二皇子的人发力,我们的人没有靠近的机会,他们里面的人也无法出来传递消息。” “派出去调查的人呢?” “我们的人多方受阻,效果不是很好,摸不清他们的动向。” 也是。 自己被困在京城,鞭长莫及。 若真要偷偷出城查探消息,被抓到错处,对于自己和长公主更加不利。 可现在的状况渐渐要失去控制了。 这一来二去,岂不是要看绝好机会悄悄溜走。 只不过现在,他的心情没有那么差劲了。 他找到最重要的人了。 算了算时间,到了她下学的时间了。 他心情忽然松快许多。 起码,这段时间,他不会再孤单。 “去看看她出来了没。” 薛千帆点了点头,伸手掀开车帘,搜寻弥衣的身影。 书院门口,三三两两的学子正结伴而出。 薛千帆目光一扫,便看见弥衣正站在门口台阶下,与楚宁和徐盈筝说着什么。 楚宁不知说了什么,弥衣微微侧头,似乎在认真听。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薛辞渊的视线越过车帘的缝隙,恰好能将门口三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弥衣一身浅色罗裙清丽温婉,鬓边珠花随着她低头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初春夕阳尽数落在她脸颊,给她泛上一层微微柔和的金光。 她身侧立着楚宁与徐盈筝,三人并肩而立,凑得极近,低声絮语着什么。 少年少女凑在一处闲谈,姿态亲昵融洽。 楚宁凑近弥衣,似乎在说些什么,两人的距离如此拉近。 弥衣没有躲开,反而点了点头。 纵使看不清弥衣的表情,可是他也能感觉到他们几人格外投契。 薛辞渊的目光沉沉落在弥衣眉眼上,一瞬不瞬。 听不到窗外嘈杂的声音,入目便是她对着旁人亲近的模样。 他的心底莫名窜出一缕酸涩,如突生藤蔓般地缠上心头。 薛辞渊的指尖微微一紧。 原来相处几日就可如此亲密吗?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待遇。 是家世地位的原因吗? 还是他只顾着打打杀杀,不懂那些文人的善解人意。 她编造的王成,性子温软的书生,是不存在的。 可是楚宁呢? 楚宁与她年龄相仿,若是不出什么差错,也是要入仕的。 而且他哥哥的势力遍及京城,想必会帮衬他铺路,前程自然是不必多说。 若两人相处得真一拍即合。 那以后,如果他的身份永不见天光,那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心情松快许多”想得太早了。 “去叫她过来。”薛辞渊声音冷冷,“就说我在等她。” 薛千帆应了一声,下了马车,朝弥衣走去。 弥衣正与徐盈筝和楚宁商量着傍晚去东宁楼的事。 徐盈筝道:“咱们是早些去,还是晚些去?” 楚宁双手抱胸,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早些去也没什么,我让人给你们留个好位置,保证没人打扰。而且严镜心肯定要早些到,她家又不住在城中心,离东宁楼至少一个时辰。” 弥衣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薛千帆。 薛千帆朝她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小姐,将军在等您。” 弥衣微微一怔。 薛辞渊今日怎么又来接她了? 她心中虽疑惑,但还是对徐盈筝和楚宁道:“那便早些去吧,记得过来接我。” 徐盈筝点了点头,楚宁却哼了一声:“哼,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弥衣懒得理他,转身跟着薛千帆往马车走去。 车帘掀开,弥衣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软垫,垂落的烟青色车帘隔绝了外界大半的喧嚣。 薛辞渊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正侧头望着窗外,姿态慵懒矜贵,仿佛没有注意到她上来。 他身上清冽的气味萦绕整个车厢,带给她极强的压迫感。 薛辞渊在她眼中就是这般沉默寡言,沉闷无趣。 也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又要过来接她回府。 弥衣落座坐稳,正欲抬手抚平裙摆褶皱,便听到耳边响起薛辞渊的声音。 “你与楚宁,关系倒是愈发好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诘问。 弥衣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 “不是哥哥你说要与楚宁多走动吗?” 她句句属实,坦荡直白,眉眼澄澈,无半分心虚遮掩。 一句话,瞬间堵得薛辞渊语塞。 阻止她交友,倒像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是了。 薛辞渊:“我是让你有事找他,没让你与他走得这般近。” 他只说与楚宁交好,可没说要对他亲昵融洽,让楚宁接近她的意思! 弥衣疑惑道:“我哪里与他走得近?” 薛辞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不想你与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可他现在的身份和之前不同,他现在是她的哥哥,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那这个话题,他就不想继续问下去了。 “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可字里行间的占有欲藏都藏不住。 只是想迫切知道她和谁在聊什么,准备去做什么,只是想知道她的一切。 薛辞渊目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弥衣恍然大悟。 原来薛辞渊是想找她探听消息。 弥衣还想着这哥哥今日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绕了这么一大圈子,就想知道她和楚宁聊什么。 这也不是不能说。 毕竟晚上他不点头,她怕自己都出不了薛府。 弥衣作沉思状,随后说道:“我们一同约好晚上在东宁楼品茶,楚宁说那新进了西域的新茶,不过徐盈筝也和我一起,不是我和楚宁两人。 ”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薛辞渊默然片刻,心底的醋意非但未消,反而越发汹涌。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他心头沉沉,郁涩难忍。 与一个认识不久的男子赴宴吃茶。 他心中恼怒,又酸涩难忍,一腔妒火无处宣泄。 因为现在他只是她的哥哥。 哥哥啊。 这个身份,他有什么资格不让她与谁来往。 徐盈筝也去,他就应该放下心来。 毕竟是自己让楚少恒帮忙,楚少恒说自己的弟弟也在书院。可以帮衬。 怎么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那句拒绝她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真想全然把自己的身份摊开给她看,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哥哥。 可是他不能。 他不知道身边的人有多少人是奸细,是别人塞进来的卧底,这样太过冒险了。 如果他的身份泄露,那弥衣和那些无辜的人都会因为他受到危险。 他不能在现在这个时机,对她坦诚。 但是,眼见着她与别人亲密,不,甚至是喝酒品茶那些平常的社交,只要与其他的男人在一起,他的心就又酸又闷,感觉都喘不上来气。 却偏偏发作不得。 如果她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好了。 只有他一个人陪伴她,那她就会无限地依靠自己。 弥衣眨了眨眼,看着薛辞渊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以为他想什么理由拒绝她。 她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晚归,况且他们俩在,我们品品茶就回家。” 薛辞渊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这么一说,他更加难受了。 “记得多带些人,晚上注意安全。” 弥衣得到他的应允,毫不在意他语气越来越冷,连忙作乖巧听话的妹妹:“谢谢哥哥。” 薛辞渊闭上眼。 也罢,他还有很多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傍晚时分,门口来报,徐家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弥衣收拾妥当,正到大门口,看见薛辞渊正站在一旁,面具遮面,负手而立,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她刚想开口,只听薛辞渊淡淡道:“我正好有事要去东宁楼附近,顺道和你一起过去。” 弥衣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若推辞太过,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弥衣只好应下,跟在薛辞渊身后。 徐家马车早已备好,薛辞渊先上了车,弥衣紧随其后。 见到他们上车,便听见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盈筝,你说的可是那位薛小姐?” 紧接着,是徐盈筝的声音:“是啊哥哥,就是她,薛妙仪。” 弥衣掀开车帘,徐盈筝身旁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眉眼间与徐盈筝有几分相似,想必便是她那位兄长徐璟澜。 楚宁慵懒的坐在徐璟澜旁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徐盈筝看见弥衣,连忙招手:“妙仪,你来了!” 只见薛辞渊也跟着弥衣进来,徐璟澜最先反应过来,拱手行礼:“薛兄,怎么你也来了,也是去品茶的吗?” 薛辞渊回了一礼,语气淡淡:“自然是也去东宁楼品品新茶。” 徐璟澜的目光在弥衣脸上停留片刻,又道:“薛小姐气质文静,举止有度,并不像传闻的那般,想必是薛兄教得极好。”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 73. 第 73 章 薛辞渊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没发现薛妙仪的真实身份之前,确实与徐璟澜吐槽过她的出身。 他十分拒绝认这个亲妹妹,不光是身份存疑,也不想和一个陌生女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可现在,大不相同了。 弥衣当然知道这个哥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外没少说她的坏话,可被人当众提起来,她心里也非常地愤怒,只是不好发泄出来,不然她真要如这人描述的这般没有素质了。 倒是徐盈筝率先开口打圆场:“哥哥你不要听别人的风言风语,妙仪哪有他们说的那样?” 楚宁活了这么久自然有眼力见,扁了扁嘴没搭茬。 徐璟澜轻笑道:“那是自然,是我唐突了,薛兄和薛妹妹不要介意。” 薛辞渊咳了一声。 弥衣答道:“自然是不介意的。” 弥衣如此回应,自然是给足了徐璟澜面子。 徐盈筝拉着弥衣的手,邀请她和自己坐在一起,让徐璟澜与薛辞渊坐一起。 弥衣不得不与徐璟澜打了个照面。 她是听过徐璟澜的传闻的。 风光霁月,温文尔雅。 是多少贵女们心中的白月光。 若不是家道中落,王公贵族岂会放任他二十余岁还孤身一人? 徐璟澜双眸幽深,直直地盯着弥衣的侧脸,似乎要在她脸上盯个洞出来。 薛辞渊本就沉默,只在朋友面前不能太过冷漠。 徐璟澜忽略他的冷淡,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不得不说,薛妹妹的这双眼睛,真是漂亮。” 薛辞渊一愣。 他知道他的眼睛有多美。 只是太过不同了。 徐盈筝听到,随即观察弥衣的双眸:“是哦,兄长,像宝石一样,真好看。” 楚宁见大家的注意力被弥衣吸引,啧了一声,说道:“眼睛好看有什么用,整张脸只有眼睛好看,那也是美中不足,我看,还不如徐妹妹。” 弥衣最烦男人对女人容貌品头论足,相互比美。 她皱了皱眉,刚要反驳楚宁,没想到徐璟澜缓缓开口说道:“不,这世间,也许这双眼睛,会比整张脸的容貌更有用。” 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红的光晕泼洒在东宁楼的黛瓦飞檐上。 雅致考究的东宁楼正中匾额上,写着京城第一楼这几个大字。 竟然如此狂妄。 守门的小二眼亮心细,见几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客人,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里面的掌柜瞥见楚宁,赶忙小跑着过去对着他们躬身行礼,语态恭敬又轻快:“请问几位可有预约,如果没有是否要订包厢?” 楚宁他们一路上听了弥衣去东宁楼的始末,本就没打算和弥衣一起,便打算去包厢里品茶,再单独给弥衣开一个包厢。 弥衣说了自己的名字,小二侧身作出邀请的手势:“薛姑娘?三楼包厢有人在等您。” 薛辞渊低声在她身边说道:“有事叫我。” 出门在外,自身的安危是要与薛辞渊挂钩,他应该不会让自己在外面出事。 弥衣嗯了一声,便随着小二上了楼。 薛辞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连徐璟澜叫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等回过神来,楚宁和徐盈筝都离开去包厢了。 徐璟澜笑道:“你可真担心你妹妹。” 薛辞渊这一年混迹官场,说话做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毕竟是妹妹。” 楼下厅堂几张桌椅坐满了闲谈的食客,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二楼回廊挂着串串纱灯,暖光透过薄纱漫溢开来。 空气里萦绕着清茶的淡香与木质香料的气味。 拐过两道回廊,最终在一间雅间门前停下。 小二抬手轻叩木门,得到内里应允后,便轻轻推开门扉,随后悄然退下。 弥衣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关上房门。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窗边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茶具,茶香袅袅。 严镜心坐在桌边,手中端着茶盏,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弥衣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薛小姐来了,请坐。” 弥衣在她对面坐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本就是冒险与严镜心见面,万一被套了话,被有心人利用的话,她和薛辞渊都会有危险。 长公主在这个时期,本就是禁忌。 弥衣突然感觉有些后悔自己单独来与严镜心见面。 可这种事,她也不知道与谁商量。 和薛辞渊商量,他会更加怀疑自己的身份,自己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青州崔家的嫡长女,死而复生了吧?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本就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应该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办法了。 可如今,已经赶鸭子上架了,再不行也得和她谈完再说。 严镜心倒是坦然,也不说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是替她斟了一杯茶:“薛小姐不必紧张,这间厢房私密性极好,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弥衣接过茶盏,指尖微微收紧。 “严姑娘,有话直说。” 严镜心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轻轻抚摸着茶盏的边缘,转而望向弥衣:“你不是为了我的考卷,你真想问的,是长公主的事,对不对?” 她没想过严镜心竟如此直接,一语道破她的来意。 弥衣被猜中心事,但她强装镇定,饮下一口茶:“这话不能乱说,如今京城最不能议论的就是长公主的事。”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茶气,袅袅雾气在两人之间流转浮动。 严镜心料想到弥衣会不承认,只是望向窗外的那片夜色:“不能出府,不能见客,连饭食都要经过层层盘查,现在已经禁止府中人进出了。” “我确实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是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方法。你想听吗,薛姑娘?” 弥衣心头骤震,眉眼间凝着几分讶异,随即敛去多余神色。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应严镜心的话。 严镜心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说道:“半月后,柔嘉公主将在公主府举办赏花宴,我想这就是一个机会。” “我听父亲说,柔嘉公主届时会请一个人同去赴宴,若薛姑娘有救长公主的意思,可以去求求他。” “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小儿子,五皇子李祺。不过薛姑娘要注意一下,虽然五皇子今年十二三岁,但是心智还如孩童一般。” 弥衣听着她的话,心瞬间坠落谷底。 她该怎么去这个柔嘉公主的赏花宴,又该怎么找到这个五皇子,严镜心说五皇子痴傻,她又该怎么跟他说明呢? 这太过冒险了。< /p>谁敢赌皇子会不会说出是她的意思,说出了她真要面临大祸。 弥衣心跳如擂,思索还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跳过。 严镜心说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就算是我父亲也不能和长公主的人搭话,这是大罪,没人敢冒险的。” 弥衣心中一紧。 “薛小姐,你可知道,我为何会帮你?”严镜心轻叹了一口气,“三月后我将会从书院毕业,那时候我父亲将会把我嫁给别人。” 弥衣问道:“你不想嫁人?” 严镜心回:“我已经嫁了一次了。” “为了我父亲的仕途,我已经嫁了一次,和离一次。他想再往上爬一次,那我就要嫁一次。我是家中长女,母亲爱惜幼子,只能牺牲我。” “我将这消息告诉你,想你记得我的好,等薛姑娘得偿所愿时,能将我从地狱中解救出来。” 夜色沉沉,东宁楼处处挂着琉璃灯,昏黄光晕映在雕花栏杆上。 楼上包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弥衣跟着严镜心缓步走了出来。 她们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弥衣手中还握着严镜心给她的考卷。 毕竟这一趟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个。 弥衣心事重重,已经在思考如何进这个赏花宴了。 想来她们聊了许久,时间飞快,整座楼静得反常。 楼下厅堂空荡荡的,方才还依稀可闻的笑语人声尽数消散,只有几个小二在收拾桌椅, 掌柜在用算盘算账,噼啪轻响, 无人看他们,可还是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她的心头。 总感觉要出什么事。 二人顺着楼梯拾级往下,一道身影拦在了楼梯出口。 那男子一身月白锦袍,料子华贵,衬得身形清瘦。 眉眼生得极是好看,唇角噙着浅浅一抹笑意。 只是面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看着似是常年受病痛纠缠。 他身后立着数名黑衣侍卫,个个垂手肃立,气息冷硬,无声地将周遭围得密不透风。 严镜心脚步一顿,当即敛衽屈膝,姿态恭谨:“镜心见过二皇子。” 这一声称呼落进耳里,弥衣浑身血液倒流,直冲她的脑门。 她的后脊瞬间窜上一层寒意。 弥衣生生地垂下眼眸,跟着严镜心说道:“二皇子安。” 原来就是他。 便是这位看上去温文尔雅、仿佛不染半分戾气的二皇子。 处心积虑,千方百计,一次又一次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面上那副温柔的皮囊之下,究竟是藏着什么心计。 弥衣身形一震,强压下浑身的惊悸与寒意。 她竭力维持住平静,不让别人看出她的慌乱。 她只觉得指尖颤抖,心快跳到嗓子眼里。 弥衣甚至能闻到他身后的侍卫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也许,他刚刚杀了谁,恰巧在这里休憩。 自己怎么如此倒霉,千躲万躲,躲到他的面前。 可他那个样子,神态倒是像没见过自己。 也许,也许他只是下令杀自己,并没有注意自己长什么样子。 李宣的视线淡淡落向弥衣,眼眸深邃幽黑,如深潭的池水。 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如此的谨小慎微,倒适合与严家女子做朋友。 “这位姑娘是?”他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 74. 第 74 章 弥衣咬牙,不敢表现出来她太过害怕,只得垂眸行礼。 “民女薛妙仪,薛将军之妹。” 二皇子李宣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中满带疑惑:“薛将军的妹妹?倒是没听薛将军提起过。” 难道薛辞渊从未说过她的事? 也对,薛辞渊是站长公主阵营的,而长公主被困,眼前这个皇弟好似根本不为她周旋。 严镜心与二皇子似乎很熟悉,说明她父亲与二皇子关系匪浅。 就算这样,也不肯救长公主出来,说明也不怎么样。 但她也不敢赌长公主与二皇子的关系是好是坏。 京城人心叵测,她初来乍到,还是要谨慎些。 弥衣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低声道:“民女刚来京城不久,哥哥事务繁忙,自然没空提起。” 李宣轻笑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薛小姐不必紧张,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弥衣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像被毒蛇舔舐一般。 如果是她第一次见李宣,肯定觉得这个皇子平易近人,温润如玉。 可一回忆到他身边那么多能人异士,收拢大权,还要找那些暗卫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一丝好感的。 弥衣不敢猜想李宣是像逗弄宠物一般,认出她假装不认识,还是真的不认识。 她也不会犯傻,在这个地方对他质问。 薛辞渊那么护着长公主的人都没想过找李宣的麻烦,说明他现在的力量也有限。 还是避开他,最为稳妥。 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可李宣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她不敢贸然告辞。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薛千帆的声音:“小姐,将军在门口等您,说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弥衣如蒙大赦,连忙朝李宣行礼:“二皇子,民女先行告退。” 李宣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薛小姐初来京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托严姑娘来找我。” 弥衣心头一紧,怕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面上恭敬道:“民女记下了。” 李宣和他身后的人给她留了一条路出来,她不敢再多留,转身快步下楼。 踏出东宁楼的那一刻,弥衣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逃过一劫。 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墙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跳。 太过于吓人了。 她还没做到和一个如此暴戾的人打个照面。 也没想到,这个二皇子是这个样子。 如此病弱,但是如此狠厉。 晚风骤然扑面,吹散了弥衣劫后余生的混乱思绪。 见没有人跟着她出来,弥衣才堪堪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 正当她搜寻薛辞渊的身影时,领路的薛千帆骤然消失。 可她四顾左右查找他们踪迹时,手腕便被一股微凉有力的力道猛地攥住,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分毫。 下一瞬,身形被人借力一带,天旋地转之间,她便被硬生生拽入了楼旁僻静无光的暗巷之中。 东宁楼二楼,严镜心站在楼梯口,目送着弥衣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有跟着离开,因为二皇子没有让她走。 严镜心转过身,正对上二皇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严姑娘,我刚遇见你父亲,他说你有事出门,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严镜心垂眸:“是,我与薛小姐聊一些学业的事。” 李宣笑了笑:“既然来了,不如陪我喝一杯。” 暗巷内隔绝了东宁楼前的灯火喧嚣,晚风穿巷而过,带着森森凉意。 弥衣还未站稳,便撞进一双清冷淡漠、覆着薄霜的眼眸里。 是薛辞渊。 他立在幽暗巷影里,亘古不变的是他脸上的那张暗金面具。 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袍融进沉沉夜色。 薛辞渊下颌线绷的极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凉,力道克制却强势,静静望着她仓皇未定的模样。 弥衣最烦与他打交道。 之前他的视线总是带着一股审视的味道。 而现在有一股极其侵略的意味。 好似将她整个人掰开揉碎。 弥衣挣了挣她的手腕,仍然逃不开他的禁锢。 她忍不住低声喝斥。 “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薛辞渊好似没听到她的话,握着她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他不管她的挣扎,将她拉至自己的面前几分,迫使她仰起头看着自己。 弥衣刚从一场浩劫中脱离,心跳还未归位,又受到他的惊吓,心情坠落谷底,火气更盛。 “你发什么病?” 良久,薛辞渊问她:“见到李宣了?” 他就连今日见那个严镜心,也不放心。 毕竟严镜心的父亲就是李宣的走狗,与严靠近,那就是玩火自焚。 虽说是为什么考卷,他帮不上忙,可若被李宣发现,那就是个麻烦。 果不其然,他们两人真就见面了。 弥衣知道薛辞渊手眼通天,想必是打听到了什么,可她的手腕疼痛,他就感受不到吗? “见到了,又怎么样?” 听到弥衣语气带怒,薛辞渊不得不放开了她的手腕。 弥衣动了动手腕,仍旧感受到酸痛的感觉。 这人,用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薛辞渊细细的观察她的表情,试图从她表情里看出什么。 可她一脸云淡风轻,好似没遇到什么困难。 薛辞渊问:“就这样?” 弥衣仰头看他,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就这样。” 薛辞渊的反应看着有些反常。 弥衣猜想是不是薛辞渊真的打算认她,所以把自己看成同一阵营的了。 这样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他神出鬼没,差点把自己吓到尖叫。 而且,对自己下手极重,根本不怜香惜玉。 这是对待亲妹妹的待遇吗? 薛辞渊接着问:“以后不要见李宣。” 说罢,就要离开这里。 弥衣一听,连忙拉住他的袖子,问道:“这是什么?命令吗?” 薛辞渊眼神幽幽,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威严:“是警告。” 东宁楼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只有李宣,严镜心以及几名贴身侍卫。 严镜心不好推辞,陪着李宣喝了几杯清酒。 她脸色绯红,头晕目眩,却强撑着清醒,等待着李宣的下一步指令。 李宣本就身子弱,但非常喜酒。东宁楼内的酒他最爱喝,自然常来,也长期定了包厢。 此次来不光是饮酒,自然是先寻了严 镜心的父亲,交代一些事,自然也问了严镜心的事。 不得不说,严镜心的模样算不上国色天香,却带着一股文人的书卷气,十分符合书香世家的取向。 夜色渐晚,严镜心家中门禁时间将近,她放下酒盏,不再饮酒。 李宣看出她面色有些焦急,也失了饮酒的乐趣,索性开门见山。 “你父亲求我许久,想要一阶登天梯。我思来想去,瞅着礼部万尚书家人不错,他儿子虽比你大十余岁,但胜在没有儿女。万尚书家也是书香门第,自是不会亏待了你。至于他的正妻,你也不必担心,有我敲打,也不会欺负你。不知道严姑娘意下如何?” 严镜心早就被父亲敲打过。 只要是李宣的话,她必须事事都听。 严父也提前告诉过她,将来会嫁进一大户人家,助力他加官进爵。 严镜心回:“民女知道,听二皇子吩咐。” 见她如此乖巧,李宣也省了不少心思,刚想开口让她离开,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薛妙仪的模样。 “薛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问道。 严镜心也没料想李宣会对薛妙仪好奇,思索再三,只说:“就与其他贵女没什么区别。” 想起薛妙仪那个惊恐的模样,李宣不由得猜想,是不是薛辞渊对她说了什么,才导致她这么怕自己。 听严镜心这么一说,感觉她与那些贵女还是不同的。 李宣轻笑:“我难道是什么妖魔鬼怪?她一见我就如此害怕?” 严镜心轻抿嘴唇,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宣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出他真实的模样。 或者说,他装作一个温柔无害的样子太久,几乎没人能见到他真正的样子。 怎么这个薛妙仪,并不像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般恭敬讨好。 与那些趋炎附势的贵女截然不同,倒是不想与自己沾染什么关系的样子。 难不成,薛辞渊告诉她自己是个大恶人,所以不要靠近自己。 还是说,薛妙仪在什么地方见过自己。 严镜心思忖许久,猜测道:“听别人说,薛小姐从小被遗落乡野,来了京城,遇见贵人,应当是这般谨小慎微。” 李宣笑意尽失,他手指轻敲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严小姐看人不准。” 严镜心大气不敢出。 她对李宣偶有耳闻,虽说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对待自己的政敌毫不手软。 听说,还有暗卫专门为他做事。 当然这些消息还是她父亲醉酒所说,至于事实是不是这样还有待考究。 可在李宣身边,她确确实实感受到皇权的压力。 这样的人,对待她这种平头百姓,也就是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她的任务就是至少不要与李宣交恶。 至于李宣说她什么,她只要坦然接受就可以。 严镜心一声不吭。 李宣饮酒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他挥挥手:“你回家吧,你父亲在等你,一会坐我的马车回去。” 严镜心听他放自己走,心才放了下来。 若是她晚归,她父亲便要发好大的怒火,好在是坐李宣的马车。 说不定她父亲还会夸赞自己。 等严镜心关门离开,李宣又痛饮了一口酒,摆了摆手,招来一名暗卫。 “去查查薛将军的妹妹,究竟是什么来历。” 75. 第 75 章 严镜心给的考卷,确实很有用,她不愧是书院考试魁首。 徐盈筝她们几个下课来薛府不歇,照着她给的考卷死记硬背,到最后大考时,他们几个人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 虽然不能夺得第一,但是成绩也足够他们几个人骄傲一段时期了。 为此,楚家和徐家还给弥衣送了很多珍宝答谢,以为是她的功劳。 弥衣收下后在书院想要转交给严镜心,哪知道严镜心分文不收,只是说要弥衣牢记她的约定。 严镜心的约定,就是不再让她二嫁。 可严镜心不透露弥衣,她的嫁娶对象姓甚名谁,神神秘秘。弥衣摸不着头脑,不清楚按照薛辞渊的势力范围,能不能阻止这件事。 既然她告诉自己,柔嘉公主的宴会上有她需要的东西,那没准她的嫁娶对象也在此列。 她要怎么做呢? 弥衣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能参加赏花会。 她是否要寻找薛辞渊寻求帮助。 此时白絮忙前忙后,将薛辞渊送的绸缎布匹,还有珠宝首饰皆摆在弥衣的面前。 这次大考,薛辞渊神色看不出喜怒,但是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弥衣的院子。 弥衣也不想推辞,统统接了下来。 薛辞渊真是奇怪。 前一秒冰冷的眼神似乎要将她千刀万剐。 后一秒就变成疼惜妹妹的好哥哥。 但在弥衣心中,他还是让人琢磨不透。 也许在京城,这也是一种存活手段。 弥衣甚至有些好奇,面具下的薛辞渊,真的丑如阎罗? 还是他极度爱美,一点伤痕都不肯展示给众人看。 弥衣的视线转移到自己手腕上。 上面的青紫痕迹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每次出门还要扑厚厚的粉。 对下人她只说是不小心磕到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 她甚至还能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那股力量。 白絮见她皱眉,以为是这些绸缎不合她心意,便询问弥衣:“要不然从库房再拿一些看看,将军说马上府中要制夏衣了,得选一些小姐喜欢的布料。” 弥衣哪里管这些布料合不合心意,她看了一眼,随便指了几匹素色系:“就这几匹吧,不挑了。” 白絮将弥衣指出来的那几匹挑出来,接着说道:“府中都是男裁缝,要不要去外面叫绣娘过来给小姐量尺寸,不止要做外套内衣,还要做小姐的小衣。” 弥衣望向窗外,夕阳西下,等白絮去找绣娘,再将绣娘带过来都要到晚上了。 “你给我量量尺寸,回头报给绣娘不就好了。” 白絮面露难色:“奴婢哪会这些?” 弥衣轻叹了口气:“你去找几根绳子,量个大概,府中裁缝能借这个尺寸做出来成衣的。” 白絮眼睛一亮:“小姐真聪明!奴婢这就去找绳子。”说罢便欢欢喜喜的去找绳子。 弥衣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羡慕起她天真可爱的模样。 严镜心的约定还萦绕在心头,柔嘉公主的赏花宴,五皇子李祺,长公主的困境。 这些事在她脑海中翻涌交织,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 甚至还遇到了二皇子李宣。 想起李宣的眼神,弥衣就感觉阴恻恻的。 她需要将这些事件一一理清。 弥衣想起了崔昭雪。 如今她过的怎么样? 弥衣如今在薛府,一举一动都要看薛辞渊的脸色,连出府都要经他允许,更别说去参加什么赏花宴了。 之前在青州听人说,在京城扔一锭银子出去,至少砸到三个小官。 她算是真的相信了这件事。 弥衣叹了口气,赏花宴她也没有把握能遇见李祺,就算遇见了也不一定能求到他面前。 可这也算是个机会。 她知道严镜心什么打算。 虽说李祺智如孩童,可他毕竟是皇后娘娘宠爱的小儿子。 小儿子求情,也算是给长公主多添一份胜算。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有那么大权力阻止她二嫁。 弥衣思来想去,正想着要不要去找薛辞渊试探一二,找个去赏花会的机会,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白絮的声音闷闷的:“小姐,奴婢过来量尺寸了。” 弥衣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正犹豫要不要解开里衣,又想到,小衣做的太贴身会很紧,到时候按照里衣尺寸减减就好了。 白絮低着头面带恭敬奉命来给弥衣丈量新衣尺寸。 弥衣总觉得这丫头哪里奇怪,但是说不上来。 往日白絮素来活泼,口中总会絮絮说话,吵吵闹闹,今日却安静得诡异。 “小姐你将胳膊打开。” 白絮的话将弥衣拉回现实,她依言张开胳膊,让白絮量长度。 起初白絮的力道轻柔有度,分寸得当,软绳贴着衣料,贴合肌肤的触感温温浅浅。 弥衣忽然发现,软绳变成了软尺。 她还在奇怪白絮从哪里借来的软尺。 没等她反应,软尺已经在量她腰间的尺寸了。 不过片刻,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软尺狠狠勒住纤细的腰肢,绷得人呼吸一滞。 弥衣下意识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提醒,那束紧绷的力道又骤然松缓,与方才的紧绷截然不同。 一室寂然,身旁久久不闻半点声响。 弥衣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微微偏头看去,还未看清来人面容,便先撞进一双深邃幽黑的眼眸里。 哪里是白絮。 立在她身后,指尖轻捏软尺的,分明是薛辞渊。 她的好哥哥。 弥衣瞬间僵住,耳根瞬间烧起滚烫的绯红,血色一路漫上脸颊。 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羞怯与惊慌交织,又带着几分羞恼,当即蹙起眉,低声嗔骂:“你变态!” 说罢她赶忙拿起一旁的外套,慌乱的盖在身上。 薛辞渊非但不退,反而走几步靠近她。 弥衣紧紧地握着外套,浑身紧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跳如麻。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发顶耳畔,带着清冽的气息。 他嗓音低缓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给妹妹量尺寸,也算变态?” 咫尺距离,呼吸交缠,暧昧的氛围几乎要将弥衣击晕。 “我还穿着里衣!你去叫白絮过来,你走!” 薛辞渊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布料,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今日为你忙上忙下,本就辛苦,我让白絮去歇着了。” 弥衣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让她歇着,那谁来给我量?” “我。” 薛辞渊语气淡淡。 弥衣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 “怎么,不妥吗?”薛辞渊垂眸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光,“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兄妹距离太过近,还是说我不能为你量尺寸?” 他这话说得暧昧又带着几分挑衅,弥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她想逃跑,却被薛辞渊伸手拦住了去路。 她怎么敢直接跟他说,本来两人就不是兄妹。 况且,哪里有哥哥给妹妹量衣服尺寸的? 她从未见过! “别动。”薛辞渊的声音低了几分“站好,我帮你量。” 弥衣咬牙,瞪着他:“我不要你量!” 薛辞渊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中的软尺已经展开,不由分说地绕上了她的腰际。 力量之大,根本不让弥衣拒绝,也绝不让她从手中脱离。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克制的力道,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轮廓。 这软尺仿佛长眼了一般,量了她的腰肢,又往上量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触碰。 弥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 “脱下外套,放轻松。” 身后男人清冽的气息再度漫过她的鼻尖。 弥衣感觉脸颊如火在烧。 一个男人告诉她,现在要脱掉外套是什么感觉。 薛辞渊的手微微收紧,软尺在她胸前衣服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垂眸凝着她泛红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软尺。 “你想以后穿衣的时候大露春光吗?不想就脱掉外套。 弥衣又羞又气,声音抗拒:“你是变态吗?” “脱掉外衣,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弥衣一瞬间泄了气。 这个人就是想让她脱衣服。 今天不量完,不可能让她安然离开的。 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变态,居然还有调戏妹妹的习惯。 “你勒得太紧了!”弥衣忍不住出声。 薛辞渊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松了几分力道。 弥衣将外套脱下,扔在一旁,闭上双眼一副认命的样子。 薛辞渊乜了她一眼,轻笑一声。 不得不说,当她的哥哥确实比之前那些杀戮的日子更有趣。 起码这样,她还是鲜活地在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贴上她的发顶,软尺的位置上下游移。 她的腰盈盈一握,好像比之前更加瘦了。 奇怪,这段时间他分明吩咐厨房多做些营养的食物给她,难道她都没怎么吃吗? 软尺的位置往上。 弥衣的呼吸紊乱。 软尺的位置往下。 弥衣如同被定住般,僵硬的不敢动。 薛辞渊声音低沉:“这样呢?还紧吗?” 他眼中不带任何情,欲,似乎真的在好好地做一个贴心为妹妹量身的哥哥。 弥衣的脸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俩人距离太近了,若是别人看过来,还以为是哪对情侣在调情嬉戏。 可是他们分明就是兄妹啊! “你快点量完就出去。”她别过头,不敢看他。 薛辞渊却像是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滑过。 视线像是要被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她这几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脸尖的吓人,脸颊边都没什么肉感了。 为什么她的脸这么红,耳朵也这么红。 弥衣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还没量完。”薛辞渊淡淡道,“急什么?” 弥衣咬了咬唇。 既然他铁了心要给她量衣,她也没什么好羞涩的。 弥衣猛然想到,此时不就是问他赏花宴的好时机吗? “我想去柔嘉公主的赏花宴。” 薛辞渊手中软尺停滞在她臀.间。 “赏花宴?” “嗯。”弥衣说,“听说半月后柔嘉公主要在公主府举办赏花宴,我想去。” 薛辞渊问:“你去赏花宴做什么?” “只是想去看看,你也知道我从没去过这种宴会。”弥衣不敢说太多,怕他起疑,“听我那些同窗说的,听说能见到不少才女。” 薛辞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她真想见什么才女吗? 弥衣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总归是有些心虚的。 只希望薛辞渊能念在自己是他妹妹的身份上,真能做成这件事。 良久,薛辞渊忽然开口:“你想去赏花宴?” 她点了点头。 “你这是求我吗?” 弥衣一怔,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薛辞渊微微俯身贴近弥衣,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不给她半分退路。 弥衣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他垂眸看着她局促慌乱的模样,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弧度。 “你求我,我就带你去。” 76. 第 76 章 弥衣与薛辞渊如此靠近,面对着他带笑的双眸,也顾不得羞涩,伸出双手想要推开他。 “你是不是发疯了?” 她极力想与他拉开距离。 莫名其妙。 薛辞渊见弥衣面色一变,也知闹得太过火让她生气,索性从怀中掏出一张信件,放置在她手边。 “徐盈筝送过来的,说想带你去赏花宴,她难道没跟你说?好好准备吧。” 说罢,他眸光暗暗,放开了她。 “到了公主府,你和徐盈筝谨言慎行,不然我也保护不了你。” 弥衣垂眸,望见那一张烫金信件,上面明晃晃的显著‘薛妙仪收’,落款还是徐盈筝的名字,还有徐家的印。 再一回神,薛辞渊已经离开了,软尺与绳子一同消失了。 弥衣打开这封信,拿出请柬。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她也不在乎刚才薛辞渊对她的隐隐冒犯,总之结果算是好的。 就算她不求薛辞渊,也能拿到请柬。 他就是想让自己求他。 这是什么恶趣味? 难道他之前都是这么调戏自己的亲妹妹吗? 夜色渐深,薛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晕出一圈暖黄微光,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晚风与月色。 门口几步一岗,薛府内只有这里密不透风,除心腹无人能靠近。 薛辞渊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色常服纤尘不染,袖口绣着的暗纹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满案堆叠的密卷、边防奏折,以及屋内萦绕不散的冷香气息。 他面色微冷,翻看案上的密报。 他对薛千帆说话言简意赅,遇到难题时眉头微皱。 一手面具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 那双眼眸带着震人心魄的压制感。 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锋悬于宣纸之上,迟迟未能下笔。 薛千帆立在书案前,低声汇报:“凉州那边传来消息,边境有异动,需要派人去处理。” 薛辞渊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凉州?” “是。”薛千帆将一封密信呈上,“据线人回报,凉州那边似乎有人在暗中集结兵力,虽然规模不大,但行踪诡秘,恐有预谋。属下怀疑,可能与二皇子的人有关。” 薛辞渊接过密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凉州。 那地方离京城甚远,天高皇帝远,若是二皇子在那里布局,倒也不奇怪。 而且,之前丁家不也在那安插人手,联想一下,不难猜测,当时破败的丁家如今又有起势之意,是靠了谁的力。 江芙父亲江县令被一撸到底,做了刀下鬼。 江芙为了活命跟着丁家逃走了。 薛辞渊放下密信:“派人去查。若是真与二皇子有关,便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有异动马上来报。” “那凉州丁家还盯着吗?” 薛辞渊回:“减派人手盯着,如果凉州丁家再闹事,就直接清了,他们活的太久了。” 薛千帆领命,却又迟疑着开口道:“那赏花宴,主子可还去?” 这话落定,书房内陷入冷寂一刻。 薛辞渊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灯火摇曳,映在薛辞渊清冷的侧颜上,明暗交错,衬得他眉眼愈发幽深难测。 他沉默良久。 “去。” 薛千帆斟酌片刻,面露担忧:“主子,柔嘉公主虽与您接触不多,但她毕竟是长公主的亲妹妹,从前在宫中曾见过您几次。若她在赏花宴上认出您来,怕是会惹出麻烦。” 薛辞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柔嘉公主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是言卿,是二皇子身边的一等暗卫,偶尔会随二皇子入宫。 柔嘉公主虽与他不熟,但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可他如今戴着面具,身份是薛辞渊,与当初的一等暗卫言卿地位大不相同。 他赌的就是柔嘉公主认不出他。 况且,就算柔嘉心疑,问遍朔州所有人,也没人会承认他是言卿。 他这身份本就来的曲折,如今不过是找到他原本的位置而已。 若不是长公主助力,他现在还不过是长公主身边的暗卫而已。 正好他凭借这次机会还了长公主的恩情罢了。 他现在除了要扳倒那个始作俑者,就是要保护身边的人。 至于其他,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往大了说,他与之前的薛小将军,容貌相似,说是张开了也不为过。 只要他地位还在,就没人敢质疑。 这就是权力。 “我常年不见那些贵人,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二。”薛辞渊目光沉沉,“况且,府中的奸细还没完全根除。这次赏花宴,正好可以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薛千帆闻言,神色微变:“主子的意思是?” “你以为这府中都是薛家的人吗?我们一年前才到,当时才留了不到十人,可现在已经将近百人了。虽然人人都查过底细,可一举一动都被别人了如指掌。不然前几日我们刚到东宁楼,二皇子的人就到了,你以为是巧合吗?” “而且不止有二皇子的人,这都要事无巨细的查。” 他转过身,看向薛千帆:“你去安排一下,赏花宴那日,找个信任的人顶替,我要好好清理府中的人再过去。” 薛千帆低头领命:“是。” “她可休息了?” 薛千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声回道:“小姐院中的灯已经熄了,想必是休息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薛辞渊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孤月,心中思绪万千。 ----------------- 赏花宴当日清晨,天光刚亮,弥衣便被白絮从被窝里叫了出来。 这几日她根本没有什么休息的机会,上午要去上课,下午要在府中试衣。 这些衣服都是找外面有名气的绣娘加班加点制出来的,府中裁缝审美堪忧。 这样弥衣的时间被极致压缩,吃饭都顾不上吃。 薛辞渊那边也不催促她过去一同用饭,当然弥衣也不想再和他牵扯上什么关系。 她避之不及,庆幸这个哥哥没想起她。 白絮将她扶到梳妆镜前,用一旁的锦巾擦拭弥衣的唇角。 再沾了沾热水,替她擦脸。 “小姐,徐家小姐的帖子一早就送来了,说在门口等您呢!”白絮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兴奋地说道。 帖子就放在梳妆台前,在弥衣的手边。 弥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果然是徐盈筝的字迹,上面写着“巳时三刻,候于薛府门外”。 墨迹未干,应该就在不久前送到的。 弥衣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浅碧色罗裙,正是前几日薛辞渊让人送来的料子做的。 白絮替她簪上一支镶着红宝石的簪子,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姐今日真好看。” 走到府门口,果然看见徐家的马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徐盈筝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妙仪,快上来!”徐盈筝朝她招手。 弥衣刚想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却发现门前只有徐家马车,薛家马车不见踪影。 难道薛辞渊不去? 她微微一怔,问白絮:“我哥哥呢?他今日不去?” 白絮想到一早薛千帆递给她的话,恭谨回道:“薛侍卫说,将军偶感风寒,今日不知道能不能起得来,不过看样子应该吃完药晚点去。” 弥衣才不管他去不去。 只是他不去,弥衣心中还是有些慌的。 自己最大的靠山今日不在,她这一趟必定是艰难万分,若真是惹了祸,她该找谁兜底? 正在这时,弥衣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怎么还不上马车,薛妹妹?” 弥衣转身定睛一看,只见徐璟澜骑在一匹白马之上,一身青色衣袍,风姿绰约,正含笑望着她。 “徐哥哥。”弥衣唤了一声。 徐璟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听说你哥哥病了,特意看看,你先跟着盈筝过去,我稍后便来。” 弥衣闻言,知道徐璟澜要去看薛辞渊,男人生病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却也不好再多问,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柔嘉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徐盈筝说,李祺是因为柔嘉公主母妃的一碗甜汤,智商退化成了幼童,性格乖戾令人捉摸不透。 多少宫女都无法近身。 柔嘉公主和她的母妃本因要一尺白绫了却此生,但柔嘉公主聪慧无比,自告奋勇作小皇子李祺的侍女偿还罪责。 皇后娘娘那时留有善心应允了柔嘉公主,她才活了命。 因为小皇子与柔嘉公主关系越来越近,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到如今,仗着皇子的势,也受了皇后娘娘的恩,她才有现在的风光无两。 虽然柔嘉公主背后的母家尽数随着她母妃而去,但是只要傍住李祺,她就永远不会失势。 弥衣心思一动。 “柔嘉公主究竟如何讨好小皇子?才能这样得势?” 徐盈筝摇了摇头。 多少人试着近身,李祺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允许柔嘉公主靠近。 而且李祺身边都是皇后娘娘的人,谁敢去打听,怕不是命都要没了。 话到此处,两人都有些好奇柔嘉公主到底怎么把小皇子哄得这么开心。 而且,徐盈筝说,李祺肯定会来的,公主府早在三天前就里三层外三层清理过仆人了。 就光是府中那些房间都修整过,可见对他的尊重与重视。 弥衣心想,真来了就好,那她的计划算成功一半。 不一会,就到了公主府门口。 今日赏花宴筹办已久,公主府门前各色马车络绎不绝,能前来赴宴的皆是京中权贵世家的公子小姐。 弥衣与徐盈筝下了马车,徐璟澜将她们送至园门口,便遇上了几位同僚,徐璟澜叮嘱了徐盈筝几句,被拉去喝茶了。 他又朝弥衣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俩人都是头一次来公主府,好在府中侍女很多,还不到正式赏花时间,侍女们就邀她们去花园逛逛,到开宴时间会有人指引她们过去。 徐盈筝拉着弥衣的手,笑道:“走吧,我们去逛逛,听说公主府的花园里有不少珍稀花卉,平时可看不到。” 说是赏花,不过就是世家子弟攀谈的机会罢了。 也有不少人选择在宴会上相看成婚对象。 这花也有名头,听人说柔嘉公主花了大价钱买了西域的花,只在这几日绽放,其余时间都在休眠。 总之,真正要赏这花的寥寥无几,包括弥衣自己。 两人并肩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园中果然是群花争艳,香气袭人。 不少衣着华丽的贵女三五成群,或赏花,或闲谈,笑语盈盈。 大多人见她是生面孔衣着昂贵,还伴在徐盈筝旁边,以为她是哪家的暴发户,都是点头便离开,明显不想与她们交谈。 好处是她们俩不用与人带着假面具闲谈,少了很多无聊交际。 弥衣正四处打量着公主府的位置,猜想李祺会不会也在这处闲逛,她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酸的女声。 “哟,这不是薛妹妹和徐妹妹吗?怎么,你们也能来参加赏花宴了?” 77. 第 77 章 弥衣与徐盈筝回头一看,只见许菀菀与冯丹若并肩站在不远处,两人皆是盛装打扮,珠钗熠熠,看向她们俩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藐视。 冯丹若的视线在弥衣身上打量了一圈,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薛小姐这一身衣裳倒是花了不少薛将军的月例吧?人靠衣装马靠鞍,倒是不像村姑了,今日这宴会,是不是蹭薛将军的请柬进来的?” 弥衣脸色一黑。 冯丹若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徐盈筝:“不过薛小姐倒是好本事,这么快就攀上了徐家这根高枝。只是不知道,这徐家还能撑多久?毕竟这徐家如今摇摇欲坠,最是经不起风浪了。” 徐盈筝握着弥衣的手紧了紧。 她本想带着弥衣离开,可冯丹若和许菀菀的人将她们团团围住,不让她们离开。 见冯丹若这话一出,许菀菀掩唇轻笑了一声,附和道:“丹若说得对,有些人啊,就是看不清形势,以为攀上谁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殊不知,这京城中眼睛是最重要的东西,看错一眼,没准脑袋就没了。” 两人对她们围追堵截,话语不善,还偏偏冲着她们的弱处批判。 弥衣不想在此地与她们争论,拉着徐盈筝的手,示意离开。 总不能他们真不让走。 可身旁的徐盈筝拉住弥衣,忽然笑了一声。 她抬眸看向冯丹若,语气淡淡:“冯家是哪家世家大族?我怎么从未在京中听过?” 冯丹若脸上的笑意一僵。 徐盈筝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记得,现如今京中世家大族,无非是魏、冯两家。恕我孤陋寡闻,不知冯姑娘是哪个冯家?是冯尚书的那个冯家,出了好几任贵妃皇后,可是我记得冯尚书的千金并不是冯丹若小姐你。” 冯丹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冯贵妃虽然姓冯,看着与冯家有两分关系,可事实上,并不是冯家血脉。 她是圣上南下宠幸的一名胡姬,那时皇后娘娘小产不久,以她的身份不宜直接回京。 圣上不得已将她作为侍女带回,借靠在冯尚书家。 可冯尚书为保家族清誉不肯接受,圣上恩威并施,只接受赐姓,分族为十八线开外的冯家,算族谱关系,冯贵妃要叫冯尚书祖爷爷。 而且在外不能明确承认这一层关系,否则就开诚布公这件事。 那时候冯贵妃只能接受,也借了冯尚书的势风光一时。 她冯丹若随着这姨母从贫困潦倒的生活直接一跃入朱门,她的家族也水涨船高。 为了借势,家族人统统改了姓,她也随之改了。 可现在冯贵妃都没进冯家族谱,算不得冯家人。 这件事,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其余人都认为她与冯尚书一脉同源。 怎么还被这徐盈筝提了出来。 她母亲特意告诉她,在外不能承认自家与冯尚书有关,不然人家一怒之下会收回姓氏,全族荣辱皆失。 徐盈筝算准她不敢认,才这般挑衅她。 真是忍不了! 让她这么上嘴脸! 冯丹若刚想反驳徐盈筝家族衰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唇角含笑,轻轻拍着手掌。 身后跟着一列低着头的侍女,侍女品阶不低,领头的侍女背剑跟在女子身后。 “有意思。”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独有的从容与傲气。 能在公主府佩剑的人不多,是他们不能忽略的。 众人瞬间低头行礼。 徐盈筝拽了拽弥衣衣袖,低头说了句:“这是魏丞相之女,魏念真。” 魏念真缓步走上前来,目光在徐盈筝与冯丹若之间扫过,微微一笑:“徐姑娘说得不错,不知道冯姑娘家是哪一个冯家?” 她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安静了下来。 冯丹若脸色一变,嘴唇嗫嚅着不敢回答。 魏念真是魏丞相的嫡女,又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身份尊贵,远非她们能比的。 更何况,魏念真素在京城贵女中颇有威望,没人敢轻易得罪她。 若是自己的一句话传到皇后娘娘那边,陈年旧恨加在一起,她们家如何承受? 家中势力依靠的就是她那个受宠的姨母,万一因为几句话让姨母失宠,她们家得不偿失。 冯丹若咬了咬唇,强压下心中的害怕,挤出一丝笑意:“魏姐姐,我们就是姐妹之间打趣的话,哪能当真?” 许菀菀听见话头不对,连忙找补:“对对,我们就是开开玩笑,魏姐姐莫要当真。” 魏念真笑了笑。 她越过了几人,走到弥衣面前,仔细端详弥衣的面容。 “这位便是薛将军的妹妹吧?久仰大名。” 弥衣一听到提到自己,连忙行礼:“民女薛妙仪,见过魏姑娘。” 魏念真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便好好赏花,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不过徐姑娘,我倒是有些话要对你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丹若与许菀菀见魏念真有话要对徐盈筝说,也不敢再多留,说了两句话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徐盈筝点了点头,又难为情地说:“妙仪她人生地不熟,留在这里也不好。” 话里意思是能不能带着她一起走。 魏念真思索片刻,指了指花园的一个侧门。 “直走出门,往左走有一小院,那里是公主府留给我的客间,客间里有我两个丫鬟,薛姑娘去那里休息片刻,我们一会就会过去。” 听到魏念真安排好了她的去处,徐盈筝才露出笑颜。 “谢谢魏姐姐。”转头朝弥衣眨了眨眼睛。 弥衣心中虽有疑虑,但魏念真方才替她解围,若拒绝反而显得不识好歹,只能先应下。 弥衣会意,说道:“那我在那里等两位。” 说罢转身离开了。 魏念真望着弥衣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 公主府的花园真是大而奢华,弥衣光是走到尽头出门就耗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了花园出口,就有几个公主府服侍的丫鬟等在出口等待贵女们,准备将她们领去正厅。 弥衣还要等徐盈筝,拒绝了她们的邀请。 可左边楼宇众多,大大小小数不胜数,弥衣不敢确定魏念真说的那小院是哪个小院。 她索性拉了个丫鬟问路。 那丫鬟听弥衣要问魏念真的小院,眼眸中有一丝慌乱。 她再三确认是弥衣主动要去的还是魏念真要她去的。 弥衣一想,是不是这丫头以为自己要偷去做什么 ,就说是魏小姐让她去的。 那丫鬟眼珠一转,尴尬的笑,给弥衣指了指方向,说是向左直走,第三间小院就是魏念真说的那间。 弥衣点了点头,便放她离开了。 她对魏念真这个人一无所知,更别说魏丞相的事,她都听过甚少。 京中也几乎只认冯阮玉是第一才女,魏念真的名字还要往后排,可现在看来,才女这个名号并不如权力更加有用。 只要权力有了,名号什么的以后都会有。 而现在,冯阮玉这个名字也要渐渐消失了。 这场赏花宴,甚至都没有她的名字。 冯阮玉已经如愿以偿成为皇子妃了吗? 弥衣顺着丫鬟指的方向沿着青石小径往左拐,果然看见几间小院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道路两旁。 有几名丫鬟见她往这个方向过去,善意的提醒她身后的白絮不能入内。 白絮知道公主府规矩众多,便告诉弥衣自己在这附近等候她归来。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枝滤去了暖意,连拂过耳畔的春风都带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凉意,吹得人心底发紧。 她数了数,第三间小院门前种着一株高大的海棠树,枝头缀满粉白花苞,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院门紧关,门口立着两名身穿盔甲的侍卫,面色冷峻,腰间佩刀。 两人见到弥衣走近,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去路。 “什么人?” 弥衣回:“民女薛妙仪,是魏丞相之女魏念真让我来此等候的。” 有一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进了院子。 片刻后那侍卫出来,冲着弥衣示意:“进去吧,有人在里面等你。” 弥衣道了声谢,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院子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 院里的丫鬟都在低头做事,无一人注意她的到来。 正房的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房门口也有这两名侍卫,冷面站在门口。 弥衣轻步走到正门前,正犹豫要不要出声,一个中年侍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侍女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暗青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眉眼狭长,面色淡漠,带着一种常年侍奉高位者的疏离感。 她冷冷的审视着弥衣,仿佛在甄别弥衣是否是她要找的人。 “你就是薛小姐?”她问道,“是魏姑娘叫你来的?” 弥衣点头:“正是。” 中年侍女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侧身让开:“进去吧。” 弥衣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隐隐的不安。 这院子不太对劲。 这中年侍女也不对劲。 可是魏念真明明告诉她,让她在此等候。 她还为自己解了围,难不成是为了害自己吗? 就算她想离开,真能离开吗? 反正这是公主府,想必不会出什么怪事。 难不成在公主府众多贵人的眼皮子底下,还能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不能做的。 索性只是在屋内等候,过一会魏念真就会回来接她。 弥衣定了定神,暗示自己不要害怕,便抬脚跨进了正房。 不曾想,当她抬眼望见正房内的景象时,浑身血液停滞住,背脊瞬间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78. 第 78 章 初春的晨雾尚带着料峭寒意,薄薄漫过将军府刑堂飘窗,洇得满室寒凉。 晨阳只余下几缕浅黄金辉,散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但驱不散刑堂内浓重的血腥气味。 薛千帆与数名黑衣侍卫冷面站在两旁,他们的面前有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尸体皆穿着薛府制衣,大多都是薛府内院的侍从丫鬟,有几张面孔还是薛辞渊认识的熟面孔。 薛嬷嬷似是见惯了这种情形,正低声有条不紊指挥着几名青衣侍卫打扫刑堂内的刑室,挥散死尸的浓烈气味。 薛辞渊端坐于最高处的黑檀木椅上,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纹云墨,面色沉沉,正把玩着从某一具尸体上染血的薛府令牌。 这种模样,在昏沉光影里正如外界评价他的那样,配得上地狱阎罗的名号。 听说在他手中,就算是哑鬼,也要被他撬出三分话来。 薛辞渊长睫低垂,不带半分温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跪伏在地的人。 刚才还在哭爹喊娘的十余人,就剩下眼前这一个。 皆是受不住刑讯,哆哆嗦嗦交代自己的来历,做了什么,可某一句答得不好不对,就被薛千帆了结归西。 没人猜得透薛辞渊到底想要什么回答,也没人敢质问他,只是一个接一个如倒豆子般把自己的做了什么都说出来。 可还是死了。 地面青砖被暗红血渍浸染得斑驳狼藉。 这边杀着,薛嬷嬷这边就清扫着。 满堂死寂。 一名仆人被沾了水的绳子缚住四肢,狼狈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额头早已磕得红紫溃烂,温热的血珠顺着眉心滑落,将他面前的青石板染成暗红。 他的旁边摆着一具尸体,是同他一起进府的同胞兄弟。 那具尸体此时此刻正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不敢抬头直视薛辞渊,只能一遍遍重重磕头,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求饶,他颤抖着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去了。 可薛辞渊未说一句话,也不让他停。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求将军饶奴才一命!” 听了太久,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薛辞渊失去耐心,淡淡开口:“只有二皇子?”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在死寂的刑堂中清晰可闻。 那人仍是说只有二皇子收买。 薛辞渊不再多言:“既然如此,你下去陪你的兄长吧。” 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薛千帆点头,走近那仆人,手中还拿着沁血的长剑。 那人眼见刀刃泛着血光,薛辞渊也转头背过他离开,自己的生机就这么流失。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喊道:“将军留步!奴才说!” 薛辞渊眸光微动,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说话。 那人牙关打颤,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说:“还有魏丞相的女儿!魏念真!她的人也找过奴才!奴才将知道的告诉二皇子和魏念真,其他人就再也没有了!” 薛辞渊闻言,忽然轻笑一声。 “双面间谍。”薛辞渊声音低沉,“一个二皇子还不够,还搭上了魏丞相的女儿。你倒是本事不小。” 那人口中发出绝望的哀嚎:“将军!将军饶命啊——” 求饶声戛然而止。 ----------------- 正房厅堂内,地砖光洁如镜,一名穿着粉色衣服的丫鬟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背对着弥衣浑身颤抖。 那丫鬟披头散发,一边哭一边抬手扇自己的脸,掌掴声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弥衣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心中的迟疑与侥幸尽数消散,甚至想拔腿就跑。 可背后的门应声关上,不给她逃走的机会。 此时弥衣才知道,中计了。 方才门外的森严戒备、院中死寂的氛围、屋内丫鬟可怖的惩戒,桩桩件件,都在提示着魏念真根本不想让她安然脱离险境。 也许是和许菀菀她们联手,故意将她安排在这个地方。 弥衣来不及想徐盈筝会遇到什么危险,显然她现在的情况更加棘手。 这院子里的人,都是谁? 没等弥衣思索如何脱身,下一瞬,内室传来一道冷漠的女声:“下一个人呢,进来。” 下一个人,指的是自己吗? 可正厅内,只有这个跪着的丫鬟和自己。 那丫鬟停止了动作,呜咽压抑在喉间,任由泪水混着泛红的指印爬满脸颊,脸颊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她转过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你进去。” 弥衣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身后门突然敞开,那个中年侍女见弥衣立在原地发呆,十分不悦,不由分说地推了她一把。 弥衣来不及反应,一个踉跄差点倒地。 她站稳身形,还未等看清楚在哪,便被两个侍女压制住双肩不能动弹。 弥衣挣扎不得,只能被动迈步,踏入那间透着诡异可怖的正房。 正房比外间宽敞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锦缎地毯,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瓜果。 两名侍女正跪坐在一旁扇风赔笑,其余侍女低着头一言不发立在两边。 端坐高位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华贵的锦袍,衣料上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通身气派不凡。 可他的神态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弥衣一进来,他就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痴笑。 弥衣感到冰寒彻骨。 “来陪我玩。” 身边的侍女叫她:“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弥衣身后的侍女虎视眈眈,眼前的男人更令她害怕。 男子似乎玩心四起,忽然抬手胡乱一挥,身旁桌上的茶盏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弥衣感觉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几步迈得有千斤重,可她是案板上的鱼肉,不得不听她们的指挥。 毕竟这公主府的贵人,是她现在得罪不起的。 见弥衣害怕的样子,那男人非但不恼,反而咯咯大笑起来,宛若孩童, 可听在弥衣耳中,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男子左看看右看看,指了指弥衣的耳钉。 “我要这个。” 男人发话,身边的侍女们发令:“把耳饰摘下来。” 弥衣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耳环做什么? 弥衣正想照做,那男人见弥衣磨磨蹭蹭,便想自己上手,弥衣惊恐地后退两步。 哪知他身边的侍女立即发难:“大胆!五皇子的命令都敢违抗?你是谁家的?” 五皇子 李祺。 弥衣的喜悦还来不及显现,却又被现实给了猛猛一击。 性格竟然如此暴戾。 让人摸不清头脑。 她以为孩童会是乖巧可爱,可没曾想会是这样的。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骗局。 魏念真分明是将她骗来,送进这痴傻乖戾的小皇子面前,做一个随时可能被迁怒、被责罚的玩物。 弥衣不敢想李祺如果真的上手拽她的耳朵,她的耳朵还能不能完整,便赶快将耳环拿了下来。 她放在掌心,递到李祺面前,不敢抬头。 弥衣现在不想和这个李祺有什么牵扯,更别说长公主的事,她的首要目标是先活着从这里出去。 李祺拿起耳饰,却歪着头盯着弥衣的脸。 “你抬起脸,我看看。”李祺说。 弥衣不得不抬起头,直视李祺的脸。 李祺面庞阴柔秀气,眼神清澈而空洞。声音如幼童,可他的年龄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再加上他的心智不过幼童,落在弥衣眼中,只剩无边无际的阴森可怖。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李祺注视着弥衣的脸,落在她一双眼睛上。 他似乎想起了不好的事,脸上出现了惊惧的表情。 “她的眼睛不好看!去叫红嬷嬷来!把她的眼睛挖出来!” 没等弥衣说话,身边的侍女不由分说的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外面。 她是真的感觉到死期将至了。 侍女们手里不停,用布堵住弥衣的嘴不让她出声,用绳子绑住她的双手双脚。 弥衣就像蚕蛹一般被绑到那个叫红嬷嬷的中年侍女面前。 她紧闭着双眼,一侍女扯着她的眼皮,强行让她睁开眼睛。 弥衣眼眶微红,满含泪水,期盼着这个红嬷嬷能问问她的来历,能放她走。 红嬷嬷听了侍女的描述,面无表情的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匕。 这种事她做过很多次,熟练地将短匕擦干净,然后让侍女们准备纱布止血药粉。 待一切准备好,红嬷嬷说道:“抬起头来。”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一人伸手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来。 弥衣嘴中呜呜作响。 红嬷嬷充耳不闻,消完毒后便走到弥衣的面前。 她显然是见惯了血腥的人,对待弥衣没有半分怜悯, 红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落在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上。 她俯下身,手中的短匕缓缓逼近弥衣的眼眶。 “别怕,事后必有重礼送上。” 刀尖泛着寒光,近在咫尺。 弥衣被死死按住不能动弹。 她认命了。 就在刀尖即将触到她眼睫的瞬间,红嬷嬷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淡琥珀色的双眸。 她见过这种颜色。 红嬷嬷的迟疑落在其他侍女眼中,其他侍女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但她们不敢置喙,毕竟红嬷嬷是皇子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是皇后娘娘最重视的大宫女。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急匆匆的从正厅里大步跑了出来。 看着红嬷嬷还没剜下弥衣眼睛,暗暗放下心来,赶忙跑到嬷嬷身边禀告。 “红嬷嬷,皇子要她先进去回话,眼睛的事一会再说。” 79. 第 79 章 弥衣刚从劫后余生里跳脱出来,又被两个侍女捆住重新扔到李祺面前。 她重重地跌在地上,膝盖磕在锦缎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弥衣被布条堵住嘴,痛的闷哼一声。 方才被红嬷嬷按住的恐惧还未散去,她眼皮上还有那侍女硬拉扯的红印。 更别提弥衣脸上的泪痕,把她的妆都哭花了,想必是非常滑稽难看。 她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牙齿发颤,她能感觉到浑身血液倒流到指尖,这四肢仿佛都不是她的了。 这个阴晴不定的小皇子,又想出什么花招来逗弄她? 弥衣好想有一个人,能来救她。 可想来想去,谁能来救她? 言卿如果还在她身边,肯定不会让她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中。 她好想他。 李祺眉眼尚带稚态,却无半分孩童该有的纯粹温和。 他只见了弥衣一眼,就知道这会是一个很好玩的玩具。 若剜下眼睛,那就不好玩了。 见弥衣被扔在中央,李祺被扶着下了座,随即抬步上前走到她的面前。 他蹲下歪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 李祺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弥衣,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边的侍女大气不敢喘,唯恐惊扰了李祺,再被拖出去惩罚。 一时间,整个屋子寂静的可怕。 弥衣不知道李祺救她是为了好玩,还是为了其他,她知道没有李祺的命令,这个房间她都出不去。 这个卑劣的皇子。 还有那个人面兽心的魏念真。 这个京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不等弥衣稍稍回神,一只微凉的手向她的脸伸来,弥衣躲闪不得,只得被李祺钳住了她的下颌。 李祺指腹微凉,凉的她心一颤。 弥衣感受到他力道凶狠,猜测李祺是不是想亲自摘下她的眼睛。 她瞥见其他侍女皆是面无表情站在一侧,冷冷的注视着弥衣的动作。 弥衣知道,只要她挣扎,不等李祺下令,她就会命丧当场。 皇权真是霸道啊。 李祺如此目中无人,不论她是不是皇家贵胄,只要喜欢,就会夺来。 她料想,他甚至都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小儿子,是个心智如同幼童的小皇子。 没准一切过错都要归在她身上。 魏念真。 她竟如此狠毒。 也许今天陪李祺玩的人,就是她,只是她选中了自己当替死鬼。 没人在乎今天来的是谁,只要李祺要的人来了就行。 弥衣云游天外,李祺的心情眼见着败了下来。 他的力道骤然收紧,逼得弥衣不得不微微仰头,被迫直视着眼前的少年。 李祺的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你以后能不能,一直和我玩?我可以不要你的眼睛。” 钳在颌间的力道疼得弥衣忍不住眯眼,她甚至能感受到骨头隐隐传来吱吱呀呀的响声。 对李祺的恐惧与疼痛感席卷了弥衣全身。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前一遍遍闪过方才红嬷嬷拿着短匕的模样,心底的惧意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极致的惶恐与窒息之间,弥衣混乱的脑海里,忽然硬生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李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怎么不回答我?” 弥衣被布条堵住嘴,如何能说话。 她发出呜呜的声音,终于引起李祺的注意。 身边的侍女善意提醒李祺不要将布条拿出来,李祺毫不在意的摆手,轻松地将弥衣嘴中的布条拿了下来。 弥衣被堵着嘴那么久,终于能呼吸。 她大口大口喘气,享受这得来不易的空气。 李祺给她的危机感丝毫未减,她要想想如何让李祺放过她。 她也不会以卵击石,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 李祺显然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再次问了一遍:“回答我。” 弥衣将胸中闷气呼出,尽力维持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再继续颤抖。 她缓缓回道:“当然可以,殿下。只是我有些事想单独问问殿下,如果殿下能回答我,我可以一直陪着殿下玩,如果殿下想要我的眼睛,我也一并送给殿下。” 李祺钳着她下颌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眼底的阴鸷褪去少许。 他眸光沉沉:“你问。” 弥衣半跪在地上,刚刚无力的身体感觉到了酸痛,她应该是太久没有伸展身体了。 她微微翕动发白的唇,强压下喉间的颤抖,说道:“我想单独问殿下,能不能让殿下身边的侍女退到外间。” 李祺松开了钳制弥衣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身边的侍女面露难色,想要劝解李祺。 李祺恶狠狠地回道:“都出去!她被捆着还能吃了我不成?” 身边侍女死死地瞪了弥衣一眼,随即垂下头,缓缓地退了出去。 等到侍女都退干净了,整个正屋只剩他们两人。 李祺对她相当有耐心,他直接坐在了地上,与捆在地上的弥衣面对面。 弥衣见状,心中思绪流转,轻声开口:“殿下,我们一般是玩什么游戏?” 李祺一听到游戏,冷峻的脸忽然一变,他双眸上挑回想,声音糯糯:“下棋?蹴鞠?骑马什么的。” 说罢,他眼中精光四射,如同抓住猎物那般盯着弥衣:“只要你一起玩,玩什么都可以。” 弥衣知道他说的那些游戏,肯定不简单,她不认为这些常规的游戏,能让那些侍女吓成那样。 只要她能引出那个人,也许能活着出去。 她竭力维持住心底的恐慌,语气乖巧地询问:“殿下玩过射箭吗?” 李祺一听射箭,瞬间来了兴致,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又笑意森森地望着弥衣:“你要去顶着苹果当靶子吗?” 弥衣就知道他不会玩那些简单的游戏。 她咽了咽口水:“那不是很无聊吗?” 李祺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弥衣会这么回答:“那怎么不算无聊?” 弥衣赶紧回道:“我去当靶子,殿下玩是玩开心了,可是一个人玩的开心太无聊了,不如叫些殿下的朋友一起玩,一起开心。” 朋友这个词像是将李祺的心情拉入谷底,他微微偏头,手指不自觉地蜷在一起。 “我哪里有什么朋友,只有红嬷嬷和一堆无聊的侍女陪着我。” 他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他都记不清,有多少人陪在他身边不到一日就跑了,那些怪异的眼神像刺一般刺在他身上。 李祺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了,都不喜欢他。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头:“你怕我吗?” 弥衣被李祺的话问住。 她意识到现在就是绝好的机会,一个和李祺做朋友的机会。 弥衣颤颤回道:“我怕,因为殿下不把我当朋友。但是如果殿下把我当朋友,我就不怕,我可以常来找殿下玩 。” 这话显然说动了李祺。 他啃了啃手指,思索弥衣话中的真实性。 “你没有骗我?之前也有人要陪我玩,可是都跑了。” “你真会常常找我玩?可我在皇宫里住,不是那些聒噪的妃嫔,你怎么见我?还是你想当父皇的妃子?” 弥衣连忙摇头。 这话题怎么偏离她的本意了。 圣上比她父亲还要年长,她才不要进宫当妃子! “殿下就没有关系好点的姐姐妹妹?我可以和她们一起进宫找殿下,那时候就能一起玩了。” 李祺想了想:“你说的是哪个?我只认识柔嘉和长姐。” 弥衣捕捉到他话中的长姐两字,追问道:“殿下说的长姐是长公主吗?我与长公主见过两面,她还夸我聪慧,我想若是我混在长公主仪仗中,就能和殿下一起玩了。” 李祺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面上染上浓浓的失落:“母妃还说,长姐不喜欢我,不愿与我来往。” 就在此刻。 弥衣看出这小皇子还是十分喜欢长公主,想要长公主的亲近与偏爱。 “殿下得主动找长公主问问,若长公主真的不喜欢殿下,那就算了。” “可母妃说——” 弥衣不让他退缩,打断他的话:“殿下总该试一试,问问皇后娘娘长公主现如今在哪里,殿下自己去问,总比别人问好。” 李祺漆黑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满心都是对以后日子的期盼。 “真的可以吗?长姐真的会愿意和我玩吗?”他急急追问,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与忐忑。 他只需要一个确定。 弥衣这一顿耐心引导,此刻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相信殿下。” ----------------- 偏厅内茶香袅袅,徐盈筝与魏念真相对而坐,侍女们低眉顺眼地侍立两侧。 柔嘉公主特意将一众贵女请在这里饮茶,说是一会便会邀请她们去正厅赏花。 魏念真姿态从容优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余光瞥见一道墨色身影疾步踏入花厅。 竟是薛辞渊。 他面具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眸。 此刻正带着几个黑衣侍卫,直直地寻向厅内二人。 待到他们走至身前,魏念真垂眸饮茶,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到来。 徐盈筝见到薛辞渊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辞渊哥哥,你怎么来了?” 薛辞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冷的盯着魏念真,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妙仪呢?” 徐盈筝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魏念真。 魏念真放下茶盏,柔柔说道:“薛将军不必担心,只是让她在我的客间里休息片刻。我刚才已经叫侍女去请薛姑娘了,想必一会儿就到。” 薛辞渊的眸光骤沉。 他冷笑:“不用在我这装了吧。” 薛辞渊忽然拔剑,直直地横在了魏念真白皙的脖颈前。 剑刃锋利,离她的肌肤不过毫厘之距。 偏厅内瞬间寂静无声,侍女们吓得纷纷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看热闹的贵女脸色大变,瞬间惊讶的捂住嘴。 她们离得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阎罗将军又要大开杀戒了。 徐盈筝也吓得不行,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丞相的女儿!” 薛辞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魏念真,我再问你一次,她到底在哪里?” 80. 第 80 章 整个偏厅被薛辞渊的人团团围住,侍女们纷纷跪下浑身发抖,众贵女缩在一起,唯恐惹恼了薛辞渊。 毕竟京城里,他就算砍死谁,圣上都会因为薛老将军的面子轻轻揭过,谁也不想触霉头做刀下鬼。 可此时魏念真被剑抵着脖颈,再挪一寸就要血溅当场,她却并未慌乱,只是将茶盏放下,盯着这剑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魏念真想起弥衣的模样,思及薛辞渊如此珍视她,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我记得公主府禁带佩剑入府,薛将军违抗禁令,这便是一罪。我乃是丞相嫡女,无故被你威胁,这便是二罪。将军不怕明日奏折上添你一笔,也不怕以后与魏家成为敌对吗?” 薛辞渊看着她红唇一开一合,说的都是让他烦扰的废话, 他既然敢来,就不怕什么罪责。 他的背后是整个朔州,整个薛家。 他只要一死,天下必乱。 魏念真只是用话拖住他,不想让他救人。 薛辞渊的剑刃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贴上了她的皮肤。 他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敢?” 魏念真微微扬起下巴,盯着他漆黑的双眸:“不过是一个丢失许久的乡野孤女,也值得你要与我魏家决裂?” 薛辞渊闻言冷笑一声。 他手腕一转,剑锋凌厉地划过魏念真的耳边。 一缕碎发应声而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紧接着,魏念真的耳垂上渗出一滴血珠,滴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 魏念真脸上僵住了。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湿热的液体。 身边的贴身侍女见到短发,跪着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哭腔扯了扯魏念真的衣角。 “小姐,小姐告诉薛将军吧!” 女子断发,乃是大忌。 薛辞渊是不想与魏家交好了。 让魏念真当众断发,受此屈辱。 魏念真唇瓣发颤,不敢相信薛辞渊真敢这么做。 身旁的侍女连忙捡起碎发,仰着头对着薛辞渊求饶:“在后院第三间房,五皇子住处,求求将军饶了小姐。” “魏念真,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他收剑回鞘,转身大步朝花厅外走去,衣袂翻飞,带着手下散去。 众人还沉浸在刚才薛辞渊的动作中不能回神。 魏念真咬了咬嘴唇,转而狠狠地扇了身边侍女一巴掌。 徐盈筝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她意识到,眼前的魏念真似乎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和善可亲。 魏念真抬手捂住耳垂上的伤口,望着薛辞渊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 获得一个小孩的信任,非常不容易。 纵使弥衣三寸不烂之舌,使出浑身解数,还是不能让李祺给她松绑。 即便弥衣已经提了长公主的名头,李祺还是要和她玩游戏。 侍女把弥衣摆正,放置在李祺的对面。 他们面前是一张棋盘,李祺执黑棋,弥衣要执白棋。 弥衣对围棋略懂皮毛,但是完全不懂是什么规则。 她双手双脚被束缚,自然是对弈不了的。 李祺非常贴心的叫来一名侍女辅助她。 弥衣自然不会觉得这侍女是贴心帮她下棋,她料想到如果输掉这盘棋,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后果。 即使李祺刚才听进去她的话,愿意帮助她去解救长公主,但李祺不是成年人,心智不熟。 也许他现在就忘了刚才说的是什么。 孩子,玩心最大。 但李祺还是有些不同。 骨子里还是皇宫人的傲慢疏离。 不和他深交,也会觉得这人是个心思阴沉的成人。 弥衣身边的侍女落下两子,李祺显然是被这棋盘吸引,正冥思苦想该怎么走下一步。 弥衣垂眸看着她丝毫不动的棋局。 这不就是她现如今的处境吗? 她完全可以不管那么多事,自顾自的过好生活。 甚至当初饮下毒酒一睡不起,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但如今,她来到京城,不敢揭示自己的身份,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几面之缘的长公主。 还有她的妹妹,还有她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爱人。 牵绊她的人太多了。 她放不下,就只能被推着走。 她不能轻信魏念真,即使她让自己遇到了现在最需要遇见的人。 人心叵测。 她不应该轻信任何人。 可是她一次次的上当,最终结果还是好的。 李祺像是找到了解决方法,在棋盘某处落下一子。 “该你了。” 弥衣正盯着棋盘出神,她的视线落在棋盘上,迟迟没喊侍女落子。 她对其一窍不通,只听别人说过两句。 可看着棋盘架势,黑子显然要将白子团团围住。 她要如何破局,才能化险为夷。 李祺的棋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杀机。 身边的侍女低声催促:“该您了。” 弥衣咬了咬唇,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正当她开口要侍女落子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弥衣耳边陡然响起一阵嘈杂人声与混乱脚步声。 “什么人——!” “站住!!” 紧接着是什么人倒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正房而来。 正房的侍女们顿时变了脸色。 院内的红嬷嬷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此处放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屋内的侍女挡在她和李祺面前。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墨色身影已经站在正房中央。 屋外暖阳映得那人脸上的暗金面具泛起幽冷的光泽。 正是薛辞渊。 他一身墨色锦袍,手中长剑尚未归鞘,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泛着森然寒光。 他飞速扫过屋内,目光落在被捆在座椅上的弥衣身上。 此时此刻弥衣被粗实的锦绳牢牢缚在檀木座椅上,手腕勒出一圈深浅交错的红痕,衣襟微乱,却半点不见慌乱。 她一抬眼,就撞进他那双翻涌着暴怒的双眸。 被盯着的弥衣指尖下意识的蜷了蜷。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现在的状况。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对视。 直到薛千帆和十几名亲卫赶来。 李祺显然没经过这样的动静,但是他见过薛辞渊。 以为薛辞渊要跟他玩,就责令眼前的侍女们离开。 侍女们迟疑不决。 薛辞渊的视线并未分给任何人,他用剑开路穿过所有人群,侍女们低着头退至两边,他轻松地来到他们俩人面前。 他俯下身,手中长剑轻巧地一挑,剑刃划过捆住弥衣手腕的绳索。 紧绷缚住弥衣的绳索应声而断。 弥衣双手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带入带着清冷气息的怀抱。 薛辞渊独有的气息,让弥衣彻底安下心来。 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的腰,带着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人护在方寸之间。 垂眸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眼底的戾气才稍稍褪去几分。 弥衣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别怕。”薛辞渊的声音低沉,响在她耳边。 她怔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放肆!” 一道尖锐的呵斥声打断了此时温馨的景象。 红嬷嬷匆匆从外面赶来,脸色铁青,盯着他们俩人声色俱厉,“薛将军,持剑惊扰五皇子,这是对皇家大不敬!” 薛辞渊身边的亲卫直接拔剑,面容冷峻。 侍卫纷纷拔刀上前,刀刃寒光森森,却无人敢真正上前半步。 只因眼前薛辞渊周身亲卫皆是上过战场,比他们这些人还要官高两阶。 更别说薛辞渊本人,纵使屠光了这院子所有人,圣上还不一定会治他的罪。 拔刀只是为了让薛辞渊警醒,不要太过于嚣张。 薛辞渊抱着弥衣,浑身戾气凛冽,眼底的阴鸷杀意再也抑制不住。 红嬷嬷也被这眼 神吓得后退两步,颤颤道:“这是公主府,薛将军是要与五皇子作对,还是背后的皇后娘娘?” 薛辞渊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作对?”薛辞渊冷冷道,“你们将我的妹妹掳来此处,捆住手脚,这就是皇家的待客之道?” 红嬷嬷嘴唇动了动,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少年声音。 “让他们走。”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满堂紧绷对峙,剑拔弩张之际,端坐上位的少年李祺,见这一场闹剧,也失去了今日的好兴致。 李祺坐在棋盘后面,歪着头,目光落在薛辞渊怀中的弥衣身上。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而且,她见到自己也没有其他人的奉承讨好,倒像是对待一个男人一般。 这感觉非常美妙。 好多人都像对待孩子一般对待他,可是他并不是孩子啊。 和他同岁的好友都已经娶妻嫁人,可是他日日要伴着那些侍女,玩也只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可是她出现了。 “殿下!”红嬷嬷急声道,“这薛辞渊擅闯您的居所,若就这么放他走了,皇家的颜面何在!” 李祺却摆了摆手,不耐烦地皱眉:“红嬷嬷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红嬷嬷止声。 既然李祺下令,那些侍卫们放下刀,给弥衣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薛辞渊抱着弥衣正往门外走去。 李祺望见了弥衣苍白的侧脸,和她手腕上的红痕。 他忽然开口问道:“你会来皇宫找我玩吗?”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弥衣微微一怔,从薛辞渊怀中抬起头来,坦然对上李祺的视线。 “如果殿下与我的约定还算数,那我便会来。” 李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咧嘴一笑:“那好,那我等着你。” 薛辞渊的眉头微微一皱,低头看了弥衣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再多留,抱着弥衣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少女身形轻盈,被男人稳稳抱在怀中,头颅下意识靠在他颈侧。 薛辞渊的身影彻底将她与这间冰冷森严的院子隔绝开来。 李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人已走,棋盘也没了意义。 李祺一扫棋盘上的棋子,几枚棋子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您怎么就这么放他们走了?”红嬷嬷走上前来,低声抱怨。 李祺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忽然伸手,将弥衣那边迟迟未落的棋子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红嬷嬷。”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突然想起长姐了。” 红嬷嬷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长公主的事,谁敢议论。 李祺将棋子握紧,低声道:“我希望她来。” 薛辞渊抱着弥衣大步穿过公主府的回廊,他身后跟着的侍卫将沿途试图阻拦的下人尽数挡开,无人敢靠近半分。 也是,薛辞渊胆大妄为惯了,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一阵风吹过,吹起弥衣额前的碎发。 薛辞渊注意到了,便将她调整了一下位置,不让她受风。 弥衣就窝在他的怀中,顾不上什么兄妹不兄妹,被捆了一上午的手脚还在隐隐发疼,此刻她是真的没力气走路。 一直到出了公主府,上了薛家的马车,薛辞渊才将她轻轻放在软垫上,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仔仔细细的确认她身上是否有伤。 脸上没有,手腕和脚腕应该是最重的,有些发青发紫了。 “还有哪里痛?”他问,声音低沉又温柔。 弥衣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五皇子只是将我捆了。” 她没敢说要挖出她眼睛的事。 按照刚才的情形,她是真怕薛辞渊赶回去给五皇子眼睛挖出来。 薛辞渊自然是不信她的话,正左看右看,扫过弥衣的脖颈,那有几枚暗红色的指印。 他眸色骤然一沉。 他抬手,指腹摩挲过那片红痕,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这是谁弄的?” 81. 第 81 章 弥衣毫无防备的给薛辞渊献上脖颈,听他一说,瞬间想推开他的手。 哪知薛辞渊一用力,她被一股力量拉至他的身前。 两人之间一拳间隙,她能感受到薛辞渊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弥衣瞳孔放大,被他这一番操作惊到呆滞。 太近了。 太奇怪了。 可是他的手还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脖子,虽不妨碍呼吸,可是却让她不能动弹。 弥衣还没恢复,挣扎不能,便仰着头直面他深邃的双眸。 “哥哥,我们要这样谈话吗?” 这话显然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望了一眼弥衣的双眸,视线还是被她脖子上的红痕吸引。 他的指腹冰凉,如毒蛇巡捕猎物般,不肯放开。 两人的姿势十分暧昧。 但是他的眼神却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弥衣跪在他面前,他半跪着,将她困在车厢的一处角落。 只要他的视线游移,就能瞥见她衣领微张的春色。 这小小天地,只有他们两人。 可他不想。 “不肯说么?”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威胁。 弥衣轻叹了一口气,她仰着头也怪累的。 惊魂未定的心稍稍放下,又被这怪人盯上。 她思来想去,料定薛辞渊应该不会对李祺这个皇子做什么,而且她只是刚找回的妹妹,在他心中的重量应当没那么重。 弥衣回道:“松开我,我就说。” 薛辞渊闻言,松开了手。 弥衣这才稳当的坐下,浑身乏力让她想找个地方躺躺,可她被他困在这一角落,不得不靠在车厢一边。 她的脖子仿佛还留着薛辞渊指尖的触感。 “这应该是红嬷嬷的指印,那时候她想挖出我的眼睛,给,给李祺玩。” 她斟酌再三,编了个看起来没那么生硬的理由。 毕竟和皇家作对,总有一天都会倒霉。 还不如全部推给别人,那个红嬷嬷也是助纣为虐惯了,不然行事那么利索。 薛辞渊没那么好骗,但也知道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就是薛嬷嬷确实要挖弥衣的眼睛,假的就是这恐怕不是给李祺玩,而是李祺主动要她的眼睛。 他没拆穿,这件事他可以后面再去了解。 “以后不要与李祺接触,没人能摸清他心中到底想什么,我不能时刻保护你。” 弥衣感激他能及时赶来,可不和李祺接触,那不就是功亏一篑? 她没应。 车厢内一阵沉默。 薛辞渊望向窗外,不再搭理她,仿佛刚才的那一幕毫不存在过。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薛辞渊说道:“徐盈筝你不用担心,我派人传了信,她和她兄长会回去的。” 他顿了顿:“魏念真这个人你要小心,她城府极深,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估计是今日李祺本来要她过去,她找了你,不过,我已经教训了她。” 弥衣听他话中的教训两字,暗暗心惊。 薛辞渊的教训,是什么? 总不能给她一剑封喉了吧? 弥衣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样子,低声回道:“我知道了。” 薛辞渊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她真实的样子,却要在这里欣赏她的表演。 表演一个合格的妹妹。 他忽然想知道,如今隐藏身份的他,在她心中是什么样子? 这段时间,他自认做的还不错。 算了,一切还是从长计议,还不到告诉她的时候。 弥衣因为脖子上的痕迹,暂时没办法去书院上课,好在薛辞渊已经提前帮她请了假。 不知道帮她请了多久的假,弥衣就这样闲了下来。 人闲着就很容易发现那些她从没注意到的事。 就比如,薛府近期辞退了不少下人,搞的能用的人手变得紧张,薛嬷嬷已经挑选了几波还没有满意。 白絮都要作为帮手帮薛嬷嬷挑选人手,弥衣这边的人手也变得紧缺,几个丫鬟见到她如见薛辞渊那般谨慎,生怕她一个不满意就扔池塘喂鱼。 不得不说,薛辞渊这人的名号是能镇得住下人,连妹妹都能分一杯羹。 白絮只有早晚能见一面,为了让弥衣放下心,就说是薛府有些人手脚不干净,将军那边少了不少值钱的物件。 弥衣一个头两个大,偌大的薛府,丢点什么东西,薛辞渊都能记得清,还能抓到是哪个人偷的,也算是厉害了。 哦,她想起来。 白絮说过,他很喜欢那些小首饰小物件。 可弥衣没注意过他是不是耳朵打了耳洞,一般这样的人,都会收集些耳饰。 或者,薛辞渊是不是有些令她意想不到的小癖好...... 在她心里,薛辞渊已经变成心狠手辣,但是心理有点变态的那种人了。 还有几日就到初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白絮为弥衣准备的衣裙已经有些热了。 白絮忙完了前院的事,就来为她准备夏装。 弥衣坐在靠椅上,突然想起一年多前,她和妹妹也是这般,门边还会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怀念起,与他相伴的那些日子。 她一回头,他就会在她身边。 她会心安。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不能再依靠别人。 白絮见弥衣情绪低落,以为是夏装不够好看,便询问道:“小姐,不喜欢这些款式可以再换,布料还剩很多。” 弥衣回过神,对她眨了眨眼睛:“没事,我很喜欢。” 白絮刚想接话,院门口的丫鬟传信来说,徐家小姐来看弥衣了。 徐家小姐,那就是徐盈筝了。 弥衣一听是她,心中一凛。 虽然没有证明徐盈筝和魏念真在那一事是不是串通好的,这时候来看她,她也没办法闭门送客。 弥衣看人还算准,总觉得徐盈筝应当没有那么坏。 亦或者,她可以试探一下徐盈筝是不是真如她长相一样善良无害。 等到白絮将人迎进来,其余人端上清茶,徐盈筝轻快几步走向弥衣。 弥衣依靠在窗边,徐盈筝左看看右看看,环绕她一圈,见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弥衣好奇:“看我做什么?” 徐盈筝抿了抿嘴:“那天你提前离开了,发生了什么?薛辞渊发了好大的火。” 弥衣眼神闪躲,不好回答,但也不想表现的太明显,随便想了个理由搪塞:“是吗,公主府实在太大,我差点走丢。” 徐盈筝牵着她的手坐在桌子旁,身边的白絮有眼力见地给他们沏茶倒水,随后贴心的帮他们关好了门。 徐盈筝凑近弥衣的耳边,降低了自身的音量,悄声说:“你没碰到五皇子李祺吗?那天薛辞渊二话不说,直接把剑横在魏念真的脖子上!” 说完,她还比划了一下,对薛辞渊的表现啧啧称奇。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他和魏念真俩人恨不得当场杀起来!他为了打听你的下落,直接削掉魏念真的头发,还划伤了她的耳朵!当时魏念真的侍女都吓哭了,最后不得不说出你在哪里。” 弥衣心惊。 原来薛辞渊救她,竟然不惜和丞相之女作对。 她在他心中地位有这么高吗? 还是说,薛辞渊已经相信她是薛妙仪,所以才会救她吗? 弥衣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有些担心,是不是薛辞渊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想要利用她,才会救她。 毕竟这么明目张胆和皇后娘娘的母家作对,皇后娘娘真能因为薛老将军放过他吗? 徐盈筝丝毫没看到弥衣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我还是头一回他这么紧张一个人!看来我哥哥说的没错,他也不是那 么冷酷无情,起码对待你这个妹妹相当不错!” 弥衣尴尬的笑笑,顺着她的话说道:“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起码薛府从上到下,没人会因为她在乡野活了十几年就轻看她,对她还是很尊重的。 见徐盈筝兴高采烈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境况,弥衣静静聆听,猛地想到一件事,当即打断了她:“你不认识魏念真吗?” 徐盈筝停住,抿了抿嘴:“我那天是第一次见,哥哥说只要面上过得去就好,反正他们也不会真的和我搞好关系。只不过我以为她应该不敢乱来,也许是我牵连了你,不好意思啊。” 看着她略带歉疚的冲弥衣合了合手,弥衣对她这段话越发好奇:“你们家跟魏家关系不好吗?” 弥衣想到说这话有点突兀,感觉像探听消息,连忙解释:“我就是好奇,你也可以不说的。” 徐盈筝没有发现她话中的意思,倒是无奈的笑了笑:“你刚来京城还不知道,我们徐家确实如外界所说不复从前。理由也很简单,当初和皇后娘娘关系极好的姑母去世后,一切就都变了。” 与皇后娘娘关系好的姑姑。 那不就是—— 弥衣倏然坐直,握着徐盈筝的手,直勾勾的看向她,声音略带紧张的问:“你的姑母叫什么?” 徐盈筝也被她这状态吓到,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你应该没听说过吧。她的名字叫徐映绮......” 徐映绮。 徐映绮。 这三个字,如此熟悉。 弥衣听后缓缓松开了徐盈筝的手,她长呼了一口气。 她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母亲就是徐盈筝的姑母。 她竟然和徐盈筝是表姐妹。 徐盈筝见弥衣如此反常,凑到她身边问:“怎么啦?你认识我姑母?” 弥衣轻咳一声,转了转眼睛,顿了顿。 “略有耳闻吧。”弥衣咬了咬唇,“不是说嫁出去了吗?” 徐盈筝扁了扁嘴,絮絮道:“怎么说呢,听祖父说,她本来有个顶好的姻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嫁给那个崔家人,还嫁的那么远,后来祖父就和她断了关系。其实小时候我还见过她几面,真的配得上京城第一美人。” 看她回忆的模样,还有几分遗憾之感。 弥衣一手撑着头,一边盯着她的侧脸,听着她口中关于母亲的回忆。 徐盈筝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后来姑母死后,皇后娘娘大怒,尽管徐家已经和姑母断了关系,还是牵连到了徐家。从此为官入仕,也没有什么便利,一蹶不振。好在我哥哥比较努力,凭借自己一步一步重振徐家,不然可能过几天我们也要搬离京城了。” 弥衣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原来母亲和祖父关系如此恶化,那她有什么必要再与他们有什么牵扯吗? 而且自己的处境也非常危险。 她多想告诉徐盈筝,我就是你姑母的女儿,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咽回去。 她想问问徐盈筝会不会知道崔潇月的事。 弥衣低声问道:“那,你姑母的孩子还与你们有联系吗?” 徐盈筝叹了一口气:“她的大女儿一年前好像因病去世了,二女儿不知道去哪里了,祖父也不允许我们联系。崔家现在也衰败了,听说也不怎么好了。哎,不说这些了,总之,魏家与我们徐家早就切割了。魏念真估计是因为你和我关系好,不敢对我下手,所以才故意刁难你。” “总之,你离她远一些,她没有外界传的那样好。” 弥衣突然想起,冯阮玉不是京城第一才女,怎么一年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试探性问道:“你知道冯阮玉吗?我之前听夫子说过两句,可那日赏花宴好像并没有她。” 徐盈筝一听冯阮玉的名,连忙捂住弥衣的嘴,唯恐传了出去。 “冯阮玉这个名字,在这一年真是出尽了风头!” 82. 第 82 章 弥衣问道:“难道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徐盈筝神色间带着几分复杂。 “跟那个也差不多了。” “去年二皇子选妃本来定好了日子,各地的人进了京了。可就在选妃前夕,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二皇子身体抱恙,选妃之事就只能暂且搁置。二皇子向来体弱,所以当时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说冯阮玉是名单首选,其实魏念真也在名单里,总之竞争的十分激烈。” “但是都说,二皇子是几个皇子中最容易坐上太子之位的,所以各家都削尖了脑袋要把女儿送进去。各家见二皇子不选妃,觉得再留京也就失去了意义,纷纷称病回了家” 弥衣身形微微一顿,她当然记得二皇子选妃这件事。 那时她还在青州,冯阮玉曾亲口对她说过,让她务必参加选妃。可后来选妃突然取消,她便再也没收到过冯阮玉的消息。 原来是二皇子生病取消选妃了。 “那后来呢?”弥衣问。 “后来,冯阮玉那时候已经是适婚年龄了,便由冯家牵线嫁给了四皇子。”徐盈筝说,“四皇子你应该不知道吧?母亲是西域女子,当时是圣上的宠妃,也颇为受宠。谁也不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定下来的,冯阮玉就这么嫁了。” 弥衣眉头微蹙。 她想起冯阮玉那双坚定地眼眸,如果二皇子真是未来的太子,冯阮玉怎么能换了个皇子嫁了? 但是也说不通。 如果冯阮玉真的坚定要嫁给二皇子,那为什么极力邀请自己去跟她抢夺婚事。 还是说用她母亲的徐家来做垫脚石。 “嫁过去半年,冯阮玉她发现四皇子在城郊私自屯兵。” “她发现了证据,便连夜递了折子进宫。可折子还没送到圣上手中,就被四皇子的人截了下来。四皇子一怒之下,亲手打断了她的右手。”徐盈筝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她以后,再也不能写诗作画了。不过好在,事情完美解决了,圣上体谅她戴罪立功,饶了她一命,还赐了和离书,不过这应该是她父亲冯尚书的手笔。” 冯阮玉那样的手,竟被生生打断了。 京城第一才女,手却断了,再也不能写诗作画,任凭谁也接受不了吧。 “冯阮玉后来在城外的庄子上养伤。”徐盈筝轻叹了一声,“圣上下了一道口谕,说等冯阮玉养好了伤,便给她许配给二皇子。可冯阮玉既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这么一直拖着。” “她没同意?”弥衣追问。 “没有。”徐盈筝摇了摇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她也算因祸得福,如今圣上的心思谁也猜不准,二皇子也不是储君人选。” 弥衣疑惑:“难道圣上还有人选?” 徐盈筝点了点头:“虽说冯贵妃风头正盛,但是她只有一个公主。如今符贵妃的三皇子大有作为,而且身强体健。哎,总之,这些事与我们这些女子无关。父亲告诫过我,不要参与这些事情。” 见徐盈筝情绪渐渐下去,弥衣歪着头问她:“那我们的徐家小姐,可有什么心仪的人选?” ----------------- 夜色深深,将整座薛府层层笼罩。 书房内烛火摇曳,薛辞渊端坐高位,翻动着手上的密信。 薛千帆立在书案前,神色恭谨,低声禀报:“主子,凉州那边传来消息,暴乱已经平息,暴徒就地解决,知情人畏罪自杀,证据被提前销毁。” 这是他预料中的事。 他前段时间刚刚肃清府中奸细,可能有什么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只是这里与凉州几百里,消息传得这么快,应当是快马加鞭,一刻不停息。 还真是抓紧一切时间,怕他查到那些人头上。 薛辞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声音平静:“可有活口?” 薛千帆顿了顿,回道:“有一名女子趁乱逃了出来,名叫江芙,现在不知所踪,是否要在凉州搜寻。” 薛辞渊的眸光微沉。 江芙。 他记得这个名字。 她是青州江县令的女儿,江家溃败,她应当是跟着丁家在凉州生事。 良久,薛辞渊缓缓开口:“不必搜了。江芙不会一直躲下去,要是她想活,就会千方百计来寻能救她的人。” 他抬眸看向薛千帆:“先加强京城各处的巡查,重点关注我之前提的那些人。若发现她的踪迹,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紧了,看她与何人接触。” 薛千帆低头领命:“是。” 说罢,薛千帆转身欲走,却听薛辞渊忽然问道:“她睡了没有?” 薛千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声回道:“小姐院中的灯已经熄了,想必是歇下了。” 薛辞渊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推门而出。 薛辞渊脚步极轻,几乎是无声地到了弥衣的院落。 他身形一闪,便如一道暗影般掠入院中,身手矫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白絮等人还在外间打盹,丝毫没注意院内进了一个男人。 在弥衣的闺房外,他迟疑片刻,终究侧身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白。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散发着阵阵烛火燃尽的余味。 薛辞渊悄声走近,怕惊扰榻上人安眠。 他轻轻掀开床帘,侧坐在旁。 床榻上,弥衣正侧卧而眠,青丝散落在枕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淡淡月光映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的说过话了。 他无法对她表明身份,只能利用哥哥的身份对她好。 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了。 也忍不住对她有超过兄妹之间的举动。 这在其他人眼中,会把他当成什么大逆不道的人。 可面对心上人,谁能做到无动于衷。 薛辞渊侧眸望向她衣领敞开的春色。 他记得,她的肩膀上有一颗小痣。 虽说他已经十分确认,这个薛妙仪就是弥衣,可他毕竟要亲眼见到这颗痣,才能彻底放下心。 如果世间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会把她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领口,指尖轻轻勾住她的领口,正欲往下拽开几分—— 就在这时,弥衣的眉头微微蹙了蹙,像是做了什么梦。 嘴里不知道在梦呓着什么。 薛辞渊不由得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双眸紧紧盯着还在沉睡的弥衣。 弥衣的领口大开,借着月光,那颗痣正明晃晃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应该走了。 若是 真被她抓包,把院里众人喊起来,那这个情况他真没办法处理了。 良久,他都感觉自己的手僵了,见她没有真的醒来,自己也不好再去查看,想等着下次再说。 薛辞渊正起身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弥衣低声呢喃了一句。 “别走......” 他身形一僵,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难不成她是在装睡试探自己吗? 他一时拿不准要不要走,也在思考现在是不是告诉她自己身份的好时机。 薛辞渊垂眸望着弥衣,只见她仍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还在梦中。 可能是做噩梦了吧。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选择吞下毒药,那么现在两人也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他缓缓俯下身,鬼使神差的拂过弥衣额前的碎发。 她的肌肤温热柔软。 弥衣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呓语了一句。 薛辞渊动作顿时停住。 只见弥衣眉心微蹙,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离开,还是—— 留在这里。 弥衣似乎感受到他的抉择,握着薛辞渊的手却更紧了几分,仿佛怕他跑掉一般。 她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走……” 薛辞渊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薛辞渊保持着她握着手的姿势不变,自己掀开她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一条腿放上去。 他动作极轻,目不转睛的盯着弥衣的睡颜,生怕她被惊醒。 见如此动作她还毫不所动,才缓缓将另一条腿也挪了上来。 床榻微微下陷,弥衣似乎感觉到了不对,手突然失力,松开了手。 薛辞渊半个身子已经在床榻上,此时不上不下。 潜意识告诉他应该翻身离开,可他侧眸确认弥衣不会醒来后,轻抿薄唇,轻轻躺了下来。 只是觉得弥衣做噩梦了,需要他哄。 对,就是这样。 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只要他转头,就能看见心上人的睡颜。 薛辞渊在心里默默地催眠自己,都已经在她的床上了,若现在真的离开,也许她会立刻醒来,到时候要怎么跟她解释? 还不如,还不如先将她彻底哄睡着。 对,她现在做噩梦,也许一点动静就会醒。 自己现在是她的哥哥,哥哥就要哄好妹妹的心情,不让她做噩梦。 就这么想着,薛辞渊不敢大动作,只敢轻轻地将熟睡的弥衣搂至怀中。 就算他如此动作,弥衣都没有醒来。 他一瞬间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薛辞渊在心里暗暗劝自己,只是怕她做噩梦,会睡不好才会这样。 弥衣似乎察觉到了身边的温暖源泉,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怕惊醒她,只敢轻轻环住她的腰身。 薛辞渊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我在。”他声音低沉,“我一直都会在。” 83. 第 83 章 弥衣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很多人,梦到了她的母亲,她的妹妹,还有言卿。 还有很多很多人。 梦中的她已经在那个冰天雪地中,饮下了那杯毒药。 她仿佛变成灵体,无论怎么说话,他们都没有反应。 紧接着,她仿佛处在一处热炉之中。 然后她的梦就断了。 白絮已经在门口叫了她两次,说今天要去书院上课。 弥衣忍着一晚上的疲累,缓缓睁开双眼,她揉了揉眉间,坐起身来。 昨夜睡得太早,忘了提醒白絮关窗,如今屋子都有些潮潮的,还有些冷。 虽然快到初夏,但早上的温度还是冷,弥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一晚上她总感觉像抱了个暖炉,睡得还算安稳,也许是白絮半夜起床给她掖了掖被角。 白絮听到她起床的声音,叩了叩门,得到弥衣的应允进了门。 她端着铜盆,稳稳地放在一旁,用干净的棉布蘸水,要给她擦手。 弥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她低着头看着白絮给她擦手。 白絮的嘴像打开了阀门一般:“昨夜下了小雨,奴婢被惊醒想到小姐屋子还没关窗,半夜起来发现窗户都关严实了。小姐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半夜冻醒了关的窗?” 弥衣一愣。 她瞥到她屋子的那扇窗,明明是开着的。 “可这窗不是开着的吗?” 白絮认真给她擦着手臂,猜测道:“是不是院里小丫头给小姐开的。” 绝对不可能。 薛嬷嬷一开始就定了规矩,除非是她的贴身丫鬟白絮,没有人能不得到她首肯进入她的闺房关窗。 不是丫鬟,就是那些侍卫。 薛府不可能有这么大胆的下人。 擅自进入小姐闺房,这就是死罪。 她浑身上下没有什么不适感,肯定没有人敢对她动手。 白絮给她擦脸,笑道:“不过看小姐的气色,应该是没被冻到,不然奴婢要被薛嬷嬷罚银子了。” 弥衣淡笑:“还挺贪财。” 今日弥衣起得晚,白絮没敢进来,没来得及准备衣服。 白絮转头去衣柜给弥衣挑选今日的衣服。 “今日小姐想穿什么颜色的衣裙?中午日头就要升起来了,不能穿太厚的。” 弥衣还在思索昨晚是不是有人来过她的房间,就敷衍的回了她两句。 思来想去,她还是摸不着头脑。 最好是昨晚雨大风急,是外力将她的门窗关好,早晨又自己打开。 这听着是不是有点像鬼怪故事? 可是谁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弥衣也不想再想了,索性叫薛辞渊或者薛嬷嬷加强夜间守卫,就说自己做噩梦害怕,这种理由他们应该会相信。 算了,她身边的怪事本来就多,数也数不清。 就当她起身准备坐到梳妆台梳头时,无意间捕捉到她床上有一枚花瓣,就这么藏在了被褥间。她翻身下床,正好展现在她的眼中。 弥衣面无表情的将那枚花瓣拈在指尖。 还是花苞状的花瓣形状。 可能是谁身上衣袍沾染上这被风雨吹打的花瓣,又带到了院中。 可是她院中没有任何花卉。 那这花瓣是谁无意间带进她的床畔的? ----------------- 这一晚薛辞渊睡得也不安稳。 先是外面突然下了雨,为了不把弥衣冻醒。 他十分困难的下床,蹑手蹑脚关窗。 忽而听到白絮的动静,又翻身上床,躲在弥衣的床榻里。 惊心动魄的屏息之后,他睡得极轻,不敢真的睡着。 等到外面雨停,天光渐亮,又给她推开窗,怕自己的气味会让她警觉生疑。 这一顿操作下来,他也没睡个好觉。 于是,薛辞渊顶着黑眼圈骑马去上值,为了清醒,还特意洗了个凉水澡才出门。 这一上午他强忍着身体不耐和源源不断的睡意,头一直在嗡嗡响。 薛辞渊策马行至半路,正欲想着转道回府,却被一名穿着宫中服饰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薛将军,皇后娘娘有口谕,请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薛辞渊勒住缰绳,眸光微沉。 他自从进京之后,只和这个手腕强硬的皇后见过几次,不得不说,这是他最佩服的女人。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国家大事皆是圣上裁决,中宫娘娘深居后宫不问政事。 可深入了解才知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位皇后娘娘,魏家嫡女,二皇子的生母,这些头衔远不如摄政这个头衔大。 她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而且这些完全是圣上默许的。 也就是说,朝中大大小小事务虽经过圣上之手,但是做下决断的是这位中宫娘娘。 以往几次,皇后娘娘只是淡淡问过他几句,便不再询问他的事情。 对上那双看穿一切眼睛,真要抗下很大的压力。 这次找他,看来是凶多吉少,不是什么好事。 薛辞渊心中已有几分打算,面上却不露分毫:“臣领旨。” 内侍躬身退开,薛辞渊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策马而去。 宫内规定,不能佩刀。 薛千帆候在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薛辞渊踏入御书房时,一眼便扫见了这阵仗。 皇后魏氏端坐在书案后,身穿一袭淡紫色宽松常服,上面印着彩绣凤鸟纹样。 她约莫四十出头,容貌端庄秀丽,肌肤白皙胜雪,眉目间丝毫没有年岁的痕迹。 这可能是她稳坐皇后之座的原因,在这后宫中,似乎只有她的容颜不会老去。 魏氏两侧站着几位侍女,皆低着头等待传令。 她身旁的贴身侍女熟练地为她磨墨。 魏氏手中执着一支朱笔,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她看得快,批改的也快。 一双纤纤玉手快速翻阅,只留下红色指甲的剪影。 刘公公躬身侍立在侧,将手中茶盏放置一旁,大气不敢出。 书案的另一侧,柔嘉公主垂手而立,神色有些拘谨。 见到薛辞渊后,小小的做了个鬼脸,又垂下头去。 魏念真面色苍白的站在她身侧,耳垂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 魏丞相立在魏念真身边,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薛辞渊心中冷笑,这是来问他的罪了。 还要动用魏丞相的势力,看来是仅凭她一人之言,没办法撼动他在圣上心中的位置。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臣薛辞渊,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冷眸扫了他一眼,但只一眼,又接着批阅奏折不再理他。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薛 辞渊知道这是拿他立威,也不搭话,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那。 良久,书案上的奏折批的差不多,刘公公凑好一叠让侍女送至圣上寝宫。 皇后放下朱笔,挥散其他无关人等,才垂眸看他。 “薛将军,你可知罪?” 几句冷话衬得她威仪赫赫,不怒自威。 “臣不知,请娘娘明示。” 魏念真见薛辞渊这种态度,意欲张口,却被魏 丞相轻咳一声制止。 皇后乜了他们父女俩一眼,目光又转回薛辞渊身上。 “你在柔嘉的赏花宴上,当众削了念真的发,让她受此屈辱,这不是罪?” 魏念真听着眼泪便如串了线的珠子一般,一副大受委屈的样子。 薛辞渊面无表情:“臣救妹心切,魏姑娘让我妹妹半路被掳走,臣心急如焚才出此下策,若皇后娘娘为此罚臣,臣也不怨。” 魏丞相此时开了口,他一向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也知今天罚不出来个所以然,但他心里有其他打算。 “薛将军,我女说了你的妹妹只是被邀请在五皇子院中做客,有何危险?薛将军不该削我女儿的发,女儿发受之父母,你这一做她如何自处?” “那日众多贵女都看见了此事,她已经不敢再出门,今日还是我强行带她出来,你这般处事,岂不是让我女儿一辈子窝在家中?” 薛辞渊回道:“那臣赔不是,魏姑娘可以削臣的发,臣不会有一句怨言。” 魏丞相被他的话堵得不知道接什么话,反倒愣住了。 他这一推一拉,仿佛是自己在钻牛角尖。 本以为薛辞渊会百般辩解,自己就能趁机发难。 可没想到他竟轻松认下这件事,还给了个解决方法。 魏丞相检查过,那断发其实没有大碍,不怎么影响,只是魏念真被下了脸面,心里气不过才不想出门。 今日好说歹说,才劝得她出来。 皇后见状,缓缓开口:“薛将军,魏念真是本宫的侄女。你这般行事,太过跋扈,薛老将军嘱咐本宫要好好看护你,你不要酿成大祸。”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今日差不多得了。 好好听魏丞相训诫,答应他的条件才是上策。 不然今天,谁也保不住他。 薛辞渊垂眸:“臣知道了。” 魏丞相见皇后娘娘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劝动薛辞渊这块硬骨头,面上不免得意起来。 他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的望了薛辞渊一眼。 “薛将军,你年少有为,又尚未婚配,本相倒是有一桩好事想与你商议。” 薛辞渊心中暗道不好。 魏丞相笑了笑,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念真虽被你削了头发,可她也知你救妹心切,并未真的怪你。本相看你二人年纪相仿,倒是般配。若你愿意,本相可以奏请圣上,将念真许配给你,也算是化解这场误会。这样一来,念真也不会怪罪你,她也不会整日烦闷,不知薛将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御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薛辞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原来这魏丞相一开始不向他发难,是在等这个时机。 皇后母家魏家,已经算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只是近期几家氏族悄悄崛起,抢了魏家的风头,魏家势力也被圣上削减,现在已经不复从前辉煌。 这 也是魏丞相想拉拢薛家的私心。 可薛辞渊并不想与魏家这一支强弩之末攀上关系。 不屑也不想。 他不喜欢魏念真,也不会为了权势娶她。 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薛辞渊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皇后忽然开口:“此事不妥。” 魏丞相一愣,转头看向皇后,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为何不妥?” “柔嘉今日一早便来见本宫,说她心仪薛将军已久,想求本宫为她做主。” 皇后看向柔嘉公主,只见柔嘉公主愣了一瞬,看到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恍然大悟皇后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慌乱的跑到皇后面前跪下磕头。 “母后,儿臣,儿臣仰慕薛将军许久,若是您不同意,儿臣立马撞柱子!” 84. 第 84 章 此话一出,魏丞相的脸色瞬间变黑。 他不知道这个柔嘉公主是真的要向皇后求这个恩典,还是皇后或者薛辞渊故意为之。 魏念真的脸色同样不好看,泪珠就这样挂在脸颊旁,她继续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薛辞渊就这样跪在地上,没有皇后的首肯他不敢起来。 他侧眸看向侧前方的柔嘉公主。 他与柔嘉至今就见过不到三次,每次都是打了个照面,甚至自己与她都没有交集。 但是现在,她正好能制衡魏丞相的小心思。 不过是利用自己与朔州搭上线,说什么赔罪这种听起来就很僵硬的桥段,就算没有柔嘉,他也会拒绝。 但是柔嘉出现了,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柔嘉才是魏丞相要对付的人,自己反而能摘出来。 柔嘉跪在皇后面前,怕是众人不信,又补充了一句:“母后,我自小便仰慕薛将军了,如果今天不成,我就要后悔终生,望母后成全!” 众人又把目光聚焦在皇后身上。 皇后神色淡淡:“本宫也要问问丞相的意思,毕竟你在先,他在后。” 这句话出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抛到魏家这边。 若是魏丞相坚持要将魏念真许配薛辞渊,那皇后的承诺便不算数,传出去就是魏丞相左右皇后想法,那魏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就是要把他高高的架起来。 魏丞相错失机会,后悔不已。 原来柔嘉一早就待在御书房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瞥了一眼魏念真,像在质疑她为什么不早说。 可魏念真怎么知道柔嘉的想法? 柔嘉公主表面看起来活泼,背地里的弯弯绕绕这么多,根本看不出来。 魏丞相死死盯着柔嘉,似要把她盯穿。 “若是柔嘉公主在前,我也不好夺人所爱。” 柔嘉一听这话,知道这件事成了,便感激的望向皇后。 皇后淡笑:“你们都起来吧,不过,还有一件事。” 薛辞渊面无表情的起身, 柔嘉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着站在一侧。 怎么看怎么诡异。 薛辞渊垂眸看着柔嘉,柔嘉眨了眨眼睛。 皇后看着魏丞相嫉恨的眼神,又说道:“不过,本宫忘了一件事。刘公公传了陛下口谕,这一年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嫌疑,决定解除她的圈禁。想来过几日你们就能见到她了。” 弥衣今天上学,真是出了大名。 不知道许菀菀和冯丹若在书院里传了她什么,那些对她印象好与不好的都不敢再轻慢她。 想来是薛辞渊剑指丞相女儿的那幕被传的神乎其神,到现在圣上与皇后娘娘都没怪罪他,真是在京城无法无天。 这就导致了,没人再敢对她做什么,他们也不怕她,只是怕她背后的那个人。 总之,在书院里,她至少不用受到那些鄙夷的眼神了。 听徐盈筝说,邵琼下周也不会再来书院了,她本来就是替别人上课,弥衣也不好奇她以后去哪去做什么,她的身份本来就可疑。 弥衣甚至怀疑,邵琼来书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自己打一个照面。 算了,她与自己也没什么利益关联。 徐盈筝这几日心情不错,问弥衣下课后有什么打算。 弥衣向来不喜欢什么娱乐活动,摇了摇头说没有。 徐盈筝说城西有一家首饰铺昨天刚开业,听说有不少江南的好东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弥衣看她这么雀跃,也不想扫她的兴。 徐盈筝邀请弥衣坐徐家的马车,弥衣告诉薛家的马夫自己要陪着徐盈筝出门,那马夫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正好徐璟澜也同行,就将一辆马车让给了弥衣。 白絮自然要陪在身边。 见徐盈筝向弥衣描述那家首饰铺豪华装修以及精美首饰,白絮悄声说:“小姐,是要给少将军买生辰礼物吗?” 弥衣一愣:“他生辰什么时候?” 徐盈筝也停止了说话,这一年她从未见过薛辞渊过生日,也好奇他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白絮说:“就在五日之后呀,小姐。” 算了算时间,竟然在谷雨这一天。 她那日正好没事,正好她也不想和这个哥哥搞得太僵。 弥衣想了想,薛辞渊不正好喜欢首饰什么的,她今日就当借花献佛,哄他开心。 就算他不喜欢,也不会辜负自己一片好心。 几人乘着马车来到首饰铺。 弥衣下马车后发现,这首饰铺的位置,似乎与她父亲之前提过的那个位置很像。 虽然她几乎早就记不起来她这个父亲,但是她还记得,他说过京城里有一家常年盈利的铺子在他名下。 随着他被困青州一辈子出不来,这铺子自然不能再归在他名下。 那么,是圣上收回来,还是赠与了谁。 听徐盈筝说,这首饰铺昨日才开业,那之前可能一直在装修。 她不由得怀疑,这个铺子的主人,也许她认识。 也许是邵琼? 还是她的妹妹? 最好是她的妹妹,这样她再也不用费心去寻,她可以依靠薛家权势保护妹妹的平安。 但是现在,她要打听出这铺子到底是谁的。 弥衣不动声色挽住徐盈筝的手臂,徐盈筝以为她是紧张,拍了拍弥衣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徐璟澜作为护花使者,虽然不喜欢逛这些女儿家喜欢的铺子,但是为了俩人安全,还是跟在她们的丫鬟身后。 几人进了首饰铺,一股清雅的淡香扑面而来,与寻常金银铺子的俗味截然不同。 这装潢确实简单典雅,彰显着主人的品位。 所到之处,都是精心布置。 里面的家具也是别具匠心,柜面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精美。 每一件首饰都被单独陈列在红色锦缎衬底的匣中,白日光映照下,珠光流转,熠熠生辉。 开业两天,来的人不少,虽然伙计已经补了不少款式,但还是有不少空位。 客流量大,生意也不错,弥衣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个人,但是不敢确定。 见弥衣她们几人进来,衣着皆是上好云锦,气度不凡。知道来了贵客,伙计赶忙去告诉正忙着算账的掌柜,掌柜得知连忙迎了过来。 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袭灰色长衫,面容清瘦,双目有神。 “几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几位想看些什么?本店从江南进了一批新货,式样都是京城难得一见的,若贵客们不嫌弃,小人可为几位带路赏鉴。” 徐盈筝逛了不少首饰铺子,也从未见过装潢如此精致的首饰铺,没有那些铜臭味,不免得对四周好奇起来。 徐璟澜一进门,就吸引了铺子里其他贵女的视线,他对这些仰慕的视线十分厌恶,只觉得烦闷无比。 若不是陪着妹妹和薛妙仪,他早就离开这里去和同僚吃酒了。 沾染上这脂粉气,对他来说完全是屈辱。 他回道:“掌柜的带路吧,挑 一些适合这两位小姐的首饰,不要太夸张。” 掌柜拱手笑道:“小人有数,几位随我到二楼来。” 几人跟着掌柜来到二楼。 二楼只有寥寥数人,见到他们到来,就自觉地离开。 掌柜见徐璟澜毫无赏鉴之心,便提议道:“小人从江南买了些新茶,公子不妨尝一尝。女儿家挑选首饰比较慢一些,正好这二楼观景不错。” 徐璟澜暗道这掌柜还会看人脸色,低声嗯了一声,便对他们俩说:“你们先挑,我去喝茶。” 弥衣嗯了一声,徐盈筝连连点头,便拉着弥衣往前面走去。 徐盈筝的目光早已被柜中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吸引,拉着弥衣凑到近前,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这簪子做工真精细,我在京城从未见过这样的款式。看,这耳饰闪闪发光,感觉比我母亲的那双还要好看。” “这珍珠项链,是不是有些奢华,带出去怕别人觉得我家太过奢侈。” 弥衣面上含笑,有条不紊的接着徐盈筝的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身旁徐徐介绍的掌柜。 她需要探探这掌柜的口风。 弥衣随手拿起一支白玉兰花簪,在光下细细端详,这玉簪确实雕工精细,玉质也是上乘。 买下这一个玉簪,就要花费平常百姓一年的花销。 可这样的玉簪,是这二楼里最普通的一件,留不住徐盈筝的视线。 她放下玉簪,转而看向旁边的翡翠珍珠耳饰。 弥衣漫不经心地问道:“掌柜的,这珍珠耳饰与翡翠融合设计的巧妙,不知是何处制作的?又是何人设计的?” 掌柜见弥衣好奇这耳饰,也知道她非常识货。 掌柜笑道:“回小姐的话,这些都是江南的匠人打造的,设计也是江南那边时兴的样式。咱们小店请的是一位苏州做首饰四十年的老师傅,手艺是没得说的。” 弥衣点了点头,拿着耳饰在指间轻轻转了转,语气随意:“掌柜的生意做得不小,能开在这样繁华的地段,想必背后是有大东家撑腰吧?” 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小姐说笑了,小店不过是小本经营,哪里有什么大东家,不过是小人自己攒了些家底。” 弥衣心中冷笑。 这掌柜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不过她不能再问,怕会打草惊蛇。 也许她过几日再来,再去细细试探,今日不是个好时候。 她也不点破掌柜话里的漏洞,只是将手中的翡翠珍珠耳饰放回匣中,又挑了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淡淡道:“包起来吧。” 徐盈筝选了一个样子素净的发钗,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做工却是上等。 掌柜见他们选完,招呼伙计过来包好。 徐璟澜接下付钱的职责,弥衣也不好推辞,只是说薛辞渊的生辰他们要不要来。 徐璟澜身影一顿,狐疑道:“他一向不喜欢过生辰,还是你这个妹妹给他过吧。” 原来是这样吗? 弥衣接下包好的首饰。 薛辞渊不喜欢过生辰,那自己这么上赶着给他送礼。 那她这般唐突,不会弄巧成拙,反被薛辞渊厌弃吧? 徐盈筝接话:“哎呀,你们两人这么久没见,好好过个生辰就好了呀!” 弥衣尴尬的笑了笑。 身后传来店伙计殷勤的声音:“这位客官,您里边请——” 弥衣他们几人准备离开,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85. 第 85 章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正是李宣。 弥衣的指尖猛地一颤,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礼盒。 怎么又碰见了他。 她千躲万躲,又遇上最不想遇到的人了。 想起在东宁楼那次与李宣的照面,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逗弄宠物一般打量着她,让她浑身发颤。 也许别人不知道,可她知道,就算李宣表面上病弱毫无攻击力,可他城府之深,是之前让她不得不命丧黄泉的首要凶手。 弥衣想起薛辞渊对她的警告,也暗暗发慌。要是他看到又要以为自己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故意去找李宣的吧。 真是该死,这个人阴魂不散,对她来说真的危险无比。 而且,她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话能天衣无缝,瞒过这人。 可如今,就算是糊弄,也要糊弄过去。不然被他抓到话里的不对劲,这里可不是青州,这是他的势力范围。 李宣出门,自然是清场,他身边的侍卫对掌柜耳语几句,掌柜招来几位伙计,将首饰铺子的其他人请了出去。 有几位认出了李宣的身份,自然也不敢置喙,纷纷退了出去。 首饰铺内,只有他们几人留在了这里,这也是李宣的意思。 李宣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终落在弥衣身上,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薛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弥衣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垂眸道:“殿下记性真好。” 弥衣不敢正面直对李宣,她不知道他的手下会不会已经画了画像,小心为妙。 李宣笑了笑,随口道:“薛小姐来挑首饰?” “是。”弥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陪朋友来看看。” 徐盈筝却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笑着跑到李宣身边,语气亲昵:“宣哥哥,你怎么今日有空出来?” 弥衣有些惊讶,原来徐盈筝与李宣的关系这般好吗? 那徐盈筝是不是在自己这里打什么主意。 有可能自己这两次被抓到,也有徐盈筝的功劳。 她有些不信,毕竟徐盈筝在她这里,印象还是很好的。 李宣收回落在弥衣身上的目光,转向徐盈筝时,神色已变得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听说你在这里,便顺道过来看看。” 这在弥衣耳中,是另一种意思。 难不成,李宣与徐盈筝,私底下关系匪浅? 徐盈筝笑着冲李宣眨了眨眼,视线几乎要黏在李宣身上,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好雅兴。” 徐璟澜在一旁看着妹妹贴近李宣,缓缓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徐盈筝和李宣之间,语气听不出喜怒:“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首饰铺?盈筝,在外不要与殿下靠的那般近。” 徐盈筝见兄长有些气恼,也知道自己有些高兴过了头,扁了扁嘴,退了两步,委屈的不行。 见徐璟澜话里话外对他有敌意,李宣不介意:“这里也没有外人,而且我把盈筝当妹妹。” “哦?”徐璟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 徐盈筝一听妹妹这词,觉得刺耳,轻哼了一声。 弥衣站在一旁,只觉得这气氛微妙得很。 她觉得这几人之间似乎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李宣的视线再次停在弥衣这里。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我听说,附近开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酒楼。择日不如撞日,不知薛小姐可否一同去尝尝,听说是江南菜式。当然,若是时间晚了,我再送薛小姐回府。” 徐盈筝一听李宣要请客吃饭,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她笑盈盈的冲着弥衣眨眼,意欲让她答应。 不。 弥衣怎么可能答应。 平常与他说话,她就已经在害怕这个李宣了。 现在纯粹是靠着本能在维持不要犯错。 这是在京城,在他的地界,也许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成为他暗卫的刀下魂。 她怎么会要和李宣有牵扯。 能避则避。 李宣见弥衣未回答,淡淡笑道:“是我唐突了,若是薛姑娘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徐璟澜接话:“殿下是对妙仪有意,还是想与她交个朋友,怎么才见一面就要请客吃饭?” 他说的直白,弥衣听得心惊肉跳。 李宣会正面回答吗? 还是随便找个理由。 徐盈筝也反应过来,抿起了嘴,似乎也想知道。 李宣说道:“我只是——”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殿下,别来无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辞渊大步跨入铺中,一身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的暗金面具昭示着他的身份尊贵。 众人噤声,看着他径直走到弥衣身边。 面具遮住了他一半的脸,看不出他的表情,谁不知道他来了这里是为了什么。 薛辞渊目光淡淡扫过弥衣。 “听说殿下想约臣妹一同用饭。” 好在他收到消息,赶来的及时,不然她会被这个诡计多端的李宣绕进去。 他望向李宣,语气平静:“臣来接妹妹回府,天色不早了。” 弥衣听他这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自己就算找什么借口,也比不上这个哥哥的一句话。 她想,至少薛辞渊的话,李宣不可能会拒绝。 李宣挑眉,似乎对薛辞渊的话感觉奇怪:“薛府还管薛小姐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吗?况且,不是我约她一人,盈筝和璟澜一起。若是薛将军不介意,也可以一同来。” 这话一出,弥衣料定薛辞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李宣说话滴水不漏,他可能真的知道自己身份存疑,想要凭借这顿饭试探,也笃定自己不会拒绝。 难不成今天就躲不过去了? 薛辞渊根本不接李宣的话头,冷冷的说:“殿下,每日一同用饭,这是家规。她自小丢失乡野自然不知。若是殿下执意邀请,那我只能传信给我父亲请罪了。” 这话说得既没有顶撞李宣,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弥衣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薛辞渊,却见他并未看她,目光始终落在李宣身上。 薛辞渊竟然搬出了薛老将军出来...... 李宣如果强行邀请,那就是和薛家作对。 那不就等于宣布与朔州,还有与薛家交好的世家宣战吗? 若不是薛辞渊困在京城,薛老将军忠君,这圣上的位置,还不一定谁做。 李宣又不是傻子,知道薛辞渊威胁他,也知道他对自己有敌意,现在不是对他动手的好时 机。 至于薛妙仪,他以后还有很多的时间了解她的秘密。 他微微挑眉,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那自然要听家规,是我唐突了。” 李宣话语一转:“不过,薛将军真是关心妹妹。” 薛辞渊淡淡道:“那毕竟是臣的妹妹,妙仪,马车就在门口,走吧。” 弥衣点点头,向徐盈筝和徐璟澜道别,又向李宣行了礼,便带着白絮匆匆离去。 见弥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薛辞渊绷住的唇角才放松下来。 李宣见计划落空,也不想再留,只是徐盈筝缠着他,要与他去那个酒楼。 他刚想寻个理由拒绝,走至半路的薛辞渊折返回来,又道:“对了,臣方才收到消息,长公主那边,圣上已经决定解除她的圈禁了。想来过几日,殿下就能见到长姐了,这算是一件好事。” 此言一出,李宣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震惊。 他面上依旧含笑,可袖中的手却已经悄然握紧。 长公主要出来了。 那个他费尽心思才关进去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要出来了。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出来呢? 他的计划又要被打乱了。 真的烦躁。 但是李宣压下那些混乱的情绪,面上依旧温和:“那真是一件喜事,多谢薛将军告知。” 薛辞渊仿佛没有看见他袖下紧握的拳头,淡淡拱手:“臣告退。” 李宣站在原地,望着薛辞渊远去的背影,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心中的杀意渐渐浮现。 弥衣一言不发跟着薛辞渊上了马车,正思索着怎么跟他解释今天又遇到李宣的事。 毕竟他还是十分抵触自己和李宣来往,可是她也不知道怎么遇到的。 可薛辞渊进了车厢后,也不跟她说话。 弥衣惴惴不安,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解释:“今天我也不知道怎么遇到他的。” 薛辞渊也没想到弥衣能主动跟他解释,心顿时软了一拍,他自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我知道。” 弥衣疑惑:“你知道?” 薛辞渊点了点头。 薛千帆一早就跟他汇报,府中的奸细悉数铲除,他的身边干净了,可弥衣身边不是。 审来审去,他怀疑是徐盈筝的身边有李宣的人,这样推测出来,每次徐盈筝约弥衣出门,李宣就能按时出现。 这么一想,也不是弥衣的错。 “我知道,也许是徐盈筝身边,有李宣的人。” 弥衣心中大惊。 她很难想象,徐家里还有李宣的人,可转念一想,也有可能。 薛辞渊见她不回,问道:“以后你还会和她来往吗?” 这个她自然指代的是徐盈筝。 弥衣犹豫不决。 徐盈筝也算是自己的表妹,她心思不坏,相处下来也没有看出哪里不对。 她潜意识里也不想和徐盈筝彻底断了联系。 薛辞渊叹了一口气,他不想让弥衣再度处于危险之中,也不想让她在这个京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也知道徐盈筝没什么心机,但是要向弥衣说明为什么让她小心。 薛辞渊道:“你可以继续和她交朋友,只是小心一点没什么问题。不过,她应该没跟你说,如果去年没出事,她就会成为李宣的皇子妃。” 86. 第 86 章 弥衣再度震惊了。 这话里话外,彰显着徐盈筝和李宣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她记起来徐盈筝对待李宣的态度那么暧昧,再转念一想,徐璟澜对待李宣的态度。 也许,徐璟澜为了重振徐家,投靠了李宣吗? 她越想越心惊,渐渐怀疑徐盈筝接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查出她的身份。 薛辞渊见她脸色变差,为了让她安心,解释道:“你不要多想,这件事是徐家拒绝的。后来圣上特意为李宣选妃,不过后来也夭折了。徐家和李宣暧昧,但是你放心,他们还没有穿一条裤子的念头。” 这下弥衣更奇怪了。 一步登天就在眼前,徐家沉寂许久怎么可能拒绝? 徐盈筝那样子也是喜欢李宣的。 弥衣想起来她曾经说过,如果不是一些事,她早就出嫁了。 也许徐家答应下来,那她就是李宣的皇子妃。 薛辞渊回道:“如果李宣日后会成为储君,那徐盈筝就会嫁进去。徐家应该是得到了消息,李宣暂时成不了储君,才拒绝了这个婚事,而且还是徐璟澜拒绝的。” 他淡淡道:“徐璟澜这个人,心中只有重振徐家这一件事,万分之一的风险他都不会去冒,他以后要成为徐家的家主,绝对不会让徐家处在悬崖边的。” 弥衣问道:“那如果盈筝宁死不从,非要嫁呢?” 薛辞渊冷笑:“那你就要为你的朋友办丧事了。” “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薛辞渊不语,只是转头看向车外风景。 弥衣被他的话吓退了大半。 她不敢相信,徐璟澜那样淡淡的人,会为了家族杀掉不听话的亲妹妹。 薛辞渊不想让话题这么沉重,避免她接受不来。 他想起来她今日去首饰铺时,身边的人传话,说是要给他挑选礼物。 薛辞渊转头向她伸手。 弥衣疑惑:“做什么?” “不是说今日去为我挑选礼物,礼物呢?” 哪有人直接要礼物的。 弥衣刚才就揣在怀中,现在还没到时候,肯定是不拿出来。 她神秘兮兮笑:“等哥哥生辰的时候我再送给你。” 薛辞渊一愣。 他都忘了自己的生辰,算了算日子,就在五日之后。 他轻笑:“现在送吧,三日之后我可能要跟着圣上围猎。” 围猎。 弥衣一听这个活动,就有点心惊。 青州那次围猎,她差点被惊马吓死。 薛辞渊这么说,她也没有再藏得必要。 她从怀中掏出精心包装的礼盒,放在他面前。 薛辞渊有条不紊在她面前打开礼盒。 映在他眼帘的是—— 一支羊脂白玉簪,这支适合上值用。 一枚翡翠戒指,嗯,也可以平常带带。 还有一对翡翠珍珠耳环。 ...... 薛辞渊拿出那对耳环。 “这不太适合我吧?” 弥衣看到这对耳环,仔细观察了一下薛辞渊的耳垂。 没有耳洞。 她慌张的从他手中拿走耳环:“可能是包在一起了,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他感受到她温热的指尖,从他指缝中悄然溜走。 薛辞渊不满的抿了抿嘴唇。 弥衣见他没说喜欢这些也没说不喜欢,以为是没送到点上,又提议道:“你喜欢什么甜食?京城那些糕点铺子我没去过,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或者你说个品类,我回头给你买一些。” 薛辞渊蹙眉:“什么甜食?” 弥衣回他:“白絮说你喜欢甜食,喜欢首饰,难道你不喜欢吗?” 薛辞渊心中一凛。 他倒忘了这个茬了。 他的身份只有那些心腹和薛嬷嬷知道,这个白絮也是薛家出来的人,他没怎么见过,也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就瞒了下来。 如今被弥衣这么一问,他倒是说不上来喜欢吃什么了。 “嗯......我现在也不怎么吃甜食了。” 薛辞渊将弥衣送给他的礼物收入袖中。 他侧眸看了弥衣一眼。 “围猎你想去吗?” 弥衣对待围猎这种事,只有恐惧。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骑过马,也不敢骑了。 虽然这不是青州,没有那些腌臜事,但是她内心还是非常恐惧的。 薛辞渊收回目光,指尖不由得摩挲礼盒的纹路:“长公主已经解除囚禁,她也会参加。我记得你那书院不就是她创办的,不想见见她吗?”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真?” 弥衣的心跳骤然加快。 “嗯。”薛辞渊点了点头,“圣上已经下旨,明日她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 弥衣心跳如擂。 她迫不及待的想去问问长公主那些人的近况,可是她现在的身份是薛妙仪,是乡野女子,想来想去她去寻长公主都于理不合。 可是情况迫在眉睫,她留京城一日,李宣给她带来的危险机会就会增加。 若是能去围猎,她就有机会接近长公主了。 弥衣不敢对此表露出半分激动,只是垂下眼帘,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薛辞渊视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顿了顿,又道:“真不想去?” 可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万一说话说不到点上,又不认识那些贵人,万一冲撞了那些人怎么办?” 薛辞渊看着她故作委屈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他自然知道她想去。 他挑眉:“不是还有我吗?谁敢看轻你?” 弥衣在心底骂他,这不是让自己狐假虎威吗? 还是说他真把自己当闯祸精了。 这话赶话,要是她真拒绝,没准就没有见长公主的机会了。 她既不能表现的太急切,也不能表现得十分不情愿。 这对她这种不会演戏的人来说是一项大考验。 薛辞渊靠在一旁,看着她这么为难的样子,也不想她太为难,给了她一个台阶。 他轻叹一声:“我听说,徐盈筝也会去。她不是跟你关系这么好,若是她邀请你,你会去吗?” 弥衣眼睫轻颤。 薛辞渊继续道:“不过你若是不想去,我便替你回了她。” 弥衣垂下眼帘:“那我便陪她去吧, 反正这几日也没什么要紧事。” 薛辞渊差点笑出声来。 她这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倒是装得挺像。 他压下唇角的笑意:“既然如此,那这几日下学,你来马场,我亲自教你。” 弥衣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骑马?” 她想起青州那次围猎,惊马狂奔的场景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要不是言卿及时赶来救她,说不定现在她就是个断腿废人。 薛辞渊:“徐盈筝肯定要跟你骑马同行,难道你要跟她骑同一匹?我记得她说过她那匹是小马。” 话里意思就是如果她不肯学,那就要和徐盈筝一起,可是她那小马承不住两人的重量。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学会的。 她之前也学过,只是有些害怕而已,骑马对她来说并不难。 弥衣低声道:“那是不是麻烦你了。” 薛辞渊心中愈发觉得好笑。 他挑眉:“骑马而已,不麻烦。” 薛辞渊想到之前,也顾忌到她是不是想到不好的回忆,轻咳了一声。 “那便这么定了,不过那日也不用你们去狩猎,在外场走走就可。” 弥衣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终于能见到长公主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在书院,徐盈筝就对她说了邀请她去猎场的事。弥衣装作推辞不过答应了她,徐盈筝问她会不会骑马。 弥衣回她薛辞渊会教她,徐盈筝皱眉:“这么几天够吗?不行我牵着马在外场走走。” 弥衣摇了摇头,也不想那么麻烦,就撒了个谎:“其实来京城之前也稍微学了学,不碍事。” 这么一说,徐盈筝才放下心来,说到那时候徐璟澜也会陪着,不会出事。 弥衣想起薛辞渊说的话,不经意间问到徐盈筝与李宣的关系。 徐盈筝当即把弥衣拉至角落,悄声说:“我之前跟你说之前我订婚了,就是和宣哥哥。后来哥哥不同意,这婚事就没成。” 这也算是一件憾事。 弥衣抿了抿嘴,问道:“嗯......你家里人都听你哥哥的吗?” 徐盈筝郑重地点了点头:“祖父的官职不知道为什么被卸下,父亲又对家里没有助力,我又不及哥哥聪明。哥哥本来就要振兴徐家,他说的话分量还是很重的。”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是我们两个没有缘分。” 弥衣问道:“那他不是也没选皇子妃?”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哥哥觉得他当不上储君,也不想再让我嫁过去,总之,现在是死局。我想嫁,也要想想徐家,也要想想哥哥,他本来就不容易。” 弥衣见她话中那么遗憾,也不好再继续打听李宣的事。 只觉得京城人,也不是所有人天生身居高位,也有往上爬的人。 这是徐璟澜的选择,徐盈筝也没办法抗争。 不过,至少这样,她还能和徐盈筝做朋友。 徐盈筝也不想再聊这些事,她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转机,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好啦好啦,你这几天好好练习,我跟你说名单上有很多我讨厌的人,到时候我们离他们远远地。” 弥衣笑着点了点头。 87. 第 87 章 由于薛辞渊不能离开京城,自然也不能去郊外的马场。 他选择了一个在京城边上的小马场,也不算马场,只是圈养那些军马的地方,只是场地比较大。 倒是难得清静,没什么闲杂人。 薛千帆牵来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马鬃如缎,四肢修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将军,这是马场中最温顺的一匹,性子稳当,适合小姐这样的新手。”薛千帆恭敬道。 弥衣望着那匹马,心里便开始打鼓。 要是有选择,她宁愿双腿走路。 只是这不是在青州那个围场,圣上与那些皇亲贵胄都会出现。 要是她太过突出,也不是什么好事。 弥衣只是庆幸在青州那次时学了点皮毛,不至于对骑马这事一窍不通。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她再也不要骑马,也不要去什么猎场。 眼见着薛辞渊接下薛千帆手里的缰绳,薛千帆给它安上马鞍。 “它不会突然发狂吧?”弥衣试探着问了一句。 薛辞渊正低头查看着马鞍是否绑紧,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它比你稳当。” 弥衣被他噎得一滞,张了张嘴,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男人! 还敢说自己不稳当! 薛千帆安装完所有必须的东西,低着头退下了。 薛辞渊检查完毕,拍了拍马颈,转过身来看向她:“上马吧,会上马吗?” 弥衣点了点头。 薛辞渊退到一旁。 他也不问怎么学会骑马的,当然她也不会说。 弥衣慢吞吞地挪到马侧,抬脚踩上马镫,试着往上翻。 她对马这种生物,一向恐惧。 毕竟它受惊的时候,是真的会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 可她毕竟这么久未骑过马,那些技巧早已生疏,蹬了几下都没能顺利翻上去。 上不去也下不来,场面颇为狼狈。 她正窘迫着,忽然腰间一紧。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弥衣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子一轻,下一瞬,她已经稳稳落在马鞍上。 还没等她坐稳,身后的薛辞渊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背坐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几无间隙。 弥衣整个人僵住了。 这人怎么和她同乘。 身后男人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背脊甚至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薛辞渊的手臂从她身侧探出,握住她身前的缰绳,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太不正常了! “不用你上来。”弥衣心跳猛地加快,“我自己骑就行了。” “你这是会骑马?”薛辞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上马都这么费劲,要是不小心摔了,还要连累我替你请大夫。” 这是什么语气? 这马不是温顺吗,还能将她甩下来? 她又不是今日要策马狂奔,走几圈也能出事吗? 弥衣挣扎着想往前挪几分,一眼被薛辞渊看穿,他轻轻一收手臂,又将弥衣拽了回来。 “坐稳。”他语气平淡,“你想不想学骑马了?” “你去找个驯马师傅过来。” 薛辞渊垂眸看她:“你信一个常年驯马的师傅,也不肯相信我吗?” 一个少年将军,肯定是要比驯马师傅好的。 只是弥衣不想和这个哥哥离得太近。 她总感觉这个薛辞渊对她有极强的掌控欲,而且潜意识里不让她拒绝。 这有点超出她认知的兄妹关系了。 即便她真不是薛辞渊的妹妹。 可是在其他人眼中,她就是他的亲妹妹。 可薛辞渊态度这么强硬,她又该怎么拒绝呢? 她宁愿相信薛妙仪与他关系是真的这么亲密无间,才导致了兄妹之间距离会这般近。 弥衣没有再拒绝,也不挣扎,只得僵直着背脊坐在他身前,手指攥紧了马鞍的前沿。 只要两人之间距离稍微拉开一些,她就没有这么难受。 薛辞渊握紧缰绳,看着她柔软的墨发缠绕落在他胸前。 一丝淡淡的馨香从她发间萦绕而来,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息。 他再一次,拥她入怀中,而且是光明正大。 他呼吸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赤马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起初弥衣还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攥着马鞍。可跑了两圈之后,她并没有什么不适,见这马确实温顺听话,她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薛辞渊贴着她的后背,不让她逃离,这让她躲闪不及。 她根本无心听薛辞渊嘱咐自己骑马的要领。 她始终能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紧紧地盯着自己。 薛辞渊,他是真心教自己,还是用这方法试探自己。 还是—— 弥衣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往这个答案猜。 但是潜意识里她不愿往这个方向猜。 就在这时,薛辞渊似乎察觉到了她心不在焉,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个小脑瓜又在想什么了。 薛辞渊便轻轻勒了勒缰绳,放缓了速度。 “想什么呢?”他问。 “没有!”弥衣还没从那个可怕的答案里脱离,一听他说话,连忙否认。 薛辞渊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速度又放慢了几分。 马儿在地上缓缓踱步,只有风声与偶尔传来的鸟鸣。 薛辞渊突然感觉有些烦躁。 他想弄懂她心中想什么,若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他说。 可是弥衣对他的防备太重,他又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言卿,只能这么僵持着。 这次见长公主,他也要问怎么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至少,他能在弥衣面前袒露身份。 他受够了兄妹这个身份的枷锁了。 不能与她亲近,也不能与她光明正大牵手。 他甚至害怕一辈子都要用这个身份,那他就会永远和弥衣隔了一堵墙。 禁忌的墙。 即便他们两个不是真的兄妹。 可世人都知道他们是兄妹。 弥衣见薛辞渊没有追问,很意外。 她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薛辞渊的下颌线。 暗金面具堪堪遮住了他的眉眼之上的轮廓,却露出线条分明、干净利落的下颌。 这么一看,不说话的他确实有那种矜贵清冷的气质。 与她想象中的薛小将军倒是不像。 她觉得那种在战场厮杀过的人,都是手中沾染鲜血的冷血机器。 可这么看来,他的气质倒像那种在朝堂上冷静筹谋的文臣。 也许京城这地方确实邪门,能让一个正常人变得癫狂,癫狂的人变得人模人样。 弥衣视线转到前面,她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言卿。 她躺在他怀中时,也曾这样仰望过他。 弥衣的回忆与眼前这人,几乎如出一辙。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调得动薛家的人。 她晃了晃脑袋,将那些子虚乌有的想法抛掷脑外。 < p>“怎么了?”薛辞渊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弥衣笑笑:“没事。” 京城郊外的别院藏在千株槐柳深处,避开了城中车马喧嚣,静得能听见树叶簌簌的声响。 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打破了这一份安宁。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江芙。 她信错夫君去凉州投奔起事,可刚张罗起来就半道崩殂。 丁家与江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被牵连获下杀头之罪。 嫁得不称心已然是既定事实,她亲眼看着自家爬上高处又狠狠地摔下云端。 江芙受不住这落差,好在她技高一筹,提前听到信,谁也没通知,草草的找了个丫头顶罪逃了出来。 这一路上被追赶,她拿着密信,不敢走官道,只能走小道转水路。 为了不被人认出,她花了身上大部分钱乔装改扮成一个鬓发霜白、脊背佝偻的贫苦老妪。 至此,跟在后面的人才少了大半。 她找一处地方打开密信,才知道他们两家一直在密谋的事情如此大逆不韪。 江芙有预感,只要进了京投奔,那就是死局。 可是,她不能弃明投暗,那她就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会死的更快。 她要找一个靠山,能够让她光明正大活着的靠山。 江芙一路打听,靠着所剩不多的银钱,终于找到了她眼前这处别院。 粗糙的灰布麻衣沾满这一路上的风尘与草屑,还沾染了不少污渍,气味难闻,她满身都是长途奔逃的疲惫与狼狈。 为了掩人耳目,她在脸上刻意抹了泥垢,日夜不褪,掩去了原本的眉眼轮廓。 唯有一双眼,藏在浑浊的眼皮底下,余着一点濒死未灭的精光。 她再没有县令之女姿态,只当自己是一株蒲草,将那些醉生梦死的过去尽数忘却。 她只要活着。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别人口中昔日风光如今灰溜溜躲在别院的冯阮玉。 她虽被圣上称赞,但是曾经的夫君毕竟是叛党,也不可能重回京城。 见到江芙如今的模样,冯阮玉垂眸,没有表现过多的关注,她温声说道:“江小姐,有什么事?” 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是之前的江芙所嗤之以鼻的。 可是现在的她,又有哪条路可以选呢? 她忍住鼻尖的酸涩,几乎要跪伏在冯丹若脚边,盼望着恳求着,希望这位贵女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我,我家中遭遇不测,实在没有办法,打听了一路,希望冯小姐救救我的命。” 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冯阮玉不是从不过问朝政的世家小姐,她就算再落魄,都要看在冯府的薄面上给她让路。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江芙背后的人命关系,江芙的母家夫家如何落败。 一不小心被揭穿,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冯阮玉表面功夫做的极佳,她不直接拒绝:“你也看到了,我自顾不暇,救了你,不过是在这别院里度过余生。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暂住一段时间,只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 意思就是江芙住几天可以,但是她不会一直收留她。 江芙不是蠢笨之人,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太过尴尬,谁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冒着风险救她。 可江芙同样也不是那些无能的小娘子,她从袖中套出一张被她日夜守护的书信,递到冯阮玉面前。 “江芙不求冯小姐护住一时,只求帮助冯小姐得偿所愿。” 冯阮玉身边的丫鬟拿过书信,稳当的放在冯阮玉面前,供她查阅。 冯阮玉只堪堪略过两行,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得偿所愿。 这真是一份大礼。 88. 第 88 章 猎场设在京城北郊的皇家猎苑,距离薛府不算太近。 算了算时间,她和薛辞渊要在猎苑待将近五日。虽说头彩归猎物够好够多的人,可京城人哪比得上她跟前这位久经沙场的薛小将军,所以薛辞渊并不参加这场狩猎。 圣上钦定他为裁判,意思是所有人的得分都由他来决定。 可以说又给了他个至高奖赏。 抛开薛家不说,这架势真是要把他往宠臣上架。 营地早已扎好,白帐连片,旌旗猎猎。 各府车马络绎不绝,将这片往日寂静的山野搅得热闹非凡。 弥衣下了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瞬。她虽在青州参加过围猎,但青州围猎和眼前皇家猎苑的气派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今日来的时机正好,其他人都去场内围猎,他们正好趁着人少的时机去收拾幄帐。 薛家的幄帐距离圣上与皇后娘娘的幄帐距离不远,安全性自然是不必说。 他们的位置也极佳,距离看台也不远。 引路的侍卫交代了这几天的行程,今日只是热手,明日才开始正赛,所以今日他们好好休息就好。 在今晚还会有宴会,届时有不少朝臣都会参加,不要忘记时辰。 也就是说,没什么事做的弥衣,只要跟着徐盈筝在猎苑骑马散心几日就可以了。 刚走到薛家的幄帐,徐璟澜便带着徐盈筝朝他们走来。 “辞渊,场边走走?”徐璟澜邀请薛辞渊。 薛辞渊将缰绳丢给侍从,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弥衣。 他几步走到弥衣身边,低声道:“我要与徐璟澜去商议些事,你先跟着徐盈筝,别乱跑。一会累了就回来休息,晚上我来这接你。” 弥衣在外还是要作乖巧妹妹的,她点了点头。 薛辞渊看着她如此听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他轻咳了一声,便带着薛千帆朝着徐璟澜走去。 徐盈筝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他们,直直的寻着弥衣的踪影。 薛辞渊离开后,她正巧看见弥衣在他身后搜寻什么。 徐盈筝一眼便看见弥衣,笑着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妙仪!你可算来了!来,我们一起往那边走。” 徐盈筝指了指薛辞渊他们反方向的路线:“会骑马吗?不会我这几天可以教教你。” 弥衣笑道:“好啊,徐夫子。” 徐盈筝粲然一笑,拉着弥衣便往猎场边缘走去:“走,我带你骑马去!” 看着弥衣她们走远,薛辞渊的视线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他一转头,就对上徐璟澜意味不明的笑容。 薛辞渊干净利落上马,与他同行。 徐璟澜在马背上,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在自己身边,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从推至几米远。 薛辞渊知道他肯定有什么要紧事对自己说,也让薛千帆等人推至相应距离。 俩人漫无目的的在场内骑马骑行,自然吸引了不少贵女们的目光。 不得不说,徐璟澜这面相颇为吃香,已经有不少小娘子想过来搭话,可都被他几句话打发走。 虽说徐家当不上世家大族,可徐璟澜的女人缘却不错,职位节节高升,只凭一个机缘就可再度翻身。 不少人在赌他多少日子能重振徐家,自己好随着鲤鱼跃龙门。 当然也有看不惯他的,大多都是羡慕他家世落魄也能有旧日风光,不像其余衰败的家族般一蹶不振。 转到薛辞渊身上,就没人敢与他交好。 他的位置足够高,高到不能再高,若是哪里触发逆鳞,摔得粉身碎骨,说不定还要连累他们。 所以与薛辞渊交好的就只有那几家,还是与薛家很早就有渊源的世家。 应付掉那些烦人的女子,徐璟澜领着他去了猎苑里的湖边。 这里没有什么猎物,所以鲜有人来,都是些观赏风景的人,大多都被场内那些人吸引视线,早早就离开了。 徐璟澜下马,将缰绳给身后的侍卫。 薛辞渊知道他有话说,也下了马。 两人行走在湖边,耳边依稀还有号角的声音。 徐璟澜邀他进入湖心亭坐坐,薛辞渊沉默着跟在他的身侧。 待到两人坐定,确定周围的人都守在远处,薛辞渊才说了话:“怎么,有什么急事需要现在说?” 徐璟澜说道:“凉州一事,你做的不错。” 薛辞渊心下一惊,这事本来就密不透风,如何让他得知? 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的说:“你在说什么?” 徐璟澜微微一笑:“在我这你也要瞒?别的不说,我祖父的门下文人墨客不少,想打听一件事太过容易。这件事不拖泥带水,直接解决了,就很有薛家的风范。” “虽然你不能出京,但是信件总能飞出去?你放心,只要不牵连到徐家,我会一直为你保密。” 见他把话说开,薛辞渊也知他徐家的本领,也就默认的说道:“多谢。” 徐璟澜敛住神色,低声说道:“不过现在传言四起,不少官员递了帖子,希望圣上早立太子,辞渊你怎么看?” 薛辞渊不知道他是真的傻还是真的想知道,在此议论朝政,也是脖子痒了。 “薛家只忠君,只等圣上裁决。” 徐璟澜闻言淡淡一笑:“我们俩人还不能交心?” 薛辞渊回看他,盯着他的笑颜:“其他人可以,徐兄,你阵营一直在变,我也看不清你到底忠的哪个君。” 徐璟澜回:“我只想重振徐家,其他人与我有何干?” 薛辞渊轻哼一声:“若是你投错阵营,那就坠入深渊,再无翻身可能。” 徐璟澜笑:“所以,我想投奔辞渊兄你。” 薛辞渊挑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徐璟澜:“若是以前,别人不会上赶着讨好你,因为薛家兵权还有人心,没人敢与你接近。” “但是你的妹妹出现了,那他们就有另一种选择了。和薛家联姻,至少不会掉了脑袋。” 这个他们,指代的人可就多了。 薛辞渊忽然感到烦躁起来。 他不能接受这种可能。 徐璟澜缓缓道:“你不相信也要相信,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没有选妃。二皇子虽是皇后娘娘的嫡子,可不知怎的遭圣上嫌弃,大多是不想魏家太过嚣张。三皇子的母妃家族并不显赫,但目前最得圣心,家族没有助力,他最想得到谁的助力?” 薛辞渊笑了一声:“那他也要想想能不能得的到。” 徐璟澜:“这都是后话了。所以我想如果你我联手,这所有的一切是你我的掌中之物。” 这徐璟澜是不是真有点胆大包天,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这话 我当今天没听过。” 徐璟澜知道自己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也不再劝,现在事情不明朗,谁也不可能信他的三言两语。 今天这段话,只是提前给薛辞渊送了个选择罢了。 “不过。”徐璟澜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双眸幽深,“你之前还对你的妹妹品头论足,可现在仿佛不一样了。” 薛辞渊心头一凛。 “有什么不一样。” 徐璟澜幽幽说道:“你很在意她。” 薛辞渊避开他的视线,说道:“她毕竟是我的妹妹,一母同胞自然在意。” “她是你的亲妹妹,不是吗?”徐璟澜一字一顿,重音在那个亲字上。 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提醒着他什么。 见薛辞渊没回,徐璟澜更坚定了心中的某种想法。 “你们是亲兄妹。可是你对她的感情可不像是亲兄妹啊。” 弥衣本想着要骑马便换了骑装,哪知道被徐盈筝拉着要去吃茶,她也不好拒绝,便随着徐盈筝的意去徐家幄帐。 夏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号角声与马蹄声,是那些王公子弟正在林中追逐猎物。 “你看那边!”徐盈筝忽然指着远处,“那是三皇子李霖,他骑术最好,每年围猎都会拔得头筹。” 弥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林中疾驰而出,为首之人一身白色骑装,一双狐狸眼正略过她们俩人,正是三皇子李霖。 徐盈筝:“不过传闻他红颜知己最多,沾上那就是要被那些贵女针对,这种人还是少理为妙。” 弥衣收回目光,正要对徐盈筝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霖看到她们俩人的身影,直接策马过来。 弥衣与徐盈筝被迫停住脚步,仰望着马上的李霖。 李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她们俩人面前。 他与徐盈筝不过泛泛之交,与徐璟澜倒是之前的故交。 徐盈筝与弥衣俯身行礼。 李霖连忙抬手:“朋友之间哪需要这些虚礼。” 弥衣与李霖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是他口中的朋友,那指的就是徐盈筝。 被点名的徐盈筝灿灿一笑:“在外还是要礼数周全的,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李霖的视线从徐盈筝移到弥衣的脸上,他目光炯炯:“不知徐妹妹身边这位是?” 弥衣听到李霖询问自己,柔柔回道:“薛妙仪,薛将军的妹妹。” “哦?”李霖的目光从上到下观察着弥衣,“他从未提起过。” 弥衣纵使解释再多遍也要向这个好奇的殿下再说明:“刚被接回京城,殿下自然不知。” 李霖刚想说什么,只听身后一道女子声音传来。 “薛小姐。” 弥衣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红色骑装女子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 是萧婉。 弥衣的心猛地一沉。 萧婉走到近前,朝李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殿下,长公主殿下听说薛小姐来了猎苑,特地命我前来邀请薛小姐一见,不知殿下——” 李霖一听是久未露面的长公主邀请,敛了神色,回道:“那自然听长公主殿下的,我这边没事。” 萧婉得到首肯,视线移到弥衣的脸上。 “薛小姐,请。” 89. 第 89 章 萧婉在前面走,一路上没有主动与弥衣搭话。 也许人多眼杂,不好与她说一些私密的话。 萧婉带着她七拐八拐,终于带她到了长公主的幄帐。 弥衣刚想提裙进帐,听到身后萧婉提醒:“薛姑娘需自己进去,侍女需要等在外面。” 弥衣抿了抿唇,小声嘱咐白絮候在外面,然后进了帐。 弥衣掀帘而入,脚步还未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 帐中并非是长公主一人,而是端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首位坐着一位妇人,用一支木簪挽起发髻。一身白裙素雅却料子上乘,气质端庄。 她身旁坐着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雪肤桃腮,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见弥衣进来,便朝她笑了笑,一副活泼天真的模样。 这。 这地方难道不是长公主的营帐吗? 见弥衣进来,她们俩人停止交谈,两双视线齐齐的盯着她。 弥衣心头一跳,脚下一顿,立刻便要退出去。 “别走呀——”那少女笑着开口,声音脆脆,“你是薛将军的妹妹吧?我是柔嘉,这是我的姨母魏夫人。” 弥衣的身形僵在原地。 柔嘉公主和魏夫人吗? 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不知道今日是什么状况,为何该在此地的长公主消失不见,这两位好像知道她会来一般。 弥衣不由得心生警惕。 柔嘉见她迟疑,说道:“长姐一会便来,也跟我们提了你的事,你等一会罢,外面又热又晒,快过来坐。” 以弥衣现在的身份,还没有拒绝柔嘉公主的能力,就算柔嘉公主在宫中地位如何如何,她都要全数接受。 弥衣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径直走到她们身边,寻了个距离刚好的位置坐下。 魏夫人的目光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 弥衣感觉到热烈的视线,下意识的望了回去。 魏夫人面容平静,从容自若,周身气度绝非寻常人家的夫人可比。 弥衣突然想到,会不会她就是魏丞相的夫人? 魏念真的母亲,也是皇后的亲嫂子。 会不会魏念真受辱,与柔嘉公主联手,特意选了今日教训她一二? 可是,萧婉明明说是长公主邀请。 难道长公主也和魏丞相联手了吗? 可要是长公主欲对她除之而后快,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救她。 弥衣甚至怀疑,在清平村的那些人,都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若真的是,那长公主真是运筹帷幄。 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把弥衣带入京城,靠着京城的关系与手腕,利用弥衣帮长公主自己走出牢笼。 心机之深沉啊。 弥衣面上不显,礼仪做足,对她们垂眸行礼。 “诶,你坐的太远了。”柔嘉公主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笑意盈盈,“长公主姐姐一会儿便到,你先在这里等一等,咱们说说话,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 弥衣被她拉着,不好挣开,只得顺势坐在柔嘉旁边。 她与柔嘉公主素不相识,柔嘉为何要引她来此?长公主真的会来吗? 柔嘉公主左看看她又看看她,对她十分好奇。 “咦,姨母,她的眼睛真的好看,祺儿说的没错。” 弥衣心下一凛。 原来是李祺对柔嘉公主说了自己的事。 柔嘉公主还是小孩心性,问了她许多问题,大多她都能答得出来。 几乎都是些何时来京,在清平村的生活等等,弥衣一一作答。 而一旁的魏夫人,一言不发。 弥衣抬眸,正好对上魏夫人的视线。 那魏夫人正凝视着她的脸,目光专注而沉静,像是要从她的眉眼间辨认出什么似的。 她是在思考着什么? 还是记恨着薛辞渊的当众羞辱,意欲也要给自己设一个圈套吗? 弥衣不知道京城妇人的手段,但是也知名声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 弥衣心头一紧,愈发觉得不安。 也许,她可能是在脑海中找一个‘适配’她的郎君。 那情况就十分不好了。 这可不是在青州,一件事若不能完美解决,还有可能会连累其他人。 魏夫人越不说话,弥衣心里越没底。 她要从自己的话中找出破绽吗? 弥衣正斟酌着该如何应对,却听魏夫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和:“薛小姐不必拘束,也不必害怕。我是柔嘉的姨母,是魏丞相的远方表妹。” 弥衣微微一怔。 她不是魏念真的母亲? 而且她好像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一般。 柔嘉公主笑着替她斟了一杯茶:“薛小姐别怕,我姨母人很好的。她听祺儿,也是五皇子殿下说过你,说你很有趣。” 像是为了平复她的担忧,柔嘉说道:“我姨母不管魏丞相家中事,也不会为侄女出头,今日就当聊你我姐妹家常。” 弥衣接过茶盏,心中警惕不减,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低声道:“承蒙公主与夫人抬爱,担不起与公主姐妹之名,实在惶恐。” 夫人微微颔首:“你倒是谦虚。在京城住得还习惯吗?薛将军待你可好?” ----------------- 薛辞渊本想与徐璟澜策马几圈,却在离开湖边时被意外拦下。 拦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萧洵。 他随着长公主被圈禁,在京城也销声匿迹。如今在猎苑一亮相,直接恢复到之前的地位,谁不知道他是长公主最宠爱的侍卫,人人尊敬。 “薛将军,长公主有请。” 薛辞渊跟着萧洵穿过几座幄帐,来到一处僻静的幄帐前。 帐外守着几名侍卫,见是萧洵带人,纷纷低头行礼,没有阻拦。 薛千帆自然在帐外等候。 萧洵掀开帐帘,侧身让薛辞渊进去,自己却没有跟入,只在帐外守候。 帐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长公主惯用的香料。 长公主李娴正端坐在矮几后,手中捧着一盏清茶,神态从容。 说是被圈禁,但是吃食衣料首饰规格并未削减。 出不了门,她日日在公主府走也走腻了,也就不怎么出来了。 她比被圈禁前丰腴了几分,气色也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却半分未减。 被圈禁后自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她也不想浪费银钱打点,只能等守卫松懈再去打听。 一来一去,虽然传不出什么消息,但是这一年的消息她也是听了个断断续续。 见薛辞渊进来,李娴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薛将军来了,坐吧。” 薛辞渊行了一礼,在矮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薛将军,我这边没有什么得力的人,自便吧。” 薛辞渊会意,自顾自的斟了一盏茶。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凉州的事,你做得不错。那批暴徒虽然没能留下活口,但证据销毁得干净,没让 人抓住把柄。虽然没抓到幕后黑手,但是也斩断他一条臂膀。这一场耗费他心力财力,下一次他选址会更加谨慎。” 薛辞渊垂眸:“分内之事。” 知道薛辞渊今日没什么心情与她谈天论地,李娴索性不拐弯抹角,语气渐沉:“不过,你不应该带弥衣来围猎,太过危险了。” 薛辞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她也是想见你。” 李娴挑眉:“我和弥衣没必要见面这么早,太过引人注目。而且我们俩今日之后暂时也不要联系,免得会引来有心人大做文章。以后总有时间见得,这段时间可以先让萧婉萧洵他们传信,我这里还有人可以用,这你尽管放心。” 薛辞渊淡淡道:“那我们该如何?” 如今来都来了,还能退出去吗? 李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抚摸着茶杯沿,声音压低了几分:“冯阮玉来了,她带了老朋友,就是你凉州唯独没杀死的人江芙。” 薛辞渊的眸光骤然一冷。 那个逃往凉州起事又失败的丧家之犬。 她竟然被冯阮玉带到了围猎场上? 她何时与冯阮玉有了牵连,还是说她就是冯阮玉的棋子。 李娴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打草惊蛇,也知道江芙手中应该会有你想要的证据。她既然与冯阮玉联手,那我们就会腹背受敌,我们最关键的是找到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所以先让江芙猖狂一段时间,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冯阮玉想做什么?”薛辞渊的声音沉了下去。 长公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已经被冯尚书放弃,冯家已经在物色新人参与争储,看来她是想参加这局了。” “显然江芙就是她最得力的助力,也许江芙手中的证据,能够彻底扳倒某个人。亦或者她要与那个人联手,江芙是她的筹码,总的来说,弥衣不应该现在出现,若被江芙发现,她的嘴我可没办法管得住。” 薛辞渊的指尖猛地收紧。 江芙是知道弥衣的样子的。 要是她知道弥衣还活着,会不会告诉谁,那弥衣的处境就相当危险。 若那个幕后黑手与李宣有关,这岂不是会引来弥衣的杀身之祸。 他知道李宣的手下暗卫有多么丧心病狂,若真到这个时候,他真要把弥衣绑在身边了。 薛辞渊思忖一刻,沉声道:“那便将她留在营帐内,寻个由头这几日不让她出来。” 李娴回:“不,这太过显眼了,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对策。” 薛辞渊抬眸看她:“殿下有什么办法?” 李娴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放在矮几上。 “我正好答应了一个人,解决她燃眉之急,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薛辞渊的视线落在那只瓷瓶上。 “这是由萧婉配置的一种毒药。”李娴淡淡道,“服下之后,三日之内会渐渐失去听觉与视觉,但三日后便会逐渐恢复,不会影响你日后活动。” 薛辞渊眉头微皱:“殿下想让弥衣服下?” “不,她服下岂不是要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亮相?”长公主抬眸看他,“这药需要你吃,我会托人将这药下在今晚宴会的酒里,你只需去接那个人的酒,饮下即可。这药无色无味,吃下也不会疼痛,你可以再配一口假血,想必能以假乱真。” “到时候需要薛将军演技逼真些,正好带着弥衣离开猎苑,其余的事也不需要薛将军处理。” 这算是个好办法。 薛辞渊眸光微动:“那个人是谁?” 李娴没有直接回答:“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90. 第 90 章 弥衣坐了很久,迟迟等不到长公主的到来,她内心焦急,却不敢在眼前这两人前表现出来。 这两人是敌是友她暂且不知,只问了些家长里短,都是些普通的问题。 等了这么久,她也能意识到长公主是不可能来了。 柔嘉见弥衣手指不规则的攥紧,对上魏夫人的视线,又转回了弥衣脸上:“长姐也许有事耽搁了,一会宴会就开始了,不如薛姑娘先回去,等到宴会开始再去找长姐。” 弥衣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何想法,现在确实天色不早,再等下去不是办法。 想到此处,弥衣站起身,礼貌说道:“那我先告辞了。” 柔嘉笑着点了点头。 弥衣掀帘出门,白絮一见她出来,连忙看看她有没有事。 她坐了半晌,注意力高度集中,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临出了门这时候才稍稍放下心来。 暮色垂落,橘红霞光浅浅落在青草地与连绵幄帐之上。 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混着淡淡的酒味只扑弥衣的脸上。 许是在准备晚宴了。 只短短半日,弥衣就见识到了权势的厉害。 这也许是长公主给她做了个局,也可能是一道考验。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寂,静谧光景里,却藏着无处不在的暗流涌动与杀机。 好在弥衣对答如流,应该是出不了什么错的。 弥衣身心俱疲,只想着趁这个空当好好休息,等宴会开始再找与长公主搭话的机会。 却未料想到,帐前有人一直静静地立在阴影处。 李宣就这样看着她从长公主的幄帐内出来,他本是找这个昔日关系融洽的长姐叙叙旧,却发现这个薛妙仪似乎与长公主有些特殊的关系。 他记得长公主没有什么交好的小辈。 就算薛辞渊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婿,可是这个妹妹不是遗失很久了,算了算时间,薛妙仪出生的时候,薛辞渊和长公主关系还没那么好。 也许是薛辞渊托薛妙仪给长公主带话?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他就站在一旁,等着薛妙仪出来。 弥衣一抬眸就撞见了李宣,她自然是不能装看不见的。 她盯着灼热的视线,浅浅俯身行礼。 李宣身子弱自然是上不了猎场,便在看台望着那些人厮杀猎物。 若说羡慕,也是有的。 得到圣心,轻而易举,只是他无法做到罢了。 妄想一步登天的人那么多,不缺他这一个。 他素来心思缜密,知道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之前他已经错失过一次,今日偶遇,恰逢他最近焦头烂额,自然不会放过。 这个薛妙仪,似乎是一个机会呢。 与她交好,就可以轻松探知长公主的动向,摸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局势。 实在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和薛辞渊搭上关系,好像也是一条捷径。 弥衣看到他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带着一贯的温柔笑容。 是外界传的那般不沾世事的端方君子。 弥衣不由得暗暗夸奖他真是实打实的笑面虎,皮囊之下藏的是什么心机城府。 她甚至都想直接问他,自己到底哪里挡了他的路,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杀自己。 当然现在是没办法问出口的,她也想看看这张面具如何被揭穿被撕开。 弥衣只想赶紧离开此地,不想与李宣有任何交集。 李宣却知道她想要离开,几步走上前,身后的侍卫将她的退路堵住。 他语气温和,言语毫无皇室子弟的矜贵傲气:“薛姑娘,不如去观观景,那里距离夜宴很近,而且也有你几名同窗。” 弥衣心中一紧,脚步顿住。 她知道李宣的意思。 观景是假,邀请她是真。 至于什么同不同窗,她只与徐盈筝交好,其他同窗指的是谁她不得而知。 她不想和这个李宣虚与委蛇,也不想和他并行造出来什么传闻。 弥衣不傻,李宣现在的势力不及以前,也许他想与薛辞渊搭上话,亦或者有什么计划要对她实施。 就算对自己没什么伤害,可是后面造成什么影响她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 弥衣垂眸,姿态恭敬有度:“哥哥在等我回去,怕是不能陪殿下去了。” 她不得不搬出来薛辞渊,其他理由肯定会被李宣驳回。 李宣视线落在她清丽恬淡的眉眼上,丝毫不在意被她拒绝。 反而让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好胜心。 李宣细细打量与揣测,这么拒绝自己,究竟是谁能赢得她的芳心。 就算他得不到,也不会让其他人得到。 他淡淡一笑:“那便是不巧了,今夜备了宴,气氛想必是热闹非凡,薛姑娘可否赏脸,入席时坐我身侧?盈筝也会同你一侧,你们两位不是很要好吗?也不会拘束。” 弥衣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一手。 与他同坐一侧,那不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就算有徐盈筝,她的身份坐在一侧免不得了被四处视线打探。 弥衣自认京城无人认识她,可是万一有漏网之鱼认出了她,那可就不是传什么与李宣有牵扯那么简单了。 薛家攀附皇子,心生异动,谁能赌圣上不会疑心? 她还想活得长一点。 弥衣依旧垂着眸,字字委婉,不留破绽:“多谢殿下抬爱,我坐在殿下身侧,实在不合礼数。恐惹人非议,折损殿下清名,还望殿下恕罪。” 弥衣这段话谦逊推辞,给了李宣颜面,又拒绝了他的邀约,让人挑不出错。 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李宣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 他双眸微沉。 没有人敢驳他的面子,两次。 李宣自认以温润君子之名做事,待人谦和,朝堂上下无不信服,无不赞赏。 他不关世事,只做本分之事。 就连他的政敌三皇子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更别说那些世家贵女,芳心暗许的不在少数。 从未有人像薛妙仪这般对他避如蛇蝎,如此疏离。 她像是在畏惧他。 可是李宣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真实的状态,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李宣倒是对她好奇了起来。 莫非是她能看穿别人的真面目? 李宣笑意未改:“不过是一席落座,距离也不是很近,区区小事,莫非薛姑娘不喜我?” 弥衣背脊微僵,正思忖着如何再婉言化解这份僵局。 她确实不喜他,甚至有点恨他。 这话怎么能直接说出口? 一道清冽的男声倏然从弥衣身后传来。 “殿下说笑了。” 薛辞渊大步而来,暗金面具 十分适配他的一身骑装,衬得他更加俊朗,墨发束冠,身姿凛凛。 他快步上前,抬手便轻轻将弥衣护在了自己身后,稳稳替她挡住了李宣的视线威压。 薛辞渊与长公主分别后,听长公主说弥衣在她帐前,怕她出什么事就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还未走近就看到弥衣被他的人团团围住,又听李宣要她一同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薛辞渊抬眸看向李宣,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臣妹是深闺娇女,与殿下同席落座于地位不合,于名声不合。殿下身居高位,理应体恤闺阁女子的分寸规矩,这般强求,反倒不妥。” 一句话,轻飘飘化解了弥衣的窘境,又不动声色怼回了李宣的施压。 既保全了弥衣的名节,也未曾过分折损皇子颜面,分寸绝佳。 李宣脸上的温润笑意因为薛辞渊的话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阴郁。 他抬眸望向薛辞渊,眸光幽深晦暗。 薛辞渊以往一向明哲保身,如今却为这个妹妹几次三番与他作对。 是不是仗着薛家的势力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还有之前的事...... 他对薛辞渊自是藏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这几句话天衣无缝,他自然是反驳不了一二。 可是他是名正言顺的二皇子,若是他想要这个妹妹,难道薛辞渊还能阻止吗? 李宣冷冷开口:“薛将军说的未免太严重了,是盈筝也会陪同她,不是她自己前去。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李霖骑在马上朝他们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几位世家公子哥。 他们的视线有些不怀好意的落在李宣与薛辞渊之间,有几人还扫过弥衣的面容。 李霖下令让他们离开,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还回头几次,恐错过好戏。 李霖一身青色骑装,神色平和淡然,不紧不慢地介入僵局。 他看了看面色阴沉的李宣,又瞥了眼被薛辞渊护在身后的弥衣,说道:“二哥,父皇传你即刻前去主帐议事,切勿耽搁。” 圣命如山,瞬间瓦解了眼前所有暗流涌动的对峙。 李宣眸底的阴翳沉沉翻涌,死死盯着薛辞渊与弥衣片刻。 他终究是碍于圣命,压下了心底的不悦。 李宣面上勉强恢复了几分温润模样,又换上了那副淡淡笑容,只是那笑意再也未达眼底。 “既然圣上传唤,那我就先行一步。” 他淡淡落下这句,随后带着侍卫转身而去。 弥衣藏在薛辞渊身后,直到看到李宣的背影消失,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这个二皇子,就算是薛辞渊拒绝了,他难道还想利用权力邀请自己吗? 李霖笑道:“我可算救了你们两位一次了吧。” 薛辞渊对这三皇子还算有些好感。 他勤于政事,只是母家势力不够,所以常年被李宣挤压,这两年才冒出了头。 当然,他也不会借任何人的助力当上储君,薛家只忠君。 薛辞渊面对李霖的解围自然是感激居多,他敛颜行礼:“谢殿下。” 李霖自然了解薛辞渊这种冷面将军做事习惯,知道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略过薛辞渊,望向藏在身后的弥衣,说道:“薛姑娘呢?怎么不出来答谢?” 91. 第 91 章 被点到名的弥衣,只好低低的说了句:“谢殿下。” 薛辞渊对着三殿下李霖回道:“臣妹不善言辞,望殿下海涵。” 李霖也知道现在这个状况再去与薛家妹妹接近再无可能,便轻轻摆了摆手:“那也不必,有空可以一同饮酒。天色不早了,宴会别晚了时辰,我先行一步。”说罢转身带着侍从离开了。 弥衣与薛辞渊行礼,注视着李霖离去的背影。 薛辞渊要回去换身衣服,但是他不想再留着弥衣在外面,便提出带着她先回帐内。 弥衣点头答应,跟在他的身侧。 一路上两人无言以对,薛辞渊既没问她为何在这个帐前遇到李宣,又没问李霖为什么要替她解围。 弥衣内心忐忑不安,但是也不想开口解释。 她今日本来就是偷偷见长公主,再解释恐怕是越描越黑。 薛辞渊心思缜密,谁知道会猜测她这个乡野出身的妹妹为何与长公主牵扯上什么关系。 他既然不问,她也就故作沉默。 看谁能憋得住好了。 行至帐前,时间也不早了,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各处营帐点燃了门前的灯笼,点点红光连成一片。 沉沉夜幕下,远远望过去,如散落在人间的橙色星火,在旷野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暖光。 弥衣自然是不用换衣服,可薛辞渊丢下一句“进帐,有话说。”便独自进了帐。 她抿了抿唇,虽说他们是兄妹,可薛辞渊已经成年,孤男寡女,怕是不妥。 等了一会,薛千帆为他换了身外套,却迟迟没听见弥衣的脚步。 薛辞渊眉头紧皱,对薛千帆说:“叫她进来。” 薛千帆领命,掀开帘出去,对着站在一侧的弥衣说道:“小姐,将军叫您进去。” 弥衣见薛千帆出来,知道他应该是换完了衣服,点了点头。 一进帐内,才发现里面未曾点燃一盏灯烛。 偌大的帷帐浸在半明半暗里,器物轮廓都蒙着一层朦胧阴影。 弥衣遥遥望着斜倚在上座铺锦软垫上的薛辞渊。 他换上一身墨色衣袍,仿佛与夜色融合在一起。暗金面具也失去往日光彩,只余下一张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的脸被帐外漏入的一点薄光浅浅勾勒。 光线晦暗,弥衣猜测不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心头有些发紧。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帐帘被晚风拂动,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响。 薛辞渊不开口,她也起不了这个头。 两人这样僵持着,直到薛千帆在帐外小声提醒到了他们该赴宴的时辰了。 弥衣终于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哥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淡笑。 那笑声听不出喜怒,轻飘飘的传到她耳边。 “今日是我的生辰,妹妹。”薛辞渊语调慢悠悠的,他的视线紧紧锁着黑暗中的那一抹光。 “你有什么愿望,尽可对我说。” 弥衣微微一怔,被他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 她是记着他的生辰,也送了礼物,可为什么要让她许愿?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还没等弥衣斟酌出言辞,薛辞渊的声音再次响彻她的耳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你都颇有兴趣。” 他话锋一转:“若你有意加入皇家,我可以给父亲传去书信,他一向担心你的婚事,想必也会同意。” 弥衣心口一沉。 果然他生气了,在这等着她呢。 她立刻出声辩解:“我与他们并无瓜葛,只是见过几面,没有任何私交。” 弥衣坦然道:“关于婚嫁,我没有嫁入皇室的打算,不会让父亲为难。” 看着弥衣如此坦荡,薛辞渊低低笑了一声,眼神沉沉,却不肯移开看向她的目光。 “可妹妹终究要嫁人,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李宣从主帐出来,面色不算太好。 圣上先是夸赞了他近日的表现,又问他是否有成婚的打算。 李宣进退两难,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个皇子妃人选太过于难选。 他需要一位母家有足够势力支撑他的世家女子,筛选下来,有几家只觉得他太过病弱,不喜他,完全不在乎他的母亲是皇后。 纵使他天资聪慧,也比不上那些身强体壮脑袋空空的皇子。 对于圣上的嘱托,他自然不敢拒绝,只说了凭圣上做主。 圣上大手一挥,定下半年之后开始为他选妃。 又是一年冬季。 状况却不相同了。 他是该为自己好好打算,至少也要拥有和其他人对抗的力量。 正这么想着,帐前的护卫急急地找到他,对着他耳语两句。 李宣皱眉:“冯姑娘?叫什么名字?” 冯尚书往他宫中塞了不少冯家女子,模样还算可以,就是眼神中的贪色太过明显,实在不堪大用。 他十分厌烦,他只想要一个聪明的妻子。 这次又是找到什么新人了? 李宣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薛妙仪的模样。 虽然她看起来惊恐,可是说话做事让人挑不出毛病。 就是这薛家,比较难啃。 侍卫眼神有些闪躲:“是冯阮玉小姐。” 李宣眼神略过一丝厌恶。 “请她回去。” 他不想沾染别人的妻子,何况她的丈夫还曾是自己的弟弟。 纵使她是为了替自己办事才嫁的人,就算她没有嫁,他也不喜欢如此有心计的女子。 侍卫尴尬的说道:“她说她带来了个人。” 说罢,从怀中掏出来一封信,递交在李宣手中。 李宣打开信件,眼神瞬间幽深。 他冷哼一声。 几月不见,她倒是变得更加聪明了。 夜色渐浓,猎苑主帐前篝火熊熊燃烧,将整座大帐照得恍如白昼。 丝竹乐声喧腾而起,众人交杯换盏,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酒酿的甘醇。 弥衣与薛辞渊被安排在中位,位置不上不下,好在左右都是与薛家关系交好的世家子弟与官员。 弥衣坐在薛辞渊一侧,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她垂着眸,看着眼前的美味佳肴,还有滋滋作响的烤肉,却食不知味。 不知道怎么,总觉得不安。 圣上端坐主位,今日兴致颇高,谈笑间频频举杯。 皇后陪坐在侧,面上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诸位皇子,长公主如今才被解除圈禁,依旧坐在皇后身侧,彰显依旧受宠的地位。 今日在柔嘉公主与魏夫人的帐中等了那么久,终究没能见到长公主一面。 如今宴会已经开始,长公主的位置太过于靠前,她要怎么与长公主搭上话,萧婉萧洵自然是用不上的,白絮更不用多说。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圣上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今日倒是热闹,朕许久没见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众人连忙附和。 席间谈笑正酣,不知道哪位官员随口提起,今日恰好是薛辞渊的生辰。 薛辞渊回了句是。 此话一出,宴席上气氛更加热络,圣上龙颜大悦,当即命内侍斟满清酒,亲手赐予薛辞渊。 内侍连忙恭恭敬敬地端到薛辞渊面前。 薛辞渊双手接下酒盏,躬身谢恩,他朝圣上遥遥一敬:“谢陛下恩典。”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圣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薛将军年轻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来,诸位爱卿,来,为薛将军贺寿!” 圣上赐酒就是莫大恩宠,众人见状,纷纷凑上前来,轮番向薛辞渊敬酒。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言语间满是奉承讨好,恭维不绝于耳。 一杯又一杯的酒盏递到薛辞渊面前。 薛辞渊来者不拒,笑着杯杯入喉。 弥衣坐在薛辞渊身侧,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敬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么喝,怕不是要喝死过去。 她心下焦灼,侧过头,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在一侧的手道:“少喝些吧。” 温热的指尖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的心一颤。 薛辞渊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怎么,担心我?” 弥衣皱了皱眉,自觉不该担心他,随即要收回手。 哪知薛辞渊见她退缩,他倏然反手握住她,牢牢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 酒意翻涌,他掌心带着烈酒浸出来的滚烫,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无法光明正大的拥有她,哪怕是这一刻,他也不想放弃。 旁人目光皆落在宴席中央歌舞之上,无人留意他桌下这隐秘的纠缠。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手上却依旧接过了下一杯敬酒,仰头把酒饮下。 弥衣被他这滚烫的手一握,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如同烫红的烙铁一般。 她挣脱不开,心底又急又乱。 面上还要维持住平静,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若是平常兄妹的牵手,她还算能接受,可是,薛辞渊对她来说,就是半路认识的男子。 “你放开!”弥衣低低呵斥。 薛辞渊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下一杯。 可这酒的滋味,却是实打实的苦涩。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与她这般接近。 就算她再不愿意,也只能和他一起不是吗? “离开我,你会开心吗?”薛辞渊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弥衣满脸疑惑:“你在说什么?” 薛辞渊轻轻松开了手。 他的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不远处的万尚书身上,他喝得满脸通红,正朝他这里看。 万尚书乃朝中重臣,素来与二皇子李宣交好。长公主被圈禁期间,他没少在李宣面前进谗言。 正思索间,万尚书已经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须发微白的万尚书端着酒盏,缓步走到席前。他脸上堆着得体笑意,躬身向薛辞渊敬酒:“恭贺薛大人生辰,下官敬大人一杯,愿大人仕途顺遂,福寿绵长。” 薛辞渊站起身,端起酒杯,神色如常:“万尚书客气了,晚辈愧不敢当。” 两人举杯相碰。 薛辞渊将酒杯送至唇边,仰头饮下。 酒液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灼烧感。 然而不过片刻,一股剧烈的疼痛忽然从腹中炸开,如千万根针同时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薛辞渊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身子一僵,脸色飞速褪尽血色,嘴唇瞬间泛出乌青。 薛辞渊喉头腥甜,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口中喷出。 殷红的血液溅落在面前的矮几上,染红了杯盘碗盏。 弥衣的手还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她看到衣裙上被溅上的点点血迹,瞳孔猛地一缩。 她大惊失色,连忙握住他的手。 如此冰凉。 “将军!”薛千帆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 一旁的侍女吓得失声尖叫,尖利的喊声穿透喧闹的宴乐。 万尚书身边的侍从手中的酒壶“啪”地摔落在地,瓷片四溅。 “血——薛将军吐血了!” “快叫太医!快!” 92. 第 92 章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还是长公主率先出了声,叫了几位带刀侍卫维护,这才渐渐回归正轨。 几位胆子小的女眷已经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弥衣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一种惊恐的感觉弥漫她的全身。 酒液顺着桌沿滴落,与地上殷红的血迹混在一处,触目惊心。 要是薛辞渊真的死了,她会怎么样? 侍卫得了长公主的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浑身脱力的薛辞渊搀扶起来。 薛辞渊被薛千帆和几名亲卫合力扶住,整个人几乎失去了意识,面色惨白如纸。 他胸前的衣襟被鲜血浸透,嘴角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不断洇开,触目惊心。 薛千帆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主子!主子!” 弥衣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她的手还保持着方才被薛辞渊握住的姿势,掌心残留着他最后的温度。 弥衣低下头,看见自己浅色的衣裙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刺眼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快传太医!薛将军出了事,你们这群人都给朕陪葬!”圣上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几名内侍慌慌张张地奔出帐去,帐外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传唤声。 “将薛将军抬到主帐去!快!”圣上又喝道。 几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薛辞渊,将他架起,朝帐外走去。 薛千帆紧随其后,面色十分难看,目光死死盯着薛辞渊苍白的面容。 弥衣下意识地抬步想要跟上,却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再抬头时,薛辞渊已经被抬进了主帐,只留下一地刺目的血迹。 “所有人都不许离开!”圣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查清真相之前,谁都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帐外众人纷纷跪倒在地,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因她是薛辞渊的亲妹,圣上特意准许她进帐陪护。 虽然没什么用,但是弥衣知道,也许这最后一面就会在这里了。 圣上脸色铁青,怒火上涌,厉声训斥负责餐食的内侍。 其余文武百官世家亲眷噤声跪在原地,怕惹祸上身。 一片死寂过后,皇后柔声劝告,才止住了些许怒火。 “李宣!李霖!”圣上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朕命你们二人,即刻彻查此事!务必找出真凶!” “儿臣遵旨。”李宣与李霖齐齐应声。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 见到圣上刚要行礼,却被圣上身边的侍卫止住。 “不必多礼!”圣上一挥手,“快去瞧瞧薛将军!” 老太医连忙爬起来,随着内侍小跑进了帐。 所有人低垂着头,等待着太医的诊断结果。 太医坐在床榻边上诊脉,翻开眼睑,反复查验许久,神色逐渐凝重。 弥衣双眼直直地盯着薛辞渊胸前的血迹,那滩暗红正在慢慢干涸,渗入衣服之中。 她的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方才薛辞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离开我,你会开心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难道他知道今天会失去性命吗?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圣上快步走了进来。 弥衣躬身行礼。 “圣上,薛将军的毒已经暂时稳住了。” 圣上眉头紧皱:“如何?” 老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回圣上,此毒无色无味,极为罕见。若非薛将军体质强健、中毒不深,恐怕——”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说下去。”圣上的声音沉了下去。 “恐怕性命难保。”老太医垂下头,“所幸如今毒势已被控制住,只是若要彻底清除余毒,至少需要一月有余。好在这毒医书上记载,但有些药材极为珍稀,只有宫中才有存货。若是留在猎苑,缺医少药,恐怕对薛将军的恢复不利。”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愈发沉重。 弥衣心中微动。 中毒吗? 是谁要他的性命? 圣上的面色沉了沉。 “既然如此,不如让薛将军先回薛府休养。”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端坐于圣上身旁的皇后。 她身穿一身华贵凤衣,面容端庄,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混乱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她视线落在跪在人群中的弥衣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宫中的药材,本宫会命太医每日送去薛府,供薛将军调养。猎苑毕竟条件有限,薛将军留在这里,也只是白白耗费时日。”皇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圣上,您看如何?” 圣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那便让薛将军回府休养,太医随行,所需药材从宫中支取。” “是。”老太医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弥衣望向皇后,心口猛地一震。 这说话的人分明就是帐中与柔嘉公主一同坐着的那位“魏夫人”。 原来就是皇后娘娘吗? 弥衣只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柔嘉公主说是自己的姨母,她就全然信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堂而皇之进了长公主的帐,而且柔嘉公主待她十分恭敬的原因。 那这位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自己?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正在弥衣心绪混乱之际,一道柔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既然如此,就早些动身,避免贼人再度害人。薛将军的妹妹陪在身边照顾,比那些手脚笨重的侍从想必更为妥当。” 李娴正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身上。 两人再度相见,竟然是这种方式。 圣上的视线这才落在站在床边的弥衣身上,审视了片刻。 “你就是薛辞渊的妹妹?” 弥衣连忙叩首:“民女薛妙仪,叩见圣上。” 圣上打量了她几眼,眼中略过几分赞许,他语气放缓:“不必多礼,听皇后说你刚来京城,可还习惯。” 弥衣不知道皇后对圣上到底说了什么,她垂眸回道:“还习惯。” 圣上忽然话锋一转:“你可愿意暂时留在猎苑?你与薛将军毕竟男女有别,朕会派人好生照看你。” 弥衣眉头微蹙。 她不想留在这里。 可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该如何拒绝圣上的“好意”? 留在这里,她孤立无援, 若碰见李宣,那就会是一场灾难。 没有薛辞渊保护她,她该怎么留在这虎狼窝? 她人生地不熟,就算圣上日日派人照看她,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她也放不下心。 步步皆是险境,这是是非之地,她没有留下来的意愿。 只有在薛辞渊身边,在他的势力范围,她才能感到安全。 这时,皇后轻咳一声:“圣上,如今猎苑一片混乱,让她留下来,要是那贼人贼心不死,受伤的就不止薛将军一人了。” 圣上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弥衣,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那便让她随薛将军一同回府吧。” 弥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圣上恩典。” 得到圣上首肯,薛家马车迅速到位,薛辞渊与几位府中大夫一同离开,想必这一路也会有人细心照看。 相反弥衣就要慢一些,她与薛家带来的行李侍从一起离开。 场面一片混乱,猎苑中已陆续有人起身,有不少世家贵女被拉进帐内询问。 弥衣不得不撑起薛家小姐的做派,指挥完侍从将最后几件行李装上车,便快步朝猎苑门口走去。 天色微亮,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昨夜宴会上残留的酒气与血腥味。 弥衣却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她不知暗处的敌人何时出手,毕竟她是薛家小姐,不能再出事。 侍从们穿梭其间,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白絮脸色也有些差,一夜没怎么睡着。 薛辞渊出事,他们这些侍从丫鬟都要回薛府接受盘问,说不定还要受刑。 白絮给弥衣披上披风,弥衣低着头,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刚走到猎苑门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两名女子。 走在前面的那位,脸色有些灰白,但不失端庄,正是许久未见的冯阮玉。 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人,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直觉让她不要此时与冯阮玉碰面。 她不知道冯阮玉到底与李宣是什么关系,总之现在,她谁都不能相信。 弥衣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借着身旁一辆马车的遮挡,避开了那行人的视线。 冯阮玉与江芙并未注意到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径直朝李宣的营帐方向走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芙忽然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弥衣的背影。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个侧脸—— 可那轮廓、那下颌线、那姿态。 分明就是她! 她不会认错的! 她被嫁到丁家,还要多谢了这位崔小姐。 她就算化成厉鬼,也不可能忘记她的脸! 江芙停住了脚步,遥遥望着远处。 “怎么了?”冯阮玉察觉到江芙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江芙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对着冯阮玉低声道:“我好像……看见崔弥衣了。” 冯阮玉心惊:“你在说什么胡话?崔弥衣早就死了。” “可是真的太像了!”江芙急急地转头,想要再看一眼,“就在那边!” 可等她伸手指去时,那道身影早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93. 第 93 章 薛府自薛辞渊回来后便直接封锁,只能进不能出,生脸不能进内院。 凡是食材药品都十分严格的查验,薛府人手也是陆陆续续的受薛嬷嬷盘问。 薛辞渊这几日昏睡不醒,大事小事政务皆暂缓了下来,府中事务还是由薛嬷嬷主理。 弥衣虽是薛家小姐,又是陪伴在侧的人,少了几分嫌疑,但是还是不能出院。 圣上赏赐的金银珠宝如流水般送往薛府,随之而来的还有太医院无数的珍稀药材。 好在薛辞渊这病情控制住了。 听白絮说,薛老将军也传了信过来问询,那个意思就是如果薛辞渊再受什么伤害就要让圣上让他回朔州。 这也算是变相将压力给到圣上。 第五日,猎苑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审出来的主凶是万尚书,理由暂且不知,但是毒害镇国将军,全家斩首是跑不了的。 跟着负责守卫餐食的人一一追责,估计也是少不了问罪。 这些事情自然也是白絮跟她说的。 事情好像就这么圆满解决了。 薛嬷嬷传来消息,薛辞渊睁眼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弥衣点了点头。 她现在当务之急虽是要联系上长公主李娴,但是也不能让薛辞渊对她再度疑心。 她要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妹妹,不要在这种关头出事。 午后的薛府静的只剩下聒噪蝉鸣,薛辞渊的院子更是静的可怕,众人低着头做事,见到弥衣齐齐低声叫了薛小姐。 弥衣提着食盒,带着白絮穿过中院。 她踏入薛辞渊的卧房时,房内窗扉半掩。 窗幔低垂,将午后的日光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想必是刚开始熬着药。 弥衣早就传了信要过来送羹,所以薛辞渊的喝药时间会晚一个时辰。 薛辞渊斜靠在床头,一头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与枕畔。 他这几日昏迷不醒,刚醒过来也是病弱无力,穿着白色里衣,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 倒是少了之前的凌厉气场,增添了几分脆弱孤寂。 弥衣几步走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薛千帆站在一旁,见弥衣进来,便搀扶着薛辞渊起身,将他扶到桌前。 弥衣这才发现,薛辞渊没有戴他那个标示性的暗金面具,而是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纱,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薄唇。 薛千帆拍了拍薛辞渊的手,他微微偏了偏头,却没有开口。 弥衣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试探性的叫了句:“哥哥?” 薛千帆见状低声说道:“小姐,将军如今目不能视,也听不见了。太医说这毒伤了经络,需慢慢将养,我等粗人喂食太过鲁莽,将军又不让其他女子近身。这几日怕是要多麻烦你来了。” 弥衣看着坐在一旁的薛辞渊。 喂食也不是不行。 权当报答他之前的救命之恩了。 “太医说了多久能好吗?”弥衣问。 薛千帆想了想太医的话,又想了想薛辞渊曾嘱咐的话,说道:“太医说毒一月差不多去除,其他的应该也差不多。” 不过是一个月而已,弥衣想。 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盖子,一股甜糯的香气便飘了出来。 是红豆羹,她吩咐小厨房熬了一个多时辰,熬得软烂绵密,又加了些许桂花蜜调味。 红豆粒粒软烂,冲淡了房内淡淡的药味,这最是养胃。 她记得白絮说过,薛辞渊喜欢甜食。 薛辞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偏了偏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他薄唇微动,声音沙哑而低沉:“是妹妹吗?” 虽然他失了视觉与听觉,可是他对弥衣身上的气息却无比熟悉,早就深深刻在他的感知里。 他微微侧首,散乱的墨发顺着肩颈滑落几缕,手在桌上无意识的寻找什么,似乎在寻找她在哪里。 弥衣嗯了一声。 随后她一怔,这才想起来他现在听不见,应当是薛千帆提前告诉了他自己会来。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按了按。 薛辞渊身体微微一颤,他几乎是瞬间回握住她的柔荑。 弥衣对待病人自然容忍,并没有挣扎,只觉得他现如今太过脆弱,想要依靠家人。 随即,他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要不要一同用饭?” 弥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在他掌心又按了一下。 薛千帆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吩咐人将饭菜端进来,又替他们掩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是二人近来最缱绻安宁的时刻。 方寸相隔,浅浅光影错落,将两人的身影温柔拢在一处。 桌上的菜系都非常清淡,适合病人食用。 弥衣将红豆羹往他手边推了推,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他吃。 但又想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便拿了个勺子舀起软糯的红豆羹往他的嘴边喂去。 薛辞渊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凭借指尖触摸探索。 弥衣怕他乱碰,拍了拍他的手背。 薛辞渊感觉到前面有热源,他身形顿了顿,微微张开了口。 一勺一勺吞咽下去,暖的他心头发烫。 两人呼吸浅浅,拂动他散落的发丝。 弥衣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弥衣不仅要自己吃,还要照顾他, 时间过了很久。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用完饭,弥衣收拾好碗筷,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手边。 那是一枚平安符,绣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糙。 是她这几日趁着闲暇,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她的绣工实在是不行,但是这种事不好假以人手,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找了好一点的布料,边角还缀着一颗小巧的玉珠。 她站起身,微微俯身,小心翼翼的将平安符塞进他的手心,握了握他的手指。 薛辞渊像是感知到她的靠近,指尖下意识的微微张开,主动迎合着她的动作。 弥衣的指尖微热,擦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触碰的刹那,他甚至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他慢慢的摩挲着那枚平安符的轮廓,沉默了良久。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既然解决了他的午饭,弥衣也不愿再打扰他休息。 她整理了裙摆,将食盒收拾好,转身离去。 薛千帆随即进屋,扶着薛辞渊回床上休息。 弥衣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洒落在院内与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一阵暖风吹来,弥衣垂眸整理衣摆,忽然瞥见肩头落着一瓣细碎的淡粉花瓣,沾在她的衣裙上, 格外醒目。 她抬手欲拂去,指尖刚触到花瓣,心头忽然一震,动作猛地顿住。 粉白色的,半开半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她面色淡淡,停住了脚步。 那一夜,她床上莫名出现的那枚花瓣,就是这种花。 白絮将食盒提在手上,发现弥衣停下脚步,有些疑惑。 “小姐?”白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弥衣回过神来,将那枚花瓣悄悄收进袖中,接着往前走,淡淡道:“没什么,回院吧。” 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开口问:“白絮,薛府有晚上一起吃饭的规矩吗?” 白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姐。将军平日里公务繁忙,常常不在府中用饭。就算在府中,也是一个人在书房吃。从来没有什么一起用饭的规矩。” 没有规矩。 那薛辞渊为什么非要她过去一同吃饭? 也许是那次为自己解围突然说的,不应该在这种事上怀疑他。 弥衣抿了抿嘴,正要出院门时,遇见了门口簇拥的花朵。 大多都是她刚刚沾在衣裙上的花朵。 她刚来薛辞渊的院子,注意力不在这些景物上,竟然完全没发现。 她眸光沉沉,不经意间向白絮问起:“这花倒是好看,怎么我们院中没有种?” 白絮看了看花,回道:“这是夫人喜欢的花,但是夫人觉得与薛府整体不搭,所以只有在将军院子里种,其他院子都不种的。” 圣上的口谕传到李宣这里时,他正端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近几日他与李霖不得不一起追查毒害薛辞渊的真凶,找来找去,证据口供直指他的左膀右臂万尚书。 李宣知道李霖也许猜到万尚书与自己有关,就一封密信传给万尚书,让他不要牵扯出自己,否则保不了他的命。 万尚书果然守信,自己担了所有罪责。 威胁与压力齐聚,李宣错失好局,眼睁睁李霖拿下这桩事的头功。 内侍宣读完毕,他面色平静地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丝毫不见喜色。 直到内侍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他面上的温润面具才一点点崩裂开来。 “砰——!” 桌上的青瓷笔洗被他猛地扫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水与墨汁混在一处,洇湿了地上铺着的锦毯。 “万尚书这个蠢货!”李宣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就算万尚书知道他不喜薛辞渊,也不该在这种场合中计。 到底是谁,陷害了万尚书。 是李霖还是其他人? 万尚书是他埋在朝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替他敛财无数。 如今这枚棋子被连根拔起,他在朝中的势力无疑被斩断了一臂。 他还要再去扩展势力,搜寻有用之才。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一向被他压制样样不如他的三弟李霖,竟借着这个机会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并被圣上有意重用。 “殿下息怒。”身边的贴身侍卫低声劝道,“万尚书虽死,但证据已然销毁,牵连不到殿下身上。” 李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冷冷道:“李霖那边呢?有没有查到什么?” “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李宣微微颔首,面色却依旧阴沉。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冯阮玉冯小姐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94. 第 94 章 冯阮玉猎苑给李宣递了帖子,却一直被他手底下的人挡着不见。 江芙那边对她防备很强,只交给她一些聊胜于无的密信,这放在李宣那里就是没什么大作用的威胁。 冯阮玉也知道逼不得江芙交出所有的密信,只得先将她安顿下来,日后再看。 可等到围猎结束,她迟迟等不到李宣传信,就知道李宣已经把她抛之脑后了。 这对于她这个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女,实在是奇耻大辱。 既然密信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要走另一条路。 冯阮玉再次踏入二皇子府,已是不同光景。 一年之前她还算风光无限,是皇子妃最有利的人选。 受人敬仰,受人追捧。 就连那些与她竞争的贵女也不得不羡慕她的出身,羡慕她的文采。 可是梦破碎了。 她不得不出嫁,度过如噩梦般的一年。 被家族所弃,被父母所弃,被赶到京郊庄子再也没脸面回来。 如今,她又有机会了。 冯阮玉被侍卫请到李宣的书房时,李宣正在书房修剪送来的鸢尾花。 冯阮玉垂眸,站在一旁等待他修剪完。 她那时以为是李宣喜鸢尾,所以在他身边的东西上都会印上鸢尾花的形状。 后来她才知,不是李宣喜欢鸢尾,是皇后娘娘钟爱鸢尾。 李宣并不是外界传的那般受皇后娘娘宠爱,两人相处总有一股疏离感。 所以李宣才处处讨好,维持他的外表光鲜。 这种情况在李祺出生后更加明显,就算李祺并非常人,可皇后娘娘对待李祺还是比对待李宣要好得多。 也就是说李宣空有皇后娘娘嫡子的名头,实则是一个空壳。 所以他才会对待储君之位惶惶不安,因为那有可能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待李宣修剪完,交给身边的内侍,嘱咐送给皇后宫中后,他才注意到冯阮玉已经站了许久。 李宣冷眸微眯,冷冷说道:“不知道冯夫人找我有何事?” 这冯夫人三个字彻彻底底将她与李宣的距离拉开,无不提醒她是残花败柳,不复从前。 若不是李宣那时可怜她,她也许就要随着那叛乱皇子一起归西。 冯阮玉听后也不恼:“听闻殿下最近有些烦心事,妾身特意来解忧。” 李宣听闻冷笑一声,坐在圈椅上,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毫无之前气韵的女人。 他扫过她的面容,虽然她见面前铺上了厚厚的粉,却掩盖不住憔悴的眉眼。 “你如何解忧?冯家已经弃你如敝履,你的两位庶妹可是挤破了头要进宫呢。” 冯阮玉面色一沉。 她的两个庶妹甚至比圣上最小的女儿还要小两岁,她的父亲为了权势也豁得出去! 李宣见她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接着说道:“如果是密信,那根本威胁不了我。我如今对你,对冯家对其他人都没有助力,只是一介闲散皇子。如果没有其他事,冯夫人慢走不送。” 冯阮玉咽了咽口水,双眸直视李宣:“若崔弥衣还活着呢?” ----------------- 薛辞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朔州的冬天,大雪封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他受了伤,躲在一间破庙里,伤口疼得几乎动弹不得。 迷迷糊糊间,有人推开庙门,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然后是一声低低的惊呼。 “辞渊!辞渊!”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苍老,沾着雪沫的脸。 这就是他的父亲,薛老将军。 他出生时,薛老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母亲虚弱不堪,后方还有奸细暗算。 母亲不得已将他交给了一村妇抚养,他才逃出生天。 后阴差阳错替长公主传递消息,与几名黑衣人交手逃到破庙中,才知道逃到了朔州地界。 他与薛老将军年轻时几乎重合的脸,他口中养母的名字,就让薛老将军认定他就是早就丢失的薛家长子。 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就算后来他不得不重返京城,也是幸福的。 画面一转,是青州的猎场。 她骑在受惊的马上,脸色煞白,他策马追上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惊魂未定间,她伏在他胸口,心跳如擂鼓。 他也就是那时确定,她是自己要一辈子保护的人。 再一转,烛火摇曳间,她汗津津的伏在自己的胸口,红唇如烈焰。 她小声询问:“你绝对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薛辞渊刚想回答,梦中的景象支离破碎,陷入一片黑暗。 他猛地睁开眼。 双眼还是不能视物,这已经是快十天了。 难不成真要成了瞎子? 薛辞渊静静地躺了片刻,听到了窗外的鸟鸣、廊下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人语声。 他微微一怔。 听见了。 他试着侧了侧头。 听觉恢复了。 薛辞渊感觉喉咙干渴,火辣辣的疼。 他慢慢摸索到床边桌子上的茶盏,用手指探了探,是温的。 薛辞渊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窗幔低垂,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 他张了张嘴。 “薛千帆。” 声音比预想中沙哑几分,但门外的脚步声很快便应声而至。 薛千帆推门进来,见他竟自己坐起身来,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主子,您醒了?” 薛辞渊摆了摆手,问:“她呢?” 这个“她”指的是谁,薛千帆自然心知肚明。 “小姐一早便出门了。”薛千帆低声回道,“书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书院要迁址到京郊。那地方离薛府太远,小姐得过去一趟收拾东西。” 他眉头微微皱起。 薛千帆见他脸色不善,试探性的问道:“主子,小姐今日还未吃早饭,要不我们给小姐送去?” “也好。” 弥衣赶到书院时,天色已然不早。 她收到书院的消息,说要本人签字才能去退学,索性薛府也没她什么事,便带着白絮赶来了。 书院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有奴仆从正从院中搬出书箱与案几,零零散散地堆在一边。 几位眼熟的贵女公子见她浅浅打个照面就上车离去,应该是不打算以后再去了。 有几位面生的学子站在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弥衣刚下了马车,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正是徐盈筝。 “妙仪!”徐盈筝快步迎上来,身后还有几个仆人跟着她跑过来,她一把拉住弥衣的手,低声说,“你也收到消息了?书院要迁到京郊去,这可怎么办?那地方又偏又远,听说还要封闭教学,一月才能回家一次!我哥哥说以后会请夫子,让我今日退学不让我去了!” 弥衣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今日也是要来退学的,哥哥如今中毒未愈,府中也需要人照料,分身乏术。” 一听弥衣也不去上学,徐盈筝松了口气。 她觉得与弥衣聊得来,还想有空就来找她玩呢。 一月一次见面,就算是出嫁的女子也没有这么苛刻的! 徐盈筝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也是,你们府上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上学是次要的。不过我听说,宣哥哥那边生了好大的气。” 自觉说出宣哥哥这么亲密的称呼不对,徐盈筝随即改了个称呼:“二皇子,二皇子。” 弥衣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他怎么了 ?” 徐盈筝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道:“那日薛小将军中毒,圣上发了好大的怒!二皇子与三皇子一起查出来是万尚书搞的鬼,当即就判了。听哥哥说,万尚书之前还要将外甥女嫁给二皇子呢!结果这么一判,二皇子只能赶紧撇清关系。” 弥衣闻言,眸光微动。 那毒真的是万尚书下的吗? 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在圣上与皇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 怕不是活腻了不成? 而这个人,未必是李宣。 万尚书没准是一个替罪羊而已。 弥衣心中暗忖,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 她只是顺着徐盈筝的话问道:“那万尚书的外甥女呢?” “我怎么知道,怕不是早就逃之夭夭了。”徐盈筝撇了撇嘴:“事到如今,我哥哥不许我与二皇子来往了,说是怕牵连到徐家。可是二皇子也不怎么亲近徐家,别说牵连了,平时往他府里递帖子也是不爱接的。”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对了,楚宁也被他哥哥圈在府中了。” 弥衣微微一怔:“圈在府中?为何?” 徐盈筝笑了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还能为何?他哥哥说他要准备今年秋闱,不许他再出来惹是生非。楚少恒可是出了名的严苛,他那弟弟要是考不上,怕是要被扒一层皮。” 弥衣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楚宁那张傲慢又别扭的脸,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不过说起来,这次秋闱倒是有些不同。”徐盈筝道,“我听说,这次考试是男女统考。圣上似乎有意推行新政,让女子也能参加科举了。这次科举就是实验,想必有不少才女要横空出世了。要不是我才疏学浅,不然我也要去试试!” 弥衣的思绪飘到那本书上。 没想到长公主被幽禁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推行科考,这也算是不埋没有用之才。 徐盈筝已经沉浸在自己能一举夺魁的幻想中,和弥衣畅想自己会有多么威风。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薛小姐,徐小姐。” 弥衣回头,便看见严镜心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依旧是一身青衣,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 “薛小姐可否单独聊几句?” 徐盈筝见她们两人有话要说,扁了扁嘴:“我先去收拾东西,一会见。” 严镜心见弥衣走向她,从身边书箱内拿出几本书递给她。 弥衣拿过来一看,都是些普通的书册,唯一不同的是书上都加了些批注,这些想必是严镜心自己常用的书籍。 严镜心望着她:“多谢薛小姐救命之恩。” 弥衣疑惑之际,严镜心接着说道:“我本要三月之后嫁给万尚书之子,现在也不用嫁了。而且我父亲负责猎苑守卫,这次也被圣上降了罪,要被赶回老家不再受重用。我因成绩较好,又得长公主开恩,被书院留任,派去京郊当夫子。” 弥衣闻言,心中了然。 “那便是极好的结局了,也不用谢我。” 严镜心垂眸,淡淡的笑:“薛小姐,长公主托我向你传几句话。” “现在不适合见面,薛小姐有事可以去城西那间首饰铺。” 说罢,她便不再多说了。 弥衣也算是得到了有效信息。冲她点了点头,准备去找徐盈筝。 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被严镜心叫住。 “薛小姐,有没有人夸过你这双眼睛的颜色。” 弥衣背对着她,疑惑丛生。 她是听过,但是又有何妨? 难不成淡瞳色就与普通人不一样吗? “我这双眼睛有何不同?” 严镜心笑道:“天上地下,这世间只有一人瞳色和你相同,这还不够特别吗?” 95. 第 95 章 弥衣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时,脑海中还回想着严镜心的话。 她的这双眼睛,还和谁很像? 没等弥衣想明,白絮便跟她说,薛辞渊在另一辆马车上等着她过去。 弥衣对这位受伤的哥哥宽容很多,想的可能是他失明失聪,自己又不在身边,可能会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所以才过来。 精致的乌木马车停在路口,车帘低垂,隔绝了初夏的燥热气息。 弥衣想也没想就钻进了他的马车。 车厢内清凉静谧,燃着一缕幽幽的沉水香。 薛辞渊端坐于铺着素色锦垫的车榻上,一身月白长衫素雅干净,身姿挺拔。 他正浅饮薛千帆特意为弥衣准备的水果茶。 前些时日病痛缠身,失明让他寸步难行,但双耳却愈发灵敏。 此刻他静静坐着,听着外头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嘴角弯起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薛千帆替弥衣撩开厚重的车帘,她躬身踏入车厢。 裙摆轻扫过车沿,尽数落入薛辞渊耳中。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喧嚣吵闹声,车厢内一时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马车缓缓行驶。 薛辞渊想要摸到茶壶替她倒一杯茶。 弥衣坐在一侧,见他还摸索着桌面,似乎要为自己倒茶,便伸手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哥哥眼睛不便,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想到薛辞渊是不是还听不到,就象征性的拍了拍他的手。 薛辞渊的手收回,放在身侧。 他眼上覆着一层轻薄通透的白纱,神色安然。 弥衣垂眸,自顾自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浅抿了一口,是京中时兴的水果茶。 怕不是薛府的厨娘去外面学了几手,清凉甘甜,丝毫不输茶楼的口味。 而后,薛辞渊低沉暗哑的声音响起:“我已经能听到了。” 弥衣看着他,低低地“哦”了一声,便不再搭话。 她转念一想,踌躇着开口:“既然哥哥能听得到,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中午一同用饭?” 一来,每到饭点旁人便退到屋外,只剩他们两人,总觉怪异;二来,既然薛千帆能在旁伺候,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也就不用日日作陪了。 话音刚落,薛辞渊微微皱眉,笑意敛起。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指腹无意识的摩擦着。 面上依旧是世家公子的端方模样,唯有白纱下的双眸泛起冷意。 他不想吓到弥衣,也不肯弥衣会远离自己。 只是这段时间,他太怕了。 怕自己会真的死去,到时候留下弥衣一个人。 亦或者,弥衣真的会喜欢其他人。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薛辞渊压下心中翻涌的无名情绪,说道:“你嫌我麻烦了。” 弥衣哪知薛辞渊会突然说这句话,连忙挥手说道:“我没有!” 她只是觉得和他单独相处非常危险,总感觉他能随时看穿她。 她又不是专门做哄骗人的勾当,也知道说多错多,只保持兄妹之间的相处距离罢了。 哪知道薛辞渊似乎不想这样。 纵观前几次遇险,还有几次他失控的动作,弥衣已经感觉到两人的相处模式非常不对了。 她能感觉到,薛辞渊对待她这个妹妹有十足的掌控欲,而且已经超出兄妹距离了。 徐盈筝和她的哥哥徐璟澜,都不会像他们这般。 这已经是非常恐怖的相处状态了。 虽然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是弥衣要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两人毕竟不是真的兄妹。 薛辞渊像是料定弥衣会解释,声音淡淡:“你与之前不一样了。” 弥衣心中一惊,眼睛狂眨,脸上的表情有些控制不了。 她嘴角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我哪里不一样?” 薛辞渊不能视物,自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能猜出她此刻应该十分慌乱。 他端着茶盏,缓缓说道:“你不像从前那般粘我了。” 弥衣尴尬的笑了一声:“小时候的事我忘了差不多了。” 薛辞渊没接话,只是轻笑一声。 弥衣算是被薛辞渊将了一军,他怀疑自己与之前大变样,弥衣也不好再说什么不一起吃饭的话。 不过弥衣想着,既然他能听见了,眼睛应该也快好了,到时候再提就顺理成章了。 与薛辞渊吃完晚饭后,弥衣结束了一天的日程,躺在床上都有种不真实感。 等着白絮替她擦洗完,弥衣就沉沉的睡着了。 夜深人静。 薛辞渊静坐在房中,他阖目调息,听着耳边薛千帆的嘱咐。 “太医说这几天白日还是要带上白纱,让眼睛恢复,晚上的烛火不要太亮。总之一周过后,如果没有不适,那便是彻底好了。” 这些时日缠绕在眼底的雾翳与挥之不去的模糊重影,竟在这天寂静的深夜缓缓散去。 他心中又惊又喜。 可随即,一个念头沉沉压了下来。 旦弥衣知道他已恢复,必定会收回这些时日难得的亲近。她本就对他这个“哥哥”有所戒备,若知他已痊愈,恐怕连一顿饭都不愿再与他同桌。 他心头那股重见光明的惊喜,瞬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焦虑取代。 薛辞渊一身素色寝衣潜在浓浓夜色里。 他身姿矫健,悄无声息的穿过院中小门,熟门熟路避开弥衣院中守卫。 白絮与其他丫鬟早就休息。 他站定良久,鬼使神差般又一次潜入弥衣闺房。 推门而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弥衣房中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缕月光透过窗户缝隙洒进来。 薛辞渊静静走到床前,垂眸望着她的睡颜。 她已沉沉睡着,呼吸平稳绵长,湿发未干。 他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弥衣眉头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弥衣的眉眼,小巧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那一股躁动慢慢消失,化作他心中极致的珍视。 他迟疑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生怕惊扰她的梦。 薛辞渊的指尖顺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肌肤,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瓣柔软粉嫩饱满,微微泛着水光。 薛辞渊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唇瓣。 就在这时—— 弥衣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嘤咛了一声,嘴唇微微张开,无意识地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的指腹。 薛辞渊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薛辞渊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眸色浓重如墨,喉结剧 烈滚动。 他的呼吸乱了。 薛辞渊死死盯着弥衣的睡颜,见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显然还在梦中。 他的指尖僵在她唇间,一动不动。 他能感受到弥衣口腔中的热意。 周遭静的可怕。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狂乱的心跳声,一阵酥麻感顺着血液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下一瞬,弥衣原本轻抿的唇瓣微微松开,似是坠入一场温柔绮梦。她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软糯细碎的轻哼。 他轻轻抽出手指,指尖还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借着月光,还能看到明显的齿印。 虽然这齿印看着不重,可他的心却像被她狠狠地咬住一般,手指上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薛辞渊身上出现了细细的汗,他的喉间干涩发紧,心跳加速,心中似乎有一团火。 他抿了抿嘴唇,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弥衣身上的幽香弥漫在他的鼻尖,他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脑中极其险恶的想法。 那种恶念在他脑中反复叫嚣,而理智劝他停止这种想法,劝他守礼。 可是积压在心中这一年的贪恋与爱慕,早已经冲破了他们之间的礼教桎梏,疯狂地驱使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薛辞渊情不自禁地缓缓凑近她的唇。 弥衣身边的幽香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四周,丝丝缕缕,慢慢侵入他的身体。 他脑中一瞬间混沌,口中气息已经先与她的唇瓣接触。 他心中天人交战,怕这一次逾矩,会再也控制不住。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就好。 他可以暂时当她的哥哥,继续默默守护她。 只有今天,他不想当她的哥哥。 极轻的一吻,倏然落在她的唇瓣。 只是浅浅贴合,转瞬即逝。 薛辞渊呼吸放轻,迅速退开半寸,抬眸望去,床榻上的人睫羽未颤。 她没有醒。 他应该走了。 可是,既然没醒,那就可以再吻一下。 他贪婪地想。 没有浅尝辄止的试探,重重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明明怕惊醒床榻上的弥衣,可力道却越变越重,次数越变越多。 他要将日积月累的相思,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一并落进这个吻里。 薛辞渊吻得越来越上瘾。 他死死地扣住床沿,清冽的气息彻底裹住她的淡淡的幽香。 不过就是越界罢了。 她本来就是自己的。 良久,他才堪堪推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泛红的双唇上。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翌日清晨,窗边的鸟儿叫个不停。 弥衣这一夜安眠无梦。 她睁开惺忪的双眼,坐在床沿上。 这一夜似乎是被鬼压床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自己身上,不能动弹。 可是身上的感觉很奇怪,有些发软。 白絮端来铜盆,看到弥衣时惊呼出声:“小姐,你的唇怎么了?怎么这般肿?” 弥衣撑起身子,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看到自己的嘴唇。 少女原本温润浅粉的唇,此刻嫣红饱满,像是被人细细辗转吮吻过无数遍,留下了隐秘又浓烈的痕迹。 而且还有些酸胀感。 她下意识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唇瓣。 这是......怎么回事? 96. 第 96 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弥衣还是按照惯例和薛辞渊一同用午饭。 她与薛辞渊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小菜。 自薛辞渊中毒以来,薛府的餐食都是由专人制作,还会由专人试毒。 就算薛辞渊渐渐好了起来,这项规矩还是没有荒废。 为了不打扰他们进食,两人的午饭便一直是单独吃,薛千帆与白絮等人照例退到了门外。 薛辞渊眼毒已消,但还未告知弥衣,弥衣正在一旁布菜。 窗外阳光正盛,为了不刺激眼睛,薛辞渊白日里仍会覆上一层薄薄的轻纱,算是太医嘱咐的“让眼睛慢慢适应光线”。 他坐在弥衣对面,透过轻纱看着弥衣夹菜放置他碗中,用勺子带着米饭与菜递到他面前,然后命他张开嘴。 薛辞渊张开嘴,从容的接受着弥衣的投喂。 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 他享受的紧。 等照顾着薛辞渊吃下不少饭食,弥衣才开始动筷吃饭。 弥衣垂眸吃着碗中的饭菜,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薛辞渊握着筷子的手。 他的指尖。 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痕迹已经淡了许多,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弥衣的目光恰好落在那处,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牙印的位置,有些可疑。 “哥哥的手怎么了?”弥衣问道。 薛辞渊吃饭的动作微微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似要避开她的灼热视线。 他掩盖住慌乱的动作,垂下眼,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昨夜不小心磕到的。” 弥衣没有说话。 磕到的? 那牙印的形状,分明是被人咬过的痕迹。 而且看那深浅与弧度,还是用了劲的。 昨天明明他手上并没有这个痕迹。 或许,他昨夜去了什么玩乐场所? 弥衣实在想象不到外表如此正直的薛辞渊会踏入风月场地,还留下了这般明显的证据。 玩的这么大...... 可弥衣也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想怎么样与自己无关,只要不影响薛家风评,就算是与小娘子共度良宵又怎么样。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薛辞渊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可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将那圈牙印藏起来一般。 弥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团疑惑的阴影又浓重了几分。 就算是与谁调情,为什么这个兄长如此躲避自己。 就像是这牙印是自己咬的。 弥衣心神一凛。 忽然想起昨夜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沉沉的,让她动弹不得。 次日醒来,唇上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是被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会的。 不可能。 她赶紧低下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总不能,总不是真是自己吧。 弥衣微微蹙眉,将那些奇怪的念头挥出脑海。 用完午饭,弥衣起身告辞。 薛辞渊坐在原处,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微微侧过头,轻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弥衣走出院门,几名侍女进屋收拾碗筷,白絮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小姐,咱们回去休息?”白絮迎上来问道。 弥衣想了想,道:“去首饰铺吧,我正想买一对耳饰,就去上次徐小姐带我去的那家。” 白絮应了一声,连忙去备马车。 弥衣上了马车,一路上却是心不在焉。 她掀开车帘,望着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浮现薛辞渊指尖那圈牙印。 还有他怕自己发现的那一瞬间闪躲。 他为什么要躲? 真的是磕到的吗? 马车在首饰铺门前停下。弥衣敛了敛心神,扶着白絮的手下了车,朝铺内走去。 铺子里的掌柜一见到她,便笑着迎了上来:“薛小姐来了!近些日刚进了一批舶来品,十分精致,要不要上二楼雅间看看。” 弥衣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青色锦袍,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他进门后目光在铺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弥衣身上,唇角微微上扬。 “薛姑娘?”李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真是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弥衣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了一礼:“殿下。” 李霖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薛姑娘来挑首饰?” 弥衣点了点头,正要答话,掌柜站在一侧,目光掠过两人,迟疑地说道:“要不两位贵客来二楼雅间坐坐?” 弥衣垂下眼帘,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现在要不要与李霖闲聊。 她今日来首饰铺,本是想向掌柜打听长公主的事。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霖撞上了。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霖率先开口:“不如薛姑娘与我上楼坐坐?” 既然皇子盛情邀请,弥衣是怎么样也不能拒绝的。 好在这是大庭广众,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她只要大喊大叫,也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弥衣点了点头,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殿下先请。” 李霖得到弥衣首肯后,低声吩咐后面的侍从,递给掌柜一大包沉甸甸的银钱,命他封锁二楼。 掌柜的接下银钱,连连称是,伸手邀请他们二人上楼。 说是雅间,其实就是用镂花屏风隔开的小空间。 为遮人耳目,李霖还命掌柜挑出几件不错的首饰摆放在桌面,掌柜还送来清茶,以防他们口渴。 一瞬间二楼就剩下他们二人,白絮和李霖的护卫都守在二楼楼梯口。 四周寂静无声。 李霖替弥衣倒好茶,推到她的面前。 他为防弥衣手足无措,对他生了防备,特意说道:“薛小姐,我今日只是偶然碰到你,而且对你没有什么恶意。” 弥衣面对他比面对李宣稍稍放下心,但是她知道几个皇子内斗,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温良之人能存活下来,这只是李霖的面具。 偶然碰到她? 怕不是找了人守在薛府门口,得了消息便跟着过来吧。 既然被他单独请到二楼,弥衣就不可能相信这副说辞。 弥衣垂眸望着茶盏中的清茶,淡淡的说:“殿下,我不是小孩子了。您有话可以直说。” 李霖一愣,轻笑出声,视线紧紧地锁住她的脸庞:“你真有趣。” 说罢,他敛住神色,解释道:“我今日来这首饰铺碰见薛小姐真是偶然,下月中秋就是母后的生辰,听闻这首饰铺多的是京城不常见的玩意,我想试试来这里淘一些小饰品而已。” 皇 后娘娘生辰? 这理由还算不错。 李霖眸色幽深:“想必薛将军也会带薛姑娘出席,不过我劝薛小姐不要去,会有生命危险。” 弥衣微微一怔,正对上李霖幽深的双眸。 “我初来京城,没有得罪任何人,只要去了皇后娘娘的生日宴,就会有杀身之祸。” 李霖点点头。 弥衣轻哼一声:“殿下真会说笑,我既没有滔天权势,性格不算恶劣,与皇家贵胄并无一丝关系。就算我哥哥得罪什么人,还能牵连到我?” 李霖看着她的面庞,斩钉截铁说道:“薛小姐,你真是薛将军的亲妹妹吗?” 他特意加重‘亲’这个字。 “薛将军和我二哥去薛小姐之前遗失的地方搜了又搜,找了又找,最终结论都是薛小姐就是薛家丢失许久的薛妙仪,可是事实真是这样吗?” 弥衣不知道李霖去调查过什么,但是她有感觉李霖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没有告诉别人。 今日,就是来和她做交易的。 弥衣并不打算直接全盘托出,她握着茶盏,轻抿了一口,口腔瞬间甘甜。 “殿下真会说笑,如果我不是薛妙仪,那谁还会是?” 李霖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说道:“现在储君之位扑朔迷离,去年这位置本来就板上钉钉,偏偏出了事。” “这事出的巧,偏偏在皇子妃选秀之前。原来青州崔家之女崔弥衣,皇子妃最热门的人选,意外暴毙。圣上大怒,停了选秀,二哥也就错失储君之位。” “这看着意外,可是我查了查,却不是这样。幕后黑手有可能是我那二哥,可这崔弥衣本就是圣上意属的皇子妃,他为什么要对其赶尽杀绝呢?” “后来,圣上对他也不再那般宠爱,我们这些被遗忘的皇子渐渐重归视野,说实在话,真的要感谢二哥。不然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境况了,说不定也要像其他哥哥弟弟那样默默无闻到死。” 弥衣越听越心惊,跟着他的话回到了之前的那段日子。 握着茶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二皇子要派暗卫刺杀她。 就算圣上皇后都属意我是未来的皇子妃,只要他登上储君之位,找个理由废了我就好。为什么连见到我的面就觉得恶心? 李霖察觉到弥衣的神色变沉,便调转话头,换了个话题。 “还未向薛小姐介绍我自己,我的母妃是西域一小公主,因为她那双琥珀色眼睛非常漂亮,便被作为礼物送给了圣上。父皇刚开始极其宠爱她,甚至都超过了皇后娘娘,只不过我的母妃肚子不争气,受宠几年只生了我一个。但是我没有继承她的那双眼睛,便被父皇厌弃,顺带着让我母妃受到冷落。” 弥衣静静聆听着他的遭遇,可心中惴惴不安。 “我总痛恨父皇,为什么因为眼睛的颜色就不爱我了。可是母妃却告诉了我一件事,我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薛小姐你想知道吗?” 李霖盯着她,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盯出来一个洞。 “原来父皇的母妃,太皇太后也是西域的公主。只是她早逝,加上朝中一向不喜西域女子,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被西域称为命运之女,原因就是她有一双浅琥珀色的双眸。传说谁娶了她,就会得到皇位。结果你也看到了,父皇在众多皇子中坐上皇位。” “只是因为父皇年老,眼球浑浊,也无人敢直视他,所以没人敢说他的瞳色。” “薛小姐,还是该叫你崔小姐。” “你的双眸颜色与圣上一模一样。” 97. 第 97 章 弥衣听着他这段故事讲完,怒极反笑。 她低低斥责道:“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李霖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微微歪头,看着弥衣有些气恼的表情。 “你在怕什么?” 弥衣飞快回道:“我没有怕,我只是觉得殿下猜测的话不要乱说。” 李霖淡淡笑道:“没有人夸你这双眼睛吗?” 弥衣想到夸过她的长公主,不禁有些胆寒。 可是怎么想,也觉得这种猜想太过大胆。 可就是这样,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然为什么长公主远在皇城,还要急切的保护自己。 可是冯阮玉与林黛那么急切的让自己回京城,难道是为了李宣的储君之位吗? 顺着这一路线猜测,她竟然能推算出,他们这么着急让自己进京参加选秀,就是为了李宣的储君之位不受影响。 李霖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二哥也许知道了你的身份,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想到了父皇为什么那么坚定要你是他的皇子妃。” “不过是让真正的皇家血脉回归大统罢了,可是这事一旦被揭穿,他就是弃子,照样坐不上储君之位。娶你只不过是图父皇对 他还有些父子之情吧。哪知道你诈死,父皇就再也不肯施舍他一个好脸色了。我想,他应该不是我的二哥,是崔家人。” 这件事简直骇人听闻。 是另一种狸猫换太子。 弥衣不敢想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情。 她那个父亲还有继母,还有母亲是不是全都知道。 那就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不对,继母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万般磋磨自己。 弥衣面上镇定:“殿下这故事编的巧妙。” 李霖一笑:“我编与不编,你心中自有裁定。” 他又饮下一口茶,接着说道:“我今日来,就是想要保护崔小姐,哦不,按年岁算,你应该是我的二姐。” 弥衣不语,静静地听着他说话,袖中指尖悄然握紧。 “如果二姐在母后的生辰宴出现,那些熟知父皇的人肯定会发现二姐的身份,李宣肯定也会发现。但是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会求母后将二姐赐给我作皇子妃,到时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找机会处理他,不会再威胁到你。” 弥衣冷笑。 “娶我?就算我是你的二姐,那你娶我就是不伦,受万人唾弃,这样也愿意?还是说你就为了坐上储君的位置,受多少人非议也可以不管。” 李霖回:“我承认我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可嫁给我,父皇与母后也不会贸然揭示你的身份。我保证婚后你完全自由,你想有自己的孩子,我便找来身家清白的世家子弟供你玩乐。如果你不想有孩子,那你想要谁的孩子,我就抢过来当自己的孩子,如何?” 弥衣问:“你就没有一个心仪的女子?” 李霖笑:“女人和权力,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垂眸:“我知道二姐重感情,来京城也许是受人胁迫。想来想去也只有崔家的人才能让你贸然回来,你那两个妹妹我可以帮你寻找,也算是我的诚心诚意,如何?” “当然,生辰宴之前,你与谁接触都与我无关,如果你真愿意接受我说的那个计划,进宫后我会派个丫鬟到你身边,只要你答应了,就让她传话给我,怎么样?” 弥衣短时间内知道了这些个故事显然有些受不住,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好好想想。” 李霖知道她难以消化,也不再逼她:“母后生辰宴前几天城东会举办上元灯会,如果我有你妹妹的消息,会给薛府递帖子,到时我们灯会见。” ----------------- 弥衣从首饰铺回来就有些恍惚不安,她不知道李霖说的话是真是假,可他寥寥几句话,对照她之前的遭遇,实在是太巧合了些。 她如果真想判断话的真假,就一定要知道圣上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 猎苑那次,弥衣根本不敢直视圣上,自然错失了一次良机。 可想来想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宣对她的穷追不舍,也有了合理的答案。 她应该早些与长公主联络上,就算不能真的从她嘴里探听出消息,也能让自己心中踏实些。 也许,她应该从徐家入手。 为什么徐老太爷会对自己的母亲那般仇恶。 或许答案就在其中。 以自己的身份和徐盈筝来往就够显眼,更别说要与徐家更有身份的人对上话了。 弥衣想起来,林黛的丫鬟杏儿不是说母亲的死因尽数藏在一处宅院里,那把钥匙她再度醒来就不翼而飞。 林黛如今在哪,还要再寻,太麻烦了。 到底从哪方面开始找寻真相。 弥衣猛地一惊。 若自己和李宣真是被调换,那徐盈筝成不了李宣的皇子妃,就理所应当了。 这件事还是徐璟澜拍板而定,那他就一定知道内幕。 和徐老太爷说不上话,那和徐璟澜呢? 接近徐璟澜,好像更容易些。 只是自己的薛家小姐身份,该怎么跟他探听这一皇家秘闻,就要自己好好敲定了。 就这么想着,弥衣照例与薛辞渊一同用晚饭。 薛辞渊已然卸下轻纱,告诉弥衣自己的视力渐渐恢复了,不超三天就可同常人一般了。 弥衣心里一团乱麻,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态度就敷衍了许多。 薛辞渊垂眸,望着自己碗中弥衣夹过来的青菜,冷冷的拨到一旁。 他面色冷冷,已然得知弥衣下午去首饰铺见了李霖,又与李霖独自相处许久。 内心妒火中烧,偏偏碍于身份不得发作。 他心中郁涩难忍,想象不出她与李霖相处到底是什么样子。 李霖与他,确实是两种不同的人。 自己沉闷无趣,自然比不上能与她谈笑风生的李霖。 一想到此,他几乎食不下咽。 弥衣自然想着李霖的话,没看到薛辞渊冷冷的表情。 等她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时,才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吃饭。 “今日厨娘做的不合你胃口?”弥衣疑惑问道。 薛辞渊侧眸看她。 “你今日遇上了谁?” 弥衣心中了然。 这个哥哥是在跟踪她。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自己与李霖的对话,光是找人跟踪这件事就足够让弥衣恼火。 弥衣面无表情望着他:“哥哥可真是担心我。” 话中的嘲讽意味让薛辞渊更加难受。 他说不出口是为了弥衣的安全这种事,因为江芙的到来对于真正的薛家小姐来说并无威胁。 薛辞渊冷冷说道:“哥哥担心妹妹,有何不可?” 弥衣被他这话堵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不能与薛辞渊交恶,扁了扁嘴。 “下次还是希望 哥哥提前说明,我怕把哥哥的人当成歹人。” 说罢,她起身离去。 薛辞渊的手缓缓攥成拳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弥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霖白日里说的那些话。 若她真是圣上的女儿,皇后娘娘化作魏夫人见她,是不是也有试探的意味。 可皇后娘娘什么也没做,只是与她聊些家常。 她这种身份,若真的曝光在大众下,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 也许李宣是想为了储君的位置,可皇后娘娘也不怕这事情暴露吗? 那圣上是不是也知情? 都默认了自己要重返京城。 是了,如果自己能嫁给李宣,那其实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所以诈死之后,圣上大怒,是因为这件事做不成了。 皇家血统如此重要,这也许是李宣失势的主要原因。 那自己再次出现在世间,会不会继续推动李宣当上储君呢? 可这些都是猜测。 她需要一个确切的证据。 徐璟澜。 如果徐璟澜真的知道内幕,那她就必须想办法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至少不能不明不白的做别人的棋子。 怎么能得到徐璟澜的信任呢? 难道要自己公布身份吗,可万一徐璟澜有别样的想法,与李宣暗通款曲,那自己就太被动了。 弥衣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踩着地板悄声行走。 弥衣的心猛地一紧。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那脚步声虽然极轻,但在寂静的深夜中却格外清晰。 应该只有一个人。 是李宣派来的人吗? 还是李霖。 她实在是猜测不出来。 弥衣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已经沉沉睡去。 她的手指在被中悄然攥紧,身体绷得僵直,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真的要在枕下放置一把小刀,以备不时之需。 门被轻轻推开。 弥衣紧闭双眸,暗暗逼迫自己的心跳不要跳得那么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床前。 弥衣几乎能感受到那人的视线就停在她的脸上。 她的心跳如擂鼓,却不敢有半分异动。 那人沉默地站了很久。 好像对她并没有敌意。 突然床榻下陷,那人竟然坐在了床边。 既然没有伤害她的想法,那又会是谁,半夜偷偷来到她的房间。 弥衣感受到那人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那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那人的手从她的额头缓缓滑下,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对待她却异常温柔。 这是谁? 而后,那人的手又抚摸上她的唇瓣。 然后,轻轻吻了她一下。 甚至带着些许调情的意味,舔了舔她的唇瓣。 这人是哪里来的采花贼! 竟然敢趁她睡着,毫无防备的时候偷吻她! 弥衣猛地睁开双眸,一把抓住了那只在她脸上作恶的手,冷笑道。 “抓到你了。” 98. 第 98 章 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弥衣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没有松开,目光直直地望着那个坐在她床前戴着暗金面具的男人。 怎么会是薛辞渊? 这副暗金面具,弥衣绝对不会认错。 难道说,前两次,也是他。 薛辞渊被弥衣抓到,僵立在原地。 他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无处可逃。 原来她并没有睡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弥衣没有放开他的手,也不让他离开。 良久,薛辞渊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看着薛辞渊没有丝毫表示也不解释他偷亲的事,弥衣有些坐不住了。 弥衣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半夜潜入我闺房,还亲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哥哥。” 她十分讨厌这样没有边界感的人。 何况,两人现在还是兄妹关系。 要是她的亲哥哥如此对待自己,她真的要去烧香问问祖坟是怎么回事。 弥衣没有尖叫出声,就是想给薛辞渊一个台阶下,至少两人不要闹得那么僵,以后她还有事情要求他。 薛辞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弥衣嘴唇上仿佛还有那种触感。 真的是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弥衣心中那股怒意与羞愤交织,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如此守规矩,难道哪一点能得到这冷面阎王的偏爱? 她松开他的手,月光照在她微红的脸上,却掩不住她眸中的冷意:“我们是亲兄妹,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薛辞渊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该怎么解释。 两人并不是亲兄妹?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宣还没有彻底失势,还有其余贼人躲在暗处伺机等着发难。 最好在她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把事情处理完,才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薛辞渊声音沉沉:“我知道。” 这句回答让弥衣又羞又恼。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亲自己! 他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 就算他与薛妙仪幼时多么亲近,现今他也该保持距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弥衣隐隐感觉再不纠正他的思想,就要出大事。 弥衣不敢想薛辞渊深夜来过她闺房几次,偷亲她几次。 虽然她身体没有任何异样,可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不敢想薛辞渊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弥衣将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来过我闺房几次,亲了我几次。前几日我嘴唇那么肿,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薛辞渊直勾勾的望着她的面庞,眼中柔情似水,令弥衣有些恐慌。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沉而沙哑:“是我。” “你!”弥衣瞬间眉头紧皱,言语中的怒意似乎要压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亲妹妹!” 说罢,她呼吸急喘,被薛辞渊气的不轻。 他怎么能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 薛辞渊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无名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漠:“你当真把我当亲哥哥吗?” 弥衣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浑身冰凉。 她想了很多种薛辞渊的回答,没想过薛辞渊会这么反问她。 弥衣一时失语,顺而磕磕绊绊的回道:“我,我当然把你当亲哥哥,我们是亲兄妹。不然,不然我怎么会问你晚上偷偷过来干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方向没错,她就是在劝薛辞渊悬崖勒马,不要踏入深渊。 薛辞渊笑了一声。 他一只手瞬间钳住弥衣的下巴,眼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阴沉。 弥衣一怔,伸出双手要将薛辞渊的手从她的下颌移开。 可常年练武的将军,力量不是她一介女流能撼动的。 薛辞渊迫使她直视自己。 “你眼中看我都是戒备与疏离。你怕我,躲我,不愿意与我同处一室。你对我,从来就没有半分妹妹对兄长的亲近。”他顿了顿,又道,“你根本没把自己当成我的亲妹妹,就算我受伤,你也只是像其他侍女那般,从不与我亲近聊天。” 弥衣的心猛地一跳。 她眼珠一转,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声音有些发虚:“一码归一码,这不是你亲我的理由。” 薛辞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自己爱的人就在面前,如何能忍得住不对她产生欲.望? 薛辞渊垂眸凝视着她的侧脸:“不可能。” 弥衣对上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薛辞渊一字一顿:“你要习惯。” 弥衣心惊:“你说什么?” 弥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辞渊不想再忍了。 就算弥衣再怎么拒绝,再怎么恨他,他也不可能再做回那个与她相敬如宾的哥哥。 他想到今日李霖与她私会的消息,不知道他们两人到底聊了什么,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妒火便如同泼了油一般,轰然炸开。 难道要见她与其他男人谈笑风生,自己就要装作大度把她推出去? 这种酸涩的感觉太苦了,他根本不能接受。 “我说,”薛辞渊道,“你要习惯我吻你。” 话音未落,他俯身而下。 弥衣只觉眼前一暗,下一瞬,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掠夺性的力道,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终于挣脱了锁链,要将积压多年的渴望尽数倾泻而出。 “唔——!” 弥衣浑身一僵。 薛辞渊身上的清冷气息牢牢地将她包围,他的手还钳住自己的下巴,不给她退避的余地。 他另一只手收紧抱住她的腰侧,将她死死地箍在怀中,逼着她只能仰头承受他汹涌的吻。 弥衣疯狂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薛辞渊根本不让她躲闪,掐按着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硬生生撬开她闭紧的牙关。 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弥衣猛地瞪大眼睛,双手用力去推他的胸膛。 可薛辞渊纹丝不动,反倒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彻底破开她的脆弱外壳,与她躲闪的舌尖纠缠厮磨。 如同攻城略地一般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柔软。 弥衣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得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带着清冽的冷香和浓烈的欲念,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吻不再是单纯的暧昧缱绻,而是他完全的掠夺。 好像要把弥衣这个人拆吃入腹,融入骨血,占为己有。 弥衣根本没 办法正常呼吸。 薛辞渊换气,也只留给她喘一口气的机会,便要接着吻下去。 弥衣又慌又气,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细小的战栗直接软化了她的四肢。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被这个吻纠缠的方寸尽失,浑身发软。 原本清亮的双眸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氤氲水汽,眼尾晕开极致的绯红。 昏昏暗暗的空间里,她只能看到他深邃幽暗的眉眼。 无法抗拒。 弥衣不想被他肆意拿捏,咬了他嘴唇一口。 一丝淡淡的腥甜,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悄然漫开。 可薛辞渊竟然没有因痛停下。 薛辞渊闷哼了一声,吻却更加用力,他竟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仿佛那疼痛反而刺激了他更深的欲望。 殷红的血珠顺着两人交缠的唇瓣缓缓流出,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将她箍得更紧,吻得更深。 弥衣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 他辗转吮吸,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刻进骨髓里。 她整个人仿佛都被他一个人掌控,只能被迫沉沦在他滚烫又热烈的吻中。 她只能听到两人交吻中,濡湿的水声、沉沉的心跳声,搅的她意识混乱,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薛辞渊才堪堪放过她。 弥衣早就脸色红透,胸口起伏不止,靠在床边才能勉强坐稳。 她眼底水光潋滟,唇瓣似乎要滴血。 弥衣连瞪都懒得瞪他,偏过头去。 她尽力平复呼吸,冷冷地说。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薛辞渊仿佛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微微抬身,使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 弥衣无力阻挡,只感觉他温热的呼吸尽数喷在她的脖颈上。 见弥衣根本不搭理他,薛辞渊说道:“不理我,我就会再接着吻你。” 弥衣闻言,转过头来,压低声音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月光映得薛辞渊眉眼深邃凌厉,往日清冷的眸子此刻染着浓重的情欲。 他的唇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带着细微的血迹,平添了几分破碎的感觉。 “我想让你喜欢我。” 弥衣立马回道:“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现在是薛妙仪,怎么可能会和自己的亲哥哥在一起! 这太过不伦了! 薛辞渊像是早就知道她的答案,也不恼怒,只是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红肿的唇瓣。 “你不要抵抗我的靠近,可以吗?” 弥衣冷笑:“你觉得可能吗?” 哪知薛辞渊一瞬精准扣住她纤细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细腻温热的肌肤。 他不会又想吻自己吧! 弥衣紧闭双眸,偏过头去,不想让他再度得逞。 可他并不想吻她的唇。不然明天她真的要疼了。 薛辞渊的视线从她的唇上滑落,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滚烫的唇瓣贴着她跳动的脉搏,轻轻吮吸啃咬,留下一串细密的红痕。 弥衣感受到脖颈上的丝丝疼痛。 她颤抖着想要推开他,可是脖子上的触感比唇更加明显,更加让她全身发软。 她只能被动承受。 疯了吗! 他疯了吗! 弥衣脑中一片空白,他怎么这么大胆!!! 99. 第 99 章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纱,铺满弥衣的床榻。 弥衣醒来时,周身依旧酸软无力,昨夜种种暧昧缠绵的画面顿时袭来,让她脸颊发烫。 她整个人被吻得昏昏沉沉,薛辞渊见状变本加厉,对她无限索求。 虽然只有吻。 可是感觉全身都被他吻穿了...... 她怎么抗拒都被薛辞渊紧紧箍在怀中,到了最后天光微亮,他才放过了她。 弥衣不想与薛辞渊牵扯上,可是她暂时也与薛家分离不开,又不想真的与薛辞渊做成不伦恋人。 她心中是有人的。 可是,为什么见到薛辞渊的面,就对他放下戒心。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般三心二意的人了。 弥衣摇了摇头,将昨晚那些画面尽数推出脑海。 可是不得不说,他的吻技,确实足够让她回味。 要是薛辞渊是言—— 怎么可能! 弥衣赶紧停止住想象。 也许言卿得知她的死讯已经离开京城好好生活,亦或者回到了李宣的身边。 可是弥衣并没有看到李宣身边的侍卫有他的踪迹。 也许长公主知道内情。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然后带着妹妹的消息离开京城。 听闻外间丫鬟询问她今日是否还要去陪薛辞渊用饭。 昨夜没睡好,今早又起晚了,自然不用和薛辞渊再见面。 弥衣想到他昨日那么熟门熟路的半夜跑过来,眼睛想必是好了,要自己过去赔笑做什么。 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轻声推辞,声音带着未散的绵软:“我昨日受凉身子不舒服,这几日都不去了。” 她实在不敢见他,更不敢回想昨夜自己失控的颤栗与沉沦。 一旁的贴身丫鬟闻言,连忙应声退下去传话了。 弥衣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白絮这丫头去哪了,也没有叫自己起床梳洗。 弥衣拖着疲累的身体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带着青紫黑眼圈的自己,嘴唇红润,微微的肿。 她不禁在心底狠狠辱骂薛辞渊。 紧接着,她看到了自己的脖子。 暗红色的痕迹昭示着昨晚的疯狂。 一块又一块,按下去还有点痛。 她不敢想象自己看到的脖颈吻痕有这么多,后颈会有多少她看不见的吻痕。 这几日真的是无法出门了。 弥衣皱眉,怎么自己就接受他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就算推不开他,也要狠狠地赏他两巴掌,不能光让他占便宜。 这个变态...... 竟然对自己的妹妹有那种想法。 她要远远地避着他,晚上要叫两个丫头进她闺房的外间睡,这样他就不敢半夜来了。 等她理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要狠狠地罚他,罚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弥衣拿起珍珠粉,细细的遮盖痕迹,边在心底咒骂。 等到她完全遮盖后,白絮才匆匆忙忙赶来。 她看到弥衣在自己上妆,连忙凑过来帮忙梳头。 白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小姐,奴婢一早就被薛嬷嬷叫过去,这时候才回来。听门口小丫鬟说小姐今日不舒服,有没有事,需不需要看府医。” 弥衣摆了摆手:“不用了,就是受凉了,脑袋晕晕的,不用麻烦看府医了。” 白絮帮她梳着这一头青丝,看着她脸色未散的晕红,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真不要紧吗?” 弥衣淡淡的说:“真没事。” 想起来白絮今日晚来,弥衣忍不住好奇问她:“今日薛嬷嬷找你做什么?” 白絮尴尬的笑笑:“也没什么事,就是检查一下丫头们的个人生活。” 弥衣拿起装发钗的红盒,垂眸挑选今日适合的发簪。 奇怪,薛嬷嬷调查这些做什么? 而且还只调查丫鬟。 白絮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便压低了声音,回道:“今天一早大人的下唇破了一道口子,看着像是被人咬伤的。薛嬷嬷无意间发现,这不就叫府中的丫鬟们一一问话。听说承认了就能当上将军的通房。” 弥衣的手停在红色发钗上,像是被烫伤了般,指尖移到下一个发钗。 昨夜唇齿相缠的腥甜触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确实给他的嘴唇咬了道口子。 弥衣试探的问:“那找到那个丫鬟了吗?” 白絮言语里满是遗憾:“那怎么可能找得到?也没人敢承认呀!薛嬷嬷这么说也就是骗骗新来的丫鬟,要是被老将军知道,肯定要把那个丫鬟打死的。小将军素来洁身自好,往日从不和丫鬟们打成一团。想来许是昨夜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攀了床,才敢这般放肆大胆,弄伤了大人。不过看起来,她也没有得逞。小将军说没人爬床,那可能就是想替那个丫鬟遮掩。” “没人承认,薛嬷嬷不打算继续查了吗?” 白絮想了想,回道:“当然是什么也没说,也可能不是府里的人。这谁知道呢?既然小将军说没有人,那就是没人。” 弥衣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还挺会遮掩的。 ----------------- 这几日弥衣借口身体不适,薛辞渊也没再晚上偷偷过来,倒是补品与金银首饰源源不断地送过来,那架势像是在向她赔罪。 弥衣欣然接受,她觉得这是薛辞渊向自己忏悔的方式,至于忏悔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要他不再越矩,自己可以大发慈悲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 今日清晨,弥衣正在院中喝茶,徐盈筝倒是破天荒地找上门来。 两人自书院分别,弥衣便听闻徐盈筝被徐璟澜勒令在家中上课,不让外人打扰。 没想到今日还能抽空过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或者趣事找自己分享。 等白絮带徐盈筝过来时,弥衣正捏着一块糕点细嚼慢咽。 看着徐盈筝脸色微沉,弥衣摆了摆手,将院中丫鬟悉数支开,只让白絮远远地站在旁边伺候。 徐盈筝的丫鬟也退至很远,不打扰两人谈话。 徐盈筝也没了往日的笑容,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憋着一股气直接坐到弥衣身边,咬牙切齿地说:“这段时间真是憋死我了!你不知道,我被哥哥逼着学琴,学不会就一直学,真的太累了!” 说罢便伸出手给弥衣看。 弥衣顺着她的动作细看,徐盈筝的手指细细密密地有些许伤口。新伤旧伤加起来看着有些可怖,足见徐璟澜对她的严格。 “学琴?你要弹奏什么曲子吗?”弥衣问道。 徐盈筝恨恨的道:“几天后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哥哥说让我去表现自己,可那日的才女那么多,我这临时学的曲目肯定要丢人现眼!可我哥哥根本不听,就让我努力学,今日我这手指实在痛得受不了,他才让我好好养伤!气死我!” 原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 弥衣垂眸,替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手边。 “尽力就好,这几天好好放松,我相信你。” 徐盈筝瘪了瘪嘴,感激地握着弥衣的手:“还是你对我好!” 弥衣尴尬地笑笑:“你哥哥确实对你比较严格,可这事急也急不来,京中才女确实多。” 徐盈筝像是想到了什么,抽回手,她的表情有些落寞。 “是啊,你知道吗,冯阮玉回来了,她曾经是京中第一才女,估计也要参加生辰宴的。” “就算我再努力,也比不上她。” 弥衣一怔。 冯阮玉回来了?回京城? 那日她并没有认错,冯阮玉确实回到了京城,还要参加皇后娘娘的生辰宴。 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弥衣一时间出了神,拿着糕点忘了放进嘴里。 徐盈筝见她一脸茫然,解释道:“你应当不认识她。她是冯尚书的嫡女,是那时京中第一才女,是二皇子妃最有力的人选。后来不知怎的出了事,被圣上赐了婚嫁给了四皇子,后来四皇子造反失败,她因为戴罪立功最后被送到京郊庄子上,人人都说冯家 放弃了她,但现在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徐盈筝顿了顿,握住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透出几分不甘:“她又回来了!怎么办!” 弥衣放下手中的糕点,擦了擦嘴边的碎渣,不动声色地问道:“她回来便回来,你这般生气做什么?” 徐盈筝咬了咬唇:“你还不知道!妙仪,我哥哥说半年后成年皇子便要再度选妃,她就是冲着这妃位来的!她肯定要嫁给二皇子!嫁给宣哥哥!” 弥衣想起那日在猎苑,远远瞥见冯阮玉的身影。 她那日便觉得不对劲,如今徐盈筝这套说辞,算是印证了她当日的猜测。 冯阮玉想重回京城。 那日她确实没有看错。 那她身后的那个人就是筹码。 那个跟在她身后的人到底是谁? 弥衣隐隐感觉,这件事一定有猫腻。 弥衣说道:“你不是说冯阮玉已经婚嫁一次,难道皇家根本不介意吗?你放下心来,我感觉她想当上皇子妃没有那么容易。” 弥衣替徐盈筝分析利弊,让她的心情安定下来。 “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冯阮玉是宣哥哥的红颜知己,是四皇子抢了姻缘!”徐盈筝越说越气,声音都压不住往上扬的声调,“我哥哥说二皇子根本不要冯家的那些庶女,就要纳她为妃,即便不是正妃,至少也是侧妃。” 弥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宣应该不会为情冲昏头脑。 应该是冯阮玉手中有什么利于李宣的筹码,所以那是什么筹码呢?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要是自己得到,就能狠狠地将他从二皇子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盈筝。”弥衣放下茶盏,视线落在徐盈筝气鼓鼓的脸上,“你可知道冯阮玉这次是独自回京,那她还住在冯家吗?” 徐盈筝微微一怔,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这我倒不清楚。我兄长那边没提过。不过你也知道,哥哥一向不告诉我二皇子的事。” 弥衣看她落寞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 “你相信我,你的宣哥哥不会娶她的。” 徐盈筝虽然与李宣没了可能,一想到冯阮玉也可能没机会,她扁了扁嘴,哼了一声:“我管他做什么?爱娶谁娶谁!” 见她心情稍微好了些,弥衣才放下心来。 两人聊着聊着,又聊到了薛辞渊身上。 徐盈筝连连称奇,说小时候的薛辞渊开朗乐观,非常爱笑。然后回朔州待了几年,去了战场历练一番,回来变得这么不苟言笑。 弥衣手肘撑着头,淡淡回道:“可能是见惯生死,性子变了吧。” 弥衣想着徐盈筝曾说他喜欢甜食,喜欢首饰珠宝。 可是一个人的饮食习惯两三年就会改变吗? 她明明记得,前些日餐桌上的那些甜食,薛辞渊一动也没动。 弥衣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也许,这个薛辞渊,好像不是薛辞渊呢? 弥衣为了验证心中的疑虑,引导着徐盈筝说了很多薛辞渊的小细节,都一一记下。 弥衣忽然问道:“听说我哥哥毁容之前,也是一美男子。只不过现在戴上面具,我想不出他之前的样貌了。” 徐盈筝可惜道:“是啊,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小女孩呢!长相就是很女相,要不是从小认识他,他如果换上女装,我肯定认不出来!” 是吗。 弥衣心底暗暗确认。 她不经意间问道:“要是谁能临摹我哥哥以前的模样就好了,我还真有些好奇!” 徐盈筝哈哈笑了两声,跟着弥衣的话语回忆起薛辞渊的样子。 “他之前也是有小娘子喜欢的,估计毁了容就被遗忘了。不过我跟你说,他左眼下的那颗痣搭配整张脸真的非常的魅。只可惜听我哥哥说,那刀口非常吓人只能面具示人,不然真的算京中第一美男子了。” “那真是可惜了。” 弥衣说。 原来他左眼有一颗痣吗? 那她要好好看看,薛辞渊到底有没有这颗痣。 100. 第 100 章 虽说弥衣对薛辞渊的身份多有猜测,可是她现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去查看他脸上的这颗痣。 如果真的直截了当试探,万一他直接提前画了颗痣,难道自己还要他当场擦洗吗? 更别说薛家所有奴仆对他唯首是瞻,自己的话也不是那么举足轻重。 这件事只能是从长计议,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真的是薛辞渊,那就是虚惊一场。 如果不是,她就要好好利用这个假哥哥了。 送走徐盈筝后,弥衣想了想,还是要去一趟首饰铺。 听徐盈筝说近些日徐璟澜脚不沾地忙着皇后娘娘的生辰宴,自己也不便去打扰他。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与长公主联系上。 虽说长公主已经解除圈禁,可是她的公主府已经恢复不了以往的辉煌了。 现如今是大门紧闭,谢绝访客,心思昭然若揭。 谁敢赌圣上的疑心还会不会落在长公主头上,她只能明哲自保。 萧洵自然是日夜护卫公主府安全,萧婉相对来说自由许多。 可是她神龙见首不见尾,弥衣心想,也许首饰铺的主人就是她,还是赶紧想办法联系上。 弥衣沉思,随即对白絮说道:“你去跟我哥哥说,我要出去一趟。” 薛辞渊身体大好,对外还是公告还在恢复,也谢绝见客,显然像是封闭薛府的状态。 外界的消息尽数传入他耳中,他也得到一个不算好也不坏的消息。 徐璟澜告诉他,边州作为边陲小镇,不算富裕,只依靠边境经商为生。 近些日却大张旗鼓的征兵征粮,边州的知府也是大换血,现在还不知是哪个势力的人。 徐璟澜为什么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不是李宣的人,也不是李霖的人。 是真的打算把筹码压在自己身上吗? 薛千帆派了人过去,最快也要半月才能到达,一来一回,就要两月起。 他还不能急。 薛辞渊的视线移到一旁的请柬上。 信上特意注明要他带着弥衣一同前去皇后娘娘的生辰宴。 令他摸不到头脑。 长公主他也不好联系。 薛家与长公主以往联系紧密,长公主因祸事失宠,薛家虽没被波及,老将军传信还是与长公主保持些距离。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大多都是明哲保身,谁都不想触霉头。 萧洵萧婉的行踪他又探听不到,总不能半夜翻墙过去。 他笃定,长公主府内一定会有各个势力的人在监视她。 毕竟她费心费力办了个书院,还要求男女平等,都能入朝为官,大多人都猜想是不是为她自己的皇太女之路造势。 李娴常年受万民敬仰,又洁身自好,门下皆是高风亮节之人。 这谋逆之事都能活下来,那就没什么机会再将她置之死地了。 如此一来,储君之位就不一定是男子了。 李宣前几年就算装作毫不在意,现在也急的要将冯阮玉拉入战场,谁能不联想到他需要冯家的势力呢? 那薛家在其中就很尴尬了。 作为李娴曾经的未婚夫婿,薛家的选择就非常重要了。 圣上看中薛家,难免要给薛家几分薄面。 他们兄妹二人,有可能在这生辰宴被指派婚事了。 老将军因战事脱不开身,凡事都要自己决定。 若是自己拒婚,还能用一心只为战事来推脱。 要是弥衣呢? 薛辞渊揉了揉眉心。 门外的侍卫敲门来报:“小姐说要出门买些首饰,这阵已经套马出门了。” 薛千帆看了看薛辞渊不善的脸色,低声问道:“要不要派个人跟着?” 薛辞渊一听买首饰,就想到那天她与李霖单独谈话。 内心那一点火气又被点燃。 偏偏发作不得。 他紧抿嘴唇。 最终吐出几个字:“不要让她发现。” 薛千帆颔首,随即就去吩咐人手了。 薛辞渊脸色沉沉,冷笑一声。 弥衣再次踏入首饰铺,环顾四周,找到了正在算账的掌柜。 掌柜一看是弥衣,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薛小姐,需要点什么,近期有些新制的珍珠链,要不要看一看?” 弥衣巧笑倩兮:“掌柜的,我一友人要过生辰,需要些特殊的礼物,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 掌柜疑惑:“哦?敢问是哪种饰品?” 弥衣笑容不变:“我想,我要与你这店里真正的掌柜相谈。” 掌柜笑道:“薛小姐说笑了,鄙人就是小店的掌柜。” 弥衣:“她也许姓李。” 掌柜笑容一僵,回道:“薛小姐,鄙人不姓李——” 还未等弥衣继续询问,只见弥衣身侧出现了一个令她万般熟悉的人。 林杏儿穿着京城时兴的锦裙,走近他们两人身边。 “主子要见薛小姐。” 掌柜一愣,用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这?” 林杏儿自然不搭理他的想法,看着弥衣笑道:“小姐跟着奴婢走,你想见的人就在后院。” 白絮被林杏儿拦在院外,弥衣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院中卷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弥漫在弥衣的鼻尖。 原来首饰铺的后院别有洞天。 这地方完全私密,既隔绝前院喧嚣,还有几棵大树隔绝了初夏日头的灼灼热气,经过之处都是阴凉透气。 林杏儿带着她左拐右拐,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 竹帘低垂,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女子在品茶。 林杏儿面色淡淡,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竹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满院寂静。 “小姐请。” 窗扉半掩,屋内还点了淡淡的熏香。 弥衣的视线略过屋内的摆设,一眼就落在了稳坐主位上的女人。 那人一身粉红锦衫,发髻高高挽起,眉眼温和含笑,正端着茶盏。 是许久未见的林黛。 眉眼褪去昔日的青涩,妆容更加艳丽。 却更加让弥衣猜不透。 弥衣的脚步停住,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听见帘动的声响,林黛喝茶的手顿住。她将茶盏放下,望着门口的弥衣,看着并无半分意外,更像是等待她许久。 “好久不见。”林黛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微微抬手,“请坐。” 弥衣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自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她缓步上前,在林黛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茶香袅袅升起。 林黛亲自执银壶,替她斟了一杯茶,动作娴熟优雅,林黛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弥衣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黛动作,目光沉静。 虽说她与林黛相处时间不算长,可林黛给她的感觉就是心思缜密,不做没把握的事。 遥想之前别人刻意指引弥衣来到这里,还有徐盈筝也几次约她前来,绝非偶然。 也许是林黛故意引到别人让弥衣寻过来。 弥衣索性耐着性子等候。 她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端坐着,等着她先开口。 林黛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你比之前稳重许多。你找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事要问我。说吧,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既然林黛开了口,弥衣就 没有再沉默下去的理由。 她冷冷开口:“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你又是谁的人?你利用了谁把我引到这里?” 林黛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弥衣在京城这么久,还没学到迂回那一套,倒是咄咄逼人,不拖泥带水。 这令她在脑海中排练了许久的话语完全用不上。 真是厉害。 “弥衣,你不如先听听我的故事。” 林黛眸中阴郁几分,缓缓道出她自己的故事。 “我家当年因获罪入狱,全族只活了我一个人,原来不是我家押错了人,是背后有小人做局陷害我家。”她像是陷入了当年的回忆中,声音极轻,“那时我父亲母亲并不爱我,只爱我弟弟。自然也是找了所有关系想要保住他们林家唯一的血脉。可是就算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我自己时来运转,找到了那个活命的机会。那个机会,就是陪在你身边,送你重回京城。” 弥衣的心猛地一跳。 也就是说前两年,就有人密谋这件事了。 她知道林黛家中出事,也知道她想活命,只是没想到她选择崔家原来是被人推波助澜,命中注定。 “我那时候想,怎么接近你,你远在青州,家中还有继母。可你父亲偶然进京,被我寻到了机会。后来你也知道了,我嫁进了崔家,暗中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前几年活的实在是苦,你继母那时候薄待你,也是我之后暗中周旋。不然,你早就被设计嫁人或者被害死了。” 弥衣敛去心绪,再度追问:“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是长公主的人?” 她只能联想到自己活着,对长公主还稍微有些用处。 林黛摇了摇头,神色讳莫如深:“有些事,我不能明说,你会知道真相的。今日约你前来,是想告诉你,以后有事可以来这里寻我。长公主如今出门不能太过显眼,身边有无数人在暗中监视,如果你想找她,皇后娘娘的生辰宴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也知道你想找你妹妹,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 弥衣眉头微蹙,心中的疑问被她的话化解了大半。 也就是说,崔潇月他们去了哪,谁也不清楚。 那她岂不是要真的投靠李霖,或者嫁给李霖? 弥衣现在无比懊悔自己能力如此弱小,就算她真是公主又怎么样? 还不是要被人掌控。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等着你们指示?当一个木偶傀儡,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林黛笑了笑:“为何要做什么呢?你只需要沉住气,自然会有人替你扫清障碍。” 弥衣眸光沉沉,显然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你们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要明白我这个身份爆出来对朝堂有多大动荡。” 林黛回:“那便不是我这首饰铺的掌柜能想的事了。不过弥衣,万事谨慎,务必小心冯阮玉,她并不是你想的那般良善。” 弥衣与冯阮玉也算不上朋友,只是惊讶林黛这个昔日好友对自己的劝告。 也许,当初救林黛的不是冯家。 天色渐晚,林黛早就听闻薛家对弥衣多为看重,不能再留人。 “今日你留太晚了,还是早些回去,不然薛小将军该来抓人了。” 弥衣心神一凛。 她稍作沉吟,问出了心底萦绕许久的困惑:“那薛辞渊呢?他是真的薛小将军吗?我与他相处几月,总感觉与传闻中的不一样。也许,他也是顶替了薛辞渊的身份。” 此话一出,林黛忽然笑了起来。 她望着弥衣,眼中藏着无尽深意。 “他是薛辞渊,这身份千真万确不可能有假。”林黛说,“只是,他的妹妹并没有死。” 101. 第 101 章 弥衣上了马车后便忧心忡忡。 自己势单力薄,只能任人摆布,现在她面前的好像只有一条路了。 到底谁能救她出困境。 弥衣知道,现在知道妹妹的消息不是什么好事,是给别人又递了一个她的把柄。 她已经在部分人面前露过相了,就算她想逃,也不可能有人会放她走。 也许她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了。 可是至少她要掌控住现在的局面,不能真的被人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弥衣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下了马车后,门房见她回来,急忙赶了过来,将帖子交至她的手上。 弥衣定睛一看,原来是李霖约她赴上元灯会的帖子。 或许已经有了妹妹的消息。 可是她现在是不是真的不该去寻,这样又被李霖牵制,给了把柄,不得不成就他的大业。 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 也许下半辈子就真要嫁给这个可能是亲弟弟的人。 弥衣就算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真是公主。 与李霖联手,这到底是对是错,她要好好思考两日。 夜幕渐沉,最后的余晖褪尽在青瓦墙头。 显然现在已经错过薛府晚饭时间,弥衣吩咐白絮去小厨房做些饭食,等她沐浴修整后再送来。 白絮低低回了声是,便带着几个小丫鬟离开做事去了。 弥衣让她房门前的丫鬟们散去,没有吩咐不要靠近。 这一天心力交瘁,需要好好安静消化她今天得到的消息。 她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 四下昏暗幽深,光影朦胧交错。 弥衣下意识地伸手去桌上摸火折子,指尖刚触到桌案。 余光便瞥见本该空无一人的闺床之上,竟大剌剌坐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沉。 晚风穿窗,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却吹不散闺房里凝滞的沉郁。 那一刹那,弥衣浑身一僵。 那张暗金面具在昏暗的闺房内泛着幽光。 他大大方方的坐在她的床榻上,双腿交叠,姿态仿佛这里是他的领地。 他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中。 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门外的丫鬟们刚刚散去,也就是说,他不是刚刚到,而是待了很久。 薛辞渊随意坐在她微软的床上,姿态散漫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一双眸子沉在沉沉暗影里,辨不清情绪,只死死地盯着归来的她。 薛辞渊面色阴沉难看,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愠怒。 他专门在这等她。 她却这么晚才回来。 说明他之前说的话对她完全没有作用。 手中还有着前些日弥衣送的平安符。 他之前视若珍宝,现如今却被攥得褶皱不堪。 弥衣停住脚步,立在原地,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薄霜。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男子进了她的闺房还待了不知道多久,她声音瞬间冷了几分:“现在滚出去。” 薛辞渊闻言,终于缓缓抬眼。 他毫不在意弥衣言语中的冷漠。 他没有动,依旧坐在床边,只是抬眸看向她,双眸深邃阴翳,黑如曜石。 “你去见谁了?”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可是弥衣知道,薛辞渊肯定今日派人跟踪,但是她有把握和林黛的对话绝对没人听到。 林杏儿也是会武之人,要是有人潜入肯定会告诉她们俩。 他只是享受这种掌控欲,可是自己凭什么事事都要告知? 弥衣心中那股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今日这么疲累还要面对这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她不肯示弱,抬眸迎上薛辞渊沉沉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中满是抵触与疏离 “哥哥,我不是你审的犯人,况且今日你应该知道我的行踪,还要找我再确定一次吗?” 这句反问,尖锐又放肆。 普通兄妹距离,被薛辞渊前几日的强吻击碎。 弥衣不愿意再面对他,直接开始躲他了。 就连说话也不再亲昵。 也许,弥衣真的找到了比他更适合靠山,才敢这么对他说话。 这猜想彻底挑动了薛辞渊心底的戾气。 他不再隐忍,身形一动,缓缓起身。 弥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门板,转头就想开门出去。 哪知薛辞渊转瞬便逼近至她身前,一只手挡住了门板。 他用力将弥衣转过身前。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至咫尺,呼吸交缠。 四目相对,他垂眸望着惊慌失措的弥衣。 薛辞渊俯身,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眉眼、脸颊之上。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将弥衣牢牢困在窗前狭小的方寸之地,带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这距离让弥衣有些喘不上来气。 弥衣偏过头双手抵在胸前,不想与他对视,只想奋力推开他。 薛辞渊哪会让她这么轻松逃走。 他根本不让弥衣闪躲,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精准扣住她的下颌。 指尖的微凉触感紧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力道不重,却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薛辞渊的声音沉沉,“让你跟我说话这么放肆。” 弥衣的下巴被他钳住,只能仰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心底的戒备与抗拒愈发浓烈。 她扯出一个冷冷的笑容:“薛辞渊,你滚出去。” 薛辞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李霖给你递了帖子,邀你去上元灯节,你要与他接触吗?” 弥衣冷漠回道:“跟你无关。” 她自然听说过魏念真被薛辞渊削掉头发,却能毫发无损的活着回来。 可是李霖不一样,他是皇嗣,薛辞渊没有那个胆子。 薛辞渊的脸在昏暗的屋子里晦暗不明,弥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身形一愣,钳住自己下颌的力气变轻。 可下一瞬,他将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中。 “你——” 话未出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这人—— 弥衣挣扎着,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她被动着被他吻得双腿发软,脑海一团乱麻。 怎么又被他牵着走了...... 怎么就一言不发就吻她。 他难道不会害怕会引来其他人? 弥衣的唇瓣被狠狠一咬,唇齿间传来一丝腥甜。 她不用猜也知道,这一口是薛辞渊为了堵她的嘴,怕她不敢出门。 良久,薛辞渊才放开她,可是还是牢牢的环抱住她,不让她从怀中挣脱。 弥衣略带怒气的说道:“薛辞渊!这事传出去就会身败名裂。我劝你早点收手,我们还能当兄妹,不然可就回不了头了。” 薛辞渊盯着她唇瓣上的血口,妖艳如花,心中微动。 “怎么,喜欢妹妹不可以吗?” 弥衣突然觉得跟他说话是对牛弹琴,轻 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至少今天这么累,她不想再说教。 两人吻都吻了,还能再说什么呢? 薛辞渊问:“你接触李霖,是想当他的皇子妃吗?” 弥衣对他这一试探觉得好笑,但是刚才又被强吻,她实在是气不过。 她索性破罐破摔,就顺着他的猜测说:“对,我就是想当皇子妃!行了吧!” 薛辞渊听后轻笑一声,眼眸一沉。 “生辰宴我就会向皇后娘娘求娶,说我心慕你,非你不娶,这样她也不会介绍什么劳什子女人给我。” 弥衣瞬间瞪大双眼,被他这句话震惊。 这人的想法怎么这么跳脱?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是亲兄妹?” 薛辞渊眼眸低垂,看着她惊慌的双眸,心中竟升腾起一丝隐秘的舒爽。 “不可以吗?既然你已经不把我当哥哥了,那我们就不是兄妹。” 说罢,薛辞渊放开了她,准备开门离去。 弥衣怎么会让他这么就走了,她连忙抓住薛辞渊的衣袖。 她甚至不敢赌薛辞渊说的是玩笑,还是他真要这么做。 万一他那日真的头昏脑涨,做出这大不韪的事,不光是薛府蒙羞,他和自己出门也必定受人指指点点。 薛辞渊是傻子吗? “你不要发疯了。” 薛辞渊侧眸看着弥衣阻止他离开,深叹了一口气,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 “我也是怕你被抢走。” 弥衣料定他真要做这件事,想赶紧的稳住他,避免他发疯。 她连忙回道:“我只是和他去灯会,我跟你保证,我现在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至少让他停止那种疯狂的念头。 薛辞渊:“真的吗?我能相信你吗?” 弥衣发现好好跟他说话好像是有点用的,便点了点头。 她现在知道逼疯一个人很容易了。 他又问:“你喜欢我吗?” 又来了...... 弥衣当务之急要哄着他,所以不得不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她知道她的脸现在一定很难看。 “我当然喜欢哥哥。” 弥衣不得不违心的说这句话。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被薛辞渊这句话弄得变成这样。 两人相处模式彻底对调。 她实在是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薛辞渊有点疯,她看不懂。 万一真的被她几句话逼得真去求娶,那自己会不会被薛家处理掉还说不准。 薛辞渊自然也非常上道,装得越发越自然。 他唇角微弯,看穿了弥衣的敷衍,可现在他并不点破,反而她现在说的话都是他喜欢听的。 “那我便信你。” 弥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薛辞渊这人实在阴晴不定,还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他转过身,对上弥衣的视线。 “向我证明。”薛辞渊指了指自己的唇。 弥衣疑惑:“你说什么?” “证明你喜欢我。” 他竟然还想亲! 弥衣感到自己的嘴唇还在胀痛,想必是刚才太过激烈咬破了唇,她指了指唇上伤口说:“我的嘴唇都破了,要不等好了再说。” 薛辞渊静静地望着她,心中更是舒爽。 原来她根本吃软不吃硬。 自己前些日的强来,还不如装成这般。 他伸出双臂,闭上双眸。 这是不让她退缩的意思了。 弥衣咬了咬牙,踮起脚尖,抱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102. 第 102 章 弥衣不知道和他吻了多久,只记得两人气息不稳,等到白絮催了两次她去沐浴才分开。 她脸红如霞,全身发软,随即低低怒斥让薛辞渊赶紧走,他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弥衣躲进被子里,无一不后悔刚才做的事。 为什么陌生的两人,名义上的兄妹,会变成这样子。 她,她心中有人的呀。 为什么会为了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底线。 明明她之前对待其余男子都非常冷淡,可是一遇到他,听到他说的那些话,自己的心态会那般起伏。 弥衣抚了抚胸口,确定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与薛辞渊早日划清界限,不然就会越陷越深。 薛辞渊现在已经变得疯癫,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稳住他。 嘴唇上的胀痛提醒着薛辞渊对她强烈的占有欲。 她隐隐感觉,事态要濒临失控了。 翌日傍晚,暮色初临,满城皆是张灯结彩。 弥衣坐在院中,心绪不宁。 白絮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姐,殿下的马车已经到了府门口。” 弥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出院门时,她下意识地朝薛辞渊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今日那边没有动静,自然也没人拦住她。 也好。 他还没发疯。 弥衣敛了敛心神,快步朝府门走去。 薛府书房一片寂静,晚风穿隙而入,拂动案上堆叠的卷宗。 薛辞渊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风景,手中把玩着一枚发钗,侧耳听着薛千帆的报告。 这发钗是前日傍晚从弥衣头上摘下的,那日行走匆忙,将发钗收入袖中,忘了还她。 派人过去,就得到弥衣傍晚已经出门的消息。 他低头看着这发钗,渐渐捏紧。 薛千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派去清平村的人传回了消息。二皇子的人确实去了清平村调查,好在我们的人早已将痕迹抹去,他们不会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二皇子的人不单单调查小姐,还有其余最近来京城的女子,应该是有人说了什么,才会大面积寻人。” 薛辞渊没有回头,声音冷淡:“是那个凉州逃过来的人发现了端倪,这个女人不能再留,找个机会处理掉。” 薛千帆问:“那她手中的证据呢?” 薛辞渊:“想必早就销毁或者转移了,本来我们就错失先机,要先处理边州的事。” 薛千帆:“小姐应该是与三皇子去了上元灯会,我们的人已经在跟着了,不会出事。” 薛辞渊眸色微沉,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一想到弥衣将与李霖并肩夜游,私语闲谈,他胸腔里的怒意便翻涌不休,沉压在心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明明说过喜欢他,还要与其他男子出游。 真是个骗子。 他抬眸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 薛千帆见他面色不善,随即小心翼翼问道:“主子吩咐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东西您打算用来做什么?” “惩罚不乖的小猫。” 与此同时,灯会长街之上,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精致华贵的马车停在闹市街口。 弥衣被白絮搀扶下车,李霖随即跟着她下车。 各色花灯沿街悬挂,照亮了整条长街。 今日她身着一袭浅粉色罗裙,妆容清淡素雅,鬓边簪着一支素银小花簪,清丽温婉。 在满城灯火的映衬下,眉眼愈发温柔。 李霖立在身侧,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俨然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为了不引瞩目,身侧只跟着贴身侍卫,其余都退至远处。 旁人看到,只会觉得是一对璧人,哪会想到这会是皇家姐弟。 他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眉眼,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自然而然地侧身护着她,避开往来穿梭的人流,陪着她行走在灯火长街之中。 街边孩童嬉闹、游人笑语,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两人并肩慢行,躲过来往不息的人群,颇有默契的行至一处人少的河畔灯廊。 湖边有游船,船上传来乐音靡靡,宾客的欢声笑语。 李霖的视线无法忽视弥衣嘴边的伤口,但是他也没有贸然询问。 他曾暗暗调查过弥衣的过往经历,只觉得弥衣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柔弱。 心腹还曾给他一些信息,说是弥衣还曾经杀过一些人。 这个一些,就很有说法。 一般女子没有她这般胆大。 倒是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侍卫,没透露出太多的信息,只是说武功高强,自从弥衣消失,也失去了踪迹。 也许,她在薛府偷偷圈养那名侍卫做自己的男宠也说不定。 因为他实在看不出,他这个皇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几人行至河畔人迹罕见的凉亭。 其余人有眼力见的退到一旁。 四下静谧,唯有灯火摇曳,湖水潺潺。 耳边还能听到人群中的嬉笑声。 弥衣没有心情赏灯。 “不知殿下有没有我妹妹的消息。” 李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河面上漂浮的荷灯。 “自然是没有。但是我手下的人去青州搜寻几番,听说你有个叫崔昭雪的妹妹从边州向灵宝寺中的尼姑寄过银钱,想必他们应该已经到了边州。” 弥衣听到崔昭雪的消息,还有些恍惚。 她垂眸,在思索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崔昭雪跟着潇月的几率有多大。 能往她母亲那里寄钱,想必也是衣食无忧。 但是弥衣不能确认他们两个人是不是在一起。 李霖转过头笑道:“不知道皇姐知不知道边州在哪里,距离京城一去一回至少两个月。而且地势险峻。有些小城镇依靠边境交易为生,但是并不安稳,需要时刻管制。前些年边州刚换了个知府,听说性格正直,银钱美女对他来说没有作用。所以边州我的人还暂时搜不到踪迹,不过前些日传了消息,说是边境异动可能需要增援,朝中正在思考需要谁去。” 弥衣自然对这些朝政之事一无所知。 她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心思早就飞到了这个远离京城的边州之上。 现如今她知道了妹妹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可是她身陷囹圄,一人走肯定不现实。 白絮是薛府的人,也不能一并带走。 这真是有些苦恼了。 万一扑空,她该如何? 她需要一个准确的消息,不能听风就是雨。 看出弥衣的担忧,李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弥衣:“皇姐,我知道你不太信我。也可能认定我是为了储君位置无所不用其极之人。” 不等她开口,他继续轻声道来:“只是你也知晓,近日边州局势动荡不安,极为凶险。你若是寻常身份,根本无法靠近边州腹地,更别说探查寻人。你要是不信我,我也可以派人过去探查,只是这时间就没有保证,皇姐就多一份危险。二哥这人睚眦必报,也许上次让你逃脱,半年后他选妃没准故技重施。” “京城的势力错综复杂,我的实力现在确实不如他。” 李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话语中带着十足的诚意与期许,视线落在弥衣脸上:“若是皇姐你肯答应嫁我,我便即刻向圣上请缨,主动请命援助边州。届时,皇姐可以以我未婚妻的身份随行,名正言顺踏入边州,无人敢置喙阻拦。” 弥衣知道李霖话里的意思。 不过就是先借她的势,造自己的梦。 可是弥衣 不知道现在自己这身份到底是不是举足轻重。 也不知道如果真答应李霖,会不会得到相应的结果。 要是皇后娘娘与圣上不同意,那她的地位岂不是很尴尬。 要是李宣注意到自己,李霖又帮不上忙,那不是还是处于危险之中。 弥衣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轻易就答应了他。 可若真的应了他的愿望,那自己就嫁与李霖,随他远赴边州。 或许真能与潇月他们团聚。 虽说一生可能要与李霖捆绑在一起,可这意味着,她可以彻底挣脱薛辞渊的禁锢与纠缠,也不会再受别人牵制。 于她而言,这不是一场需要斟酌权衡的婚事,而是一场千载难逢的脱身良机。 弥衣知道人心难测,李霖现在可能是个好选择,可以后呢? 卸磨杀驴这种典故,她可听了不少。 她需要一个稳定保命的筹码,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我需要时间。”弥衣低声道。 李霖微微一笑:“二哥也十分看中边州,皇姐要抓紧的想了。” 而不远处的雕花灯柱之后,沉沉暗影笼罩之地,一道墨色身影静静伫立。 薛辞渊立在灯火照不见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分毫未差。 面具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幽深晦暗的眼眸。 看见李霖俯身对她说些什么,而她垂眸沉思,没有拒绝。 薛辞渊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她是不是对李霖动心了。 所以才不拒绝李霖的靠近? 她与李霖才认识多久? 刺骨的怒意与妒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 他静静看着那对璧人般的身影立在灯火河畔。 好得很。 薛辞渊想到那晚她亲口对他说的喜欢,此刻就像一把利刃一般刺向他的心脏。 疼得他不由得冒了冷汗。 真的好痛。 她到底对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薛千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道:“要不要属下去请小姐回府?” “你去备马车。” 薛辞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薛千帆看他脸色微沉,低声说了声是。 弥衣正与李霖在河畔灯廊说话时,心头忽然一跳。 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越过李霖,落在不远处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墨色身影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弥衣有些紧张,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这时薛辞渊已经抬步朝他们走来。 李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了头。 薛辞渊走近,俯身行礼,语气淡淡:“殿下,臣有些家事要与妹妹商谈,便先带她回府了。” 李霖微微挑眉,看了看薛辞渊,又看了看弥衣,侧身给了弥衣位置:“既然薛将军有要事,自便便是。” 一路上,薛辞渊一言不发。 弥衣的心更沉了几分。 她不敢再问薛辞渊是怎么了,只盼着回家。 到了院门口,薛辞渊冷声开口:“都退下。” 院门被合上。 院内只剩他们两人。 弥衣望着面前沉默不语的薛辞渊,心底那股恐惧终于渐渐浮了上来。 薛辞渊一把拉住了她,让她无法挣脱。 就这样,弥衣被他拉进房中。 眼睁睁的看着薛辞渊关好房门,将她拉至床边。 弥衣下意识地后退,险些倒在了床上,她扶住了床沿,身后再无退路。 薛辞渊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具下的眼眸幽暗深沉。 他缓缓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弥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103. 第 103 章 “你到底怎么了?” 弥衣坐在床榻上,却像坐在断崖边一样。 她无法猜透薛辞渊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现在应该是非常生气。 迎接她的即将是什么。 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暖金的光晕层层叠叠铺洒在檀木桌案上,却驱不散满屋令她胆寒的冷意。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卷得床边帐纱轻轻晃动。 弥衣面对眼前沉默的薛辞渊,不由得缩进床榻,双臂交叠呈防御状。 薛辞渊看着她如此惊慌,心中的妒火更加浓烈。 见他如此害怕,还敢说喜欢他? 他几步走向桌案,低垂着眼,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缓缓抬起,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质链条。 这不是寻常饰物,是特制的锁链。 一旦缠上,只要挣扎就会越缠越紧,会在皮肤上烙上红痕。 他本要在她闺房中等她回来,可是心中念头指使着不得不出去寻她。 万一会出现奇迹呢? 可还是得到了他不想要的答案。 薛辞渊拿起链条,抚摸着上面的细细银纹。 链条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锋利的寒光。 一旁的弥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一紧。 前一秒还勉强维持的镇定轰然崩塌,弥衣身体本能地向后仓皇后退,直至贴近墙面。 她不再从语言上抵抗薛辞渊,她只想赶紧跑。 可是她能跑到哪里去呢? 这整个薛府,都只会听他一个人的话。 弥衣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细碎的发丝因慌乱散落下来,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惧与抗拒,湿漉漉的眸光死死锁着眼前的男人。 他不会是要把自己锁起来吧...... “薛辞渊,哥哥,我们好好谈谈,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弥衣声音微微发颤,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尾音轻轻哽咽。 她不要被他锁起来。 可薛辞渊像是全然听不见。 薛辞渊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柔。 他拿着银链朝她走近,墨色衣袍随步伐轻扫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薛辞渊将她堵在床榻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幽深的双眸中只有她一人倒映其间。 随即,一脚迈上了她的床。 弥衣看着他手中的锁链,意识到薛辞渊想做什么。 她找准空隙,想要从侧边跑下床。 可是薛辞渊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双臂扣在了她的双腿两边。 巨大的阴影挡住了窗外的月光与她的所有感官,就这样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弥衣拼命挣扎,抬手想要推开逼近的他,想要躲闪那串冰冷的银链。 她的力气不大,落在他身上,如同螳臂当车。 薛辞渊全然无视她所有的抗拒与挣扎,抬手精准扣住她慌乱挥舞的手腕。 他一只手脱下外袍,挑出腰带,用力缠住她纤细的手腕。 弥衣的手腕被勒的生疼,不由得微眯了一只眼睛。 眼见推他这招行不通,弥衣直接用脚踹他的脆弱之地。 哪知正好中了他的计谋,他一下就放开了她的手,双手掌控住了她的双腿。 冰凉的银链顺势缠绕而上,一圈一圈,牢牢缠住她的双腿。 只听一声脆响,锁链应声锁紧,死死缠缚在她肌肤上。 银链锁扣合拢,清脆的声响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彻底击碎了弥衣最后的侥幸。 他竟然敢—— 真的锁住她! 她的双手被牢牢禁锢在身前,动弹不得。 她彻底被困住,只能狼狈地被逼在床柱与他之间,任由他肆意掌控所有局面。 弥衣胸口起伏,他到底想做什么? 紧接着,薛辞渊俯身,垂眸看向不断退缩的她。 “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弥衣如今被他五花大绑,哪里还敢激怒他。 极致的无助与委屈涌上心头,狠狠啃噬着她的心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弥衣抬眼望着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别这样。”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惶恐,“我会恨你。” 不要越线,是她最后的底线。 闻言,薛辞渊低低笑了一声。 “恨吧。” 声音透着偏执的疯狂。 他微微俯身,彻底笼罩住她,修长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苍白微凉的脸颊。 这冰凉的触感提醒弥衣,这不是一场梦,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一晚过去,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薛辞渊面无表情抬手解开内袍,衣服顺着肩头滑落,掩去的一切尽数展露。 腰腹平坦紧致,没有一丝多余赘肉。 他每一次呼吸,胸腹便轻轻起伏。 弥衣余光一瞥,心神一颤。 没有什么欣赏身材的念头。 她转过头,感觉全身都在颤抖。 弥衣不想提他们是兄妹的事了。 她的心沉入谷底,鼻子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不要发疯。 见弥衣偏过头,薛辞渊止住了动作,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让她转过头来。 她双眸含泪,泪眼朦胧的望着他。 薛辞渊不由得心软了一拍。 他拭去了她眼角下的泪。 “别怕。” 弥衣见自己的眼泪都对他没有用,也没了办法。 她眼含着泪,冷冷说道:“滚。” 薛辞渊笑了一声。 “看来是不怕。” 话音落下,他垂落的指尖移至她的衣襟边缘,指腹轻轻搭上柔软的衣料,一点点拂开她的裙衫系带。 微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肌肤,时不时地触碰让她瑟缩。 如毒蛇缠绕般狠狠地遏制住她。 挣扎和眼泪根本不能让薛辞渊停下。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绝望的泪眼。 薛辞渊狠下心来,熄灭了烛火,拉下一边的帐幔。 一片漆黑之下,她浑身空无一物,双手还被捆在床头,就连遮挡都没有机会。 她偏过头,声音哽咽道:“你一定要这样吗?” 薛辞渊垂眸,凭靠感觉从锁链的空隙中脱下她的贴身锦袴。 弥衣心一沉,泪水更是止不住的划过脸颊,晕湿了她头下的锦被。 薛辞渊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念头。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她与李霖两人并肩的画面,眼神瞬间冰冷如霜。 既然她不愿意与他接吻,他有的是方法让她动情。 妒火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毁。 他毫不避讳欺压上她的身体,吻住她的脖颈。 不像是吻,像是撕咬。 弥衣疼得闷哼一声。 她瞬间咬紧牙关,紧闭双眸。 她要忍住这丝丝疼痛,不给他一分愉悦的反馈,仿佛用这种方法抵抗他的侵犯。 薛辞渊对她这种反应毫不生气,知道她想与他对抗。 他眼中充满了淡淡的玩味。 他啃咬着顺着脖颈一直往下,猛的咬住她。 弥衣满脸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颅。 薛辞渊感觉到被注视,擦了擦嘴边的涎水。 “舒服吗?” 令弥衣更震惊的话出现了。 她冷笑道:“有意 思吗?” 听出她话中的恼怒,可薛辞渊对这种肉对肉的触感十分享受。 他已沉溺其中,顾不得那些令他烦忧的事情。 只想让她沉醉其中。 他的手往下一探。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触感。 没有动情。 “不喜欢吗?”薛辞渊声音微喘,对她的反应皱起眉来。 他的手指往下打转,拨弄,轻按。 弥衣的滋味并不好受,他的手太过粗糙,仿若酷刑。 那种感觉仿佛带起了全身的神经。 是毫不留情的侵犯。 弥衣挣扎着往上躲,可是他的手并没有留情。 薛辞渊没得到正反馈,也感觉到了自己太过生疏,调动不了她的情绪。 该如何呢? 他的视线往下。 虽然在黑暗中,他的手仍能精准的抚摸着她最弱的点。 他低头摘下脸上的暗金面具,转而抬起了她的双腿。 弥衣心惊,他是想做什么? 她低低呵斥出声:“不要!” 薛辞渊根本不顾她的拒绝,亲吻着她的腿内侧,慢慢的亲到了最里面。 弥衣全身颤抖,感觉自己在被渐渐蚕食。 他却像在品尝最美味的茶点,水声大的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感官都集中在那一个点,酸胀酥麻,双腿被他束缚住,放置在他的肩膀上,根本躲闪不了。 她心中崩溃,身体的反应如此真实。 感觉要化成一滩水。 弥衣忍不住哽咽出声。 他怎么敢这样...... 哽咽声在寂静的夜中如此响亮,仿佛成了催化剂,让他的动作更加大胆。 在触碰到某一点时,弥衣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薛辞渊得到了她的弱点,更加卖力。 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她面色如血,下腹更是无力的麻。 弥衣的哽咽声渐渐变成了喘息,细细吟哦从她的嘴边溢出。 意识到自己在助力他的恶趣味,她闭着双眸逼着自己控制。 薛辞渊听这声音连着心尖都跟着颤。 他从她身下撤出,嘴边是淡淡的水渍,就连鼻尖上都沾染上了不少。 弥衣的声音止住,身上不上不下的感觉让她更加难受。 她睁开双眸,以为他得了趣便会放了自己。 可下一瞬,自己的腿被他缓缓放置在他的腰侧。 他抵了上来。 仅仅是触碰,她便战栗不已。 今晚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她不能再错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弥衣想要制止住他。 可薛辞渊充耳不闻,扣住了她的腰肢,毫不犹豫地摁下。 她“啊”的一声,哭了出来。 弥衣边哭边挣扎,感觉自己像一只猎手中的猎物任人揉搓。 可是他的手臂如此有力,让她寸步难行。 她的哭声夹杂着呻.吟,断断续续的充斥在他的耳边。 她动情了。 她是喜欢自己的。 薛辞渊低声喘息,眼中是浓重的欲色。 他抚着她的小腹,感受着她的颤动。 真是疯了。 弥衣好几次被晃得无力,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了。 可是话到嘴边,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溢出丝丝哭吟声。 他的动作便更加重。 更加让她意识混沌,双眼迷蒙。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与她名义上的亲哥哥,做了这样的事。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所有的意识都被他集中在那一处。 弥衣流着泪,感受着小腹中的压力。 烫的她快要死掉了。 104. 第 104 章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低低的哭声。 他的心像被爪子挠了一下。 沉醉其中。 只顾着吻着她脸颊边掉落的泪珠,低声问询她是否不适。 就算她真说出不适的话,他也只会低低的笑。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人。” 说罢,他便更加用力。 一场情事终了。 手腕还被勒得生疼。 “给我解开,疼了。” 她双眸垂泪,盈盈可怜。 薛辞渊吻着她的脸颊,几下给她解下手腕上的束缚。 她脚边上的锁链顺势也被他一起解开。 随即,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回荡。 薛辞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言语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打得好。” 弥衣气得浑身发抖,手腕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手腕处更是红了一圈。 好不容易腾出了手,这一巴掌打得她舒爽了几分,可眉眼间皆是怒意。 被他折磨半宿,跪坐在床上,身上还有隐隐的痛。 她声音冷冷:“你给我滚出去。” 薛辞渊没有动。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确实不是人,也没有吃干抹净就走的习惯。 至少今天要安抚住她。 “你身上都是汗,不沐浴会难受。”他的声音低低环绕在她耳边,带着事后的餍足与沙哑,“我抱你去?” 弥衣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今天的行为就已经让她厌恶,他怎么还敢今天要带着自己沐浴? 她不拿刀杀了他就不错了。 弥衣想着自己就当是被狗咬了,从此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等到日后离开两人就再也不见。 可是薛辞渊好像不是这个想法。 她刚想开口骂他,却见他微微俯身,伸手就要来抱自己。 弥衣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可还是被他牢牢地抱在怀中。 两人衣不蔽体,她还在他的怀中,十分的暧昧。 要是被人发现,她该怎么自处? 与亲哥哥不伦? 薛辞渊掀开床边的帐幔,抱着她下了床。 她挣扎着要下去,薛辞渊不想两人真这样出去,就放下她,准备找件外袍再带她过去沐浴。 弥衣躲在一处,警惕看着翻找衣柜的薛辞渊。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洒在薛辞渊的脸上。 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映在月光下。 没有面具。 弥衣的瞳孔收缩。 那张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言卿。 言卿。 那一瞬间,弥衣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竟然是言卿。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言卿?” 薛辞渊,不,言卿站在那里,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轮廓。 他望着弥衣那双震惊的眼眸。 言卿缓缓走近,为她披上外袍,指尖轻抚过她微微发颤的唇瓣:“好久不见,小姐。” 话音刚落,他便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弥衣忍着这一晚的屈辱,听到他的话,神经才渐渐松懈下来,可是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他的身份。 导致自己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牵着走。 弥衣躲在他的怀中,泪水喷涌而出。 “为什么瞒着我,你活着还要装做薛辞渊来骗我,吻我,为什么?这样好玩吗?” 言卿有苦说不出,他摸着弥衣的背脊,听着弥衣的哭诉,心在滴血。 “对不起,这件事需要保密,你知道就是多一分危险,我只能瞒着你。可今日,我看你和别人,我,我是不是伤了你?”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刚才是不是弄疼你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说罢,言卿低头把她抱起来,细细密密吻去她脸颊边的泪。 弥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亲吻弄得手足无措,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拼命推着他的胸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呜呜咽咽说道:“你骗我!我根本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是你强迫了我!” 可言卿抱得更紧了。 “我的错。”他语气定定,“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会骗你了。” 弥衣又惊又气,这一晚她承受的实在太多。 两人朝夕相处,他竟然装的如此自然,没让她发现一丝一毫。 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也许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竟然瞒她这么久。 弥衣越想越气,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不信你!你总是在骗我!” 言卿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她的愤怒与委屈。 他也不想瞒着她,每一次都想对她说明。 可是他实在是不敢赌,只想保护她的安全。 是他畏首畏尾,才导致她如此的愤怒与委屈。 如果不是今日忍不住对她这么放肆,也许两人会一辈子这样误会下去。 他的眼眶微红,喉结上下滚动:“对不起,我以后不会瞒你任何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握,紧紧扣住。 他只需要弥衣的一句话。 “告诉我,弥衣。”他的声音极轻,“你还愿意要我吗?” 弥衣不知他半夜去哪寻得人烧水,等到她要睡着的时候,就被他放置在浴桶中。 言卿也随即踏入浴桶。 瞬间挤了几分。 浓浓水雾气下,弥衣的脸被熏红。 她心跳还未平稳,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言卿倒是面不改色,毫无欲念的替她擦拭洗发。 只是眼神扫过她光洁白皙的背上,还有着他留下的痕迹时,轻轻抿了抿嘴。 擦至前身时,弥衣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她咽了咽口水:“我自己来。” 言卿将澡巾递到她手中,看着她转过身去。 无法忽视她微红的脸颊。 他鬼使神差抚摸上她的肩膀,惊得她的动作骤停。 弥衣没转过身,她双臂紧张的捂住身体。 “你,你干什么?” 言卿低笑一声:“刚才,嗯,累不累,我帮你按摩肩膀,可以吗?” 这无非是对她的再度邀请。 可是她的肩膀好似真的酸痛, 也许是刚才他强行吻她,将她的双手拉至头顶时,长时间拉伸所以才痛的。 言卿应该不会再乱来了。 弥衣想。 “......可以。” 她同意他帮忙。 得到她的允许,言卿的手游移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着。 他特意避开那些痕迹,距离她近了几分,在她耳边问道:“疼吗?” 弥衣感受到他的靠近,身体瞬间绷紧,只感觉身体上越来越热。 他说的疼,是哪方面的疼? 弥衣尴尬的回道:“不疼。” 言卿挑眉,低低笑道:“真的?我怕我,伤了你,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原来他说的不是肩膀。 弥衣瞬间脸红似血,好在是背对着他,看不到她躲闪的眼神。 “不用了。”她推脱道。 言卿将她搂在怀中,两人瞬间贴近。 他含住她的耳垂,听着耳边她娇弱的拒绝声。 更注意到她身前的紫红痕迹。 这都是他的杰作。 他眸色一暗。 他又开始吻她了。 弥衣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又在浴桶中滚到一起。 看着她双眼迷乱,瘫在怀中。 他似情欲缠身,缠着她不死不休。 弥衣就这般被他吃干抹净,累的睁不开眼睛。 等到被抱回闺房中,已经昏昏沉沉。 她感受到言卿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边,带着餍足后的喘息。 一夜好眠。 弥衣悠悠转醒时,只觉得浑身酸痛,下腹还有淡淡的胀感,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却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她猛地睁开眼。 言卿还没有离开。 他侧卧在她身旁,一只手撑着头,他未穿上衣,露出一大片皮肤,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专注,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弥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沙哑,昭示着昨晚的疯狂。 一想到这里,弥衣的脸颊瞬间泛红。 言卿唇角微微扬起:“我怕你睡醒见不到我会生气。” “我想了想,还是与白絮说了你的身份,你不用怕尴尬,以后还是让她伺候你。” 弥衣点了点头。 她猛的想到,要是她打算与言卿这么下去的话,那几日后的生辰宴,就不能答应李霖的求婚。 不行,还是要和李霖说明,避免麻烦。 弥衣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红痕。 她拉了拉被角遮住,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今日要去见李霖。” 话音刚落,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言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还要去见李霖?” 弥衣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李霖说他的人在边州见过潇月,还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他,他就会向圣上请缨去边州,到时候我可以以未婚妻的身份随行。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以为我只能靠他才能找到潇月。不过我今日找他,肯定要跟他说不用这么做了。我想我有你了,就不用他了。” 言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下颌绷得极紧。 弥衣知道他有些生气,拖着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会帮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