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指迷津:满城玉郎,偏你生妒》 1. 小试身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城郊无人区活人不敢靠近的义庄里正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里堂摆着的一具具死法不一的尸体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亲切对待。 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掀开他们身上的草席,将他们翻来倒去的查验之后又重新胡乱地盖上草席。没有一尸被漏下,堪称雨露均沾。 翻完尸体的女子长叹一口气,随意在一个“尸兄”旁蹲下,她穿着一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华服,裙摆随着她蹲身的动作扑簌落地,她皱眉“啧”了一声,勉为其难地将裙摆撸到怀里,碎碎念道,“我就说不该穿这么麻烦,都不好办事了。” 她就这么与尸体和谐地相处了一小会儿,脑子里的一团乱麻渐渐止息后,这才感知到扑鼻而来的满屋“芬芳”,于是两根手指捏住鼻子,太臭了,呕…… 比尸臭更难以忍受的是,她还是没找到自己的肉身。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自她灵魂离体失去记忆寄身到这具陌生的身躯后已经足足五天了! 哦,倒也不是全然失忆,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赵舒行。以及魂魄离体时那足以让她窒息的危险。以至于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跟她有关的一点信息。 这五天以来,她装着花天酒地,暗地里偷偷翻阅户籍,结果查无此人。只能四处找各种“肉身”……死的也算! 要说走运的话,她寄身的这人叫陆子霏,名将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养尊处优衣食无忧。要说不幸的话,就是这陆子霏跟她的性格全然相反,短短几日已引起了她大哥陆子瀛的怀疑。 奇的是,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是魂魄的原因,她竟也能看见各路漂浮的魂体了。比如此刻,她捏着鼻子与对面歪垂脑袋目光呆滞的孤魂野鬼大眼瞪小眼,问道:“有没有见过跟我长一样的空肉身?” 回答她的只有沉寂的空气以及几道依旧呆滞的目光。希望再次破灭,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当鬼当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 “小姐,你好了没啊?”外头传来怯生生的声音。那是正在门口把风的陆子霏的贴身婢女小绛,她缩着身子,心抖手颤双腿直打摆。 明明艳阳高照,她却觉得被一阵阵阴气围绕直冷到了心里。也不知道她家小姐犯了什么病,自从几日前受伤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言谈举止先不论吧,怎么偏生喜欢往这种鬼地方来?大公子吩咐,让她跟紧了小姐,有什么举动都要一一汇报。 赵舒行提着裙子出门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个小丫头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的模样,知道她在为何事发愁,出声唤道:“小绛?” 小绛如释重负:“小姐,你可出来了,咱们赶紧走吧,这地方太瘆人了!” 赵舒行笑了:“怕什么,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就算真的有鬼祟也害不到我们头上。” 小绛乍一听“鬼祟”二字登时头皮发麻,去拽赵舒行的袖子哀求道:“小姐你可别说了。” “行行行”,她探出指尖去勾小绛的下巴,“瞧把你吓的,脸皱了就不好看咯。” 小绛脸上一红,对上她熠熠生辉的目光,犹如被魅惑到般心头倏然一漾。此刻,她确定了大公子说的“鬼上身”一事。她从小伴着陆子霏长大,自是最知晓她脾性的人,陆子霏从小柔弱内敛,何曾与人这般直勾勾地与人对视过。 但是,万一是伤到了脑袋性情大变呢? 正左右犹疑摇摆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她猛地抬头,朝着那个提了裙摆摇摇摆摆往马车里钻的人喊道:“小姐,你方才是不是碰了尸体?!” 对方只留给她一个鬼鬼祟祟的无声背影。 小绛:我不干净了…… 陆子霏的马车从外表看去平平无奇,内里却宽敞而雅致。车帘为雨过天青色的厚缎,很好地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又没有阻挡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四面车壁覆着烟霞色的暗纹绫罗,触手柔软。地面、塌上都铺了绒毯,中央一张紫檀小桌。车行进时,小桌上的茶盏不会晃动。 兼具了典雅与舒适,可见陆家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 赵舒行进了马车就舒舒服服地靠着车壁抱臂闭眼休憩,仍能感觉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 她撩起眼皮看向小绛,又重新闭眼,也许是不忍看小丫头左右脑互搏抖抖瑟瑟的模样,她软了声音道:“放心吧,你家小姐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了。” 闻言,小绛“啊”一声跳起来,又捏着衣角忐忑不安地坐下,“你你你你,真的是鬼吗?” 赵舒行心道:鬼知道,我都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万一找不到肉身,搞不好真的变成孤魂野鬼就这么一直飘了。 但是她能确定陆子霏还是在的,因为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缩成了小小一团的灵魂。也许她是吓坏了,想要逃离现世一阵所以自己才得以进入这具身体。 “你会告诉陆子瀛吗?” “我……”小绛支支吾吾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按理说,她应该禀告,但是几天的时间相处下来,她觉得对方不是坏人,除了行事稍显荒诞;但是如果不说的话,好像对不起小姐本人,也辜负了大公子的信任。 小绛攥着手指沉吟良久,才道:“你保证小姐会平安地回来?” 赵舒行诚挚地点头。 “多久?”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把双手枕到后脑靠上车壁,“还得看她自己,她若是勇敢一点,保不准明天就能把我赶出去。” “那你再保证,不准用小姐的身体胡作非为!” 赵舒行被逗笑了,心说小丫头还挺衷心,正欲回答她,耳边忽地飘进几缕沉闷非常微弱的呼救声,她正色道:“别说话,听。” 小绛当即放缓了呼吸声仔细听,却并没有听到什么。 赵舒行与对方疑惑的眼神甫一对视,便明白这声音只有自己听到。她沉下心来辨明,外界仿佛在她的潜心倾听下迅速缩小方位,那飘忽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抬眸循声望去,心下了然,当即掀帘跳下车厢,不顾车夫阻拦,解下其中一匹马疾驰而去。 车夫:…… 小绛急得直跳脚,边催促车夫快跟紧,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小姐!!!你别忘了刚才说过什么!!!” 赵舒行牵着缰绳纵马狂奔,哪里还顾得上后面的人。直到行至十里之外,耳中的啼哭哀嚎声越发清晰,远处的景象也跃入眼帘。 人烟稀少的地界,空旷的泥地上只有一座破败的屋子,破瓦残垣,墙壁上泥灰东一块西一块的剥落。 而此时的门口,却停着一辆阔气华丽的马车。车上跳下来四五个蒙面人,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就拽了几个罩着麻袋的人上车,听着麻袋里闷哼声,应是女子。 赵舒行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原地后,隐蔽着摸索前行,潜藏到屋后一角看着那伙人行动。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次真是大丰收啊,定能得主子褒奖!你们说,主子这次会赏我们什么?” 另一人正拽了一人塞进马车,头也不回地道:“要是能赏金子就好了,或者能将其中一个美人赏赐给我就更好了,我不贪,一个就行。这么多美人他吃得消吗?”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龌龊的笑声。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什么时候见美人进了主子那里还能囫囵出来的?” 赵舒行透过墙壁裂开的缝隙探进去,果然见到成堆的女子被堵了嘴绑了手脚跪在地上,嘴里呜呜咽咽的哭着。 可恨!他们是将女子当成什么货物吗! 听他们的口径,做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赵舒行扒着墙面的指甲陷了进去,墙灰直往她裙摆上抖落。 她在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拈在手里片刻,眼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石子从指尖飞射向前,打中一人的膝弯,男人惊呼一声倒地,周围顿时警觉一片。 “什么人!” 但是赵舒行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带着劲风的石子一颗紧接着一颗击中他们的脑门,眨眼间,几个蒙面人应声倒地晕厥过去。 “嘶啦”一声,裙摆处被她撕出一条巴掌宽的布条,她用布条仔细遮好自己的半张脸后这才缓步而出。待确定四下无人后,迅速闪身进屋,营救被绑女子。 她在一堆瑟瑟发抖的女子中间选中一个尚算镇定的,边解绳索边道:“不要出声,一起帮忙放了她们,然后快逃。” 那女子手脚甫一解放,便取出空中之物,连连点头并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这样互相营救的速度极快,片刻间所有女子都重获自由,相互搀扶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赵舒行正在解救最后一个,嘱咐她 们道:“先把门口那几个人拖进来绑了,这样可以延长你们逃跑的时间。”话音刚落,她手上的动作也结束,一转身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神不知所措。 赵舒行恨铁不成钢道:“快动手啊!不然等着他们醒来再把你们抓起来吗?!一个人拖不动就两三个人一起!” “我来!”终于有个硬气的带头行动,余下的人也不再畏缩一拥而上,将几个蒙面人绑了个结实抬到里屋。 都是些养在闺阁柔弱的女子,光这两个动作就颇费了些功夫,赵舒行扯了碍事的袖袍,在一众目瞪口呆中最后扫尾。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心里直抱怨:这个陆子霏,能不能练练功啊,才这么几下子就狼狈不堪了! 这时,尖叫声响起,赵舒行眼见着地上一个黑影扑身过来,忙侧身躲避。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持刀而来,刀锋堪堪擦过她身子“叮”一声劈到空地上。 赵舒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好险! 那人持刀起身,站直后比赵舒行高出一个头不止,身材健硕,持刀的手露出的小臂满是劲硕肌肉。他满脸的阴鸷,冷笑道:“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你可知你管的是谁家的闲事?” 赵舒行从容起身,挑眉道:“哦?说来听听让我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男人狞笑道:“等我抓了你回去你自然就知道了。” 赵舒行大喝一声:“快跑!” 女子们惊呼着朝门口疯狂逃窜,男子见状欲上前阻拦,却被赵舒行抢先一步。 她扬手往前挥洒,先前在地上抓起的沙土瞬间袭向他面门。 “啊”沙土进了眼睛逼得他步步后退,边持刀胡乱挥砍。赵舒行已在瞬间抓起一旁的木棒奋力砸向他的后脑。木棒“咔”一声断裂,男子高大的身躯也应声倒地。 赵舒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目光沉沉,而后俯身捡起那把刀,心中杀意毕现。 欲阻止祸行就当从祸源切断。她举起了刀,刀尖对准那人的心脏…… 忽然,一个身子扑过来抱住了她,哭声从身后传来:“不行!你不能这么做!这不是你的身子,你没有权利用小姐的身子来做这种事。我们小姐从小良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要是她醒来知道自己杀了人,她还怎么活下去!” 这一顿哭诉消解了赵舒行大半的杀意,面上冷寒之气渐渐褪散。她笑了,这小丫头到底还是追上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紧紧抱住自己却微微颤抖的手,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不做就是了。” 她扔掉刀拍拍手,看着地上的人陷入了沉思,但若是就这么放了他们又太便宜他们了,保不准还会干坏事。 如果…… 她对小绛道:“你先出去,我把这里清理完马上就跟你走。” 小绛将信将疑地退了出去,几步的路程仍不忘点她:“不准拖累我家小姐。” 赵舒行有一个想法。她蹲下身子探出两根手指在男人的身上游移,闭着眼似是在寻找着什么。手指一路往上移到头部,最终在他的眉心间停住。 她睁开眼,心中一阵窃喜:找到了。 她将所有心神集中于食中二指,而后并拢的二指重新点上他的眉心,周身蕴集的能量跟着她的意志缓缓流淌探索。 有了! 二指用力往上一提,一缕细长的荧光紧随指尖其后,越拉越长,浮在空中欲化成人形。她却在人形显现之前迅速将那缕荧光拉回身前,掌心一把兜住荧光再死死攥紧! 地上的男人陡然间一阵抖动,猛地睁眼张嘴,瞳孔皱缩。 细碎的光点从指缝溢出,如纷飞的雨点般落在男人身上。他站起身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些听不懂的话语,嘿嘿笑着,眼神宛如稚童,手舞足蹈地转起了圆圈,结果一不小心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在了地上,他也不恼,只顾傻乎乎的笑。 灵魂半碎,心智全失。 赵舒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又把视线转回到被绑了手脚的那几人身上。见他们虽然仍然闭着眼睛,但哆嗦着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们,甚至身下都湿了。 赵舒行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已经醒了,放心,今天先放过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若敢再犯,”她顿了下,“这人的下场就是他的未来。” 2. 高人 马车一路平缓地行进,驶到了一条繁华的长街上,云锦街,去陆府的必经之路。与外面喧嚣形成对比的是车厢里一阵掩过一阵的沉寂。 赵舒行依旧闭目休息,小绛依旧把视线扒在她身上,只不过这次眼中恼怒多过其它。 赵舒行无奈道:“小姐,我叫你小姐吧,咱有事就说成不,你这样盯着我我都怀疑你要看上我了。” 她没脸没皮地调笑,若放在以往小绛是要被臊红脸的。但小姑娘这几天经历得多了,倒是练出了抗性,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冷眼瞥她:“你要我直说是吧?好,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出来的时候好好一个端庄大小姐,现在,上面破下面也破,还全身都是泥巴。就跟打了一架似的……也确实是去打了架,但是咱能不能优雅地打架呢?” 赵舒行哭笑不得,她第一次听说“优雅地打架”这种说法。打架不都是要把对方往死里打吗,这怎么优雅?于是笑嘻嘻凑过去道:“我不会,你教我?” “我……”小绛换了个语气道,“总之这样不成,这样回去太荒唐了。一点不像以前的小姐。” 赵舒行点点头:“你说得对,那就不回去了。” 小绛脸色骤变,堪称花容失色:“你说什么?!不回去你要去哪里?” “停车!”赵舒行已经跳下了马车,“去酒楼喝酒。” 小绛怒目瞪她,立马紧随其后,赶至她身侧低声道:“你要是敢去,我就告诉大公子说小姐被鬼上身了,让他找个大师来收了你,用黑狗血泼你!” 赵舒行后背一僵,眼神中写满了“这么毒?”,她立马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去。听到小绛在后边问她“你去哪里?”时,气呼呼地道:“去买新衣裳。” 把自己放荡不羁的灵魂塞进一层层繁复的襦裙里,然后用那长到拖地的裙摆把自己吊死! *** 轩阔的会客厅正堂内,两侧兵器寒光凛凛,正堂悬着“忠勇”金匾。 而此时太师椅上坐着的健硕男子,浑身紧绷着,眉峰深深蹙起,酒杯凑到唇边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满脸的焦躁难安。这时,门口轻缓的脚步声渐近,他稳住身子,急切地朝门口望去,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不敢懈怠。待到那黑白两道身影迈过门槛,他顿时舒展了颜色,迎上前去:“沐风兄,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我都快成望着夫君归门的小娘子了,再不来,我就要亲自赶马车去接你了,哈哈哈哈。” 他身材魁梧,爽朗的笑声一出,方才的焦灼气息便少了大半。他笑着望向二人,走在前头一身白衣的便是季沐风,虽曾有过数面之缘,再见仍是要由衷感叹一句,是个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因气质出众,而时常让人忽略他精致的五官,那双如画的眉眼却总是显得淡漠,冷清寡情,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季沐风身后跟随的黑衣少年则是许回,一把长剑悬于腰间,二人总是相携出行。 行过礼,季沐风笑道:“子瀛兄说笑了。” 陆子瀛招呼二人于八仙桌边落座,奉上早已斟好的美酒,厅内一时爽朗笑声不断。 “沐风兄,听闻你就要赶赴漓县就任,为兄特意设酒为你饯行,祝兄弟一路顺遂。”他一杯酒一口而尽,又突然凑近低声问道,“就当真没有转圜之地了?漓县那穷乡僻壤的,你这一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调回来呢。这公主也真是的,得不到人就要毁了你吗?你这一身的才华抱负岂不是就此埋没了……” “子瀛兄谨言慎行,圣上金口一开,我等自当奉行。”季沐风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话。 陆子瀛当即打自己的嘴巴,讪笑道:“还是沐风兄想得周到,瞧我这张臭嘴,该打。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喝酒,来来来,许兄弟也别客气。” 三人言笑晏晏,聊起一些趣事,几番推杯换盏下来,季沐风发现陆子瀛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比如拿起酒杯时总拿眼角瞥他,再比如放下酒杯时又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季沐风坦率问道:“子瀛兄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困惑,不妨直言。” 陆子瀛拎起酒壶便是一通狂灌,捧着酒壶沉默半晌,这才艰难地开口:“既然沐风兄问了,我便不瞒你了。我家小妹,她,被鬼上身了。” 此话一出,席间二人皆顿住手上动作,静下来等他细说。“事情要从五日前说起,这阵子宫中皇……宫中不是出了事吗,京都流言四起,陛下将此事交由吾等摆平。我秘密抓了几个在军中拷打,岂料那日小妹竟恰巧来军营找我,正好碰上糊了一身血半死不活的人被拖出去。她当场就被吓晕了。 “所幸没有出什么大事,很快就清醒了,但是,她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们家虽是武将世家,但是我小妹从小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且性子胆小深居简出素不喜见生人。那日醒来后,她竟然,竟然变得……言语轻浮举止更是都放浪形骸!” 陆子瀛义愤填膺地攥紧拳头捶在腿上,神情羞愤难当,想是他妹子的言行举止已是令他恶寒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步。 季沐风问道:“敢问陆小姐所言何事?所行何举?” 陆子瀛咬了咬牙道:“她醒来时望着我们不说话,眼神陌生异样,我担心她受惊过度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便上前询问她感觉如何,岂料,岂料……她竟然抓着我的手言辞轻佻地说:‘这位郎君,我看你相貌堂堂英武非凡,敢问府上可曾聘娶?’她说完她她她她还用手指勾我的掌心!!!” 言毕,室内沉寂了片刻,陆子瀛抓起酒壶要往嘴里灌,发现酒壶空了,猛地砸向案上,朝门外喊道:“来人,再送酒来!”门口小厮无不应是,酒很快送来了,小厮转身撤出。 陆子瀛缓了缓继续说道:“这还没完呢,从那日起她三天两头地出门,不知道在哪里结识了几个年轻子俊,青天白日地在酒楼里喝酒作乐,我昨儿个去清风楼逮人,上了二楼老远就听见雅间里传来的嬉笑声,待我推门进去,屏风后面倒了一地的男子,全光着膀子!她倒是穿得齐整,斜躺在榻上肆意至极,见我来了,还招呼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玩行酒令,输的人脱一件衣服!简直荒天下之大唐!!这哪里是闺秀的样子,如此作风不典岂不是跟那公主……跟那谁人一样了?!” 他把八仙桌拍得砰砰作响,案上的碟盏不得安生地震动着。陆子瀛情绪外露激动,自是没发现身边人的异样,季沐风在他说那番话之时死死地捏紧了酒杯直到指尖泛白,又在转瞬间不动声色地松开。 “你说,这不是被鬼上身了是什么!我将那几人秘密送了出去,又警告他们不准对外说起此事,生怕污了小妹名声。沐风兄,我就对你直说了吧,此番请你前来,一是真心为你践行,二是,听闻你此前在外游历之时得过高人指点,别的外人我都信不过,还望沐风兄能将我小妹身上那死鬼速速赶走,不然,我们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季沐风把玩着那只空酒杯,沉吟片刻,道:“是不是真有鬼祟影响,未得而知。还是先见一下陆姑娘才好定夺。” 陆子瀛又是一番欲言又止:“不瞒沐风兄,这几日为着此事我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到,只要她不惹事,我就供着她又能怎么滴? 所以我呀,昨儿派人去楚楼秘密找了几个嘴严的男清倌,规训一番后送到她身边盯着她,只要不是特别出格的,她爱干啥就干啥。不就是男人嘛!哎,沐风兄,沐风兄?你人呢?许兄弟,你家公子呢?” 陆子瀛正说得眉飞色舞为自己想出的绝佳妙计沾沾自喜,一回神哪里还有季沐风的人影。正探着身子去寻,许回上前拦住他:“公子说去帮您解决烦恼,让您耐心等待。” 陆子瀛无不感动,道:“也好,沐风兄真是善解人意,急我 所急,” 季沐风脚下生风,一路穿过走廊、假山、鱼塘,男男女女的嬉笑声透了出来。他绷紧了身子,将步子迈得更大,直朝庭院深处,跨过曲桥,一座轩雅的水榭跃入眼帘。 榭外幽静怡人,榭内笑语不断。美人靠上懒懒依着一个女子,身边围着四五名面貌清秀的男子,弹琴吹箫,捶腿揉肩,无不殷勤。她时而巧笑倩兮,时而轻轻挑起男子的下巴,看上去好不惬意快活。他眼中的愠怒一闪而过。 而事实上,赵舒行也确实快活似神仙,这是她寄身到陆子霏身上以来最乐不思蜀的日子。她不知道陆子瀛突然受了什么刺激,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她也就装模作样半推半就地欣然接受。 有乐子不享是傻子。 不过,她仅剩的一点良心提醒着让她有所顾忌收敛,毕竟这是人家的身子,若是真被她用来玷污了什么,人家小姑娘醒来怕是不好收场。 她与那几个俊俏男君嬉耍了一阵,倦意渐渐袭来,耳边乐声依旧丝丝袅袅,索性枕上一个男君的腿闭眼歇息。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前的男君不知去往了何处,没有琴箫合奏,空荡荡的水榭中唯有一面生男子,容貌俊美更甚方才那几位男君,一身白衣胜雪,自带疏离古冷之气。 她被美色所惑,一时以为尚在梦中未曾醒来,便放纵自己肆无忌惮起来。她懒懒地撑起身子,耷拉的外衫滑到了臂弯也没有搭理,睡眼朦胧地去贴那个身子,缓缓伸手探向白玉般的脸颊。指尖只擦过皮肤一角,对方便已偏过身子与她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姑娘请自重。” 声音跟人一样冷。 清风拂来,赵舒行被吹了个彻底清醒。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能随意调笑的对象。她不慌不忙地拉起外衫,全身像软了骨头般靠上围栏,眯着眼看他,寻思着对方到底是敌还是友。 季沐风也同样在看她。二人僵持片刻后,赵舒行“噗嗤”笑了出来:“这位郎君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寻常郎君,倒像是,来捉妻子奸的夫君。”她向来口无遮拦惯了,而这番话更是带了目的,为了主动出击试探。 季沐风没有应答,目光不变。她俯身拈了颗小碟子里的樱桃,微微张开小口用一根手指将樱桃推了进去,挑逗而又挑衅,周围的水汽都因她这动作黏稠暧昧了起来。 听说陆子瀛找请了个高人上门,应是这位了,她倒要看看此人有何本事。 季沐风目光冷冽,道:“姑娘还是安分守己为好。这既然不是你的身子,理当自重,而不是,如此这般行事。” “哦?我怎么行事了?不就是听了几首曲子,吃了点水果么。怎么,郎君连这种事都要管吗?” 季沐风扭头正想说话,却见她已经倾身过来,与他四目相对,距离近到他甚至能闻到那刚刚入口的樱桃的芬芳。他按住那只蠢蠢欲动的要解自己腰带的手,眼中漫过讥讽。 赵舒行正玩性大起作死般的兴风作浪,忽然见他指尖夹了一张黄色的东西“啪”一下点到了自己额头。 一股能量侵入体内瞬间将她箍住,她保持了刚才倾身时一副将倒未倒的模样,再不能动弹。 她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季沐风整理了些微凌乱的外衣,平静道:“这是对你方才无礼行为的小小惩罚。” 赵舒行道:“这位大师,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我知道错了,你先帮我解开,我保证不敢了!” 她瞬间头大,你有这本事你早亮出来呀,藏着掖着干什么?害得我着了道! 季沐风:“玩笑?你觉得这样只是个小玩笑?占着他人的身躯还不知收敛,若不是看你灵魂澄澈还未犯事,早该将你收了。此番只是小小惩戒,一个时辰之后自会自动解开,望你知耻自省。” 3. 暗自窃喜 水榭所在之处,风景秀丽,景色宜人,陆府众人皆爱行至此处缓解疲惫。然而,眼下所有人皆避之不及绕路而走。无人敢惊扰到里面那个变了性子此时正摆着诡异姿势的陆小姐。 季沐风拂袖而去后,赵舒行生生地熬过了被定住的一个时辰。待到咒令解除,她迫不及待地扯下脑门的黄符,恨恨地揉成一团扔进水里。 实在可恶,这是真把自己当鬼了不成? 她龇牙咧嘴地回了房间,向小绛打听此人的身份,得知季沐风会在府里久留时。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出手极快地往自己脑门拍符之姿,打了个哆嗦,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为妙。当即趁着无人注意,翻墙而出,溜之大吉。 她换上了利于行动的男子便装,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后,心里始终记挂着寻找肉身之事。满脑子都在想着,若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还用得着怕那季沐风吗。 恰巧来到了一家饼铺前,闻着出炉的香气,忍不住买了一张烧饼,忽见远处迎面而来浩浩荡荡的队列,整齐地划分为左右两队,队伍长到一眼望不到头,皆是道士打扮,个个神情庄重肃穆。排在队首的二人每走两步,便将手里的黄色符纸洒向空中,引得众人争相拾捡。 这阵仗让赵舒行一时看呆了,对手里的饼都没了兴趣,转头问饼铺老板:“这些道长哪来的?很有名气吗?” 老板闻言轻蔑地看她一眼,道:“外地来的吧?” 赵舒行笑着应了一声。 老板道:“这是国师府上的,国师你知道吧?” 赵舒行摇头。 “那可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般的人物!前年第一大宗门凌云宗被恶灵血洗,无一人生还,幸得国师及时赶到,仅凭一人之力收伏恶鬼,不然举国上下都要遭殃了。” 赵舒行做出惊讶表情:“这么厉害吗?” 老板:“那可不。” “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老板转着眼珠子东张西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最近不太平,已经有两个皇子离奇死亡了,抓不到凶手,民间都在传是恶鬼行凶,这恶鬼来得蹊跷,来无影去无踪,搞得人心惶惶。国师这是带了人给百姓们驱鬼辟邪保家宅按钮的平安符呢。” 老板加快了语速着急忙慌地擦手出门,赵舒行还欲再问,便见他已经钻进了人群中去抢符纸,别看他身体矮胖,行动却着实灵活,不一会儿就已经抓了好几张在手,欢天喜地地回来了。 老板扒拉着符纸,赵舒行凑过去一看,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红色咒印,老板瞥她一眼,抽出一张递给她:“喏,给你一张。” 赵舒行感激地去接,然而指尖甫一接触到符纸的边角便如遭电击,心神动荡,赶紧撒开了手讪笑道:“不用啦老板,我家里贴了钟馗。”悄悄摩挲还在发麻的指头。 老板宝贝一样把几张符纸揣进怀里,笑她:“小兄弟不识货了吧?国师的符纸可厉害得很!” 赵舒行连连点头笑而不语,心中暗道:可不是吗!就是因为威力太大险些被当成邪祟驱了。 队列前头已经过了他们,赵舒行抬眼望去,隐约可见一乘步辇缓缓而来,步辇上一人整张脸罩于金色面具之下,面罩额心正中央刻有太极八卦图,一身玄黑色宽袖道袍,衬得整个人神秘肃穆,肃然危坐,不怒自威。 这就是国师?她不禁多看了几眼,下一瞬却见国师微微侧过头,朝的正是她这个方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罩下是什么神情,心里有鬼的她只觉得一股森冷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她转身钻入人群欲逃。 流年不利接连倒血霉!一个季沐风还不够,还要来一个国师!老天爷不把她玩死誓不罢休吗?! 她不停扒拉着人群,只希望鱼龙混杂的人气能掩盖自己的气息,然而,始终甩不掉背后追着她的寒气。 她咬着牙脚下步子生风,额头冷汗涔涔,滴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景色忽地变幻了颜色,竟让她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肩头猛地被拍了一下,她“啊”的叫出声来,连呼吸都差点停住。 “你跑什么?怎么我越叫你越跑?” 赵舒行重重吸了口气,周围颜色恢复如初,那追着自己的寒气也不见了。她循声望去,见一少年双臂环胸,一身青墨劲衫,腰间佩剑,眉眼间皆是不耐神色。 似是见她呆愣的样子半晌不回话,他伸手在她眼前晃,道:“陆小姐?你怎么了?” 他心里直嘀咕:公子说她狡猾得很,叫我多留心,怎么我瞧着呆呆的? 赵舒行猛然回神,问道:“敢问少侠是?” “我是许回,是我家公子让我来引姑娘过去。” “你家公子是?” “季沐风,先前在陆府应是已经与小姐见过面了。” 赵舒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角看到了喧嚣尽头一袭素袍不染纤尘的季沐风,登时心花怒放,疾步向他而去。 若说之前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敌人,鬼见愁一枚,对于现在刚刚遭遇了难以言明的劫难的自己来说,季沐风简直就是自己的救星。至少他最多只是给自己贴个符而已,那个会干出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不是一般的故知,是亲人!是恩人! 她越走越快,又变为飞奔,张开双臂恨不得给对方来一个热情似火的拥抱,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轻盈了起来。直到那个她想拥抱的对象在几步距离之外夹起了一张符纸等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句淡漠的“知耻自省”。 刚刚轻盈的空气骤然崩塌。赵舒行立即止步,抬头挺胸,双手乖乖地贴到腿侧,道:“季大师,好巧呀。” 季沐风收回符纸,道:“不巧,受陆将军所托,专程前来寻你。在陆小姐回来之前,我将时刻归束你,谨防你有任何逾距之行。” 赵舒行道:“怎么个归束法?多远的距离?寸步不离吗?这不好吧季大师,男女有别……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把你的符纸收回去,不就是克己复礼吗?我又没说不照做!年纪轻轻的,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她自顾自地说着径直往前越过他们,还没走出多远一把剑鞘横在了自己面前,扭头对上许回那张傲慢的脸,“你往哪边走?陆府在那边。” 得得得,这俩“黑白双煞”。就这么像看管犯人一样被盯着回了陆府。 此时的陆子瀛正搓着手在门口焦急等待,远远见到三人便急切地迎上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一圈停在了赵舒行身上,看着她“离经叛道”的着装,登时气血上涌两眼一黑,健硕堪比铁牛的身躯竟有些摇摇欲坠之意。 季沐风伸手搭住他:“陆将军莫急,以防急火攻心。” 陆子瀛恭谨地道:“是是是。” 赵舒行也安抚道:“对呀,大哥,我瞧你这气色不如从前了,可得好好歇息莫气坏了身子。” 这话一出,陆子瀛又是一番气血上涌,黑着脸瞪着眼珠子又不敢放狠话,季沐风的话言犹在耳,他亲妹子灵魂尚在,只能耐心等待她醒来。若是将此野魂惹恼了,只怕徒遭变故。他压着怒火只能在心里骂:你说我生气因为什么?!我美丽温柔的妹妹变成了这副德行,我能不生气吗?! 心里的怒火最终化成了嘴边的一声冷哼,陆子瀛头也不回地迈上了台阶。 待到进了会客厅,陆子瀛屏退所有人,将大门一阖,屋内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赵舒行知道自己寄身的事情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怎么自在怎么来。只是陆子瀛看着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必然是扎心的,干脆撇头不去注意,桌上的凉茶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就这么一盅一盅往下灌。 他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季沐风道:“刚才让人在街上捡的,听说从前是一符难求,即使是名公钜卿想要,也得去他观里排队,怎么如今这么大方了,跟废纸一样满天飞。你瞧瞧,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季沐风接过来仔细查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道:“只是黄底朱砂红绘制而成的寻常镇宅符罢了。” “如今朝局动荡,圣上闭关不管事,他倒好,往金銮殿上一坐,这天下倒像是成了他的了。我们这些人有点什么事都得他点头才行 。真是荒了天下之大谬。这不,今儿上朝首辅大人又被他气得险些晕厥,真是急煞人也。你说这天下能人异士都死绝了不成,就没有个比他更有本事的来治治?”陆子瀛说着瞄了季沐风一眼,“我觉得沐风兄你就比他强,什么破国师,成天装腔拿乔,我是看不惯的!” 季沐风低头不语,他眸光沉沉,将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衬得红唇潋滟更显润泽,方悠悠地开口:“论术法,能以一敌上万灵邪,普天之下恐无人能及。” 陆子瀛哑然半晌,道:“当真?这可难办了,但愿奉他为国师能让他满足,你说两位皇子的事会不会是……”正说着,发现季沐风望向另一处,他侧目循过去,对上了赵舒行亮晶晶的眸子。 赵舒行听得兴奋,连手边的零嘴都顾不上吃,一时见几位停了话头都看着自己,立马表明诚意:“放心,我发誓绝不把今天听到事情往外说。” 季沐风亦对陆子瀛道:“放心,有我在。” 陆子瀛悬着的心这才松缓了一些,内心却有个疑问,既然知道是别的东西附在子菲身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下一个念头就打消了疑问:还是不多事了,先把它赶走再说,万一是个厉害的被惹恼了再来缠着我们家,那岂不是永无安宁之日? 然而,这样的密语她没能听得更久,便觉察到身体里有个东西将自己往外推,转瞬就被推到了空中,她眼见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身躯抬起头嘤咛一声后娇滴滴地哭起来:“大哥……” 原来是正主醒来了。 陆子瀛神情蓦地僵住,猛然起身激动道:“子菲?妹妹你回来了?!” 赵舒行飘在空中眼见着兄妹二人重逢抱头痛哭的场面,不禁生出了羡慕,也不免嘀咕道:难怪从第一眼就能瞧出来自己不是陆子霏,对比起来自己确实不像话。 这时,季沐风也起身了,赵舒行顿时紧张起来,之前可能还会因为顾着陆子霏的身子所以没动自己,现在没了顾虑该不会立马动手吧! 然而,季沐风只是直直地穿过她,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甚至可以说完全无视。 他莫不是看不到我?赵舒行这样想着。 季沐风拱手道:“既然陆小姐已经回来了,那我二人便不宜在此久留,就此别过。” 陆子瀛忙不迭擦眼泪挽留道:“沐风兄别着急,此去一别你我二人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眼下天色不早了,不若多留一晚,让我好好地尽一番地主之谊。” 季沐风略一沉吟,道:“也好,那就有劳了。” 陆子瀛开门唤道:“来人,带二位公子回房歇息。” 季沐风摆手道:“不必,我们自行前去即可。” “好好,那到晚膳时刻我再派人去请。” 季沐风带着许回出了房门,穿过故意挡在他们面前的赵舒行,去往客房。 这下,赵舒行乐了,满脑子都是“太好了!他真的看不见!”这种嘚瑟的想法,便一路飘在他二人身后尾随。 途经山石、水塘、廊桥,二人分开各自回房,关了门,她始终与季沐风形影不离。 她觉得季沐风是个极为无聊的人,自从进了房间,他脱了外衫挂于架上,而后取了本书坐于案边开始翻阅。他坐得如在外边时一般雅正,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 她本是挨着他坐,不怕死地连唤他好几声“季大师”,见对方毫无反应,索性大了胆子支起下巴欣赏他的美貌,看得欢喜时就凑得更近了,一个只要对方微一侧头就足以肌肤相亲的距离。她甚至伸了根手指去戳他的脸,只是无奈魂体又被穿过。 她开始变幻各种姿势,时而与他头碰头,时而趴在他背上,时而假装要去抢他的书,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娘子般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只看书不看我! 她一个人玩得起劲,却没发现,季沐风手里的书已经许久未翻过一页。 这样不亦乐乎地持续了半个时辰后,一股未知的力量席卷而来,她跌进旋涡中央不知所踪。 季沐风这才放下手里的书,揉着乏累的眉心,嘴角不自觉勾起的笑容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暗中窃喜。 4. 阴魂不散 赵舒行仰面躺着,眼珠子悠悠地转了一圈,又闭上了眼,面上的平静带了几分微死感。 这房间着实让人不忍直视。低矮老旧、破败不堪!一眼就望到边的巴掌大的地方。 她重新睁眼再闭眼,如此反复三次后,终于认命地躺在床上重重地叹气,心道:我可怜的灵魂颠沛流离的半分不由人,运气也是颠来倒去的不靠谱。上次好歹是个世家小姐,现今竟沦落成家徒四壁的穷人了?!越想越气的她用力翻了个身。 “咔”!床脚断了,她整个人滚到地上,身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倒吸冷气,紧接着,一个骷髅头撞进她的视线,险些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倒吸一口冷气翻身滚去,连身上的痛感都吓到失去知觉,没两下就滚到了墙角。 下一瞬突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这个发现让她变得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了,她微微张嘴“啊啊”发声,手顺着嘴唇摸到下巴继续往下。 男人! 新鲜好奇之心压过了方才的失望,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长相,但是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必然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她一骨碌翻起身,面对着满地狼藉踢踢踏踏走到刚才那个位置,俯身捡起吓她一跳的骷髅头,上下左右仔细端详,是个假的。再看地上铺的一对零散玩意,也都是稀奇古怪到吓人的程度。 难道是个疯子? 她翻遍整间房都没找到铜镜,便迈出房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偏僻的屋子,得出了原身是个潦草落魄不受人待见的可怜虫。 前方走过一个家仆装扮的人,她招手喊道:“小兄弟,你屋里可有铜镜?” 结果对方一看到她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她灿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对方已经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悻悻放下手,心道:难道原身是个丑八怪?那可太糟了! 正想着,又路过一个家仆,她照旧像刚才一样打招呼,对方照旧像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给他“拔腿”的机会,大步向前哥俩好似的勾住他的肩,她向来不拘小节,如今成了男子更是丝毫没有违和,笑嘻嘻道:“你跑什么呢?我就想问下你有没有铜镜。” 那人瞄她一眼,似乎镇定了一些:“你要铜镜做什么?” 听听,这是人能问出来的问题吗?要铜镜还能干嘛?难道还能吃吗? “自然是要梳妆……要整理下仪容啦。”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鬼见愁,把你们一个个吓成这样。 等到那人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递给她一面铜镜,一个野人出现在镜里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蓬头垢面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说乞丐都有点侮辱这个职业了!简直不可忍!她深呼吸三次,平复心情,拎着手指扒拉开那些油成一绺绺的头发,松了一口气,好在长得还能看,五官健全,勉强与清秀擦了个边,虽然脸看上去阴沉沉的,但是还能救。 只是这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还有凝固的淤血,掀开耷拉的衣服一瞧,新伤叠着旧伤,这是经常和人斗殴吧?被打晕了所以自己就来了。 正仔仔细细研究着,那家仆犹豫了再三后开口道:“你,还好吗?” 她正在跟那头杂草作对抗,闻言反问:“我怎么了?” 家仆停顿了一会儿,道:“你忘了?该不会是脑袋受伤变傻了吧?” “你这样说来,小兄弟,我怎么受伤了?” “我是阿成!你真的忘了?不过也好,不记得也挺好的,记着那糟心事不是让自己难受吗?” 她听着他念叨叨的样子觉得挺好笑的,正想再细细询问些这具身体的信息,却听到外面“砰”的声音。两人立时抿紧嘴巴,从门缝往外探,只见两个凶神恶煞的小厮正出了他刚刚待的那间房往这边走来,本就破烂的房门更是摇摇欲坠地从墙上将掉未掉。结合刚才的声音,想来就是这二人踹的。 “嘿。”受不了一丝气的赵舒行直接怒火上头,“好小子,力气大了不起啊!”她撸了袖子就要去干架,却被阿成拦住,脑袋被按住往角落拽。 他竖了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让她不要声张。这时拍门声响起,从这频率和声响听得出来,门外之人有多不耐烦。 阿成开了门讨好地笑道:“两位大哥好,这是怎么了?” “你对面那小子呢?”其中一人粗野地道。 阿成表情立即茫然:“柳渡关?他伤成那样怕是不行了吧,夫人的命令我们当下人的都记着呢,不敢去管的。是不是被谁收走了?” 那人道:“本来算算日子是的,刚刚叫了人来收,但是那人来禀报说他又好全了。” 阿成换上一副惊恐的神情:“当真?!你别吓我,伤成那样哪能好啊,该不会是闹鬼了吧?我就住对面,两位大哥你们可别吓我。” “说什么鬼不鬼的!就算真成了鬼也自有夫人收拾他。行了行了,既然没见过就算了,我们再找找。要是看到他人了,记得来通禀。” “得嘞,两位大哥辛苦了。”他恭恭敬敬地送走二人,回屋关门一转身又耷拉了个眉眼。 赵舒行啧啧称奇:“阿成兄,你这演技,真不赖啊。” 阿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你这变得跟以前也太不一样了。” “啊?”她收敛了神色正经起来,“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从来不笑的,成天畏畏缩缩,人也没站直过。” 赵舒行想起这个人的外表和刚刚在房间里看到的东西,也确实像他说的这么回事,道:“所以……我经常挨打?” 阿成眼神开始飘忽乱转:“不是,你,你总是犯错,错犯得多了挨打自然就多了。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快走开走开!你还知道你是谁不?” “柳渡关啊。”你刚才不是说了么。 “还有呢?算了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好。”他趴下来在床底下翻腾许久,手上多了一个颜色老旧的木盒,他站起身拍拍灰尘,“这里你还是别回来了,有多远走多远吧。我给你准备点钱,记得省点花。” 赵舒行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五内俱感,心说这阿成看上去人不咋滴长得垂头丧气的,想不到人这么义气,看他穿着想必做的差事也没有什么油水,竟然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财宝拿出来贴补小伙伴。 她满心满眼地期待着,看他抖着手打开锁,万般不舍地取出一颗硕大无比的,堪比指甲盖的碎银子。 …… 赵舒行眼里的光像吹熄了的烛火,不敢置信地探头去看那箱子,稀稀拉拉的几块碎银子,都铺不满盒子底。 杀鸡焉用牛刀,也不怕盒子着凉。 阿成怒道:“不要还我!这可是我一个月的月例!” 赵舒行立马双手去接:“要的要的,我下次十倍还你。”说着把银子往腰带里塞,“多谢阿成兄仗义,没齿难忘。” 这么小也不知道会不会自己掉了。 阿成冷哼一声:“嘴巴倒是比以前甜了。快走吧,记得别从正门走,翻墙出去。” *** 她翻墙而出后,悄悄绕到正门看到了“柳宅”的牌匾,小小的疑惑了一下,跟这具身体一个姓,却混得这么惨,看来这中间门道不小。 她一路随意地走着问着,在诸多路人嫌弃的目光中有了一些了解。 漓县,山多水多钟灵毓秀,离京都十万八千里的穷乡僻壤。景色怡人适合养老,自然也是通缉犯亡命天涯的绝佳终点。 赵舒 行抛着阿成施舍的那一两银子玩,脑子里理着思绪。最重要的还是要寻找肉身,虽然还是随缘分的盲找。 她走下拱桥,见前方槐树下聚着一群人,被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说着什么。她好奇地走近去瞧,只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时而叉腰、时而拿帕子指指点点,堪称声情并茂眉飞色舞。再定睛一看,她的脸上两坨腮红下手忒重了些,头上一朵比拳头还大的牡丹花时时刻刻吊着人的注意力。 赵舒行大受震撼,觉得此地确实民风淳朴,风格独树一帜。除了牡丹花妇人唾沫横飞,其他人皆坐在板凳上听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她就凑过去找了一个大爷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大爷正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往她身上瞧,察觉有人来了还自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得舒服点。 “我们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啊,来头不小,原本是要在京都里当大官的。” 赵舒行眼睛瞬间亮了:嚯,人家这来头应该没你胆子大,敢编排官员,小心把你抓起来。可惜了,没带炒货。 “那可是被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你们说说,是不是人中龙凤?是不是本应该飞黄腾达?那他为什么会到我们漓县来任职呢?要怪就怪他的长相。别误会啊,不是丑,而是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被公主一眼相中,要他当驸马。结果人给拒了,你们瞧瞧,这多有骨气的男人啊!” 底下有人质疑道:“我不信,被公主看上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吗?这还能拒绝?” 牡丹花夫人乌黑的眉毛往上一挑,洋洋得意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你以为那公主是什么值得稀罕的人物吗?公主名号景曜,那可是自小在乡下长大的,半点规矩礼数不懂,又野又粗鲁。听说她生母貌若无盐,她那孩子是用了什么手段得来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生母都丑,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总之是个被嫌弃的,所以才被放养的乡下。直到上个月皇帝他人想起有这么个女儿,把她接回宫了。 结果,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私养了好几个男的,但凡稍有点姿色的男子都要被她染指一番。要是人家不同意,她就用权势逼迫人家就范!你们说说,就这样的人,谁愿意当驸马?就因为违抗圣意,因此才被下放到我们这里当了芝麻小官。我看这仕途以后也是没什么指望喽。” 众人听完皆是纷纷惋惜一片。赵舒行却是对这位傲骨磷磷的状元郎起了好奇心,问道:“真有那么好看吗?” 牡丹花妇人回道:“还真是,他到任第一天我就偷摸着去瞧了,传言非虚,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也怪不得公主要强……等等,你谁啊?怎么混进来了个叫花子?” 众人的焦点转移到了她身上,身旁的大爷顿时惊道:“你什么人?知不知道在这里听讲是要经过我们牡丹娘子同意的?!” 赵舒行被称作叫花子也不恼,厚着脸皮起身道:“各位各位,莫激动。相识就是缘分,来都来了,不如交个朋友呗。”哪里还有更好的机会,一次找到这么多大爷大妈,当然要趁机打探些消息。 正准备以自己舌灿莲花的本事好好笼络一番,却听到圈子最外围的人神色紧张地压低了声音道:“不好了,大人来了,快散!” 众人闻言,当即拎了板凳四散而去,个个身手敏捷健步如飞,哪里有半分老者的影子? 赵舒行自认狗胆包天,不但不准备跑,还非要品味一下大人的容颜。她四下望去,果然在拱桥一边见一人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圆领袍,顿时心下一喜。 直到微风轻起,隐约可见垂顺的袖袍下二指夹着一张黄纸。再对上那张令人见之不忘的俊脸。 赵舒行心道:好看,着实好看。要命的好看! 阴魂不散的好看! 5. 生死两茫茫1 拱桥边,他依旧是长身玉立,清俊疏冷。那样气质和容貌都挑不出一丝瑕疵的男子,哪个女子见到都是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这不,已经吸引了不少来往女子的围观侧目。 赵舒行自然不免俗,她巴不得天天看,夜夜抱。但是不是现在! 若时光倒流,她一定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只怪自己总放任自己被美色迷了心窍。 跑是不能跑的,她硬着头皮迎上去,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惨烈心情,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熟悉的表情,这熟悉的黄符。除了腰间悬着的一只小银铃,其它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发指。 临到面前,她展了笑颜:“季大师,好巧啊,想不到在这儿也能相遇。季大师天人之姿,这身官服也很衬你啊。” 季沐风屈起手指收符,面无表情道:“不巧,就是在等你。下次若想听我的生平,可以直接来问我。” 前一句话若是换个场景换个人,以赵舒行的德行估计会生出点缱绻之意,势必要上前勾搭一番。然而眼下,她只觉得自己就跟季沐风腰间的那只银铃一样,被拴住了命运,半点不由己。 季沐风负手径直往前,行了几步又转身对着在原地犹豫要不要逃的赵舒行道:“还不跟上?” 赵舒行颠颠地跟了上去。 *** 穷乡僻壤的知府衙门自然也说不上多豪华,但是前朝后寝该有的也都有。比如现下赵舒行就跟着季沐风到了衙门的东西侧,过后宰门入了后院,也就是官员及家眷内寝宅院。 这一发现,让赵舒行又愉悦了起来。至少自己并未被当成罪犯拘起来。 刚进内院一道黑色身影就迎了上来:“公子你回来啦,你吩咐的卷宗已经都整理出来了,人也去请了……这叫花子哪来的?!” 许回的后面那句是捏着鼻子说的,嫌弃的语气没有一点收敛。 季沐风道:“先带他过去吧。”而后入了书房,许回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来,那两根手指就如粘在鼻子上般再没撒过手。 这还不够,他每走三步都要回头瞥她一眼,再欲言又止地回过头去。就在他不知第几次转身时,赵舒行索性坏笑着揽上他的肩亲密地道:“许小爷,这几日不见,您是更俊了呀,瞧这小脸蛋水灵的。” 许回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向来藏不住一点脾气,见状登时哇哇乱叫,手舞足蹈着要去扒拉那团恶臭之源:“离我远点!你这是被人摁在粪坑里打了一顿吗?!熏死人了!” 闻言,赵舒行坏心思一起,扒得更牢了,还逐渐缩小了二人之间的缝隙。 偌大的院子里回荡起鬼哭狼嚎,经久不散,绵延不绝。 如此闹腾良久,赵舒行终于被领到一间房前。许回好不容易逃离魔爪,立马跳得老远,对着自己拍拍打打,全身上下一处不落,头也不抬道:“快进去洗洗吧,真受不了你。” 房门半敞着,赵舒行扒在门口往里探,内里朴实无华,但是看得出应是被好好打理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房间中央放着浴桶,白烟袅袅升起。小方桌上还燃着熏香,沁人心脾的清甜。 赵舒行道:“这是谁的房间?” 许回道:“你的,公子特意吩咐让我准备的。别废话了,再啰嗦水都要凉了。” 在许回的催促下,赵舒行怀着难以分辨的心情进房,关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云里雾里地把自己扒光了往浴桶里一扔。 季沐风。 也许是翻腾的水汽氤氲了脑袋,加之清甜的熏香,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迷糊了,脑子里闪过与他相见的每一幕。嘴里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真稀奇,他看着并不似温柔体贴的人。她想象着季沐风对自己的关注,为自己所做暖心的一切,一个答案在心头呼之欲出。 难道表面高冷的季大师致力于给每个无家可归的灵魂一个温暖的归所? 此想法一出,她立马恶寒阵阵。好像哪里不对…… 然而,没有容得她想太久,身上传来的酸爽滋味让她瞬间头皮炸裂。 竟然是药浴!都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了。 约半柱香的时间,斜倚门口无聊的许回就听到大门被“哐当”一下甩开,打扮利索、龇牙咧嘴的赵舒行随后而出,脚步不停地疾冲,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太可怕了,堪比酷刑。” 赵舒行换掉了那身破烂衣衫,眼下季沐风给她准备的湖蓝色锦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触手质感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柳渡关本人瘦骨嶙峋,撑不起来。 书房里一片静谧,季沐风正端坐书案前翻阅卷宗,听闻二人进门声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许回自觉站到一边静候。 赵舒行前脚刚进门落座,后脚就跟进来一位头发胡须都花白的老者,背着一个木箱,弯腰行礼道:“季大人。” 季沐风抬眸正色道:“有劳大夫了。” 虽未明说是谁,但老大夫眼睛转了一圈就定住了,伸手向赵舒行而来。 她便乖乖坐着,任由大夫对她上下其手,心里满是对现状的疑惑。大夫把了脉,捏着她的脸上下左右仔细查看,继而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她也全然不觉。 忽然,胸口传来凉意,她哗然起身,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正准备抬脚踹去,又猛然醒转,抬起的脚在大夫胸口堪堪停住。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对着瞠目结舌、满脸惊恐的大夫友好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道:“干得好,您继续。” 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想通这一点后,她干脆大刺刺摊开双手,一派“任人鱼肉”的模样。案旁的季沐风放下了茶碗眼神泠泠地看着她,当那身上数道青紫相交的伤口暴露在外时,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大夫一通细细检查,眉头越皱越深,道:“身上虽然看着吓人,幸好都是皮外伤,最致命的当属头部曾遭重击,不过好在已经活动自如,便是已经逃过此劫,须得好好将养,我开几副药方。”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想不到这身子骨看着瘦弱,还挺能扛,这伤势搁普通人身上起码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赵舒行听得直乐:柳渡关确实下不来床,但是我赵舒行能撑。 许回送老大夫出门,她穿戴整齐,于书案另一边落座,支手托腮看着季沐风,看着他虽然忙碌却井然有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由得想起牡丹花娘子说的和公主的纠葛,她脱口而出:“季大人,你真的拒绝了公主的求爱吗?” 季沐风动作顿住,转头看她,眼中波澜不惊。这也是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让赵舒行印象最深刻的属于季沐风的神情,总是很淡漠,但是其实细看,依然能品味出当中的细微区别。 比如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神在叫她闭嘴。 不知道是谁刚才说有什么想知道的就亲自来问他,真的问了又生 气。男人心海底针。 她忙讨好道:“大人,您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您。”说着接过他手上的册子,低眸的瞬间瞄到他右手虎口上方有一道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月牙形。疤痕极小,若不注意看是不容易发现的。她不觉讶然道:“诶,大人你这里有条疤呢。” 她本意是想转移一下方才的话题,缓解气氛,哪知,对方抛来一个更冰冷的眼神。 效果奇好,气氛更冰了。 季沐风眯起眼睛,须臾从被她压着的一叠卷宗里抽出一本递给她,道:“这么闲,那就帮我找一桩案件,犯人名字叫言淞。” 言毕,注意力又回到了卷宗上。 赵舒行松了一口气,真有点被他刚才的眼神吓到,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是她敢肯定他必然是生气了!真想不明白,问他一个疤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也许是因为这是无瑕的他身上最难以接受的瑕疵? 她边想边学他翻起了那些册子,顿时眼冒金星,求助道:“季大人,你在这书里下了什么药吗?” 季沐风不解,正想问“何出此言”,一回头就见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眼皮往上抬,便收回了刚到嘴边的话头。 书籍对她的杀伤力光掀眼皮是不够对付的,必须加上不停歇地找话题方显效果: “季大人,咱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赵舒行,但是关于其他的我真的都记不清了。您看您能不能用您的术法把我送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 “我也不想老是占用别人的肉身,多冒昧啊。还总是让您费心盯着我,太不方便啦。” “或者您帮我查查我的肉身在哪里?没有具体位置的话就算大概方位也行……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被谁使用了,真便宜他了。” “您若是不知道,不如放了我?我自行去找,放心,我个的好人,不会干坏事的!” “……不对,万一没被占用是不是会臭?会烂?会变成真正的尸体?咦,那可不行,太恶心了!” “季大人,季大人?季大人?!” 在她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中,季沐风头也不回地道:“不知道,不清楚,没办法。” 赵舒行觉得他在诓自己,还欲再问,却对上那双澄澈坦荡的目光,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只听季沐风平静地道:“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然安排你有此际遇,自有他的道理。不若脚踏实地、从容以待,等时机一到,眼下局面自可迎刃而解。” 舒朗的声音抚平了她的思绪,又萦绕心间撩动了一角涟漪。一丝嫣然浅笑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美人在侧,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哪能辜负好时光。 就这么静谧了下来,两人身形一正一歪,倒也相安无事,彼此之间流动着互不打扰的默契。然而,好景不长,不过片刻间,季沐风又听到身边人出声唤他:“季大人?” 他无言地看她,却见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捧起册子,眼里的震惊越发满溢,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轻轻摇他,惊呼道:“哇,放火烧了自己未婚妻全家!这言淞是个狠人啊!” 言淞,漓县人士,年二十有三,多年前父母相继离世后,孤苦无依,转而投靠指腹为婚的方家。方家未嫌其穷困潦倒,予以收留。 三月初十,因对方家心生不满,竟于夜晚纵火行凶,致使方家四十几口无一生还。行迹恶劣手段凶残,判斩立决,于三月下旬立即执行。 6. 生死两茫茫2 三月下旬行刑,今日三月十八,也就是说时日无多了。 赵舒行把册子递给季沐风,道:“季大人,您找这个言淞的卷宗是准备定下行刑之期吗?” 季沐风接过翻阅,上面言简意赅,一目了然,道:“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赵舒行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接自己的问题,转而考起了自己,深深觉得到了表现自己善良正直的关键时候,当即拍案而起,忿忿然道:“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方家仁厚,言家虽没落却没有弃之不顾,反而信守不渝没有悔婚,更是接济他,于他可谓有大恩。他却以怨报德、恩将仇报,泯灭人性,此等十恶不赦之人,可恨,当诛!” 季沐风的目光落到溅在桌上的茶水滩渍时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又转向赵舒行,全程平静地看完她的义愤填膺、振振有词,最后还听她来了句,“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大人不想回答。他收起那本册子置于堆叠的卷宗旁边,将之一一笼络齐整后,起身迈步向门口。 赵舒行因太过激动说得嗓子发痒,顺手端了那杯茶盏,刚凑到唇边眼角余光瞥到季沐风已经到了门口,她忙仰头灌下,抬手一擦嘴角水渍,急道:“季大人,您去哪儿呀?” “大牢。” 县衙坐北朝南,她跟着脚步如风的季沐风一路拐了几个弯,几道门,竖立在眼前的便是整片独立院墙,狱卒守在虚掩的犴狴门边,遥遥见到着官袍的季沐风主动行过礼,拉开牢门。 进了牢门,内里昏暗逼仄,隐隐有阴气弥散不去,赵舒行裹紧外袍打了个冷颤,越往里阴寒之气越重。饶是胆大的她,现在也不禁缩起了脖子,去牵季沐风的衣袖,盼望能汲取季大人身上的阳刚之气。 倒不是胆子突然变小了,而是,她此生何曾见过这么多鬼魂啊!比那日义庄里的还多!匍匐的、攀岩的、壁挂的,应有尽有,无所不用其极!那种虎视眈眈的盯视,让她生出了自己是种猎物的错觉。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殆尽。 走在前方的季沐风感到袖子往下沉了一瞬,随后那个身体贴近了自己。 眼下她魂体不稳,容易受各种魂体的影响波动,五感比之常人放大了数倍,加之牢房怨气重,这些阴邪之物遍布四面八方。袖中符纸刚滑到指尖,身边之人就攀上了自己的背炸开了声音,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 “大大大大大人,符符符符符,快拿符……” 他立起二指念了个诀,黄纸燃起一簇幽幽蓝焰,逼得鬼祟们连连后退。 赵舒行身上终于一点点回暖,有了做人的感觉。她落回地面,长舒一口气,一手仍捏着那袖子一角不放,她悄悄觑他神色,见没异样,便放心大胆地捏住了。 一直走到最深处,她发现了不一样之处。外监要宽敞些,犯人的神色虽谈不上高兴,至少还有几分自如;而这里,狭小阴暗,人人镣铐加身,个个面带死气。 忽然,她被眼前一处吸引了目光。 季沐风心下琢磨,她此时必定因受阴气所扰而难受,等出去后还得用上安魂之法为其安抚纾解。正想着,发现袖子的重力消失了,他疑惑转身,哪里还有那人身影。 左右张望逡巡,在一处僻静角落发现了那枯瘦之人。他嗤笑,身形虽枯瘦,胆子却依然肥硕得很!手上的火苗在指尖“啪”的熄灭。 只见她蹲在牢房之外,两手抓着牢房的杆子,脸挤到杆子中间,正和颜悦色地对里面关押之人谆谆劝导:“莫慌,犯了错咱就改,出去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改造,还是有大好人生的。不要放弃希望,我观你温文尔雅、清雅和善,想来必定不是什么恶人,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妨与我细说,我好为你开解一二。” 关在此牢中的人皆是蓬头垢面、满身污秽,只怕是亲爹妈来估计都难以辨认。她是从哪里看得出温文尔雅、清雅和善?但是赵舒行向来对自己寻美辨美之能有绝对的信心。 那人瘫软在地上,手上脚上戴着镣铐,浑身血污混着泥污,发出阵阵恶臭,若不细看,跟死人无异。闻言幽幽地睁开了被杂乱头发蒙蔽的双眼,貌似朝她短暂地看了一眼,复又闭上眼,像个垂死之人。 只这一眼,赵舒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眼光。 嗯,是个美人。 “这是死牢,他没有出去的机会。” 季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舒行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仰头望去,撞进了对方面无表情却透着几分嘲讽的眼神中。 赵舒行道:“死刑犯?不应该啊,看着不像……” 她说“不像”指的不单是面貌,还有对其散发气质的感受。比如左边那间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目露凶光,从骨子里发出腥臭味,那双手不知染过多少血;再看右边关着的娇小妇人,状似柔弱不堪,眼神里却充满了阴毒算计,深不见底的险恶。 季沐风瞥了她一眼,转身信步而走。 她连忙起身跟上:“季大人,你去哪里呀?” “回衙门。”季沐风头也不回地道。 “啊?这不是刚来吗?” “你若是喜欢,可以多待一会儿。”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谁喜欢待这儿了,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他生气了,他绝对是生气了!可是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呀?赵舒行觉得如果季沐风是一本书的话,那绝对是这世上最晦涩难懂的,要是到了她手里她必定要甩到天边去,别挨过来。 季沐风身高腿长,一贯走路带风,连带着跟在后面的赵舒行埋头拼命追赶。他忽然停住了,她一头撞上他后背。 季沐风道:“你觉得那人如何?” 赵舒行揉着额头,才发现已经出了大牢,问道:“什么人?” 季沐风道:“温文尔雅、清雅和善。” 赵舒行:“哦他呀,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若能梳洗一番,定是个美男子。你别这样看着我呀,我说真的,这方面我有研究。” 季沐风皮笑肉不笑道:“我让你以魂体观其内里。” 赵舒行一瞬的尴尬后真诚地道:“干净得很,不像是作恶之人。” 季沐风略一思索,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见季沐风继续抬步前行,赵舒行问道:“季大人,那人谁啊?你还专程过去看他一眼。” 季沐风吐出两个字:“言淞。” “什么?!!!那个杀了未婚妻全家的畜生?!!”赵舒行的震惊之声响彻云霄。 二人放慢脚步,季沐风向她道明自己的怀疑。蓄意放火,四十人灭门是极端重案,审理流程需层层上报,最后经由刑部和皇上核准。不论是知府还是督抚都无权私自判死刑。而他在京都期间,并未听闻此桩逆天恶罪,已属不同寻常。 赵舒行回想起自己身为陆子霏的那段时间,整日混迹于各大酒楼,确实没听说与之相关的事迹。按理说,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早该轰动四乡,惊动府台,直达京畿,传到说书人的耳里后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成为百姓茶余饭 后的谈资。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沉静得诡异。 大牢与衙门离得不远,二人说着话转眼就回到了后院书房,许回正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并肩而来,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家公子,是习惯于跟陌生人凑得那么近的人吗? 他回过神,将手里的信封递给季沐风,道:“派去的衙役回来了,这是黄大人的回信。” 黄大人是上一任知府,年事已高再加重病缠身,已提前告老还乡。季沐风展信翻阅,赵舒行也凑上去偷瞄,发现对方不反对后更是明目张胆地直看。 许回看着书案边一端坐一歪站但两颗脑袋差点贴到一起的两人,登时惊诧无比: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信里细说了案件的详情,大致与卷宗上大差不差。季沐风阅完将信纸塞回信封,转头对赵舒行道:“你越界了。” 赵舒行视线上移,在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停留须臾,立马站正,颇有些得意地道:“季大人,你愿意将此等疑案的细节告知我,让我参与其中,是不是代表着你对我的信任?是吧,我真的是好人,靠谱得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便是。我必当有力出力,有魂出魂,为您的宦海征途添砖加瓦! “顺便一提,能否帮我找找我的肉身在何处?季大人?季大人?!”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想吓死我家公子吗!” 没等来季沐风的回复,反而换来了许回的忍无可忍的吼声。 季沐风恍若未觉,打开判案文书,一一比对,手指摩挲过上面盖的印章。 这时,瘫在椅子上的赵舒行道:“我知道大人在疑惑什么。” 季沐风闻言望向她,听到她说了一句:“太快了。” 许回问道:“什么太快了?” 赵舒行道:“时间呀。你想啊,灭门案啊,死了这么多人,这可是顶天的重大要案,可不是本地县衙能定的。县府初审、按察使复审、层层上报到京都,再由三法司及刑部复核后呈奏皇帝批阅,最后文书原路发回。这流程走完,若顺利,少说也得几个月。这文书上写了,言淞三月初犯的案,马上就定了罪,马上就要行刑了,着实潦草。” 许回听得一愣一愣的,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季大人教的!路上听了季大人一番教诲,实在是受益良多。”赵舒行目光炯炯,满面赤城地回道。这个马屁自有一半是真的,只是当时季沐风并没有说得那么详细,还有一些是她脑子里原本就有,至于这学识从何而来,她一概不知。 季沐风压下微起的唇角,道:“行了,等会用过晚膳后,一同前去探查。” 赵舒行道:“去哪里?” 季沐风道:“方府,案发现场。” 赵舒行恍然大悟,对呀,还有什么比死去的当事人更清楚事情发生过程的?那些冤死的鬼魂定然在原地怨气不散,好好询问一番,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得那么顺利。他们站在那片废墟前,被烧得乌黑的门匾残破耷拉,放眼望去,依稀还能看出这座宅子曾经的巍峨气派。 一根烧成了黑炭的木棍抵到赵舒行的脚边又往残渣堆里滚去。她与季沐风对视一眼,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太过安静也太过清净了。 仿佛大火过后,连魂魄也被烧了个彻底,那些哭喊惨叫声过后,除了漫天飞扬后绝望落地的灰烬,什么也没剩下。 7. 生死两茫茫3 一个人死后其魂魄会否存在于现世要看他是否仍有执念。若是安然逝去,魂魄则入阴司冥界,重入轮回;若是生前执念未了,就会在现世徘徊不去,成为人们口中说的“鬼”。寻常的鬼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供奉得当,待它心愿一了,自不会多留,或步入往生或主动消弭;还有一种,带着怨气死去后化成的厉鬼,凶残具有攻击性,若不能妥善地超度,唯有用术法将它除去。 而方家是被活活烧死的,如此痛苦的死亡过程,堪比人间地狱,必定死不瞑目,怨气不散。案发现场如何会毫无痕迹?若说全部安心地去了黄泉?实在匪夷所思。 赵舒行脑海里浮现出方家人手拉手雀跃地一起去轮回道投胎的画面。 ……这像话吗?! 三人无功而返,在书房里劳形费神,闲适合宜。季沐风负责费神,赵舒行负责闲适。外面传来许回练剑的“刷刷”声。 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拎着根手指戳进杯盏再湿淋淋地拎出来,在桌上写写画画。眼神忽而往下一扫,又被那只银铃吸引了注意力。与其说是自己看中了它,不如说是被它勾了神。 她缓缓伸出手往下探,周遭寂静无声,恍惚中她就要得手了,却在距离它半寸之时,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伴着低沉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季沐风的手不像他冷峻的外表,掌心偏高的温度通过皮肤的接触连带着赵舒行的手上也暖了起来。她笑道:“我看这小铃铛可爱得很,想玩一会儿。” 季沐风撒开手,撇过头把银铃往腰间塞得更紧,道:“只是个小玩意儿,改天去街上给你买一个。” 赵舒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门口的“唰”声停了,赵舒行望过去,见许回收了剑进门,手上端了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赵舒行从那隐隐冒出的热气上以及散发的气味立马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回道:“公子,厨房的大娘说按照大夫的吩咐把药煎好了。” 季沐风抬眼,道:“盯着她喝下去,别让她跑了。” 话音未落,许回伸长了腿,从容地把正准备跑出门的赵舒行绊了个狗吃屎,回道:“没问题。” 赵舒行趴在地上绝望地仰起头:“你们是要救我还是害我……” 许回拎着她的后脖领提溜起来,道:“当然是救你了,这可是熬了几个时辰的药,别浪费了大娘的心血。快,一口气喝了。” 赵舒行继续生无可恋,眼看着那碗不输剧毒的药逼近自己,眼睛突然一亮,忙道:“季大人,我觉得这药还是不喝最好,万一它效果太好,我喝完就好了,那柳渡关就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就不知道去向何处,还得麻烦你大费周章找我,不划算。” 料事如神的季大人在对面头也不回地道:“放心,你就算散到天涯海角,我照样能找到你。” 赵舒行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话,奈何许回捏着她的下巴就要把药往下灌,吃了这副身子长期营养不良的亏,任是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对方的钳制。 季沐风百忙之中抽空扫了这边一眼,皱眉道:“阿回,不要这么粗鲁。” “是。”许回听话,却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赵舒行抓住时机道:“我自己来,不劳许小爷动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双手捧着药碗,盯着里面浓稠的乌汤,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熏晕了去,僵持半晌,满脸的视死如归,一咬牙一仰头端了药直往里灌。 许回这才松开钳制的手,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慢点喝,你别搞得我们要毒死你一样,都是为你好,都多大的人了,还害怕喝……我去!你干什么!” 他一蹦三尺高,瞬间离了她几米远。 这药算是一滴不剩地喝了,却也一滴不剩地全喷了出来,一半喷到了没有丝毫防备的许回身上,一半喷到了地上。赵舒行张手弯腰咧嘴,药渍还在不断地从嘴边淌下。 许回抖着自己的衣袍怒道:“你故意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赵舒行保持着那副姿态,如雕塑般僵立,看上去已经原地升天了。 *** 翌日,拱桥边,槐树下,妆容精彩纷呈的牡丹花娘子又开始激情开演,整个堤坝都是她的舞台。台下照旧座无虚席,还是同一批观众,纷纷喝彩连天,掌声如潮。 今日戏份是某一条胡同里的某一户人家的公爹和儿媳妇的龌龊事,尺度可谓戳破天的大,细节是纤毫毕现的详细。从起始到过程最后到结尾,可谓巨细无遗,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天天钻人家床底下偷听的。 饶是台下这般活了几十年的人都在啧啧称奇,纷纷感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她说疲了,口干舌燥,正要去摸茶壶,一只精致小巧的青瓷小罐映入眼帘,正托在一只枯瘦的手上,再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是一双清亮的眸子,配在那一张年轻但是稍显阴沉的脸上显得不太协调。 “吉祥斋的梨花饮?”牡丹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怎么又是你?你是昨儿个来过的那个小叫花子?” 赵舒行笑眼弯弯:“娘子好眼力,正是在下。” 牡丹娘子又是一番惊疑的打量:“你是去哪里发了财了?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公子哥儿了?这梨花饮可不便宜,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会对我那么好?” 还未等赵舒行回答,她又摆摆手:“算了,你闪开点,别挡着我的老主顾了,我要继续讲了。” 可她抬眼望去,哪里还有其他观众的人影,孤零零的一条长凳上只有两个人,他们手里捧着一样的青瓷小罐,悠然啜饮。正是她昨天的主角,新上任的知府季沐风,和他形影不离的心腹许回。 她登时腿麻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是因为昨天的事来找麻烦的吧? 赵舒行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打开罐盖递到她手上,笑道:“娘子,放心,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我们大人遇到点难题,听说你见多识广,盼你能解惑一二。” 牡丹娘子战战兢兢地接过小罐:“客气了,为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有什么事你们问就是了。”她咕咚往肚里灌,一双眼睛却盯着前方动静。 “我们想了解言淞纵火案件。” 入喉的清甜瞬间就不香了,她回想着这件轰动整个漓县的大案。行凶的是那个斯文俊秀的书生,任谁都想不到这个饱读圣贤书,平日里说话行事端方有礼的男子竟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别说方家于他有恩,就算是普通交情,一个正常人会干出纵火行凶的事来吗?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子我以前还夸赞他人品相貌一流,做事也勤快,当上门女婿亏了。真是瞎了我的眼了。”牡丹娘子如是说。 季沐风道:“他跟方家关系如何?” 牡丹娘子道:“以前那是好得很,方家对这个未来女婿方方面面都很满意,已经是个举子了,方家还要继续供他考科举呢。他跟方家小姐也是恩爱得很,眼看着好事快近了。所以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估计他还能继续隐藏,指不定婚后就爆发了。” 赵舒行道:“那件事 是哪件事?” 她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瞅了眼四下,待周边人都过去了才小心道:“那方云禾变心了,勾搭上了别人。” 这下三人都顾不上喝了,同时睁大了眼睛。 赵舒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不是说两人关系很好吗?” “那不是以前么,也有可能就是装的,或者看到更好的,变心了,谁知道呢。我可没有胡诌,我亲眼所见,那天晚上我瞧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那马车我看着不一般,比漓县最富的富商家里的还要豪华,肯定不是一般人家,多半不是漓县本地的。你说,若不是那种见不光的关系,怎么会在深夜上人家的马车? “而且,她离去的那几日正是言淞远赴外地送货不在家的日子。你们说,有这么巧的事么?分明就是早就算计好的。谁料,言淞突然提前回来了,大概是知道了实情,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听着像是说了什么‘退婚’之类的。发生这种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季沐风道:“这些供词,我并未在卷宗上看到记载,你是否先前藏着掖着没有告知黄大人?” 她心虚道:“季大人,不瞒您说,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胆子小啊。我那晚瞧着那马车着实不一般,生怕惹事上身。言淞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人都下了大狱了。而且这方家出事那么久,马车的主人都没出现,肯定也是不愿意露面的,那我……大人,您能理解我的吧?” 她渴望的眼神投过去,希望听到季沐风给她肯定的回答:没事,我理解。 但是对方依然只是沉着脸,看不出情绪。良久,他道:“方云禾是何时回来的?” “就是放火的前一天晚上,又是争吵。第二天就出事了。” 牡丹花娘子不安地捧着小罐子就像捧着个碳火,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直到三人转身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当日,季沐风重新提审了言淞。赵舒行换上衙役的服装隐于其中,看着言淞身着囚衣满身污秽地进来,脚铐拖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走得很慢,虽然极力稳定平衡,但依然能看出那左脚完全使不上力,约莫是断了。 他进来就跪,像一团了无生气的棉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无论问他什么都毫无反应,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凭处置。 直到季沐风那句“方云禾移情别恋,与别的男子深夜私会,所以你心生恶意。是与不是?” 他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极致的恨意,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没有!云禾她没有做这样的事!” *** 贺江州巡抚卢成庆收到了一封来自漓县的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新上任的年轻知府在信中郑重申请“言淞纵火杀人灭门案”重审。他对着油灯翻阅完,灯芯的光在他脸上反复跳跃,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他捏着信纸静静地坐了良久,起身进了密室,中央摆了一张供案,供案上只有一盏无火烛台,烛台脚边堆叠着若干黄符。 他抽出一张黄符,取笔蘸了朱砂在其上小心翼翼地写起来,而后将符纸提到烛台上方,突然凭空窜起的火苗舔上了黄符。 那些字迹被迅速舔舐一空,火苗突地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焦急地在房间来回踱步,攥紧了手时不时地抬头往烛台那边瞄去。不一会儿,烛台又重新燃起,他急忙将空黄符凑上去,只见上面另一个人的字迹陆续出现。 待烛火再次熄灭后,他盯着上面的内容反复查看,半晌,他重重地叹口气,黄符在掌心皱成一团,眼里的黑色像渗进了墨色。 8. 生死两茫茫4 永圣十九年三月二十,言淞案出现了新的转折。 漓县县衙公堂上,季沐风示意许回疏散人群,不准有人靠近,继而屏退了左右衙役,整个大堂只剩下季沐风、赵舒行和跪在地上的言淞三人。 县衙大门缓缓阖上,季沐风看向地上那个攥紧拳头绷紧了脸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放柔了声音道:“你有何想说的,不要有任何顾忌。我保你。” 言淞猛地抬头,充满恨意的眼里夹杂了几分希冀,他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望着牌匾下方眉目朗阔,正气浑然天成的年轻知府,用力跪伏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贺江州巡抚卢成庆强迫我妻方云禾,放火活生生烧死我方家四十三口人命,又伙同知府黄器栽赃嫁祸,用刑逼我认罪。请大人,明察——” 他一遍遍不停地呐喊,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逼尽,带着喑哑哭泣的声音如千斤重石,直把人的心往下缒。 当天晚上,季沐风收到了京都故友八百里加急的回信,信上说,刑部此前根本没有收到来自贺江州的案卷送审。 三月二十一,已证实去往方府接人的马车确是属于巡抚卢家。自称目睹言淞行凶的邻居被提审,当场吓得改了口,称并没亲眼所见,只是受了上一任知府黄大人的钱财收买做了伪证。 三月二十二,巡按御史调派人手,分别去往前任知府黄家,以及现任巡抚卢家。黄家白幡高挂,黄器病重不治撒手人寰。而卢成庆在大队兵士赶到之前悬梁自尽,其子将留下的一封认罪遗书递给领头官差时,仍是不敢置信,颓然倒地。 他在那封信里,将自己所犯罪行之前后和盘托出: 他于三月初路过漓县时,偶遇方云禾,被其美貌吸引,心生邪念,暗中威逼利诱将其掳走,匿于私宅。以为能用权势将此事压下,未曾想言淞竟不顾劝阻去报官。他私下早已与黄器通过气,将言淞斥责一顿打发了回去。 然而那言淞仍是不放弃,要上京告御状。唯恐前途尽毁,他心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犯下滔天大罪,以为能瞒天过海,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天意没有顺着他们的计划走,还未来得及对言淞动手,漓县突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季沐风来了。 至此,言淞案水落石出。这番惊天反转惊呆了漓县民众,纷纷称赞来了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办事干净利落。季沐风的口碑一时间水涨船高。原本还在对言淞喊打喊杀的人,都调转了口风,对其万般怜悯。 言淞无罪释放,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而,赵舒行却并没觉得多爽利。就像她准备千难万险地寻一块宝藏,在中途那宝藏就突然掉到了自己面前,看似完美,实则内里坑坑洼洼良多,却又找不出坑外之处。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季沐风听,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已经犯了死罪,若是我,就干脆来个鱼死网破,再来一招黄雀在后,哪能这么简单就认了?这前后行为都不通啊!” 季沐风道:“再不断,就不好收场了。” 她歪着脑袋看他,表示不理解。 季沐风打开新收到的信封,把里面的一小撮烟灰倾倒在桌面,这是去卢家搜寻时在密室供案上找到的。他指着烟灰,道:“你看——” 这时,门口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啦!!”许回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喘着气道,“不好了公子,那言淞老是寻死觅活的,刚刚趁我们不注意又要自刎。我实在没办法,现在把他绑起来了。” “什么?!” 公子没有说话,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余烬全部拍散,随后以弹射起步的是赵舒行。她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嘴里喃喃道:“那怎么行,如此美人死了多可惜。” 许回赶紧跟上,满脸震惊地瞪她:“你说的是人话吗?” 二人身影转眼不见。季沐风瞄了一眼那点余灰,略一思索后还是默默地塞回信封里。心道:“罢了,还是先不让她知晓为好。” 言淞被释放后,考虑到他伤重又无处可去,就此安置于县衙客房,为他请医延药。 老大夫抓着他的手把脉,又反复检查伤势良久,长叹一声:“其它的都好说,只是那条腿,怕是会留下后遗症……” 大夫得知言淞的遭遇,家人蒙冤而去已是灭顶之灾,让他痛不欲生,再加上这个噩耗怕是连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都夺去了。因而这些话是在私下对季沐风和赵舒行说的。 然而,到底还是被他知晓了。最开始他情绪激动,歇斯底里地喊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还不如一死了之。季沐风早有所料,安排了人轮番盯梢,如此闹了数次皆被按下去后,他突然沉静了下来,不哭不闹,开始主动喝药了。 大家以为他正在放下心结接受现实,密不透风的盯梢出现了裂隙的时候,那片被他藏于掌心的瓷器碎片不留余地地划上了颈部,鲜血横流,只消再多一寸便会命丧当场。 赵舒行赶到时,亲眼见证了一切的丫鬟拭着泪仍在瑟瑟发抖:“上午他不小心打翻了药碗还跟我说抱歉,那么温和有礼,还抢着帮忙捡碎片。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干傻事了,谁能想到那都是预谋呢……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竟将碎片一直紧攥在手心,那手都扎得不能看了……实在太可怜了,怎么就对自己如此狠心呢!” 一夜之间祸从天降,爱人家人突遭横祸,唯一幸存下来的自己还成了废人。若说之前还能凭着对恶人的恨意勉强撑着一口气,酷刑落在身上的痛楚咬碎了牙也拼命往肚里吞。那现在,是连最后那口气都泄了。 此刻的言淞歪斜地靠于床头,为了防止他再暴动,全身上下皆缠了一层粗布条。此刻应该是已经耗光了全身精力,浸了汗的发丝糊在苍白的脸上,修长的脖颈缠满了白色绷带,仍止不住鲜红的血液渗出来。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轻轻一瞥,又闭上眼睛,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片刻后,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求你们了,别再管我了,让我去死行吗。” 赵舒行心下一紧,先前的浮浪之心尽数消散,那如叹息般的一声道尽了他的凄楚悲凉、万念俱灰,让她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她说不出让他别难过的话,只能怒道:“坏人死得太干脆了,就应该让他们活着,每日大刑伺候,让他们饱受痛苦直到断气!” 闻言,言淞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语泪先流:“那又能如何,他们都活不过来了……” “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赵舒行循声望去,见是季沐风缓缓而来,道:“你有办法?” “招魂。”季沐风淡淡地道。 季沐风还欲再说,他虽有法子,但从未用过,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万一有人在背后控制…… 然而赵舒行没给他机会,“招魂”二字之后她开始自信满满地对言淞吹嘘道:“你看着吧,季大人说可以就必须是行的。季大人是神秘玄门世外高人的嫡传弟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那术法使得是炉火纯青、无所不能!所以呀,交给他就放心吧。莫要再说死呀死的,那多不好,只要活下去总会有盼头的,万一以后有了神奇的机遇,老天爷开眼了,他们都活过来了呢?你说对不对季大人?” 赵舒行帮言淞拨干净脸上的乱发,继而转头看向季沐风,眼神灼灼似是在等着他回答。言淞也露出一双渐渐燃起了生机的眼睛。 被架起来的季大人:“……嗯。” 夜晚子时将近,方府废墟处已备好了八卦阵法。先用糯米水净场,在取一处空地以铜钱布八卦阵基,中心设坛;按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阵的北方插上招魂幡。 所有物件一应俱全,以及最重要的“道具”——赵舒行。季沐风说用她生魂为引,可大大增加成功率,她欣然同意,二话不说盘腿坐于坛上。 子时一到,季沐风手上不断变幻姿势,默念法诀: “天清地灵,乾坤正位,三魂速返 七魄回归,幽精守正,魄全魂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铃声幽幽漾去,无形地融入月光中,戛然而止,月色愈加惨白。在一片死寂中,赵舒行抬眼望去,视线越过山川,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继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自己。 季沐风的手稳稳地搭上她的肩:“镇定心神。” 招魂幡剧烈抖动,猎猎作响。她在呼啸风声中听到了远方的哭喊、哀嚎。 京都,翊圣崇玄观。 一身玄黑色宽袖道袍的国师刚结束打坐修 行,起身欲走,却听背后传来一阵抖动之声。 他转过身,只见供着神像的神台不住地颤动,须臾,层层黑气从神像背后喷涌而出。那是方家人的魂魄被召回了。 他垂袖而立,静静地仰望着神像,没有任何阻止的举动,金色面罩下的神色讳莫如深。许久,一声闷闷的轻笑从面罩下溢出。 黑雾跟着指引,风驰电掣般奔涌前行,遮天蔽日的阴风拉扯树叶呜呜作响。不过一盏茶时间已到方府上空。 赵舒行正在遭受连番撕扯,视线渐渐模糊。身下八卦阵极速旋转,迸射出的金光耀如白昼。 她的五指深深扎入地下,飓风掀起衣袍,整个人如坠风暴中心。她咬紧了牙关,浑浑噩噩中眯着眼问:“快好了没,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好了!” 季沐风按住她的身子,黑发在风中狂舞,视线越过远方的地平线,沉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仰头,只觉最后一丝意识都被夺去,阴气入侵,双瞳的清明被黑色迅速逼退。“啪啪”两下,季沐风当机立断在她背上一连拍了几张符,这才让她逐渐稳定下来。 黑雾嘶吼咆哮着随风而来,猛地蹿到了眼前,又转瞬间风止幡定。月光泠泠,万物归于沉寂。 撕扯终于消失,赵舒行浑身冷汗岑岑,脱力般倒在了季沐风提前递来的臂弯,喃喃道:“我以为我要完了。” 魂体在阵法的作用下一一现形,言淞见状奋力撑起身子,已是泣不成声。他拒绝许回的搀扶,拖着残腿向前,按照季沐风之前交代的,颤抖着双手摆好牌位,双膝跪地,燃香引烛。每念出一个逝者的名字,都伴着他重重的磕头声,继而悲恸高呼:“愿你们安息!一路走好!” 他弓着身子伏拜倒地,久久未见起身,惟有那背影仍在不断耸动。 季沐风静静地看着乌泱泱的魂体,它们渐趋平静,安然离去,忽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不对。” 赵舒行挣扎着起来,喘息道:“我也觉得不对,它们从我身上碾过去的时候我可都数着呢,是不是少了一个?是谁掉队了吗?” 季沐风沉吟半晌,对言淞道:“言公子,方云禾,也许还活着。” 背部的起伏霎时停住,言淞缓缓仰起上身,满是泪痕的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他动了动唇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那双麻木的眼里裂出了一条细缝,微光闪烁。 *** 京都不为人知的后宅。卧室内灯光旖旎,床幔轻轻晃动,隐约传来衣帛斯裂之声,以及女子的啜泣声。 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惊呼道:“公子,公子不好了!漓县那边还在查——姓黄的和姓卢的都倒台了他们也没放手……” 他还欲再说,却听床幔刷地掀开,一个敞着身子的年轻男人疾步向前一脚踹上他胸口,那张被酒色浸染的脸上全是愤怒:“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就这么闯进来的!不想活了是吧!想查就让他们查,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是还有那人挡着吗!给我滚!!” 小厮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颤巍巍地道:“那大志哥的事情该如何处理?他是出任务的时候才突然变得痴傻的,今儿个他家人又上门了来讨说法了……” “多给点银子打发了,那件事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干的?”男子语气阴沉地道。 小厮犹豫了会儿才小声道:“查了,好像是……陆将军家的千金,陆子霏……”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连打带骂:“陆家那小丫头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吗?从小到大在外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跟我说是她干的?!能不能用你们猪脑子好好想想!给我滚!!” 小厮在骂声中连滚带爬地滚出去,却又听到身后怒吼:“给我处理干净点,别让我爹发现了。听到没,废物!” 门重重地关上,男人转身换了个笑容再次靠近雕花木床,道:“小美人儿,没吓着你吧?” 床幔被撩开,露出女子惊恐的面容,她紧紧抱着被褥,手持簪子顶在喉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别过来……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快要嫁人了……” 男人面露不悦,冷哧一声。 蝴蝶发簪呜咽落地,又被夜色一口吞尽。 9. 秋后算账 赵舒行在县衙一连待了十数日,每日都过得欢欣充实,除了遭受许回白眼的时间越发多了,比如今日,不到半天,已经当着她的面接连翻了十几个白眼,越翻越顺溜,翻得可谓炉火纯青可以直接上街卖艺了。 赵舒行实在忍无可忍,温和劝导道:“许小爷,咱眼睛要是有什么毛病,要不去看看大夫?你成天这样,我都快忘记你眼珠子长什么样子了。而且这样多不礼貌,万一被百姓见到了,说我们县衙公职人员眼高于顶,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于季大人名声有毁啊。” 许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眼睛才没问题,是你脑子有问题。” 赵舒行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许回指着她道:“你不要脸!” 赵舒行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药碗:“言公子身受重伤,我关心他爱护他喂他喝药,这是多有善心的行为?哪里不要脸了?” 许回从鼻子里呼气:“喂药需要这样子吗?你半个身子都快压到他身上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被骚扰多日几次三番拒绝却依然每日不得不遭受赵舒行摧残的言淞终于得到了为自己开脱的生机,忙不迭伸手去夺药碗,坚定道:“柳公子,我的手还没废,我可以自己来!” 赵舒行幽幽放下搁在他身上的腿,把碗挪远:“那怎么行,你现在可是伤者,得静养,不要乱动。” 言淞登时面如死灰,心说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也没人告诉我熬过了身体的酷刑后还有此等屈辱在等着! 他朝许回投去求救的一眼,这下本就怒火上头的许回终于突破了最后的边界,忿然转身出了门,手掌按着剑柄,大步前行,嘴里振振有词:“我要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公子,让他知道你是个多么不堪的人!叫他给你全身上下都贴满符,全给你贴满!让你寸步难行!简直岂有此理,有辱门风,县衙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听到“符”,赵舒行浑身僵住,木然地回头道:“诶诶,许小爷你别呀!多大点事儿,动不动就说贴符,太浪费了,符不要钱的吗?!!” 许回已经头也不回地过了拱门,赵舒行端正神色,恭恭敬敬地把药碗递到言淞手上,郑重道:“言公子,我这人从小虽然没正形,喜欢开玩笑,有什么僭越的地方你别放心上哈。” 言淞点点头,道:“此番多亏了季大人和柳公子相救,言某感激不尽。”言毕,低头喝药。 他本就是斯文隽秀,那几分病气让他苍白寂寥,更是平添了一层绰约风情,连带着喝药的动作都让人心生怜爱。在一旁的赵舒行不知不觉又看入迷了。 言淞甚为敏感,在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下愈加如坐针毡。他强自镇定地饮完药,将药碗放到一边时小心翼翼地避过赵舒行手,咬着下唇眼神努力不与她对视,极力控制着情绪,在脑中飞快编纂好言语,终于咬着牙颇为难堪地挤出了声音:“柳公子,言某是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心思早已神游的赵舒行脱口而出:“没关系呀,我有兴趣。” 霎时,言淞瞠目结舌,如遭雷劈,屋内落针可闻,他在一片死寂中拼命往床的死角挪动,眼神中写满了“你别靠近我!” 赵舒行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许回的惊叫在门口响起:“公子,你瞧瞧,我没骗你吧!她就是这副德行,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季沐风还是沉着脸,往日赵舒行多看两眼还是能依稀分辨出他的情绪,但眼下她做贼心虚,直觉季沐风就是来抓她的。她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的,起身的时候由于太过慌乱衣袍还把凳子撩倒了。 要问她在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大概是怕符吧,反正就是怕得要死! 她手忙脚乱地将凳子扶正,摆出了狗腿架势:“季大人怎么来了?季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这边有我照料着,您尽管放心!” 季沐风笔直经过她,连个边角料余光都没给,细细地询问了言淞一番今日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点,伤腿的情况不要太过忧心,好好将养还是有机会能正常行走,等等诸如此类的嘱咐。 言淞恭谨平和地一一回答,并反复地表达自己的感谢,又陷入了沉默,眼神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季沐风看出了他沉默表面下最挂心的问事情,思忖片刻,还是没有瞒他:“方云禾,目前还是没有消息。卢成庆的私宅都翻遍了,没有线索迹象留下。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已拜托京都友人帮忙,只要还活着,就有重逢的希望。” 只见言淞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了下去,脸上苍白更甚,却依然勉强维持有礼:“让大人费心了。大人说得是,各位无需为我担心,再难都过来了,我可以等。” 季沐风又是一番温言宽宥,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带着两人退出了房间。 许回挑眉以嘴型告诉她:“你完蛋了!”赵舒行视若无睹,加快步伐,跟紧季沐风,正欲凑过去瞧瞧他是何脸色,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撕扯了一下,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晕晕乎乎地一头往前栽去。 季沐风只觉得后背突然有一个重物直直撞过来,当即转身揽住她瘫软的身子。 许回也是被吓得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道:“她不至于胆子那么小吧?吓唬两句这就吓晕了?” 季沐风冷眼瞥他,轻声唤道:“赵舒行?” 赵舒行幽幽地睁开眼,眼前世界渐渐恢复了色彩,不疑有他,只以为这副肉身营养不良得很,就着季沐风的手臂站起来,晃晃脑袋。许回在耳边的关心从最开始的嗡鸣声清晰了起来。 她爽快地摆手:“没事!想当年,我上山下水无所不能,虚算什么?看我给他治了!”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她甩开两人搀扶的手,径直向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扭出了蛇形走位。剩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许回惊得半天合不拢嘴,道:“公子,要不还是给她贴上符吧,我怕她出事……” 季沐风看着那道歪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夹杂了几分隐隐的担忧。 最后,这符到底还是没给她贴上。完全缓过神的赵舒行殷勤地伺候着笔墨,生怕对方反悔,瘦削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笑得许回都觉得脏了眼,到院子里耍剑去了。 就在她磨墨磨得风生水起恨不得把砚台磨穿的时候,季沐风批阅公文的动作停住了:“力气多得花不完,就去跟许回一起练剑。” 赵舒行立刻乖巧地放下,抓起果盘里的杏子开啃,思绪又飘到了言淞的事上:“大人,你说这方云禾回来的可能性大吗?” 季沐风温言,冷哼道:“怎么,她若是回不来你想取代了她的位置?” 赵舒行道:“当然不是了,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天下男人千千万,我可不会夺人所好,只是欣赏罢了。言淞多好呀,对方云禾的情深义重实属难得。我想起招魂的那晚,太惨了,比苦情戏剧还要惨 ,头都磕破了……” 她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突然停住话头。季沐风也就没再搭理,继续未完的公事。 房里安静了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你,看得见魂魄?”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僵住,赵舒行没有注意到,一向稳定自若的季沐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神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慌乱,握笔的手失去了控制,笔墨力透纸背。 他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是他答不出口。 这时,院子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许回骄傲满满地喊道:“那是当然!你怎么可以瞧不起我们家公子,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我们公子能用术法驱除鬼祟,自然是能看见的,不让怎么动手?” 赵舒行只觉得天雷滚滚轰下,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天塌了!!! 在陆府她对季沐风所做的各种不要脸的无礼行为有如回旋镖正中靶心。赵舒行自认为脸皮厚如城墙,害臊这个词在她这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压垮她的是害怕、恐慌、惊惧。 在她的眼里,季沐风于她而言,就是猫之于老鼠。她就是被猫玩弄的鼠,她就是待宰羔羊。 她没想到季沐风这个人如此阴险了!明明能看到却装看不到,引着自己做了各种无耻的行为。 他什么意思?他故意的?让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怕是早就想好怎么跟自己算账了吧?! “这个杏子长得有点奇怪,我去外面仔细瞅瞅。”她胡言乱语地丢下一句,托着被雷轰晕的脑子,脚底软绵绵地晃悠出了门,又一路晃悠出了院子。 许回眼大奇,擦着额头的汗进去找季沐风:“公子,她又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公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见季沐风不搭理自己,抓了杏子要啃,却听到他家公子低低的声音传来:“放下,不许吃。” 许回懵然,张大了的嘴又合上,道:“为何不能吃?赵舒行不也吃了?” 季沐风:“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许回噘着嘴把杏放回去,心道: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难不成是专程为她准备的?没我的份!! 他兀自生了好一会儿的气,也没换来季沐风的一声安抚,气呼呼地正要出门练剑发泄,忽然听到身后声音响起:“等等。” 许回立马停住脚步,一脸掩饰不住的欢欣雀跃“看吧,公子果然还是疼我的。”却听到季沐风问他:“言淞,你觉得言淞长得怎么样?” 许回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不错,就是太柔弱了点,不够壮实,男子还是得多点阳刚之气才好护住他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埋头奋笔疾书的季沐风已经沉浸于公事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与他相比,谁更胜一筹?” 许回:“??” *** 赵舒行一路晃悠出了县衙大门,心惊肉跳地蹲在墙角,觉得自己没啥活路了。要不要跑?跑哪里去?一想到自己肉身还没找到,所有后路都被季沐风轻松拿捏,就觉得头疼。 这时,耳边恍惚听见脚步声,那声音小心谨慎,应是怕人发现极力压制。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逼近,立即起身欲喊人。一道黑影突然当空而来,速度迅猛,胳膊粗的棍棒挟劲风向她袭来,她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头部突遭重击,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10. 暗无天日的仇恨 意识朦胧,如坠云端,好像听到有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在不停地咒着什么,那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 赵舒行费劲地掀开眼皮,只见入目之处皆带了重影,模糊不堪。 突然,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她猛地一哆嗦,连呛好几口凉水,整个人骤然清醒。 “咳咳咳——”周围只有她的咳嗽声。 一个恶毒又凉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醒了?让我等那么久,你可真是该死。” 赵舒行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条长凳上,被人反绞了双手死死按住背部,动弹不得,只能微微转动脑袋,抬眼望去。 只见台阶上方端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阴鸷。 她打量四周,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空气中一股腥臭似有若无,让人胃里隐隐不适起来。长凳边摆了一堆器具,仔细一看,竟是藤条、皮鞭、木杖等等刑具。 她曾听闻,一些深宅大院的主母喜欢在后院设私刑,折磨一些让她心生不满的奴仆。 想不到柳渡关也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待看清楚了这些,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但是她自己知道,在颤抖的不是她,而是柳渡关本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只是身处其境就已经无法遏制铭刻心底的恐惧。 “我在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聋了吗!!”头顶的怒吼声刚落地,茶盏就向她飞来。“咔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微微一侧头,随之溅起的碎片堪堪擦过脸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溢出。 “竟然敢躲?”妇人的声音听上去怒气更甚了,“给我跪下!” 一声命令,按在背后的两双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拖着走,一直拖到台阶下方,紧接着按住她的肩用力一沉,让她双膝跪地。她仍置身于一半清醒一半迷糊的状态,膝盖传来的剧痛彻底拉回了最后一丝清明。 她低头看去,瓷器的碎片深深扎进了肉里,鲜血从身下蜿蜒地淌向远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毫不畏惧地看向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样?” 若是平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脱身,然而眼下,原身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全身虚软无力,她怒其不争拖了自己的后腿。 妇人懒懒地靠上黄花梨木太师椅,悠闲得意地道:“这个眼神,非常好。我还以为你已经死绝了。不过才几天不见,竟有了这样的本事,还能攀上知府。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柳渡关,怎么?得意了几天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看你面色都红润了不少,你这么能干,母亲真是为你高兴啊。” 妇人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冰冷嘲讽。旁边的丫鬟低眉顺眼,将泡好的新茶双手奉上。 母亲?是仇人吧! 心脏重重一跳,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情景陡然呈现眼前。 一帧帧、一幕幕,全是柳渡关受刑的画面,从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开始,他的身形不断变化长大,不变的只有隔三差五变着花样的折磨。 而折磨他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柳家主母,范氏。 柳家主母范氏嫁入柳家多年未有诞育,其人凶狠悍妒,把丈夫压制得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柳员外有心纳妾没有贼胆,迫于范氏的娘家淫威之下整日过得窝囊废物。 不料,窝囊的他竟也有贼胆包天的一日,外面的不好寻,盯上了范氏房里的丫鬟,欺她软弱好拿捏。没过多久,这事就瞒不住了,因为丫鬟怀孕了。以为会有一场雷霆之怒等待着他们,范氏却平静地接受了,让人好生伺候着生下了这个孩子,取名柳渡关。 丫鬟的好日子却是到头了,未出月子就被发卖到最下贱的青楼,老鸨与客人接二连三的逼迫,让她在万念俱灰中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苦难的命运。 而自始至终,柳家老爷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缩在龟壳继续自己的花天酒地。 柳渡关顶着个少爷的名号过着比下人还不如的日子,谁都可以对他任意拿捏。下人们为了讨好范氏,短他衣食或者言语上多番侮辱已是常事。更甚者,把他与一条饿了几天的恶狗关在一起,听着他在里面的哭喊求饶声,他们在外面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眼看着要闹出大事了才把满嘴涎水的恶狗拽走。 范氏犹觉不足,对于这个自己人生的耻辱,但凡有点心情不爽利就要编点错处将他拖来折磨一番。 那一次,各项刑具轮番上阵,在他身上不停地招呼,下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使劲浑身解数。范氏在上头悠闲地饮茶,婢女们捏肩揉腿好不快活。但她越发觉得嘴里的茶没了滋味,心里不畅快。只因今日的柳渡关连声闷哼都不见,死死地咬紧牙关没让半点呻吟溢出。 范氏不依不饶地逼问:“你可知错?” 柳渡关死死地咽下嘴里的血沫没有回答,他何错之有,错在生错了人家,错在生母地位卑微,错在自己势单力薄连个替他道声无辜的人也没有! 卑贱的生母、懦弱的父亲,还有日日凌驾于他头顶巴不得啖他肉饮他血的主母。凭什么他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狗尚有主人庇护,而他,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他都已经忍了快二十年了,任她发泄,而她的愤怒却从没有尽头。究竟要他怎样!! 那一刻,他头一次生出了恨意,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 而范氏是动了杀心的,直打得他奄奄一息,又让人扔回那间破屋,下令所有人不准去管他。 柳渡关能活下来,纯粹是命硬。 回忆一股脑儿奔涌而来,赵舒行只觉得灵魂被这一波波的恨意生生地拽住了往下坠,那些经历宛若亲临其境,她已分不清这究竟是柳渡关的过去还是自己的。 她俯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源源沁出,恍惚间听到范氏下令,声音惬意又饱含阴毒:“那就开始吧,今天,谁都不准手软。” 汗水洇湿了眼睛,她眯起酸痛的眼睛看向高处那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气若游丝道:“你明知道我与季大人的关系,敢动手,他不会放过你的。” 范氏尖锐的笑声划破耳膜:“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啊?衙役早就被管家打发走了,谁能证明你在这里?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往山上一扔,任那豺狼虎豹啃噬……哦对了,听说那姓季的有几分本事,恰巧昨儿个遇见了一位高人,求了灵符。绝对让他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你,你呀,就放心地去死吧!” 身子一轻,又被提起来绑在了长凳上。身旁的大汉随手挑了根长了倒刺的藤条,高高举起又狠狠挥在她背上。 剧痛随着皮肉绽放,她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渐渐地,那些声音、疼痛依稀远去。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四周一片空白。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在院门边缘,一道身影贴着门缝窥伺许久。阿成听着门后此起彼伏的鞭打声,按住胸口处如擂鼓般的心跳,脑子里正在经历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一次如果自己不救他的话,柳渡关死定了。可是万一因为救他而连累到自己? 思绪就这么拉扯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悄然撤出。 *** 距离赵舒行失踪已逾半个时辰。 此时的县衙人仰马翻,派出去的衙役陆续回来报告说没有踪迹。季沐风抬眼望向天际,大片乌云陡然遮住渐近西下的日头,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似有倾盆大雨蓄势待发。 他摸着右手虎口的那个月牙疤痕,抿唇不语。 许回道:“会不会是出去遛达了,可能晚点就回来了。” 季沐风一口否定:“不可能,摄魂铃探不到她魂魄的动向。” 许回拍着自己脑门,心道:可是漓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要是有心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翻不过来。如果出了漓县,那就更是天大地大根本无处下手。 季沐风心念电转,略一思索后当机立断道:“去柳家。” 许回不解:“柳家派人去问过了,没人见过她,况且她也不是真的柳渡关,去那儿干什么……” 季沐风恍若未闻,心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初探到赵舒行寄身于柳渡关身上时,他翻过此人的户籍文书,柳家关系复杂,不是善茬,柳渡关长期遭受当家主母的苛待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如果是柳家把人拘了起来…… 该死!就该第一时间去柳府。以范氏对待柳渡关的手段 ,得知人在外面多日且过得比之前滋润,必定心生恨意,绝对有可能将人掳走囚禁,施以酷刑来发泄。柳渡关在长年折磨下压抑的怨恨若是在这次爆发,那赵舒行的灵魂……他越想心越往下沉。 唯一想不通的是,他们是从何处得的阻断摄魂铃作用的方法? 季沐风疾步前行,无声的闪电撕裂长空。突然,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倒在他面前,哀求道:“大人,求您快去救救柳渡关吧,他就快被打死了!” *** 柳家隐秘的后院里,鞭打连绵不绝。每一鞭落下去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打得趴在长凳上的人连半点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全身上下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 动手的壮汉停下来拱手汇报:“夫人,他晕过去了。” 范氏连眼角余光都没瞥一下,随意把弄着手中的盘串:“那就弄醒继续呀,他怎么都不出声了?无聊死了。” 闻言,饶是心狠手辣的壮汉后背也爬起了鸡皮疙瘩,硬着头皮道了声是。转身朝赵舒行泼了一盆凉水,血水混着凉水唰唰往地下淌,染红了青石地面。壮汉去探她鼻息,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大声禀报:“夫人,我看他快不行了!” 范氏不耐烦地撩开眼皮,端了手边的茶盏润润喉:“什么叫快不行了?上次也这么说,后来不还是生龙活虎地让他过了那么多天好日子么。给我继续打!我没喊停就不许停!”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照得她面色惨白。她吓得一抖,杯子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小丫鬟怯生生道:“夫人,奴婢瞧这天儿要下大雨了,还是扶您回屋休息吧。” 范氏看一眼那就快暗成黑夜般的天色,语气中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罢了,我就先回房了。你们可不准偷懒,等他咽了气再收手,这次要是办不好事,我就来收拾你们。” 壮汉背着她悄悄啐了一口,手上动作仍是未停。 范氏起身刚走了没几步,惨白的闪电擦着她半边身子劈落脚边,继而“咔嚓”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瓢泼大雨眨眼间从空中倒灌而下。整个院子犹如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阴暗诡异,与世隔绝。 范氏猝不及防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搭着丫鬟的手躲进屋檐下,咆哮道:“你们怎么办事的?!伞呢?!”下人哆嗦着从里屋取出油纸伞撑开,罩住范氏:“夫人,这雨眼下太大了,还是等等吧。” 若是平时,肯定是要等雨小一些再走,但此时的范氏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不安感,这院中的每一处都让她胆战心惊,恨不得立刻远离。 疾风骤雨来得毫无征兆,她扫了一眼阴暗得不同寻常的天色,骂道:“还不快多找几把伞,我要立刻回屋!”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四周所有的门齐刷刷地关上了。院内尖叫声此起彼伏,丫鬟小厮冒着兜头的暴雨四散而逃,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壮汉被雨浇得睁不开眼睛,停下手去抹脸,余光瞥见长凳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动了动,似是被喧嚣声吵醒,不悦地皱了皱眉,嘴角却莫名勾起一丝诡异笑容。 壮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拼命地揉眼睛,待他再睁眼时,那个原本昏迷的人突然站立在自己面前,嘴角挂着阴森笑容,一双不见眼白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血水顺着雨水的冲刷淌到地上,一张笑脸澄澈而苍白,整个人散发着鬼魅般的阴气。 壮汉倒吸一口凉气瘫软在地,连声音都虚弱无力地颤抖了起来:“鬼……鬼……” 赵舒行提步掠过他,缓缓向前,滂沱大雨中,她低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来吧柳渡关,今儿个咱就来好好算个总账。”那声音雌雄莫辨,带着几分天真。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已经站在了早已呆若木鸡的范氏面前,微笑道:“母亲,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没关系,您瞧,我带了弟弟妹妹们一起来看您了。” 范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不知从何处钻出了数十个婴孩,穿着围兜,皮肤白皙滑腻,他们手脚并用,从四面八方疾速爬向她脚边,他们纷纷仰头看她,巴掌大的圆脸上方是一双黑洞洞的窟窿,他们咧嘴而笑,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11. 生魂下堕 季沐风带着许回赶到柳府,仍有不知死活的仆人在门口阻拦,声称没有夫人的允许,就算是县衙的人也不许进去。许回凌空几脚将他们踹翻,地上积水四溅,吃了几口泥巴的管家挣扎着骂骂咧咧:“官府就可以私闯民宅吗?” 季沐风四下打量,在门后把手上找到了眼熟的符箓,伸手正欲撕下,然而指尖甫一触碰就化为灰烬。他负手俯视地上的人,冷声道:“既然知道是官府的人还敢阻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管家瞬间被威慑住了,哑口无言。听到动静的护卫们携武器而至,来势汹汹,训练有素要包抄他们,许回毫不畏惧拔剑相对。这时,门外脚步声纷至沓来,赶来的衙役们迅速控制住暴乱局面,为季沐风开出一条道路抽身前去。 阿成在前面飞奔带路。 雨水溅着泥巴扒在衣袍下摆,季沐风拖着越发沉重的脚步蒙头前行,腰间摄魂铃不安分地叫嚣,一声声铮鸣穿过滂沱雨声的包裹直达耳边,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伸手安抚摄魂铃的躁动,也试图压下弥漫而来的焦灼。 他从没想过,深宅大院的路径竟然如此漫长。直到面前终于出现了那堵严丝合缝的院门,徘徊上空如旋涡的阴气让他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 许回抽剑上前,剑光劈上斑驳木门,木门瞬间崩坏。 季沐风穿过雨帘望去,只见院中仆从衣饰的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四周一片死寂。阿成见状惨叫一声踉跄跌倒。 季沐风神色凝重,撩起衣袍疾步上前,许回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公子,他们还活着!” 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契机。他抬眼打量,终于在左侧墙角发现了那人身影。 她撑着那副血肉模糊的身躯,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伫立在前方身形纹丝不动,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什么,时不时发出雌雄交杂的诡异笑声。 许回揉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地道:“公子,她这是怎么了?” 季沐风还没来得及回答,赵舒行侧过半边身子,应是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她脚下未动,只转动上半身,阴沉的脸上一双没有眼白的黑瞳摄人心魄,她歪着头呆呆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绽放了一个天真的笑容:“呦,是季大人来了。” 这下许回听得更清楚了,只觉得头皮都要麻了。那根本不是她平时的声音,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再从她侧身露出的缝隙中看去,一个妇人正瘫坐在墙角,嘴巴大张,眼珠暴突,脸色发青,而她的身上,爬着数十个白胖婴孩—— 那哪里是婴孩,分明是未足月死去的婴孩恶灵! 坊间皆传,柳家家主好色成性,多年来在外勾搭美貌女子,私生子无数,但没有一个成活下来的。只因其妻范氏为人手段阴狠,眼线众多,只要一得到消息,便暗中动手除掉。大多数孩子还未出生便胎死腹中,还有些即使顺利生产也活不过一岁。 眼下看来所言不虚。那些婴孩有的趴在她头顶,有的伏在她肩膀,有的躺在脚边……仔细听,还能听到他们在咯咯笑着直唤“母亲”。范氏任由它们攀爬,看不出是死是活。 许回裹紧衣襟,一脸的“我受到了惊吓”,身上寒意一阵盖过一阵,哆哆嗦嗦道:“公子,这可怎么办?这些该不会都是赵舒行叫来的吧?” 季沐风临危不乱:“布阵。” 许回微一点头变了眼神,撒开捏着衣襟的手立刻摸上剑柄,长剑出鞘,银亮剑光划破黑色,直朝“鬼婴”而去。 “鬼婴”们脸上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分辨不出神色,但是表情却狰狞着变了,咧开嘴,咬着两排尖利的牙齿滚落在地,追赶者朝许回攀爬。它们速度极快,转眼间蜂拥而至,已到了许回脚边,扯着裤脚就要往上爬。就在他们要爬上来的瞬间,许回横剑斩落,剑光扫荡黑气,“鬼婴”惨叫着消失。 赵舒行见状,面露不悦,眉峰蹙起:“为什么要妨碍我?”突然,心底里的声音正在不断嘶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统统杀了!!”阴气不断从那双黑瞳渗出蔓延,不过须臾,墙角传来细微声响,伴随着砖石碎裂的“咔嚓”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砖而出。 许回大叫:“公子!” 季沐风扬手一翻,一列符箓悠悠悬于半空,周遭急遽而起的旋风劈开雨幕,夺目金光翻滚着升腾定于院落正上空,霎时光芒大盛,笼罩住整个院落,隔绝出天朗气清的一处天地。 赵舒行被那金光灼了目,俯身捂住眼睛,嘴里不断地呻吟。这时,季沐风携一层金光飞身扑来,手势疾速翻转间符箓以凌厉之气贴上她脑门。 赵舒行身子猛地一震,仰头倒吸一口气,身体里的拉拽依旧不依不饶,就快把她撕成两半,灵魂持续下堕,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让她的脑袋都要炸了! 她两手死死按着脑袋:“你凭什么来管我!!滚开!!”脚下的青石碎片随之暴起向季沐风而去。 许回担忧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快躲!”他却恍若未闻,眼神坚定前行穿过碎片,从容揽住向后栽倒的赵舒行,碎片堪堪贴耳擦过,划出一道血丝。 天旋地转中,赵舒行脑内有一瞬的空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移向季沐风耳际被雨水冲刷又渗出的血珠,黑瞳裂出一丝浑浊缝隙,心底叫嚣之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舒朗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萦绕耳边: “醒醒!你不是柳渡关,不要被他的仇恨带着走!” “快出来!如果真的和他魂魄合一,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清楚了吗?!你是赵舒行,你不是柳渡关!” 是季沐风吗?真是难得,那个向来淡定从容的季大人也会有这么急切的时候吗?可是他在急什么? 下一瞬,视线陡然清明,黑雾驱散,季沐风那张带着些许狼狈的俊脸映入眼帘,雨水冰凉,他的怀抱却透着暖意。她头脑昏沉地听他一声声地唤着“赵舒行?”心念一转,缓缓抬手去抚摸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润。 啊呀,有点惨的季大人也这么好看呢。没了那点拽着自己下沉的力量,她又开始痴痴地贪恋起那点美色。 她正想跟季沐风说点什么,突然,那股熟悉的推搡感再次袭来,无奈道:“不会吧……又来!” 话音刚落,灵魂被挤出身体坠向未知方向。 季沐风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眼神一寸寸地冷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舒一口气后,果断撒手,任那柳渡关摔在地上唉声连连,也没再理会。 许回收好剑:“公子,她是不是又换了?” 暴雨已渐渐止息,乌云褪散,露出天空别样的澄澈。躺在地上的人接二连三地醒来,“哎呦”声不绝于耳。他们茫然地呆望着四周,疑惑呢喃: “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躺在这里?” 季沐风挥挥手,符箓收了光芒缓缓落到掌心,他一一折叠收好,俯视着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满是惊恐的柳渡关道:“你最好别忘了她对你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她你早死了。你主动把她拉进你身体里,害得她生魂差点因你而堕成恶灵,这笔账我记下了。” *** 赵舒行幽幽地醒转,艰难起身靠在红木六柱架子床头,头上痛,身上也痛,哪里都痛。她盯着精致的锦帐发呆,双目无神。 女子的惊喜声由远及近:“小姐醒了,快去告诉老爷夫人!” 有远去的脚步声,也有靠近的脚步声。但是她都无暇理会了。 就这么一会儿发呆的工夫,在柳家的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身不由己得让她心有余悸,手脚直冒冷汗。忍不住想骂:之前都是她上人家,险些就被鬼上了! 她头疼地扶额,却摸到一手绷带。身边女子顿时尖叫起来:“小姐你别乱动,伤口不能乱碰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想呕吐的感觉?” 感觉一点都不好! 又是这种熟悉的开场。真是烦透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人人都有肉身,凭什么我没有! 她撑着脑袋半死不活地回:“胸口很堵,有没有大铁锤给我来捶两下。” 小丫头的声线陡然拔高,嘴里喊着“老爷夫人”手脚乱飞地转身就要拔腿飞奔。赵舒行扯住她衣角笑道:“跟你开玩笑呢。” 这好玩的小姑娘若放在平时,她定是要调戏个七七四十九回的,奈何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连这副身子的情况都懒得打听了,直奔主题:“我问你,这里可是漓县?” 小丫头点头:“是呀,小 姐你睡糊涂了?” 赵舒行眼睛一亮,瞬间燃起熊熊希望之火:“那知府大人可还是季沐风?” 小丫头摸着下巴支吾:“嗯,好像有听说是他,这个人好像挺不得了的。翻了一个弥天冤案,救了受害者。而且前两天那柳家出事时他也在,好像把柳公子救了。对了小姐,你昏迷这两天柳家好像闹鬼了,老凶的鬼呢,把那柳夫人活活吓破了胆,到现在人还躺着下不来床呢,听说快不行了。不过也算她活该,好像那都是被她害死的婴儿回来报仇了,这么多条人命,她是怎么下得了手的……小姐你去哪里?!” 她说得正投入,转头发现赵舒行已经提着裙子到了门口,头也不回地喊:“去府衙。” 小丫头:“去府衙干什么?咱们跟当官的也没打什么交道呀!小姐?小姐等等我!” 赵舒行气喘吁吁地狂奔,心道:“等?怎么等?万一再来个什么鬼要把她拖下水那还了得?!季沐风就是我的救命稻草,虽说分开时闹了点不愉快,他可能在生气。但是好郎怕缠女,只要我态度诚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呼哧呼哧地埋头跑了个力竭,撑墙弯腰直喘气,额头汗如雨下,小丫鬟已经追到了她身边。 赵舒行眼角余光瞥见她一身轻松地要来搀扶,断断续续道:“这府衙,有多,远啊……” 小丫鬟:“小姐,还远着呢,您这才刚出门呢。” “什么?!”赵舒行如遭雷殛,立马气也不喘了,费力地直起身子视线上下打量自己,顿时捶胸顿足哀叹不已。 这肥美的身子,这小短腿……走过去是不得行了。正想要辆马车时,突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 “女儿啊,你可醒了!可担心死为父了!” “女儿啊,大夫说你要静养,怎么就乱跑呢?门口多危险啊,万一有马车经过不得落一身灰啊。快回屋躺着!” 这汹涌澎湃的父母之爱,她算是明白原身为什么会被养得如此丰腴了。她想起了柳渡关,两厢一对比——啧啧,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父亲母亲,我……”她拼命编着理由,刚开口却被打断。 “听话,我们回屋,外面太危险了。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万一来个坏人把你拐走了,你让我们两老怎么活?”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扛了回去。 赵舒行自然不会被眼前的困境打到,心里迅速罗列着各项计划。她舒舒服服地靠在美人榻上,享受着丫鬟剥好又递到她嘴边的零嘴,数项计谋已经清晰了然。 她心里安慰自己,知道干着急也没用。再不济,按照以往的路数,想必季沐风已经知道她所处方位,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原身父亲已经去忙活了,母亲在旁陪她说话:“乖女儿,你好好养,婚事不用操心,有父亲母亲在呢。那何家小子,虽然家里条件比不上我们,好在人是老实本分的,离得也不远,我们给你备好丰厚的嫁妆,你什么都不用管。” 心中不断催促季沐风的赵舒行猛然回神,汲取这段话里的重点:婚事?嫁妆?未婚夫! 她叼着杏仁干突然坐起身子:“他好看吗?” 母亲闻言哈哈大笑:“又开始炫耀了,天天问我长得好不好看。长得贼俊了,你自己挑的能不好看吗?整条乌鹊街都挑不出一个比他更俊的了。真是女大不中留。” 赵舒行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叼着杏干又躺下了,压下心里的期待。 行,先待着,看看那未婚夫再说。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以及人声,远远地听着似是男子声音。母亲起身又笑她:“瞧瞧,说曹操曹操到,你昏迷这两天,这孩子可是一天不落地往这里跑,有心了。” 赵舒行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头发,故作姿态,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更加端庄得体些,眼角余光带着几分雀跃,状似不经意往门口瞅去。 脚步声渐近,母亲还没等敲门声响起便笑着推开了门。这不开还好,一开门,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人便突然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不明所以的赵舒行视线接触到了一片青色袍摆,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再往上挪—— 好一个季沐风!我还在等我那乌鹊街第一俊的未婚夫呢! 12. 此物萌之 她登时如一个泄了气的球,就差把“失望”俩字写脸上了,恹恹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风尘仆仆的季沐风冷笑一声:“倒是我不知好歹了,就应该等你成了亲之后再来。” 这扑面而来的阴阳怪气激得赵舒行差点立马起身站好,最终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紧绷的气氛中,母亲视线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弱弱地问:“两位官爷莅临寒舍有失远迎,请问有何贵干?” 季沐风使了个眼色给许回,赵舒行也瞅他,毕竟原身跟县衙人员的关系可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边。许回得令,在几人注目中,上前一步抬头挺胸有模有样地道:“县衙丢失了一件……一件贵重物品,经调查应是与范小姐有关——” 四周眼神齐刷刷望向他,个个面露不解。范母神情由震惊转为激动:“谁?我家范晓蕊偷东西?那不可能,我家晓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县衙那么远,她还跑到那里去偷东西?绝对是搞错了!” 赵舒行指着自己鼻尖:“我偷的?”对上许回眨眼要飚出火花的眼色后抓了一把杏仁干淡定往嘴里塞,“偷东西?不太好吧。”心道:这就是你们想的好法子吗?就这样毁人清誉季大人也能同意? 季大人显然是不同意的,瞟了许回一眼,转身朝范母略一拱手,言说发生了一件案子需要范小姐协助。 范母见这年轻人俊秀中带着风骨,气质卓然,一时看呆了眼,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那需要我们协助什么呢?” “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即可,打扰了。” 季沐风恭敬又不失端方的声音落地,范母和小丫鬟就被许回“请”出了房间,只听“吱呀”一声,桐油黄房门缓缓合上。范母猛然惊醒:“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晓蕊一个黄花大闺女和两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 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慌乱了手脚的范母刚要冲进去,门应声开了,她急匆匆地往屋里瞧,只见范晓蕊正好好地在榻上,双手托腮一脸痴迷地看着季沐风,见到范母就拉着她的袖子娇羞道:“娘,这个俊俏的郎君是从哪儿来的?”说完以袖掩面,又时不时地在缝里偷觑。 季沐风丝毫不在意范晓蕊的反应,揣着手又对范母行了个礼:“打扰了,就此别过。”他行至大门前,不远处传来男子急切的叫唤声:“伯母,是晓蕊醒了吗?” 范母的声音在身后遥遥回应:“哎呀,是未来贤婿来了,快来快来,晓蕊等着你呢。” 季沐风微微侧身,避过慌不择路差点一头撞上的男子,揣着的手不动声色按下袖中蠢蠢欲动要探头的小玩意儿,在男子惊疑的眼色中和许回一前一后翩然离去。 暮色四合,街头巷尾次第亮起灯火,二骑并行,马蹄哒哒掠过长街。 赵舒行裹在季沐风袖子里开始扯着中衣往上爬,吭哧吭哧爬到他领口处,抱胸坐下,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吹拂,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没让你见到乌鹊街第一俊失望了?” 季沐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吓得她一个趔趄往下栽,只见他一手勒缰绳一手伸出二指轻松捏着她脑袋阻止了她的下跌。 重新回到领口的赵舒行双手死死掐住那层薄薄的布料,后怕地看着飞速后退的地面,再不敢孟浪,心道:“谁能料到身子变小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跟巨物山怪一般,连季沐风平常的说话声都变得跟怪物吼声一样,这要是摔下去怕是要碎成齑粉了吧。” 方才在范晓蕊房间,季沐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自己塞进了这只小泥人里。这是一只不到半掌大的泥人,侍女款式,粉腮朱唇,憨态可掬,关键是从头到脚都圆,圆脸圆身圆手圆脚,不仅圆,还短! 她伸展双臂试图去抱自己的脑袋,没有精细手指的手掌堪堪到达额头——很好,根本抱不住!如此短到极致的四肢,能用来干什么! 她气呼呼地仰起头,有限的视角看到季沐风微微勾起的唇角,更气了:“季大人?你是在嘲笑我?这泥人谁挑的?” 勾起的唇角迅速拉平,季沐风低头瞅了她一眼,继而目视前方,四平八稳地驾马前行。 就那么一眼,赵舒行竟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慈爱。 肯定是许回!赵舒行旋即起身攀着衣襟要往上爬,被季沐风两根手指捉回去放好后,索性扯开了嗓子冲那头喊:“许回!你这什么眼光!就不能选个正常人大小的吗?” “你说什么?!”许回的喊声在风中由远及近,扯着缰绳靠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喊道:“扛着真人高的泥人赶路,带到范家,这像话吗!公子说了,让我找一个方便好携带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你敢质疑我的审美?” 赵舒行差点被这吼声震飞,小短手一把抱住季沐风锁骨。许回被季沐风瞪了一眼住了嘴,正要往边上靠,突然“啪”的一声,自己脸上局部位置被打了一下,他唰地一下转头看去,只见小泥人已经嗖一下原路返回,眼神颇有挑衅之意。 对方赖在他家公子身上他没法回击,许回又气又委屈:“公子,你就这么任由她欺负我?你让她下来,我要跟她单挑!” 坏事得逞的赵舒行双手叠在脑后,舒舒服服靠上了季沐风喉结,懒洋洋地道:“下去单挑?你当我傻呀。我就不去,你来打我呀~” 季沐风并不想管闲事,但忍无可忍,赏了一人一个锋利的眼刀,这才平息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 二人一泥在戌时抵达府衙。赵舒行吭哧吭哧爬上季沐风的肩头,在一众衙役好奇的眼神中,默默地趴下,双手托腮双腿翘起,用自己圆胖的身子将憨态可掬发挥到淋漓尽致,睁着圆圆的眼睛对他们露出懵懂率真的笑容。 这些衙役早已知晓他们家大人是个能使术法驱除邪祟的神人,因此对于此刻见到的会动的泥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更生出些想要上手把玩的心思。 如此软萌可爱如活人般灵气毕现的小泥人实乃世间罕见!他们怀着蠢蠢欲动的心尾随在季沐风身后不舍离去。 若说刚开始赵舒行对于把自己彪悍的灵魂箍在这个小东西里面而心生不满,此刻她看着那一双双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眼神,满意得不得了。她左右一打量,一下蹦跶到了一个少年肩上,艰难地迈起小短腿前进,继而圆脸往那白皙的脖子一贴,顿时把一众猛男萌化了,纷纷夹着嗓子欢呼: “呀,它过来了过来了!” “软乎乎的,也太可爱了!” “快点,轮到我了!” 正当赵舒行陶醉在这片欢呼声中忘乎所以的时候,一道冷冷的声线打破了热情似火的氛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没事干的话就回家吧。” 那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道:“大人,这是什么呀?真有趣,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吧。” “这可不兴玩,别被它的外表骗了,凶得很,会咬人。”季沐风脸不红心不跳信口胡说。 赵舒行心道:“你才凶,你才咬人!”下一刻,她就被季沐风捏着脖子带离了人群。 猛男们互相张望,在别人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困惑,总觉得刚才季大人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神格外冷冽,一直凉到后背。 这是去向季沐风房间的路线。二人一路无言,赵舒行奋力挣脱钳制顺着衣袖爬到肩头,一抬眼看到右耳边际那道还没褪去的红色,瞬间消了气:好歹人家救了我。 季沐风肤色白皙,显得那抹 红色更加乍眼。小圆手吃力地抚上那道暗红色,她真诚地道:“感谢季大人救我小命。害你受伤了我真是内心有愧,这恩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她觉得自己算是摸透季沐风了。他严肃、冷漠又孤傲,虽长相俊秀却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威胁,如果是个胆子稍微小点的人,在他方圆一丈开外就得被他的冷冽逼退。但是赵舒行觉得季大人只是表相冷罢了,内心实则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 “哦?我看你八面玲珑,心思活络的,竟然会不知道怎么报答,别是敷衍塞责吧?” 随着头顶不带温度的声音降落,赵舒行忽然感到身体贴着的温热脉搏震动起来,脱口而出:“那哪能啊,我很真诚的,就是不知道季大人需要什么。这要是别人,我就直接一句‘以身相许’给糊弄了。哈哈。” 她干笑两声,身子忽然一轻,已经到了季沐风掌心,高度刚好与他平视。 “以身相许?”他轻轻咬着这四个字,眼神黑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泥人没有心脏,但是赵舒行却觉得莫名的紧张。她有点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还没等她编出后话,季沐风冷冷道:“要是别人你就以身相许了?你还真是不拘一格。”他松手任由小泥人滑落手掌,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连公主都拒绝了,怎么?你觉得自己比公主还高贵么?” 赵舒行拼命扯住他袖子才不至于跌落摔成一滩泥巴,心里懊恼起来:收回刚才的话!此人阴晴不定,实难相处!也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他了。我又没说要对他以身相许,又没轻薄他,他到底在气什么!! 就这么抱着那截衣袖进了屋子,几乎是被甩到桌面上的,季沐风头也不回地去了屏风后。晕头转向的她撒开手撑着桌面开始干呕,忍不住怀念起范晓蕊的身体来,好好地在那里当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小姐不好吗,何苦回来就要受气。 屋里亮了灯,燃了香,不一会儿白檀香味充盈了整个房间。赵舒行摊开了四肢呆呆地望着房梁,听着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动静,支起头:“季大人你在干什么呢?” 屏风后面的季沐风声音含混咕哝:“沐浴。” 盯着房梁的赵舒行眼皮渐渐沉重,闻言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哦,沐浴——” 沐浴!!!眼睛猛地掀开,她精神抖擞地爬起来,兴奋地想这季大人也太不防着人了,连男女大防都不顾了。她拼尽全力冲刺,忽然,一个庞然大物掠过她头顶,她“嗷”一声就被埋在了里面。 她蛄蛹着好不容易钻出脑袋查看,只见此庞然大物正是季沐风今日所穿的青色官袍,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烛火已被袍子掠过的风扑灭,屋子里一片黑暗。 “乖乖的别乱动。”那个声音似乎温和了一点,多了丝人味。 赵舒行裹在外袍下掩嘴偷笑,各种旖旎想法飘过脑海,满心期待着瞧“美人出浴”。黑暗中,又一个庞然大物精准地压上她身子。 赵舒行:…… 最终还是没有如愿看到“美人出浴”。季沐风带着一身水汽走近时,看到的就是那一只小人在“泰山压顶”之下,只露了个小脑袋酣然入睡的画面。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含笑,眉梢眼角满满的都是晕开的柔情。 赵舒行睡觉向来不安分,有时候睡梦中翻个身,第二天就是在床尾醒来的。这夜,她也照旧翻身,却遇到了一个阻碍。她不满地嘟哝一声费力撑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见到一张硕大的俊脸出现在身边。 她艰难地撑着眼皮搜索着记忆,却依然挡不住汹涌睡意,半眯着眼睛爬上那人的胸膛,枕着那块轻微上下起伏的胸肌继续酣眠。 13. 她的得寸进尺 翌日,赵舒行就受到了一环接一环的雷霆惊吓。 自己是在陌生地方醒来,此为第一吓;这个陌生地方是用符箓叠成的刚好够容纳自己身子的小船,此为第二吓;她被前两个发现吓到后紧紧地抱紧了身上的被子,低头一看发现被子也是一张符纸,此为第三吓。 赵舒行彻底怔住了,这是什么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行为,谁家好人家会用奇奇怪怪的符纸来做寝具的! 把符纸踹得有多远是多远后,她索性四仰八叉地躺下,恍惚间有种离找到自己肉身十万八千里的感觉。正兀自怅然,门“吱呀”开了,一阵白檀清香由远及近,季沐风居高临下看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忽然有种异样的韵味缓缓流动起来,让季沐风的轮廓有了一层朦胧的涟漪。 他视线移动,见符纸孤零零的在一边,道尽了被嫌弃的一生:“这是用来稳固你魂魄的。此前受柳渡关影响太深,滋生了邪气,若是放任不管,就算做出新的躯壳,你也无法依附。” 泥人的眼睛圆溜溜的,与生俱来带着一种天真懵懂,她蹦跶着向他靠近,仰头问:“你是说,你会帮我做一具好用的身子?” 季沐风却马上否定:“我不会,要做一具能承载完整魂魄的躯壳,并且使其行动与常人无异,非宗师修为而不可为之,我还没到这境界。” 赵舒行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短处,当下又生了几分钦佩之心:“那是谁呢?” 季沐风没有回答,赵舒行换了个问题:“也就是说,我当时被柳渡关的仇恨影响而滋生邪气,当时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我杀了他们。如果你晚来一会儿,恐怕他们全都死翘翘了。如果我杀了他们,会怎么样?” 季沐风:“直接堕为恶灵。所幸没有酿成大祸,但还是受到了些许波动。” 赵舒行脊背一凉,抬手拭去额头的一滴冷汗,心中后怕连连,匆忙将那被她嫌弃的符纸铺平,躺上去从一头滚到另一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才满意地站起来,喃喃道:“睡一觉哪够,这必须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对了,柳渡关也挺可怜的,从小就被虐待来着,哦还有那个……阿成,是个好人,还给我银子花来着,我答应过要还他的——你借我个十两吧,我先还他,等我发达了再还你。” 季沐风用指节无声地轻扣她脑袋。 她一骨碌撒开符纸,视线往下移,见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云罗香囊,样式极简素净。上面开了口,季沐风摊开的掌心递到她身前,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就开开心心地爬上掌心,从大开的口子处把自己塞进香囊。 香囊大小刚好容纳她身子,高度恰到好处地在胸口处,赵舒行双脚站定后,身子前倾,把双臂挂在外面,微风拂面,季沐风腿长,脚步迈得又大,但悬于腰间的香囊却纹丝不动,平稳得很。 她双手交叠起来放在香囊边沿,脑袋靠了上去,忽然意识到这边沿也是加了宽度的,做出此物之人似乎对她的举动早有预料。刚好能让她放下双臂,既舒适又不至于会让她不小心翻出去。 是你亲手做的吗?她情不自禁又仰起头,却被一个纤长的指头按住脑袋掰正。 季沐风身上总是带着白檀香,从前她只觉淡雅得可以忽略存在,但从昨天晚上开始,这股香味突然霸道了起来,无形之中将她牢牢包裹,如影随形,好像是谁轻轻拨了琴弦,余音缥缈之际趁她一不留神就绕进她的心尖若有似无地撩拨。 她遍寻不见,抓不到,也逃不开。 “季大人。” 思绪被打断,赵舒行循声望去,眼睛亮了一瞬。 是言淞,白衣布衫,身形单薄削弱,眉眼间有一团化不开的愁绪,笑意不达眼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强撑。他站在那里,周围的花红柳绿衬得他更显苍白,似乎只需要一阵轻风就能随时把他卷走。 他一手捧着一摞书籍,一手拄拐,长衫下隐约可见缠着厚厚绷带的伤腿。他俯身向季沐风行了个礼,季沐风忙上前扶住他:“这些虚礼就免了,怎么不在房间好好休息?” 此二人年纪相仿,气质却迥然不同:一个看似谦逊,每每一出场却自带威压,让人在面对他时都不自觉得矮了一头:另一个却淡漠得似乎连存在都已了无痕迹。 “谢大人关心,吃住都在这里总要做出点贡献。”他恰到好处地微笑,声音也如他人一样轻飘飘的:“您交代的户籍、田帐,已经完成核对,几处异常之处在上面做了说明,若是哪处不妥当,还望大人不要怪罪。” 季沐风将卷宗接到手里,淡淡地扫过一眼他眼下的乌青,道:“你做事我放心,让你帮忙是希望你不会总是胡思乱想,你慢慢来便是,没必要这么勉强自己。” 言淞:“我知道大人体谅我,但是就像大人说的,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我才不会想到那些……” 哽咽截住了话头,许是又想到了伤心事,言淞喉头上下滚动着,眼圈迅速泛红,少顷才压下情绪,又是一声抱歉。 好像他这辈子有说不完的感谢,道不完的歉意。 季沐风嘴唇动了动,依然没有出声,安慰人真的不是他的强项。 “言公子!” 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冰一样的氛围。然而赵舒行才叫了个名字却被温热的指腹堵住了嘴。季沐风轻轻把她推进香囊里,又不动声色地施了个禁术,任她在里面如何叫唤挣扎都无法将声音传到外面分毫。 这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完成,他面色如常看着言淞疑惑地四下搜寻,问道:“怎么了言兄?” 言淞:“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季沐风笑道:“许是听错了吧,这里就你我二人,何来的别人。” 赵舒行坐在黑乎乎的香囊里心说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言淞的脚步声远去,禁制一松,她就迫不及待探出脑袋眯起眼睛盯着季沐风看,企图找出一丝类似于羞赧的痕迹。 但是没有!季大人永远都是那个端方持重、稳如泰山的季大人,就像带了一张完美的假面具。 季沐风微微侧头,冰冷的视线甩了过来:“怎么?” 赵舒行:“你刚刚撒谎!有辱你君子威名。” 季沐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了?” 赵舒行哑然,好像确实没有:“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季沐风冷笑一声:“那应当如何?放任你去纠缠他,给他本来就备尝艰苦的生活再平添一层苦恼?赵舒行你别忘了,他未婚妻,还、没、死、呢!” 他语气平静却又言辞犀利,尤其是最后几个字,饱含嘲讽。 赵舒行听着这道指控,有一瞬间的愕然,也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因为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只是同情言淞,若要再问还有什么情愫,应该是敬佩吧。 在她眼里的言淞,就好似贫瘠荒漠里孤苦无依的野草,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想去呵护,纯粹的以朋友的立场。 但是显然在季沐风心中自己滥情无度的形象深入人心。她缩在香囊里,双手抱胸,在黑暗中罕见地起了要自省的心思。 少顷,她挺直脊背,豁然开朗,杂乱的想法最终拧成一个: 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怎么了? 我不就是想让天下好男儿都有一个避风港么。我有什么错? 她双手交叠于脑后,靠上香囊,翘着二郎腿,语气欢快地自言自语:“言公子心思凝重,长此以往,恐怕郁结于心,于身体百害而无一利。须得想个法子助他度过此——啊!” 背后突遭劲力袭击,她直挺挺地以面朝下扑倒在香囊底部。 *** 县衙的工作繁杂而琐碎,西街李家鸡啄烂王家菜畦,带了鸡毛菜叶告状;小孩放牛踩坏别家青苗,放牛娃家里不愿赔偿,告上公堂;寡妇想改嫁,族里长辈阻拦,妇人来县衙求做主;甚至还有在公堂上吵着吵着妇人忽然直愣愣地看着季大人,问他可曾定亲,信誓旦旦要为他做媒的…… 青天大老爷统统都得管。 一天下来,季沐风的嗓子都快冒烟了,带着一身疲惫下值回到书房,耳边的喧杂仍带着余音。他施了个清心咒,手按上眉心反复揉捏,正想沏茶,手背传来一股温热,转头便见那小小的人双手举高,头顶一口“大缸”冲他讨好地笑。 热气和茶香不断地从那口“大缸”溢出,她顶着跟她身子一般大的“缸”显得游刃有余,还有余力撒开一只手拍拍季沐风的手背:“季大人喝茶。” 季沐风平静地接受了那一杯馨香,想着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泡下那壶茶,又是如何扛着茶壶倒茶,霎时遍体舒爽起来。 这时,赵舒行已经爬上了他头顶,敲敲打打地卖力按摩。 季沐风:“为何如此殷勤?” 赵舒行:“季大人太辛苦了,为大人效劳是我等草民应尽的本分。”说着又蹦到桌上以力拔山兮之气势扛起了茶壶。 这边是无论处于多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风度颇佳没有一丝狼狈的季沐风;而另一边的许回则显然窘迫得多。 只见他自从进屋后就把自己往太师椅里一扔,四肢一摊,头往椅背一挂,束发凌乱,下巴处还有几处指甲印,两眼无光地盯着房梁,看上去已经只剩下空壳子。 赵舒行笑道:“怎么了许小爷,被谁折磨成这样了,要不要我帮你去报仇?” 许回盯着房梁的眼睛没有半点波澜,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话,好半晌才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别提了,我今天抓了二十只鸡,赶了两头牛,抓了偷东西的小贼,还去拉架了……我第一次知道女人打架原来这么恐怖,那头发都快薅秃了——” 他猛地坐起身,缓慢僵硬地一寸寸转头:“公子,我们什么时候离 开这里?再这样下去我不是死就是疯,你看他们把我薅的!” 他指着头脸委屈地控诉。 赵舒行疑惑道:“走?你们去哪里?” 许回:“回京都呀。” 赵舒行回想起当日牡丹娘子那处听来的线索,奇道:“你们还能回去?不是说拒绝了公……得罪了公主被赶到这里来的吗?” 许回:“这你也信,我们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来这里办事,办完了就走了。就算是公主又怎么了?她才不敢把我家公子怎么样呢。” 赵舒行正滚了一颗李子抱在怀里,啃了一大口,闻言觉得听到了一个惊奇的事,问:“季大人这么厉害连公主都不敢动?” 许回得意起来:“那可不,我家公子是——” “找到人了吗?”季沐风边取走她抱在怀里的李子,边甩了个冷眼给许回。 许回立马收敛神色,气息又蔫了半分:“还没,我们在这里也算是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一有动静就能抓获,可是这人实在太能藏了。” 季沐风:“既没找到,那就走不得。” 话音刚落,许回的脸色就唰地转青,少年心气全无。 赵舒行没了东西啃,视线在季沐风和许回二人身上来回移动,最终眼巴巴地望向季沐风。 季沐风已经把那颗只受了点皮肉伤的李子丢掷一旁:“你不是凡人之躯,不能进食。” 赵舒行心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只是个泥人,不能吃,吃了也尝不出味,还不怕死,断手断脚了直接当场粘上就好了。但是面上依然笑容不改:“季大人说得对,我一定照做。” 季沐风平静的语气忽然没有那么紧绷了:“明日天气若好的话,带上言淞一起出去走走吧。” 许回:“说的也是,他这样天天一副活不起的样子也不是办法。” 赵舒行连连点头:“要不去看戏吧,我听说来了个很有名气的戏班子。” 许回:“听说那小生的装扮者俊美清秀,有很多闺秀追随。” “没……”赵舒行刚想兴奋地说没错,眼角余光机警地瞥见两道投射而来的冰冷视线,立马转换了口风:“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觉得跟季大人没法儿比。” 当晚,季大人房间里不是很太平。 赵舒行拖着“符床”“符被”上了床,却被季沐风大手一挥掀回了桌上。她锲而不舍继续拖过去,再次被大手一挥原路返回。 如此几番之后,从吃亏中得到经验的赵舒行死死抓住他的手指:“我变小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巨物恐惧症,房间那么大,桌子也那么大,灯一熄就黑得吓人,你就让我一起睡能怎么样嘛!” 季沐风捏住她的脸把她提起来:“我为什么让你待这个房间不知道?” 赵舒行:“我知道呀,你说我这个生魂罕见而且美味,很容易就被什么怪物当场下酒菜吃了。”心说你这理由跟骗不睡觉的小孩子要叫外面狼外婆叼走有什么区别? 季沐风眉峰皱起:“那就别得寸进尺,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子,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赵舒行理直气壮:“可是我现在不是正常女子呀,我就是个泥人,我又不能对你做什么!” 季沐风闭上眼睛深深喘息,似是在稳定自己的情形,少顷,又是一掌挥了出去,这次他下手极重,赵舒行又没有防备,“嘭”一声,琉璃灯被撞飞在地。 后背顿时火辣辣的疼,心想该不会碎了吧? 季沐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当即扬手裹挟气劲接住了她。 突然,房门被劲风掀开,闻风赶来的许回只着中衣出现在门口,焦急道:“公子你没事吧?我听……” “滚!”黑暗中季沐风低声喝道。 四周寂静无声,一头雾水的许回后退撤回,轻声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舒行趴在他掌心揉着自己后腰,似是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叹息声,忍不住去看,季沐风的另一只手掌已经贴了过来,温热的暖流缓缓透进身体,疼痛骤然消失。 季沐风轻弹了下她脑袋,把她放在枕头边,她拼命忍住得逞的笑容,听季沐风念叨“只许你待在这里,不准乱动”后,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我的符。”还没说完又被一个指头摁了下去。 白檀香味扑面而来,随着棕藤床的稍稍凹陷,季沐风极尽温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睡吧。” 像是贴在耳边的酥麻之意让她直挺挺地躺着,睁大了眼睛,只听得胸腔里“扑通”声沉重而凌乱。 泥人不是没有心脏吗?这还怎么睡?! 屋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中唯有树叶被风吹过的簌簌之声。 屋内的小人忽然坐起了身,眼睑半垂,迷迷糊糊撑起身子费力地往高处爬,爬到轻微起伏之处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后趴下继续未完的梦境。 14. 遭人觊觎的瑰宝1 原本商议着去街市上溜达,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连下了三天的暴雨。 许回瞥了赵舒行一眼,趁机揶揄:“这雨下得跟去柳家那天一样大,不,还是比不上,那天一溜的鬼婴还有个要变身的‘鬼王’,谁遇上都要被吓半死。” 招得赵舒行原地飞身跟他打了一架。 暴雨停歇的当天,来了一个拄着拐杖形容枯槁,走一步颤三步的老婆婆。 光是出场就吓退了三批值班的衙役,都以为见了鬼,场面一度异常混乱。 老婆婆姓万,自称家中遭了贼,偷了她儿子的宝贝。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语气颇为激动:“那是我儿子的东西,要是在他回来之前没找到,他会生气的!” 这时,公堂外一妇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季大人,我认识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犯糊涂,她儿子很多年前早死在外面了。” 万婆婆拐杖敲得更响了:“你胡说,不准你这么咒我儿子!他说过办完事就回来的。” 季沐风拍着惊堂木,一旁的言淞递来户籍文书,确认她儿子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联系,生死未知,但既然老人家上门报案自然是要处理的,刚想指派人手去她家里一走,抬眼便见她背后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他略一沉吟,当即决定亲自前往查看。老太太激动地跪伏拜谢。 交代好衙门的事务,几人立刻出发,万婆婆家住白水村,距离此地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他们驾马车前行,老太太骄傲地说自己家里有比这个更好的,只是刚好这两天马病了,她就搭了同村的牛车过来。 赵舒行在出发前被要求不能出声不能乱动,此刻趁着老太太不注意,从香囊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透气。 万婆婆夸儿子夸了一路,三人也听了一路,不光听,还必须得有回应。 季沐风自然而然一派生人勿近的模样,她就只能逮着许回一个人薅。刚开始许回虽不愿,但扮演好了一个尊老的角色,不过脑地应承“对对对”“是是是”“真不错”,待这番对话翻来覆去倒腾千万遍后,他终于选择耳聋,歪头靠窗装死,但仍是抵挡不住老太太穿透力极强的大吹大擂。 直到下了车,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老太太抑扬顿挫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是,来时路上见着房屋粗陋不堪,以为她家也是如此,没曾想竟是个富裕的。 同村的大多是泥墙,柴笆围院,大半草顶;而她家,远远就能望见的出类拔萃,坐北朝南的一进小四合院,青石板铺甬道,满铺清灰筒瓦、屋脊垒砌青砖,两端小翘角。 进了大门,院子里用篱笆隔了一块空地,里面养着几只鸡,门边卧了一只狗都很安逸地休憩。 这样看下来,赵舒行终于对老太太嘴里说的能干儿子有了些实感。 还没等人进前厅,里面忽然传来抱怨声:“不是跟你说了别去么!老胳膊老腿的一个人跑那么远,万一出事了不还得让我收拾残局?”走出来一个水绿衫的妇人,满面的烦躁,“快走快走,我们家没事,你们赶紧走!” 最后一句就是在赶人了。许回摆出官差的派头:“这位万婆婆来报案说家里失窃,我们上门来查案。” 妇人语气依旧不耐,甚至有点刻薄了:“老太婆老糊涂了,我们家没遭贼,就算有什么东西被偷了,也不打紧。你们还是快走吧,不送了!” “嘿你这人——”自来到漓县,许回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对官府中人这么无礼的,正要上前争辩一番,却听到万婆婆的拐杖敲得又急又响:“你这个不孝的,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辛苦挣来的宝贝丢了,你也不在意,你是不在意这些死物还是不在意人?他那么久没回来,也没见你去寻他想他,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他爱回不回,这也能怪到我头上?”女人哼了一声甩头往回走,没走几步又回过头丢下一句,“你自己请的人,到时候有什么麻烦事就自己解决,别又来跟我哭!” 闻言,万婆婆眼珠子都瞪直了:“我的家,我爱干嘛干嘛!还轮不到你来管我呢!” 赵舒行与许回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愕然的表情:这就是传说中的婆媳大战吗? 万婆婆也算是个心宽的,面对他们的时候脸上已经不带情绪了,笑呵呵地请他们进门,招呼着喝了盏茶,季沐风提出要去失窃现场看看。她便带着人拐过长廊来到一间屋子前,正要推门却发现房间被锁上了。 看她转眼变色的神情,想必又是那位儿媳妇干的好事了。 “这个挨千刀的!”她嘴里低低地骂着:“等我去找她拿钥匙。” 许回:“这锁可还有其他用处?” 万婆婆:“就是个破锁,碍眼得很——” 话音未落,银色剑光当空劈下,瞬息之间三簧锁应声而裂。万婆婆身形一怔,继而大喜:“小伙子好身手啊!不过我儿子也是个厉害的,等他回来我一定跟他说让你们比试比试。” 许回有点跃跃欲试:“你儿子去哪儿了?” 万婆婆:“我儿子是走镖的,闯南走北,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家。不过他特别惦记着我们,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好东西来,我跟你们说,这些东西可了不得了。” 正说着,几人已经进了室内,房间没有窗,本该一片漆黑的里面此时却有一束碧色磷光,照得屋子半亮。 万婆婆点起油灯,琳琅满目的宝贝映入眼帘,而刚刚发出幽光的正是一颗如碗大的夜明珠。 除了夜明珠,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各类金冠、金钗、金佛、鎏金器皿、玉石等等名器,看上去都有些年代了。其中要说最独特的,当属壁上挂着的一幅画:美人婉兮,如芷如兰。 万婆婆颇有几分得意:“这就是我儿子带来的宝贝,我没骗你们吧?他就是这么能干。” 季沐风走近那幅画,赵舒行在香囊里忍不住轻声感叹道:“美人啊,看得出来作此画者心中一定饱含了思念之情。” 季沐风看着上面的落笔:“章孟兆,画坛巨擘。这幅画是他的遗作,当时他缠绵病榻,清醒无多,画中之人正是他早逝的妻子。他早期多以山水丹青为主,笔力千钧,吞吐山河。这幅画是唯一一幅肖像,笔致轻柔,道尽了对亡妻的思念。” 万婆婆一听,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想不到季大人这么有见识,老太婆我是看不懂的,他当时带回来的时候我还嫌弃呢,一幅画哪能跟珠宝比呢。但我儿子一直说这是宝贝。” 赵舒行轻声惊叹:“哇,季大人当真见识广博。” 季沐风:“外祖父与他是旧识,可惜他老人家多年前已经仙逝。”顿了顿,转身问万婆婆,“失物是什么呢?” 万婆婆:“是镯子,那可是上乘的和田羊脂白玉制成,原本在这个位置。”她指着挂了满当首饰的架子道,中间刚好有个空隙。 许回绕了一圈咂舌:“您家里这些宝贝,就算是放在京都的富贵人家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万婆婆:“所以我儿子说了,千万不能被外人知晓,还不让我们戴身上招摇,怕遭人眼红嫉妒。这不是为了让你们找线索快点破案才带你们来的嘛。” 赵舒行心说,我看找线索只是借口,你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来炫富的吧。她被眼前宝贝吸引了注意力,趁着季沐风路过的缝隙扑通一跳,整个人都趴在了那颗夜明珠上面,手脚扒拉住,顿觉透体凉爽。 然而下一瞬就被季沐风不动声色地拎回了香囊,她摩挲着接触过夜明珠的脸颊,突然觉得这股凉意不同于寻常物件,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的渗入,就连这间屋子都森然了起来。 许回疑惑道:“这贼倒是不贪心,来都来了就只拿了一个镯子,竟然没想着多偷一点——” “母亲,您说的丢了的镯子是这个吧?”儿媳妇出现在门口,晃着自己手上的东西喊道,“都别待在里面了,快出来吧,好了,东西也找到了,根本就没有贼,这是我在母亲房间里翻出来的。” 透过灯光遥遥望去,只见她手腕上挂着一只羊脂宽玉镯,通体素润。待许回正要凑近细看时,她又赶紧收了起来,神情略微紧张。 许回:“怎么?难不成你还怕我们会惦记不成?不验查仔细了怎么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妇人道:“那可说不准,万一你们真的瞧上了呢,这可是罕见的宝贝儿,你们官差一年才多少俸银?这成色的怕是这辈子都没摸过吧?” “你!——”许回毕竟年少,激不得,正要和她辩驳一番,告诉她我们家公子家里啥都有,却听身后万婆婆呵斥道:“慧娘,不得无礼!” 慧娘瞥了许回一眼,捂着镯子走近万婆婆:“母亲您瞧,是这只没错吧?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我们还是送他们出门吧。” 万婆婆盯了镯子半晌,又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媳妇,眼神意味不明,笑道:“看来还真是我老糊涂了,没有贼没有贼,真是让大家笑话了,年纪大就是不中用了,让你们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吧,两位就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吧。” “娘!!”慧娘突然急了,但是又被老 太太低声喝止:“我说留下就留下,怎么?这个家还轮不到我做主了?!” 二人之间流动着诡异僵持的氛围,剑拔弩张的气势与屋内的阴寒相交叠加,竟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最终还是婆婆占了上风,慧娘一跺脚忿然转身离去。万婆婆脸上又堆上了笑容:“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平时也不这样,今天不知道在哪吃炮仗了,大人们别见怪。” 几人跟着万婆婆身后出了房间去向前厅,许回压低了声音道:“这婆媳二人有点意思,跟仇人似的,这日子不得过得惊天动地啊。” 赵舒行觑一眼季沐风眼色,蹦跶到许回肩上耳语起来:“你也这么觉得呀,你说这儿子在家的时候,见日子天天过得跟战场似的水深火热,自己又夹在中间难以摆平,干脆故意躲外面不回家。男人嘛,不负责任起来就是这样的。” 许回丝毫没有在意她对男人的看法:“我觉得,那手镯是她儿媳妇拿走的,又没告知老太太,老太太以为被偷了叫了我们来,她觉得不好收场才拿出来编理由说在老太太房间里找到的,哪有找得这么快的?肯定是自己放的。你看到刚才那两人的眼神没,要我说,老太太还是太给她面子了。” 二人小话说得正起劲,全然没注意到前方兜头而来的攻击,幸好二人都是眼明手快的,赵舒行先行一步蹦上季沐风暗中递来的手回到香囊里,只见他身形平稳脚下瞬息移动步伐,眨眼间已到安全距离; 而许回则飞速侧身避过一大堆颜色纷杂的还溅着汁水的不明物体,“啪叽”声先后传来,物体重重拍在地上,许回定睛一看,竟是些烂菜叶子,还散发着阵阵酸臭。而始作俑者端着个盆站在门口,面上丝毫不惧。 几人当场都变了脸色,许回拂袖怒道:“你这妇人,竟蛮横至此,辱没朝廷命官,你以为真奈何不了你吗?信不信把你抓起来带走?!” “嘭”一声,慧娘用力把盆甩到地上,叉腰道:“来抓我呀!还能怕你不成!当官的还那么不要脸打秋风打到老百姓家里来了,我倒要请乡亲们来评评理!” 瞧这十足十的泼妇模样,许回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又是气愤又是难堪,白净的脸上黑红难辨,胸膛不断地上下起伏。 这时,万婆婆拿着拐杖冲出来,举高了对着慧娘就要打,沉默片刻后又重重叹一声气放下,怒喝:“给我滚!我今天不想见到你!” 慧娘眼圈一红,似有万般委屈,嘴巴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试着泪转身离开。 万婆婆拍着大腿哀嚎:“哎呦,家门不幸啊,大人您可千万莫要动气啊。我这儿媳今日确实不得体了些,还望大人见谅。可是我这家里也确实不能没有她,她要是被抓走了,我这老婆子就没人管了。” 许回瞥了一眼,想说:公子我们回去吧,何必在这里受气。然而一转头却见他家公子已经在前方椅子上端身正坐,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给他造成半点波澜。 他淡淡笑道:“婆婆无需放在心上。” 万婆婆松了一口气,施了个礼:“那就请大人在这里稍作休息,我这就去准备饭菜。” 季沐风微笑点头,眼神追随着对方,见她弓着身子对地上的菜叶子发愁,温和道:“许回,收拾下这里。” 许回:??? 万婆婆又是千恩万谢,婉言拒绝了季沐风提出的去后厨帮忙的建议,拄着拐杖走远了。 许回扒俯身拉着菜叶子,噘着嘴问:“公子,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呀,这顿饭就一定要吃吗?” 赵舒行跳到桌子上,舒展了下身子,一个堪比她身子般大小的杯子稳稳地在她面前定住,而后是季沐风从上面传来的低沉声音:“喝水,防干裂。” 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杯子撤走,紧接着是一根修长的手指擦拭她嘴角的水渍。指腹温热,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色,她坏笑着一把抱住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上面。 脑袋被轻轻地弹了一下,她心说季沐风温柔起来可真是要命,让她忍不住想调戏他个三百回合。二人视线相撞,皆在彼此眼神中看见了自己,也莫名确认了对方和自己一致的想法。 赵舒行心想:原来她和季沐风竟然是可以做到心意相通的吗? 那藏宝屋里全是带着死气的阴物,恐怕她那传说中的儿子也不是个简单的镖师。 老人家千辛万苦把他们请来,也不是简单地为了东西失窃之事。人家已经把台子搭好了,那他们就耐心待着,且看她还要演什么戏码。 15. 遭人觊觎的瑰宝2 这一待,就待到了夜幕降临。 浓墨般的夜色漫上来,遮蔽了远山。白日里闲庭安然的院落此时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内里空旷寂静。 若是仔细看,家鸡土狗仍是白天的姿势,似乎从不曾醒来过。 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走一步顿一步,一直走到前厅的黑漆木门前,停住。双手交叠在拐上面容沉静,似乎在下着某个重大的决定,良久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推门迈步。 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她捂住口鼻打量了片刻,确定在黑暗中的两人全无反应后,上前掐灭了隐藏在花瓶背后的焚香,紧接着抖抖擞擞地在袖中掏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根手指大小的柱状东西在黑暗中呈现出幽幽的淡蓝色。她另一手拿着火折子燃起,跳动的火焰映在她浑浊的眼中。 火苗即将凑近的瞬间,从门口冲进来一个人影,一把夺走火折子吹熄了它。 慧娘压抑着无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母亲,你不要再继续了,就放他们走吧。” 眼见着只差一步却突然面临功亏一篑,万婆婆顿时恼怒地喝道:“给我!你不相信我,不愿意救振生,我也不指望你,我自己救!” 慧娘闭上眼睛,粗喘声重重落地:“娘,你救不了他的——” 老太太踉跄着要来抢火折子,慌乱中被拐杖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慧娘忙上前去扶却又被她甩开:“你走开!别拦着我!” 她弓着的身子在月色下显得更加瘦小,撑着拐杖前行的每一步却格外有力,眼见着就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哭声饱含绝望悲痛,像是忍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瞬猛地爆发了:“母亲!振生,振生他,已经没了——” 一脚跨过门槛的身子蓦地一震,脊背似乎伏得更低了些,她怔住片刻,收回了脚,艰难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回过身来:“你胡说什么?什么没了?谁没了!” 慧娘掩面而泣:“振生,他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前他押镖去浔安城,突遇山崩,整列队大半数人都被埋了……连尸骨都带不回来。是领头来报的丧,我怕您受刺激才瞒着没告诉您……” “嘭”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是万婆婆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怒目而视:“你胡说,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只是被困了,我一定能救他回来!” 她想起昨夜出现在她床头的振生,仍是当年的模样,向她苦苦地哀求,做母亲的怎能忍心? 慧娘:“就算是他,也定是鬼魂。可是母亲,季大人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啊……”说着就要去夺她手里的东西。万婆婆自然不肯,两人争执起来。 一个年迈衰弱但是心志坚定,一个年轻但是怕伤到对方隐忍不敢发力,这番争执就像是场没有头的拉锯战,你来我往数百回却分不出胜负。 就在两人面红耳赤的时候,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黑暗中凭空炸起:“哎呦,你们能不能快点,在表演拔河呢?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等下天都要亮了!” 二人顿时僵住,保持着拉拔的姿势同时缓缓回头,脸上是同一款“见鬼了”的惊恐表情,眼睁睁看着黑衣少年大步上前,不耐烦地拿过慧娘手里的火折子把灯一一亮起。 霎时暖色的光芒充盈了整个堂屋,也淡化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二人怔怔松了手,视线来回移动着,神色满是不可置信。黑衣少年抱胸而立,旁边是正襟危坐的季沐风,只见他面容沉静,依然看不穿他的情绪。 慧娘奇道:“你们都是装的?” 许回气道:“废话!就你们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们?!” 赵舒行小声蛐蛐:“还说呢,就你不知道。” 许回充耳不闻,学季沐风冷静自持。婆媳二人却差点原地起飞: “这这这……什么怪物——” “泥人也会说话!!还会动!!” 赵舒行觉得好笑,心说你们俩可都是见过鬼的人了,竟然还会怕我这么一个可爱的泥人? 下一瞬,季沐风开了口:“你们二人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胆子当真大得很,究竟意欲何为,还不快从实招来。”他的语气一贯平稳,此刻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听在二人耳中如同降下雷劫,忙不迭跪下伏倒:“大人饶命!” 一旁的赵舒行立马狗仗人势了一把:“从实招来!” 二人便将实情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失踪了几年的儿子于昨夜突然出现在她房中,她激动地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碰不到摸不着。振生说自己被一个怪物抓了,只能靠灵魂托梦,让她去找季沐风求救。但是要求不能将实情告知,遂给了她一个柱状之物,称燃之能让人灵魂出窍,于身体无损,只会让人觉得如同做了场梦般。 第二天老太太醒来,果真在床头发现此物,信以为真,当即编了一场谎话去了县衙。 季沐风瞥见她手里捏的小锥子,扬手一挥,东西霎时就到了他手里,在老太太惊诧的神情中,他捏着那根东西仔细查看,只见它通体发黑,又隐隐透着股幽红。 凑近又有股异香扑鼻,他猝然挪远,皱眉道:“阴邪之物,燃之损人三魂六魄。” 赵舒行奇道:“这么厉害?让我瞧瞧。”正要眼巴巴地扒他手去看,却见那东西已经在他掌心化成了无色无味的粉末,粉末不死心地翻滚着,却逃不过转瞬消弭的命运。 慧娘急道:“大人,我婆婆她无心的,她就是被诓骗了才会做出这种害人的行为,看在她年迈又丧子的份上,求你们宽恕她这次吧!我愿代替她受过!” 万婆婆闻言眼睛迅速涨红:“那是你丈夫我儿子!” 慧娘仍旧保持着垂首拜伏的姿势,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红着眼圈努力维持镇定:“他已经死了,但是您还活着。” 慧娘的举动与先前荒唐泼辣劲完全判若两人,空旷的大堂中唯有许回突然睁大了双眼,分析了他得到的所有信息后,心中重重迷雾褪去,蓦地恍然大悟:竟是这样!她佯装态度恶劣地赶人,是为了保护他们。 赵舒行坐在季沐风怀里,难得的产生了动容之情:他盗墓贼的身份万婆婆显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把他们带进那间藏宝屋。 但是瞧慧娘当时眼巴巴驱逐他们出屋的紧张模样,应是知晓的。这女子藏下所有秘密,只为老人能安度晚年。然而,纸终将包不住火,等到那一天,在万婆婆心中引以为傲的儿子形象猛然崩塌,恐怕又是一个难关。 最后一个问题,那鬼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们引来,有何图谋? 她跳上桌面,神色霎时转冷,异于常人的生魂正在隐隐波动,那是对于邪物靠近的感知。 她望向季沐风,刚好对上他投向自己的视线:即将揭晓。 像是埋伏在院落周围的不明物体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阴气的逼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寒意从脊椎爬到头顶。 那东西速度极快,以雷霆之势闯进了屋子,火烛霎时接连熄灭,却在几人张望之际陡然隐去痕迹,仿佛从未出现。 屋内紧绷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黑暗中,赵舒行瞥见气流一闪而过,出声提醒:“许回小心!” 许回的身体反应比想法快,长剑出鞘,银色剑芒对着气流当空斩下,将气流劈成两半,这才补上没来得及说的话:“什么东西?” 地上婆媳早已紧紧抱住彼此瑟瑟发抖的身子,然而季沐风依旧稳坐高堂,连呼吸都没有错乱一分。 黑暗中惟见银色长剑发出幽光,剑尖朝下,许回站在中央,紧紧握住剑柄。 那股波动越来越强,赵舒行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突然,劲风盘旋而过,门窗同时关上,一团黑雾凝滞在了地上两人面前,迅速化出人形—— “……振生?”万婆婆失声道。在颤声中,那道鬼影猛地伸手向二人咽喉而去。 银色剑芒破空而下,许回挥剑就要将它斩断,黑雾却在眼前消失了,竟是虚晃一招,他蓦地转身,它离赵舒行相距不到半寸! 半空中只见它身形迅速涨成两倍之大,对着赵舒行就要一口吞没。 季沐风袍袖一震,徒手拍在黑雾身前,只见磅礴气劲从掌心爆出,灵力裹挟劲风呈螺旋状上升,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耀眼金光中,衣袍、黑发肆意翻飞,衬得那张如画的脸更加冷厉。 那无形之物猛地燃起青烟,尖啸不断,连连后撤。 这是赵舒行第一次正面面对邪物,震惊之中尚有余力感慨:这也太刺激了!她只觉得就连指尖都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难以遏制的兴奋! 她炯炯的目光投向季沐风,只见他迅速在掌心画了个咒,竖立于泥人身前,掌心的咒迸射出金光抖动着字符覆上她全身,泥人包裹着澎湃气劲模糊了身形。 她闭着眼睛一跃而下,再睁眼时,已成常人大小,当即抬起二指按上自己眉心,灵魂的波动近在眼前,少顷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不得了啊,有点多呢。” 许回见她仍旧侍女模样,腮边挂着两坨可笑的红色,撑着剑问道:“什么很多?” 话音未落,屋子里四面八方、角角落落霎时遍布鬼影,一团一团的 黑雾翻涌而来。 许回:“这就是你说的多?看我一剑劈了它们!”他强劲的一剑横斩而去,剑气扫荡一片,黑雾遭到创伤无声无息地消弭,下一秒又有新的黑雾出现。 一团黑雾在其中游离出来,飞速冲向万婆婆二人,就在二人即将被兜头罩住之际,赵舒行飞身而至,瞬息之间将它们扼在掌中,再迅速拎高狠狠往地上一掼! 眼中映出它们碎成的黑色星点,随即消弭于虚空中,她脸上满是舒爽的笑意。 “季大人,这应该算不上因为作恶而影响我魂魄吧?”还未等他回答,她已飞身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扔进黑雾中,享受撕扯的快意。 “自己小心,这身形最多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季沐风嘱咐道,没有丝毫担忧,这些都只是表面看上去可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危害的鬼魂。 然而潜意识里那团如乱麻般的隐隐危机始终潜伏。他扬手抬起二指聚集灵力从上往下划了道斜线,只听“砰”的一声,门窗轰然炸裂。 婆媳二人早已在乱战中互相搀扶着躲到了季沐风身后,眼见着自己熟悉的家转眼狼藉一片,墙壁坍塌屋内陈设碎成齑粉,两人面面相觑,四眼茫然,当真连哭都没力气哭了,全身一软晕倒在地。 季沐风踩着一地的碎屑、齑粉缓缓上前,周身环绕冷冽气息,黑雾在靠近他的瞬间就被气劲掀飞。 这边许回一招一式凌厉而飘逸,横斩竖刺,银色剑芒划出一道道弧光;那边赵舒行却是毫无章法,甩、掐、拎、打全凭本能,每一下都用尽了狠劲,每每击中都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 一来二去,鬼影竟像是怕了她般不敢靠近。 鬼影在二人的强势进攻下根本无法招架,没过多久,就全部消失殆尽。 许回收剑回鞘:“不错嘛,没想到你这么行。” 赵舒行拍拍手:“那是自然!” 然而,在他们没注意的角落,隐蔽着的一缕幽黑无声无息地往倒地二人而去。 赵舒行视线追随着季沐风的背影,眼见着黑影在他周身光环中自动消弭,突然有了一种“知道他强但是不知道他这么强”的感叹。继而骄傲地肯定自己: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季沐风脚下不停,眼神掠过院子里每一处,心念电转,眼角余光瞥到篱笆围栏里的鸡群,以及趴着安睡的狗,他顿住脚步。 它们安静的时间也太久了。 他甩出一张符,符纸在接触到狗身上后软绵无力地掉落。 果然,魂魄没了。那个想法终于得到了确认:躲了那么久,又专门挑了能掩盖气息的暴雨后,他果然忍不住了。如果我是他的话……各种想法迅速闪过,他仰头望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那些景物逐渐放大清晰,随即眸光一滞,在不远处的飞檐后发现了不易察觉的阴影。 他毫不犹豫飞身上前,从袖中抖出数张符箓横亘胸前,符纸闪着金光光速布成八卦图,他二指一扬,八卦图迸射金光撕破夜空长驱直入,轰然撞上檐角。 大片硝烟骤起,透过烟雾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飞身后撤,浓烟散尽,现出一个身着黑袍之人,只见他周身隐在黑雾中,杂乱的长发劈头盖面,唯有带着算计的眸光猩红可怖。 下一瞬,季沐风与他只有几步之遥,袍裾在气劲中不断翻飞,他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只听那人冷声道:“好小子,你是什么人?”声音嘶哑浑浊。 季沐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奉师命,将你立地擒拿。” 那人又问:“你师父又是谁?” 季沐风道:“师父说,你已在人间游荡许久,为了存活,不断吞噬灵魂,导致无数死去之人无法投胎转世,长此以往,必然入魔,为天下苍生计,还望你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他垂落的右手中渐渐化出白光,顷刻间,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剑身碧青,上有青纹流转,在他灵力的加持下银光奕奕。 赵舒行已然热血澎湃,满眼憧憬。她一直以为季沐风不喜欢佩剑,原来他的剑竟可以随意召唤。 那人被长发掩住的面容无法辨别表神情,眼神里的轻蔑却是清晰可见:“‘太虚生灵剑’?你是凌云宗的人?呵,不管你师父是谁,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拿住我?大言不惭!” 最后一个音落地,黑雾人飞身向前,瞬息之间已至季沐风面前,高扬的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把黑金长剑,当空朝他劈去! 季沐风身形不动,举剑相迎,生生扛住这一击,两剑相撞,铮鸣声四起,脚下灰瓦霎时碎成齑粉! 16. 遭人觊觎的瑰宝3 未几,二人已缠斗上百招,身形犹如闪电。两剑不断撞击,强劲剑气平地而起朝着四面八方游走,瓦顶、墙壁、石柱轰然崩塌,齑粉漫天飞扬。 “小子,年纪轻轻的多活几年不好吗?”黑雾人手持黑金长剑一挥而下,爆出惊天弧光直向季沐风。 季沐风仓促避让,低喝一声:“栖尘!”剑柄上二字金印霎时震颤嗡鸣,气劲从剑柄直往前蔓延,剑身迸射炫光,狠狠架住当空而来的劈斩。 那人出剑极为刚猛凶狠,招式瞬息万变,裹挟森寒的剑气带着横扫千军之势,大有席卷一切之意。 季沐风脚下瓦顶崩裂,一脚不慎落空又迅速稳定身形,右手持剑拆招,左手趁机掷出数道符箓,捏了个诀,符箓置于黑雾人上空循着环形轨迹往复飞旋,继而金光向下倾泻,化成网状将他罩在方寸之地。 那人微微一怔,笑道:“‘缚魂网’?看你年纪不大,修为了得,比我当年强。”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季沐风平静地吐出一句后,竖剑于眉心,灵力迅猛集中剑身,以摧城拔寨之势飞身而刺,旋涡般剑气翻涌流转,栖尘冲进“缚魂网”划破黑袍即将没入那人胸膛,却见他从容抬起二指夹住剑身,铮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夺去了所有灵力,周身金光刹那间一褪而尽,栖尘再不能前进半分! 季沐风蓦地抬眼,只听那人缓缓地说道:“可惜你遇到的是我,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是白长的?应该叫上你师父倒还有点看头,下辈子可不要再这样轻敌了。” 话音刚落,他夹着剑身举步迈进,紧接着随手往外一掀,看似毫不费劲的举动,季沐风却只觉得握剑的手酸软发麻,整个人险些被那股力拖出半空。 檐顶上,他接连踉跄数步,当机立断插剑入顶,这才停止了后撤,然而方才那一击几乎掏光了他所有灵力,对方的威压明显高于自己,眼前竟出现了虚影。 他一手死死握住剑柄,单膝跪地重重喘息,汗水自脸颊滚落,眼见着那人简简单单一挥手就轻松化去缚魂网,心中久违地有了些微惊惧: 这就是当年凌云宗的大宗师之一,元朔。修为原本就已高深莫测,后入了邪道叛出宗门,隐藏多年不断吞噬魂魄,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实力到达了什么境界。 他想起师父的原话:此人应该有点厉害,一有消息就立马通知他,切不可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季沐风忽然被气得笑出了声:这叫有点厉害吗?非人非鬼,有形之身却能行无形之事,根本看不穿他的弱点在哪里!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不对!有个地方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还没待他细想,对方的剑已至头顶,他猝然抬剑抵挡,整个身子被磅礴剑压逼得直往下坠。 “咔嚓”一声,整个屋顶轰然坍塌,碎片、尘土随着劲风狂卷,苍松翠柏拔地而起。 沉睡中的村民早已被巨大的动静惊醒,四散逃窜,惊叫声顿时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又是斩风裂云的一剑劈下,季沐风咬牙抵挡,逐渐难以招架,他迅速咬破指尖按上剑柄,沉寂的栖尘骤然唤醒灵力,裹挟赤金剑芒直上九霄,生生扛住雷霆一击,正中元朔,二人拉开数步距离! 然而还没等他喘上一口气,瞳孔中再次映出瞬息之间逼近的黑影,剑身蓄满阴气,一剑剁向季沐风—— 千钧一发之际,季沐风双手持剑横挡,咬牙死死顶住寒光,握剑的手五指泛白,手臂青筋暴露。然而在如此绝境的情况下,他的眼神却越发清明起来,握剑的手就快被震麻了,五指逐渐酸软。 剑身映出他沉静凌厉的双眼,他突然开口: “为什么背叛宗门?” “为什么不走正道?” “凌云宗灭门是不是跟你有关?!” 一连甩出三个掷地有声的问题,语气平静却不失犀利。 元朔没有回答,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反问他:“你师父是谁?” 季沐风吐出两个字:“元琛!” “元字辈?”他皱起眉头,似是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忽而放声大笑:“我还以为是谁呢,一个早已被驱逐出宗门的人也好意思顶着这个名头!” 覆压栖尘的阴气从剑尖晕开侵入金光,发出似要刮破耳膜的嗡鸣声,季沐风垂下的左手迅速画了个咒一掌拍向元朔,在对方猝然抬掌相迎之际,符咒化为火龙呼啸着一头蹿去。 只见元朔剑尖朝下,黑袍上下翻飞,阴气从四面八方灌满黑袍,伴随着尖利嘶吼,阴气疯狂涌上半空将火龙尽数侵吞。 他身形与黑色融为一体,长发直立肆意疯长,露出邪气的面孔,眼眶凹成深坑,浑浊的眼白血丝密布,薄唇乌灰,脸颊凹陷,盯着人的时候仿佛一道目光就能在对方身上射个千疮百孔。 他忽然抬头仰望苍穹,又闭上眼睛,微风带着眼前景象一晃而过,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怀念啊。好像又回到了那翠峰环绕、庄严巍峨的凌云宗,白玉阶梯、青铜剑桩,师兄弟们各自练功习剑,檐角青铜风铃声穿越过时空似乎就在耳边……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岁月静好被红色的星星点点逐渐渗透,像一张发霉发臭的画像。他低头看去,贯穿了左胸的利刃还在一寸寸往下压,直至只剩剑柄,剑柄上灌了血的二字熠熠生辉。 弘徽剑!元珩!! 他猛地睁眼,眼中杀气迅速蕴集。 季沐风周身裹挟环形劲气,铿锵出剑,剑身汲取了天地灵气向着还未消弭的滚滚黑烟飞身扑去—— 此时,地面观战的二人处于前所未有的和谐状态,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战况。一个问:“你说季大人打得过那怪物吗?我觉得不简单。” 另一个回:“这还用怀疑吗?当然是我家公子。”然而紧绷的神情却出卖了他的另一种情绪,握着剑柄的手都冒出了冷汗。 赵舒行转头:“你怎么不上去帮忙?” 许回头也不回,泄气道:“我倒是想……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唰然起身,忙不迭地往自己身上翻找着。 赵舒行:“怎么了?” 许回:“信号符,差点忘了,得快点召师父来。” 赵舒行“哦”了一声,逐渐心驰神往起来,心说凌云宗是什么厉害的门派吗?有机会我也要去见识见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呻吟,那声音极轻,恍惚间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停顿一瞬后,正要把全部注意力重新专注于季沐风那里时,又一道浅浅的细吟拉回了她的思绪。< /p>她疑惑地回头,见晕在地上的二人似乎有了醒转的迹象。 是不是需要帮忙?她这么想着,便起身走去。 许回摸遍自己全身终于捞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鹤,松了口气:“幸好没丢。”把它置于掌心,艰难地搜刮掏空所学咒术磕磕巴巴地念了句诀,纸鹤幽幽地抖动翅膀振风而去,撒下一串盈盈光点,璨若星河,继而隐入高空。 这时,季沐风带着无可比拟的强劲剑气,摧枯拉朽般劈开阴气直搅黄龙,对方却倏然凭空消失,季沐风调转剑尖,低声道:“遁影?” 空中传来元朔缥缈的声音:“年轻人,还是回去好好修炼几年再出来吧!” 下一瞬,元朔出现在季沐风背后,对着他的脖颈就要一剑剁去—— 底下许回见状大吼一声:“公子危险!”慌忙举剑飞身上前。 季沐风闪电般旋身后撤,锵一声出剑相迎,喝道:“回去!顾好下面人!” 行至半路的许回听令又回到了院子中,瞥见赵舒行还在理两个不相干的人,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那两人干什么!” 他双手抱胸,眼神焦灼地盯着前方的缠斗,脚尖不住地掂着地面,手按在剑柄上,时刻准备着扑上去帮忙,就算是当肉盾也好! 脑中思绪千回万转,许回见赵舒行没理自己,更加不耐地道:“你还不快过来!”却依旧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他转头望去—— 高空狂风呼啸,季沐风闪身不断地回避进攻,栖尘“锵”一声被远远打飞,紧接着黑色剑尖刺入左肩! 鲜血迅速顺着剑身流淌,季沐风像是没有感受到疼痛,徒手抓上剑锋,任凭鲜血横流,另一手握紧栖尘挥剑一道横斩! 这时,疑问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 “他明明已经躲藏了那么久,为什么突然出现?” “分明有着碾压的实力,为什么还要用这如此迂回的方式来引诱他们?” 眼看就要一击即中,元朔的身影再次消弭于无形。 “为什么又突然消失?” 季沐风扑了个空,猝然收剑,脸上茫然有之、疑惑有之、更多的是一点点爬上眼眸的惊惧。 空中传来元朔莫名爽朗的笑声:“年轻人,逗你玩玩而已,你这条命我今天就先不收了,记得替我跟你师父问好。” 一个猜想突然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炸开来,寒意从脊椎蔓延,顾不上肩伤,他猛地转身朝下飞身扑去,在空中怒吼:“许回!” 院子里的许回同时转身,疾冲向前! 只见赵舒行静静地站在婆媳二人身边,保持了俯身的姿势,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的魔爪控制了般,身形僵硬,对外界的动静没有丝毫反应。 倒地之人身上猛然蹿出遮天蔽日的黑色浓雾,许回一头扎进雾里,阴气从七窍猝然往里疾冲,他俯身按住胸口,仿佛灵魂都要被撕碎了!他徒劳地张大了嘴巴想要吸取新鲜空气。 就在灵魂即将剥离躯壳之际,季沐风携清冽剑气赶到,一剑剖开浓雾—— 许回跌出浓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听“咚”的一声,浓雾背后,半掌大的泥人啷当落地,咕噜噜滚在空地上,打着两坨腮红的脸上是全无神采的僵笑。 17. 扑朔迷离的局势 地平线泛起鱼肚白,层叠远山尽头,缓缓漾开温润晨曦。 漓县县衙后院的主屋内灯火通明,房间里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又被熏香压住,地面依稀留有灰烬覆盖又被清理的痕迹——那是追踪符失败后自燃洒落的。 季沐风左肩伤口边缘发黑,是被阴气侵蚀之故,幸好不深。敷上厚厚的圣药,做了简单的包扎。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痛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捅了一个洞的人不是他。 而许回却心是心惶惶然没有着落,倒不是担心他家公子的伤势,而是担心自己成为一只待宰羔羊。 房间里来往的人进进出出,禀告的,询问的,求助的络绎不绝,房门始终没有合上过。言淞也来了,关怀的眼神停在他身上须臾,就转到了季沐风那边,二人商量着白水村的修复以及村民的抚恤等等各项事宜。 半晌后,得了令的言淞拖着一深一浅的脚步告退出门,之后就再也没人进出了。室内落针可闻,豆大的冷汗从许回额头滚落,头皮阵阵发麻,他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依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足以冻死人的视线。 那视线一会儿灼热地盯着他,一会儿又挪开了,然后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就如同在锅里的煎饼,被翻来覆去反复地烙,烙得焦黄酥脆! 关键是,煎饼有资格说话吗?没有! 他甚至生出了还不如被痛痛快快暴打一顿的绝望。 这时,一团强烈的金光突然从远方山川疾驰而来,所到之处花草虫鸟万物生灵如沐春风,芳华毕现。 金光由远及近,转瞬间就进了门,现出一个身着五彩斑斓的花袍、手拿葫芦瓶的鹤发童颜之人。许回偷瞄一眼,顿时大喜,然而振聋发聩的一声“师父”只喊了一半,就被对方拎着葫芦瓶砸来的爆栗子打断,痛得他眼泪狂飙,捂头蹲地不起,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为什么一见面就打我?!” “又闯祸!不打你打谁?”元琛一甩他那花花绿绿的袖袍,捋着胡须道:“老远就闻到风儿的血腥味了,再看你,活蹦乱跳的,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为什么不早点传符?” 许回抱头不语。季沐风淡淡开口:“师父,此事事发突然,我也是被绕进去了,赵舒行落在他手上,我寻不到她……” 元朔靠吃死魂为生,如今捡到个现成的活的……许回又是一阵自责:当时我就在她身边?为什么没有及时救下? “他掳了生魂应是往西边去了,我去追,不过,你得先回趟家。”元琛化出一封信递到季沐风手上。 *** 倒了血霉遭掳的赵舒行深深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死也要疯了。 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几乎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黑色石柱林立,石壁、地面全都覆盖一层湿漉漉的青藓,潮湿的霉气萦绕不去。 她被一条发着幽绿光芒的绳索捆在石柱上,那些发霉的污物挑战着她的心里极限,胃里一阵阵泛酸。 而那个始作俑者离她不到一丈,一直在闭目盘腿打坐,不远处飘着一团团黑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喂,那个谁?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行行好把这里打扫一下,实在太臭了,或者你把我松开我来打扫也行啊。” 尾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荡着。 那人没有理她,倒是一团团黑影齐刷刷转过来,数双幽绿的眼睛没有情绪地盯着她。她从那些崎岖各异的脸中突然找到了一张与万婆婆有几分相似的脸,登时激动起来:“振生?振生是你吗?你知不知道你娘很想你啊!” 这时,元朔低低地说:“让她闭嘴。” 立刻意识到危险的赵舒行旋即改口:“我不说了不说了。”心说混账东西,等我得救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元朔唰然转头望向她:“你在骂我?” 赵舒行一怔:这都能听见?还没等她编好理由,只见他眸光一沉,捆绑着赵舒行的绳索突然钻出细细的刺,直往她“皮肉”里扎。 魂魄虽然不会流血,但是骤然炸开的疼痛霎时遍布每个角落,似是要在她身上剜出无数个窟窿来。 赵舒行猛地仰头,瞳孔皱缩,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来:“我……我错了……”意识恍惚中听见他似乎冷笑了一声,掐起的指尖放下,起身朝自己走来。 正在死去活来的疼痛中挣扎着,元朔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眼前所有光线。她脱口而出:“这位大师,能否亮个灯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照做了,当那一束幽幽绿光在掌心燃起,映出一张像是被吸光了精气比鬼还惨绝人寰的脸时,赵舒行沉默了下来,少顷道:“要不还是灭了吧,我觉得黑黢黢的也挺好的,我喜欢锻炼眼力。” 突然好想季沐风啊。 紧接着,幽绿的光在石壁上、石柱上次第亮起,照得整个洞窟绿油油的。 元朔的声音带着沙哑,在赵舒行听来跟劈了叉似的:“你觉得我长相可怖?” 赵舒行:…… “我长得让你不忍直视?” 赵舒行:…… “为什么不说话!!”元朔突然一声怒吼,火光“噗”的同时熄灭,那些个鬼影在黑暗中抖成了筛子。 赵舒行被这吼声一激,身上的不适带动了情绪的焦躁,嘴皮子比脑子反应快,张嘴就停不下来:“你自己长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啊?来问我不如去照照镜子,说实话你又不高兴,给你留点面子还凶我,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魂觉得很骄……啊!又扎又扎!我不说了行了吧!” 周遭突然死一样的安静,方才还在瑟瑟发抖的鬼魂现在剧烈抖动摇晃,甚至紧紧挨近了彼此,幽绿的眼神清晰地呈现出惊惧、惶恐:天要塌了?今天是末日?两个疯子凑到一起,他们还有活路吗? 然而元朔满面的怒气忽然平息了下来:“小丫头还挺狂。你知道狂的人在我这里只有一种下场吗?” 赵舒行装听不见,等他自己接话。 “那就是死。” 闻言,赵舒行扯了下嘴角道:“说的好像我不狂你就会放我了一样。” 元朔哈哈大笑,下一瞬在赵舒行不解的神色中绳索骤然一松。 “美味的生魂可不多见啊。”说着作势面露享受鼻尖向她凑去,被赵舒行嫌弃地避开他也没生气,“不过还得再等等,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死魂中放出了铺天盖地的消息,引诱着我把你抓了……” 正说着,赵舒行魂影忽然一闪,已至几丈之外。 只见她风驰电掣般往外猛冲,凭着敏锐的直觉迂回奔走,避过当空而来的黑影,周遭环境不断变幻,掠过无数层叠的鬼魂,霎时将巨浪般冲天的叫嚣甩在身后。 她不管不顾地疾冲,根本无暇看是什么东西重重扑倒在脚边,眼前世界豁然开朗,近在咫尺的石壁夹缝中依稀透出一丝白光,她竭尽全力往前扑去,伸出手就要循着光亮往缝里钻—— 身子却突然止住了前进的趋势,细长的绳索勒住她的脖子并且不住地收紧,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原本触手可及的希望之光在瞳孔中逐渐远去。 阴风席卷,后背重重撞上一个身子,犹如撞上石壁,震得她魂体都要碎成千万碎片!元朔低沉的,像是浸透了杀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再跑,就把你捏死!” 她抓着那根就快让自己身首分离的绳索艰难点头。绳索一松,她颓然倒地,双手撑在地上重重喘气。 枯槁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他上下左右仔细查看,见她面色苍白,那双眼睛里原本的狡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弥漫着的是对死亡逼近的惧意,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笑道:“我还真是有点喜欢你了,人生路漫漫,枯燥乏味,要不就把你留下来,如何?” 赵舒行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栗,五指深深抓进碎石里,前所未有的恐惧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那一阵阵低低的轻笑宛如鬼判官手上的生死簿,求生的欲望让她在心底不断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季沐风! 突然,洞窟石顶轰然崩塌,碎石、粉尘簌簌而落,金光如瀑布般倾泻,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破开的洞口一跃而入。 赵舒行顿时狂喜却又转瞬平静,因为来人并不是她期待的季沐风,而是一个身着斗篷的陌生人,巨大的兜帽遮掩了他的容貌。 只见他高大的身躯静静地伫立着,周身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兜帽下似乎能看 到他对着元朔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元朔,近年来过得可还好啊?”他开口了,经过术法掩饰的声音听起来蒙着一层雾气,却意外的年轻。 元朔缓缓起身,似是在打量对方,半晌才道:“是你?你放出消息让生魂引诱我现身,你是何人?” 那人无奈地吐了口气:“没办法呀,谁叫你那么会藏呢?我真是一点招都没了,谁能想到曾经鼎鼎大名的凌云宗大宗师元朔,多年来竟甘愿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过着蛇鼠不如的日子,你是准备靠吞噬死魂了此余生么?”他眼神淡淡地扫了赵舒行一眼,“送你的礼物怎么没吃呢?若吃了,说不定就可以不用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赵舒行闻言,心神一震,慌忙趁机躲在石柱后面。 元朔冷嗤道:“故弄玄虚,敢不敢露出真面目?” 灰袍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记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尾音在洞窟里还未散去,灰袍一扬,骤然疾射而出。 元朔脚下的强劲阴气冲天而起,身形化为黑雾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灰袍人身前,黑色剑尖已经抵住了对方咽喉—— 就在赵舒行以为元朔就要捅穿灰袍人,可怜对方出场时间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到就要丢了性命的时候,却只见灰袍人微微侧头避开了剑锋,他神情淡漠,飞身后撤。 就在元朔握剑朝他当空劈下的瞬间,他仰头抬手,手中立时化出一把赤金长剑,只听“锵”一声,元朔的剑重重劈在赤金剑身上,并且不断地将它往下压。 磅礴气劲徘徊游走,石柱、石墙纷纷轰然崩碎,整个洞窟急剧撼动。赵舒行匆忙奔走,拼命闪避向她砸来的石柱。 就在这时,灰袍人突然勾起薄唇,手腕一翻,赤金剑身猛地爆发出强光直上云霄。元朔皱眉,有种似曾相识的危机扑面而来,朝那剑身望去,剑柄上的字赫然映入眼底—— 弘徽剑! 他当即撒手,瞬息之间已经后撤数丈。然而灰袍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把将剑插入地下,金色剑气顺着剑身灌入地面碎石,游龙般在地底飞速游走。几丈之外,原本在虚空中消失的元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出来,“咚”一声重重砸在石壁上,万千碎石飞溅。元朔倒在碎石中,喷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鲜血,紧紧捂住左胸口,面目扭曲。 灰袍人提剑缓缓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继而用剑尖拨开他的手,挑开他的衣襟,只见那心脏处赫然有个被贯穿的洞口! 所有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眼见着明明占据主动的元朔竟然出乎意料地惨败,身为局外人的赵舒行心底漫起深深的恐惧,季沐风与元朔对招显然是处于下风的,然而这个身份不明的灰袍人却在片刻之间就击溃重伤元朔。 不对,若是仔细看,那贯穿的洞光滑平整,分明是旧伤。 灰袍人轻笑道:“我猜得果然没错,你这么多年东躲西藏,一是为了吸食死魂来填补胸口的伤,二是为了躲避元珩和他的弘徽剑。因为只要弘徽剑一靠近,曾经留下的创伤就会自动重现。” 元朔转动眼珠,气息奄奄道:“你究竟是谁?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与你有何冤仇要下此毒手?” 灰袍人恍若未闻,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恶毒:“元珩已经死了,凌云宗也没了,你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 语毕,弘徽紧贴着他的咽喉,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喋血三尺。元朔却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兜帽下恍惚的脸吼道:“是你!竟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不能留你——” 尖锐的咆哮响彻洞窟,灰袍人不悦地眯起眼睛,捂住他的嘴将剑锋一寸寸下压,眼看就要斩下头颅——说时迟那时快,周遭突然蹿出一群黑鸦,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涌来,扑扇着翅膀将灰袍人围绕起来。 灰袍人挥剑横扫,黑影漫卷长空,铺天盖地地遮住了视线。凌厉剑光劈开狂卷的黑羽,却见地上的元朔被浓雾包裹着瞬间消失。 赵舒行已经撒开了腿没命地狂奔,潜意识告诉她,这个人比元朔更恐怖! 狂风在耳边呼啸掠过,疯跑中她忍不住侧头回看一眼,只见他站在狼藉的断石残垣中间,兜帽下的视线分明也在看着她! 18. 不只“眼前” 她疯狂地穿梭于碎石断柱间,突然见胸口亮了一个星点,继而星点逐渐化成一团柔和的白光来,白光汇聚成一个“琛”字,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唤:“赵舒行,听到应声。” 是个陌生的声音,但是生死逃亡之际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心说我就不信还能栽进倒霉窝里去!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仰头对着虚空放声大喊:“我在这里!” 刹那间,光晕在她全身铺上细碎的金光,将魂魄拖拽而出。巨大的炫光逼得她睁不开眼睛,魂魄仿佛被一丛绵软的暖流缓缓上托,少顷便觉微风拂面,伴着泥土的芬芳。 她睁开眼睛,一张平滑饱满的甚至可以说油润到发光的面孔映入眼帘,而与这张面孔极不协调的,是他的满头华发。说他年迈,那张脸一根褶子都没有;说他年轻,那满头白发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身恨不得把世间所有色彩都交织其上的花袍子——眼睛觉得有点吵。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审美? 对方也在观察她,就这么面面相觑了半晌后,她默默地重又闭上眼睛,脸上却突遭一掌,登时瞪圆了眼睛:“你干什么?” 而那人已在两丈之外,正架着火堆不知道在烧着什么,头也不回道:“我徒儿季沐风人我来救你。” 听到这个名字,方才的不适感被驱散了些。等等,徒儿? “你是季大人的师父?” “正是,我叫元琛,你可以叫我悠哉散人。” ……向来对自己的不像话有清晰认知的赵舒行觉得自己碰上了对手。眼前这人清奇的画风与季沐风怎么看怎么不搭边…… 但既然是季沐风的长辈,她的吹捧脱口而出:“仙人真是出类拔萃清奇脱俗旷世独有奇趣天成……” 元琛啪地一扔手里正在拱火的木枝:“说人话!” 赵舒行立马道:“看上去脑子有点病不像季沐风的师父。” 四周沉寂了数息,元琛表情瞬间凝滞,这连空气都略显尴尬的期间唯有树间鸟鸣以及眼前火堆的“噼啪”声提醒着她时间还在游走。 就在她以为对方要大发雷霆自己危矣的时候,突听他一拍自己大腿,仰天狂笑不止,那张平滑的脸顿时滑稽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向她招手:“好久没听到有人说真话了!以前只有大师兄会数落我,小丫头你过来,你叫赵舒行对吧?来来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奇怪没个正形不像长辈?” 赵舒行听话地挪近,点头。 元琛颇为满意:“奇怪就对了!谁规定了长辈就得是端着个姿势一本正经的?我就偏不这么来,若是人人都活得跟季沐风那小子一个样,那这世间寡淡无味的还有什么意思?” 赵舒行眼睛蓦地一亮,心说这老头好,这老头合我性子,便跟他一起蹲下来,也捡了根树枝去拨弄火堆,随口问道:“季大人怎么没来?” “他家里有事,回去了。”元琛停了笑,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赵舒行问道:“你这么评价季沐风,说他寡淡无味他知道吗?” 元琛陡然激动起来:“你别给我去乱嚼舌根啊!我徒儿季沐风是这世间第一好的弟子!”继而朝着架起来的东西努努下巴:“你觉得烤得怎么样?” 其实赵舒行根本看不出来烤的是什么,只看到那东西黑乎乎的在火堆上绕着圈,但是她向来擅长睁眼说瞎话,肯定地说:“非常好!火候也掌控得非常好!外焦里嫩焦黄酥脆软糯鲜香,想必是非常美味的!” 她说完才察觉到身边人匪夷所思的视线,元琛张开嘴巴僵了一瞬才道:“这是给你做的躯壳。” 晴空一声霹雳!原来被劈得外焦里嫩的是她自己! “你说这人畜难辨的丑东西是给我用的?!”她当即跳起来:“你不早说!哎呀你能不能好好烤,你不好好烤怎么能描摹好我的曼妙身姿呢?我自己来!!……算了还是你来。” 在元琛冷漠外加鄙夷的眼神中,她终于安静下来,蹲在另一边,听元琛悉心讲解:“这只是第一步,先烤出个容器来,再修出人形。” 赵舒行:“这是用的仙土吗?” “非也,就地上现扒拉的。” “……”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用我这灵火一烤,它就能成。” “……哦。”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生怕出一点变故,不知不觉眼睛酸痛起来,又听他询问起自己在洞窟所见,她便搜刮着记忆一五一十交代了。 说到那个灰袍人的时候,回忆起元琛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她总结到:“这俩人肯定认识。” 元琛略一沉吟,皱眉道:“难不成凌云宗还有侥幸逃过一劫之人?若祸事真是由元朔而起,由此可推断出那人便是来寻仇的。” 赵舒行问道:“凌云宗不是很厉害的门派吗?发生了什么事?”她稀薄的记忆中,好像有点关于它的朦胧印象,堪称天下闻名。 元琛眉头紧锁,语气低沉了下来:“那可是昔日玄门魁首。” 当今天下,修道玄门分符箓、丹鼎、剑仙、阵法、天机占验五大宗派,各有各的潜心专擅。 其中尤以剑仙、阵法双绝的凌云宗最为突出。永圣年初,凌云宗得到皇室的全力扶持,以雷霆手段一统各大玄门,成为国教,强势收纳各家术法集于一身,从此立于修道顶峰俾睨天下。 然而好景不长,灭顶之灾来得悄无声息,不知从何而来的万千恶灵突破禁制直冲宗门。门下众子弟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上的护身道炁瞬间便被撕碎,神魂裸露在外,任由万鬼啃噬吞尽。 宗主元珩带几大宗师奋力抵挡,最终力竭神魂俱灭。 偌大个门派竟无一人生还。至此,凌云宗只风光了短短数年便在一夜之间满门罹难。 赵舒行听完久久无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既然无人生还,那灰袍人应该不是凌云宗的门人吧?” “不好说,也许是刚好出门在外游历逃过一劫。” 赵舒行凭直觉道:“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简单地为了报仇,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她顿了顿,“那这么多恶灵又是怎么来的?”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用此等非人手段施以屠戮虐行,他首先得召集这么多数量的恶灵,这绝不是一次就能办到的,他得分多次进行,召了魂还得豢养把他们训练成煞气足以压制各大宗师……定然是处心积虑了多年,这得是什么样的心机什么样的手段,又是什么样高深莫测的修为啊……” “所以你们猜测是元朔?可是他为什么要怎么做呀?” “具体原因我也不甚清楚,但是早年听说他犯了什么事被逐出宗门了,还跟掌门师兄干了一架被弘徽剑在心脏处捅了个窟窿,不死也残,此伤终生不愈。所以他才把自己藏起来,靠修邪门歪道来疗愈。有什么用?弘徽剑一靠近不还是白搭。” 赵舒行想起元朔胸口的洞,瑟缩了一下,沉默了数息,又想起来什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也是凌云宗的人?” “我早就脱离宗门了,我走的那年凌云宗还没成为玄门第一呢。” 赵舒行:“你也跟掌门干架了?” 元琛瞥了她一眼:“那哪能,我是自己要走的!说起来掌门师兄其实对我挺好的,就是一心想让门派发扬光大,行事严厉了点。” “你为什么要走?” 说到这事,元琛顿时激动了起来,白胡子随着下巴的抖动震颤着:“你都不知道那凌云宗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鸡不叫就得起床练功,要是偷个懒还得加罚!最恐怖的,逼着我辟谷!!酒也不能喝肉也不能吃,这如何能忍?!” 说着掏出腰间葫芦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酒一入肚,眼前又浮现当年临走告别之际元珩充满惋惜的眼神,又是一阵唏嘘。 想不到这一别竟是最后一面了。 “人生在世啊,相聚别离都有由天定。生死有命,能活一天就快活一天——”正抱着葫芦瓶沉浸在哀伤的情绪中,耳边突然炸起喊声,只听赵舒行“啊”地叫起来:“你知道国师吗?听说是他收了凌云宗的万鬼,那会不会有可能也是他操纵了这件事?” 元琛瞥她一眼:“不可能,我去瞧过那人,年纪轻轻的哪能有这种本事。我猜测就是那些宗师们与恶灵斗了一夜,本就溃败在即,刚好被他捡了个漏——诶好了好了,等我给你捏个人样出来。” 赵舒行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自己的“肉身”好了。只见他手一挥,“肉身”就悠悠地飘了过来,他塞了几张符进去,紧接着双手就在上面不断地捣鼓,经过一番捏、敲、揉,黑乎乎的柱子生出了头、身躯、四肢,但依然抽象得不能仔细看。元琛问她:“你对自己有什么要求吗?” 赵舒行龇着牙直乐:“美,绝美!美到人神共愤!胸大一点、腰细一点,还有——哎你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我本人就是长这样的!” 元琛整张脸都在抽搐,沉默半晌才颤声道:“造孽啊,也不知道我那徒儿中的什么邪,我记得小时候眼神挺好的,难不成现在已经瞎了?” 赵舒行被这没来由转换的话题打断了原来的思路,奇道:“季大人受伤了?眼睛还瞎了?” 元琛默默背过身不再理她,埋头苦干。一炷香后,他二指探向赵舒行眉心,轻轻一点,似是在感应着什么,闭着眼睛道:“你用过‘剖魂术’?” 赵舒行不明所以:“啥玩意儿?” “就是把活人的灵魂抽出来。” 她这才猛然想起最初寄身于陆子霏身上时遇见的事,当即如实说了,最后附加一句“别告诉季大人,省得他又说我”。 元琛听后,讶然道:“你一平平无奇的没修习过的小丫头竟能凭空生出这样的本事?” 赵舒行:“很厉害吗?” 元琛肯定地道:“可以说天赋异禀了。看来你有跟修习有天缘啊,怎么样,要不就地拜师?” “不要,太麻烦了。” “嘿你这小丫头没礼貌。我教你你还不要?你知不知道,就你这德性要是在凌云宗,那是要被乱棍打下山去的。” “所以我不要,我就喜欢像你一样,做喜欢的事情,享受一切能享受的。”元琛闻言哈哈大笑,说小丫头年纪不大想得挺开,直到她随即补上一句“最好能多撩拨几个美男子”时,立刻敛了笑容背过身去,轻轻地唉声叹气:“唉我那可怜的徒儿……” 赵舒行对未来心驰神往着,见他不理自己了,拉拉元琛的花袖子:“悠哉大师?”未料对方一掌兜过来,把她颤巍巍的灵魂掀了过去。 她暴怒地站起身时,突然发现自己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原来是已经开始使用这具新肉身了。 她上下打量自己,又伸手摸自己的脸,满意得不得了,肉乎乎的有温度,太有活人感了。 元琛收拾好工具,又灌了一口酒:“这只是障眼法,五脏六腑俱无,你得小心点使用,但是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到后期它就会慢慢开裂。哦对了,方才所说的‘剖魂术’也有可能是魂魄抽离之际因神器而产生的异变,除此之外,再生出其它灵术也未可知,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点用。你凡人之躯没有修习根基,一旦滥用于原身会有损伤。” 赵舒行听一半忘一半:“那三个月后我怎么办?你会再帮我重新做一具的吧?” “你就不会想办法在三个月之内回自己身体里去吗?!” 赵舒行一愣,心说好像也不是不行,我只要有个能活动的身体就行,至于是不是自己本来那个,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样的话她当然没说出口。走一步算一步吧。 元琛转身就走,又被赵舒行拉住:“你去哪儿?” 他努努下巴:“天要黑了,我要走了,你别跟着我。” 赵舒行:“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元琛吹胡子瞪眼:“你自己有手有脚,跟着我做什么?哦对,想起来了,”他拎着符箓在她右臂上一燃,“现在你不仅有‘剖魂术’,还有金刚拳了,保护自己绰绰有余。” 赵舒行感受着右手臂灼热的变化,还是紧拽着他不放。 他恍然大悟,又取出一只小纸鹤:“对了,烧了它,季沐风就能找到你。” 赵舒行拿了纸鹤依旧不放手,大有一副“你不准丢下我”的势头。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元琛的视线越过她往后望去,突然大喜道:“季沐风来了!” 赵舒行不疑有他,转身望去——哪有什么季沐风?忽然手中袖角一溜,狡猾的花袍老头早已逃之夭夭。 她也懒得生气,坐在石块上吹了会儿风,待到夜色一寸寸压到半山,捏着纸鹤准备燃了。 然而不知何故动作突然顿住了,她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村庄里错落有致的院落,袅袅升起的炊烟,天空飞浅红色薄薄地覆盖着,一幅旖旎缱绻的画卷在天地间绵延铺展。 她起身朝山下灯火阑珊处大步走去。 纸鹤飘飘然落在身后,打着旋儿沉进草丛。 19. 行此义举,不为钱财! 凤鸣都,最繁华的街市此时在夜月中洗去了白日的喧嚣,街市中最显眼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气派的酒楼,那是凤鸣都城内赫赫有名的“喜乐居”。往日里车马盈门、鼓乐喧天,城中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都爱往这里挤。 但这已经是个把月之前的事了。 如今的喜乐居,空空荡荡,没人声、没灯烛,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 内里陈设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三楼贵宾房,此时三楼的走廊上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挨得紧紧走着,男子身形颀长手持羊角灯,透过灯光依稀能看出俊秀的面容,但他浑身紧绷着,丝毫不敢妄动。 因为他身边这位不断贴近的女子整个人都快挂到他身上了,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整张脸一直到耳后根都泛着红,他攥着灯羞赧地道:“赵姑娘,要不……你还是稍微往,往旁边挪挪?你这样,我,我都快迈不开脚了。” 赵姑娘断然拒绝:“不行!万一鬼把我抓走了怎么办?我怕怕~” 他又道:“那不然我先送你回去?你一个姑娘家确实危险。” 赵姑娘再次拒绝:“不行!万一鬼把你抓走了怎么办?”说完,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这位恨不得严丝合缝扒住他不放的赵姑娘自然是赵舒行,事情要从几日前她与元琛分别后说起。 她下了山在村庄里晃了两天就决定四处去走走,刚出了村庄就遇到几名小混混,正在小混混们抢劫不成反被殴打的时候,贵公子卫执衡从天而降。 当时一旁地上躺着几个刚被揍完的人不断叫唤着“哎呦”,而她揍人揍得正忘乎所以,突然被一道声音打断:“光天化日之下,几个七尺男儿竟然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是世风日下!” “手无缚鸡之力”的赵舒行猛地一听这么气势磅礴的声音,动作一时就僵在了那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但是下一瞬她飞快撒开小混混的衣领,任他摔在地上,因为她一抬眼便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骏马很骏,马上的男子英姿勃发,容貌俊美、眉目清正,最重要的是,她一眼就认出来,那身着装、佩的剑以及腰间的羊脂白玉牌,生怕人认不出来他是个公子哥。 再听他那番发言,赵舒行确定是个有点瞎还带点傻气的公子哥。 一身正气的公子哥翻身下马,她开始发挥生平最好的演技水准——伴着娇滴滴的泣声伏倒在地上,一手用那粗布衣袖擦拭眼角:“公子你来得正好,不然……我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被扔在地上的小混混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听这“没有人性”的话当即咆哮起来:“你怎么会死?!你都快把我们打死了!!这位小兄弟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唔——” 赵舒行不动声色地挪了手捂住他嘴巴,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卫执衡怒不可遏地上前,撸了袖子就要动手教训一顿:“岂有此理,非要让你们知道错不可!”结果袖子撸了半天都没找到下手的地方,只见一个个鼻青脸肿、白眼抽抽得都快背过气去了的模样,他放下袖子问赵舒行:“他们这是怎么了?” 赵舒行悄悄收起那只快把人闷死的手,袖子掩住下半张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说:快被打死了呗,这都看不出来。出了口的声音依旧是颤颤的听起来可怜得不行:“不知道呢,大概是老天爷看不过去,让他们摔了吧。” 于是抱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卫执衡失去了出手的机会,只能找了布条将他们捆了串起来一溜绑到衙门。 二人聊起来,他说一直有个江湖梦,曾经在玄门有过修习经历,奈何没地方施展,一直想出来游历,奈何家里又不同意,这次终于说服了他们。 赵舒行眼冒星星、一脸敬佩道:“卫公子心怀侠义,有救世之心,实属可贵。”心说你爹娘不让你出来是对的,这清澈的眼神简直在邀请人来骗你,小心被骗财又骗色。 他问起赵舒行为何孤身一人上路时,她随口诓了一段,说自己家出意外人都没了,只能北上寻亲。再挤上几滴不要钱的眼泪,对方深信不疑。 赵舒行就这么赖上了卫执衡,二人同骑一匹马来到凤鸣都,出手大方的卫公子带她置换了一身新裙衫,珠钗首饰任她挑选。她虽不喜欢这些东西,但对眼前的男人有新鲜感,便挑了样式简洁的钗环。 身姿摇曳地出门时,见他两眼一亮,她矫揉造作地捋了捋发丝佯装羞涩,心说男人果然都吃这一套。 入住客栈时听闻“喜乐居”闹了鬼,有过修习经历誓要守护一方净土的卫执衡当即上了喜乐居的东家胡安钰的府邸拜访。 喜乐居的东家姚茂源是个年逾四十但保养得当的中年男子,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倜傥。一听有修士上门当即热情相迎,又在看清来人后脸上有一闪而逝的怀疑,赵舒行倒也觉得正常,一个是懵懂刚入世的少年公子,一个看着就柔弱的年轻女子,怎么看怎么不像能干得过鬼的。 但还是凄凄惨惨地哭诉了一番: 事情始于一个多月前,已入夜的喜乐居内照常灯火璀璨,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戏台笙歌宛转,丝竹琵琶声声入耳。 正当众人沉浸在笙歌燕舞难以自拔的时候,满堂灯火突然齐齐熄灭,歌声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过一声的凄厉尖叫,生生刮着人的耳膜。 黑暗中,人们争相起身四下逃窜,桌椅倒地声、推搡声、踩踏声,珠翠落地的叮当声转瞬全混杂成一片,楼上的人向下奔逃,在楼梯上挤攘滚落,甚至有人从二楼回廊直接摔到一楼,哀嚎惨叫不绝于耳,场面堪称人间地狱。 奇的是,那鬼只在酒楼作祟,只要出了酒楼便都能全身而退。当天在场之人无一幸免,断臂骨折、头破血流,但都保全了性命,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二日,苦主的家人纷纷上门讨说法,焦头烂额之际他主动赔付医药费,这一出手可以说去了他全副身家。 然而事情还没完,喜乐居闹鬼的消息不胫而走,每逢入夜方圆五步之外就能听到酒楼里鬼哭嚎叫,阴气森森,以至于到了白天人们都绕着走,更别说宾客上门了。 言及此处,姚茂源愁眉苦脸之气更甚,眉间衰气萦绕,话语间都是满叹气声:“前后找了不知多少修士,可每次只要修士一上门,那鬼就躲起来了,修士一走又出来了,好像对情况了如指掌,摆明了要搞垮喜乐居,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究竟得罪了哪家要下次狠手。” 卫执衡听得满腔热血皆在沸腾,当晚便出发去酒楼抓鬼。 这已经是他们蹲守的第三夜了,依然风平浪静,真正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也许又要无功而返了。 而此时的走廊处,空气陷入了凝滞,卫执衡感受着左边身子传来的温软,僵着身子开始同手同脚,觉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说话都不利索了起来:“赵姑娘,你这,你这……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卫郎,不是跟你说了叫我舒儿吗?”她每一句话都故意扬起尾音,“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姚府,那姚老板看着可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呐。” 她一边撒着娇,一边空出一只手轻松掐碎一只尾随他们的小鬼。心说我要是走了你被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就这啥也看不见的眼神,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修炼过还大言不惭要斩妖除魔的。赵舒行越想越觉得好笑。 不过来的都是没有眼力见的小杂碎,又浪费一个晚上。 直到天 光乍泄,二人才出了酒楼,赵舒行软着身子往他怀里倒:“卫郎,我累得走不动了,你背我嘛。” 卫执衡全身每一块肌肉都霎时绷紧,惊慌道:“我叫了马车!” 姚家的会客厅,姚茂源正脸色阴沉地等他们,单看那愈加浓重的眼下乌青,便知又是一夜未眠。见他们无言跨过门槛,眼中所剩无几的期盼也黯淡了下去,无声地长叹口气:“二位一夜辛苦了,用过早膳便早些回房歇息罢。” 赵舒行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冷淡,猜测是因着连续三天都未成事,他已不抱希望的缘故。 姚夫人陪他静坐,满眼的温柔:“夫君切莫太过焦虑,还是要顾着身子些。各位仙师必然是尽了全力,定是那鬼太过狡诈刁钻,此事既难又险,那鬼既不伤人性命,何不干脆弃了喜乐居。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们再从头来过便是。” “夫人说的是,只是那喜乐居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啊,到底舍不得……若再不能将鬼收服,我也只能算了——夫人我送你的金簪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戴过了?” 姚夫人抚了下自己空空的发髻,淡淡笑道:“家里还需要开支,我便拿去当了,我如今年岁大了,原也不喜戴这些招摇的东西,夫君不要在意。” 姚茂源一锤自己的头,悔恨难当:“夫人,这些年我真是有愧于你啊……” 听说闹鬼事件一出,姚家为了赔付各家达官显贵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他养的姬妾们见无福可享,当即连夜奔逃,不知去向,只剩下这位一路陪他起家的糟糠之妻张银凤。 姚夫人与他年少结发,一路陪他风雨同舟、任劳任怨,后来酒楼生意风生水起,姚茂源先后又纳了五房小妾,她也从无二话,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团和气。 更难得的是,眼下家业倾颓,她也依旧不离不弃,甚至连句抱怨的重话都从未开过口,看她身量单薄,打扮朴素,就知道她为这个家不知操碎了心,堪称妻子的典范,在城中有口皆碑。 赵舒行在二人身上打量着,姚茂源是比他妻子年长的,但从皮相来看,张银凤的衰老程度却超过他。不由得为这位端庄大方的妇人心生怜悯,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这时,卫执衡朗声道:“当然不能就此算了,若是任由那鬼放肆下去,眼下虽未害人命,但保不准它胃口越来越大,以后还不知道会酿出什么祸事来。二位请放心,我必除之,以绝后患!” 先不说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办成此事,但看他明明是个被将养得极好的公子哥却愿意任劳任怨,这份少年心气实属难得。 姚茂源不由动容,又燃起了希望之火:“好好好,卫公子有此心意,鄙人真真是感激涕零——” “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此鬼狡诈莫测,尚不知它目的何在,眼下尚未害人性命也许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了对话,卫执衡与赵舒行皆是一诧,并未料到此间竟还有第五人在,觅声望去,只见在昏暗的角落里正坐着一个道士打扮的男子。 他起身从暗处缓缓前行,一身烟紫交领道袍,日光下泛着淡淡银霞暗纹,看着年岁不大,但两道黑长的眉毛垂到了脸颊,下巴上的胡须垂到胸前。 姚茂源一拍脑袋:“瞧我都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紫阳子大师,是我重金请来驱鬼的。” 赵舒行看一眼那妖艳紫气昂着头的道长,再看一眼满脸心疼的姚茂源,悄悄问他:“花了多少?” 姚茂源锤着胸口轻声回:“一百两!” “这么多!”赵舒行由衷惊叹,又去问卫执衡,“你收了多少?” 卫公子一脸的刚正不阿:“行此义举,不为钱财!” 赵舒行也开始锤胸:这个败家子! 20. 四探“喜乐居” 紫阳子大师手捧拂尘,下巴高高扬起,挺拔着身形从袖中摸出一颗红色丹丸,往地上一掷,霎时满屋红烟滚滚而起,迅速将几人埋没其中。 几人纷纷以袖掩面,姚茂源惊道:“大师,你这是何故?” 紫阳子并未受此影响,在浓烟中显得更加仙气飘飘,闭着眼一脸的高深莫测:“各位莫慌,这是贫道最新炼制的‘驱鬼丸’,于人体无害。今晚只需我一人前去即可,我还有‘现形丸’、‘劈鬼丸’等等各种能将恶鬼一击必杀的绝世好丸。” 他顿了顿又在袖中一阵摸索,转向满脸惊喜的姚茂源时手中已抓了一把颜色各异的丹丸,“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特意炼制的‘药到病除丸’、‘延年益寿丸’,姚老板若有需求我可以给你便宜点算,只需十两银子一颗。” 姚茂源揩着额头的冷汗:“大师有心了,我目前不需要,只要将鬼除了就成。”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我那一百两银子该不会打水漂了吧”的想法。 紫阳子推销不成收了花丸子到袖中,收了一半转身却见赵舒行已至身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当即又把它们掏出来笑眯眯道:“我看这位姑娘眼光极好,只要十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一声惨叫后,紫阳子脸上的四道长毛已经到了赵舒行手里,脸上顿时生疼,他左手捂眉毛右手捂下巴,慌乱地往后飞撤,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嘴里喝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竟敢如此无礼!” 赵舒行甩着手里的四道长毛,嘴角勾笑缓缓向他走近:“我倒还想问问你呢,哪儿来的假道士敢出来招摇撞骗,小心我抓你去见官!” 姚茂源失声道:“什么?!骗子?!还我钱!” 她一步步逼近,直把他逼得后背撞上了墙,紧接着她抬手往他胸口一压,让他动弹不得。 “什么骗子?我不就贴了个胡子么?”他放下捂脸的手,露出一张意外年轻的脸来,不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带了清澈的少年气,“我真能除鬼没骗人!只是我这长相走到哪里都被人觉得不靠谱,不得已才装扮了一番,你放手弄疼我了!” 赵舒行凑近了仔细瞧,见他脸形柔和,眼如清泉,透着天真气,不禁“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转瞬收敛神色:“那你怎么证明你值一百两?”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确定真的要我说?” 赵舒行手肘用力往下一压,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说!” 紫阳子眉眼弯弯地朝她靠近,嘴唇贴近耳畔,一道温热的气息划过后就是他放声吼叫:“你这身子是假的!是泥——”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了!算你有本事!”赵舒行立刻捂住他的嘴用更大的声音掩过去,在他得意的视线中丢下一句:“敢废话我就拧掉你的头。” 姚家夫妇瞠目结束地站在旁边,半晌才回过神来:“赵姑娘?” 赵舒行活动了下筋骨:“测试下他的能力。”忽而眼角余光瞥到了另一边早已震惊到呆滞的卫执衡,无声叹了一声“哎呀,糟糕。” 卫执衡满脑子都是方才的赵舒行,这出手的速度、这犀利的眼神、这带着强压的气势,与我认识的是同一个人?正想着,那人温软的身子带着雨后芳草的清冽气息已经贴了上来,只听得她软语呢喃:“卫郎,刚才真是好怕怕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定是卫郎英勇神武感染到了我才让我生出了如此勇气。” “英勇神武”四字当空砸下,砸得卫执衡满脑子只剩下这四个字,一瞬间什么杂念都没了,激动地托着她肩道:“你真的觉得我英勇神武?” 赵舒行真诚地点头。 姚家夫妇已经自觉地撇过了脸,也不好意思打断,只能尴尬地轻咳,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当真热情奔放,亲热起来都不顾外人是否在场。紫阳子恍若未觉,拂尘一甩去了膳厅。 连着几天夜间行动,白日自然是用来休眠的。几人用了早膳便各自回房了。 赵舒行躺在香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双手枕在后脑,跷着脚发呆。这具泥人身子虽说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但其实她无需睡眠补充体力,也不用进食,她装着和大家一起用膳,品尝点心,但其实嘴里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纱裙静静地挂在架子上,听说是最时兴的款式,嫩柳色的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与娇俏灵动的少女甚是般配。 如果季沐风看到她穿这一身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脑子里突然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张冷淡的又带点审视意味的眉眼,然后被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跳起身。 是卫执衡还不够好看吗?没关系,世上男儿千千万,总有一款能超过他! 她索性下床披上外衣出去走走,绕过回廊行至后花园,远远就看见骚气满满的画面:海棠花下,青石半桌,下配四只雕花鼓墩,其中一只鼓墩上,身着紫色道袍的紫阳子正悠哉游哉地喝着茶,风起时落英缤纷,花瓣簌簌落下,竟有种浓艳到诡异的协调感。 赵舒行在他对面落座,从他手中抢过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那人一怔,随后戏谑一声:“你喝得明白吗?” 赵舒行冷眼瞥他,拿起杯子仰头一口饮尽,喝出了豪迈的气势,“咚”一声放下杯子继续眯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只见他垮着脸把壶放怀里揣紧了,语气里都是肉疼:“哎呦我的亲娘嘞这可是我最贵的茶,可不能被一个啥滋味都喝不出来的一坨泥巴给喝了。” 赵舒行承认自己确实喝不明白,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是苦的,但是听到“最贵的茶”这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一挑眉毛就要去抢他怀里的壶:“别这么小气呀,好东西要大家分着喝才好喝。” 紫阳子:“啊啊啊!你懂什么是好茶吗?!给你喝那叫浪费!!” 二人争执一番,最终还是探出身子一手勒住他衣领一手强取豪夺的赵舒行轻松取胜,挑衅地瞟一眼对方气得通红的脸,将茶具在自己面前摆正,一口一杯一口一杯,眨眼就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再恭恭敬敬还给他:“道长,谢谢招待。” 紫阳子起身拂袖而去,脚刚迈开又被拽住袖子摁回去,嫩柳色裙摆施施然在身边飘落,只听赵舒行道:“道长,别走呀,我们再聊聊。” 紫阳子抻着脖子:“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的泥人我一个正统修习的仙师——嘿你这个粗鲁的女人!无礼!猖狂!看我不收了你!” 赵舒行利落起身一脚踩上石墩,一手拎着他的衣领一手撑在桌子边沿,微微俯身直勾勾看着他,嘴角勾笑不发一语,柔粉花瓣随风而落,她轻吹一口气,又打着旋儿飘到他肩上。 静滞片刻,紫阳子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好说好说,你先松手,我陪你聊个够。” “不收我了?” “收不起收不起,姑娘先松手——”突然咽喉一紧,是那只素手勒得更狠了。 赵舒行手上一寸寸地施力,脸上依旧笑容不减:“那就敢问道长,我的真身所在何处?” 紫阳子只觉得呼吸困难,挣扎着去掰她的手,声音嘶哑道:“我观你魂魄……有祥瑞之气,定不是寻常人家……放手我快断气了!卫公子——” 他的视线掠过赵舒行的肩膀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扑腾得更厉害了。赵舒行回头望去,果然见卫执衡风度翩翩而来,这才松手摆正姿态,掐着嗓子唤了声:“卫郎。” 卫执衡:“赵姑娘,紫阳子真人,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赵舒行:“赏花呢。” 卫执衡:“真人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需要我请个大夫来吗?” 紫阳子宛如一条死鱼,伏在桌上只顾大口大口喘气,赵舒行见状伸手从他背上捡起几朵花瓣:“不用,卫郎无须担心,此处繁花盛景,风光旖旎,道长许是 被美得窒息了吧。” 紫阳子刚喘上来的一口气险些又没了:神他妈美得窒息!! 卫执衡掀袍落座,眉间一片愁云惨淡。 赵舒行紧挨着他款款而坐,问道:“我见卫郎神色郁郁,是没休息好吗?” 卫执衡轻叹口气:“我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想着如何让那些鬼主动现身,又如何顺利将它们除去。” 还未等赵舒行安慰他的话说出口,紫阳子已经回过神拂尘一上手就开始端起架子:“无需担心,今夜我就让它们有来无回,我一人去即可。” 卫执衡略一沉吟,郑重道:“不可,万一那鬼祟凶残无比,大师一人恐难对付,还是我们一起同去为好。” 紫阳子依然坚持:“还是我一个人去更为妥当,以贫道的修为一人对付几只恶鬼绰绰有余,但是有你们同在,我还要照顾你们的安危,就有点束手束脚了。” 卫执衡急道:“大师尽可放心,我自小跟着一名仙师修习过几年,不敢自称盖世无双,但也是小有所成,岂会拖你后腿?” 紫阳子:“你师父名号为何?” 卫执衡傲然道:“悠哉散人!” 赵舒行一时无言,心说这天下也太小了,那花老头到底收了几个徒弟?再一想季沐风的本事,看来这徒弟跟徒弟之间也是千差万别的。 紫阳子:“从未听说。” 卫执衡脸上少见地有了些愠色:“我师父虽说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只是因为他不喜招摇,他的本事堪比宗师!” 赵舒行适时地插上了话:“卫郎莫气,紫阳子大师不是对你师父不敬,他应该只是,想借口一个人前去,”她顿了顿,把视线转到紫阳子身上,“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带了那一百两银子就溜吧?” 紫阳子脸色骤变,身形一滞,拂尘一伸指向赵舒行,片刻后又心虚地转向卫执衡:“休要胡说!” *** 最终还是三人结伴。 刚一入夜,三人在姚家夫妇的殷切期盼中前往喜乐居。 从下了马车起,赵舒行又照旧半挂在卫执衡身上,看得紫阳子啧啧称奇,拿手捂着眼睛只露一条缝,叹气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想不到现在的年轻男女如此开放。” 他们从一楼一直到三楼,将每个雅间,每间贵宾房都仔细翻查。 卫执衡红着脸几次张了口,最终嗫嚅道:“赵姑娘,我觉得,我觉得……这事要是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好。” 走在前头掌灯的紫阳子抢声道:“那你倒是把人家推开呀,光说不做的,这半推半就的真有意思。” 话一落地,尴尬的气氛凝滞在周围,卫执衡抿唇不语,赵舒行自己是从不把名声当回事的人,怕逗弄狠了吓到人家,就松了手并肩走着,黑暗中时不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卫执衡脸上仍是热气不减,他悄悄看着赵舒行,见她神色坦荡,倒显得自己更为局促了。他在京都见过不少世家小姐,美貌的、温婉的、娇憨的,而这个赵姑娘,分明不是一等一的容貌,却总能让他慌了手脚。 紫阳子说得对,若自己真厌恶,当即便可推开,他也说不好自己怎么了。这时,赵舒行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笑意。 “你在偷看我哦,卫郎~” 尾音微微上扬,在黑暗中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胸口的心跳就这样没来由得乱了起来。 突然,紫阳子飞身迅速后撤,站在了与他们并排的位置,颤声道:“不是这么倒霉吧?不是说一直躲着不出来吗?怎么我才一来它就来了?” 卫执衡一脸茫然:“什么来了?” 紫阳子很是无语:“鬼啊!鬼!你看不到吗?!” 赵舒行趁机“啊”一声整个人跳到卫执衡身上,只听得远处传来清脆的“叮当”一声,而后阴风阵阵翻涌而来。 21. 剑借我一用! 那声音极轻,落在空气中便飘忽不见,又极重,生生地刮着耳膜,似是锋利的针尖要往里钻。 躲了那么多天,想来应是饿得忍不住了吧。就是嘛,恶鬼就应该办好扑咬、厮杀的角色,躲起来有什么意思,正好姑奶奶可以试试…… 思绪被不合时宜的动静打断,赵舒行左右一望,顿时两眼一黑。 只见左边一个“紫气东来”的大师将拂尘夹在腋下,抖抖擞擞地掏着什么,半天掏出两把看不出颜色的丹丸来,身形鬼祟,手一抖又撒了一半在地上;右边那位号称“小有所成”的悠哉散人之徒,铿锵出剑,眼神犀利,握着剑就要没头没脑往前冲,被赵舒行拽回来后,横剑于他们身前,瞪大了眼睛不住地左右张望。毕竟他根本瞧不见那些邪祟。 赵舒行扶额表示头大,很好,天选的猪队友一个个的都被她碰上了。 突然,门窗砰一声从外爆裂,浓雾转瞬飘忽而来。紫阳子原地起跳就要往赵舒行身后躲,拂尘脱手而落。 赵舒行逮住他往前推:“把你这些啥玩意儿快些用起来呀!” “哦对对对”,顾不上满头的冷汗,紫阳子颠颠地将手中丹丸往前掷,只见红红绿绿的丸子咻咻向前飞去,又转瞬虚软下来,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尺之处接连落地—— 呛人的浓雾骤然炸起,充盈了整个屋子。 赵舒行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非常好!鬼祟是靠近不了了,但是自己也快窒息了。浓雾中三人呛咳不断,捂着口鼻,在不明方向的混乱中,听得远处传来各种桌椅木板碎裂之声,忽觉脚下一空,楼板整个塌陷,三人齐齐摔落。 卫执衡眼明手快用剑卡住了扶手的缝隙,一手死死拉着赵舒行,赵舒行又拉着神魂出窍还不忘失声尖叫的紫阳子。 赵舒行见那剑身泛着荧荧微光,虽薄却坚韧奈损,想必也是元琛赠与的仙剑,但卫大公子能否发挥出此剑功效就不好说了。 这个阵势,相当于卫执衡一拖三,常年努力锻炼的结果在此刻得到了发挥,手臂肌肉充血,青筋暴起,他咬牙艰难挤出几个字:“抓紧了!” 浓雾从头顶飘过立于扶栏,似是在俯视着他们,无风微动,抖动中猝然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齿。 此时紫阳子失魂落魄的喊声更甚,赵舒行仰头大喝:“小心!”然而对方传来的回话却让她两眼一黑:“小心什么?” 就在浓雾张着大口扑过来的时候,赵舒行当机立断一脚踹下紫阳子,紧接着拼命拉着卫执衡往下拽。 只听黑暗中“扑通”两声,上面两人精准无误地摔在了紫阳子身上,砸得他立时翻起白眼,口吐白沫。 怀着人道主义的卫执衡:“大师你没事吧!” 赵舒行神清气爽地起身,脱口而出:“他死不了,卫公子你师父有没有传授于你灭鬼的符箓?” 卫执衡平静道:“师父说符箓于我而言用处不大,只让我剑不离身。” 赵舒行心说什么用处不大,是看你根本不会用吧。 卫执衡已然像个无头苍蝇,只剩下一身的正气:“赵姑娘,这恶鬼甚是狡诈,藏匿于我目不能及之处,你若能视之,可否将位置精准告知于我?” 赵舒行立马道:“左前方,它来了!” 话音未落,阴森鬼气携震人心魄的嘶吼声迎面而来,眼见着铺天盖地就要吞了他们。千钧一发之际,浓雾中突然亮起十字剑光,森寒剑气强势劈出两道裂口,浓雾一瞬尽褪。卫执衡仗剑而立,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紫阳子垂死病中惊坐起,拽着赵舒行的裙摆气息奄奄道:“得救了吗?” 根本无需回答,因为下一瞬更浓烈更强劲的浓雾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席卷而来。赵舒行眉心微蹙:什么东西?像恶鬼但又跟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明明被斩碎了又丝毫没有影响,形状变幻莫测难以分辨却又能在瞬息之间拼凑起来。 “这些都是残魂碎魄。”好不容易回过神的紫阳子挣扎着起身:“简单来说就是很多人死后残碎的灵魂拼在一起而成。” 狂风平地骤起,呈漩涡状直冲半空,扶栏倾数崩碎,雅间的珠帘散了一地,三楼的门板瞬间化为齑粉纷纷扬扬地肆虐。 三人险些被风吹走,又是卫执衡用力把剑插入地下,在被掀飞的第一时间抓住另外二人。 紫阳子在风中喊道:“我们快跑吧,打不过的!命要紧啊!” 卫执衡:“你们先走,我今日势必将它们拿下!” 紫阳子:“哎呦我的亲娘嘞,这种时候你就别逞能了,你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赶紧回家洗洗睡吧,留着精力去叫你那师父过来还差不多!” 卫执衡:“……” 紫阳子的声音在狂风中断断续续地蔓延着,赵舒行眯起眼睛左右张望,那鬼影已然不见,整个大堂除了呼啸的狂风别无其他,屋顶也在狂风的攻击下崩塌,灰尘、泥瓦簌簌而下,糊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时,只听得“嗡鸣”一声,阴风在三人身周似乎短暂地停了一瞬,然而新的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又是“哐当”重重的落地声,眼前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密闭的空间将他们牢牢禁锢,与外界完全隔离。 “这是什么?”卫执衡问道。迅速适应了黑暗的赵舒行连忙阻止他,却已然来不及,只听他倒吸一口冷气,随后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弥漫。 “你没事吧?这些墙有古怪,千万别碰。” 卫执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没什么大碍,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簌簌声传来,好像是紫阳子在翻袖子,须臾只听他惊喜道:“幸好还留了一颗。”随后用力往地上掷,绿色的丹丸迅速放出耀眼强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在经历了一瞬间从黑暗到强光的不适后,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们头皮发麻。只见周围的墙不是真正的墙,而是鬼祟布成的牢笼,墙面像水波纹一样荡漾着,在一条又一条的涟漪中,现出了层层叠叠的森白利齿! 抖成了筛子的紫阳子攥着赵舒行的衣袖,颤声道:“我可不想死在这里啊,早知道就不贪那一百两银子了——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早拿了银子就跑了!” 他还欲再说,却在赵舒行甩过来的一道冷厉的眼刀下收了声。 卫执衡拔剑凌空而斩,墙面在剑气的攻击下轰然裂成两半。 紫阳子:“果真有效?” 然而话音未落,那断开的两半像是活物般闪电般自行合并成完好无损的状态。更可怖的是,四面墙轰然启动,同时向中心汇集,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不消片刻他们就会被碾得粉碎。 哦根本不用粉碎,那成千上万的利齿会将他们迅速连肉带骨地啃噬干净! 狭小的空间里锋芒一次次亮起,卫执衡使尽浑身解数,剑光一次次将它们劈开又在转瞬恢复,俨然成了徒劳的无用功。随着空间愈渐狭窄,能供使用的空气也逐渐稀薄,窒息感令人眼前一阵阵发黑,眼见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牙齿就要一口咬在骨肉上。 卫执衡耳边仿佛响起了师父当年的叹息:“孩子,你与修习无缘,还是收拾起心思吧,别浪费时间了。” 他不承认:“我不!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会比他们加倍努力,总有一日我也能斩妖除魔!” 元琛继续循循劝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你自己想想,一年了,你画的符箓标准规范,甚至可以说画功了得,但也只是好看罢了,无法做到镇鬼之效,更别说净化了;还有我赐你的剑,你也根本无法用灵力驱动。就这样吧,你我师徒一场,我若平白给了你希望,那就是在害你。万一哪天真撞上了邪祟就赶紧跑吧,保命要紧,你的天赋不在此处。” 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在那一刻受到了打击,但他仍旧固守着自尊心,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见解,认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假以时日定能开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在强撑罢了,为了那可笑的面子。 面子?如果自己早点清醒,承认自己的无能,就不会连累 无辜之人陷入险境! 懊恼悔恨已经于事无补,意识天旋地转的情况下,他张开手臂毅然转身将身边之人牢牢护于怀里,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驱使下,他想用自己的身躯来承担一切!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闭着眼睛恍惚中站在了濒死的边缘,就连呼吸声都带上了颤栗。然而,想象中的后果却并没有到来,眼前似乎有光晕在晃动,怀里的人出声道:“卫公子,你把人家抱得太紧了啦,人家都不好动了。” 少女清亮甜腻的声音与此时的处境全然不符,俏皮的语气似是在街边的甜水铺子前娇嗔讨好一般。他猛地睁眼,那四堵墙竟然已经停止了前行,只见她慢慢地挣出怀抱:“等会出去我让你抱个够。”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让人舍不得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下一瞬,鬼嚎再次磅礴炸开,四面嵌着无数利齿的墙顷刻挤压而来。同一时间,她抬手抵上鬼墙。 “小心!”随着卫执衡担心的喝止声,那道似曾相识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金光从她手臂迸射出来,瞬间映亮了每个人的面孔。金光由浅而深,温暖却又带着锋芒,盘旋上升,充盈了密闭空间的每一道缝隙。 鬼墙猝然停止不动,咆哮转为凄厉哭诉,那是混杂了无数男女老少的哭喊声,听得人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她收掌为拳,携劲风直冲森白利齿而去。她整个人处于金光中心,逼人睁不开眼,袍袖、发丝飞扬,朱钗无声无息地落地。 只见面前那堵墙在她的重拳下裂出细细的纹路,随着纹路中心爬向每一堵墙,利齿碎裂,墙面崩塌,鬼嚎戛然而止,光芒在无数道裂缝中破隙而出,眨眼间的工夫禁锢他们的墙面扭曲挣扎着冲向云霄。周围又恢复成了酒楼大堂的模样。 “剑借我一用!”怔愣间,赵舒行已经夺了他手里的剑纵身一跃。他的剑到她手上的瞬间,磅礴剑气环绕周身,璀璨夺目,带着斩天裂地的气势一剑将鬼雾劈成四分五裂,迅速消弭于虚空。 那是卫执衡第一次看见他的剑除了师父之外,还有第二人能发挥出它真正的力量。而那个他原本以为娇弱无比的姑娘,却正拿着他的剑呈现出所向披靡的势头。 好像听到心中某个牢不可破的东西正在崩塌的声音。 正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紫阳子扑过来抓了他的手就往外跑:“愣着干什么,快跑!” 卫执衡猛地回神:“为什么要跑,我们不是应该去帮忙吗?” “哎呀!你这傻子!”紫阳子咬牙切齿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放心吧,你死了她都死不了。” 脚下奔逃不停,转眼就推开门迈出了门槛,紫阳子停住脚步朝里望,只见那道身形如龙戏水,衣袂翩翩,鬼影逐渐招架不住,竟调转了方向向他们而来! 他当即再次拉了卫执衡拔腿狂奔,奔了几步又觉不对,只觉身后空空荡荡的阴气全无。他屏息张望,耳边依稀传来几个人攀谈的声音。他觅声望去,大喝:“遭了!” 同一时间,赵舒行已经拎着剑飞身而来。 只见几丈之外,五个男子拎着酒壶横在长街中,歪歪扭扭地交头接耳,面容浮浪、笑声不断,完全没发现遮天蔽日的鬼影已至他们头顶。 “快闪开!!”赵舒行追赶不及,于远处凌空斩下一剑,强劲剑气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撕裂黑暗直冲鬼影而去。 拎着酒壶的几人听到喊声晃晃悠悠转身,见状脸上尽显孟浪:“呦,哪儿来的小娘子啊,半夜不回家是等着哥哥们来——” 话音戛然而止,鬼影闪身避过剑气兜头笼罩,酒壶啷当落地,酒液从瓶口汩汩涌出。 所有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第二道强劲剑气已至,在地面轰然剜出一道深壑却扑了个空,鬼影在几人身上游走一遍后毫不留恋地抽身而走,继而消失于虚弭。 男人们还未来得及惊恐,灵魂就已被啃噬干净,脸上孟浪之色还未褪去,眼球凸出,面颊凹陷,眨眼间身子成了皮包骨,直挺挺倒地。 22. 此郎才女貌 几个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被害,三人一时之间都各自无言。 紫阳子手捂着眼睛,只露出一条缝:“哎呀呀,这死得也太惨了。今夜果然不该来,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害人的恶鬼,不是不害,只是时候未到。瞧瞧,一下子五条人命,倒是把他喂饱了。” 卫执衡攥着拳头,咬牙挤出两个字:“可恶!” 赵舒行扬手把剑怕抛给卫执衡。夜风习习,吹得她早已凌乱的长发直往脸上呼。 “嘶啦”一声,她一语不发在袍袖处撕出布条咬在嘴上,抬手随意束了个发,用布条扎紧,露出素净的面庞,说不出哪里绝色,但就是夺目到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偏过头,卫执衡以为她会像平常一样扑到自己身上撒娇,却不料她只是站在原地,距离他三个身位的方向,笑眼弯弯道:“事已至此,那我们走吧。” 这是自相识以来二人相距最远的距离。 紫阳子拂尘一甩,又摆出了得道高人的架势:“二位,相逢即是缘,缘来缘去皆是空,贫道与二位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说完也不管那俩人什么反应,转身扬长而去,结果迈开的步子还没落地,衣领就被揪住了,害得他身子后仰,险些趔趄而倒,他视线往上瞟,只见是赵舒行放大数倍的如沐春风的笑脸: “道长,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事情都结束了,当然是各回各家了。” 赵舒行拎着他往前一扯:“哟,您管这叫结束了?你这一百两银子未免也太好赚了。” 紫阳子略一思忖,掏出袖子里的银票:“给你给你,老子不要了,再待下去搞不好小命都要丢在这里,五十两定金给你,你放我走行不?” “不行!你得跟着我们把这事办成了才能走。”她顿了顿,道,“那恶鬼往哪儿跑了?” 紫阳子被她拎着后衣领,身子僵直斜斜地半倒,脚后跟着地,此时四肢激烈地挣扎起来:“我怎么知道往哪儿跑了!你太看得起我了,其实我都是骗你们的,我根本不是什么厉害的仙师,我就是个自学了点皮毛的十八流小道士,哎呦姑奶奶我求您了!我根本就帮不了你们什么!” 卫执衡将几具尸首拉到一边,见状柔声道:“赵姑娘,既然大师不愿意,我们又何必强行留他呢,就让他走吧,接下来我们好好计划一番,我也自会请厉害的仙师前来相助。” 赵舒行对他绽放了个甜美的笑容:“卫公子,他可不是啥也不会的野道士,当时恶鬼消失的时候,他眼珠子还在转呢。你放心,卫公子,他这型号的人我最是了解,就是纯粹的欠揍。”说着对着他脑袋梆梆来了两拳,揍得紫阳子眼冒金星,放声嚎叫: “我说我说,你别打了!那那那,那边!”他抬手指向东南方,趁隙一溜烟钻出了赵舒行的挟制,边垂首整理发型、衣襟,边道:“我瞧着应该是往……” “姚府。” 赵舒行接上了他的后话,紫阳子动作一滞,片刻后怒道:“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赵舒行:“我那是凭直觉,万一不准呢?别啰唆了,赶紧的吧。” 紫阳子觉得赵舒行逮自己逮上了头,才一会儿功夫那手便又朝自己而来,急忙躲到卫执衡身后,求饶道:“我说姑奶奶,您能别逮着我一个人薅吗?急也没用,这天都亮了。” 卫执衡下意识望去,果然见天边浮云后隐隐透着霞光。 赵舒行眨巴着大眼睛:“不逮你逮谁,卫公子吗?卫公子又不跑。” 紫阳子心说:对对对,卫公子大义凛然,只有我贪生怕死。 最终狠狠心一跺脚:“我不跑总行了吧!那你要保证保护好我!”又附到卫执衡耳边悄声说:“卫公子,你好好看看这个人的嘴脸,她惯会伪装,私下里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狡诈得很,坏透了!” 卫执衡不以为意,挤进二人中间,本意是为了阻止他们吵嘴,没一会儿便觉得这两人是鹦鹉转世,吵得脑瓜子疼。 抵达姚府之时已是卯时。 刚打开大门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姚家夫妇,只见二人神色慌张地疾步上前,姚茂源焦急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三位情况如何了?” 卫执衡摇摇头:“那恶鬼今夜突袭,已连害五人,这口子一开,恐怕今后的祸端便会没完没——” 只听砰的一声,竟是后面的姚夫人一头栽倒在地。 正在所有人向姚夫人围聚的时候,赵舒行又听到了“叮”的一声,仿佛针掉落在地,极其隐秘,转瞬即逝。 “夫人!”姚茂源忙扶起她,只见她惨白的脸上竟已呈现黑色,颤声道:“夫君,这可如何是好?” 三人皆是一怔,没想到这消息会让她害怕到这种程度,登时收了声,把原本要告知的“鬼祟朝了这里而来”这件事咽了下去。 姚茂源忧心忡忡地问:“三位可有解决之道?若能彻底解决此事,我姚某人宁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卫执衡内心思绪纷飞:唯有赶紧联系上师父,但师父向来行踪不定…… 此时赵舒行抢步上前:“办法自然是有的,紫阳子大师有独门秘技,二位只管静候。” 拥有“独门秘技”的紫阳子:“什么?!我吗?!”眼角余光一瞥赵舒行的眼色,“对……好像是。”就这么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又婉转劝解了几句,几人各自回房。紫阳子径直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了一半又转身对二人嘱咐道:“我要睡个养生觉!不许吵我!”说完门被重重地关上。 然而,这个养生觉注定是睡不安生的。 彼时他正睡得云里雾里,潜意识好像又一片阴影罩了下来,常年漂泊经历练出来的警觉心让他猛地睁开眼睛,登时与不速之客来了个大眼瞪大眼—— 空气死寂了数息后,他默默地拉上被子眼不见为净:以为见鬼了,现在还不如见鬼! 哪知被子刚拉到下巴就被“唰”一下掀飞,赵舒行坐在床沿不发一语,只是笑吟吟看着他,看得他汗毛直立,抖抖擞擞爬起来环抱只穿中衣的自己,往角落里钻: “你个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我对你没兴趣!” 赵舒行不悦地皱眉:“谁说对你感兴趣了?长得跟女子似的。你哪点比得上卫公子了?” 他讨理不成反被羞辱更气了:“那你私闯我房间干什么?!” 赵舒行起身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穿上你那身紫得要死的外袍跟我走。” 紫阳子骂骂咧咧地照做,随后狐疑地跟她出门了。 结果这不出门还好,一出门悔得他肠子都青了,脸上的两行清泪从上了街起就没干过。 成衣铺的店主瞅一眼这富贵的两人,犹犹豫豫地悄声问赵舒行:“这位小道士怎么了?” 赵舒行低头理了理新换上的新衣,叫人把原先那身华服递给紫阳子,而后头也不抬地回道:“他这人就这样,过会儿就好了。”理好衣襟,又冲后面唤道,“紫大师,结账。” 于是这位紫衣道长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店主在柜台内侧不住地张望,似乎还有未完的话,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开口:“这位道长可知晓昨夜发生的事?” 赵舒行与紫阳子对视一眼,示意他继续,只听得店主叹息一声道:“就在喜乐居前头的街上,竟躺了五具尸首!死状惨烈,又听闻住在附近的人说昨夜就听到异响,定是那喜乐居的恶鬼跑出来害人了。这可怎么是好?如今玄门式微,自从那凌云宗没了后,我等百姓都不知去何处寻仙师……不知这位道长可愿意出力——” 在店主低喃的时候,紫阳子逐渐转换了表情,昂首挺胸摆出高人的姿势,只待对方话毕就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只手掌:“只需二十两……” 但是赵舒行让他闭嘴的动作更快,先他一步捂住他的嘴:“您别看他这身穿着,其实就是为了好看,他是个假道士。不过晚上确实危险,还是别出门为好。” 店主一边点头赞同一边还在不死心地盯着紫阳子。 赵舒行心思一动,状似无异与那店主攀谈了起来:“掌柜的,我们从外地经过此地,此前听说喜乐居热闹得紧,这怎么突然又闹鬼了呢?” 店主见她在自己店里花了不少钱,也爽快地道:“谁知道呢?倒霉呗。不过我觉得可能是招了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赵舒行来了兴趣。 店主四下打量一番,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这姓姚的不检点呀,你刚来一定不知道,他从前就是个穷小子,全靠他妻子扶持才有了今天。结果呢,一有钱就变坏,朝三暮四到处拈花惹草,光是府里纳的妾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更别提外面风月场所那些莺莺燕燕的,真是男人之耻! 谁知道那鬼祟是不是他惹的风流债,人家死不瞑目化了鬼来找他索命!要不然为什么只在他的酒楼不去别的地方呢?” 赵舒行连连点头:“掌柜的说得有道理,看来您一定是个专情不二的人。” 店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那是男人的本分。” 赵舒行又问:“那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遭此背叛一定心生怨恨吧 ?” “还真没有!”店主斩钉截铁道,“姚夫人也是个苦命的人啊,遇人不淑。可是她从没有抱怨,反而将后院的莺莺燕燕安排得井井有条,真是女人中的楷模,贤妻中的贤妻啊。” 店主叹口气,又道:“为此,姚夫人还受了不少气,就我们这些外人都快看不过去了,那几个女人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顾吃喝玩乐不务正事,私下里几次三番地嘲笑姚夫人人老珠黄,真是可恨!结果喜乐居闹鬼之事一出,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只有姚夫人不离不弃,甚至把自己的嫁妆都贴进去了。” 店主最后加了一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姓姚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店铺走在街上,紫阳子看着自己身上挂的满满当当的货物,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自己钱袋掏个精光,此时大摇大摆的人,心中有苦难言。 赵舒行想的却是方才成衣铺店主的一番话,心说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豁达的女子。那她到底爱不爱他呢? 若是爱,她却能忍受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若是不爱,却又愿意陪他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正想得投入,良久才发现背后那道灼热的就快把自己烧出洞来的视线,便退后两步与他并行走,并呈上灿烂笑容。 但在紫阳子的眼中,此人的笑是没有节操的符号,那眼中闪烁的狡黠分明又在谋划什么诡计! 脑补了一番大戏后,他咬牙切齿地道:“卫执衡有钱,他愿意为你花钱,你为什么不找他,而要来找我这个命苦的?” 赵舒行诚恳地道:“我跟卫公子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的,哪能老是让他花钱,那也显得我太不要脸了。道长兄,你别生气,这点银子,以后我定加倍还你。” 紫阳子莫名嗅到了一丝危险意味:瞅你先前那挂在人身上下不来的劲儿,竟也会反思?不正常! *** 卫执衡今日照旧没睡踏实,用过午膳后就在院中的青石方桌边坐了好半晌,赵舒行和紫阳子早已不见人影。 他从自己的行囊里搜刮出一堆符箓,正头疼如何能联系上悠哉散人。 师父远在天边,恶鬼却极有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再度现身。 “卫公子!” 正愁眉苦脸地倒腾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一转头便见二人晃晃悠悠地转了回来,一人依旧是紫得妖娆,而另一人…… 一身月灰窄袖交领短袄,外罩浅青无袖长坎,墨色宽绦束腰,衣衫利落无半分累赘,飒爽英姿令人眼前一亮。 与他印象里的她判若两人,但又莫名觉得这就是真实的她,只是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失落感。 赵舒行老远就瞧见满桌子的黄纸,扬眉笑道:“卫公子,又在苦心钻研了?” 想起前夜她持剑大杀四方的模样,他顿时泄了气,自嘲道:“再苦心又有何用,还不是无用功。” 赵舒行拿起符纸前后翻看,见上面图形眼熟,貌似与季沐风那些无甚区别,但确实只是普通的纸张。 “卫公子何必妄自菲薄,人人皆有长处,也许你的长处不在修习之处。你想啊,有人擅挥毫泼墨,有人擅操戈执刃;有人能骑善射,有人能吟能赋。 世上道路千千万,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卫公子你就是太较真了,以你的才能换条道路必能大放异彩。” 见他俊郎的脸上忧喜参半,她收起那一叠符推给紫阳子,再从紫阳子身上挂着的琳琅满目中取下一个食盒:“甘酥房的椒盐金饼,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快尝尝。” 打开食盒,咸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人家姑娘家洒脱,卫执衡顿觉又羞又臊,一时什么烦闷都扫空了,嘴里品着佳肴,一抬头又撞进对方通透的眼神,耳根又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他知道,他喜欢她看着自己。 揣摩着内心那陌生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小心思,他轻声道:“你不吃吗?” 赵舒行托着腮笑盈盈道:“我刚才路上吃过了,现在就想看着你吃。” 事实上,她嫌吃啥都是苦味,索性决定看着别人吃,再通过对方的表情来想象食物的味道。 二人都没注意到,一旁的紫阳子一改先前的丧气,视线若有所思地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看出了几分意思来。 他眉飞色舞地下:这若是放在戏本子里,此情此景,此郎才女貌,不得演上个几场让人春心萌动。可惜呀—— 良久他突然无声地摇头叹气:唉,这人傻钱多的小子算是完喽。 23. 伺机而动 姚夫人病了,且病情来势汹汹,转眼就卧床不起。 姚茂源请了大夫,老中医把脉后瞧不出病因,支支吾吾说身子虚弱,猜测是受了惊吓之故,让她好生将养,开了些补身子的药方便神色慌张地出了门。 赵舒行三人去瞧了人,皆是吓一大跳。 只见她原本就气色不佳的脸上此时已是铁青,嘴唇发紫,眉心更是阴气萦绕,身上裹了三层厚被却仍止不住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着:“冷……好冷……” 这分明是中邪了。 姚茂源得知后心急如焚,发了好大一通火,摔杯砸盏地痛斥他们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骂完了撑着桌子捂胸口,呼哧呼哧直喘气,半晌后又突然悲从心来,抱头痛哭,乞求他们一定要救救自己的妻子: “我前半辈子是个糊涂人,辜负了她,实在悔不当初啊……余生只盼能与她厮守终老,来赎自己这一身罪——若是一定要有人去死,让那鬼来我身上,我愿意替她受过!” 姚夫人半垂的眼睫颤了颤,失声道:“夫君——我从没有怪过你……”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真情流露。人心最是难测,曾经的薄情是真的,如今的幡然悔悟也是不可否认的。 身为外人的赵舒行三人默默退出房间,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起手策划,势必要在今夜将恶鬼困于姚府诛杀。 紫阳子掏空箱底捞出所有的丹丸。并在赵舒行的指使下将卫执衡带来的那些符箓重新画上注入灵力的驱鬼纹样。 整整数十张,画得他手腕酸软,越画越无力,头越埋越低,直到整个人都快扑在了黄符堆里。 咬牙切齿地画了一半后,他恼怒地一摔笔:“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干活!而你们却在干坐着休息!” 他双手撑在石桌上,仰头冲着卫执衡发泄了一通,直说得卫执衡一张俊脸迅速垮了下来,难以启齿地道:“大师,我是很想帮忙,但是你也知道的,我实在是……” 紫阳子硬邦邦地:“我知道!我没有在怪你!我就是希望你身边那个人能自觉点!一身本事别老是藏着掖着装柔弱!咱都是一条船上的,该出手时就出手!哪有让我一个人忙活的道理!” 正把玩着卫执衡腰间玉佩的赵舒行听明白了,这人是心里有怨气但是不敢当面骂她呢,便收了动作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他,见对方一副做贼心虚立马去捡笔的样子,顿觉好笑: “紫大师,这你还真怪不了我,你说我本事很大,可是我这本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好好利用,杀鬼我能上,但让我画符我真不行。 这样吧,看你这么辛苦,我去替你跟东家讨杯酒水来。” 紫阳子挥舞手臂埋头苦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总算是在日落之前一切就绪,紫阳子把笔一甩瘫上石桌,说自己废了再也不干活了。 赵舒行便带着卫执衡去了姚夫人房间,在门外一圈都贴上符箓,此刻正在屋里照顾姚夫人的姚茂源,见状不解地问:“这是?” 卫执衡毕竟苦学多年,脱口而出:“提防恶鬼入侵,姚夫人已经受阴气影响,很有可能是恶鬼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我们早做准备,也请您将这张符贴在夫人身上任意一处,这样效果更好。” 姚茂源忙点头答应,刚接过符箓却听到里面张氏的尖叫声:“我不要!我不贴!拿走!!” 姚茂源跨过门槛温声相劝:“夫人,有了这符箓就可以确保安全,这也是为了你好呀。” 没料到张氏陡然更加激动起来,在厚厚的被子下往墙角缩去:“你们当我是鬼么?为什么要贴这玩意儿!夫君,你把它拿开好不好,我只想活得像个人样——” 张氏掩面而泣,场面一时难以收场,赵舒行和卫执衡面面相觑,人家不愿意总不能摁着人家硬贴吧?这谁下得了手? 姚茂源也是无奈地叹口气,将符重又揣进袖口,先行安抚:“好好好,我们不贴,一切有我在,我就守在你房里,那鬼要是真敢来我就跟它拼了!” 张氏这才渐渐止住哭泣,平稳地钻进被窝,将那叠得小山一样的厚被把自己脖子以下裹得严丝合缝,只剩了个头在外面微微颤抖。 赵舒行突然想起成衣铺店主说的“姚茂源惹出风流债”这件事,趁着出了屋的时机悄悄问他:“姚掌柜,你有没有因为寻花问柳而害死过什么人?” 她问得无比真诚坦荡,本意就是探探口风,但直白的话语让在场两个男唰然望向她,气氛瞬间如坠冰窟。 卫执衡面露尴尬,心说你这问得也太草率了吧!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姚茂源愤然振袖,指着赵舒行“你你你”了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你个小娘子说话怎地这般刺耳!这些年我虽沉迷美色无度了些,但皆你情我愿,从不曾强迫过良家女! 我知道外面总有人编造些风言风语的来诋毁我,但我坦坦荡荡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气冲冲的背影,嘴里仍在念念有词:“我这几日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结果连只鬼都搞不定,还敢来编排我!今日若再不成,就通通给我滚!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的仙师了!” 赵舒行被气笑了:“这人哪来的脸说自己坦坦荡荡啊,无非就是欺负人家姚夫人不跟他计较罢了,浪子回了头难道从前的浑事就不算数了?” 卫执衡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赵姑娘,虽然可能你听着会不舒服,但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事。更别提有声望地位的家族,开枝散叶家族兴旺就是头等大事……” “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对的?” 赵舒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满,而后,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一个妇人难掩失落的声音: “舒儿,出生为女子就代表了不公。世间女子多的是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只能一味依附男子而活。 世人要求女子循规蹈矩,以夫为天,哪怕丈夫当着你的面与别的女子亲热也不能有所怨言,你若生妒那就是犯了七出。 女子就得大度,要有能容人之德……呵,全是瞎扯!不忠就是不忠,哪怕有千万般好听的理由。若是被那些枷锁框住了自己,就是真正的一眼望到头了。” 随后一个稚嫩懵懂的声音回道:“那你恨他吗?” 妇人沉默良久,回以一个仿佛风一吹就能拂去的缥缈笑容。 她拼命地回想那人的面容,却依然只看到仿佛隔了一层纱布般模糊的画面。 是谁? 卫执衡冷不丁听 到她问出意料之外的问题,又见她面容沉冷,平日里的嬉笑半点全无,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我……不是!我想要的也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 赵舒行却恍若未闻,似乎陷在了某个难以自拔的回忆里。 *** 夜晚转眼来临,姚府偌大个宅子空空荡荡,虽说为了削减开支早已遣散了府里所有差使,本就奚落冷僻,但今夜显得犹为死寂。 几人聚集在姚夫人房间,或站或坐。 随着太阳的西沉,房里的阴气也越发浓重,寒意似有穿透皮肉直往五脏六腑而来之势。 姚夫人依旧缩在被窝中,埋得整个人都只露出一双眼睛,抖得三层被子都压不住,整张雕花木床发出吱嘎声响。姚茂源在床沿用手一下下在隆起的被子上耐心抚慰。 卫执衡站在门口仗剑而立,肃穆凝视。 赵舒行泥人之身,外界冷热对她完全没影响,半瘫在太师椅上跟旁边抱着一兜子丹丸狂抖不止的紫阳子搭话:“你那些符效果好不好?” 紫阳子:“不知道!有总比没有好,嫌弃就自己去画!” 赵舒行仰头奇道:“鬼还没来呢?你怎么就被鬼给上身了?说话这么冲。” “你怎么会懂我们这种凡胎□□的痛苦!” 赵舒行没再理他,起身踱步到卫执衡身边,负手而立:“卫公子可有发现?” 卫执衡讪笑道:“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能有什么发现。” 他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已经深刻又清晰,也不会觉得难堪。只希望自己还能帮上大家的忙而不是拖后腿。 赵舒行抬眼望去,只见院落上方风平浪静,云朗天青,一切都闲适得恰到好处,反而是背对着的屋里阴气森森。 难道恶灵已经躲在了里面,只等伺机而动?如果说要藏的话——赵舒行扭头在屋内打量一圈,最终把目光定在了雕花大床上蜷缩一团的姚夫人。 “叮——”又是那不自知从何而来的金属嗡鸣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屋外远处突然爆出石破天惊的巨响,掠过房檐向后望去,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紫阳子“啊”地一声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赵舒行登时绷紧了神经,冲紫阳子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带着卫公子过去!” 抖上加抖的紫阳子还来不及争辩一句“要不我留下来?”便被一脚踹出了门,又被卫执衡一把拽起便开始拔腿狂奔。 会出现在那边吗?还是两头行动? 赵舒行心念电转,这时,金属的嗡鸣声逐渐加大了频率,尖锐得直戳脑瓜子。她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只觉那声音又细又脆。 正在细细分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赵舒行猛地转身,竟是姚茂源颓然倒地,姚夫人在层层被子里起身呼喊:“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赵舒行蹲下身探他鼻息,再按他脉搏:“还活着,你可有看到什么?” 张氏颤声道:“好像有一团黑雾,它,它从那里飘过来,然后……然后我夫君就晕倒了——”她从被子里钻出一根手指指向赵舒行背后位置。 赵舒行心神一凛,在陡然流转的阴气逼近之时猝然转身,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那浓雾闪电般化作一把钢锥贯穿了她的胸膛。 24. 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舒行缓缓低头,左胸赫然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黑色的钢锥闪电般穿透她的胸膛,又化为浓雾探向雕花木床,转眼不知所踪。她捂住那个窟窿趔趄后退,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垂首咬牙,似是在艰难地忍耐着。 因为姚夫人颤抖而带动的木床吱嘎声戛然而止,烛火无风而动。 室内一片死寂,数息后,窸窣脚步声断续响起,随即一双螺纹软履映入她的眼帘,视线继续上移,是一张遭阴气侵蚀过的,苍白中泛着青灰的面孔。 姚夫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没了包裹的被子,裸露的皮肤,脖颈,手腕自下到指尖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将死之气。 而整个屋子,不止是她身上的浑浊气息,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馊味随着她的走动四散蔓延。 姚夫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映出赵舒行苦苦支撑的身影,良久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要打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她就像一个寻常的后宅妇人,抱怨着外人的插足。 “我都已经躲了那么多天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弃?我不想害人!为什么非要逼我走到这一步?我只能让你们去死,这是你们来打扰我们夫妻二人世界的代价!” 她说着,脸上莫名浮现出一种甜蜜憧憬的,却又格外诡异的笑容。 赵舒行不由啼笑皆非:“姚茂源早都不爱你了,他有那么多女人,比你年轻比你漂亮,你以为他现在又回心转意了? 呵,他不过是念在你愿意跟他吃苦的份上给你几分薄面罢了。也就只有你还眼巴巴地上赶着一头热。” “你懂什么?!”姚夫人陡然变色,顿了顿才道,“你才几岁,怎么会懂夫妻间一生本就会经过无数坎坷才能携手终老。我们也是深爱过的…… 我也年轻过,也曾经满心满眼地憧憬,什么恩爱两不疑,什么两情相契伉俪同心。 后来我才明白,男人天性如此,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男人。要怪就怪那些女人勾引他!不过没关系,现在她们都不在了,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我,无非是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我原谅他了。” 在姚夫人的话语中,赵舒行又听到了那金属的嗡鸣声,不加任何掩饰,似是迫不及待地要破空而出,尖锐的声音环绕周身,她难受地甩了甩头:“所以,根本就不是你中邪,而是,你主动请了恶灵,并将它藏匿起来?” 姚夫人忽地笑起来:“是上天垂怜,给了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再来一次的机会。有了它们帮我,夫君果然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她扯了扯衣襟,从夹层中抽出一物。 赵舒行透过昏暗的灯光定睛望去,只见是一枚金簪,通体璀璨,内里却透出一团难以察觉的黑气,它们越涨越大,似是不甘被困,在金簪里横冲直撞。 所以,自己听到的都是这个东西发出的声音? 姚夫人眸光似水,深情款款地抚摸着金簪,仿佛沉溺于某段时光,声音也柔和了起来:“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我骗他说为了维持家计拿去卖了……这个傻子竟然信了,我就算是卖身也不会把见证我们感情的圣物交给别人。” 下一瞬她又变了颜色,凶狠毕现:“最近它们都饿坏了,就先拿你献祭,再轮到他们。” 她缓缓抬手,金簪在她的抚摸下剧烈抖动,猛地从她手中脱离而出!—— 同一瞬间,赵舒行从平地一跃而起,飞身一脚踹上姚夫人胸口,踹得她整个身子砸向了木床的立柱上!金簪脱手而出却没有落地,震颤着浮上半空。 木床挨了这一下重击,簌簌抖动。 姚夫人靠着床栏,嘴角溢出一丝污浊的液体,眼前阵阵发晕。她惊恐地望向赵舒行,胸前明明穿心却没有丝毫血液的洞口,失声道:“你……你不是人?!” 刚才的痛苦也是伪装?! 赵舒行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皱眉看着自己透风的洞口:“哎呀呀,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身体就这么被你搞坏了,你赔得起吗?还说我不是人,我看你才是鬼得不行了! 一天天地抱着个老男人当成宝,全天下女人除了你谁还稀罕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老男人自己管不住自己,你还能怪到别人头上,简直是拿针当斧头用——乱来!离谱透顶!你自己抱着老男人一起去死行不?还想拖我们下水……” 她忽地止住了话头,因为那种酸腐味越发浓郁,仿佛在脱离了某种掩饰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充盈了整个屋子。 雕花木床在方才那一下撞击后摇摇欲坠,紧接着整个四分五裂、轰然崩塌,床楣、顶盖接连坠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属于木床的物体滚落在地—— *** 自从出了张氏的院子,卫执衡便拉着紫阳子疯了似的狂奔,一路逼近东院。 紫阳子搂着那袋丹丸逐渐喘不上气,忍无可忍道:“停!我说停!不要再往前了——!” 一往无前的卫执衡头也不回:“不能停,我们得赶在那恶灵行动前阻止它!” “哎呀你这傻小子!”紫阳子一把挣脱他的手,俯身捶胸大口喘气道,“前面,什么都没有……听懂了吗?若是恶灵真在那边,大老远就能有所察觉了,调虎离山……那家伙恐怕,还是在姚夫人房里呢——” 卫执衡闻言,瞬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一个闪身原地掉头:“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去!” 紫阳子的余音还未散,气都没喘匀,又被卫执衡拖拽了疯跑。 这人是有使不完的劲吗!!!他一脸的生无可恋,觉得自己离疯已经不远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黑夜中猛冲,不过片刻就回到了姚夫人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巨响,紫阳子望着里面浓郁不散的阴气,叫道:“不好!” 话音未落,铿锵一声,卫执衡拔剑劈碎房门,一手拽着紫阳子冲了进去,刚跨过门槛看到的便是眼前诡异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尘烟弥漫,熏天腐臭扑鼻而来,两人同时弯腰干呕。 姚茂源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姚夫人瘫坐在地上,发髻凌乱、狼狈不堪地靠在已然坍塌成废墟的床架子上,木床废墟中则躺着数具女子模样的尸体,肉身腐烂,面目扭曲,应该就是满屋子的恶臭的源头了。 屋子中央,稳稳站着的便是赵舒行,只见她掸了掸衣袖,扭头望向他们,笑道:“这么快回来了,还不错,再晚一步这里就没你们的戏了。” 二人掩住口鼻,不由得停住了前进的步伐,不敢再动。因为在他们眼前的赵舒行,左胸口分明有个拳头般大的洞口,没有血肉碎片,平滑得离谱!而那人却如完好无损般,没有呈现出丝毫痛苦。 紫阳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进入哆嗦步骤。 卫执衡愕然道:“赵姑娘!你……” 赵舒行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哦这个呀,放心吧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紫阳子:谁问你有没有事了!你不疼我们才害怕好吗!你这副样子跟鬼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跟卫执衡不同的是,他一眼就瞧见了头顶上漂浮着的,急欲喷发出恶灵的金簪,我的娘嘞,好害怕! 再一看面前心口戳个洞的人,我的娘嘞更害怕了!! 这时,赵舒行歪了歪头,恍然大悟:“你们不会是在怕我吧?我长得这么善良可爱!” 卫执衡陡然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望着地上的尸体,转换话题:“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旁边的紫阳子咬牙挤出声音:“别管这些了,我都搞不懂你们还在聊什么,都大难临头了不知道吗?!” 卫执衡茫然地看他,嘴巴微微一动就得到了紫阳子的咆哮:“没问你!” 赵舒行回道:“我知道呀,这家伙太能跑了,我根本抓不住它!要不你来?”在他们来之前,她已经扑过数次,每次都是她扑这边,对方就闪到另一边,就差把自己整成了扑棱蛾子,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只是,它们为什么还不出来?之前攻击自己的是那一拨来去分明很灵活。是不是意味着,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如今挤在里面的太过庞大,内里拥挤不堪,所以导致难以出行? 空中突然传来“咔”的一声,短促而清脆。金簪从中间断裂,两头乡下凹折,中间凸起一条裂缝,只那么一下,又出乎意料地在原地静止不动了。 赵舒行定住目标,飞身向前,同时伸手朝卫执衡:“给我剑!” 卫执衡甩手一掷,长剑在空中转悠一圈被赵舒行稳稳抓住,紧接着金光从剑柄直贯剑尖,她持剑高举正想放个大招,蓦地脑内念头一转,收起一半剑气对着金簪方向凌空而落。 凛冽剑气在屋内一闪而过,霎时硝烟四起,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赵舒行收剑落地,目光在尘烟中逡巡,那种落空之感直觉不是很妙。 身后紫阳子咆哮声炸起:“你这温柔一剑是砍蚂蚁吗?!怎么不拿出你所有的力气来!!” 赵舒行正想把人逮过来揍一顿,却被卫执衡温柔地化解了:“紫大师,你忘了屋外都贴满了符,恶灵在屋子里我们更好解决,要是屋顶塌了,墙壁破了,恶灵逃出去了,那可就麻烦了。” 烟尘逐渐消散,失魂落魄的姚夫人猝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癫狂而张扬,说是放浪形骸也不为过。 玄关处的俩人不明所以,僵直了身子,慢慢往赵舒行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笑够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嗫嚅着:“去死!都给我去死!” 这时,另一边的姚茂源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所惊醒,他坐起身,先是拍拍自己的脑袋,皱着眉以袖掩鼻,冷不丁被脚边的尸体吓得一激灵,手脚并用疯狂后撤,撤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静滞熟悉后,视线从尸体的衣着到头部打量了个遍,发出难以置信的、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他重新手脚并用地往回爬,从第一具尸体爬到了最后一具,身体剧烈一震,跪坐在地,缓缓抬起的手在虚空中不住地颤抖,似是被席卷而来的痛楚击溃了心神。 良久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是,是你们……你们怎么都死了啊!!” 赵舒行心中隐约早有预料,这些尸体便是姚茂源的妾室。 那几个遭人不齿的,传闻中只能同甘不愿共苦的,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妾室,此刻已是面容难辨、全身腐败无一处完好的尸体。 25. 亏妻者 姚茂源伏地痛哭,久久没有起身。 卫执衡怔愣片刻,豁然开朗,惊疑道:“莫非这些都是……都是姚东家的……是谁这么恶毒!” 紫阳子倒是平静很多:“还能有谁。”下巴朝仍在狂笑不止的姚夫人方向一努。 这时,姚夫人突然止住了笑,一步步朝姚茂源走去,青灰的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君,你看看我,她们死了,但是我还在呀,以后我们都不用再担心会有人夹在我们中间了。” 姚茂源猛地抬头,颤颤巍巍抬手指着她,怒道:“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杀害杀了她们!她们做错了什么!!” 姚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无助:“她们不是活该吗?她们勾引你,让你我夫妻离心,这就是她们应得的报应啊——” “你问她们做错了什么?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就是坊间皆赞的蕙心无妒、阃中表率的贤妻姚夫人真正的模样。为了强留变心的丈夫,杀人、毁家业,以为只要对方回到从前那般一无所有的境地,就会回心转意。 真是可怜又可恨。 赵舒行心里的寒意一寸寸地增加,却又觉得理当如此。有爱有恨、有棱有心,只不过她的执念也让自己如坠深渊。 那个泛着涟漪的画面穿越时空又近在眼前: 梨花树下,小小的身子伏在妇人膝头,声音稚嫩而懵懂:“那你恨他吗?” 妇人停顿片刻,嘴角笑意不散:“当然了,哭过怪过恨过……但是又能怎么样呢?草木枯荣,四时更替,要走的人终究留不住,还不如放过彼此。就让那段光阴成为彼此珍贵的回忆罢。” 小小的人似懂非懂,却回以最热情的笑容:“你还有我呢。” 画面荡漾着渐渐淡去,却让赵舒行内心柔软而泥泞起来,视线重新拉回眼前。 姚夫人慌忙握住那只指着自己眉心的手,想从那处得到一丝渴望的温暖,身子却被狠狠甩开,紧接着是落在头顶的雷霆般的咆哮: “不要碰我!你真恶心,我看到你都快吐了!你自己拿镜子瞧瞧现在是什么德行?我对你早就没感情了!要不是念在从前的几分情分,早把你赶走了!我,姚茂源,钱财地位什么没有?你凭什么会觉得我对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钟情不二?这世上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就为了这你还敢杀人?你怎么不自己去死!!” 歇斯底里的姚茂源根本注意不到,在他连番狠戾话语的狂轰滥炸下,姚夫人的神情逐渐麻木呆滞,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姚东家慎言!对结发之妻岂可如此恶言相对!”卫执衡实在听不下去,他不顾紫阳子的阻拦还欲再辩说几句,却看到伏地的姚夫人浑身颤抖,随即发出一声声低而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来。 然而已经陷入暴怒的姚茂源依旧没有发现变化,吼声压过周遭所有声音:“她不该骂吗?这种毒妇就该拉到祠堂关起来!暴尸荒野!” 在一片怒吼夹杂着的低笑声中,姚夫人缓缓起身,又黑又长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垂着手踉踉跄跄地走向姚茂源,声音愈加嘶哑:“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你不是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吗?你看,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缓缓抬手,随着袖袍的抖动露出一个只剩半截的东西来—— 紫阳子叫出了声:“是金簪,那些恶灵的容器!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 卫执衡抢先一步冲上前去夺,却未曾料想扑了个空。 失去理智的姚茂源见到此物后,恶狠狠推了她一把,半截金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继而断口处探出一缕黑烟,黑烟冲天而起,只一眨眼的功夫,席卷四方,停滞一瞬后猛地朝他们淹没而来。 紫阳子率先冲向门口推门而出,扒着门冲里面喊:“快出来!被那玩意儿碰一下都得完蛋!” 同一时间,赵舒行一手持剑,一手拽着卫执衡向门口拔腿狂奔,一缕浓雾甫一触及二人的脚后跟又缩了回去。 慌乱中,卫执衡失声道:“先救他们!” 姚茂源终于发现不对劲,在未歇的暴怒中回过神来,迈开腿正要逃跑,猝然发现下身无端沉重数倍,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发现双腿正被夫人死死地抱住,倒吸一口气拼命地挣扎甩开:“毒妇!疯子!你想干什么!!”费劲地抽出一条腿毫不犹豫地踹向她面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咧开嘴笑了:“别想跑,夫君,一起死吧!”浑浊的血液喷涌而出,那双手却如铁钳般牢牢锁住姚茂源,限制了他所有的行动。 “咚”一声,姚茂源栽倒在地,心底的恐惧直冲头顶,十指扒向地面苦苦哀求:“大师!大师救我!!” 赵舒行一把将卫执衡甩出门外,刚回身准备回去救人,只见浓雾集结成遮天蔽日的一团,如滔天巨浪般欲汹涌而出,立时喝道:“关门!” 紫阳子闻言当机立断关门,卫执衡却仍要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被紫阳子一把拉住:“你进去就是捣乱!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只见屋外门板、窗棂、廊柱上的符箓齐齐爆发出金光,二人撤身两步,眼前的大门砰砰震响,似是里面有无数的人要破门而出,又迅速被符箓的禁制压了回去! 赵舒行挡在门口一剑劈碎浓雾,但那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一团涌在屋顶,在墙檐、在每一处能跻身之处,肆意变幻着形状。 它们或伸出触角,或捏圆搓长,其中有一团将赵舒行团团围住,但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出手,仿佛像人一样在思考、在瞻前顾后。 而赵舒行同样也在打量,她要抓准时机突破重围冲进去救出那两人。周遭连呼吸声都静了下来,唯有在地上互相牵制的两人发出的动静—— 姚茂源放声呼救,姚夫人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竟将姚茂源死死制住,只见她爬上姚茂源的身子,神情变幻莫测,悲伤、无措、愤怒……突然张嘴咬向他的颈侧! 不好!赵舒行右手金光铮亮,挥剑破开浓雾,仅仅相隔几步的距离却异常的艰难,浓雾化出数道黑色的雾带疯狂缠住她的手脚,骤然将她提到了半空。 在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姚夫人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横了一地。 她吐掉那块皮肉,狂笑不止,笑声从低到高,难以掩饰的疯狂: “来呀!来吃了我们!我把灵魂奉献给你们!!” 阴风嘶鸣,得到指示的浓雾化成重重人影,轮廓虚浮不显,它们交错攒动,争相朝二人匍匐前进,依稀能分辨的头部突然撕出口子,阔口獠牙毫不迟疑地向下扑咬! 下一瞬,屋子里各种“咔嚓”“咕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它们在二人交缠的身上撕咬吞食!姚家夫妇被埋在层层叠叠的黑影下,转瞬就连半点哀嚎声都听不见了。 没料到恶灵除了灵魂竟连肉身也不放过! 饶是自称胆大的赵舒行此刻胃里也泛起阵阵恶心,几欲作呕之下,手脚逐渐虚软,勒住她手 脚的雾带越收越紧,似要掐断她的手脚。 突然,徘徊在周遭横冲直撞无处逃脱的浓雾,分裂出数道细细的黑烟,僵持在她面前。 无数猩红光点一闪而过,赵舒行有一瞬间的失神,耳边似是听到了缥缈到虚无,不似人间的声音:“真是一副好身体啊。” 赵舒行强行回神,死死抓住剑柄的右手金光大盛,所到之处黑雾碎裂消融。勒住手脚的雾带一松,她立刻借助剑气朝着那堆黑影飞身向前,咬牙想着:可别死那么快! 金色剑芒驱散黑暗,重叠黑影悠悠转头,嘴角鲜血未干,露出两具残缺坑洼的身体。 恶灵扭曲叫嚣着混合成弥天浓雾,覆盖森白利齿咔咔作响,劈头盖脸笼罩而来。赵舒行霍然挥剑,以闪电般的速度迎面直击——浓雾却在眼前突然消失。 黑暗中,只听粗重的喘息声缓慢地游走。她不动声色环望四周,木屑、尸体、碎肉、床榻……下一瞬,身后阴气猛然席卷,她猝然转身横剑格挡,浓雾直直撞上剑锋,金光顺着分裂的恶灵蜿蜒而去。 惨叫声陡然冲天而起,生生撕扯人的耳膜。 赵舒行下意识撇头,却被恶灵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四散的浓雾同时集中于身前,巧妙避过剑锋探向她的七窍—— 赵舒行飞身后撤,恶灵却如影随形般紧追不舍,一息之间近在咫尺,遽然扎进了她的身体! 四肢旋即僵住,她感受到恶灵源源不断地往躯体里钻,挤兑着她的灵魂。它们要占据这个躯体! 屋外卫执衡焦灼难安,负着手踱步,突然见符箓齐刷刷金光一灭,而屋内不知何故动静全无,惊道:“怎么回事!” 紫阳子蹲在石柱边,抿唇不语,心下一寸寸地发凉。 大事不好的征兆。 他抱着一小袋还没来得及使用的丹丸,眉头紧锁,身子反而渐渐地止住了颤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卫执衡见他不答,观他神色有异,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喝道:“是不是里面出事了?” 这时的紫阳子反而冷静下来了:“没错,趁着符箓禁制还没消耗完,现在逃还来得……” 话头被卫执衡打断,他与紫阳子个头差不多,现在竟似矮了一截。 卫执衡俯视着他,饱含讥诮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话毕,他狠狠扔下紫阳子破门而入,闯进那片未知的领地。 紫阳子被摔在石柱上,却感受不到后背上的疼痛。只觉得自己全身从里到外都麻木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天人交战的挣扎分明还没结束,再睁眼时他却已经冲进了屋里,耳边传来卫执衡的惊喜:“大师我果然没看错你!” 紫阳子咬牙反手摔上门:“闭嘴吧!” 他抬眼望去,见赵舒行悬在半空,周身被浓雾团团缠绕,浓雾逐渐减少,竟是在抢夺躯体! 而赵舒行眼睑半垂,双眼无神,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握剑的手渐松,若是灵魂争夺不过,非要被撕碎了不可! 卫执衡瞠目结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紫阳子没有回答他,翻开袋子掏出绿色丹丸朝空中掷去,绿色丹丸甫一触及那圈浓雾便爆发出磅礴绿烟。 绿烟融进黑色浓雾,将它们逐渐分崩离析。 这时,赵舒行歪着的头倏然立住,双眼聚集光芒,右手蓄集金光紧紧握住剑柄,嘴角浮现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得及时啊,紫大师。” 26. 雅间临别 那一阵绿烟出乎意料地有种提神醒脑的效果,赵舒行顿觉遍体轻松,僵硬的手脚都能灵活驱使。 方才还在艰难地和体内恶灵搏斗,灵魂甚至有被撕碎取而代之的危险,眼下生龙活虎地能大战三百回合。 她望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了啊,这好东西就该早点拿出来啊!” 紫阳子倒吸一口气:“这可是我最好的一批驱鬼丹……你知道这费了我多大工夫才炼出来的吗?光收集原料就花了好多钱!” 赵舒行笑而不语,视线所及之处恶灵们在绿烟的影响下备受痛苦,原本浓如黑墨的颜色渐渐淡成青灰,又变得稀薄,它们分崩离析、四下逃窜,狠狠撞在门窗上,又被禁制弹了回来。 原地逡巡片刻后,径直冲上房梁。 翻出最后几颗绿丸的紫阳子啊了一声:“不好,它们要往上逃,屋顶没有符箓,这一逃天南海北可不好找了!” 卫执衡抢先冲了上去:“我来,给我指方向!” “在你头顶正上方,靠左两步!啊没有符箓了。”紫阳子麻利地脱下身上紫色外道袍丢给他,“接住了!这件袍子有禁制。” 卫执衡恨不得将毕生苦练招式全发挥出来,他施展轻功,朝着紫阳子的指示方向一路飞檐走壁直达房梁,伸手向下一捞接住紫袍,再一蹬梁柱重拳捣破承尘木板,身形矫健地钻进了夹层中,于猛窜的恶灵之前铺开紫袍堵住急欲破顶而出的猛烈阵仗。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分毫不差,目睹一切的紫阳子不由得夸赞出声:“好样的!” 他抱头躲避碎木的掉落,下意识转头向赵舒行:“看到没?这小子真不赖……”话说到一半,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赵舒行眼神涣散,任她如何坚定强大,都无法抵挡如此猛烈的,外加一波波不断席卷而来的攻势,面孔上的表情开始瞬息万变,时而清醒时而扭曲、时而明快时而阴沉,似是有数不清的人在体内争夺着使用权。 终于,赵舒行抓住了思绪一瞬间的清明,双手持剑,剑尖对准自己,硕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下巴。她眯起眼睛,紧握剑柄,垂首将抵着腹部的剑尖一寸寸往里推—— 紫阳子简直要疯了,强打起精神埋头在兜里翻,却陡然想起绿色丹丸早已在方才耗尽。 他颓然倒地,如遭雷击,寒意瞬间从脊椎爬上头顶,眼前一片朦胧,别过头不忍再看,又逼着自己正视,空白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身徐徐没入腹部,最后只剩了剑柄。 赵舒行身子猛地一震,脑袋、四肢同时颓然垂落,宛如一个失去了操控的提线木偶,在空中被剥夺了所有生机。 世界突然死寂,似是坠入万丈深渊,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远去,直到卫执衡带着哭腔的惨叫响起:“赵姑娘!!” 吼声划破黑暗,尾音被哽咽淹没。 紫阳子翻身跪坐在地,下一秒不带丝毫迟疑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死脑子!快想办法! 清脆的巴掌声刚刚落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轻笑,他循声望去,却见半空中“死绝”的赵舒行唇角含笑,握剑的手一如既往的稳,右手迸发璀璨金光穿透剑身在体内飞速游走,被锁在体内无处可逃的恶灵,顷刻间被扫荡了个片甲不留。 身体霎时挣脱束缚,她悠闲地拔出剑身,长长舒了口气:“呼,舒服多了。” 扒在天花板脸上淌泪悲痛欲绝的卫执衡:…… 刚抡圆了胳膊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的紫阳子:…… 赵舒行看看紫阳子,见他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手掌,问道:“你干嘛呢?” 再抬头看看房梁上铺着紫袍如鱼得水,但神游天外的卫执衡,喝道:“你干嘛呢!!” 卫执衡眨巴了下眼睛,俊脸上尽是茫然,毕竟他一个“睁眼瞎”哪里能看得见,除了他眼前用紫袍堵住的那块,其它有些许削弱的黑雾绕开了紫袍周围,正丝丝缕缕地探出了屋顶。 来不及跟他解释,赵舒行身形如鬼魅,两步蹿上房梁拽过他身下的紫袍,破顶而出。 屋顶坍塌,整座屋子为之撼动,卫执衡在晃动中跌下房梁,下坠中伸出手想要抓个什么东西稳住自己身形,却是徒劳,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然而预想的疼痛却没有传来,这地面出乎意料的还有点绵软,他松了口气,抬头望去,此时的赵舒行犹如天外飞仙转瞬消失在了黑夜中,不由心生羡慕,却突然听见身下传来怒喝: “还不快滚下去!” 他慌忙闪身翻滚到旁边,只见紫阳子揉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没人性的竟然拿我做肉垫,遇到你们算我倒霉!” 赵舒行一手仗剑一手攥着紫袍迎风而立,溶溶月光下,几缕黑烟拉扯挣扎,似要化出手脚来,却只露了个虚无的轮廓又无奈缩回,看着实在不成气候,微弱得像是随时能消散于空气中。 但若真的任由它们消失,难保日后不会再度崛起为祸人间。 如此一思量,赵舒行右臂金光爬上紫袍,猝然掷向前方,在它们消失之前兜头罩下,紫袍上下起伏,左右拉扯,在紫袍及金光的压制下,动静渐歇。 赵舒行缓缓走近,举剑对着紫袍隆起的那一块狠狠刺入,只听“噗”的一声,紫袍绵软地塌陷,浮起褶皱些许。 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三人累得筋疲力尽,屋内尸臭隐隐更甚了,赵舒行耷拉着脑袋去关门,视线不经意间落到了里面两具尸体上,血肉模糊的他们抱着彼此,宛若恩爱夫妻死生不离。 作呕感油然而生,她关上屋门屏蔽里面的尸臭,回到院落中,挤进两人中间席地而坐,骤然放松后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三人就这么头碰头倒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凤鸣都城内一所风雅酒肆,赵舒行和紫阳子坐在二楼雅间,等着卫执衡从官府去而复返。 他们的位置临窗,视野极好,窗开半扇,微风徐徐而来,说不出的惬意。面前桌上摆着城中有名的点心,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桌。 原本是卫执衡问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但是赵舒行难得地神情恹恹,说没什么胃口。这次倒不是她作,一来她确实吃什么都满嘴苦涩,二来昨夜的画面冲击太大,她看什么都带着恶心尸体的浮影。 卫执衡略一思忖,便传唤小二上一点女孩子喜欢的吃食,小二点头哈腰地满口答应,拿出了清空本店菜单的阵仗。 结果这些可口点心大半都进了紫阳子的肚子。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赵舒行不由得心生羡慕,又带了几分嫉妒,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嘴里鼓囊的紫阳子含混不清道:“干什么?” 赵舒行倚在窗台上,一只手肘支着脑袋瞥他:“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紫阳子动作一顿,囫囵咽下嘴里的点心,语气中三分委屈七分愤怒:“我吃点怎么了!折腾了一个晚上,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有,我那宝贝道袍也不知道为什么给捅破了!我只能靠这些来弥补我受伤的心灵了,你还嫌弃我!” 闻言,赵舒行想起自己持剑此下去的画面,摆摆手放缓了语气道:“行了行了,吃吧,只要吃不死你就继续吃。” 那件华丽的紫袍破了,还待修整,今日他一身薄墨直?,腰间束一条素白丝绦,比起原身的大紫,搭配上那张娇憨的面庞,倒是有了几分寻常仙家子弟的气质。 吃得起劲的紫阳子一摞袖子去端离得最远的吃食,眼角瞥到她的注视,顿时如临大敌:“收起你的眼神!我告诉 你啊,别对我想入非非的,我早就断情绝爱,可不是你能得到的人!” 赵舒行莫名被噎了一下,冷嗤一声望向窗外,清风拂面,她皱眉道:“我怎么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紫阳子头也不回:“废话,身上那么大两个洞,能不凉吗?” 醒来的当下,赵舒行就去换了身新衣裳,但胸前和腹部的洞口却无论如何都没有修复的迹象。虽说不疼不痒的,穿了衣服也看不出来,但总觉得怪怪的,稍一行动,就有凉风穿体而过。 感情这身躯是一次性的? 赵舒行:“你既没本事复原,就闭嘴吧。”片刻后,又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灵魂抽离给我再换一具新的身体?” “没可能,这可不是一般修行人能做到的,谁给你换的找谁去呗。” 赵舒行白他一眼:“我要是找得到还用问你么?” 要是当初没扔掉那个纸鹤就好了……纸鹤?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素衣翩翩,清冷孤绝的背影。 季沐风眼下在做什么呢? 视线往下一挪,正好看到大街上卫执衡缓缓而来的身影,只是,他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男子,对他毕恭毕敬的。 紫阳子见她如此专注,拎着油腻腻的爪子靠在她身边,探出脑袋:“这看着像家里人吧,我觉得应该是找他回家的。话说这小子看着不是平头百姓,贵不可挡啊,你有福喽。”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老黏着他么,我觉得你俩挺配的,一个傻一个莽,要不把我也带走吧,你就从手里漏点油水来给我就可以……啊!” 赵舒行抬手在他脑门用力弹了个脑崩儿,戏谑道:“谁规定了黏了一个人就得跟定他了?” 紫阳子不由怔愣:“你不喜欢他吗?” 赵舒行不假思索:“喜欢呀。”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跟对方结为夫妻,然后长长久久的吗?” 赵舒行突然失了兴致,支着下巴望向远方:“那我喜欢的人挺多的,照你这么说,我该要有许多丈夫了。”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轻笑,“这样也不错,要是他们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意都娶了。” 紫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大稽,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都直了。 思绪慢慢转回,又听到身边“哎呀”一声:“那我可得提前做好准备了,万一他们像那姚家后院一样争风吃醋的,我岂不是要遭殃?!” 好不容易回来的思绪如挨雷击,紫阳子瞠目结舌,良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可真是这世上最神奇的一朵霸王花。” 这时,门口珠帘晃动,清脆入耳,卫执衡掀起门帘笑着进来:“在聊什么呢?” 紫阳子心说这话题可不兴跟你聊,便换了方向道:“官府那边怎么说啊?” 卫执衡就近落座,正好轻风掠过,发丝飞扬,衬得他更是丰神俊朗,轩昂贵气。 他缓缓开口:“已经派了人去姚府敛尸,通知在外地的亲属回来将其安葬。” 说完,面上蓦地浮现难以言说的神情,就在赵舒行与紫阳子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他终于欲言又止道: “大师可否移步,我有些话想单独与赵姑娘说。” 紫阳子仿佛看见眼前炸起了烟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的亲娘嘞,终于要来了吗? 他忙不迭地点头,立刻起身抄了最近的一盘点心在怀,麻溜出门,珠帘一掀,重重地踏了几下木地板佯装下楼,实则身子一闪贴在了墙上附耳倾听。 只听里面短暂的死寂后,传来卫执衡柔和的、略带犹豫羞赧的声音:“家里人方才找了过来,稍后我就得踏上归途……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去?” 27. 薄情寡义 雅间忽然没来由地升了几分热度,卫执衡只觉得自己整个头都快热炸了,视线不断逡巡游移,良久才恍惚地看向她。 赵舒行从窗边倾身过来,唇角含笑,没有回答,放在桌上的指节一下下轻轻地叩着,让他心情无端端地焦躁起来。 二人之间原本就只有一个身位的距离,眼下随着她的挪动,只余寸许。 身上传来的香味,不似寻常脂粉香,而是带着露水气的芳草馨香,淡雅至极,此刻却霸道地萦绕在鼻息间。 他缓缓抬头,撞进对方狡黠又带点考量的笑容里。而那双瞳孔里,映出了从未有过的,略显慌乱的自己。 他印象中的自己,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人,这一刻,却生出了质疑。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都冰凉了起来,她终于笑吟吟道:“你喜欢我?” 他未曾料到如此直白的问话会从女子口中出来,登时一愣,从喉头挤出一声略带滞涩的“嗯”。 赵舒行依旧笑眼弯弯,“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时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酥痒,指节再次叩着桌面,清脆的声音有规律地荡着:“你喜欢我什么呀?” 又是一个让他难以启齿的问题,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她继续说道:“昨晚你也看到了吧?那俩窟窿到现在还存留在身上呢,可是我不会流血、也不会死,甚至称呼我一声怪物也是适宜的。 你看到的关于我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就这样,你还喜欢?” 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把他所有细微动作都收入眼底。 卫执衡停顿了下,坚定道:“喜欢的,皮囊只是外在,吸引我的是你真正的内核。你率性洒脱、临难不避,赤诚相待、卓尔不群……你与我过往所见过的女子都不同。” 赵舒行眉峰一挑:“哦?你我相识不过短短几日,就认定我是这样的人了?与过往所见的女子都不同……那假若来日你发现我相貌丑陋不堪,而你又遇到了另外一个卓尔不群的女子,是不是又会倾慕不已呢?” “不会!”卫执衡唰然起身,衣袍掀得小方桌摇摇欲坠,上面的碟碗无措地撞击,他面红耳赤地,“也许我现在说这些你会怀疑,请给我时间让我证明自己!” 最后一个字落地,室内顿时寂静无声。 赵舒行凝着笑,不带丝毫遮掩地仰视他,瞳孔里似有星河闪耀,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深陷。 他喉结一动,别开视线默默落座,耳边清晰传来两人衣袂相擦的簌簌声,不由得面上又是一红,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在她面前总是失了体面。 赵舒行“噗嗤”笑出了声,“好呀。” 卫执衡闻言身子一僵,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真的?” 赵舒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不过不是现在,我还要继续游历,也还要再考虑清楚,你就先回去说服你家里人,看看他们能否接受我这个异类吧。如若不成,咱俩就江湖别过了。” “好!”卫执衡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波光潋滟。 只见他低头解下腰间的玉牌,递到她手上,连同着自己的手掌与她交握,“这个你收好,等到了京都就能找到我了。” 说完,他兴致盎然地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抬起手刚要掀帘又突然定住,颇有些不舍地转过身来:“京都见。” 珠帘随着他出门的动作垂落,险些与歪着身子偷听,还来不及躲闪的紫阳子撞了个满怀,却是脸上喜悦不减,他冲着紫阳子一抱拳:“紫大师,有缘再见!” 紫阳子端着盘子“哦”了一声,便见他转身下了楼梯,身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他扭头进屋,见赵舒行正拎着那块玉牌仔细端详,便接过来在手上揉捏,油润细腻、触手温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上面刻着“卫”字,下缀吉祥节丝绦。 他啧啧称赞:“好东西呀,这定情信物不赖,拿得出手。” 赵舒行一把夺过来,瞥他一眼:“什么定情信物,我玩两天就还给他了。” 紫阳子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惊道:“什么?你都收了又还回去?你还是人吗!!” 赵舒行把玩着玉牌:“我这只是缓兵之计,先收下好让他先放心回家,不然谁知道会磨蹭到什么时候去。” 紫阳子眼皮都开始抽抽:“还缓兵之计呢。卫执衡真是可怜,遇上你这么个没人性的。他以为自己遇上了有缘人,但其实你对待他,就像看见路边的小猫小狗,觉得可爱了就逗弄一会儿,新鲜劲过去了,就撒手不管。” 他喝了两口清茶,又总结一句:“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迅速往旁边闪了两个身位,完美地避过了要来薅自己的爪子。 赵舒行捞了个空,抱臂看着他,见他吃饱喝足又从凳子地下掏出一只包袱来,问道:“干什么?” “走了呀。”紫阳子利落收拾背好包袱,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回身摆摆手,“不用送啦,江湖再见……不,还是再也别见了。” 正要潇洒地转身离开,却突然发现一只“铁钳”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将他当场定在原地。 他缓缓转头,无奈道:“姑奶奶,又怎么了?” 赵舒行勾着他脖子,绽放出灿烂笑容:“别走呀,反正你一个人,去哪里不是去呢?不如咱俩去干票大的?” 紫阳子当然知道她说的“干票大的”是什么意思,反正不是好事,当即拒绝:“我不去,我只想当个逍遥散仙,不想干大的!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喊是来不及喊的,因为赵舒行已经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连拖带拽地带下楼,又在大堂无数人的哗然中,拖出了酒楼。 姚家的悲剧起始,要追溯到一个多月前。 姚夫人独自回家探亲,长途跋涉的疲累,加上多年来郁郁不欢,心中长久压抑着的痛苦、仇恨在遭遇了家人数落之后,渐渐地冒出了一点头,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于归家途中骤然爆发。 那些滋生的阴晦邪念吸引了途中的恶灵,寄于从不离身的金簪中,被她心甘情愿地带回了家。 原本并不想连累无辜之人,打算姚茂源回心转意后就收手捣毁,但恶灵岂是她一个普通妇人能掌控的。 恶灵连杀妾室几人,吞其魂魄,早就被养大了胃口,而她的邪念也被催生着一日日壮大,执念缠身,最终心性尽失,覆水难收。 而她途经的被恶灵盯上的地点,就是浔安城——被灭门的凌云宗所在地。 所以分析完这些后,赵舒行当机立断决定前往察看,拽着不情不愿的紫阳子,雇了一辆马车,花的紫阳子的钱;一路走走歇歇,住上好的客栈,依旧花的紫阳子的钱。 于是等两人前脚刚踏进浔安城城门,后脚钱袋就空了。 这一路上紫阳子对她极尽仇恨,戾气堪比恶鬼。他把钱袋子的底往她面前一掀,两手一摊,以眼神示意她“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们正处在一个村落的出入口,眼前房屋低矮错落,道路两旁杂草丛生,山花摇曳,不远处分布着几处水田,青翠秧苗,整齐成行。 阔大的马车轱辘卡在了狭窄的阡陌上不得前行。 赵舒行懒洋洋地靠在车窗,探出半张脸:“没钱就不花钱了呗,天就快黑了,我看这地方也没什么像样的住处了,不如在车上将就一晚——” 话还没说完,饱含着满腔委屈的咆哮炸在耳边:“我!不!要!谁要跟你在这里过夜啊,而且,干粮早就吃完了,我今天一天没进食了你知道吗!你是不用靠五谷杂粮就能生存,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 赵舒行被这一顿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嗡嗡响,脱口而出:“我看你这劲头饿个几顿不成问题。”眼角余光瞥见对方深吸一口气又 要再来,忙伸手阻拦,“停!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下车给您找个好住处,让您吃饱喝足睡个好觉,绝不委屈了您,放心!” 她躬身掀帘跳下了车,嘴里却还在嗫嚅着:“吃吃吃就知道吃,都修仙问道了,辟个谷很难吗?” 她一路顺着蜿蜒的小道前行,见眼前房屋炊烟袅袅,鸡鸣夹杂着狗吠应景地响起,忽觉心情大好,脚步越发松快,连带着发尾都在细风中轻扬。 不知何故,她特别喜欢这种乡野间的氛围,每每看到这些,总觉得倍感亲切。 会不会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踢踢路上的小石子,弯腰逗弄下花草,脑中忽然响起紫阳子的那番话“你对待他,就像看见路边的小猫小狗……你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抚着花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但那丝不悦转瞬即逝,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敲响了一户农家的院门。 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了动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才逐渐清晰起来。 只听木门“嘎吱”一声响,开了寸许,露出半张妇人谨慎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找谁?” 赵舒行笑道:“娘子,我与兄长路过此地,眼见天色向晚,而我们一时找不到落脚的客店。敢问娘子,可否让我们在此借助一晚?” 那妇人透过门缝将赵舒行上下打量了个遍,大概是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孤身一人,面带笑容不似什么坏人,便缓缓开了门。但也只开到半个身子的距离,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家不方便,你再找找别家吧!” 赵舒行当即膝盖顶住木门,那妇人见自己无论怎么用力都关不上门,瞬间急躁了起来:“你想干什么?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正说话间,赵舒行一个侧身溜了进去,见她惊慌失措地张嘴就要大叫,忙讨好求饶:“娘子莫叫,实在对不住,我这也是情急之下无奈之举。其实,其实……”她慢条斯理地转了个身,抬头望天低头瞅地,脑中思绪飞速转动,当即定了个主意,只见她突然神情恹恹道: “其实,我方才说的兄长,是我私定终身的丈夫……我与他自小情投意合,奈何家里人不同意,我们只好私奔出逃,至此便没了退路,一路行至此地……” 她演得身心俱入,情到浓处下意识要用袍袖来拭泪,却捞了个空,突然觉得花裙子有花裙子的好,至少袖子可以擦眼泪,哪像现在只能干巴巴地用指腹上手。 妇人的面上满是震惊,刚说的叫人也忘了:难怪着装打扮得如男子般,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赵舒行眼角余光见对方似是已经信了三分,当即决定再下猛药,手缓缓抚上腹部,声音都颤巍起来:“而且……而且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绝不分离!” 妇人先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仿佛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般,竟也是喉头一哽,湿润了眼眶,柔声安慰道:“既然是要当母亲的人了,千万不要过于难过,小心伤了身子。” 她上前搀住赵舒行往里面走,这时,从屋里跑出来两个孩童来,约莫七八岁左右,一男一女,女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唤:“娘,是谁来了?” 妇人刚想介绍,又顿住了,赵舒行忙递上话:“我姓赵。” 两个孩子同时叫唤:“赵姐姐!” 妇人边搀着赵舒行边说:“你夫君呢?怎么可以让你一个怀了身孕的娘子肚独自走那么远的路呢?” 赵舒行:“没事,我身子硬,我去叫他过来,就在路口的马车上。” 妇人:“你坐着,让我儿子去就成。春生——” 她唤来男孩,交代了几句,男孩就一蹦一跳地出门了。 不到片刻的时间,紫阳子温文有礼地出现在门口时,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丝不妙的诡异气氛。 这丝诡异来自于农户女主人极其蔑视的眼神。 28. 偷得浮生嬉闹 春生欢天喜地地把人领了进来,和妹妹豆苗围在赵舒行身边,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一间不大的屋子,此时已是满屋飘香,紫阳子进门先被这迎面而来的饭菜香引诱得直咽口水,见一个农妇装扮的女子正端了大盆到桌上,猜测是女主人,忙施了一礼。 女主人福姑似乎并不太想理他,但此时的紫阳子哪里还能顾得上其它,所有的注意力都盯在了那一大盆子还冒着热气的鸡上。 不待福姑下令,两个孩子眼明手快地干上了活:豆苗数了几双筷子,在桌边位置整齐摆好,春生吭哧吭哧去搬了木凳,那木凳搬起来都高过他头顶了。 赵舒行觉得可爱,帮他卸了下来,结果这一幕被福姑看见,急道:“赵妹子,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歇着吗?这种活儿就是该让男人干,你呀,这么实诚抢着干活,以后可有你苦头吃的了!” 边说眼神边使劲往紫阳子那边瞟:“这位郎君,你就这样干看着算咋回事儿啊?” 一头雾水的紫阳子:“我?这点活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搞定了,哪里需要我出手。” 福姑冷哼一声,没再理他。 紫阳子心头顿时疑云重重,终于有了一种自己不受欢迎的实感。他低声问赵舒行:“这娘子怎么回事啊?这么感觉在针对我?” 赵舒行正和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懒得理他:“你想太多了。” 紫阳子心说,我倒是希望是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他的预感果然没错。 就在福姑草草收拾完灶台,和大家一起愉快地用餐时,紫阳子的不愉快过程就开始了。 每当他想伸手去夹菜的时候,都会听到一句:“别光顾着自己吃,多照顾下赵妹子啊。” 赵舒行:“福姑姐,你不用管我,我没胃口不想吃。” 福姑一副了然的神情:“我懂,想当年我怀春生和豆苗的时候,也跟你这样,什么都吃不进去,吃什么吐什么,但是总归是要吃点的,不然肚子里的孩子怎么能好好长大?” 豆苗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是呀,赵姐姐,要好好吃饭,肚子里的娃才能好啊。” 赵舒行感激地满嘴应是,却听身边“啷当”一声,是紫阳子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如今这一大一小,一唱一和的犹如晴天霹雳把他劈了个明明白白。 他转动僵硬的身体,良久才找回一丝魂魄,难以置信道:“他们说你有身孕了?” 赵舒行脸不红心不跳:“嗯呐。” 他哆嗦着嘴唇沉默半晌,才支吾着问了第二句:“孩子,谁的?不会是我我我我……” 还没等赵舒行回答,对座的福姑先看不下去了,把筷子往桌子上“啪”一摔,不悦道:“你这位郎君,怎地如此不知好歹?人家赵妹子不顾清誉名节与你私奔千里,你若是个男人,就该多疼惜她一些,有什么辛苦劳累就该自己多担一些。 “更何况赵妹子现在还怀有身孕,你刚才一进来我就想说你了。怎么可以让一个孕妇单独走那么远找住处呢?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赵舒行支手扶额,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见紫阳子脸色煞白,似有摇摇欲坠之意,显然是要晕厥了,忙缓和气氛:“福姑姐,我真没事,我强壮得很。” 福姑恨铁不成钢道:“你呀,定是被他这张小白脸给迷惑了,中看不中用,男人还得是雄壮魁梧点才好用,老这么护着他吃苦的都是你自己。” 赵舒行忙赔笑:“好好好,我以后一定多使唤他。”扭头一看紫阳子双目外突差点背过气去的模样,赶紧大力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才把他憋了长久的一口气给拍顺了。 机灵的春生又去重新取了双筷子递给他:“喏,大哥哥。” 紫阳子魂不附体地接过,说了句“多谢”便再次陷入了今夕是何夕的愁绪中不可自拔,整个席间郁郁寡欢沉默不语。 赵舒行下意识问道:“姐夫今日这么不在家?” 福姑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端着碗不再言语,豆苗刚开了个口:“我爹被……”却被她立刻厉声喝止,一时间,席间就只剩下杯箸轻鸣声。 这座不大的院落,统共就两间屋子,用完餐后,福姑带他们到了另一间厢房:“这间以前都是两个孩子住的,这段日子他们都跟我住一块儿,刚好就空出来了。” 屋子很干净,一看就是经常打扫的。 紫阳子连番受挫,打死都不愿和她同住一屋,无奈之下,赵舒行只得又编了理由去求福姑,让她跟福姑和豆苗住一间,春生和紫阳子住一间。 三人同躺一张榻上,小豆苗难得跟个陌生的漂亮姐姐同榻,便咯咯咯笑个不停,直往赵舒行怀里蛄蛹,每每被她娘喝止都无济于事,只停歇少顷便又开始往她怀里钻。 福姑:“赵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你可悠着点。” 豆苗:“我知道,我小心着呢。” 赵舒行也乐得合不拢嘴:“没事儿,我喜欢小豆苗。” 她抱着小豆苗软乎乎的身子,望着周遭简陋的幻境,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久违的满足感,仿佛自己变成了怀中这个小小的身子,而怀抱的主人正用那温柔的大手,一下下轻抚着自己的背,唱着童谣哄自己睡觉。 自己则深深地埋进对方怀里,闻着那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荚香味。 美好的画面没保持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好动的小豆苗一拳头险些撞进赵舒行腹部的洞里,奇道:“赵姐姐,你的小宝宝是逃走了吗?” 赵舒行干笑着把她的小手小脚夹住,这才正式进入夜晚睡眠时间。 翌日一早醒来,榻上只余她一人,小豆苗趴在边上看着她。她笑嘻嘻地捏了一把小肉脸:“你娘呢?” 小豆苗眨巴着圆眼睛:“娘和哥哥已经去田里干活了,让我在这里等你们醒来,厨房还有稀粥馒头,她说你们吃完了就不要久留。” 她穿好鞋披好衣,在净水盆里随意抹了把脸牵起她的手往外走,问道:“为什么不能久留?” “因为就会像爹爹一样……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留。”豆苗眼珠子一转,开始装傻。 赵舒行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忽然听到不远处对面门“砰”地开了,紫阳子像条死鱼一样扑腾出来,随后仰头干嚎:“好饿啊——” 赵舒行大步过去,不客气要往他头上踹,激得他瞬间从地面弹起呈防御状:“一大早就这么暴力!” 赵舒行没再搭理他,重新牵起小豆苗的手掉头就走:“不早了,快用早膳,用完膳豆苗说带我们去溜达。” 豆苗心说我没有说过要带你们去溜达,正疑惑地想纠正,见赵舒行低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就收了声。 半醒不醒的紫阳子挠着后脑勺:“溜达?会有那么好心?”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他要是再信赵舒行就是狗!是猪!不,连猪狗都不如! 当他正撸了裤管、袖子,弯腰在水田里辛勤劳作的时候,赵舒行却舒舒服服地在岸边享受着她“身怀六甲”的待遇,她坐着一把小竹椅,摇着蒲扇,时不时地朝他吆喝:“别偷懒啦,你一个大男人多干点成 不成?不然这十亩地光靠他们娘俩不得忙活个几天几夜呀!” 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小豆苗吃着刚摘的甜瓜,说:“赵姐姐,我娘说女子不能找身子弱的男人当相公,你要不换个相公?” 赵舒行:“没事,他糙着呢。” 他抬头望一眼烤得毒辣的日头,外加腰背上一阵阵地酸疼,恨不得把那个说风凉话的狠毒女人串到太阳底下活烤了。 不远处传来福姑带着歉意和感动的声音:“对不住了,小郎君,让你受苦了,原本没想着麻烦你们的……” 人家任劳任怨地帮自己干活,她也就抛下了昨日对他的成见。 紫阳子笑得如春风和煦:“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就当是报答你对我们的收留。” 一转头就把手里的秧苗当成赵舒行的脑袋狠狠往地里插!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阳子只觉得那日光照得自己晕头转向的,眼前的景物都出现了重影,他缓缓站直身子,拎着满是泥巴的手晃悠到岸边,嘴里直嚷嚷:“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晕了。” 福姑在对面喊道:“你快歇会儿吧,别累坏身子了!” 他双手往岸上一摊,耳边只能听见嗡鸣声,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软了摔在田里,直到一个东西凑了过来,他微微张嘴,一股清凉便顺着喉咙流淌进身体。 他咕咚咕咚猛灌,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视线也渐渐清晰。 “好喝吧?这可是山泉水呢。诶诶,你别一下子喝那么多,几口几口分着喝。” 水壶被挪远了,紫阳子在日光直视下眯起眼睛,对上赵舒行居高临下的笑脸,带着几分戏谑的、生机勃勃的笑,见她递了一只手来:“行了,知道你努力了,快上来吧,一个道士没死在跟恶鬼搏斗的战役中,倒是死在了插秧的田里,那也太好笑了。” 他轻笑一声,缓缓将手交叠其上,握住,然后使劲往下一拽——顿时觉得这几日堵在胸口的郁闷烟消云散。 赵舒行猝不及防被他这么全力拉拽,当即一头栽进了田里,直接摔出一个人形泥坑。 当她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带着一身泥巴就要冲上去和大笑不止的紫阳子拼个你死我活。 二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岸上的小豆苗,远处的福姑和春生各有各的惊慌失措,都纷纷上前来劝架。却不料这二人打着打着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一个抓了把泥“啪叽”往对方脸上呼:“你看我对你多好,你这样看着多有男人味!” 一个抓了两手泥巴往对方头上堆:“礼尚往来,等我给你搞个最美的造型。” 正当两人疯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两道男子身影从远处缓缓而来。 其中一人身形伛偻,蓬头垢面,除了褴褛的衣衫,干涸的脸上手上都是黑黢黢的灰泥,他躬着背揣着手有点胆怯,眼神不住左右逡巡,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而另一人白衣胜雪,除了腰间佩戴的一枚银铃,全身并无复杂佩饰。他脚步轻盈,似是误入迷途的谪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却丝毫不在意,袍袖轻扬,连随处的泥泞都没有在他袍裾上沾染分毫。 他们走到几人所在的田埂边,就停住了,天地间似乎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赵舒行和紫阳子的欢声笑语。 这时,赵舒行隐隐觉得周遭的气氛变了,她当时正忙着把紫阳子往地里摁,仓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眼望去,入了眼的白衣让她先是一怔,继而视线缓缓上移。 一张好似才刚分别,却又好似恍如隔世的脸,依旧冷峻绝尘。 29. 矿道求生 这是两人自白水村与元朔一战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中间相隔了将近一个月。赵舒行一时间有点恍惚,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甚至难得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心底里漫起的情绪,震惊有之、欣喜有之,还有种莫名的恐慌,脑子里霎时闪过那一只被自己扔在山头的纸鹤。 而对方也看着自己,眼神逐渐冰冷。于是她全身突然僵住了。 “哗啦”一声紫阳子从地里站起来,兜着一大团泥巴正要进攻,也发现了气氛的异状,他顺着赵舒行的视线望过去,脱口而出:“这谁呀,穿成这样走错地方了吧?” 季沐风的视线从二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即转向身边的另一个人,低声道:“是这里吗?” 这时,不远处的田里突然爆发出哭声:“茂山!是你吗茂山!”她边喊边从另一头飞快奔来。 刚才还在犹疑的男人也瞬间激动起来:“福姑,是我,我回来了!” 二人抱头痛哭,两个小家伙呆愣愣地围在身旁,良久才问道:“娘,这是爹爹吗?” 福姑探出头来,哽咽道:“傻孩子,才一年多未见,就不认得你们爹爹了……”又转头用袖子去擦他焦黑的脸,“你怎么成这样了,连孩子都认不得你了……” 茂山早已泣不成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眼泪往下淌,哇哇哭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孩子当即扑上去抱住他们,一家四口相拥而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再也顾不到其它。 此时的赵舒行又重新活过来了,被福姑一家子所感染,心底里那名叫“欢喜雀跃”的心情压过了其它。她撒开紫阳子大叫一声:“季沐风!” 身边紫阳子奇道:“这种类型的人你也认识?” 她没有理会,自顾自爬上了岸冲上去要去拥抱他,却见他脸色一变,闪身后撤两步,随即拂袖一挥,赵舒行顿时只觉迎面而来一股劲风,吹得她连连后退,险些被掀飞在地。 赵舒行:“……什么意思……” 下边的紫阳子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季沐风依旧没有理她,对待她的态度完全形同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漠几分。 赵舒行心说,难道是因为换了身体,所以他认不出自己?但是一想从前的种种经过,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再低头看看自己——行,这是嫌弃自己呢。 这时,福姑稍稍稳定了情绪,拭着泪叮嘱她:“我说赵妹子,刚才我就要好好说说你了,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哪能像寻常人一样瞎闹?都快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是好?” 她转向紫阳子继续说:“还有你也是,当人家丈夫的也不拦着点,哄着点。你们这对小夫妻没轻没重的,真是让人操心!” 赵舒行如遭雷击,只见季沐风锋利的目光唰然看向自己,随即似是无声地冷嗤了下便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几句话无异于绝杀,甚至让赵舒行产生了一种自己作恶太多如今回旋镖扎向自己的错觉,她瞬间脑子里一片茫然,慌乱到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霎时,赵舒行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我完了!” 茂山也终于平复了心情,指着季沐风向家人介绍:“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季仙师,要不是他,我就……”说着声音又被泣声湮没。 福姑带着孩子当即就要跪下,却被季沐风扶住:“夫人不必多礼,有事先回去再说。”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几个人围坐一堂,不算宽敞的厅堂顿时略显臃肿。 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后的赵舒行,不顾季沐风的无视硬要往他旁边挤,福姑一瞧脸色都变了,忙挤眉弄眼提醒她注意界限。赵舒行索性将自己编的谎言拆了个干净,一五一十全部道来。 “抱歉啊福姑,骗了你们,为了博取你们的同情心收留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她诚恳的态度倒是让福姑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们两个不太像夫妻。那你与季仙师?” “我们是旧识!”她说着身子又往季沐风方向歪了过去,直到收到对方警告的视线,这才双手放在腿上乖乖端坐。 她偷偷觑他面色,比方才多了活人气,便悄悄松了口气。 不多时,两个孩子进来了,一人拎着茶壶,一人端了个木盘,盘内有几只粗瓷茶杯,端到他们面前的桌上一一摆正。 福姑为他们斟茶,略显局促地笑道:“家里只有这些粗茶淡水的,怠慢了。” 她大概是看季沐风一身气质不同寻常,隐隐有些惴惴,怕薄待贵客。 “无妨。”季沐风端起茶杯往唇边凑。 福姑见状,感恩敬佩之心更甚。 这时,茂山终于开口了,经过简单的一番洗漱,脸上、手上的焦黑、血痂清晰可见,宽大的背也蜷着,但眼神跟先前的相比已多了些精神,他声音嘶哑道:“当年我跟同村的一起被官兵带走后,就被拉到了百里外的深山绝境,下了矿道,矿道深达数十丈,洞口狭小,我们日夜弓背劳作,整日不能直身。 “稍有动作慢些,就要遭毒打……那些监工简直是畜生,鞭抽、棍打、石砸,根本不当我们是人!”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起来,福姑忙递上帕子,良久,那捂着嘴的帕子上竟渗出鲜血来,一点点地从指缝漏出来。 赵舒行看得触目惊心,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顶,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压下心里的愤怒问道:“是谁抓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你们?” 福姑擦了擦眼泪:“那是前年冬天深夜,我们在睡梦中被巨大的吵嚷声吵醒……” 福姑到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仍是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当时他们一家四口烤着火炉正睡得香甜,突然听到了吵嚷声,她最先醒来,还以为是做了噩梦,但仔细听,果真一片杂乱,叫唤的、打骂的、哭闹的,还有东西摔地的声音。 她顿时心惊肉跳,摇醒了茂山,两人一齐看向窗外,只见路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把黑夜都照亮了,一串人正往这边匆匆赶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对视一眼后,当即披衣抱了两个孩子准备躲起来。 门突然被踹开了,一大帮人冲进了屋子,带头的几个人穿着玄青箭衣,是衙门的捕快,二话不说强行拖了茂山就走,福姑放下孩子哭喊着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人,我们犯了什么罪!” 他们一个个表情不善,非但 没有回答,反而抬脚就踹,福姑强忍疼痛一直跟到院子,才发现被绑着的全是村里的青壮男子…… “后来才知道是官府称‘奉旨采贡矿役’,才征集壮丁。只一夜的时间,偌大的村子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而且不止我们村,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同样的遭遇。而且这一去,就音讯全无,是死是活也不知…… “那天过去后,他们甚至还派了人三天两头地往各村子里来,话说得好听是来巡防,看看村民们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其实不就是来检查还有没遗漏的壮丁么,他们简直就没想给我们留活路!” 福姑话说到一半,低头擦去脸上的汗水,眼神里委屈气愤交加。两个孩子乖巧地依偎在她膝头。 屋内窗明几净,日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映在每个人的身上,却让每个人心头止不住地发冷。 听到这里,赵舒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几乎一滞,一种久违的情绪在心底叫嚣着,几乎快掠夺走她的全部感官。 直到季沐风的呼唤,才让她猛然回神,随即“卡”一声,不知何时在她手心的茶杯,碎成了四分五裂。 福姑听到动静,视线正朝她这边而来看。 她心下一惊,生怕被福姑一家人发现自己不会伤不会流血的非人异样,抓着碎片往下挪,手上突然一热。 是季沐风不动声色地伸手覆上,紧接着手心逐渐发热,等那堆碎片凭空消融,又悄然收了手。 赵舒行侧过头看他,他却恍若未知,从始至终只见袍袖微动。 福姑没看到二人动静,望了一眼讶异道:“赵妹子,你的茶水呢?” 赵舒行立刻装傻:“啊?不知道呢,无事我不需要。”顿了顿,把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才叫我们不要在这里久留?” 福姑点点头:“我怕那些没人性的又过来抓人,要是把你相……把紫先生抓走那可怎么了得!” 赵舒行:“难道就任由他们为所欲为吗?” 福姑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刚开始我们也闹过,可是官老爷一开口就说是朝廷的命令,若是有人敢抗命就全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大人没关系,可是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福姑说着说着又悲从心来,泣不成声,茂山抱着她,温柔地轻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短暂的死寂后,茂山继续道:“那里白日如夜、四季如冬,我们日夜持铁锤、铁凿甚至徒手硬凿岩壁。石屑飞溅,打在脸上、眼里都是常事,”,他举起自己那双枯槁的手,压抑着声音道, “我这双手,整日被震得手骨发麻、虎口开裂、指尖,也渗血……可是不敢喊累,不敢喊停,一旦停下来,就是无情的打骂等着我们……” 又是一阵巨咳:“这样暗无天日痛苦的生活就这么一日日地过着,眼见着身子每况愈下,我亲眼见着同行之人浑身溃烂生疮,虫蝇缠身……动不了了就被扔出去活活填埋!” 赵舒行眼神渐渐转冷,不知不觉中手指深深陷进了大腿,又被一只大手温柔地安抚。 “我以为就要死在那里了,日日盼着矿洞塌了,这样能少受些苦。不料,三日前突然发生了件怪。” 茂山神色一沉,指尖止不住地轻颤,似是进入了令自己恐慌的回忆。 30. 偏要跟从 依旧是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辰,依旧是满是瘴气的矿道。 茂山和其他人一起重复着麻木的劳作,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只有周遭恶毒的谩骂催促,以及渐入肺腑的粉尘毒气。 这时,远方矿道突然轰隆一声,紧接着整座矿道巨震摇晃,岩石灰尘簌簌而下,监工们咒骂着躲避岩石。 就在他兴奋地以为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矿道就要塌了的时候,巨震却突然止住了。前头那端传来人们惊恐的喊叫声,躁动声以及混乱的踩踏声。不知是遇到了何种令人当场崩溃的事,场面顿时一片狼藉。 令人费解的是,若只是矿夫发动躁乱,自有监工压制暴乱、维持秩序。但是黑暗中并没有传来监工的呵斥打骂。也就是说,他们遇见了连监工都无法处置的祸事。 短暂的躁动后,前方陡然陷入寂静。 与方才的躁动一对比,这种寂静显得极其异常,仿佛失去了所有存在感,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然而却又有沉沉的、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黑暗中,他身边的监工终于从良久的沉寂中回过神来,朝着那一端喊了几声那边监工的名字,没有回应,他低低地骂了一声,随后拿着鞭子缓缓走去。 另外几个监工不敢再动,也无心再使唤他们干活。其实人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是有预知的,已经有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陆陆续续往洞外爬。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动几步,巨震接二连三地来袭,已经动身的人被硬生生晃了下来,随即轰的一声巨响,洞口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噩梦般的活地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掀开了帷幕。 先是过去的监工不知去向,短促的惊叫后再无一丝声响,紧接着平地掀起一阵飓风,所有人被刮得东倒西歪,一时间人人自危,茂山被掀飞在地,又被压在了几个人身下。 飓风裹挟着齑粉、碎石、巨岩乱窜,就在人们以为要被岩石砸死的时候,却又突然间定住不动。 不止是那些死物,还有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被谁控制了时间流动,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被静止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 声音逐渐逼近,茂山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循声望去,只见有个黑色身影悠悠而来,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那人是走还是飘,只见到他在人堆中蹲下来,并拢二指摁在了其中一人的眉心上。 茂山定睛细看,被按住眉心的人仰起头开始疯狂抽搐,大概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四肢陡然摊平,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停歇,那人立刻摁住了下一个人的眉心…… 他就这样一路摁过来,直到距离茂山只有几步之遥。 这个距离,茂山看清楚了他的操作,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被他摁住眉心的人,在激烈的抽搐后,整个人迅速干瘪了下去,仿佛被吸干了精气魂体! 这是个怪物!思及此,他内心一阵阵地发凉。 吸食了十几个人之后,怪物席地而坐,靠着岩壁闭目打坐,单看怪物长相,形似常人。 茂山也因此得以延缓了自己的死亡,然而恐惧却依然疯长,每一息都犹如度日如年。 他们不能跑、不能动,甚至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生命完全掌握在怪物手中。 大约一炷香后,怪物复又起身,开始新一轮的吸食。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很快就轮到了压在茂山身上之人。 怪物吸干一人就抛到一边,不过须臾时间,茂山感到身上空了,阴冷的空气直往每个毛孔里钻。 他终于对上了那双泛着猩红的瞳孔,居高临下的二指朝他而来——死亡近在咫尺! 这时,上方的洞口突然破空,大束日光浇灌下来,紧接着不知何物密密麻麻如利箭般俯冲而来,冲进矿道后迸射出强烈的金光。 怪物猝然抬手遮住眼睛。 茂山看清了,那些“利箭”竟是一张张画了咒纹的黄符纸,它们像长了眼睛般,瞄准了方向往怪物身上窜,然后紧紧地扒住了他! 怪物突遭侵袭,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被符纸触碰到的身体部位猛地火花四溅爆出一团黑烟。 他闷哼一声,二指迅速竖于眉心,螺旋状强劲气流绕着周身平地而起,将符纸团团围住,转瞬化为灰烬。 只听洞口处“锵”一声,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手持银色长剑,瞬息之间剑尖已至怪物胸口,眼见着就要刺入身体,怪物却凭空消失。 来人正是季沐风,他收剑调转方向低喝一声:“元朔!” 听到此处,赵舒行心头陡然一跳,竟是元朔,上一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这才间隔多久,他已经到了这般疯魔程度吗?竟然开始吸食生人魂魄? 季沐风的喝声还未散,元朔的黑影闪现在他身后,利爪朝着他后背突刺而出! 季沐风立刻旋身后仰避过利爪飞身而起,栖尘剑裹挟金光对准对方脖颈当空斩去! 元朔再次凭空消失,他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短短数日未见,你又长进了,元琛当真有福气,竟能有你这样的弟子。要不,你来拜我为师,我今日就放你一马?” 季沐风凝神定气仔细辨听,手腕一翻甩出一张符箓直刺岩顶,符箓在半空中化出数张相同的分身,在矿道中布下阵型,闪电般在四面八方飞速游窜! 下一瞬,满身阴气的元朔在季沐风头顶出现,头朝下脚朝上迅速打出二指,眨眼间就要贴上他眉心! 然而季沐风却毫不畏惧,丝毫不躲,腰间的银铃已在掌心,就在指尖触到他眉心的瞬间,银铃涨成两倍大,爆发出激烈的嗡鸣—— 元朔身形猛地一震,随即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悬于半空定而不动,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摄魂铃!!” 话音未落,摄魂铃爆发铮鸣音波呈环形气劲将他层层裹挟,似要将他狠狠碾压。 音波生生挂着耳膜,下一瞬,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他被迫张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些澄净的魂体脱体而出。 “若你只是吞噬几个及早收手,再隐蔽起来将其吸收,恐怕过阵子还真奈何不了你。只可惜你太贪心了。” 魂体接二连三地剥离,元朔转动着猩红的眼睛,视线最终定在了季沐风身上。只见他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身后地上的尸体突然如尘土般被掀上了半空,直往季沐风扑来! 季沐风一面操控着摄魂铃,一面躲避四面八方而来的尸体,猝不及防间尸体砸到了手臂,摄魂铃左右晃动,被迫停顿了一瞬,又在季沐风的再次催动下爆发音波。 然而,只是这简短的一瞬停顿,已足够元朔逃脱。阴气骤然弥漫,将已经剥离的魂魄重新席卷—— 季沐风灵力灌输剑身,挥剑斩下,强劲剑气直破阴气轰在了岩壁上,激起硝烟尘土撒下弥漫,待到视线清明时,对方连带着魂魄早已消失不见。 整个矿洞摇摇欲坠,他右手施法撑住岩壁,带领剩余矿夫顺利攀爬出洞口,几乎是同一时间,矿道坍塌,将尸体、宝物都掩埋其下。 茂山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多亏了季仙师,不然我就死在里面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季仙师还尽职尽责地把我们一个个送回家,可怜我们村就只剩下我,还有村头的大力了……” 一家三口忙不迭又要下跪谢恩,季沐风虚扶一把淡淡道:“不必。” 赵舒行愤愤道:“还是要怪这些狗官,如此草菅人命!他们把你们抓去做什么?” 季沐风回道:“对外声称‘奉旨采贡矿役’,实则不入户籍、不录名册、不算官役。借着朝廷的名义,私敛金玉 ,奴役百姓,中饱私囊。 “我已将此事呈报御史台,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定不是区区县衙所能办得到。你们只管安心度日便是,至少此后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你们。” 福姑两口子点头无声应是,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舒行绷着的心也渐渐松了下来,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季沐风投过来的沉沉视线,顿时心里七上八下乱晃,仿佛那些阴暗肮脏的想法都被他所看穿。 她没敢说,就在季沐风说出“让他们安心度日”之前,她盘算着夜探府门,将狗官除之而后快,省得又来祸害百姓。 但季沐风温和的声音安抚了她的焦躁,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季沐风说的话,她都深信不疑;只要是季沐风做的事,那就必定万无一失。 可是,她是从何时开始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呢? 正怔忪神游着,恍惚中好似听到了那个温和的声音正在唤自己的名字。她拉回思绪,只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她张开吐了个“啊?” 季沐风重复道:“我说,我们该启程了。” 赵舒行:“启程?去哪?” 季沐风不答反问:“怎么?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打扰人家吗?” 福姑闻言,忙道:“在这里多住几日我们愿意的,只是我们家简陋,怕招待不周。” 季沐风没有理会福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舒行,把她的混乱挣扎全看在了眼里。 好半晌,赵舒行才把心里的一团乱麻理清,尴尬地笑道:“走,当然是要走了。” 二人起身告别,两个孩子一拥而上,将她抱住,豆苗说:“赵姐姐,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赵舒行微微俯身,去捏她的肉脸:“那是自然,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家人依依不舍地送别,一直到马车跟前。 紫阳子也利索背了包跟上,却被赵舒行一瞥:“你还要跟着?” 紫阳子怒道:“姓赵的你什么意思?把我撸过来现在又要抛弃我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要是不带我,我就去京都找卫……” 赵舒行忙捂了他的嘴:“带带带,上车!” 正要上车,余光看到几步外的福姑,她停下动作,左掏右掏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相送,结果只掏出那块卫执衡的玉牌,心里一抖又赶紧收了起来,转身想问问紫阳子有没有钱财,却对上了季沐风在身后沉沉的目光。 ……这距离,不会全看见了吧? 季沐风瞥了她一眼:“钱物我都留了,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 “……没了。” 季大人不愧是季大人,永远先人一步,一丝不苟。 福姑上前,笑着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又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掩嘴笑着转身离去。 赵舒行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在紫阳子的催促下上了马车。 三人安坐马车,两匹骏马无人操控却能自动分辨方向,在浔安城的山路上平稳疾驰。 自三人上车后,就保持了互不打扰的状态,车厢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在沉沉的气压中,紫阳子悔得恨不得拍烂大腿,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留下来? 他偷觑一眼正在闭目端坐的季沐风,紧接着跟赵舒行对上了眼神。 两个人开始了眼波交流: “你刚才不赶我走!” “你自己要留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留下来是这么个情况啊!” “呵呵。” “这人谁啊?瞧着好生厉害。” “那可是你想象不到的厉害。” 这时,季沐风倏然睁眼,冷声道:“有什么话不妨放到明面上来说,何必这样鬼鬼祟祟。” 31. 破冰 紫阳子不明白,这个人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如何能散发出这样一种超出年龄的冷峻自若,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光是听到他说话就产生了一种即将要挨训的错觉。 二人因为季沐风的话断了眼波交流,跟紫阳子的畏缩相比,赵舒行明显自如多了,只见她双手抱胸,双腿交叠而坐,一只脚还不住晃悠,爽朗道:“那我可说啦,他说你不苟言笑的样子,谁看见你都要害怕。” 紫阳子哪能料到这姓赵的能干出这等倒打一耙的事来,差点当场厥过去。倒吸一口凉气,良久才缓过气来,拂尘搭在臂弯,恢复了他紫大师的高雅,他见季沐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主动上前搭话: “这位是季仙师?” “季沐风。” “贫道名号紫阳子,若要论起来,咱俩可以说是一条道上的。有幸识得风兄,大概是真武大帝在冥冥之中有所指示吧。” 季沐风侧头看他:“你身上有药味。” “哦对,”他取下肩上的包向他展示一兜子丹丸,“这是我炼制的丹药,原本还有驱邪除鬼的,但是先前都用完了,只剩下这些强身健体的,风兄若有需要,我可以免费相送。” 季沐风没再回话,继续闭眼休息。 紫阳子正收了袋子,却见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赵舒行笑嘻嘻道:“我要,最贵的。” 紫阳子挥手以响亮的一声“啪”结束了二人的对话。 马车飞速行驶,窗外风景次第向后掠去。赵舒行趴在窗口看了会儿,又看看季沐风,冷得像块冰雕。 比从前更冷,更难相处,甚至还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戾气,仿佛平静的海面下暗藏了汹涌波涛。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问道:“许回呢?” 季沐风恍若未闻,继续休养他的。 赵舒行又说:“对了,我们本来要去凌云宗的。在凤鸣都遇上了流窜的恶灵,猜测与那里有关。” 这次季沐风倒是理她了:“不必,我此行正是为此事而来,已去过凌云宗,再无恶灵痕迹。” 赵舒行脱口而出:“啊?你不是为我而来的吗?”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油然而生出了些许失落。 紫阳子:“方才在福姑家里,我听到你们说了那个人叫……元朔?会不会是他干的?噬亡魂则怨生根,吞生魂则念丛生;众魂扰神,真我消亡,人道一断,即成魔。人间若真出了魔日头,恐怕有的苦难受了。” 季沐风:“正是,所以务必要尽早除之,此番我也是趁着他吞了生魂尚未融合完成之际能与之抗衡。但是多年来他善于隐忍躲避,眼下又不知所在何处。敌暗我明,唯有等他先发动作,才能辨其图谋。” 紫阳子:“传闻凌云宗的五大宗师,其中一人就叫元朔,但早年前因不明原因被逐出了宗门,该不会就是他吧?”得到季沐风的肯定后,他长叹一口气, “看来道上传闻可能是真的,他是因为练了邪魔歪道才被逐出宗门。真是可惜可叹,以他的修为已经是宗师了,明明好好地修炼走正道,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啊。” 说话间,车子悠悠地停住。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客栈,名曰“安途客栈”。 三人走向客栈,赵舒行却在迈入客栈前被不远处的吵嚷声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五个孩童绕成了一个小圈,正在朝着圆圈中心拳打脚踢,还有两个拿着小石子朝里丢掷,不时发出哈哈大笑。 圆圈的缝隙中则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她缓缓走去:“干什么呢?”按住一小孩的肩膀往外一扒,露出里面的人来: 是一个乞丐模样的男人,正滚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脑袋,嘴里发出“呜呜”声,身上都是一块块的青紫色。 旁边的小孩没理她,继续笑着要往乞丐身上丢石头,被赵舒行一把扣住手腕:“为什么打他?” 小孩:“他又疯又傻,他活该!” 赵舒行抓着他的手逐渐收紧,冷笑道:“又疯又傻就要被你们打?那我现在说你们又蠢又坏,是不是也可以揍你们了?” 小孩疼得哇哇大叫:“你弄疼我了!快过来救我呀!” 几个孩子见状,纷纷上来抱腿的抱腿,掰手臂的掰手臂,费劲半天都没动分毫。 被扣手腕的小孩疼得当场下跪,哭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女侠饶命!” 赵舒行一撒手,几个人就疯一样地跑了,边跑边回头喊:“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你等着,我叫我爹来教训你!” 赵舒行也冲他喊:“我就在这家安途客栈等着你们!”转身朝乞丐道,“没事了,起来吧。” 那乞丐闻言,从缝里往外瞅,这才缓缓松开抱着脑袋的手,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把视线定在了赵舒行身上。 “被人欺负了就要反抗呀,还是这么几个小屁孩……” 赵舒行正在输出自己的人生哲理,却见乞丐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左右晃着脑袋,四肢在原地扑腾,扑腾着往另外一个方向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还真是个傻子。”赵舒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远去的背影,转身去向客栈。 季沐风和紫阳子正在门口等她,紫阳子笑道:“哟,赵女侠还挺有善心。” “那可不。”赵舒行望向季沐风,见对方依旧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径直上了楼。 那一瞬,她心里的不悦像藤蔓般缠绕了上来。 她不死心地尾随他上楼,还想再跟他说会儿话,但那道门当着她的面关上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回了自己房间,窝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床顶发呆。门外偶有脚步声经过,男男女女的交谈声渐次响起,楼下熙攘的喧闹声,跑堂小二的招呼声……听在她的耳里都像是隔了一层薄膜。 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而自己独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这种感觉很新奇,她向来都是心上不搁事的人,了无牵挂。若是出现了问题,那一定是别人的问题,从不会往自己身上扯,给自己增加负担。 但是眼下她心里就像挂了一个秤砣,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的脑海里跟浪涛一样翻来滚去地回想。 她想起了在漓县的一帧一幕,也想起了自己成为小泥人时夜夜伏在他身上休眠。 那并不算长的相处经历竟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重要的比例 。 她终于得出结论,自己的胸闷堵气果然是因为季沐风的不搭理。 可是为什么他不搭理自己,自己就要如此不安呢?这世上不搭理自己的人多了去了,她什么时候在乎过? 她把脑子有限的见闻再次翻了个底朝天,又得出结论: 因为自己思春了? 这个想法刚冒头,她唰地一下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没错,他长得是比别人好看了一点,能力强了一点,性格独特了一点,但是这不代表我就要喜欢他呀! 她把十指插进发里,抱着脑袋想要掐死乱七八糟的想法。 “砰砰砰”,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她的心一提,那个期盼不可抑制地浮现了出来:是他吗? “下楼吃饭呀。”是紫阳子在门口叫唤。 她全身霎时一松,却又带着莫名其妙的失望,心跳忽急忽慢频繁交换着节奏,简直就要把自己逼疯了。 “不去!” 听到里面传来雷霆般的吼声,紫阳子身子下意识向后一仰,低声嗫嚅道:“又不知道发什么疯。” 正在转身离开之际,门呼地开了,他以为对方变了注意,却没料到她无精打采地来了一句:“有没有驱鬼的丹丸,给我来一颗。我觉得我被鬼上身了。” “神经病!”紫阳子懒得理她,拂袖而去。 她连唤几声都没把人唤回来,把门一关,又窝回床上发呆。 就这么神情恍惚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外面的声音渐渐散去。她突然像灵魂回笼一样猛地睁大了眼睛,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废了。 就算是喜欢又怎么了,是很丢人的事情吗?她今天非要搞清楚不可! 她立刻下床穿鞋出门,三个动作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出门左拐经过两个房间,站在了季沐风房门口,这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她在幽暗的光线里静静地伫立,方才的勇猛忽然泄了大半。 我进去干什么呢? 然而动作比想法更主动,她还没确定出想法,双手已经轻轻推开了门。 竟然没有锁门? 反手小心关门,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季沐风没有点灯,是已经睡下了了吗? 黑暗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打坐的季沐风,一身白衣,宛如不沾尘世的谪仙。 她被吸引着走近,停在床前,看着他如玉的肤色,看着根根纤毫毕现的长睫,看着两簇黑发垂落胸前,美好得连沾染上尘灰都是种亵渎。 她忽然生出了一丝后悔,再次问自己为什么要进来呢? 她生怕自己的举动惊扰了他,然而一片静寂的黑暗中,自己胸腔的心跳声愈渐吵嚷,仿佛是要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荒唐,急促地跳动后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终于融进了这片黑暗。 突然,他睁开了双眼,视线上移,沉沉地看着她。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时间、空间都被一双无形的手停止了流动变幻。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她自己。 她微微俯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笨拙地去贴他的双唇。 32. 床榻“纠缠” 在赵舒行已经失去了记忆的有限人生里,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否跟别人亲密相处过。 她承认自己容易对长相漂亮的人心生好感,甚至出言轻浮孟浪,百般调戏,但是更过火的行为呢? 一直以来的疑惑在这一刻得到了回答,从自己鬼使神差的诡异却笨拙的行为,从自己不经意间乱掉的呼吸,从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盯着那双诱人薄唇的视线……所有一切都在提醒着自己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紧张到就连指尖都开始发凉,但她并没有停下,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就在即将得逞的瞬间,他却微微一侧头,那个轻盈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她略一怔愣,直起身子,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眼神里是一览无余的嘲讽: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线。 “我知道,我在亲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羞耻的,依心而动,想做便做了。 但是她看得出来季沐风不是很高兴,她有点摸不准这点不高兴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还是不喜欢这样的行为。 接下来就是死一样的沉寂,就在她以为连呼吸都要冻住的时候,手腕突然被扣住了,突如其来的拉拽让她往前扑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跌到了床上,紧接着两边微微塌陷。 是季沐风双手撑在她身旁,将她圈在自己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咫尺之距,近到甚至能感受到他温柔的呼吸与自己的相互纠缠。 他的黑发也因为动作垂落下来,轻轻撩过自己的脖颈,她觉得痒,想去拨弄,手腕再次被扣住。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声音甚至平静到分辨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 赵舒行的视线缓缓下移,从眉毛到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在了微微凸起的喉结上,她咽了咽口水,仰起头想去贴近。 下一瞬,身上的黑压倾身而来,灼热的呼吸喷在了侧颈,使得她呼吸突地一滞,耳边似乎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热浪轰然冲上了脑顶。 然而,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在呼吸交缠的最后一瞬,季沐风停了下来,缓缓吐出几个字:“赵舒行,你当我是什么?” 所有的迷离、暧昧热浪遭到了围追堵截,黏糊成一团浆糊的思绪在他那几个带着尖刺的字里,恢复了清明。 她眼睁睁看着他起身,没有丝毫留恋地与她僵持,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她。她甚至有点分不清那看着自己的眼神,到底是讥讽还是鄙夷。 可是有什么区别呢? 周遭的气息在一寸寸地冻结,脑子却登时就要热炸了,不是害臊,而是被气得热血上涌。 季沐风松开手,掀袍起身,前脚刚落地,衣带却被一股劲力一拉,猝不及防被拽回了床上,而下一瞬,赵舒行用自己的身躯压制了他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与方才截然相反的境遇,他眉心一蹙,不怒反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赵舒行一时语噎,她心里有气,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那就放手。” “我刚刚说了,我想亲你。” 他未料到她能如此直白地再次说出口,脸上仅剩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尽,换成了凝在嘴角的冷笑: “赵舒行,你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么?你跟多少人说过这句话?” 瞧瞧,这就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她的叛逆心突然就被激起来了:“是又怎么样?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的?一下子那么关心我,一下子又不理我?” “你搞错了,这不是关心,是秉承道义的安抚,以防你被邪气所侵误入歧途,为祸世间。” “我不信,我又不是傻子,我会分辨什么是关心!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把传音符丢了?你可别告诉我是不小心丢了,是你在把我当傻子利用吧赵舒行!” 任是赵舒行有多么的强势,这一刻她确实因为愧疚而产生了心虚。 “我跟你道歉。” 只听季沐风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放、手。” “我不放,你先说你原谅我了。” 季沐风简直快被这人的无理取闹逼疯了,他想起刚入官场的第一天,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被她召进了府里,也是如眼下这般任性妄为。 久违的恼怒终于上头,他用力推她,她半分不让。二人争执间木床剧烈摇晃,发出不正经的“嘎吱”声。 床上两人忘乎所以,若有第三人在场,定会为这“颠鸾倒凤”的情形所惊叹。然而事实上,他们都抱着誓要把对方压制赢得胜利的决心。 他们都抛弃了所有奇巧,只用霸道蛮力。赵舒行去解他的腰带,他抓着她的手高举过头顶,她又迅速挣脱,从另一个角度去扒他的衣襟…… 这场闹剧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赵舒行额头都沁出了汗珠,她竟慢慢从中体会出了别样的乐趣来。 季沐风却已然失去了所有耐心,当即不再废话,催动灵力蕴集指尖,手上动作轻盈而动。 赵舒行隐隐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意味,然而等她做出反应之前,只听“啪啪”两声,头上脸上已经贴满了符箓。 …… 又来!!过了太久的好日子,竟然忘了还有这招了! 她深深地懊悔,当然不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而是——怎么就没有躲开呢! 符箓立刻发挥了效用,赵舒行再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 只见季沐风缓缓起身大袖一挥,她便像张薄纸一般直挺挺飞出了屋外,直挺挺地站在了走廊中间,身后“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 她全身都不能动,孤零零地在走廊中,僵着身子与坐在墙角端着一盘子花生正吃得不亦乐乎的紫阳子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紫阳子偷听被发现,吓一大跳,刚想跑,一看她脸上贴满的符箓又安然坐下了,嘿嘿笑道:“挺猛的啊,这么快就结束了?这不得来个三天三夜?” 赵舒行不能说话,用眼珠子示意他来揭自己头上的符。 他装看不见,继续吃得欢:“我说你这个小姑娘真的要学得矜持点,这不被人赶出来了吧?你要温柔点啊,男人都吃这套的,温柔是什么你又不懂了吧?要不好好叫一声紫大师,给我叩三个响头,我来教你。” 赵舒行白眼翻得起飞,心说你要是再继续罗里吧嗦,不来给我把这符掀了,我就宰了你。 紫阳子又看懂了,虽然他宁愿自己不懂。 他放下盘子,站起身抖抖上面落下的壳屑,郑重道:“呐,我这个人就是善良见不得人吃苦,但是待会儿我要是揭了你的符你要来揍我的话,那你就是狗东西。我本来可以转身就走不管你的!” 赵舒行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终于见他大摇大摆地过来抬手揭符。 等到最后一道符离身,那如灌了水泥般的身躯终于能活动了,她甩甩手脚,扭扭脖子,随即手一抬勾上了他的脖子。 紫阳子当即大叫一声:“你说过你不会揍我的!” 赵舒行竖起食指放在唇前,让他安静点, 顺便拍了下他脑袋,把他拎进了对面的房间。 正好是紫阳子的房间,她进了房门把门一关,便松开了他。 紫阳子揉着自己酸疼的脖子,龇牙咧嘴道:“就你这样,难怪会被人家季仙师赶出门。” 赵舒行当即甩给他一个眼刀,吓得他立刻噤声,乖乖去点了烛火。二人就着烛火相邻而坐,一时无言,忽然只听赵舒行长长地叹了口气。 紫阳子眼珠子一转,起身去了外面,她狐疑地盯着他的身影,没一会儿,便见他去而复返,手上又端了那盆子花生。 他把花生往桌子上一放,开始动手剥:“说吧,有什么心事,看看贫道能否为你开解一二。” 烛火噼啪地跳响,照亮了赵舒行此刻比鬼还沉闷的脸,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 紫阳子皱眉道:“别老叹气啊,越叹气越触霉头。” 长久的沉默后,她艰难地开了口:“你说他为什么生气。” 紫阳子剥壳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在说季沐风,脱口而出道:“季沐风?他这是生气?这不是他本来就这样没啥表情吗?” 赵舒行斜睨他一眼:“你看人的本事行不行啊?别跟你驱鬼的德行一样。” 紫阳子不服了:“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人身攻击!我哪儿不行了?我驱鬼也好着呢!” 赵舒行懒得跟他争,无力道:“行行行,你厉害。” “既然你私心认为他在生气,说明你肯定做了什么认为能让他生气的事。来说说吧,做了啥子蠢事呢?” 赵舒行便把之前受他恩惠,在他师父的帮助下得到了这具身体,但是又忘恩负义地扔了传音符的混账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紫阳子听完乐了:“你这事确实挺混球的,要是我我也生气。” “是吧?”赵舒行一拍桌子激动道,“所以我觉得这次相逢后他对我特别冷淡,根本就不想搭理我。” 紫阳子略一沉吟:“他以前很热情吗?” “那倒没有。” “那你丢了那传音符是因为讨厌他,不想再跟他联系吗?” “那倒也不是,相反我还挺喜欢他的。” 空气沉寂了数息,紫阳子撇撇嘴:“你的喜欢可真特别。” “可是我跟他道歉了呀!” “怎么道歉的?” “我——” 正要把方才情形挑着还原,却突然嗅到了一丝异样,她轻拍紫阳子的肩膀:“你刚刚是不是想偷亲我?” 紫阳子剥了壳把花生粒高高地抛起,用嘴去接,闻言嘴巴咔一下闭上,怒道:“你别胡说八道啊,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分明就是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耳边,仿佛在对自己吹气,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阴气拂在自己左半张脸上。 可是她都不用回头,只是眼角余光就能瞥见自己身边根本就没人。 长期在危险边缘摸爬滚打的经验提醒她,这与她之前遇到的任何鬼都不一样。绝不是他们两人能够应对的。 惊惧的寒意已经冲上了头顶,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继续维持着刚才的对话:“总之太烦人了,这里太闷,陪我出去吹吹风。” 紫阳子头也不回:“你自己去,我要睡了。”话音未落,却见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自己手臂往外走,那力道如钢铁般的钳制让他只能任由被带着走。 他不满道:“你又这么蛮横——”紧接着生生咽下了满腹牢骚。 因为他看到赵舒行脸上看似平静,那眼角却隐约抽搐跳动。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跟着走就对了! 33. 绝地反击 房门近在咫尺,但紫阳子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他想起在喜乐居时她提剑就斩的气势,再对比现在她一言不发只顾埋头默默逃窜的紧绷模样,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忽然双腿一软就要倒地,幸亏赵舒行搀住了他,只听她咬牙切齿道:“年纪轻轻的身子如此不中用,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喝花酒去了啊紫大师?” 我的亲娘嘞,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你露出这种比鬼还阴的表情啊!! 赵舒行脚下生风,几乎是拎着他拖离了地面,房门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在最后一步到达时赵舒行猝然发力提溜着他就往外冲—— 门开了,他们竟然如此顺利地逃出来了!赵舒行脚下不停,加速朝着季沐风的方向疾奔:“季沐风!!” 然而出口的喊声就像是无形的阴风裹挟又被全数堵了回来,紧接着背后沾上了凉飕飕的阴气,像是无数只触手将他们吸了回去,一一掠过走廊、房门、桌案。二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就被重新摁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背后“咔哒”一声,房门轻巧地锁上了。 此时的紫阳子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就连牙关都在“咯咯”打颤,微微张嘴发出了无力的呼救:“救命……”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他把整个空间都封锁了,你喊再大声外面都听不见。”赵舒行四下一打量,只觉得围绕在身周的阴气愈渐浓重,悬着的心反而静静沉淀了下来,对方若是一直隐藏不现她倒是会忌惮,但是现在,有目标就代表有机会。 “元朔,有本事就出来呀,难道你还会怕我不成?” “什么!!你说是他?那个会吸人生魂的凌云宗宗师!!”听到这个名字,紫阳子的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艰难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体。 他再一回头,只见对面幽幽显出了一个人来,无声无息,也不知道他在这里隐藏了多久,那人分明有着人的外形,但双目猩红,身上散发着的煞气即将压过仅剩的活人气。 他登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元朔不予理会,对赵舒行笑道:“小丫头,有阵子没见,依旧好胆色啊,见了我还不怕的活人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了。” “你这话我就不认可了,那边还有个更不怕你的,你怎么不找他?老缠着我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不好意思,我对老家伙没兴趣,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莫急,吃了你们两个,再把这楼里的人全吃了,就轮到他了。” “你想得倒挺美,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行吧,你强你有理。但是既然我注定要死,能不能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好奇心呢?” “说来听听。” “你曾经好歹也是大宗师?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番田地呢?凌云宗覆灭是不是跟你有关?” 元朔轻笑一声:“你这问题倒是很大胆,那我就告诉你,我确实有心回去报仇,可惜晚了一步,没得到这个机会。” “报仇?报什么仇?” “世人都以为是我心术不正走了歪路才被逐出师门,但他们都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真相,我满心为宗门着想,却被元珩那小子暗算得我一无所有!” “你们可是亲师兄弟啊,他为什么要暗算你?” “还不是因为……” 他似乎陷入了一段痛苦的回忆,眉头深深地蹙起,面目狰狞扭曲,一团煞气由眉心缓缓而出,少顷他用拳抵住眉心,又将其摁了回去。 一阵抽搐后,他阴笑道:“小丫头,知道太多可对你没好处。” “我一将死之人,想听点秘闻过个瘾还不行吗?” “跟你说说也无妨,他们那全是罪有应得,被自己所豢养之物所杀,可谓是死得其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突然间变得更亮了,仰天大笑不止。 赵舒行琢磨着他这话里的意思:“被自己豢养之物所杀,他们养了恶鬼?名门正派天下第一玄门怎么会养恶鬼?” 元朔满眼都是癫狂之色,兴奋地凑近她:“可不止这些呢,我告诉你,他们——” “咳咳!”地上传来的闷咳声打断了对话,紫阳子幽幽醒转,狼狈地往外爬去:“鬼啊,救命啊!” 元朔面色不变,缓缓抬手,那两只手竟然开始无限制地延长,一手向着紫阳子,另一只即将掐住她的咽喉! 赵舒行灵巧往后一仰,抓在手上的花生壳对准了他的脸就是抛洒。 花生壳在近身几寸就被劲气反弹,却也为她取得了一息之机。 她抓住机会得以逃脱,猛地向前冲去抬起腿将抓着紫阳子脑袋的那只手踩在脚下,催动右手金光俯身拍下。 那只变形伸长的手臂在金光灼烧下冒出滚滚黑烟,迅速收回,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元朔望着那只冒黑烟的手臂,略带疑惑地道:“元琛这小子竟然愿意把自己的灵力分给你?我对你更感兴趣了!” 紫阳子死里逃生,满目惊恐,被汗水濡湿的后背倚着门板,双手下意识去检查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再一睁眼,却见元朔已经站在了二人面前,那双猩红的眼狠戾得似是要渗出鲜血来。 他二指并拢,缓缓向前。 紫阳子狂抖成筛,浑身瘫软成泥,眼见着那手朝着赵舒行而去,哆嗦道:“他,他要吞你的魂!” 赵舒行心说:我看不出来吗! 然而,她全身上下都被那阴气冻住,僵在原地迈不开脚,就在二指即将点上她眉心之际,也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力量,那一瞬间的爆发让她得以侧身倾倒,继而随手捞了一物抵到元朔面前—— 如同纸片般被捞上来的紫阳子:……你妈&*%……¥ 那没有转弯的手指就这么插进了他的嘴巴…… 但是他没有呕吐的机会,因为紧接着体内就是一阵震荡,他清晰地感受到,灵魂正在由内而外地被剥离,周遭的声音逐渐远去。 赵舒行动作更快,寸阴必争地往他袖子里一掏,竟掏出了粉色的丹丸,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气得她当场就要揍人:“没用的东西能不能随身携带呀!” 她果断再一掏,只觉得触感错不了,当即捞出来往元朔头上“啪叽”一贴——那是方才从她脑袋上揭下来的季沐风的符纸,也不知道残存的灵力还能不能发挥效力。 元朔正沉浸在吞食的过程中,未料到她竟还有这么一招,符咒爆出金光,转瞬燃尽,即将到手的生魂陡然从经络中缩了回去。 紫阳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瞳孔中映出对面之人濒临癫狂之姿。根本来不及害怕,赵舒行的声音炸在耳边:“别发愣啊!” 他被拽了往窗边跑,可是跑有用吗?整个屋子被施了禁制,他们就仿佛是笼中 之鸟,飞不出他的掌控! 阴气眨眼席卷到头顶,这时,他听到赵舒行压低了声音道:“靠你了!” 他刚想问什么东西靠我了?怎么就靠我了?!靠我什么呀?!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言简意赅!!!身子已经被甩了出去,砰一下撞到了门头。 甩完了人的赵舒行继续狂奔,却见空中的阴气朝她当头扑来,她知道避无可避,干脆迎面直上,徒手在无形的阴气中钳住了元朔的小臂—— 紫阳子被摔得眼冒金星,却也把他摔明白了,眼见着大片阴气紧随其后,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在袖中掏出了剩下的几张符箓:“还得是你爷爷我聪明,幸亏不舍得那几张符留了下来!” 四张黄符齐齐打上门板,瞬间爆发耀目金光,只听咔咔几声,光芒席卷过阴气而落,紫阳子盯紧了开裂的门缝,深知这几张符箓本就只剩一半的效力,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连忙一脚踹开,夺门而出便要大喊。 “季——”然而只张了嘴吐出第一个字又被一股大力拖了回去,门“哐当”一下再次关上。 气得他一拳砸向地面,下一瞬,周遭阴气倾身而来,迅速将他埋没其中。 赵舒行抓着元朔,无暇顾及其它。 元朔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低沉,似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掌心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她想松开却被体内的劲气牢牢锁住。 她这具泥人的身体一般不会产生痛感,之所以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八成是灵魂受到了波动。 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好笑,好像自从自己这个魂魄出离后,就一直过着迫不得已的日子。 迫不得已地辗转寄生在不同人身上;迫不得已地受季沐风挟制;如今又要迫不得已地成为这个半人半魔的狗东西的盘中餐?! 凭什么!这种受制于人的生活她一点都不想过! 在满腔怒气的冲击下,身上的不适忽然全部都感受不到了,她收紧双手的钳制,掌心爆发炽热光芒—— 元朔嗤笑道:“元琛的那一点灵力对付小鬼是够用了,想用来对付我?哼,痴心妄想!” 赵舒行没有回话,那光芒顺着手臂一路向上,仿佛给全身穿上了一层金光铠甲,平地掀起一阵飓风,呈螺旋状上升直冲屋顶,振得衣袍猎猎作响。 在气流席卷中,赵舒行闭上双眼。 此时的元朔已隐隐察觉到异样,但是他依旧不认为一个小丫头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威胁。 飓风直冲上屋顶,竟破了禁制,整个楼板坍塌落地,连带着楼上那间屋子的所有人和物。 桌案、木凳、床榻纷纷坠落,睡梦中的客人陡然被下坠而惊醒,一见眼前情状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愕然惊叫着往角落滚爬。 看到活生生的人,元朔的眼睛更红了,他急于解决眼前的阻碍去享用更多的生魂。 这时,赵舒行猛地睁眼,那双眼里却有着同样的猩红。 元朔心里一震,只见她黑发扬起,随着强大气劲狂舞,而后嘴角缓缓勾起 魔化!可是怎么会?兀自惊异间,抓着他小臂的那双手更紧了,在她渐渐扩大的笑容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形力量如同千百根细小藤蔓沿着他的经脉齐齐扎进他的心脏! 她在吸收自己的魔力!可是这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个小丫头,没有修炼没有悟道,如何能有这样的手段! 34. 同门之谊 情势陡然逆转,原本是元朔在吞噬她的生魂,转眼却成了她在吸食元朔的魔力! 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神染上了猩红后愈渐浓郁滴血,她仿佛释放了天性般,尝到了梦寐以求的能量,阴寒之力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的身体,甚至连全身毛孔都在叫嚣着舒爽。 元朔暗叫不好,再不松开,自己怕是要面临被吸食殆尽的险境! 他猛地挣脱,只觉身上渐显虚浮,视线一转,盯上了在角落魂飞魄散的男客,当即化成黑烟冲了过去。 赵舒行却是半点不让,紧随其后。 突然,门口传来犹如被火烧的“滋滋”声,板上出现龟裂,紧接着瞬间化为尘烟。季沐风持剑出现在门口,白袍翻飞,银色剑芒冲天而起。 左手迅速打了个法诀,一串符箓脱手而出,变幻出金线,金线在破空的屋顶肆意铺展,沿着梁柱、墙壁四面八方蔓延成罗网,迅速将整间屋子笼罩。 下一瞬,摄魂铃已在掌心化成两倍之大,旋即爆出轰天铮鸣声,一切邪祟即将无处遁形! 音波一层层翻涌出去,带着消之不去的颤音,无孔不入地扫荡洗涤。 包裹着紫阳子的阴气霎时化为清烟,颤着发紫的嘴唇,瑟瑟地揪紧衣襟从地上狼狈起身;已陷入癫狂急需从活人身上汲取生魂的元朔蓦地身形僵住,咬牙抵抗那阵阵音波。 而在他对面的赵舒行似乎也渐渐倍受影响,瞳孔在红与黑之间反复变幻,幽幽泛着煞气,魂魄震荡,仿佛有无数双手伸进了她体内要将她撕碎…… 少顷,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心底陡然升起的空虚让她心神恍惚,血瞳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的男子身上,嗜血的欲望随即充斥每个细胞。 “她刚刚吸了魔气!”紫阳子竭尽全力地呼喊。 季沐风面色凝滞,法器摄魂铃除了能抽离魂魄,对体内的邪气也有非同凡响的搅碎作用,若是她此时魂魄已与魔力相融,那便会同元朔一齐消亡! 思及此,他猝然收起摄魂铃,栖尘汇聚灵力,磅礴剑气裂天劈地般轰向元朔。却见对方发出低低的笑声,化成黑烟冲破禁制扑向季沐风。 紫阳子弓着腰,贴着墙缝靠近赵舒行,倒霉的男子依然昏迷,而她抓向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闭眼蹙眉似是正在做着艰难的抗争。 他当即掏出白色丹丸,一手捏她下颌把丹丸塞进了她嘴里。 “清心丸,快吞下去,它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魔性!” 浓重的药味顿时在嘴里散开,渐渐压下了心底嗜血的叫嚣,浑身一松,瘫软倒地,倾倒之前条件反射顺手拉了个人垫背。 被垫背的紫阳子:“我才刚救了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吗!” 赵舒行得了肉垫的缓冲顺利起身,旋即就要去帮季沐风,才走出两步却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种钝痛,她捂住那个原本就被贯穿了的洞口,仿佛再一次遭受了利器剜心之痛。 行动受阻,她一手扶墙撑住身子,冷汗从额头密密滚落。 不对,这个伤口被破开之时,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楚,何来“再一次”之说? 她咬着下唇往前方望去,果然看到元朔也同样痛楚地捂着心口位置,视线扫向她这边—— 心中的疑惑加深,因为自己方才吸收他的魔力,所以连同他的痛楚也感同身受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伤口会突然剧痛呢? 突然想起上次在地洞里曾听到他们的对话,元朔的伤是弘徽剑所创,而且永无完好之日,他靠着吞噬死魂免去消亡,却在面对弘徽剑时伤口再次破开。自那以后,他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吞噬生魂,很有可能也是因为疗伤。 如今伤口再次受创,莫非是因为弘徽剑出现了?! 这个推论根本得不到证实,远处的元朔绕开季沐风的进攻,转头狠狠地瞪着她道:“是你!!” 赵舒行:??啥玩意儿?? 然而那道黑色烟雾已在瞬息之间轰到了她身前,烟雾束带勒住她的脖子,这是要将她勒死! 那双泛着猩红的眼似乎失去了光点,剧烈挣扎间,眼见季沐风从远处提剑飞至,身下地板却陡然坍塌,她和身后的紫阳子随着地板齐齐下坠! 瞳孔中映出逐渐远去的房顶,以及裹挟着银辉俯冲而来的季沐风。 紫阳子双手紧抱着她:“不要!我不想死啊!!” 呼嚎声响彻天际,狂乱的黑发覆上她面颊,视线被隔绝之际,元朔周身迸发阴气铺天盖地地倾覆而去,在客栈的四面八方肆意侵袭。 目光所之处,惟余那一点猩红。 “砰!”后背重重砸上了一楼的青石地板,泥人的身体隔绝了疼痛,却抵挡不住剜心之痛的侵袭。 她咬牙抬起淬满灵力的右手,挡住元朔失控朝她脖颈而来的利齿。 下一瞬,背后突然悬空,青石地板在魔气的渗透下迅速溶成黑水,失重感再次传来,魔气环绕四周不散,在元朔的压制下托着他们一路直往地底坠落! 目之所及的最后一丝光源骤然消弭,地面上的嘈杂渐次传来:入住的客人们被动静声吵醒,骂骂咧咧地披衣出门,却被屋外的大团魔气吓得失了声。 有人尖叫着逃窜,有人从楼上扶手处跌落,孩童哭喊着躲进父母怀中……转眼便被魔气缠绕。 下一瞬,他们齐齐睁开染了血色的瞳孔,嘶吼着朝身旁人扑去—— 季沐风俯身爆冲,眼看就要追上元朔,听到混乱动静猛地回头,将堪比人间地狱的一幕幕收入眼底,他攥紧了栖尘的手青筋暴露,面上犹豫一闪而过。 左手掌心在剑锋处一划,细密的血珠悬于空中,他用血珠迅速打出一道法咒,少顷一道泛着红光的“替”字隐去形状飘向洞窟。 季沐风再无牵挂,周身灵力贯彻剑身,飞身冲入魔气汇聚之处! 黑暗之中,赵舒行仍然在以闪电般的速度被迫下坠,周围的气息越来越稀薄,恍惚间,勒住脖子的雾带似乎松开了一个口子。 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抵住元朔面部,透过指缝露出一半红瞳。 地面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粗重的从咽喉底部溢出来的低吼。 那是类似于野兽盯着猎物压抑的吼声,失去了焦点的红瞳,仿佛在看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极致的凶狠戾气猝然漫上红瞳,这分明是已经失智! 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何时起变成这样? 是什么能让他突然间失去所有理智,陷入疯魔状态?! 那个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弘徽剑!! 心口的疼痛仍在持续,因为弘徽剑的逼近导致剜心之痛反复重现无法愈合,持续不断的灭顶之痛加之魔性的侵蚀,人性理智全线溃败。 魔气威压而来将她包裹,身体却突然止住了下坠,就在她以为即将被吞噬而蓄力反抗时,它们却只是轻轻地托住了她。 不知何故,元朔松开了她。 伸手不见五指的境遇,鼻息间萦绕着潮湿的土腥气、血腥气,还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润药香,还有一缕幽幽甜意夹杂其中。 在她毫无察觉的瞬间,那道代替季沐风追随而来的“替”字幽幽地隐入了她的体内。 突然,一道赤金剑气破空而出,撕破黑暗。 赵舒行诧异地望去,黑暗中,她看不清持剑之人,只见元朔与那黑影转眼缠斗在一起。 紧接着,迎来了比剜心之痛更极致的痛楚,仿佛有千万根针从心脏处顺着经络游走全身,又要叫嚣着从血脉中往外钻;又仿佛有把森寒的剑在躯壳里肆意搅碎灵魂…… 催肝裂胆的痛楚使得她呼吸都骤停,目眦欲裂,喉间隐隐溢出呻吟,五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弘徽剑的威力吗?难怪 元朔要靠吞噬灵魂来缓解痛苦。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缠斗的身影化为虚影,耳边只剩自己微弱的喘息还在断续响起。 须臾,她终于还是没能扛住幻痛,陷入昏迷。 然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却旋即从潜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师兄,此人不绝对不能留!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对我凌云宗绝对是灭顶之灾!” “我心意已决,无需再论。” “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不肯听我的劝?凌云宗难道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吗?” “师弟,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之处,但做此决定正是为了凌云宗的未来。他天资卓绝、根骨不凡,假以时日必定能让凌云宗再登层峰。这都是你我所未能做到的。” “好!我同意你说的他确实资质在你我之上。但是你别忘了,那些往事你敢让他知道吗?那镇压在静室的数万恶灵已是棘手难断,若是被他知晓——” “够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替这些是想干什么?此事机密,只要你我都缄口不言,他从何而知!” 朦胧的画面里,她听着两人的争吵,却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温和的宗师语气陡然生厉,拂袖而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爆出怒吼:“元珩!!” 幻境倏转,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开始频繁地争执,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 最后一个,是星月无光的暗夜。 他独自穿行于夜色,敛去气息悄然推开了房门,掌中灵力荧光熠熠,准备劈向榻上之人。 却在动手的那一瞬,看到一道身影从床榻后方缓缓而来,那一身的冷厉气息即使在暗夜中也一览无余。 他立刻将手掌负于背后:“元珩?你为何在此?” 元珩刀锋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元朔,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左右一打量,冷笑道:“你料准了我会动手,提前将人安排到别处,又亲自在此候着我?” 元珩叹了口气:“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只觉得这个词真是刺耳,讥讽道:“失望?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凌云宗,怪就只怪我当初糊涂,由着你妄为,才让宗门陷入险境边缘……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 “险境?”元珩信步而来,“凌云宗已是天下第一,世间莫不以我宗为尊。师父的嘱托我亦在一一践行,何来险境之说?” “若要说还有什么不测变故。”元珩微微一顿,抬眸的瞬间似乎有几不可察的气流拂过,发丝微动,“那便是你,元朔。” 他面色平静,犹如多年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却在最后一个字落地时,那把凭空唤出的弘徽剑瞬息之间贯穿他的心脏。 元朔低头,眼睁睁看着剑身一寸寸地扎进身体,抬眸时已是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不是不能抵抗,而是根本没想到,从小一起长大,事事为他着想的师兄竟然真的会下此狠手。 他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杀意转瞬即逝,扎眼的怜悯便溢了出来。 “只要没有你,我的好师弟。所有一切都会万无一失,我会带着你这一份好好守护凌云宗。” 直到穿透心脏的剑身爆发狠劲,刚猛无匹的剑气摧毁体内每一条经络,灭顶之痛在全身炸起,他才意识到,这人是真的要让自己身死魂消,永远地消失在世上! 他拼劲全力抓住元珩握住剑柄的手,一字一顿地从牙关挤出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也许是凌厉的质问让他回忆起了两人多年来的同门之情,在情感与理智的交锋中,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元珩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息之间,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拖着残躯侥幸脱身。 那便是元朔足以刻进灵魂的惨痛回忆。 35. 褪去衣衫,无关风月 赵舒行在昏迷中,恍若亲身经历了一遍元朔那难以磨灭的过去,身心俱疲。皮肉之伤与心底深恨争相席卷,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个更令人煎熬。 带着难尽的双重煎熬,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全身酸软无力,有种被很多人摁着揍了好几顿的沉重感。 环顾四周,看来已经脱离了危险。入目之处,不算精致的纱幔,干净整洁的房间,以及榻边瘫在椅子上张嘴睡得四仰八叉的紫阳子。 赵舒行:…… 她伸出一脚踹上椅子,吓得他猛然惊醒随着椅子左右摇晃两三下方才安定,抽着嘴角道:“我说姑奶奶,你醒也要醒得这么惊心动魄吗?安生一点吧,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呢。” 赵舒行头昏脑涨,良久才回想起昏迷前的片段,艰难撑起身子。紫阳子见状上前拿了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得舒服点。 “你都昏迷三天了。” 赵舒行闻言,揉着脑瓜子的手一顿:“这么久?” “可不是么。” “那元朔呢?” “哎呦你可别提了,想想都瘆人,死得老惨了,胸口那么大一个洞,脸比鬼还难看,全身经脉还有灵魂都碎成渣渣了,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死不瞑目呢!也不知道是谁下手这么狠,来无影去无踪的。”紫阳子哆嗦了一下,啧啧称奇。 “你可有看到凶手?” “我当然——”他刚想说什么,突然顿住,半晌道:“我当然看见了,长得面目可憎,青面獠牙的,一看就是怪物,拿着又粗又长的剑!” 赵舒行以沉默回应他,以这小子的既往经历来看,八成是掉下去的瞬间吼完那一嗓子就已经晕死过去了,不然她身后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所以他现在就是死要面子胡说八道。 她再次四下打量,问道:“季沐风呢?” 紫阳子斜眼睨她:“你现在才想起人家呢?确定你无事之后,我就让他回房休息了。你这昏迷的几天,人家可是布了法阵一直守着你呢,可以说寸步不离!” 赵舒行心头一震:“我,当真如此危险吗?” “你以为呢?你体内本来就有一股外入的灵力,且是阳刚正气,那日你又把元朔的魔力往里吸,邪魔阴气最是至阴。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就在你体内相互冲撞,没把你灵魂撕碎都算好了。” 他表情凝重地继续道:“幸好有季仙师在,你可真得好好感谢人家。”他说着说着,忽然扬起眉眼,“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季沐风什么来头,实在是强,安途客栈那么多人,差点被魔化,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全给救了,还有余力来救我们。就是可惜来晚了一步。” “他师父也出自凌云宗,叫元琛,不过早年间便脱离宗门了。看着老不正经的,应该挺强。” 紫阳子低头略一思忖,拍着大腿道:“我想起来了,卫执衡的师父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他们俩是师兄弟啊!”他回想起卫执衡那睁眼瞎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可是这俩资质相差也太大了,他收徒弟有标准吗?” 赵舒行摇摇头:“不知道,你帮我揉揉脑袋吧,我头疼得要死。” 紫阳子上前:“哪儿呢?” “就这儿,要炸了。我跟你说,我看到元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少顷继续:“你怎么会知道?吸人家的魔力还偷窥啊?算了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赵舒行仰头看他:“什么叫偷窥呀,那根本是强行灌输,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紫阳子又是一顿,道:“你把你手拿过来。” “怎么了?”她把手伸直了递上去,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惊叹: “嚯,不得了啊,赵舒行,替厄法咒都使上了。” “什么玩意儿?” “你自己看吧。” 赵舒行盯着自己手心,只见上面泛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慢慢显现出一个“替”字,奇道:“这是啥?” “替厄法咒,那可是秘术,我也只在书上见过,但是不得其领。据说施咒者施行此咒后,承咒之人所受之伤便会转移到自己身上。元朔释放的魔气简直要将整个客栈埋葬啊,一定是因为当时他要顾着客旅的安全,又牵挂着你,竟想出了这主意。 “我以前看书的时候还想啊,什么样的傻瓜才会用自己去承担别人的厄运?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说万一你灵魂真的被撕碎的话,是不是他就替你去死了?” 他顿了下,压低声音问道:“他是不是欠你钱了?欠了很多钱?” 赵舒行嘴角抽搐道:“我看着比他有钱吗?” “那倒是,他看着不缺钱。那是为什么呀?” “就不能是他心甘情愿的?就不能是他喜欢我?” 紫阳子当即愕然道:“你疯了吧?他喜欢你?!绝对不可能,你俩看着画风就不对!” 这下,赵舒行觉得头更痛了,一手去推他:“你还是离我远点,我怕你把弱智传染给我。” 紫阳子阴阳怪气道:“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自信的人,一天天的净想些不成调的事情。” 赵舒行无力跟他争吵,只觉得心口拔凉拔凉的,抬手便摸到了自己胸口的窟窿,再摸摸肚子上的,心说真是透心凉。 紫阳子突然转了语调,严肃道:“不过我郑重提醒你啊,别看到人家长得俊就往上凑,小心翻阴沟里去。” “什么意思?” 只见他眼睛咕噜一转,这才开口:“他——” 刚说了一个字,他就收了话头,因为瞥见季沐风已迈进了门槛。 他起身佯装伸了个懒腰:“季仙师回来啦?那我先回去睡一觉。这边就交给你了。” 二人一进一出,转眼屋内陪伴之人就换了对象。 屋内的气氛也随之冷寂,在接下来很长空隙里,谁都没有说话。 赵舒行钻进被窝,一手支着脑袋,侧身看他,莫名觉得掌心的那个咒热得烫手。 季沐风侧影挺拔,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他下颌轮廓流畅清隽,光影映照着他,在地上投射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剪影。 他一手拿着手掌大小的白瓷碗,一手拿着小玉杵在里头碾着什么,垂眸敛目,神情专注。 她听着“笃笃”声有节奏地传来,心里不自觉地安定了下来。 光影疏离,满室清宁。 不知过了多久,季沐风缓缓起身,轻挥袍袖,那一室的清辉随之消弭。 突然的黑暗并没有让赵舒行觉得震惊,只是有些许的疑惑。 若是换个人她可能还会生出别的想法,但是此人是季沐风,哪怕是脱光了在他面前摊平,估计他连眼角余光也不会瞟一下,还会冷冰冰地叫人把衣服穿上,再附赠一番令人自惭形秽的训斥。 半晌,黑暗中传来了他沉沉的声音:“褪去衣衫。” 赵舒行:??? 她猛地起身,先前的颓废一扫而空,心花怒放地揣测道:难不成他开窍了想开荤了? 然而还没等她兴奋完,下一句话便紧接着来了:“身上的缺口得填一下,不然其它部位也会裂开。” 不解风情的男人! 她唔了声,开始动手解衣带。 这种感觉很奇妙,比黑夜还黑的空间里,真正的光线全无。 她在床上宽衣解带,而有个男人正在床畔耐心等待,耳边只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却无关风月。 怎么觉得有点可惜呢? 她心痒难耐地想,这若是以前,高低都得调戏一下,让他亲自动手……但是现在嘛…… 直到里衣褪去,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又听得身后他的声音传来:“趴下。” 赵舒行愕然道:“你是不是用了法力偷看我?!” 季沐风平静道:“我听得见。” 赵舒行心说,行,你了不起,连我脱第几件都能听 得出来。 她拿了枕头垫在身下,双手交叠趴了上去。 不一会儿就感到那俩光溜溜的窟窿边缘涌起一股热气,丝丝缕缕、盘绕交织,她觉得有点痒,伸手想去挠,刚探出去就被抓住: “别动。” 他的掌心更热,燎得她浑身臊起一股无名之火,连呼出的气都莫名氤氲了起来。 她悻悻将手缩了回去,乖巧地躺好不动,深深觉得现在真是太尴尬了!想着说点什么吧,脱口而出便是:“其实你没有必要隔绝光源,反正我这身子是假的,无所谓谁占谁便宜。”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 她歪着脑袋趴了一会儿,满心真挚地道:“你现在还在生气吗?我先前说知道错了,是真的在反省了,没有诓你。把传音符丢了这事儿吧,确实对不住你。当初你明知道我占着人家身子也没给我驱了,又几次劳心费力地救我,还拜托你师父帮我做了这具躯壳,说起来你真的对我挺好的。” 她这一番坦白从宽,做好了被他沉声训责的准备。然而,等她的最后一个音完全消散于黑暗中,依然没有等来他的回应。 就在她绞尽脑汁地搜刮着是不是应该更诚恳点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嗯。” 赵舒行一时语噎:“就这?” “不然呢?” “你是不是讨厌我?”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都说话?” “愿意和你说话就代表不讨厌你么?” 赵舒行热血上头,激动地起身要跟他争论一番,刚一动就被一股劲力压了回去。 “别动,正在生肌。” 她这才察觉那俩漏风的窟窿有种渐渐被填满的充实感,便再次安分地保持姿势不动了。 “那这个呢,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气流微动,季沐风感受到她把手伸了过来,掌心泛着极淡的微芒。他垂下眼眸,继续手上的施法,平静道:“解释什么?” “‘替厄法咒’,为什么要施这个法咒?为什么要替我承担伤痛?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替我死了?” “紫阳子告诉你的?” “嗯。” “言过其实了。此法确实可以替你承担一部分伤痛,但是不至于丧命。我没有无私到可以为被人牺牲自己,这个印记几日之后便会消失。” 赵舒行闻言不由得心凉了一节,却装作不在意:“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又不是傻子。都怪紫阳子学艺不精,不知道看了哪本野路子经卷就跑来胡说八道。” 季沐风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道:“好了,你继续休息,切记平稳心绪,莫要胡思乱想,让邪气入侵。此药力也有帮助你压制体内魔力之效。” 他默然起身,袖子却被拉住了,只听她忍着笑意道:“什么样的邪气?若是我满脑子都是你,想着些不着边的事,算不算邪气?” 听到她含着戏谑的声音,那张笑眼弯弯、眉目含情的笑脸仿佛穿透黑暗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喜欢想什么是你的事情,我无权干涉。” 他想把袖子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抓得更紧了,一股无奈之心顿起,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因为预感到接下来可能又是番无休止的纠缠。 赵舒行继续胡说八道:“可是分明是你,老是在我脑子里乱转,不是应该由你负责吗?” “负责?为何?” “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又是一片死一样的静寂,良久他终于开口:“喜欢?你喜欢我什么?” 她莫名觉得这句话颇为耳熟:“就是喜欢你呀,喜欢看着你,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喜欢和你亲近。” 身后传力他低低的轻笑声:“我想你有些搞错了,你不过是看季某皮相有三分尚可罢了,今日说喜欢我,明日便可以喜欢别人。你的喜欢缥缈不定,恕季某不敢苟同。” 36. 曜纹 “也许你赵舒行胸罗万象,情不独钟,但我不是。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就不该有朝三暮四之想。你今日所言,我权当没有听见,以后烦请不要总是把喜欢二字轻易地挂在嘴边。” 老夫子式的谆谆教诲在犹如风过无痕,赵舒行攀着他的手往上爬:“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就希望你也喜欢我;你若是不喜欢我,那我也有办法让你喜欢。”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贴着他,下巴搁上他的肩膀,睁大眼睛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下一瞬,床上的被子飞过来罩住了她的身子。 “先把衣服穿上。” 她听到他如是说,带着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哑声。 她就在原处一只手仍旧攥着他的袖子不放,生怕他跑了似的。一手去够散乱在床上衣衫,没够到,正想说让他帮个忙挪一下往里靠靠,那几层衣衫便一层层主动飞过来往她头上一蒙。 而后她像独臂侠般开始艰难地穿,只能靠手感分辨哪件是里衣哪件是外衫。 黑暗中窸窣声不断,还夹杂着她不耐的抱怨: “反了?”“麻烦!”“诶啥玩意儿?” 季沐风一直耐性极好地把自己当成木桩,忍耐着袖子时不时地被上下拉扯,连带着胸口衣襟都被扯歪了不少。 半晌,他终于忍无可忍道:“我还是先出去,把光线恢复——” 赵舒行立刻:“不行,你不能走!”手上动作依然不停,“我很快好了,你再等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问,让他待在这里等他的意义是什么,便听她轻快道:“好了,累死了。你可以恢复光线了,算了还是不要了,这样挺好的。” 突然好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我。她在心里补上一句。 她的想法永远古怪跳脱,想一出是一出,季沐风也就没问原因。袖子被轻拽着往里走,他顿时警觉:“你又要做什么?” 赵舒行:“你不是说让我休息吗?正好累了,你陪我一起。” 季沐风眉心微蹙,道:“我方才与你说的你听不明白吗?” 赵舒行:“我听明白了,你说你不喜欢朝三暮四的人,喜欢就该一心一意。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再容我考虑考虑,我还没想好。主要是,我现在也不能跟你保证……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她攥着衣袖的手迅速改为抓他的手,只觉得手心一片凉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漓县一别后,我时常想起你。” 她说得真挚,季沐风却不打算领情:“所以呢?” “所以?所以……”她不动声色想把他往床上拖,没拖动。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躺一会儿,又不干别的。”她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季沐风快被气笑了,觉得自己在这里跟她胡搅蛮缠真是浪费时间,转身欲走,却不料她扑上来抱住了他。 “我保证不动手动脚的!”她胡乱编着理由,“自从吞了些魔气,身体里就一直动荡不安,扰得我不得安生。之前在漓县变成小泥人的时候你也是让我待在你身边的,不是说可以稳固魂体吗?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了!” 季沐风沉默半晌,终于无奈地叹口气。 赵舒行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松动,立刻抓住时机往榻上滚,见季沐风仍站立在边缘,催促道:“你上来呀,反正谁也看不见谁。你不会是怕我会对你做什么吧?我说季仙师,您一张符就能给我掀了,您觉得我还敢吗?大不了我再往里一点,喏我已经贴墙了,你快上来吧。” 季沐风:“……” 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妥协,占据了外面半张,二人相安无事了一阵,彼此沉默着,但他依旧能感受到黑暗中那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 他沉声道:“你,转过去。” 赵舒行:“我不要,那面是墙,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收起你的视线。” 赵舒行大惊:“怎么不论我干什么你全知道?” 没有得到回答,她便有恃无恐起来,悄悄伸了手去触碰他的,果然听到带着威压的声音:“赵舒行。” “我就只是牵下手而已!” 曾经还是小泥人的时候不也在你身上睡觉么,拉个手怎么啦? “我现在还是心慌慌的,那个梦太古怪了。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元朔的记忆。” 她搜刮着那段回忆,将每一个细节点告知季沐风,也趁机与他的手十指交叉。 季沐风似乎正沉浸在她的话语里,竟没有对她的举动做出反应,让她瞬间对季大人此时的任予任求无比满意。 叙述完后,她问道:“这把弘徽剑是什么做的,这么厉害。留下的伤口竟然无法愈合。” 季沐风道:“那是一把蕴集了天地灵气的一把剑。相传凌云宗的开宗祖师在外游历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位仙人指引他去向一片竹林。他醒来时就照着梦中的指引,果真找到了那片竹林。 “竹林幽深,翠影横斜。他沿着小径一路不停,竟被他遇到了一块天生地养的神石,那石块既宽且长,周身如玉般通透,又发散着淡淡金辉。 “他觉得这一定是仙人给予的指点。当即伏地跪拜,千恩万谢地带走神石,并将其铸成一把赤金神剑,取名弘徽。 “他带着这把神剑斩鬼诛邪,所向披靡,凡是被此神剑所伤者,伤口终生难愈,继而消亡。短短几年他便名声大噪,轰动玄门,引得无数人拥戴,奉他为尊。自此开创了凌云宗,名号玄宸尊主。而那把神剑被作为镇派法器代代相传。” 他说完凌云宗的前身,先前施下的敛曜术刚好到了失效的时间,光线影影绰绰地从窗格透进来,映照在她熟睡的脸上。 听着那悠长的呼吸声,他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这个人啊,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出现什么状况。 虽然人是睡着了,但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他试着抽离,却听她在睡梦中嘤咛一声,旋即贴上来将手抱在了怀里。 不禁怅然,她好像永远自在随心,到底有什么事情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呢? 她魂体受损,想不起从前,这不能怪她。 可是他还是会生气,只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哪怕她记忆尚存,也只是将他放在与任何人一样无足轻重的位置。 他视线一转,那里原本是堆叠了她衣衫之处,现在那块被遗漏的玉牌就这么硬生生地扎进了他的眼里。 他随手一招,拿在手心摩挲,上面刻着的“卫”字仿佛带着刺棱,在手心留下痕迹,方才还泛着涟漪的心绪转瞬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股他不愿意承认的怒意。 他气她随意招惹又随手抛弃;气那段被她早已遗忘的过去,至今仍时不时反复在脑海里翻搅不休。 遇到她之后自己好像经常生气,反复无常。 他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冷静尝试放下,又不可控制地希望她能主动用传音符召唤自己。 却没料到她在另一端如此逍遥快活。 定情信物? 玉牌被他甩回了原来位置,眼底寒光毕现。 真是够可以的呀,赵舒行。 身边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眉心不自觉地微蹙,再次倾身凑近,直到在他身上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脑袋枕上他的肩。 温热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脖颈,那寸肌肤因为喷出的灼热呼吸而温热潮湿了起来。他伸手将她眉心抚平,心中的怨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一半。 也许是时候让一切回归原位了。 ** 赵舒行睡了个舒服的觉,好像做了个悠长恬淡的梦,只是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季沐风果然已经不在了。 她神清气爽地爬下床,这才看见那块被丢在角落的玉牌,不由得略感烦扰。早知道就不收了,真有负担。当时那么黑,季沐风应该没看见吧? 她捡起来收进袖中,信步出了房间。外头天光乍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倚着扶栏伸了个懒腰,却见大堂处喧嚷声不断。 低头望去,只见几个跑堂的小二正在驱赶推搡着什么。 “你这个乞丐,还不快滚出去!别在这里扰了我们客人!” 她定睛一看,这不是那天被小孩戏耍的疯子吗? 还是那身装扮,只是更加脏臭了些,周围的客人纷纷掩鼻,不住地远离,站在门口的来客见状止步,掉头就走。 小 二更急了,手上动作更显不耐烦,甚至还加上了脚踹,而那人却依旧嘻嘻笑着,既不知羞耻也不知疼痛,还以为对方在跟他玩闹,也学着他的动作去推搡。 那小二也是心善的,只想把人赶走又不愿真的伤他,两厢争执,竟一直盘旋在原地毫无进展。 她靠着扶栏,突然好奇心起,对着楼下喊:“小哥,这人是谁呀?” 声音之嘹亮,引得楼下的堂客纷纷仰头看她。 见小二未理她,她又喊了一声,这才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小二循声望去,见是位笑容明朗的年轻女子,不禁怔然,随后也扯着嗓子喊道:“姑娘您是唤我吗?” 话音刚落,就见赵舒行一手攀着那扶栏,在满堂宾客的抽气声中,从三楼跃然直下,转眼站在了自己面前,笑着对自己说:“小哥,你把他交给我吧。” 揪着乞丐的小二瞠目结舌,满脸的不能理解:“啊?这不合适吧姑娘。这人又疯又傻的,长期在外流浪也没个居所,搞不好身上还有什么毛病呢!” 赵舒行爽朗道:“没事,我先带他拾掇拾掇,烦请备下浴汤。” “啊?”年轻小二更加震惊了,心说这姑娘真奇怪,但客人有要求他就照做,当即应了声好,松手远去,嘴里却一直在嘀咕着:“怪事年年有,今日尤其多。漂亮姑娘还能看上疯子不成。” 赵舒行望着他狐疑的背影,觉得好笑,也不管周遭看好戏的目光,正要逮着人上楼,刚好见紫阳子叼了个饼大摇大摆地进门: “哟,醒了啊。” 那乞丐跟小二打闹的时候还活泼好动着,一到了赵舒行手上就缩头缩脑起来,满是泥垢的脸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赵舒行道:“嗯,来得正好,你带这孩子去洗漱一番。” 紫阳子顿时觉得嘴里的饼都不香了,瞥了一眼乞丐,怒道:“你从哪里看出来他是孩子的?还有!我是你的奴仆吗?!动不动使唤我,不干!” 这时,小乞丐激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啊啊叫着要往外跑,但是被赵舒行揪着后领,只能在原地扑腾着手脚,却半分没有挪动。 赵舒行上手把他叼着的饼撕了半张下来,递给小乞丐,只见他眼睛一亮,忙夺过去就往嘴里塞。 紫阳子更怒了:“我的饼!” “你看这孩子多乖,你就帮帮忙呗,我要是男的我就自己动手了,这不是不方便么。” “你怎么不叫季沐风?” “季仙师哪是干这种活的,不合适。” 闻言,紫阳子铁青着脸就要往外走,又被她好言拉住:“我请你吃好吃的,你要什么条件随你提。” 紫阳子刚走了几步的脚就停了下来,转头确认:“你说真的?” 赵舒行点头如捣蒜:“真的。” 那小乞丐啃完了饼又要跑,被紫阳子一把勾住脖子,就这么连拖带拽地把人带上了楼上客房,只留下一串煞人的鬼哭狼嚎。 屋里沐具一应俱全:汤桶、浴帘、踏凳,另有托盘呈着香膏、篦子等等,这店小二还想得还挺周到。 奈何小乞丐扒着门槛死活不肯进去,紫阳子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当场在门口就要扒他衣服。 赵舒行见状,眉头一皱:“你温柔点,别吓着他。” 紫阳子立刻嚎起来:“你怎么不叫他温柔点,是他吓着我了好吗!!” 赵舒行蹲下身,放柔声音道:“你别怕,先跟着这个哥哥去沐浴,晚点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乞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眨巴着眼睛看她,手上的劲也随之松懈。紫阳子趁机把他往里拽,正要关门之际,却听赵舒行道:“等等。” 刚刚争执间,小乞丐的破烂衣衫也松垮了一半,她的视线随意一瞥,发现了异样。 她望着那左襟,伸手揩去上面的泥垢,其上竟现出银线绣的图纹来。她仔细端详,只见图纹中心一枚圆核,向外延伸六道柔和的弧形光带,最外层环纹若隐若现。 她不认识,但是光看这银线泛着的微光,便隐隐觉得不是什么寻常之物,奇道“这是何物?” “凌云宗的‘曜纹’宗徽。” 季沐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解答了她的疑惑。 37. 幸存者 季沐风在她身边蹲下,也看向那个图纹:“凌云宗亲传弟子,都会在左胸衣襟处用银线绣上‘曜纹宗徽’,就像这样。” “就他这样还凌云宗亲传弟子?我看这外袍八成是他捡来的。再说,那可是连几大宗师都未能幸免的恶灵降世,怎么可能还有生还之人。”紫阳子趁隙要把人带走,又遭到小乞丐剧烈抵抗。 季沐风二指点上他眉心,小乞丐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闹腾,只乖乖地瞪大了眼睛看他。他动手翻开衣襟,在内侧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那是用银线绣的字,“骁”: “如果他真的是凌云宗弟子,年轻一辈应属宸字辈,这里绣的是他的名字,他叫宸骁。” 这个名字一落地,却见小乞丐眼睛突然直勾勾地定住了,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拱手齐眉,恭恭敬敬地对着季沐风行了个礼:“弟子宸骁拜见师尊!” 三人一时皆默然无语,未曾料到方才还是疯癫之状,只会“啊啊”怪叫的痴傻之人,竟会出现如此端庄持礼的一面。 难不成是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恢复正常了吗? 只见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见“师尊”没有吩咐,脑袋微微一动,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来,视线从三人身上转过,继而盯住了紫阳子,后撤一步,做了个拔剑出鞘的动作,仿佛手中握着一把虚无的剑,对准了紫阳子厉声道:“恶鬼,还不束手就擒!” 紫阳子额头青筋直跳,转头看着赵舒行有气无力道:“你自己搞定吧,我不奉陪了。” 没走成,又被拦住。 赵舒行对着两人这边哄那边劝,好不容易把两人哄进了房间,顺利关门,得意地拍拍手:“搞定。” 紧接着,无论里面传来多惊天动地的动静,她都没再理会,拉着季沐风径直下了楼。 之前住的安途客栈经过那晚的打斗,至今仍在修整中。 现在他们住的这家客栈隔了两条街,出门左拐几步远便是热闹的街市,摊肆罗列,人声鼎沸。 她在两道的摊档前穿行,脚步轻快,偶尔回头一望,见季沐风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摊上叫卖的基本都是自家种植之物以及编制之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不一会儿,一家梨花糖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五瓣梨花模样,莹白通透如凝脂,铺在木盘上。 摊主是个比木摊架略高的小姑娘,一见她就甜甜地叫:“姐姐,尝尝我家的梨花糖吧,我娘做得可好吃了。” 赵舒行:“甜吗?” “保证甜,你尝尝?不甜不要钱。” 她便捏了一块藏在背后,转身行到季沐风面前站定,在他疑惑的神情中迅速将糖贴上他的嘴唇:“帮我尝尝。” 薄唇轻启,那块带着清香的糖顺着舌尖滚了进去,口腔里瞬间全是浓重的甜味霸道弥漫,他不由得皱眉:“太甜了。” 赵舒行笑道:“甜就对了。”见他唇上沾染了些白色糖霜,她坏笑着轻轻拂去,继而顺势牵起他的手回到摊前。 小姑娘笑得跟糖一样甜:“姐姐,你跟这个哥哥好配呀。” 赵舒行一挑眉,也不管季沐风是什么反应,赞道:“妹妹有眼光,帮我包起来,我没钱,让姐夫结账。” 小姑娘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大包糖果,对着季沐风甜甜一笑:“姐夫。” 赵舒行拿了油纸包就走,心说小姑娘真上道,转身看到季沐风掏着钱袋,一言不发,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她顿时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在原地狂笑,看着他迎面而来。 这次季沐风没有跟在后面,而是与她并肩,见她笑得眼角都噙了泪,绷直的唇角也不由得勾起了细微弧度,忍不住问道: “就这样的小事你也能这么开心吗?” 赵舒行拍着胸口:“这还不好笑啊?是你太严肃啦季大人。” 他忽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如果一辈子都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你也会一直这么开心吗?” “那当然,只要我愿意,我就能永远这么开心。但是眼下确实有个非常、非常、非常头痛的烦恼。”她停住脚步垮着脸,一副深受困扰的样子。 季沐风也随之停住:“什么?” 她转头认真道:“你能不能跟你师父说一下,让他再改进一下这身体,我吃啥都没味道,着实少了很多乐趣!” 说着,她捞了一块梨花糖放进嘴里,想象着嘴里的味道,学着季沐风皱眉:“唔,太甜了。” 一路晃晃悠悠地走着,转过街角时,赵舒行手上已经拎了不少东西,全是各色吃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原路折回,忽然被前方的物件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个半掌大的泥人,娇憨的侍女模样,同她之前寄身的那个颇为相似。也许是因为那一段奇妙的经历,让她一见就心生欢喜,把手上的东西拢到一边,空出来的手拿起那个泥偶朝季沐风眼前一晃:“像不像我?” 季沐风垂眸片刻,接过她手上七零八落的吃食:“不像。”言毕,无视她不满的嘀咕,付钱走人。 二人回到客栈,行至阶梯处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哄闹声,心下对里面情形有了些许了解。 赵舒行先行推开门,只见紫阳子蹲在角落,衣衫上尽是未干的水渍,一手扶额满面悲怆,仿佛被吸干了精气,连衣角的褶皱都像是在深深叹息;而另一人则改头换面生龙活虎,带着沐浴完的清爽,只是行止仍疯癫怪异,满屋子乱蹿翻着筋斗。 紫阳子听到动静猛然回头,当即唰然起身,怒气蓄满了眼眸,指着自己额头的红肿咆哮道:“看到没?!他打的!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们倒好,竟然抛下我出去潇洒!赵舒行你还有没有良心?!天理何在?!” 赵舒行迎面承了他的怒气,面不改色地取过那堆吃食往他呼哧呼哧起伏的怀里一塞:“怎么会忘了你呢,喏,八宝鸭、葫芦鸡、荞麦饼……你喜欢吃的我都买了自己动手。” 紫阳子抻着脖子本欲再拔高一层的音调骤然坠落,怒气霎时消散在了诱人的美食里,一骨碌兜住放上桌案准备开吃:“算你有良心。” 再对上那个快窜到屋顶的“小乞丐”,赵舒行端正了颜色道:“宸骁弟子。” 原本头朝下倒立着走路的宸骁立刻摆正身形,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赵舒行乐了,招手让他过来,然而他的正经只维持了须臾,还未走到她面前又甩着手脚改变了方向。 她长手一勾把他往桌边圆凳上一摁,他便再也不能动弹了,跟小鸡仔似的缩成一团瞅着她。洗去了泥污,打扮齐整之后的他显得尤为稚嫩,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跟许回差不多大。 赵舒行又一次为自己的眼光所折服。 她打开油纸包取出梨花糖递给他,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继而犹豫地往嘴里一塞,霎时整个表情都亮了,黑亮的眼睛似能放出光 来。两只手捂着面颊,用舌尖□□着糖块左右移动,摸着突出来的脸颊嘿嘿直傻笑。 赵舒行道:“叫姐姐。” 宸骁嘿嘿一笑:“姐姐。” 赵舒行摸摸他的头,与季沐风对视一眼,觉得可以尝试接下来的问话了:“你的名字是不是叫宸骁?” 哪知他听到这名字就跟受了法咒似的,直挺挺起身就要行礼:“弟子宸骁……” 赵舒行只能无奈地摁下他:“免礼免礼,不准再行礼了,不然师尊就要罚你,听明白了吗?” 宸骁瞬间变了脸色,连连摆手:“不要罚不要罚,我听话!” 赵舒行:“听话就坐好。” 又是生硬地坐好,手放在腿上,像被定身般纹丝不动。 赵舒行:“吃糖。” 他“哦”了声,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如刚才般顶着糖块玩。 赵舒行:“你师父是谁?” 宸骁:“嘿嘿。” 赵舒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宸骁:“嘿嘿。” 赵舒行:“你认识元朔吗?” 宸骁:“嘿嘿。” 赵舒行:……… 这哪成啊,不管问什么都是“嘿嘿”,赵舒行话锋一转,凌厉道:“那些恶鬼从何而来?” 话音刚落,却见他神色一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她见有了效果,继续道:“是不是有人暗中豢养?全宗门上下皆被残忍杀害,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还欲步步紧逼,却见宸骁开始大口大口地倒吸凉气,眼神僵直失去焦点,生生地向后坠倒在地,嘴里喃喃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看着天花板,似是看到了什么世间最可怖之物,浑身颤抖,面色发灰,继而缓缓双手紧紧掐住了咽喉—— 三人大惊,慌忙各自动作起来。 赵舒行俯身掰住他不断用力收紧的手,季沐风二指点上他额间,灵力如清泉般涌入,这才抚平了他的恐慌。 紫阳子顿时觉得胃口全无,扔掉手里的鸡腿,道:“我觉得你们还是别费力气了,想从他嘴里挖出点实情有点难,这看着内里神魂稀碎。估计是在那一场厮杀里侥幸活下来的,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季沐风顺势探他魂魄,片刻后松手道:“神魂遭损,三魂已去二,故心性尽移,情志俱失。” 赵舒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竟还有与我相同境遇之人。” 紫阳子:“你可比他好多了,你那一缕丢失的应该还能找回来,这个可是无法再复原了。” 赵舒行觉得有道理,见他仓惶从地上爬起,蹲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怜惜地去抚摸他的头,“叫姐姐。” 宸骁懵懂地:“姐姐?”乖巧的结果就是又得到了一颗梨花糖的赏赐,他兴高采烈地塞进大张的嘴里。 赵舒行心说看来套不出线索了,但转念一想,凌云宗的事情毕竟与自己毫无干系,何必如此积极。 空气一时静默下来,三人只看着宸骁复又开始上蹿下跳,良久突然听季沐风道:“带去京都吧。” 乍然听见这个熟悉又久远的名字,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刚魂魄离体时的那段经历。 大晟的国都,那个雍容繁华、世家公卿遍地的都城。 它似乎对自己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在指引着自己前去。 如果重回那里,是否也能找到那个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38. 初见端倪 三人稍作收拾,即刻启程。 却不料,宸骁又哭又闹地不肯上车,每当马车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头便摇得如同要被当场甩飞,整个人惊惧地缩在赵舒行身后。 好不容易将他塞进马车顺利行进时,他更是急得去拽赵舒行的袖子,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不要!不要——姐姐!” 甚至不管不顾地跳下马车,赵舒行用尽各种哄骗、美食诱惑之法都不好使。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以为遇到了拐子。 如此反复闹腾,整整过了两个时辰,三人兀自头痛。 此时,宸骁在车下,他倒也不跑,只是抱着马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们。 赵舒行与紫阳子立在车厢两侧,帘子半掀,露出车厢内闭目养神依旧气定神闲,眉间却隐隐透着微许焦灼的季沐风。 紫阳子揉着太阳穴,万分苦恼地道:“再让他闹下去,我们都得进官府,幸好我早有准备。”说着,他在自己那包里翻着什么,不一会儿翻出一根如手臂粗的绳子来,不由分说要绑他,逼得宸骁四下乱窜嗷嗷叫。 赵舒行敲他脑袋,气道:“这就是你说的准备?” 紫阳子手持绳子真诚道:“对呀,不然呢?或者干脆把他打晕吧,下点药也成……啊你又打我!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姓赵的!” 眼见着这边问题还没解决,那边两人又快干起来了。季沐风撩起眼皮,沉声道:“他应该是听到我们要去京都,不愿意跟随而已。” 赵舒行闻言,静默片刻,随即试着问他:“去京都?” 听到这两个字,他抱紧马脖子激烈地摇头:“不!不去!” 赵舒行又问:“那不去京都?” 宸骁霎时满眼亮起希冀,眼巴巴地猛点头。 赵舒行:“嘿,还真是。那咋整?” 他们要去京都,而他不愿去京都。难不成真把他搞晕了绑走?一个心智全失的孩子,用得着费劲巴拉逼迫他么? 她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了主意,把人哄上马车,径直去了谷里村福姑家。 不过几日未见,福姑一家人再见赵舒行几人,欢天喜地地相迎,两个孩子一人抱住她一条腿不撒手。 赵舒行将来因告知,希望能收留宸骁,无不答应。而在他们交谈间,宸骁早已和两个孩子玩开了,嬉笑打闹仿佛同龄人般,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沐风留下一笔钱财,当是照顾宸骁的生活费用,福姑万般拒绝不得只好收下。 赵舒行凑近三个小家伙,见宸骁玩得满头大汗,温和道:“姐姐走啦,你要跟你的新家人好好相处哦。” 宸骁恍若未闻,风一样地跑开了,引得两个孩子争相追逐,串串笑声在山间回荡。 ** 马车在季沐风灵力的驱使下,其速犹如飓风过境,千里之遥一夜即至。 车辇缓缓停下,一座古朴的宅院矗立在眼前,檐下悬一块黑檀木匾,用古隶阴刻“疏砚居”三个大字。 宅子坐落在远离长街闹市的角落,四下静得只余风声,寂寥冷清一如其主人的风格。 院门大开,匆匆走出一名黑衣少年,剑眉星目,乌发高束。 赵舒行眼前一亮,摇手招呼:“许回!” 许回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季沐风而去:“公子,陆将军已来过了,说有要事相商,我看他挺着急的。” 季沐风:“知道了,你安排一下客人。” 许回郑重应是。 陆将军?会是陆子瀛吗?一想起当初寄身于陆子霏的时光,不禁觉得好笑,甚至还有几分怀念。 季沐风临走时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那一眼极为短促,又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赵舒行却从中品出了颇多意思: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 季沐风一走,许回自然成了半个主人,做了个请的动作,恭敬道:“二位请。” 紫阳子背着包揣着手,边走边打量,恍惚间还以为进了年迈老人的住所,进了大门后,这种感觉就更甚了,偌大个院子除了他们再无其他活人。 院内遍值青竹,风声穿过回廊,只有竹叶簌簌相随,也吹得他心头直发凉,不由得把手揣得更紧了。 赵舒行倒是无甚在意,对她来说,在哪里都只是个住处,热闹或冷清都不要紧,她自是有法子自己去找乐子。 而眼下她最感兴趣的,当数身姿挺拔在前头带路的许回了,琢磨着这么冷淡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换了面貌没认出来吧? 她轻咳一声,唤道:“许回,是我呀!” 许回终于回头看她,却是眯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留给她一声“哼!”,转过头再也没理她。 赵舒行一头雾水,紫阳子掩住笑声。 长久未见,她自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许回心里头号讨厌的人物。 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自家公子是去做啥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总不可能带个陌生女子上门。 他气的就是这点!自从她出现后,自己的地位就开始一落千丈,他自小跟季沐风形影不离,公子事事都顾着他。 然而,上次因为她被抓的事情已经挨了训,还有这次,竟然撇下自己独自去寻她! 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把人赶出去! 将二人领到各自的住处,许回又瞪了她一眼。 赵舒行权当没看见,笑着问:“那你家公子住哪间房?” 许回勃然大怒:“不知道!不准去!” 说完又重重哼了一声才转身离开。 差点被滔天怒火轰飞的赵舒行:“……” 紫阳子:“我觉得他很讨厌你。” 赵舒行:“看出来了,不用你提醒我。” 紫阳子:“你欠他钱了?” 赵舒行大致能猜出许回讨厌自己的原因:“不是钱,是欠他情了。” 紫阳子大惊:“这么个孩子你都能下手?!” 她懒得解释,进房就躺下,愣是没睡着。 半个时辰后,索性出门转转,闲逛到一处池塘,见几尾鲤鱼在里面嬉戏,她随手捡了几块小石子逗着玩。脑子里杂念渐起,全是关于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是去寻找自己的肉身,他会帮助自己吗? 正在胡思乱想着,突然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贴墙踮脚鬼鬼祟祟的人。 赵舒行扔掉手中最后一颗石子,问道:“你干什么去?” 背着包准备偷偷遁走的紫阳子:“……你怎么在这里?”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紫阳子:“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自然是要离开这里。” “这里有什么不好,还有,为什么不告而别?” “你问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还不是因为你老叽叽歪歪的不让我走!我要去开辟我自己的人生!我要去赚大钱!谁都阻挡不住我!”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他愤愤地把包往地上一扔。 赵舒行:“谁说不让你走了?我是有绑着你吗?但是作为朋友你竟然不告而别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紫阳子突然生出了几分心虚,反问道:“你……真的让我走?” 赵舒行言辞凿凿:“那是自然,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力,谁都没有资格阻拦!” 他俯身捡起自己的包,满腹怀疑地道了别,一边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懊恼不已。 然而,这份恨不得想甩自己一巴掌的愧疚之情,还没走出一里地便荡然无存。 因为他走了一里地,身后的她就跟了一里地,他向前一步,她就跟一步,他停下,她也不动,中间永远保持了不多不少的五步远…… 他忍无可忍转身怒瞪她,她就别开视线,东张西望一圈后再回到他身上,开始发挥她拙劣的演技:“今天天气可真好……哎呀好巧呀,紫大师!” 紫阳子回过头,无力地望天,紧接着长叹一口气无视她。 赵舒行一路跟到了长街上,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她之前身为陆子霏时经常混日子的云锦街。京都就是京都,永远带着点独有的富贵气,雍容华贵的公子、千金来往穿行,时不时透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紫阳子找牙人租了巴掌大的铺面,从看房到立租赁文契三方画押,一个时辰便银钱两清,效率可谓神速。 赵舒行:“你租铺面做什么?” 紫阳子把装着丹丸的包往桌案上一放,冲她得意地笑:“京都富庶之地,达官贵人遍地走,而我呢,自然是要走上发财致富的道路!” 赵舒行拿起其中一颗绿色的丹丸问道:“就靠这些玩意?” 紫阳子:“当然不止,我还要继续发明炼制,比如用了能容颜青春美貌的丹,还有增加体香的丹……这些官家小姐肯定喜欢。哎呀呀,我可真是太有才了,想不发财都难。” 赵舒行对他的雄心壮志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却听他忽地扬起眉眼道:“你要不要入伙?” 她望向门空,只见青石大道上车水马龙,来往人流络绎不绝,堪称黄金地段,但是—— “我没钱,而且我不懂。” “怕什么,等你找到自己的身世,钱绝对不是问题了。” 赵舒行把玩着丹丸的手一顿,道:“你知道?” “我能看出你身份不凡,但是到底有多不凡恕我能力有限。这问题,你应该找季沐风。不过……他愿不愿意告诉你就不得而知了。” 她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说:“绕什么弯子,有话就说。” 紫阳子闻言,视线逡巡一圈后,压低声音道:“首先我声明,这可不是我在挑拨离间。你看到季沐风腰间的银铃没?” 她颔首道:“自然记得,前几日大战元朔时见他启用过。” “摄魂铃,那可是玄门至宝,除了能镇压恶灵、邪祟,还能拘摄生魂,持续催动甚至可以强行将魂魄剥离原身,就如你这情形。” 赵舒行心神一震,霎时不知如何言语。 “生魂离体本就世间罕见,光以自身修为灵力恐难以成事,但若有此法器加持,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以他的能力,循着你生魂找到原身并非难事,但他却不愿为之,你觉得此举何为?” 这番分析矛头直指季沐风。 赵舒行不由得沉默了下来,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二人从最开始相遇起的点点滴滴,神情陷入了恍惚。 紫阳子:“反正你自己琢磨去吧,我是看不懂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目的。但此人绝不简单。”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骚动,赵舒行循声望去。 只见宽阔的青石板大道上一乘香车疾驰而来,驭手催赶着高头大马,路上行人纷纷如潮水般避让。 一妇人因人潮推搡被迫挤在最里层,低头一看,顿时爆发出尖厉而惊惧的呼喊:“孩子,我的孩子!” 而那个不及半人高的稚子,猝然不见了母亲,捏着小手一屁股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香车上驭手正奋力扬鞭,待到发现眼前孩童,紧急勒住缰绳,却不料两匹骄璁受惊猛地人立长嘶,而那孩童就在马蹄下方! 与此同时,人群另一端冲出来一黄衫女子,两步冲到车前,本欲抱着孩子离开,惊慌中却被裙摆绊住了脚,仓促中将孩子护在身下,竟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扛那马蹄—— 惊呼声一阵接过一阵,众人纷纷闭眼不忍再看,这若是遭马重践,不死也要残! 就在马蹄即将落到二人背上之时,赵舒行飞身而至,当空一脚踹上马脖子,竟生生将马连同车辇往另一边翻了出去。 车檐珠钿叮当作响,车帘因颠簸而摇晃,露出里面两张惊慌失措的娇容。 驭手是个有本事的,在车辇将翻未翻之际硬生生稳住了情势,最终没有致使香车翻转,骏马也被堪堪稳住,四肢踯躅,打着响鼻。 赵舒行并未搭理这些,上前扶起女子与孩童,待看清黄衫女子容颜时,不禁一怔。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竟是陆子霏。 39. 原物奉还 陆子霏颤着声道:“多谢姑娘。”分明自己面色苍白,止不住地发抖,却还尽力安抚怀中幼童。 “小姐!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管不顾的!” 这熟悉的声音——赵舒行转头便看见了小绛那张担忧的面孔。 赵舒行直乐,今天是个有意思的日子。 小绛朝她盈盈施礼,颇为感激地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赵舒行道:“无妨,举手之劳。”心说你之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孩子的母亲终于踉跄而来,紧紧抱住抽噎的孩子,不住向她们道谢,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她全身一软跪坐在地。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拦路!”车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个女子,丫鬟装束但态度极其跋扈,“惊扰了我家小姐,该当何罪!” 赵舒行笑容一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恶劣之人,在人群密集处驾车飞驰,分明是纵马行凶,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不依不饶。 暖阳打在她脸上,眼角却已浮上了寒意。 她缓缓上前,想看看里面坐着的到底是何等大人物,袖子却被轻轻拉住了。只见身旁的陆子霏将她挡在身后,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想必是姜家阿姊吧,子菲见过阿姊。” 轻风拂过,珠钿脆响,车帘随风而荡,隐约露出里面端坐的矜贵女子来,影影绰绰冷艳容颜,分明在笑,那笑却饱含傲慢,笑意不达眼底。 半晌才传来没有起伏的声音:“既是子菲妹妹,便罢了,以后路上可得长几分心眼了。” 言毕,香车正要扬长而去,未料遇到了障碍。 “找死!”驭手拿着高高扬起长鞭挥向眼前人—— 姜令菀见马车迟迟未动,眉间不由萦绕了几分烦躁,低声道:“怎么回事?” 婢女躬身掀开车帘,只见一榴花红劲装女子,一脚蹬着马头,一手抓着驭手的鞭子,抬眸望她,眉眼间全是张扬恣意。 她刚要出口的骂声不知为何就吞了回去,身后突然传来姜令菀的声音:“何事?” 她战战兢兢将车帘挂到一边,转身垂眸恭谨道:“回禀小姐,有人不知好歹要挡路。” 姜令菀掀起眼皮,“哦?”了一声,透过垂落的珠钿望出去—— 赵舒行不顾身旁小绛的拉扯,将长鞭往前一拽,驭手应声倒地。 她站定掸了掸衣袖,好似沾染上了什么尘灰,少顷转头向车里望去,衣袍随风而起,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路人,嗅出了几分危险,纷纷作鸟兽散,生怕晚一步就祸及自身。 陆子霏一张小脸倏然惨白,谨慎地悄声说:“姑娘,这可是姜家人,你万不可冲动,忍一时风平浪静!” “哦?这样吗?”闻言,赵舒行笑意更甚,“多谢提醒。但是我这人向来不喜‘忍’。它头上悬刃,可我偏爱把刀挂到别人头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车上的姜令菀,而那人回望过来的视线带着赤裸裸的鄙夷,二人谁也不见退让。 良久姜令菀终于开口,话却不是对赵舒行说的:“子霏妹妹,这是何人?” 小绛忙福身答道:“回禀姜小姐,我们与此人并不相识,只是路过而已。” 姜令菀冷笑道:“既不相识,为何还在此逗留,是还有旁的事吗?” 小绛:“那就不打扰姜小姐了,先行告退。” 当即拉了魂不守舍的陆子霏匆匆离开。 行了几步后陆子霏陡然回神,惊慌道:“她还在那里……” “小姐,姜家的事别沾!你忘了少爷怎么吩咐的?咱们将军在哪别人都要给三分薄面,唯独这姜家,遇上了最好避着走。那女子有几分胆色,但是运气不好,今日怕是要折。咱们已经提醒过她了,是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 陆子霏抿唇不语,眼底却隐隐透着几分不甘。 时间静静地流逝,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不过弹指一瞬。 偌大长街上遍布的喧哗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半点人声不闻。 姜令菀肃然端坐,下颌微扬居高临下看着她,身形纹丝不动,鬓边一支鎏金朱钗,珍珠流苏垂落腮旁,随着她侧头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觉得眼前这个无端乍现的女子着实令人讨厌。不论是她的神情、穿着还是那双澄澈得毫不掩饰自己心思的眼眸。 在那双眸子里,她看到了无畏、坦荡,还有偏要讨要说法的固执。 真是令人厌恶,自有记忆以来,何曾有人敢这样直视自己? 这条街似乎被罩上了无人敢靠近的结界,唯有尚来不及撤身的母子僵持在原地。 阳光斜落,青石板一半浸在光影里,一半沉在幽影之中。 驭手从地上爬起来,静立一旁不敢抬头。 姜令菀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袍袖遮住了她手中不耐的动作。 半晌她突然和颜悦色道:“这位姑娘,敢问挡在此处是何用意?” 赵舒行负手而立,还以同样的笑容:“我观这位小姐气质谈吐皆是不俗,应是通达事理之辈。先前你家车夫驭术不精,险些伤了人,是否应当向受害者母子赔礼道歉呢?”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驭手垂着的头猛地抬起,瞪大了眼睛要看清不要命之人是谁,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某个深居简出但是地位超凡的人物。 瘫坐在地上的妇人骤然一哆嗦,抱着孩子慌忙起身,恨不得立即长了翅膀飞到远处,还没站定就开始躬身行礼,颤抖道:“不不不,跟姜小姐没关系,是我们走路没长眼睛!我们这就走——” 刚要转身逃离,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慢着,我觉得这位姑娘说得有道理,的确是我的人出了岔子,平白害你们受惊。”她摘下手上的缠丝金约指摩挲了下,似是颇有几分依依不舍。 婢女接过并取了小巧的黑檀木盒装妥,下车大步走到母子面前奉上,语气比起之前客气了很多:“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权当为方才之事赔礼道歉了。” 妇人吓得连连后撤摆手,结巴道:“这这,这怎么敢,我们收不起的,收不起的!” 赵舒行接过小盒放到孩子怀里:“到底是人家姜小姐的一番心意,你要是不收人家可能还以为你记恨着呢。” 话音刚落,妇人陡然面色苍白就要跪地,又被赵舒行一把扶住:“别老是动不动下跪的,别吓着孩子了。” 姜令菀见状,将泄露的一丝精光尽藏眼底,微笑道:“如此处理,姑娘觉得可妥当?” 赵舒行一拱手:“还得是姜小姐深明大义,我没意见。” 妇人盯着孩子手上的精致木盒就像盯着可怕的凶兽,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地激荡不定,不敢再继续多待,忙不迭告退,躬身后撤几步才转身抱紧了孩子大步离去。 待到妇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姜令菀的目光定在了赵舒行身上,嘴角笑意更甚:“这位姑娘有胆识有魄力,实是女中豪杰之典范,令我心生佩服,不知高姓大名,家在何处?” 赵舒行心说这哪能告诉你,说:“我一乡下丫头,报上名字恐污了大小姐的耳朵,还是罢了吧。” 姜令菀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既如此,我也不勉强,有缘再见。” 香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路,碌碌作响。 赵舒行站在原地,香车缓缓擦过身侧,她正准备离开,心里莫名的异样让她转头望向车厢,只见侧面小窗的纱幔随风扬起,车厢中那个矜贵端坐的女子敛去先前的笑意,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那声音压到极低,也许只能凑近了才能听见。但赵舒行却将那低语悉数收入耳中—— “低贱蝼蚁,也配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毫不掩饰的鄙夷恶意以及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的阴寒之气,迅速融进了她周遭的空气里。 赵舒行不由得拧起眉峰,内心比吃了臭虫还要恶心。 似是意识到她的眼神,姜令菀偏过头,透过缝隙只看到她挺拔耀目的背影,冷嗤一声。 婢女玉璎呈上新茶,突然气愤道:“小姐,就真让她们得了这便宜吗?” 姜令菀接过茶盏,徐徐品啜,似乎对她的话并不在意,半晌才道:“怎么?你不高兴?” 玉璎心头一震,仔细斟酌着字眼:“我是替小姐委屈,您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子气?要不要找人去……”她话音戛然而止,等待着对方的示意。 姜令菀将茶盏 放上桌案,眼眸半眯,冷声道:“这等委屈,我自然是不能平白咽下。不过若是大庭广众眼线众多,自是要收敛,省得到时候爹爹又要怪责。” “那小姐的意思是——” “瞧着吧。方才在大哥那处得了好东西,正好就用上了,那可是知冥国师所赠。我要让那对母子活不过今晚。”姜令菀眼尾得意的冷光乍现。 脑海中浮现出那榴花红的桀骜身影,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狠戾:“想当英雄?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救。” 停顿片刻,她侧头吩咐道:“去查查那女子的底细,别让她翻出京都。我还得让她知道,这对母子是因她而死。” 赵舒行迎风而立,瞳孔中映出远去的香车背影。 她又站了好一会儿,分辨着内心突然涌起的躁动不安的起因。 那个姓姜的人前端庄有礼,背后却是另一副面孔,难道…… 她心念电转,大步流星地向前,朝着那对母子离去的方向寻去。她足尖轻点,加快脚程,不过片刻间就找到了他们。 只见他们离了街市,正往城外行去。 日头渐渐西斜,不远处孩童的笑声逐渐明朗,然而她紧绷的心情却并没有松快。 只听不远处“咔哒”一声响起,而后是妇人的呵斥声:“别动,万一贵人来要回就麻烦了。咱们家可不敢碰。” 看来是孩子好奇打开了那个小木盒。 紧接着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严厉了一些:“你这孩子都跟你说了别动,快合上!” 伴随着孩子哭闹的声音,那打开了的木盒口子隐隐有一簇簇黑色纹路往外爬,不断朝着孩子手臂蔓延。 电光石火间,赵舒行飞身向前,“啪”一声关上盒子,催动右手金光,覆上孩子手臂,将那纹路牢牢禁锢于掌心中。继而在妇人与孩子错愕的神情中,浅笑道:“我想了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拿着确实不好。” 与此同时,姜令菀的香车出了云锦街,直往内城而去。 一个下午的来回奔波让她心生倦怠,冷艳的脸上满是焦躁,出声催促道:“能不能快点啊!” 视线探向窗外,更觉胸闷难当,忍不住抱怨道:“每次去大哥那里都要把骨头颠散架,偏还不能让爹知道……” 玉璎垂头不敢接话,这时,车厢突然一阵剧烈晃动,将二人猝然摔到了地上。 姜令菀勃然作色,在玉璎的搀扶下起身,扶着满头珠翠大力掀开车帘,开口就骂:“你怎么回事?今日都出了几回岔子了?!不想干就别——” 话音戛然而止,本该驱车的人不知何时竟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意料之外但她眼下并不想见到的人。 只见赵舒行微微俯身,上下打量她,而后绽放璀璨的笑容:“姜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有个东西忘记还你了,幸好追上你的车了。” 她的语气真诚,略带失而复得的感动。 姜令菀愕然低头,那个她送出去的黑色木盒撞进了视线中,她倒吸一口气,满面惊慌地倒在地上,眼见着那道黑影逼近,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颔。 赵舒行神情似乎真的很疑惑:“你为什么不拿?怎么,是因为被蝼蚁接碰过了所以觉得恶心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恶心”两个字尤其犀利带着锋芒。 身后的玉璎早已吓得僵立不动,嘴巴张了张想大声唤人却发现出不了声音。抬眸望向这个不知底细的女子,她分明笑容明媚、声音爽朗,身上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赵舒行半个身子探进了车厢,映在脸上的光线倏然灭绝。 她把小盒硬塞到姜令菀怀里,紧接着抬起右手,那只手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图纹! “哦还有这个,我觉得太丑了,还是还给你吧。” 姜令菀终于意识到她想干什么,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她想逃,下颔却被死死钳住,连一句清晰的救命都无法言语,只能发出颤栗的“啊啊”声。 这怎么可能?!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到!! 下一瞬,她眼睁睁看着那人的右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面孔,在铺天盖地黑暗的侵袭来临时,钻心的噬骨疼痛从紧贴着的每一个毛孔钻入,霎时夺去了她所有的感官! 40. 祸起妄为 京都内城临宸坊。 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府邸,朱门黛瓦,青灰高墙,朱门之上悬一方黑底金字御匾上书“总宪府”。旁侧另悬一匾,题“左都御史第”。 不多时,远处的余晖中一辆香车疾驰而来,踏碎了一地光晕。 到了青石台阶下方,驭手急急勒紧缰绳。 甫一停住,玉璎便神色惶急地钻出车厢,手忙脚乱地摔在了地上。 但是她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攀上台阶,抬手用力拍响了大门。 朱漆大门轰然开启,管家低头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不由大惊:“怎么回事?!” 玉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快、快叫老爷,去请国师,小姐,小姐不行了……” 管家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什么叫不行了?你说谁不行了?!” 然而玉璎情绪彻底崩溃,哪里还能说得出第二句话。 “闪开!”他掀袍大步下台阶,及至香车前一把掀开车帘—— 却只见珠翠钗环凌乱一地,姜令菀斜靠于车壁,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诡异的青墨色图纹,像是某种禁术,并且在不断地往脖颈以及更深处蔓延。 管家大惊失色,不敢迟疑,忙将人抱出来,风驰电掣冲上台阶大声呼喊:“老爷!老爷!!” ** 赵舒行慢慢悠悠地往云锦街方向晃,揉着脖子脑海里思绪翻转,突然停下动作生出几分悔意来。 冲动!实在是太冲动了!怎能如此冲动!! 还没搞清楚她的身份,万一她死了……岂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好歹装扮一番等月黑风高再下手的! 突然,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舒行!” 她循声觅去,只见那人用白布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正站在大道另一边鬼鬼祟祟地唤她——正是紫阳子。 没了针锋相对的硝烟,街市上的人流逐渐恢复,高高低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盖过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赵舒行:“你这鬼样子又闹哪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边说边朝他走去,却见他伸出一臂,示意她停住,并用那被包住的下巴使劲往旁边努:“那边。” 赵舒行:“……我俩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吗?” 照着他的指引来到堪堪可藏二人,极其隐蔽的正常人绝对不会往这里过的角落。 二人并肩蹲下,以同样的姿势抱住自己的膝盖。 一条大黄路过,赵舒行眼睁睁看着它斜睨了他们一眼后,摇着尾巴钻进身旁的狗洞,默默地捏紧了拳头,咬牙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说个非待在这里的理由,今天我必把你脑袋削下来!” 紫阳子叹道:“这是为了我的生命安全着想。身为朋友,你难道忍心见我才到京都还没开展我的宏图大业就中道倾颓甚至死于非命吗?” 赵舒行眨巴着眼睛看他,数息后道:“说直白点。” 紫阳子:“就是说你得罪了高官,以后最好离我远点,我怕被你连累。” “高官?” “你刚刚是不是跟去对她下手了?” “嗯呐。” “你知道人家是谁吗?” 赵舒行摇头,诚恳道:“高官?” “我刚刚打听了,那可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 赵舒行毫无波澜:“很厉害?” 紫阳子瞪着她仿佛就要气绝,良久才拍着胸口道:“我之前说你出身不凡,有可能就是我学艺不精看错了,你估计就是某个山头上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赵舒行不高兴了:“说话就说话,干嘛贬低我?” 紫阳子霍然起身,跨出角落,一把摘下身上的白布,愤然道:“反正!最近都别来找我,你自己也小心点吧!莽女!” 说完拔腿就跑,留下原地满面空白的赵舒行。 她蹲在原地拿了根木棍数着蚂蚁,思来想去觉得他说的其实有几分道理。好像自己一贯就是这样顾头不顾尾的性子,想做便做了。是不是该考虑下身边人?万一真的连累到他们…… 她想到了季沐风,而且眼下自己住在他那里,如果对方寻仇上门—— “啪叽”一声,小树枝惨遭毒手,又被蚁群背起去了未知的方向。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脚步轻快地向前。 大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在夕阳下交织成融融画景。 想那么多做什么,来一招拆一招呗。 她就这么一路晃一路玩着回到了疏砚居,四下环顾,只见周遭冷冷清清, 门头凄凄凉凉,紫阳子又不愿回来。 她的烦恼霎时膨胀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连个玩的人都没了。季大人一个芝麻小官,现在看着游手好闲的,似乎连官都丢了。瞧这宅院,偏僻冷清,怎么看都无权无势,要不带着他连夜奔逃? 正伸了手要推门,黑漆木门却自动开了。 赵舒行的兴奋跃上了眉眼:“这么神奇?”结果耳朵便遭到了足以冲破天际的咆哮声: “为什么不好好待着要乱跑?!你去哪里了?!” 她被吼得直直倒退两步,险些滚下台阶,抬眸便对上了许回那张犹如黑面煞神的脸。 她揉着耳朵道:“谁惹你?火气那么大?” 于是迎来了比刚才更甚的咆哮,简直要把她的天灵盖掀飞:“你你你就是你!!” 他犹记得自己收到了季沐风的传音符,交代他注意别让她乱跑。结果等他练完功一瞧,两间房里全都空空如也。 天塌了!! 那一瞬间,他直觉滚滚惊雷劈在了自己头上,甚至产生了一种今晚就会被公子扫地出门的错觉。 赵舒行捂着耳朵将满身怒气的他往里带,情真意切地道:“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特别害怕我把你家公子抢走?” 许回震惊地看她,一脸的“你怎么知道?”。 “其实你想太多了,你对季沐风有多好有多忠诚我全看在眼里。”赵舒行趁势勾上他的脖子,“我也很喜欢你——” “啊?”他大叫一声撒腿要跑,被她一把按住。 “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就是像……季沐风那种对你的喜欢,像弟弟一样。而且我也并没有想要把他从你身边夺走,等以后你家公子成了我的人,你将会得到三份关爱!” “三份?”许回小小的脸上满是诧异。 “嗯呐。第一,当然还是季沐风那份了;第二就是我这份,还有第三嘛,我会每天吹枕边……呸,吹耳旁风,劝他要更加对你好。这样是不是有三份了?” 许回掰着手指数,半知半解道:“好像是……” “所以你怕什么?你是不是应该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我们早日在一起?”赵舒行态度诚恳,言辞凿凿。 许回眼睛顿时亮晶晶的,恍然大悟:“有道理!” 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二人勾肩搭背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尽头,唯有话语笑声从不间断,荡漾在空气里,似乎连水塘里的鱼都活跃了起来。 ** 这天夜里,总宪府灯火通明,姜家上下全围聚在大小姐院落,丫鬟小厮垂头静立,随时等待传唤,耳中听着里面声声惨嚎,内心惶惶不安,只觉得府顶阴云密布。 众人心头都弥漫着同一个念头:这次不知道又是谁要遭殃了! 内室一张紫檀拔步床,烟青色沙罗帐幔层层叠叠垂落,隐隐透出里面女子煎熬的轮廓。 一道身影立于榻旁,身着玄色广袖法衣,面上一 副半面寒玉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薄唇与白皙的下巴。正是国师知冥真人。 只见他左手拿着那个黑檀木盒,右手在半空中随意搅动,袍袖扬起,星雾状气流星星点点穿透纱幔与榻上之人绞缠。 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帐幔里便爆发出凄厉的惨嚎。 左都御史姜允嵩及其夫人同在屋内静候。 姜夫人听着那一声声逐渐力竭的哭喊,心如刀绞,不断拿丝帕掖着眼角,终于忍不住转头恳求道:“老爷,能否让国师换一种法子,我这听着,怕是就算救活了……也要去半条命……” 姜允嵩也是难掩心疼,但是压下情绪冷冷瞥她一眼,沉声道:“能救活就已是万幸,就该让她好好吃苦!” 姜夫人闻言咽下了后面所有的言语。 一炷香后,知冥虚空一握,气流携墨色图纹悬于掌心。而后他从容地将图纹收于木盒,“咔哒”一声锁上。 姜允嵩霍然起身,急切地问道:“可是成了?” 知冥微一颔首,将木盒收于袖中,道:“索性只是低阶的咒术,就是已入经脉所以费了点时间。姜大人姜夫人放宽心,小姐已无大碍。” 姜夫人连连道谢,下一瞬已到了床畔,掀开帐幔,顿时心头一悚,眼泪再次簌簌而下。 只见姜令菀脸色煞白,一身冷汗仿佛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濡湿的发丝凌乱地沾在脸上,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怕是谁见了都会怀疑已经死去。 姜夫人朝外头喊道:“快打盆水来!”紧接着把她捞在怀里,用丝帕拂去青丝,露出一张白嫩的没有血色的脸来。 半晌,姜令菀长睫微颤,艰难地撑开眼皮,一见到母亲的脸就止不住地抽噎起来:“娘,娘……我好痛苦……” 姜夫人抱着她轻抚:“娘知道,娘知道,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埋在姜夫人怀里闷哭了片刻,突然用力攥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嘶力竭道:“娘,我要她死!那个贱人竟敢这么对我!我要她不得好死!!” 临窗的案边,知冥与姜允嵩对坐饮茶。 闻言,知冥动作顿了顿,继而恍若未闻。 姜允嵩面色一沉,呵斥道:“你一个闺阁女子,怎可说出此等狠毒的话?!” 姜夫人不乐意了:“这是你亲生女儿!女儿受了委屈,你身为父亲难道不该一心想着为她出气做主吗?!” 姜允嵩面露尴尬,半晌才迟疑道:“知冥真人,这个情况您看……” 知冥放下茶盏,并未给他任何眼神:“报仇不难,只是,”他停顿了下来,似是有所顾虑,片刻后才把目光转向他,“实不相瞒,本座也为令千金遭遇所惋惜,要出一口气并不难。只是,我方才顺着那留下的痕迹一探,寻到那女子已入了某一宅院。” 姜允嵩:“何处?” “疏砚居。”他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叩着,微微侧身,似是在等待对方的答案。 然而,姜允嵩却沉默了下来,捋着胡须喃喃道:“竟是他。” 姜令菀却急了,陡然拔高了声音:“爹,人既然找到了,那还不赶紧把她……” “住口!”姜允嵩厉声喝道,“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此事因何而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平日里怎么与你说的?谨言慎行,敛性自持!你可曾有听?” 知晓她爹气上心头,姜令菀娇软了声音道:“爹,可是……” 姜允嵩起身振袖:“好了,到此为止!”转身又换了副恭谨的神情,“真人还请前厅议事。” 二人出了门槛将哭泣声抛在了身后。 姜允嵩刚走两步,又回头厉声道:“还有,莫要再去找你大哥,再让我知道,就把你腿打断了!” 话音未落,屋子里瞬间陷入静默,竟是连哭声都几不可闻。 41. 偶触秘机 将军府前堂会客厅,二位男子肃然端坐。 一男子清逸出尘,举手间从容淡雅;另一男子则俊朗魁梧,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正是季沐风和陆子瀛。 这是时隔三个月之后的首次见面,陆子瀛手捏酒杯,愁眉不展:“京都近郊赤地千里,田野龟裂,沟渠断流,禾苗尽数枯槁。陛下依国师言,搭建高台,定于明日进行祭天仪式。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我已暗中观察他几个月,除了与姜家联系密切,并无其它怪异行止。” 陆子瀛哼了一声:“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令人头痛了,那姜家小子平日里就作威作福,自从国师上位后,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仗着他爹和国师,他的虎贲署便仗着他,明里暗里压着我们羽林营一头。靠着他爹上位整日作威作福的狗东西,什么玩意儿……” 他话赶着话,等满腹牢骚出了口才有所察觉,收了声望向季沐风,歉然道:“不好意思啊沐风兄,是我失言了,实在是因为安排祭天仪式的布防受了他太多气。” 季沐风坦然道:“子瀛兄无需介怀,你对季某毫不设防也是因为把我当成至交好友。” “对对,”陆子瀛又小心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既然是至交好友,那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他见季沐风没有反对,趁热打铁地问道:“你真的是傅老的亲外孙?” 季沐风手上动作顿了顿,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抬起眼眸看他:“此事从何得知?” 陆子瀛爽一拍大腿,笑声爽朗道:“我就说嘛,我看人从未走眼,最初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并非池中物。难怪你当初能够毫无顾忌地拒绝公主指婚,被外放到漓县那种小地方也不担心,现在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甚好,甚好啊!” 他仿佛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口饮尽杯中酒水,眉目间阴郁一扫而光。 相比之下,季沐风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好似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朝堂纷争,我无意涉足。参加科考也只是为了向外公证明。之后顺势去漓县也是因为一些私事要办。” 陆子瀛瞠目结舌,心说天下学子头悬梁锥刺股,青灯苦读十载寒窗,你如今中了个状元只是为了向外祖父证明自己?然后,证明完了又轻飘飘地放了?这要是他手底下人非得揍一顿再说! 怎么?家大业大到连官儿都看不上了? 季沐风平静的眼神望向门外,似乎在紧盯着什么东西,又好似只是随意地一瞥,片刻后转回视线:“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虽然没有放在明面上,但私下里早传开了。我也是无意间听羽林营的弟兄们说,傅老的外孙已秘密进京,这消息最早的源头还是从姓姜的那边传出来的。后来他们顺藤摸瓜再一分析,就扯到你这边了。” 陆子瀛知晓他不饮酒,便动手为他斟茶:“你说他们这么急着查你干什么?如今他们家一家独大,上头有陛下撑腰,现在又多了个国师……我曾经还以为这个横空出世的知冥真人得了圣眷能与他家互相制衡一下,哪成想,这俩竟到一块去了!” “也不知道陛下——”他话到嘴边猛然惊醒,见季沐风白玉般的手指捏着杯盏,眼睫微垂神色不明,但应是没放在心上。 但仍是吓得出了一头冷汗,他索性将酒杯一搁,视线随意一扫,突然见门口有个影子鬼鬼祟祟地一闪又缩了回去。 他霍然起身,大步向前,只听娇柔的“哎呦”一声,他刚跨出门槛身体就与正准备潜行快速通过的丫鬟小绛撞了个满怀。 小绛稳住身子忙福身:“少爷。” 陆子瀛打量了那大夫一眼:“这是干什么?谁生病了?” 小绛支支吾吾道:“不是生病,是小姐受了点伤……” “什么?!”护妹狂魔顿时爆发惊天怒吼,“怎么会受伤的?!严重吗?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呀!!” 他还没说完就已经独自迈开大步把二人远远抛在了身后,小绛在后面拼命地挥着帕子狂追:“少爷您别急,小姐没大碍,就是有点皮外伤,我请大夫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陆子瀛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受伤的?” 小绛跑得气喘吁吁,差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今儿下午我陪小姐去云锦街看布料,刚好碰到了姜家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眼看要把一男娃娃给轧了,小姐看不下去把人救了!” 闻言,陆子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是姜家!”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几步,回头见大夫没跟上,转身一把拎起对方后衣领,无视大夫在后面“哎哎”地蹬腿,继续走得风生水起。 行至数十步,他脚步骤停,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拍脑袋回到会客厅,朗声道:“沐风兄,可否请你一同前去,我怕那姜家勾结国师下什么阴招……” 季沐风依言跟随。 与此同时,陆子霏正手执铜壶,倚在窗沿浇花,听到动静回头一望,被这阵仗一惊,手一哆嗦,铜壶口的水汹涌而下,差点把她悉心培育了几个月的春兰浇了个死透。 她搁下铜壶嗔怪道:“小绛,我不是说没事了吗,你怎么还叫了这么多人?” 小绛欲哭无泪:不关我事,我只叫了一个…… 陆子瀛急道:“你呀你呀,我不是跟你说了,有事一定要叫大哥,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就永远瞒着我了!伤在哪里?快让大哥看看。” 陆子霏支支吾吾:“大哥,就是一点点小擦伤,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她迟疑地撩起袖口展示自己备受期待的伤口。 陆子瀛一瞧,顿时眼圈都红了,拉着妹妹的手就要掉泪:“娘,我对不起您的在天之灵……爹,您远赴边关,我连妹妹都没照顾好,有负您所托……” 大夫原本还在扶门想把气喘匀,愕然见这偌大一壮汉肩头耸动,心想定是极其严重的伤,便急迫地携药箱疾步上前,颤声道:“姑娘家身子骨柔弱,可耽误不得……” 他话语突然顿住了,正在开药箱的手悬在半空左右为难——只见那一截细白小臂上有两道细到极致的必须瞪大了眼睛凑近了才能发现、并且已经愈合的红痕。 …… 年轻的医师蓦然对上陆子瀛那双心疼到恨不得自己代替妹妹受伤的红眼,“这、这、这……”这了半天都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陆子瀛急道:“大夫你倒是治啊!这么大个伤口呢?!” 陆子霏脸上五彩纷呈,尴尬中透着丢脸,一双杏眼埋怨地盯着小绛。 季沐风倒是见怪不怪了,在陆子瀛幽幽转过头开口时之前便坦然道:“陆小姐身上并无被下咒的迹象。” 陆子瀛这才放下心来。 总归是女子闺房,外男不宜久待。他查验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后正准备告辞,视线却被窗沿那一处风景吸引了视线。 那两盆春兰间有一排小泥人,只是做出此物之人技艺应是还在精进之中。 他的视线定在了其中一只尤其出挑的男娃娃上,只见它外形略显粗糙,面目滞顿透着滑稽,只依稀能分辨出似乎是个书生模样。 他突然心头一动,将其立于掌心,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她买下的那个女娃娃模样,在心中描摹了一番二者并立的情景。须臾,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陆姑娘,此物在何处所得?” 陆家兄妹皆是一愣。 陆子瀛:什么情况,他在笑 ?! 陆子霏小心翼翼看了眼他亲哥的脸色,缓缓开口:“这是我闲来无聊之时所做,就是手艺还不太纯熟……季大哥若是喜欢,我改日做个更好的。” “不用,”季沐风打断她的话,“这个就很好,如此就多些姑娘了。” 他语气平和,往日里锋利的眉眼此刻似乎都柔和了少许,若仔细看,还能发现那唇角似乎还隐隐噙着几分笑意。 此时的陆家兄妹脸上的神情可谓五彩纷呈,各有各的震惊。 陆子霏:我做了这么多娃娃,你就挑中了个最丑的?!您要不再选选? 陆子瀛:没听说他喜欢这些个小玩意儿啊?这不是应该女子喜欢的吗?!难不成…… 一个惊天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炸起:难不成他对我妹妹有兴趣,因而爱屋及乌,对她亲手做的小东西感兴趣,讨回去好睹物思人?! 这个他从未有过的猜想让他狂喜,也顾不上妹子的“伤”了,轻咳两声凑近季沐风,上下打量起来,于是越看越欢喜: 好!好得很!!虽说有点面瘫,但这容貌身段、这家世才情,做我妹夫再合适不过!! 确认陆子霏无恙后,二人又回到前堂,就明日的祭天仪式进行了计划,陆子瀛请他能到现场暗中接应,以防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季沐风离开将军府时已近亥时,他揣着手不断把玩着泥人,携星月之辉而归。行至疏砚居门前,却见不远处停着辆乌漆马车。 里面的人应是听到了动静,小窗开了半扇,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即使是稀薄月光也掩饰不住精致华美的面容,她轻轻唤道:“季公子。” 他心下一沉,泥人揣进袖中,缓缓上前,立于窗下微一躬身又直起身道:“贵妃娘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女子精致的眉眼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声音里含着旖旎风情:“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你不来找我,我只好亲自来见你了。你可还安好?” 季沐风面无表情:“一切安好,劳娘娘挂心。” “枉我整日为你牵肠挂肚,回京都这么些时日竟也不见你主动来寻,真是没良心……诶别走,正事!” 季沐风欲走的动作停住,回身继续静立。 女子正了声音道:“听说你把她带回来了?” “对。” “那可要守好了别再让她乱跑。费那么大劲才抢到的灵魂,也是时候了,等祭天仪式一结束就动手吧。我观陛下这阵子一心放在祭天之事上,对此事倒是淡了,正是好时机。” “我正有此意。”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围墙之后,未等来季沐风又难以入睡只能在院子里瞎逛的赵舒行,此刻正背靠着墙角,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她心里的震惊顿时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土,久久不敢动弹。 贵妃?他为什么会认识宫里的妃子?宫里的娘娘为何会深夜出现在他家? 他们说的找回来的人是我? 动手?动什么手? 一连串的问题翻来覆去最后与紫阳子的话语混合在一起: “生魂离体本就世间罕见,光以自身修为灵力恐难以成事,但若有此法器加持,便是轻而易举之事。” “还有,以他的能力,循着你生魂找到原身并非难事,但他却不愿为之,你觉得此举何为?” 不知是不是因为泥土太过湿冷,寒意一直蹿到心底,让她的面色比月色还要惨白。 她小心翼翼攀上墙檐,露出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望出去,见那马车的小窗里,女子的神色在月色下模糊不清,但那厉色话语却令人胆寒: “公主,断不能再留了。” 42. 是敌非友? 月色泠泠,耳边竹叶簌簌作响。 赵舒行缩在墙角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僵硬,脑中一片空白。不敢再听下去,悄然摸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便靠在门背后仰头望着那一方梁木。 摄魂铃,如果真是季沐风用此物抽了自己的灵魂,究竟是为何? 他和贵妃是什么关系?又到底在图谋什么? 如果是敌人,他明明早有下手的机会,可是这一路来对自己的保护分明是真的; 如果是友人,那他又为何偏偏要隐瞒真相不坦诚相告? 所有好的坏的念头全部一股脑涌了上来,堆在脑子里,让她觉得根本无从知晓。 良久,僵麻的手指拍拍自己已经红晕的脸:冷静点赵舒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也许只是误会,他们说的跟自己想的不是同一个意思,也许他等会儿就会来说清楚这些…… 她开始在屋内走动以舒缓自己的情绪,却压不住那一个个疯长的念头:如果他真的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那该怎么办?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身形蓦地一滞,凝固在心底的血液直直冲到了头顶。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 是他吗? 开门?还是不开门?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海里打架,就像两个不同的自己誓要撕碎对方,占据理智的高地。 然而,门外那人并未做出任何举动,停顿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渐行渐远。 那一瞬,赵舒行冲到头顶的血液猝然凝固,原本还残存的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她在黑暗中抱着自己的脑袋呆坐,她仍是不愿把他往最坏处猜测,但是,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找不到应有的出口,堵在一处让她直发慌,急需有人帮她梳理一番。 她起身,依随本能毅然决然离开了疏砚居。 在她翻墙而出的刹那,季沐风其实已经有所感知。 他早已在整个院子布下了法阵,她所有的举动皆在他掌控之中,包括她下午的出行,包括此次的翻墙出走,以及,方才躲在墙檐的偷听。 银铃腰坠震荡出浅淡的光晕,源源不绝地示意提醒。他轻抚过铃身压下那一片清辉,黑沉的眸子望向窗外那方天地。 他好似并无多大意外,峭拔的眉峰垂落一小片暗影,眼睫微垂,波澜不惊的眼神按捺住深处的志在必得。 任凭她胡思乱想,任凭她猜忌自己,任凭她肆意离去。 无妨,左右她也躲不过。 ** 赵舒行一拍脑袋做出的决定让另一个人倒了大霉。 紫阳子被凶猛的拍门声惊醒,举着灯战战兢兢打开门,见到那张让自己头痛欲裂的面孔时,深深地产生了一种自己就是世上最大的那个冤种的肯定。 他无处发泄,只能狠狠把自己头发抓乱,咬牙道:“姑奶奶,您这是又怎么了,大半夜的跑我这儿来发什么疯?!?” 赵舒行抱臂进门,难得的愁眉不展:“我遇到事了,遇到大事了。” 紫阳子一个哆嗦,晕乎的脑袋霎时清醒过来,压低声音惶恐地道:“是不是那个姜小姐来寻仇了?季沐风没挡住?我不是叫你最近都别来找我吗!!你想害死我啊!!” 他急得满地打转,在连夜奔逃和把这人上交之间犹豫不决,却见她黑着脸慢腾腾走到桌边,拉开长凳坐下了。 紫阳子看着觉得不对劲,不像平时的她,知道自己得罪高官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愁,这世上还有能难倒她的存在? 他默默上前也拉开长凳,在她身边坐下,也不问话,只等她主动开口。 短短的片刻间,只见她时而抱头时而托腮,时而掩面时而揉太阳穴,看得紫阳子目瞪口呆。 这到底是闯了多大的祸,遇上了多要命的事情啊?我要不要现在就逃? 良久她终于艰难地开口了:“被你说中了,季沐风真的有问题。” 紫阳子顿时吐出一口紧绷的气,心说,嚯真被自己猜中了? 他暗暗压下内心的震惊:“怎么说?” “我发现他和贵妃关系不一般,甚至可以说很亲密。而且,他们似乎要暗中对公主下手……” 简短的一句话包含了数个炸裂的信息,紫阳子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表示自己想静静,他揉着脑袋消化这其中的意思,再次后悔放她进来了。 这消息若是真的,妥妥的要被灭口啊!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没有关于你的吗?” 赵舒行略一沉吟:“有,好像是不能让我再乱跑了,要动什么手来着。” “那是动什么手?” “啪”的一声,赵舒行狠狠拍在桌案上,“我不知道呀!我要是知道还来找你干什么?!” 紫阳子缩起了脖子,心中悔意更甚一层,耳边听到赵舒行嘀咕起来:“你说,他们要对公主做什么?又要对我做什么?” 问着问着就没了声音,仿佛也陷入了沉思里。死寂渐渐来袭,灯光映得两人的面色一半幽黄一半惨白。 紫阳子揣手缩脖,却依然挡不住寒意往身体里钻,冻得他直发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有个最坏的猜测,你要听吗?” 赵舒行抬眸:“说。”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犹豫地道:“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你知道有几个皇子吗?” 赵舒行不语,对于这些情况她当真一概不知。 “只剩一个了,就是贵妃所诞下的皇三子。” 赵舒行心头一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先皇后薨逝后,陛下并未再册立新皇后,贵妃的权利等同于皇后。原本前头还有皇长子和皇二子,分别由齐淑妃及欣贵人所出,尚未及冠。但是不幸的是,两位皇子都于今年年初莫名殒故,这已是不寻常,更诡异的是,就连丧礼也草草置之——” “再联系上你方才所说的,要对公主下手,那皇帝的子嗣可就只剩一个了。你说这样一来,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赵舒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冻住了,仿佛已经就进入了另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虚幻世界。 她动作僵硬地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又仰头将其一饮而尽,凉茶顺着喉咙下肚,虽尝不出滋味,但让她稍微捡回了一丝清醒: “你的意思是说,贵妃为了确保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对皇子痛下杀手,连公主都不放过?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皇帝不起疑吗?自己的儿子死得蹊跷他竟不查?!” “也许就是因为查了,知道了幕后黑手,所以才把真相压下来的吧。” 赵舒行不解:“何意?” 紫阳子瞟了她一眼,语气中有点风凉话的意味:“贵妃姓傅。” “那又如何?” “其父傅时归,年轻时颇得圣祖赏识,被钦点为太子太傅,高宗登基后,更是对其信赖有加,屡加重任,累封至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可以说是掌 控了天下权力之枢要。 “直到当今天子继位,他以年迈为由致仕,退出朝堂。但是,”他突然加重了这两个字,“人虽然不管事了,其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不容小觑。 “所以你想,皇帝极有可能忌惮她家而压下此事。” 赵舒行愕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紫阳子:“我可是要在京都大展宏图的,当然要了解得仔细了。” 赵舒行停顿了下,道:“可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有一小道消息,”他凑近了她说,“公主身边有一位宫女突然陷入了昏迷。这宫女可不是一般人,颇得公主恩宠。 话说公主幼时起便跟随其母在民间长大,身边就有这名宫女的相伴,二人关系亲密无间,可以说比亲姐妹还亲。宫女人事不省几个月,公主也一直没有放弃救活她。” 赵舒行抬眼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眼神:“你是说,我,就是那名宫女?” “你自己想吧,我只是把我得到的信息告诉你。”他别过视线。 赵舒行将这番话翻来倒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有理有据,持之有故,无法反驳。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名宫女?而自己总是胡作非为的性子,也是仗着公主的恩宠纵容…… 沉寂中,灯火一点点地燃尽,也不知道静静地坐了多久,她终于听到自己从咽喉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想确定到底是不是,那就以身入局,亲自去找。” 下一瞬,她灼灼的目光定在了他身上:“你陪我去。” 一个“去”字尾音未散,紫阳子嘴里的茶水喷出了长长的弧线:“啥玩意儿?!我不去!” 赵舒行早猜到他会这么说,正准备晓以大义地劝服他,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吵嚷声。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打开门一左一右探出两颗脑袋,只见月色被阴云遮蔽,不透一丝光亮,乌沉沉的大道上人头攒动,正脚步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赵舒行拉住经过门口的路人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人头也不回道:“南郊圜丘,圣上与国师摆坛,行祭天大典祁天降甘霖。” ** 南郊高地上筑有一座宽阔的露天圆坛,是为圜丘。坛分三层,围着洁白汉白玉石栏。最上层,一块浑圆天心石居于正中,坛上设紫檀长神案。 虎贲署甲士进驻圜丘坛上内层,环绕祭坛布防,紧盯四方暗处;羽林营兵士守住往返御道;金吾卫负责郊坛外围,封锁各处入口,管束远处百姓。 卯初质明,晨曦微露。 天子沿着白玉石阶拾级而上,登上圜丘顶层,行奠玉帛之礼,宣读祝文。国师知冥真人立于神案左侧,身着玄色广袖法袍,覆着面罩,不见神情,口中诵念不绝,周身环绕淡淡的光晕。 壝墙之内,台阶下方的宽阔石板平地上,文武百官按官阶高低,分列于两侧,面朝祭坛,垂手肃立。 壝墙之外设有一处帷幄,后宫妃嫔与公主同在此帐,隔纱遥望祭台。 再远处,万千百姓在高坡上跪成乌泱泱一片。 巍然祭坛之上,皇帝高声诵读的声音传向四面八方: “嗣天子臣,敢昭告于皇天上帝……” 赵舒行隐于人群中,与众人一同跪伏,在一片虔诚的祷告中,悄然抬高视线—— 晨曦穿透薄暮,她的目光掠过高低不一的身影,遥遥望去,逡巡片刻后,对上了远处青帐中一道直面而来的带着审视的凌厉视线。 43. 尘根得辨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从卯初始直至辰初,一轮红日高挂天穹,所有流程皆已完毕。 礼成之际,万民纷纷起身,一张张望向万里晴空的面孔上各有疑虑,私语声渐起:“如此,真的会下雨吗?”“谁知道呢。”…… 这时,宽阔高台上,祝文被送入燎炉焚烧,浓烟自炉鼎缓缓而出,盈盈缭绕着飘上半空,却未见消散,反而继续往更高的天际扶摇直上。 百姓的话音戛然而止,齐齐随之望去。 与此同时,国师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在气流的承托下双脚离地,乘风而起。 而那些烟雾似是认了主,在空中盘旋、游荡,最终围绕在他周身,在湛蓝苍穹的映照下,当真如仙人下凡般耀目。 变故也就发生在这一瞬。 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出了声:“快看那边!是不是要变天了!!” 所有人同时仰头,只见东边湛蓝的天空突然黯淡了下来,阴云从遥远天际滚滚而来,将那轮刚刚升起的红日层层叠叠地掩埋,似是要宣誓主权,逐渐霸占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云层后阵阵闷雷不断溢出,继而巨响炸起,一道闪电骤然劈开苍穹,白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了人们从怔愣转为欣喜若狂的神情。 “神了!真神了!!”“国师真乃仙人下凡也!”“有知冥真人在,我们大晟何愁不国祚昌盛!” 在一声叠过一声的惊叹浪潮中,知冥真人于烟云缭绕中缓缓落地,周身蒙着的青紫光晕并未散去,神圣而夺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虔诚而渴望,甚至不约而同地双膝跪地。突然人群中又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空气变得柔软而湿润,清凉的雨丝一滴滴从天而降,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融进干涸的土地……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人们纷纷仰头以面相迎这场时隔数月的甘霖,张开双臂任凭雨水濡湿全身。 在一众的欢欣雀跃,以及朝臣跪地足以震动天地的山呼“吾皇万岁”中,赵舒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底渐渐迸发星辉:国师吗?有意思。 与此同时,御道两侧的羽林营兵士肃然列队,头戴缀鹖尾铁胄,银札铁甲,腰间悬环首仪刀,弓矢收于箭囊,黑漆长盾斜倚脚边,战马束于后方,静守整条御道。 濛濛细雨中,一身银铠铁甲的羽林中郎将踱步而来,正是陆子瀛。 他在其中一名羽林郎身前站定,低声道:“还真被他召来了,可我怎么总觉得心有不安呢,该不会这下的是毒雨吧?若真的只是为了造福百姓,倒也算他功德一件。” 季沐风一身羽林郎装扮,闻言没有应答,只是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阴霾的天空,心内思绪万千。 凌云宗秘术:八荒劫象。 令他震惊的是此人从何处洞悉此类秘术,甚至还拥有驾驭它的强大灵力。 然而,天道自有其序,祥瑞也好,灾异也罢,皆是上天垂示,理当敬而顺之。 世人可竭尽全力自救,却不可悖逆天道。倘若妄与天争,强行逆转天时,必招无可挽回之代价。 这是师父授予他玄术前的千叮万嘱,他铭记于心。 他望向那个玄色身影,压下心底种种疑虑: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无视即将承受的反噬也要行此秘术呢? 当真只是为了民生吗? 祭天仪式就此落幕。 天子登上銮驾,浩荡仪仗整装出发。虎贲署在前开道,羽林营骑兵御道护卫,车马隆隆,向着京都方向缓缓前进。 随着文武百官渐次散场,惟余一队兵马留守负责百姓安全离开。 赵舒行转了一圈没找到紫阳子,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人群冲散了。 找不到她便索性不找了,见雨势不大,她驻足原地,望着已经远去的宫辇暗暗思忖该如何混进皇宫。 周围是头戴素铁胄,身着青灰札甲的金吾卫正在指挥秩序,突然一道厉声从身后传来: “喂,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她起先并不在意,深陷沉思,直到那人加重了语气又喝道:“说你呢,红衣服那女的!” 她这才回神,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迅速转身想看看是谁如此嚣张,如果可以,让他尝点苦果也未尝不可。 直到对上那张下巴蓄满胡须的脸,她正欲开口,却见他身后走上来一个人,抬手搭上了“胡子”的肩。 赵舒行视线穿过朦胧细雨落在来人面上,觉得似曾相识。 来人道:“怎么对姑娘家这么凶?” 咦?这声音也颇为耳熟呢。 “胡子”烦躁地回道:“卫兄你瞧瞧这么多人呢,就她堵在这里还挡着后面的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收工?” 卫兄? 赵舒行瞪大了眼睛细看——卫执衡?!他怎么在这里?! 她赶紧闭嘴把咆哮声压下。 出门没看皇历,京都这么小的吗? 赵舒行如遭雷击,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就在对方向她走来的危急之际,她在向后撤与向前冲之间选择了就地蹲下,继而随手抓了一把黑泥就往脸上糊。 须臾,那道清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需要我帮忙吗?”紧接着,等待他的是,唰然起身后糊满了黑泥歪嘴对眼的,惨不忍睹的鬼见了都要跑的面庞。 亏得他从小教养良好,才没当场惊叫出声,反而依旧保持了谦逊有礼的态度:“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舒行使劲抽搐着脸,粗着嗓子“咿咿呀呀”地乱喊,见他一脸茫然,又加大了嗓门“咿咿呀呀”地嚷叫,声声动人。继而在对方更加茫然的表情中翻着白眼随着人流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成功逃脱后,她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愧疚,心说对不住了卫少侠,今天不是很想与你重逢。 被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卫执衡遭到了“胡子”的耻笑:“哎呀卫兄,这下碰壁了吧?你就该把你的善良省着点留给别人,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卫执衡却无丝毫尴尬,俊秀的脸上坦荡从容,一笑了之。但内心却隐隐有种异样浮现:总觉得,好像她呀。 赵舒行一路蹦跶出人潮,寻到一条小河,近前俯身将脸上的泥巴扒拉干净,突然想到刚才的情景,不禁笑出了声。 卫郎还真是好郎君呢,也许他之前说的那些笃定的话,并不在乎自己的相貌丑与美,搞不好都是真的呢。 看他那身装扮,是加入金吾卫了吗?如果找他帮忙的话,是不是就能顺利进入皇宫见到公主呢? 这想法一出,她生生被自己的恶毒恶心到了。 “赵舒行啊赵舒行,你可不能这么无底线啊,连信物都给了的人怎么好再去招惹……” 她索性坐了下来,闭上眼睛让泠泠细雨把自己脑子清洗一遍。 “沈姑娘?” 一道轻柔又不失郑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舒行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俏丽的女子,身着青碧色窄袖襦衫。在散场的时候她见过,这是宫女的装扮。 可是,她为什么叫自己“沈姑娘”?是认错人了吗? 来人撑着一把油绢伞,不疾不徐地道:“沈姑娘,景和公主有请。” 那一瞬间,赵舒行真的觉得自己命好,所谓瞌睡来了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她二话不说,起身抹了一把脸,笑道:“那就请吧。” 大队人马抵达皇宫,时已过午。 文武百官身心俱疲,却仍敛容整仪,步入紫宸殿,各依品级落座,以待庆贺之宴。 虎贲署及金吾卫之中,中郎将与其副手,亦蒙恩召入殿赴宴。其余甲士仍守于殿外,各司其职。 而紫宸殿外的广场,陆子瀛一身银装铠甲,腰悬环首仪刀,右手轻按于刀柄之上。 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下颌绷紧,不辨喜怒的眼神坚定目视前方。

这时,远处走来一道身影,着玄色铠甲,正是虎贲署中郎将姜世俨。 陆子瀛的眉目微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抚平,眼中厌恶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到这里晃一圈来恶心自己的。 只见姜世俨慢条斯理地在他身边站定,得意和讥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挂在脸上。 他勾唇上上下下打量了陆子瀛几番,终于开口:“陆兄,真是对不住啊。陛下天恩,准我等中郎将进殿一同赴宴。但是我一想到如果只剩小卒子而没有分量大的在外压场,就心惶惶然而不安。遂向陛下举荐了你,毕竟陆兄你英明神武,武功高强,有你守卫,我们都很放心。你不会怪我吧?” 陆子瀛绷紧的下颌微微扬起,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硬邦邦地:“怎么会,那是陛下赏识,于我就是天恩。” 妈的狗崽子你怎么不死在外边!! “如此甚好,那就辛苦陆兄了。”说完扬长而去。 陆子瀛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面色依旧沉稳,内心却压了一大片沉甸甸的怒气:竖子,老子早晚搞死你! 深宫后院。 宫女在前引路,赵舒行紧随其后,穿过重重宫门关卡。辗转穿行回廊,终于及至“清晏殿”,她仰头望着那块牌匾,竟一时无法分辨此时内心的百种情绪。 推开朱漆大门,她放慢脚步缓缓入内,身后传来沉闷厚重的“嗡”的一声轻响,是那名引路宫女在外关了门,独自在殿外守候。 直到满殿的幽香如薄雾般拥住她,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如潮水般涌来,令她震荡不已。 不知为何,殿内似乎并无其他人在。 举目几乎皆是素白。 她抚上素白绢壁,举步向前,大殿空旷而静谧,唯有自己落下的脚步声形影不离,心底渐渐升起了尘埃落定的情愫。 她的目光依恋地流淌过每一处,最终定在了正中大案上的铜炉处,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幽香的出处了。 只不知是何熏香,皇家用度,必定是极好的吧。 正要上前探个究竟,不远处传来一道柔婉而急切之声: “阿芜,是你回来了吗阿芜?” 赵舒行循声望去,只见四面垂落的月白纱罗帷幔轻轻晃动,透出一道女子的倩影来,紧接着一只玉手缓缓掀开帷幔——那是一张明艳的脸。 她一身月白织金海棠广袖襦衫,配烟霞织罗长裙,眉目韶光、姿容灼艳,此时有几分目眩神摇。 赵舒行一时恍惚,仿佛见到了梦寐以求许久却始终无法触及的人物般,呆立原地。 直到那人裙摆轻曳,主动上前将她双手捧于手心,眼底闪着欢喜,颤声道:“阿芜,我还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找到你,你终于回来了。” 手上的温热一丝丝熨帖着自己的肌肤,这温度似有极为跋扈的穿透力,连带着体内都热乎了起来。 赵舒行良久才稍微回神,确认道:“景和……公主?” 景和微笑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向窗下的罗汉榻,二人并肩同坐,那双手依旧没放开。 “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有多着急,日夜担心你不知流落到何处,有没有受苦为什么不回来……国师同我说,你离体的时候三魂不全因而丧失记忆,你还记得我吗?” 赵舒行对上她担忧的眼神,略感茫然,疑惑道:“你,认得出我?” “你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自然心有灵犀。当时青纱帐中我就有种奇怪的直觉,仿佛得到了上天给我的昭示,哪怕看不清你的容貌,哪怕你换了身子,我就是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你。” 赵舒行瞠目结舌,为这份突破了自己想象的情谊。 “你说我叫阿芜?” “对,沈芜。” “我不是赵舒行吗?” 景和闻言,似是大为震惊,顿了片刻后又平缓地笑道:“我就说我们姐妹俩最放不下的就是彼此,你就连失忆了都没忘记我。阿芜姐姐,你是沈芜,我才是赵舒行。” 44. 伪相 赵舒行很想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些本就零碎的,如烟雾般渺茫的画面霎时分崩离析,化为齑粉,最终化为了没有底气的疑问: “你是说,我记忆混乱了,你才是赵舒行,而我,是沈芜?” 景和颔首道:“不过这名字可不许再提了,父皇不喜我从前在落槐村的日子,自打进宫起赵舒行这个名字就被禁了。” “落槐村……”赵舒行嗫嚅着这三个字,眼前忽地浮现出巍然矗立的老槐树。 长空澄净,远峰含翠。湛蓝碧空之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在溪边抓鱼,摸着摸着,干脆跳进溪里捞水互泼,溪水打湿了全身都没能停下爽朗的笑声。 突然,一个妇人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执棍,怒道:“你们两个,简直无法无天!!赵舒行,肯定又是你带着阿芜闯祸!你给我上来,今天看我不把你打得屁股开花!” 其中一个小人“啊”一声尖叫起来,却无丝毫畏惧,眼珠子一转便笑嘻嘻往岸上妇人身上疯狂泼水。 她凝神想要看清妇人的模样,耳边的声音打断了画面: “阿芜,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赵舒行拉回思绪,反问:“我为何会魂魄离体?” 景和双眸逐渐黯淡,半晌才带着懊恼道:“都是为了我,”她别开视线,欲言又止道,“自我进宫后,就一直有人对我暗中监视,并且处心积虑地害我,我小心谨慎却防不胜防,于三月初中了埋伏。 “当时情况凶险万分,随行侍卫们突然间齐齐倒地,无一活口。我们乘坐的马车就要坠下山崖,是你死死地拉住了我,把我救上岸。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黑衣人从天而降,他手持银铃施法,意图剥离我的灵魂…… “又是你,扑过来替我挡下所有劫难,国师匆匆赶来,黑衣人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你,也只剩一具空壳了……” 景和倾身将她抱住:“幸好上天垂怜,让你我姐妹二人还有重逢之日。” 赵舒行静静地听她说完,内心并无多大震惊,她轻轻推开怀抱,问道:“那你找到幕后凶手了吗?” 景和瞬间变色,目光闪烁道:“先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是傅贵妃吗?”赵舒行继续逼问。 景和掩面大惊:“你怎么知道……” 所有人物、环节就这么顺理成章、分毫不差地卡上了。最后只剩一样还游离于事件外围:她丢失的记忆。 景和柔声道:“傅贵妃此人心狠手辣、心机深重,且家族势力庞大,不是我们能对抗的,很多事情等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眼下父皇带着朝臣在紫宸殿设宴,等宴席结束,我会求国师帮忙让你回到你的身体里,这具身体,你一定用不惯吧?” 赵舒行:“我的身体呢?” “我带你去。”景和牵着她起身,穿过重重帷幔,那里竟有一间隐秘密室。室内密不透风,光线寥落,仅仅只是站在门口,便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正中央摆放的一张汉白玉高台,半人高。台上躺着一个女子,双眼紧闭,面容恬静,除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她的身下,是一座圆环法阵,散发紫色光华,泛着寒气的光晕遍布女子全身。 “也是我拜托了国师,将你肉身好好贮存。” 她听到景和如是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的她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又好似挤满了千万种念头,却找不到出口。 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女子,潜意识深处好似有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秘盒被无形之手悄然打开,让她变得柔软而平和,想要抛弃纷乱的外界,就此沉沦。 她抬手抚上女子冰冷的面庞,手指在其上流连踟蹰,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再也感受不到身边的其它。 景和伫立在门边并未靠近,见状,有几缕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你先在此等候,待我去打探下紫宸殿的情况。” 然而,赵舒行置若未闻,依旧流连于那张面庞,眼神竟逐渐痴迷呆滞。 景和的手放在门边,又停顿数息,几不可察地吐了口气,继而转身离开,“咔哒”一声,铜门关上了。 时间缓缓淌过,片刻光阴悄然逝去。 又是“咔哒”轻响,景和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只半掌大的青瓷描金碗,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步伐轻而小,小心谨慎到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其它。 待到裙摆轻触白玉台,她这才意识到异样,目光警惕地逡巡四望,却遍寻不见。 人呢? “找什么呢?是在找我吗?” 就在她凝神屏息,紧绷到手指微颤的时候,那道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无异于在耳边炸了惊雷。 “咔嚓”一声,青瓷碗在地上碎成了一摊渣滓,浓黑的汤汁迅速染黑地砖,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那道轻佻的声音,没有人比她更为熟悉。 她惊惶抬眸,便望到了那个靠在铜门边略带懒散的人,只见她左手横于身前,轻轻搭住右手肘,而右手则托着一团如火焰般蹿动的紫色光华。 它们似乎在不断地叫嚣,想要跑,却被外面一层金色光芒牢牢禁锢,只能在里面横冲直撞。 景和猝然回头,却见白玉台上的光晕已然消失,她猛地扑上去抱住那具身子,裙摆翩跹落地,铺成一片瑰丽烟霞。 “你在干什么?!快还回来,不然这身子就不成了!” 听着她焦急的呼喊,赵舒行慢悠悠地行至她身边,嘴角依旧是那轻佻的笑:“你急什么,那不是我的身子?我想怎么处置都成,对吗,赵舒行?” 她的尾音略带戏谑,然而听到这个名字,景和的神情明显不自然地松动了。 赵舒行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在她的仰视中看到了不甘、惶恐以及迷惑,又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形面具的分崩离析声。 她并不在意,平静地将手覆于阿芜周身,紫光如烟雾般四散弥漫,直到那具没有生气的空壳重新光晕缭绕,有了丝虚假的人气。 景和跪坐在地,原本绷直的脊背略微弯了几分,好似那口撑着她的心气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所以,我刚才与你说的你都没信?你不是失忆了吗?”良久,她才麻木地问道。 “我只是失忆,又不是变成了傻子。其实你从头到尾都编得很圆满,我找不到破绽,直到——”她顿了下,“直到你说你才是赵舒行。” “想必你一定觉得今天是个绝好的日子吧,找到了我,从我进门起的熏香,再到这个无人关注的密室。这间房应该是施了能使我魂魄失神的术法,定然是国师的手笔了。 “你口口声声说着姐妹情深,却一心想要将我除之以绝后患。但是我猜,今日之事你并未告诉国师吧?否则怎么会想到以为一碗汤汁就能放倒我?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她冷笑一声,瞥过地上的黑色。 景和手撑在身后,一步步地向后挪,嘴里嗫嚅了什么,最终放声大喊:“来人……来人啊!!” 然而呼救的声音却一丝都没能泄露,那关上的铜门已将此处隔绝成了孤房。 赵舒行俯身挑起她的下颔,逼她直视自己,贪婪地,似是要挖出她眼底最后一点深藏的隐私,语气却是情真意切:“还有这双眼睛,比起躺着的那人,我更喜欢你这双眼睛。只是,它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眼神。” “它应该更跋扈、更骄矜肆意——” 凤仪宫正殿。 此刻殿门紧闭,四下无人。 换下一身羽林郎装束的季沐风正端坐于花梨木琴案前,案上正中是他的银铃腰坠。 一身绛红织金凤纹翟衣的傅贵妃在旁轻声道:“陛下与国师都在紫宸殿,底下人我已吩咐妥当,不会出半分纰漏。只是,凤仪宫与她那里略有间距,能成功吗?” “无妨。”话音刚落,他便轻阖双眼。 傅贵妃退出去数步远,及至一张小几前,盘腿落坐,执起茶盏,自行斟茶。一道白光突然在眼前轰然炸起,她动作一震,举目望去。 只见那原本玲珑秀珍的银铃转瞬放大数倍,悬于半空,爆发出耀眼白光,映亮了整座宫殿。 季沐风在白光中心,白袍黑发随气流扬起,红唇轻启,一道道闪着金色的篆字从红唇白齿间接连溢出——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喜乐充盈,君臣舒展。 而御座之下,国师肃然端坐,无人敢近。 有官员壮着胆子上前敬酒,他淡然应邀,举杯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半副面罩下眉心微跳,眯起眼睛朝着一个旁人不能理解的方向投去若有似无的目光。 清晏殿密室内,赵舒行正与景和僵持,听着景和颤声为自己辩驳:“不是的……我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是……” 赵舒冷眼旁观,片刻后一字一顿道:“你只是想永远霸占着我的身体吗对吗?” 景和面色惨白,断断续续道:“你变成这样,不是我造成的,我……我没有害你啊!” “是与不是,我自己会分辨。”她 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时,一道道浅金荧光不知从何而来,铺天盖地在半空中纵横交错,闪电般铺展开一个巨大的法阵,赵舒行与景和居于法阵下方,被夺目的光芒映亮了脸庞。 铃音骤然叠起,泠泠不绝。 赵舒行像是被吸引住了般伸出手,那些光线交织着包裹住她,急遽蔓延全身最终集聚向眉心一点。 紧接着,在天旋地转的晕眩中,魂魄猝然离体,眼前霎时一白,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铃音渐去渐远,融融暖意逐渐消弭,她缓缓睁眼,触目所及是身上的胭脂色,原先的泥人身躯在脚边迅速分解化为干裂的黑泥。 她撑着地面起身,捂住尚在茫然的脑袋,直到那些已经相隔了久远的感知复而回归—— 温热的皮肤,与魂魄完美契合的身躯,胸腔中因为不可置信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以及脑海中汹涌而来的磅礴记忆。 那张之前想尽办法都看不清的脸,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终于不再有薄雾相隔。 她的嬉笑怒骂如此生动;她的怀抱比这世间的所有更为温暖,让她迷恋不已;从她身上吹拂而过的微风都带着独有的香气;还有她走过的每一段路,她栽过的每一株花…… 【赵舒行,给我滚上来,别带坏你阿芜姐姐!】 【成天就往山上跑,往沟里钻,你不把自己弄丢就不罢手是吧?!】 【看我今天不把你屁股打肿!!】 光阴继续往回追溯,小小的她钻在她怀里撒娇,让她给自己挠痒、讲故事,听她说一些她还听不懂的话: 【舒儿,你要记得你永远是你自己。你是赵舒行,你也可以不是赵舒行。】 【娘,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赵舒行啊……】 她缓缓抬眸,眼中有些许粼粼波光,好半晌才终于听见自己微微发颤的声音: “是的,娘,我是赵舒行,我回来了。” 可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了,突然好想再听你骂我一句呢。 紧接着,便是那些覆盖了阴暗潮湿的,让她忍不住发寒的画面: 青峦山落槐村,她如往常般上山打了只野鸡往家里赶。天气冷,山上的野味都不好抓了。 此时的她不修边幅,头发蓬乱,嘴里还叼了根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见了陌生的大队人马,他们各个戎装铠甲,在院里院外分列肃立。 队伍的最里头,一个男子在屋内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画像。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面上是略微的吃惊。看上去四十几岁,一身赭黄暗龙软缎,英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此时正和善地看着自己。 她记得他,这是她生父,小时候来过几次,只是每次母亲都和他不欢而散,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 一旁的阿芜难得的面带惶恐,一边拼命给她使眼色。有道细细的声音响起:“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她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分辨着眼前的他和久远记忆中的他。 他摆手示意那人噤声,而后开口道:“你娘已经不在了,你愿意跟我回宫吗?” 能听得出来,他刻意地让语气更柔和了些。 她就想,走就走吧,这里待久了也有点腻了,就当出去玩一趟。听说皇宫很大,富丽堂皇,要什么有什么。 当即利索地带上了阿娘的画像,带上阿芜入了宫。 可是宫里好无聊啊,到处都是规矩束缚,两个月过去,哪怕有再多新奇的东西她也提不起兴致了。 皇帝对她倒是还算好,但是这种好总归隔了层尊卑的身份。 正想着找一个什么理由,跟皇帝辞行,却在深夜被一道口谕传唤接上了宫辇。她并未多想,却不料,通往的是一条死亡之路。 她的亲生父亲,费心把她从山里接来,戴上虚假和善的假面具。 他在皇陵地宫布下血阵,献祭自己的三个子女以盼永生。 她伫立在门口,听他以上位者的姿态说着那些冰冷的字眼,心底的阴冷蔓延至全身,便再也无法驱散: “景和,你的生命本就是朕给的,现在朕只是让你重新归还罢了,你不会不同意吧?” 整座地宫昏暗,充斥着血腥的暗红,血阵中心是戴着面罩的国师,正在施法。 他脚边躺着两个少年,已然奄奄一息,虽仍有余力发出微弱的呼喊,却也只是徒劳无功,鲜血从他们身上汹涌而出,汩汩淌进法阵的血槽里。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两个皇弟。 45. 余震 眼前是堪称人间地狱的画面,耳边是令人反胃的声音,她从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几欲作呕。 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事? 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人!! 而这人,偏偏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亲爱的母亲,您挑选男人的眼光怎会如此之差?! 躯体虽然僵硬而麻木,但是她仍竭尽全力地想去救人,想要逃跑,却被四面八方冲上来的守卫摁在了地上。 有一只脚踩上了自己的背,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仰起头,眼里迸出的愤怒之火足以灼烧一切,而那人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低头凝视,昏暗的光线映照出他冷漠的面庞,恍若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 良久,只听他命令道:“下手别太重了,让她少点痛苦。” 所有的阴冷、恐惧都拧成同一种爆裂的情绪:撕了他!!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将她从回忆深渊里拉回到现实,她瞥了一眼白玉台上仍然昏迷不醒的阿芜,转身刚出密室便听到殿外婢女慌张的声音: “奴婢参见陛下!” 紧接着是一道沉沉的、带着威压的声音:“免礼,为何殿门紧闭,公主呢?” “回皇上,公主说有些乏累,正在休息……” 还未等她说完,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被打开了。 赵舒行不由攥紧了拳头,重重帷幔无风微动,露出她咬着唇满是戾气的面庞,以及眼中复又燃起的熊熊怒火——来得正好,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好时候!! 她挟着风卷残云的满身煞气奋力掀开帷幔,大步而出,却不料一道身影突然逼近,闪电般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皇帝缓步前行,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威仪,国师紧随其后,一明黄一玄色两道身影宛如来索命的阴间使者,在殿中站定后便逡巡寻找自己的猎物。 大殿门口,虎贲署的护卫已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布防竟压得连日光都无法透入。 殿内充斥着压迫到极致的死寂,窒息到连呼吸都不容出错。 突然,一道柔媚的惊呼撕开死寂: “哎呀,陛下您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派人通传一声。” 皇帝循声望去,只见帷幔旁罗汉榻上横置了一张梨花小几,此时傅贵妃与景和公主正对座弈棋。 傅贵妃指尖拈起黑子,缓缓落于棋盘之上,而后转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恕臣妾不起身远迎了。” 皇帝黑沉沉的面色和缓了些许:“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公主正在歇息吗?” 傅贵妃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您这话说的,怎么?这清晏殿我如何来不得了?还怕我吃了您宝贝女儿不成?烨儿正在读书,我闲来无事,便找公主对上几局。” 皇帝一时无言,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移动,最终定在了赵舒行身上,见她侧脸冷凝,下颌紧绷,视线始终盯着棋盘并未对他的到来作出反应。 皇帝眼中精光毕现,笑道:“朕竟不知景和还会下棋呢,且让朕瞧瞧你的棋艺。” 他负手上前却见棋盘狼藉一片,她新落的白子气势凶悍地走出了一步自找死路。皇帝眉心微跳,数落道:“落子凌乱,毫无章法,实在不堪!” 话音刚落,却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野心勃勃的眼睛。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丝毫不带掩饰。 傅贵妃见状心头一跳,当即抬手一挥,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黑白棋子洒落在地,她唰然起身,恼怒道:“不玩了,当真无趣,不就是赢了你一个下午么,陛下一来还给我摆上脸色了!” 说完,拂袖而去。 皇帝也是没料到这样的发展,条件反射般伸手将她一拉,和声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置气。” 傅贵妃丝毫不示弱:“怎么?陛下您开始嫌我老了?她可以让你给她撑腰,我连说句真话都不行了?!” 皇帝愣了一下,问道:“她什么时候让我给她撑腰了?” 傅贵妃指着自己的双眼:“眼色!别以为我没看到她在给你使眼色!” 皇帝大为震惊,内心疑惑不已:我俩看到的眼神是同一种吗? 但是傅贵妃脾气向来又急又烈,他无奈地叹口气,安抚道:“好好好,那朕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你们继续玩,我不插手。景和这棋艺着实难看,你好歹长辈,让着人家点……行行行,我不说了。” 皇帝带着守卫转眼消失在大殿之外,来时气势汹汹,去时铩羽而归。 唯有一人并未随之离去,他双手拢在宽大袖袍中,面罩之下只露出薄唇,分辨不清他的神情。他在殿中徐徐走动,似乎在观察什么,却始终不发一语。 紧绷的气氛在守卫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逐渐弥漫。 赵舒行想,如若他发现了什么,要动手,那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取他首级! 傅贵妃有所察觉,悄然握上她紧攥的拳头,试图压住她那团压抑了许久就快迸发的怒火。 然而这样的注视并没有维持多久,知冥真人终于侧头朝她扫过一眼,那云淡风轻的一眼,似是什么都没发现,礼貌地点头示意后转身跟着队尾而去。 傅贵妃长长地舒了口气,松开手,只觉手心已全是自己的汗水。而方才的情形仍然让她心有余悸,压低声音道:“你想干什么?冲上去杀了他么?” 赵舒行冷声道:“那又如何?” 傅贵妃嗤笑一声:“天真。你看到这番局势了仍以为你能成功?别说那些重重守卫,光是一个国师就够你受的了。况且,就算被你侥幸得手,接下来的情况你将如何应对?你逃得出围追堵截么?还是说准备来个一命换一命?你就这么点心气?” 一连串的质问下,赵舒行被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要帮我?” 傅贵妃自顾自走到另一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然后一口饮尽,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头也不回道:“此事说来话长,先离开这里。” 一盏茶的工夫,她便跟着傅贵妃来到凤仪宫内室暖阁,放下重重帷帐,命宫女守在殿外,又有季沐风的禁制叠加,可谓万无一失。 傅贵妃居于主座,抿了几口清茶,润了润喉,缓缓开口道: “你恢复了记忆,想必仍有疑虑,就由我来补充来龙去脉。此事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知冥自入宫后, 犹得陛下器重。渐渐地陛下沉迷长生之道,转而懈怠了朝政。我原本想着,若只是能让身体健康长寿的法子,倒也没什么,不料,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转折之处,是他开始对两个皇子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关心。要知道,那两个皇子因为生母的身份,多年来并没有得到他多少关心。却莫名其妙的,一夕之间,恩宠不绝。” “旁人纷纷猜测,也许是皇帝有了立储之意。我隐隐觉得反常,却无法分辨这种直觉的源头。” “再之后,就是你的到来。”傅贵妃顿了顿,说,“你就不奇怪吗?这么多年他放任你们母女俩在宫外不闻不问,为什么突然就把你接进了宫?” 赵舒行抬眸对上她怜惜的目光,咽下那一份耻辱,道:“谁能料到,自己的生父会是个畜生呢。” 傅贵妃并没有反驳:“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事发前几日,让我几次撞见他与知冥在暗中密谋着什么,每每遇见,他的神色都有几分窘迫。以往他只是炼丹焚香打坐,从不避人。如此便更加深了我的猜想,他们之间一定隐藏着某种见不得人的事情。” “幸好当时风儿就在京都,我便传了密信让他多留意。事后才得知,那道密信竟并未到他手上……”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那几日烨儿高热不退。要不是我忙着照顾他,也不会忽略了这些天的细节,但是也恰恰正是如此,才在半夜惊醒时发现了异变——是什么重大的要事才会在深更半夜派宫辇接了人出宫去?” 赵舒行接了话:“所以,你找了季沐风相救。” 傅贵妃点点头,此时的她脸色凝滞,略显苍白:“起初也没想到会是那般境地,哪成想……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可惜了那两个孩子!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却未料他连畜生不如!虎毒尚且不食子!” 紧握在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溅起一片茶水: “他要是敢对我烨儿动手,我势必与他不死不休。” 赵舒行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他倒是聪明,知道你不好惹,母家势大,便找了我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这天底下还有比他更会算计的人么,演一场不到半年的慈父,就想生生夺了我的命。” 她想起那两个倒在血泊中却还在竭力挣扎的少年,那口气便堵在了喉咙口进出不得。 哪怕是路边与自己无关的孩子,谁又会丧心病狂到去伤害他们。偏偏他们的亲生父亲却做到了。 傅贵妃又道:“为了掩盖自己的畜生行为,甚至诬陷他们被恶鬼附身,深夜入寝宫行刺,已被当场拿下,可怜齐淑妃和欣贵人连孩子尸首都未曾得见,便被打入冷宫,永不见天日……” 周遭一片死寂,傅贵妃呼了口气,说:“他的确可恶,可最开始,他虽满心算计,自私至极,却也未曾有过超出伦常的行为。这一切,皆因那个该死的国师——知冥真人出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影响扭曲了陛下,让他变得如现在这般泯灭人性!” 赵舒行想起那道玄色身影,问道:“皇帝为何如此信任他?” “你知道凌云宗吗?” 赵舒行点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惨遭万鬼倾覆。” “那日,陛下恰好在场。” 46. 皮囊之下 赵舒行立刻知道了原因:“所以是知冥救了他?” “不错。凌云宗被奉为国教,陛下每月都会前去祈福祭祀。当天不幸遇上了那档灭顶之灾,禁军各个肉体凡胎,根本无力抵抗,当场丧命。正当命悬一线之际,知冥真人从天而降,除鬼救人一气呵成。” 傅贵妃为她斟上新茶,继续道:“你说,如果是你亲自经历了这样的神兵天降,你是不是也会将他当成天神一般供起来?” 赵舒行:“这也太巧了吧?” 傅贵妃:“事实就是如此,不得不承认。我们也曾经怀疑过,会不会是他故意使计,为了博取陛下至高无上的信任,可是没有理由啊,只是为了靠近一个人,而要牺牲整个凌云宗?这个代价太大了,况且,万一有所纰漏呢?那岂不是连自己性命都搭上了?” 赵舒行:“那此人进宫后,除了献祭一事,可还有其它不齿行为?” 傅贵妃:“奇怪的就是这点,什么都没有。相反的,他还真的处处为民生所考虑。他刚到京都,便亲自督建了守拙观。 “除了陛下的面召,他日日待在观里。为前来的百姓答疑解惑,排忧解难,因而深受百姓爱戴。” “陛下前阵子称病不上朝,也是由他全权代理国事,并无纰漏。其所作所为,真值得称颂一句功德无量。” 赵舒行托腮,手指有意无意在桌上轻叩,脱口而出:“他若真的心系苍生、光风霁月,又怎么做得出来拿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来献祭之事?” 傅贵妃轻叹道:“谁知道呢,有时候甚至连我都会怀疑,是不是陛下贪得无厌,逼迫知冥犯下恶行。或者就是,此人隐藏得太好了。” 这时,另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以他的修为能力,想要掩盖一些事,并不是难事。” 二人同时回望,都惊讶于一直在沉默状态的季沐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只听他又说道:“此人身份神秘,无人知晓他从何处而来。且所行之事超出人伦常识,单说‘血亲祭’已是逆天禁术,还有今日的‘八荒劫象’,皆是对自身有极大反噬的秘术。” “再强大的宗师都禁不住这样的折腾,而他却明知不可而为之。此人行事不顾后果,非常人所能堪透。” 也许是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二人不由得陷入沉默,一时间,室内静到连各自轻浅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半晌后,赵舒行撩起眼皮,缓缓道:“他的事说完了,那么来聊聊我们的事。” 她突然的调转话题,以及平静语气里隐含的尖锐,令傅贵妃不由得疑惑。 只见她面色凝重,眼里黑沉沉的森冷直直地盯着季沐风,似是在昭告接下来自己的诘问: “第一个问题,你俩是什么关系?那天晚上,我听到了你们在疏砚居门口的谈话。”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季沐风面部,对方却好似浑然不在意,朝傅贵妃递了个眼神,似乎在说:你捅的篓子,你自己圆。 傅贵妃接收到眼神,以丝帕掩嘴,默默压下嘴角的笑意,眉目也生动了起来:“哎呀,竟然被你听到了呀,怪不好意思的。你知道我姓傅吧?其实风儿母亲也姓傅,是我二姐,这是我大外甥。” 听到大外甥这个称呼,季沐风明显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也怪我,我从小就喜欢看点小话本,难得出宫一趟,加上恰逢月黑风高的,就犯了戏瘾,演个邪恶贵妃——当时听到那些话是不是让你误会了?” 赵舒行无言点头,见她脸上隐隐地透着份欣喜,显然是对自己的演技颇为满意。 “第二个问题,”她依旧盯着季沐风,“你既然救了我,让我魂魄离体,得以逃生,但为何我会失去记忆?” 季沐风平静对答:“当时情况紧急,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所距较远,外加知冥阻挠,施法时魂魄震荡,三魂之一被剥离残留在法器之中。”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你都知道事实真相,并且经由你手,事发之后你也顺利找到了我。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你偏偏选择当个陌生人对我隐瞒所有的一切。你可别告诉我,在陆府相遇时,你并未认出我?” 傅贵妃视线在二人面上来回游走,终于理清了思绪,疑道:“我不是让你将人速速带回吗?怎么?你竟隐瞒了?” 二人那一左一右的视线将他夹在中间,而他似乎丝毫未受影响,面色不变,唇线平直,显然并不想辩解什么。 赵舒行一腔怒火冲上了头顶,语气更为冷冽:“你明知道真相却不告诉我,让我在外漂泊,令我担惊受怕由着你肆意拿捏,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自己……你救了我,又把我当成个傻子。季大人,你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是不是很爽啊?!” 她如何能不委屈,自己对他满心的信任,却原来在他眼里只是如小丑一般,可笑至极!那些指责的话语才出口,她甚至觉得呼吸紊乱,连指尖都在微颤。 此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被信任之人欺骗背叛的委屈,一口闷气就这么如巨石般堵在了心口。 可是仍想给他机会,也许他另有什么难言之隐呢,她瞪着他,却见他只是静静地回望,半晌后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顿时就愣住了,怒气渐渐化为茫然,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季沐风挺直的身子缓缓往后,靠上了椅背,双手分别搭两边的扶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半分嘲讽半分戏谑。 她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何曾见季沐风有过这样的神情? 恍惚间,她听到他终于开口了: “殿下为什么会觉得季某在报复你?”那是一种看似平静,却带着攻击性的语调。 冷冰冰的“殿下”二字直冲脑门,她仍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第二波震惊遽然来临。 她脱口而出:“你高中状元之时,我假意要与你成婚,戏弄了你。” “哦?假意?原来殿下是故意戏弄在下,所以认为我是在报复你。” 赵舒行顿了顿,反问:“不是吗?” 季沐风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起来,微微侧头看她,眼中流光四溢,仿佛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那请问殿下,你说你在外漂泊,像个傻子……”又是一丝轻笑溢出,“可是据我所知,那段日子你过得,不可谓不快活。”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甚至带了种难言的侵略,让她意外得不适起来,甚至在他的话语引导下,她仔细回想了一番,觉得人家确实也没亏待自己…… 可是,这不对劲!分明是自己在盘问他,怎么变成自己理亏了?! 她重整旗鼓,继续恶狠狠地盯着他,起身用力一拍桌子:“现在是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把我蒙在鼓里?如果不是这次偶然的机遇,你是不是准备掌控我一辈子?!” 这次的语气更加严厉,若是平常人恐怕就要折在此威吓之下了。 然而季沐风自然不是一般人,但凡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此人处事十之八九稳操胜券,性情处变不惊,温和中透着淡漠,没有什么能激起他的情绪上大的波动。 赵舒行却撞上了今日的第三波震惊 ,只听他缓缓道: “季某若是真想掌控你一辈子,殿下今日又怎会出现在此处,与我针锋相对呢?” 话音刚落,赵舒行再次怔住了。 她印象中的季沐风,虽然有点清高冷傲,但是始终端方雅正、正气凛然,哪怕是生气训人,都是一派老夫子的架势。 可脑海里的身影却与眼前这人渐行渐远。 清俊的相貌并没有变化,然而眉眼间细微的神情却悄然生变,组成了全然陌生的新人物。 她将他仔细打量了,从眉眼到下颌,反复确认后,终于开口道:“你真的是季沐风?” 她没发现的是,身旁的傅贵妃,身子微微一偏避开二人视线,实则内心慌乱得如杂草一般。 傅贵妃悄然瞥了一眼季沐风,又转瞬别开视线,心绪复杂地感慨着,这样的季沐风,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她还记得他刚被二姐送回傅家的那一年,才七岁,真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全府上下都欣喜不已,纷纷来逗弄他。 然而二姐却在四下无人时,忧心忡忡地对父亲说:“爹,我这孩子求您多费心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好了……” 要说起来,这孩子不只是相貌,那份才气也远超常人,过目成诵、闻一知十,任教夫子无不为其天赋异禀所震惊。 当时她还偷偷笑二姐杞人忧天,当了母亲后当真操心得太多。 父亲未免太过招摇,让他收敛锋芒,他也一一照做。 当真是个挑不出错的好孩子。然而时间一长,刚开始喜欢逗弄他的人却渐渐不再亲近,他每每出现,始终都是独自一人。 他们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像个孩子了。 “你们看到没,他那双眼睛啊,好像能把你看穿!哎呀我都有点怕他!” 那是她有天经过花园时,听到府里嬷嬷们如是说。她虽呵斥了她们乱嚼舌根,但心里却也是忍不住有几分认同的。 孩童的年纪,却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天真,也没有同龄的玩伴。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是淡漠,永远恰到好处的恭谨有礼,却又似乎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时常在书房读书练字,小小年纪,已经写的一手好字。 虽然背后总有些私语声,但多数情况他还是被众人所羡慕的,不论家世、相貌还是心智,都是拔尖,生来就是站在云端的人。 直到那次路过他房前,见他蹲在一块石头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她好奇地走近一瞧,却见他神情专注,连她的到来都没发现,似乎……很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俨然一个天真的孩子,心下不禁一片软和,轻轻唤道:“风儿?” 他扭过头应了声:“小姨。” 她又走近了几步,觉得这是个与他谈天的很好机会:“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话音戛然而止,那些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就突然堵在了喉咙口。 顺着他视线往下,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猫正在撕咬着什么东西,在她看清楚的瞬间,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那是一只老鼠,在野猫锋利的爪下,被扭断了脑袋,开始游刃地剥它的毛皮,露出浑身赤裸的血肉来! 她顿时眼前一黑,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一阵血腥恶臭扑鼻而来。 她慌忙用丝帕捂住口鼻,接连踉跄了好几步,几欲跌倒,幸好被女婢扶住。 待那阵眩晕慢慢散去,再朝他回看。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兴奋好奇,让她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席卷全身。 47. 惑己 他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眼前,看野猫将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偶尔竟然还能听到他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轻盈软糯,悦耳动听,但她已经听不下去了,迈着虚软的双腿转身离去。 这时她才明白二姐在担忧什么:哪怕是相貌或者才能偏弱一点又何妨,但若神智乖谬,走了歪路,何其可怕! 她严令那天身边的随从不准泄露此事,同时禀告了父亲。 所幸,除了那天的意外,他并没有做什么出人意料之事,依旧是孤僻的模样。 后来她进宫,多年来也只是偶尔得见。听说他被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收为弟子,修习了些玄门之术。 傅贵妃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张俊朗的,却染了几分邪气的脸,暗暗压下心里的惊疑: 这个外甥,她看不明白。 赵舒行的那句质问犹在耳边,却恍若隔了很久,才终于听到他清朗的声音: “殿下何出此问?我就是我,无须向别人证明什么。也许殿下从未用真心好好看过季某呢。” 赵舒行倾身向他逼近,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他轻笑一声:“从前?你说的是多久的从前?不如来说说这个。” 只见他轻掀袍袖,将骨节分明的右手置于她眼下。 赵舒行不明所以,脱口而出:“什么意思?”她视线一扫就瞄到了虎口上那道月牙疤,想起在漓县时就曾发现,当时她还问了,只是对方以冷脸回答。 还欲再问,却听他冷冷道:“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一道疤有什么好炫耀的——”她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好似有一道灵光如雷电般突然劈来,劈开了她记忆的表面,那些被埋藏深处她早已忘怀的往事碎片就自行拼凑并水灵灵地冒了头。 她愕然道:“是你?!”—— 小时候的赵舒行天真烂漫、浑身是胆且不知死活。“魔头”恶名早已传遍整座落槐村,声名赫赫。 乖巧的时候嘴甜得不行,见了谁都是乐呵呵任人揉捏她的肉脸;但极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捣蛋的路上,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憎狗厌。 为了避她,人可以关门不出,大黄的狗窝却逃不开她的毒手,被她拖出来当马骑,累得苟延残喘了就霍霍下一只。 赵母三天两头不是去这家赔礼,就是去那家道歉。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倒是把她的耐力练出来了——更耐打了。 赵母常年太阳穴抽抽,恨不得把她绑在家里免得她四处惹祸。 赵舒行不光自己闹,还带着小伙伴一起闹,最近墨者黑的便是沈芜。好在沈芜比她大两岁,比她懂事,性子也较为稳重。 在沈芜的镇压下,她倒是收敛了一些。 八岁那年,家里来了客人,一老一少。母亲好像很敬重那个老者,他们在前厅谈天,她就躲在门后看,听老者说着一些抱歉的话,听母亲笑着说都过去了。 在她的角度,看不见他们的长相,只能看到那双背影,一样的清瘦挺拔、风骨峭峻。 她扒着门板的手滑了一下,跪倒在地,“砰”一声巨响引得里面之人同时回过头看她。 母亲皱眉呵斥道:“没规矩,还不快进来跟傅爷爷问好。” 她拍拍膝盖走进去,甜甜地唤了声:“傅爷爷。”占了这张脸的便宜,她只要不暴露本性,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 她记得傅老慈祥和蔼,但是跟村里的老人是不同的,当时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区别,只觉得这个爷爷不是一般人。 傅老笑眯眯看着她:“这便是小殿下了吧?” 她立刻反驳:“我不叫小殿下,我叫赵舒行,傅爷爷你可以跟娘一样唤我舒儿。” “好好好,”他低沉地笑着,“来,舒儿坐我身边来。” 赵舒行闻言眼珠子一转,就锁定了另一人。她搬来自己平时坐的小板凳,往少年身边一坐,仰头看他:“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凉气,屋里的大人同时怔住了,良久只听傅老哈哈大笑起来。 赵母面露尴尬,歉然道:“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傅老笑得喘不过气来,摆手道:“这有什么?毕竟是孩子嘛,童言无忌。” 然而当事人却恍若未闻,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过她,仿佛视她如同空气。 赵舒行有点不高兴了,这哥哥没礼貌,怎么不理人啊? 她就继续歪着脑袋盯着他,直到对方终于投来了一道冷漠的视线,她的眼睛睁得就更大了。 在她尚算短暂的年纪里,并没见过他这款,简简单单一身白衣就能穿得那么好看。 落槐村的人要干活,不轻易穿白衣。 她从前穿过一回,但是不到半日白衣成了黑衣后,这个颜色从此就与她绝缘了。 傅老眯着笑眼:“你可以叫他风哥哥,你觉得他好看?” 赵舒行立刻:“嗯,我要娶他当我的夫人!哦不对……”她又掰着手指算了一遍,郑重道,“是三夫人!” 傅老毕竟是经历无数风风雨雨,只略微一顿。 赵母的脸当即就黑了,忍着要揍人的愤怒歉然道:“傅老莫怪,孩子不懂事,我没教好她……” 天知道自从这孩子会说话后,这番话不知道被她颠来倒去念了多少遍,连语气都有了它自己一贯独有的特色。 傅老似是并不在意,缓缓过去蹲在她身前,笑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娶他?” “村头的大娘说喜欢谁就和他成亲,成亲了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你是女孩子,应当是嫁而不是娶。” “‘嫁’是嫁过去,‘娶’是娶进来。我就是要娶。” “那为什么,是三夫人?” “嗯……因为我已经有阿芜姐姐和阿铮了,他是第三个。” 傅老恍然大悟,捋着胡须摸摸她的头。果然是孩童心性,哪里有什么世俗的男女观念,不过是想与她的玩伴待在一起罢了。 这时,她突然转向季沐风,眨巴着眼睛懵懂地问道:“这个好看的风哥哥是哑巴吗?怎么都不说话的?” 真是奇怪极了,既不说话也不笑……咦,娘的脸怎么更黑了? 她不知道娘的脸为什么更黑了,但是她知道再不跑就要挨打了。正好瞄到阿铮在门口经过,她急忙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季沐风就要往外跑,结果没拉动。 “傅爷爷,我带风哥哥出去玩。” 得到了傅老的应允,她才顺利将貌似不太情愿的季沐风拽出了门。 小小的落槐村有什么好玩的呢,上山抓兔子,下水捞鱼,赵舒行决定去田里抓蛤蟆。 四个半大的孩子一溜烟就蹿到了田边,当然有一个人是被她生拽着走的。边拽还边吐槽:“你下次可不许穿这身了,要是弄脏了你娘会打你的!” 他瞥一眼攥着自己袍袖,那黑乎乎的小手,已经在上面沾染了油印子。他顿时皱眉道:“我娘不会。” 他当时十岁,已然有了小大人的样子,个子也高。 赵舒行站直了才到他胸口,闻言仰头惊讶道:“呀你会说话呢?” 然而季大公子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紧接着他就见识到了此人虽是个小不点,行为却超出了他对女子的认知,愕然见她脱了鞋子就往田里跳。 他正在目瞪口呆之时,另外两人叫阿芜和阿铮的也已经扎在里面了。三人齐刷刷回头望着他,连眼神都是出奇的相似:你怎么还不下来?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季少爷自然没见过这世面,抵抗之心溢于言表,他转身就走,却被那双小黑手抓住了袍摆: “你去哪里?” 阿芜劝道:“你别为难人家,他应当不适应。” “嫌弃?”赵舒行表示不接受,她觉得我 叫你下来玩你就该下来玩。 他在用力抽他的袍角,却不料那双手竟有这么大的力气,两厢拉扯间,他重心不稳,一个趔趄要往下栽。 死都不愿掉进泥坑的决心让他奋力往前挣,身后是阿芜的呵斥声:“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干娘了!” “啊不行!” 那向后的力道突然一松,他猝不及防往前摔去,双手撑向身前,紧接着尖锐的疼痛和后面的惊呼一同传来。 三人迅速爬上岸将他围在中间,想帮忙却手忙脚乱地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爬起来,右手虎口上已经豁了一个口子,伴着泥巴,也看不清伤口多大多深,只看到已经渗出了鲜血。 赵舒行慌了,脱口而出:“你别告诉我娘!” 见他不理人她更慌了,贵客第一次上门就在她的带领下受了伤,被娘知道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牵起他的手飞快跑到小河边,用干净的水给他洗净,见伤口不大,血已经止住了的刹那,松了口气,语气像哄孩子般:“你还疼不疼?我给你呼呼,要是太疼的话要不你打我一下?”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百般讨好,只要能保守秘密不惜任何代价。 不同于她的热诚惶恐,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起身走了。那眼神很轻,如羽毛般撩过便不在了。 但赵舒行管不了那么多,满脑子只想着一定要瞒住娘。 然而后续的发展总是让人又喜又忧。虽然他没告状,但到底还是让赵母看穿了,一联想到自己女儿的过往战绩,她真想一头撞死在石柱上,只能尴尬地连番道歉。 傅老不甚在意,笑眯眯地安抚她:“一点小事,不必在意。老夫认为小殿下当真超凡脱俗、惊才绝绝。” 赵母愣了一下,一时以为是在反讽。她哪里晓得,傅老是真心欣赏这个女娃,毕竟今天这一天,他在这个外孙身上见到的情绪比两年都多。 到底还是免不了一顿毒打,赵母毫不手软,当头晚上她嚎啕大哭,差点把屋顶都掀飞,两个小伙伴站在门口不敢相劝。 打得她屁股肿得老高,下不了床,果然没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可想起来了?”季沐风没放过任何细微变化,眼见着她的神情从迷蒙到清醒再转为匪夷所思,最终化成了难以言喻的声音: “这么小一个疤?你至于记恨到现在?” “你觉得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疤?” “不然呢?” “你还说要与我成婚。”他平静地出口,故意隐去了原话“娶他当三夫人”。 赵舒行身子慢慢向后坐回椅子,她向来与人黏腻,却突然觉得靠他那么近着实危险:“那不是……” “你想说年少无知时说的话怎能算数?” 话音被打断,听他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她的脸上明晃晃摆着:他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那今年呢?在我高中状元之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是否需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若是这些也能算童言无忌,那我可要找人理论理论了。” 赵舒行垂下视线立刻摆手:“不用!我记得!!” 她当然记得了,那时她在宫中待不下去,只想着去外面撒野,但是明面上皇帝对她真不错,她想着如果能遭到他的厌弃主动把自己逐出宫那也是极好的。 于是盯上了近期深受皇帝喜爱的新科状元,将人召进宫来,原本只是吓他一吓好让他去告个御状罢了自己,结果一见到本人,她欢喜得不得了,将人从头到脚调戏了个遍。 结局倒是让她颇为满意,不堪受辱的状元郎当场拂袖而去。 这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好像被人摆了一道,竟变得如此被动。 她唰然起身,一撸袖子,双手撑上桌案再次起势。 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撒泼的话语梗在了喉间。 他那隐含的三分戏谑怎么让人莫名有点心虚呢? 48. 怪胚与怪胚 她双手撑在案上微微倾身,这个角度刚好可以俯视他,显出自己理不直气也壮,正在搜肠刮肚想着话语,却又一次被他抢先: “哪怕殿下你失了记忆,却依然没停止对在下的骚扰,反复地表明你对我的爱慕之心。我分明已拒绝,殿下却依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敢问殿下,这又是何故?你不打算负责么?” 骚扰?爱慕?还反复?!当这几个词接连蹦出来的时候,赵舒行不由得懵了。 人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接二连三掉进同一个坑里?她到底是有多喜欢这一款?! 事实证明,她是真的喜欢……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瞬间的两眼一黑。 但是这个人,表面上清高孤傲,她以为他坚固的外表下是一颗防守得固若金汤的心。如今一看,他竟能将那么多事如数家珍般摆上来,仿佛早就算计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好时机来跟自己要一个说法。 那么小时候的事情谁还记得啊?! 她深深怀疑自己惹到了一个疯子。 此时的傅贵妃早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神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游移,雀跃之心眼看就要压不住了,她悄悄端了茶小口啜,再拿丝帕掩住自己半张脸,生怕笑出了声。 好看,着实好看!大外甥这心机真可以,隐藏那么久,直到今天全部抖了出来,为了求爱?这是演都不演了! 只是大外甥,小姨觉得你这样做稍微有点过激,小心把人家吓走。 赵舒行缓缓直起身,双手叉腰,轻轻吐出一口气,坚定道:“季大人,我想你有点误会什么了。我这个人从小荒唐惯了,喜欢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甚至都记不清了。” “我与你说的喜欢同别人的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罢了。如果你觉得冒犯了,我跟你道歉,绝不再犯。说到底你还是我的恩人,这份救命之恩我确实该想想怎么报答,咱俩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我保证不会再骚扰你。” 话音刚落,她转身欲走,却被冷声唤住: “慢着。” 她扭头,一副怎么着的神情。 却见他眼眸黑沉,殿内气氛急转直下,渐渐凝固。 “你想撩拨就撩拨,你想摆脱就摆脱?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肆意妄为。” 赵舒行疑道:“我不骚扰你你不是应该高兴么?反正你也从没有回应过我的喜欢。” “然后呢,再去找别人当驸马?”讥讽的声音从季沐风齿缝间挤出来。 赵舒行:“对,我找别人去了,我爱找谁就找谁!”说完转身就走。 傅贵妃刚张嘴想喊她回来,眼角余光瞥见大外甥的脸色,立马噤声,心说:我就说跟女孩子不能这样说话吧? 只是眼下,偌大的宫殿就剩他们二人着实有点尴尬,傅贵妃感受了会儿直线冷冻的气氛,嗫嚅着开口:“风儿啊……” “贵妃娘娘,”季沐风同时开口,“不打扰娘娘了,这就告辞。” 傅贵妃立刻:“诶好,你路上小心。”当然好了,不然留下来用晚膳吗?这一天已经够惊心动魄了。 这天夜里,一向夜寐无梦的季沐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相比于很多家庭来说,他的生活应该足以为外人所艳羡。 父母恩爱,对他宠爱有加,在教养方面也是尽职尽责,直到慢慢长大,自己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怪人。 “风儿?小朋友来找你玩了。” “我不去。”一些幼稚的人。 “快看,爹爹给你做的风筝,我们一起去玩。” “我不想玩。”无聊的游戏。 “来了新戏班子,演的都是最时兴的戏码……” “你们去吧,我不想看。”假得要死。 学堂他已经许久未去了,那里的功课他早已融会贯通,夫子却还在摇头晃脑地重复,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学子也同样摇头晃脑地照做。 他没有朋友,也不爱和人说话,更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成婚这么多年了还能互相黏腻滔滔不绝。 身边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聊。 别人私下里怎么议论他的,他都知道——一个孤僻的怪小孩。 母亲也开始婉转地、谨慎地跟他谈心,生怕一个措辞不小心伤了宝贝儿子的心。 母亲总说,对他的希望只有健康快乐地长大。 他能感受到母亲的爱,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也曾试过按照他们的期盼成长,但是实在太过别扭,最终还是自顾自地成为了那个众人口中的“怪小孩”。 他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跟别人一样呢? 他告诉母亲,自己不喜欢那些,母亲便问:“那你喜欢什么呢?” 他突然就回答不上来了。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于是母亲担忧之色更深了,把他送去了外公家。 外公是个学识非常渊博的人,那段日子里,他总拿出自己珍藏的典籍给他,他在那里感受到了安心。 尽管那些私语声再次响起,以及在经历“野猫捕耗子”事件后,小姨逐渐变得跟母亲同步的眼神。 他知道原因。他在观察猫的行动,它动作迅猛,指爪锋利,耗子虽然狡猾却无法逃脱。原来脖颈是那么脆弱,一爪子拍下去就轻易地断了…… 当他在研究这些的时候,小姨应该是在想“这孩子喜好怪异,瘆人”。那些目光从此带了些试探以及害怕。 十岁那年,外公带着他去了一个名为落槐的小村庄,村子在半山腰,石碑处一棵粗壮遒劲的槐树拔地而起。 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怪异的小女孩。 在他的认知里,闺阁女子总是守礼拘谨,温顺得体。但是她却反其道而为之,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还一定要自己有所回应。行为更是无所顾忌,拉着自己,贴着自己。 他对这种没有界限的举止感到不适,这种不适感一直延续到被拽到了田埂,继而手上豁了口子,终于意识到此人年龄虽小,却有着极强的杀伤力,总是一步步突破自己的忍受。 她弄脏了自己的白袍,让自己在未知的情况下流了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狡黠的光,令人捉摸不透。 他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反感、恼怒等等以前未有的强烈情绪。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 回程的马车上,手上的口子已经不痛了。而那些他想遗忘的片段却跳脱地在脑海里反复叫嚣,闭上眼睛就是她活灵活现的各种表情。 嘴角浮现的笑意竟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跟自己一样同属于“怪异”。 可是,“三夫人”?自己只配排在第三? 思绪逐渐走偏。那个跟自己女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倒也罢了,不跟女孩计较,可是凭什么那个叫“阿铮”的男孩也排在自己前面?! 他缓缓睁眼,对上了外公的笑眼,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事又被看穿了,他不自在地别开目光,片刻后听到他轻声说: “与赵娘子一番畅谈,着实是个通透的妙人,这落槐村是个风水宝地,看来以后还是要多来才好。” 他闭着眼睛装模作样没有作答。 只是到底还是食言了,那之后的第三天,他遇见了另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奇怪的老头,有着奇怪的名字,称自己为“悠哉散人”。说自己天纵奇才,要收自己做徒弟。 看那人穿着,他只当是来骗钱财的江湖术士,并未搭理,结果就被那人只用一只酒葫芦给戏耍了个灰头 土脸。 他亲眼见识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顿时折服。 从此拜师学艺,游走江湖,落槐村的事逐渐抛之脑后。 虎口上的疤却总会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提醒他。 一晃十多年过去,他入了京都,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关于她的风流行径随处可闻。更可笑的是,她竟召自己入宫,说要封自己为驸马,言语轻浮、举止狎昵。 她还是没变,或者说,在某方面有过之而不及,跋扈地闯进了自己的生活。 消失了多年的恼怒突然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对于她来说,自己依然是无足轻重的存在;而她的情史都能编纂成书了,所以才能说出一套又一套的情话吧;明明自己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却只当他是新人……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他无法忍受。 行至今日,自己是不是连那个“三”都排不上了?! …… 季沐风从混乱的情境中醒过来,只觉得那些强烈而纠缠的情绪依旧徘徊于脑中,堵得他心慌。 窗外天光大亮,朝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大片影子。 他难得睡得这般迟,支着晕眩的脑袋起身,唤了许回。 许回端了早膳进门,望着他眼下那一片淤黑,感慨着昨日当真如此凶险吗?把公子都累着了! “公子,先用早膳吧。” 季沐风却换了话题:“她在哪里。” 许回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却支支吾吾没句整话,半天才道:“出宫了。” 季沐风穿上外袍,闻言毫不意外。按照她的性子,能在宫里待得下去才奇怪,只要不是冲动到去弑父就行。 “然后?” 许回又是一番欲言又止,又抓头又搓手将“难以启齿”表现了个淋漓尽致,好半晌才终于咬牙跺脚道:“闻韶楼,她去了闻韶楼!” 季沐风系腰带的手一顿,缓缓抬头:“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话音刚落,许回看着季沐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深深觉得赵舒行马上就要完蛋了。 还说什么要当公子的夫人,她嘴里的话没一个字可信的,全是屁话! 闻韶楼,京都中的老牌破落酒楼,在小半年前却成了一处极为特别的存在。只因那里住进了一个特别的男魁,名唤“瑾相公”。 瑾相公住在闻韶楼第三层,鲜少外出,有偶然得见的幸运客人均为其绝世美貌所沉沦。 艳名远播后,无数客人纷至沓来,京都不缺有钱有势的男男女女,只为一掷千金一睹美人风貌。 可惜千金抑或是权势在此处行不通,瑾相公说了不见外人就是不见外人。 自此,这座眼看要倒闭的闻韶楼便成了京都炙手可热之处。 要说它是寻常酒楼,那里却如风月场所般,有一个极富盛名的靠美色博取吸引的“男魁”。可若说它是风月场所,那里却只有一个从不接客的“男魁”。 而他只独属于一个姑娘。 没人知道那姑娘的真实身份。 传闻瑾相公有一把名琴,且技艺高超,可惜的是至今为止无人有机会品闻。 赵舒行前一日刚回到原身,这一日天刚亮,她便起身独自溜出了宫。 只见她一身潇洒男装,手持折扇,迈进了闻韶楼大门。 管事的葛娘子乍一见,愣了半晌,直到听到她嬉笑声:“一阵子没见,葛娘子不认得我了?” 葛娘子这才如梦初醒,欢喜道:“哎呀舒姑娘!这许久未见,真有点认不出来了。来找瑾相公的吧?在三楼呢。” 赵舒行轻车熟路找到另一条隐秘的楼梯,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美人啊美人,我许久不见的美人。 49. 金屋无娇有郎 及至三楼,赵舒行便放轻了手脚,极其小心地打开那扇门,然后抱胸往边上一搭,折扇插在后衣领,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里面之人换衣服露出一大片后背。 他换上那身水红绫纱外袍,夹杂着熠熠生辉的金线,已是隆重得过分,但那张昳丽的面庞转过来的时候,却又觉得这一身搭配相得益彰了。 岑瑾视线一扫,短暂的怔愣后,漾开了笑容: “哟,稀客呀,还以为你死在哪个野男人床上了呢。”说完自顾自在那张矮几前盘腿而坐。 他的声音低沉,任谁听了都有种与那张艳丽的脸不匹配的错觉。 赵舒行抽出折扇,“哗”一下打开,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般大步向前,俯身用扇面挑起他的下颌:“外面的野男人哪有你野。” 得到了“美人”轻轻的一声“呸”,她才满意地笑着在他对面落座:“先送点吃的来,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尝过美食了。” 岑瑾惊道:“你那皇帝父亲要倒台了?两个月不给你吃食?还是说你犯了什么大罪被罚了?也没见把你饿死啊。” 赵舒行瞪他:“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宫里自然不缺她吃的,但一想起密室还关着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沈芜,她实在没胃口。 他一边叫了人送吃食,一边问:“现在跟我说说,几个月去做什么混账事了。” “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 赵舒行“噗嗤”笑出了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你管我像什么!” “像个对着丈夫撒泼的怨妇。” “嘿赵舒行,别逼我扇你啊。从前刚认识的时候亲亲热热地叫我大美人,说要把我带回家,结果就带到了这么个鬼地方。现在好了,有了新人忘记旧人,还说我是怨妇?” 赵舒行笑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地上起不来,岑瑾佯装扑过来要打她,被她一骨碌翻身躲过,求饶道:“别别别,你这张脸不适合演这种……我又没说你不美,你天下第一美成了吧?” 岑瑾立刻重新端坐:“这还差不多。你和那个状元郎怎么了?自打说要假意招他为驸马你就不见人影了。总不会是被人拒绝从此洗心革面断绝情爱了吧?” 赵舒行瞬间正色,笑不出来了,她略一思忖,道:“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正好你帮我分析分析。” 岑瑾眼睛亮了:“当真是你搞不定的人?”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端着黑漆木盘的随侍,只见他行完礼后趋步上前,将盘中吃食取出,布设于另一张桌案之上,再躬身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去。 小瓷碟满满当当占了大半张桌案,一个瓷碟一种精致点心,还有一小壶青梅酒。赵舒行随手抓了个离自己最近的,也没看清什么样子就塞进了嘴里,瞬间捧着脸颊几欲落泪。 这爆满了整个口腔的香甜滋味,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岑瑾瞅着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差点要信了她刚才说几个月没吃的鬼话。 “继续说呀,让我帮你分析什么?” 赵舒行只顾往嘴里塞好吃的,闻言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酒杯往嘴里猛灌,却被酒味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岑瑾皱眉嫌弃道:“你饿死鬼投胎啊?”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良久才缓过劲来,缓缓开口: “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几次出手相救……” “好人。” “但是我失忆了,他明知道真相却不告诉我,害得我没有及时回来……” “渣男。” “……能不能等我说完?” “行,你说。” “……说完了。你帮我分析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又好又渣的人。”岑瑾斩钉截铁道。 赵舒行额角微跳:“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这就是我的评价。” “算了,我就白瞎了来找你。” 岑瑾古怪地看她,也没问她怎么会失忆,又去了哪里:“这就是你失踪这段时间的故事?你赵舒行什么时候为男人操过心?状元郎就这么有魔力?” 她突然就神色黯淡了:“我不知道。” 连带着眼前的美食都失了诱惑,她揣着手,低着头眼睫半垂,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以至于对悉悉索索的声响也没有在意,自然也没看到对面之人起身走开几步又回来。 直到他把取来的东西置于身前,她略微抬了下眼眸问道:“你干啥呢?” 岑瑾:“看你心情烦闷,弹个小曲给你解解闷。” 赵舒行“哦”了声,继续保持刚才的姿势,下一瞬猝然惊醒,可惜还来不及阻止他,那如“天籁”般的琴音已经嚣张跋扈地钻入了耳朵。 …… 坊间流传瑾相公有一张名琴,且琴技高超千金难求,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山水。 高超个屁!赵舒行压住额头暴跳的青筋想,如果说他的琴声能把死人气活也算种本事的话,那全天下确实无出其右。 只见面前的人闭着双眼显然无比陶醉,绝色容颜再配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实在是赏心悦目——如果能让他这辈子都不要碰那破琴就更好了。 赵舒行是半年前刚回京都时捡到他的,当时的他奄奄一息摊在城门口,衣衫褴褛,难辨其貌。但是她就是凭本事通过微露的一边侧脸勘破了他的美貌,遂将他救起藏在了她的秘密基地——闻韶楼。 待他身子渐渐好转,说起自己的可怜身世。母亲生前是一名乐姬,极擅抚琴,追求者众多,结果在一众追求者中和他父亲看对了眼,赎身后开始了相夫教子的生活。 本以为是一段佳话,却依然没逃过世俗的烂尾结局。美人终熬不过岁月的摧残,色衰而爱驰,男人风流不改,多年来莺燕不绝,美人抑郁而终,孩子也被驱逐在外。 他言及母亲的琴技,那叫一个满目憧憬,声称如闻仙乐耳暂明,闻者如入梦幻般的环境。 听得赵舒行心向往之,深信不疑,毕竟儿子的美貌已经遗传了母亲的,由此可断,其它方面也无需怀疑。 后来才发现,她还是太容易对人产生信赖之心了!甚至悔不当初! 在他将那把据说是母亲遗物的古琴郑重其事地摆在案上,煞有其事地开始拨动琴弦之前,就应该立刻夺了把它丢出去! 什么遗传?事实证明,上天就是公平的,有了这样一张脸竟还妄想其它? 一曲完毕,赵舒行捂着嗡嗡作响快要聋掉的耳朵,听他得意炫耀道:“如何,我的琴技是不是更精进了?” 她记得当时第一次听完他弹的曲子后,死活拦住了他抱着琴要登台献艺震惊天下的表演欲,好言相劝:“如此天籁之音就该藏起来细细品味,若是大家谁都能听见,就不稀罕了。况且,你这太高深了,外面那群大老粗听不懂!” 岑瑾咂摸了会儿意思,觉得很有道理,这才免于闻韶楼被他破烂琴声拖累而倒了名声。 < p>只是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外界传着传着竟演变成了,岑瑾琴技高超不求千金但求有缘人的传闻了。 赵舒行对上那双期盼的目光,直言不讳道:“你赶紧放弃你‘七弦巨擘’的痴心妄想吧。” 二人相熟以后,从她嘴里出现的各种打击他听得够多了,此时丝毫不气馁:“像你这种只会看脸的肤浅之人怎么能听懂我的琴音,看来我想找到一个知音可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赵舒行:“只要不出去丢人现眼,爱咋弹咋弹。对了,账簿呢?” 她把手一摊,又埋头塞吃食,只是没有了方才的狼吞虎咽,耳边听到窸窣声响起,须臾一本蓝色封面的本子到了她手上。 她拍拍手,随意翻阅起来,没一会儿,只见那双眸子越来越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滴乖乖,我才不在多久,就赚了这么多?!可以呀,岑瑾,没有白疼你!” 岑瑾慵懒地半躺在垫上,摆出了大功臣的架势,一挑妖艳眼尾:“能救我一条命,算你命好。” 赵舒行笑得龇牙咧嘴,囫囵翻页的手突然顿住了,抬眸问道:“这是什么?” 只见账簿后面几页记录着一排排人名,且都是男子的。上书一排大字:京都风流俊俏郎君排行榜! “上面不是写了么。” 赵舒行奇道:“写这些做什么?” 岑瑾悠然起身,将垂落到肩上的黑发拢到胸前:“顾名思义,自然是生财之道了。” “什么意思?” “全京都才貌俱佳的男子皆在此册之上,我将他们的人物特点,性情喜好之类全部打听清楚,然后按照他们的人物特点写情爱话本子。” 赵舒行震惊了:“……写给谁看?” “自然有人看,京都的小姐们爱慕郎君又苦于无法到手,唯有睹书思人以解相思之苦。” 赵舒行:“……你小心被抓……” “我又不傻,当然是用化名了,小姐们也不傻,暗中流通交易,谁也不知道她们是谁。” 赵舒行一时不知该夸他奇思妙想的好,还是骂他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好。 等等,既然是全京都…… 根本不用找,她一眼就瞄到了季沐风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 她指着那个名字问道:“这人什么特点?” 岑瑾一脸的“就知道你要徇私”的鄙夷神情:“季沐风,身份神秘,容貌才情皆是一等一的好,气质清冷宛如天上人,只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惨遭权势迫害,一身傲骨却不肯屈从,从此青云无望,满身才情无处施展。是当下闺秀们最爱不释手的真真正正的美强惨。” 赵舒行的手都颤了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那个权势该不会就是我吧?” “恭喜你答对了!在这本本子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反派,好色成性见色起意,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逼良为娼坏事做绝……” 她闭上眼睛,一连深呼吸三次才把怒气压下,没有当场把对方打死。良久才再次睁眼,结果在季沐风之后又瞄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卫执衡。 她指着这个名字:“那这个呢?” 岑瑾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继而微微瞪大了凤眸,一把抢过册子冷冷道:“好你个赵舒行,看来这段日子你过得是当真快活啊。一个状元郎不够,还冒出来个姓卫的,该不会这整本册子上的人你都染指了吧?!” 赵舒行:“……好主意,你容我考虑考虑。” 50. 世人妄猜风流骨 赵舒行:“全是你自己写的?季沐风和卫执衡的话本呢?我看看。” 岑瑾:“没有。” 赵舒行愕然:“全卖完了?” 岑瑾:“独家专著、私人特纂,孤品懂吗?” 赵舒行的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良久才无奈地回头翻起册子。发现册子上她也就认识这两人,索性合了册子随口道:“都有郎君榜了,怎么不弄个闺秀榜呢?” “你还真别说,我想过。” 赵舒行白了他一眼:“不要脸。” “不过也只是想想,一来觉得多少影响姑娘清誉,二来,”他顿了顿,道,“你这个唯一的公主怕是要垫底,还是得给你留点面子为好。” 赵舒行:“……” 他见状故作惊讶道:“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名声有多差劲有多招人烦吗?” 她摆手摆手阻止:“不用了,我有自知之明。” 却见他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以你的心胸宽广程度,应该不会计较别人对你的编排吧?” 赵舒行头也不回道:“随他们说,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 “啪”的一声亮响打断了她的话,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本醒目的大红色封面的书——《堕世公主风月录》 赵舒行:“……” 她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脸色逐渐黑沉,过了许久才逮回自己出走的魂魄,颤着手翻开那足以令眼珠子都瞎掉的大红色封面,飞快地翻阅。 故事讲了一个风流成性的无德公主对貌美的新科状元郎开展不达目的不罢休泯灭人伦的强制爱,无门第可依的状元郎从一开始的抵死不从,到经历了种种权势压迫后终于半推半就成了公主的裙下之臣…… 虚拟的背景,公主和状元都用了别的名字。但是只要仔细查看便能从各处细节对上她和季沐风。 手指蓦然停住,某些字眼如成精了般直往她眼里钻: “公主斜倚榻上,衣衫半褪,白细的手指缠着状元郎的腰带将他往轻纱帐里拖……” 她的身子宛如被冻住了,吸了口又深又长的气再缓缓吐出。她到今日才发现自己的忍耐竟然是极好的,没把对面那嬉皮笑脸之人当场薅过来撕了。 “啪”一声重响,她合上书,礼貌地道:“这也是你写的?” 岑瑾骄傲道:“那是自然。” “真是辛苦你了,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呢。” 岑瑾铿锵有力道:“为艺术献身,我愿意!” “你那琴技一点没见长原来都是花时间在这种事情上了。我的名声算是被你搞臭了……” 闻言,岑瑾不乐意了:“你不是让我赚钱让我赚好多钱吗?你说你不在乎这些的!你都不知道光靠这本子我为你赚了多少钱!” 赵舒行捂着头痛无力地问:“多少?” 他竖起手指比了个数,赵舒行顿时目瞪口呆,立刻头也不痛了人也精神了,心说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娘子人不可貌相啊,都这么重口味的吗?!好这口强制爱?! 这番属实涨了见识,她当即下了决心拍案而起:“卖,继续卖,骂都让她们骂完了,这钱我必须得赚!” 岑瑾悠哉喝着茶,一脸的“孺子可教”也,却又听她话锋一转: “就只能卖这本,其它的全给我烧了。” 他神情微变:“就写了这一本,哪里还有其它的。” 没敢说他的计划是把她和所有世家郎君全写个遍,已经写到阁老家的孙子了…… 赵舒行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不容置疑道:“全都烧了,听到没?” 岑瑾这才“唔”了声。 “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书卖出去的?怎么个秘密流通法?” “这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门路。” 赵舒行便不再问了,当个甩手掌柜只管收钱也挺好。 这一天,她就把自己扔在岑瑾这处,二人吃吃喝喝、谈笑风生,停下来的时候偶尔看看窗外街上的风景,困了直接席地而睡。 如同置身于偏离世俗的世界,不去想那些让自己烦心的阴谋暗算,那些讨厌心烦的人,还有那个总是摸不准心思的他…… 正酣眠间,耳边传来轻声呼唤。她缓缓睁眼,只见葛娘子在旁欠身道:“有个小娘子前来说要找舒姑娘你,我瞧着不像坏人。” 赵舒行睡眼惺忪,脑子混沌,瞅了眼她手上的信物,一个刻了“傅”字的手牌,她脱口而出:“不认识,赶走。” 葛娘子得令,正要退出,却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是赵舒行半睡半醒间脑袋直直砸到了地板上。葛娘子一惊:“舒姑娘你没事吧?” 赵舒行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把她砸清醒了:“等等,你那手牌再给我看一眼。” 葛娘子依言照做,下一瞬便见她拿了手牌:“我知道了,多谢,她人呢?” “我把人领到了二楼雅间。” 赵舒行轻声嗫嚅:“傅……” 傅贵妃?季沐风的小姨?她找自己什么事? 她扫了眼支着脑袋优雅侧躺的岑瑾,乐了:“睡个觉还装模作样的,也不怕抽筋。”说完,便起身出门下楼去了。 等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支着脑袋的人睁开双眼,沉默片刻后嗫嚅道:“救你多次,却又在你失忆时不告知你真相,不让你回来……这不就是想把你一直留在他身边只看他一人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傻丫头,碰到对手喽。” 闻韶楼二楼的雅间,她见到了来人,确实是昨日见过的傅贵妃之人。小丫头心慧见了她施礼道:“殿下,贵妃娘娘让我来捎话。” 凭着她俩这不过才见了两面说了一次话的关系,她实在想不出来对方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略一点头,便落了座。 “贵妃娘娘求殿下您救救季公子!” “噗——”刚进嘴里的茶水就被她喷射了出去,伴随着惊声,“什么?!他出什么事了?!” 但转瞬她就冷静了下来,不对,季沐风能出什么事?那一身的本事谁能耐他何?又是贵妃的亲外甥,京都之中哪个不长眼的敢害他? 只见心慧突然声情并茂道:“殿下有所不知,自昨夜你们不欢而散后,公子就生了好大的病,高烧不退夜半惊厥,到现在已经人事不省了!” “死了?!”赵舒行震惊得差点跳起来。 “不不不,那倒没有……”心慧连忙解释道,“死是没有死,就是也活得不成样子了,到现在仍昏迷着,口中不断念叨着殿下,贵妃娘娘忧心难安,派了奴婢来找您还请您救救公子!” 赵舒行疑道:“生病就找大夫,找我做什么?生的什么病?” 心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找了太医,但是都说不好是什么病,也许,也许……是太思念殿下得了相思病!” 赵舒行一时无言以对,简直匪夷所思到让人茫然,心说这傅贵妃真是成天闲着没事干,自己演戏不过瘾还找了小丫鬟一起演。但也不好驳人的面子,顺着她的语意道:“他人现在何处?” “在疏砚居呢!” “我知道了,稍等自然去探望他。” 探个鬼,我才不去! “如此便太好了,我家娘娘也好放心了。殿下记得一定要早点去,晚了奴婢怕季公子性命垂危!” “嗯嗯知道了,你先回吧。”赵舒行笑吟吟道。 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季沐风怎么会是短命鬼。 等到心慧离去,赵舒行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喝完了一整壶茶,略一沉吟便让葛娘子安排人手,去疏砚居打听。 半个时辰过后,手下人去而复返,回道:“舒姑娘,疏砚居所居之人并无生病迹象。” 赵舒行回道:“果然如此。” “而且小人还打听到了,季公子过了午时便已经外出,租了花舫去玉澜河赏玩。” 赵舒行随意点头,把玩着手中的扇子,片刻后猝然一僵,好像突然从刚 才话语里意识到了什么令她震惊的东西,震惊道:“你说什么?花舫?!” 手下人被她突然的变色吓了一跳,轻声回复:“是的……” “哪一家的花舫?”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京都青楼楚馆众多……” 只听“砰”一声重响,赵舒行差点一掌将桌案拍碎,突如其来冲上脑门的暴怒不知如何发泄,反复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手下人瞅着她愈渐黑沉的面色,战战兢兢道:“舒姑娘……” 赵舒行头也不回:“辛苦你了,你先去忙吧。” 他松了一口气,连忙火速退下了。 “咔”! 那柄新到手的折扇就断在了她手里。 花舫?夜游?好得很!说不喜欢朝三暮四的人,叫我克己复礼,结果自己呢?!在我面前清高得不行,私下里却寻欢作乐? 她唰然起身,“哗啦”带飞了凳子,携着怒气夺门而出。 回到凤仪宫心慧正汇报着自己的战绩: “娘娘,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话带给殿下了。” 傅贵妃一边检查着三皇子的功课,闻言微微颔首:“我看风儿对景和有点想法,这二人一直闹别扭也不是办法,作为他的小姨我自然得帮他。” 继而又问道:“景和什么反应?” 心慧郑重其事道:“公主殿下听闻公子病重立刻心如火灼、五内俱焚,恨不得立刻赶到公子身边照顾他!” 傅贵妃愕然道:“当真?我的法子这么有效吗?!” 心慧继续信心满满:“娘娘神机妙算,奴婢觉得这杯喜酒已经不远了!” 与此同时,五内俱焚的赵舒行已经飞速赶到了玉澜河。 夜色中只见她身轻如燕,穿梭于各艘花舫之间,跳到一艘船上就掀帘而入,搜完一圈没找到人,又火速纵身飞到另一搜船头,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惊起骂声一片。 但是她顶着满身的怒气,充耳不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赵舒行一听便知是许回,心里冷笑道:正找你们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飞身到岸上,劈头就问:“你家公子呢?” 许回没感受到她的怒气,抬手指向前方:“那儿呢,公子说让我先回家练功,我正奇怪怎么如此吵嚷,就看到了你……”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哪里知道对方已经顺着他指的方向而去,心急火燎地跃上了那艘花舫,一把掀开帘子,满室煌煌灯火映得她眼前一白,她微眯着眼才渐渐适应,抬眸望去。 只见季沐风靠在窗边的摇椅上,屋外黑沉一片,衬得灯火之下的他似在散发莹白的光辉。他手捧书卷,椅子轻轻摇晃,那身不染纤尘的白袍也随之微微摇曳。 他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到来,抑或是丝毫不在意,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游移。 她环望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帷幔相伴。她缓缓过去,问道:“就你一人?” 见对方并不作答,好似把自己当不存在,她满腔怒气刚散了一半又闷在了胸腔。 今夜的他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却一时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是没了平日的紧绷吗? 季沐风腾出一只手,为自己斟了杯茶饮尽,从始至终视线一直在书卷上。 赵舒行也不说话,闷闷地也给自己斟茶,凑到唇边时却发现不对劲,直到液体涌入喉间,辛辣之味在体内迅速灼烧。 她惊道:“你喝酒?!你会喝酒?”还是烈酒! 季沐风的视线终于缓缓望向她,勾起一个浅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殿下似乎对季某有什么误会,”书卷被置于胸口,微微侧头道,“我可不是你眼中的不食人间烟火之人。” 赵舒行彻底说不出话来,这个人自从回了京都,就像被谁夺舍了,日日挑战自己对他的理解。 51. 困此情罗万丈 一种危险逼近的直觉浮上心头,赵舒行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仿佛一只自以为狡猾的狼终于跳进了猎人设伏了许久的陷阱。 那种惶惶然的不安定让她根本无法继续待下去,转身迈开大步,却未料被一股席卷而来的气流拖拽着飞速向后。 季沐风轻挥袍袖,四周门窗应声紧闭,紧接着满室清辉猝然熄灭,黑暗铺天盖地覆在眼前。 她不知那股力量会把她带向哪里,慌乱中伸手抓向一切能阻止她飞撤的东西,只听黑暗中传来一阵桌椅的翻倒之声,茶器碎裂之声,书册纷乱的沙沙声…… 莫名的惊恐从心底直往上蹿:他该不会恼羞成怒要把自己沉河了吧!! “季沐风咱有话好好说!”论武力值自己哪是他的对手,然而求饶声还未散尽,天旋地转之后,身子倒在了柔软的垫子上,修长有力的手紧紧锁住腰部。 她被困于狭窄的方寸之间,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通过布料传了过来,后腰那块肌肤瞬间灼烫难耐。 她不适地扭动,却在下一瞬猛地怔住,即使肉眼此时发挥不了作用,她依然清晰地察觉到了此时的情境:她不知道身下是一张躺椅抑或是床榻,而她的身上是季沐风。 此前,她曾数次对他进行调戏,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了,只是这样的被动依然不算熟悉。 他一手托着自己的后腰,一手撑在身侧,宽大的肩膀覆盖住了她的身子。他没有说话,然而黑暗将他轻微的喘息放大了数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看到那双眸子里淡漠的表面下隐隐透出了急切渴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气味,是混合了酒味与白檀的奇妙香气。 先前想跑的心思一扫而空,她笑了,这是喝酒上头了吗?他是不是忘了这么近的距离有多危险?视线前移,就是微微突起的喉结,她试着用手指轻点,感受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有一个烦恼困扰着她,季沐风这个人不好捉摸难以控制,是否应当远离。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却豁然开朗: 姑奶奶我最喜欢迎难而上了! 她情难自抑地仰头,双唇贴上了喉结,“啵”一声轻响,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紧绷,又坏笑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近,直到二人身躯紧紧熨帖,再无一丝缝隙,双唇从辗转轻触逐渐变化到想要把对方吞噬殆尽。 无形之中似有一簇火焰从二人肌肤紧贴之处渐渐燃起,席卷蔓延向微小隐藏之处。 这时,她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岑瑾的那本书:“公主斜倚榻上,衣衫半褪,白细的手指缠着状元郎的腰带将他往轻纱帐里拖……” 这也太要命了! 细密的喘息相互纠缠,无所不在的黏腻滚烫简直快把她逼疯了。伸手一推,二人位置颠倒,她顺利跨坐其上,再次倾身,一手从他胸膛往下摸到了腰带,却被拦住了。 赵舒行目光迷离透着疑问,然而整个脑子都晕乎得无法转动,实在无暇思考其它,只顾着掰他的手,半晌后,她沙哑道:“你什么意思?” 肉眼已经适应了黑暗,她清晰地看到他平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而自己的心跳声依然杂乱无章。 良久那双泛着水光的唇终于动了:“你想好了吗?” 恍惚间,她是真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嗯?”了声。 “在凤鸣都时,你说你还要再想想,现在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不带一丝浊意。 她艰难地在如同浆糊的脑子里搜寻,终于找到了那一片记忆:他说他不喜欢朝三暮四? 身上的灼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悦,只是她有点分不清是因为败兴的恼怒还是无力。 “这事跟那事有关系吗?”她听到自己飘忽的声音。 “你若是没想好咱们就算了吧……” 她立刻道:“想好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回答她的依然是充满审视的目光,良久只听他沉声道:“殿下心不诚,请回吧。” 这下赵舒行彻底愣了?什么意思?肉都到嘴边了我没吃上你让我怎么回?! 她保持着那个微妙的骑跨姿势,不死心地去寻他的唇,却被强力掀起,踉跄落地连退数步才站定。 下一瞬,满室灯火复又燃起,映出季沐风丝毫未乱的发丝衣襟,以及那张依旧端方清冷、不沾一丝情欲的面容。只见他伸手一招,那本被抛在地上的书卷又回到了手上,头也不回道: “殿下路上小心,恕不远送。” 见状,赵舒行差点没把牙给咬碎:行,你有本事,把我当猪骗进来杀,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你杀到一半突然大发好心把刀收了!你问过猪是怎么想的吗? 叫我走我偏不走! 她思忖再三,整理好微乱的衣衫,秀眉一拧开始发挥演技:“我一个弱女子这大半夜的能上哪去,皇宫里皇帝和国师虎视眈眈,又身无分文,这天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她缓缓跌坐在地,以袖掩面,只听呜呜声不断溢出。 “沙沙”,季沐风翻了书页目不斜视:“你这一招对我没用,有这空不如去闻韶楼找你的瑾相公,我想他会好好安抚你的,再不济还有紫阳子。” 她唰一下站起身,大步向前:“你又监视我?” “不敢。”季沐风轻声道,手上却突然一空,对上了那双嬉笑的眸子: “你这是在吃醋吗?” 话未竟,刚到她手上的书卷还没来得及看清书封,突然被他手指一勾又飞了回去。她不服气,贴着他的腿往他身侧拱,躺椅本就是只能容身一人,她竟硬生生把自己横在了缝里。 季沐风哪里还看得下书,皱着眉眼睁睁看着对方像条灵活的小鱼攀了上来,半边温软的身子已经覆在了肩部以及往下的位置。 方才缠绵时灼热的触觉又燎了上来,他默默念了清心咒,偏过头不带任何情绪地望着她,听她气呼呼地说:“你叫我走我就得走?我偏不!我就待这儿,哪里也不去!” “随你。”赵舒行没有发现,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两个字里竟带了些许无可奈何的涟漪。 赵舒行觉得“随你”二字就是对她行为的许可,便开始得寸进尺,伸手把他脸掰过来:“看什么书,看我!” 下一瞬,手上的书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只听他低声:“别闹了,睡吧。” 然而那股执拗劲一上来,她就只想跟他对着干:“我就不!” 她一把攥下书,视线所及却是一片黑暗,那些原本想说的话语仿佛突然跟着黑暗淹没。 她蛄蛹着调整了姿势,手一横搭在他胸上。 白天在岑瑾那儿睡多了,眼下自然是睡不着的,她的手便开始不安分起来,灵 巧的手指缓缓地挑开衣襟,一层层往里钻,直到掌心触到柔软而有弹性的胸肌,轻声喟叹道:“季大人真有料。” 尝到了甜头的手更加停不下来,二指立起像两条腿走路般一个劲地往下,刚到腹部就被他一把按住,低沉的警告声在耳边响起:“够了,别得寸进尺。” 行吧,这就是他的承受极限了。 天空忽然“咔嚓”一声巨响,她趁势嘤咛一声往他怀里躲:“我害怕,”再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扯,“你抱抱我嘛。” 下一瞬身子却突然一空,以为又要被丢到哪个旮旯去了,她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却没料到季沐风这一掀竟是把自己掀到了他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令她有数息的无措,抱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微微拉开寸许距离看着身下的他。 忽然觉得此刻的季沐风令她更心动了。两颗只隔了薄薄皮肤的心脏也彼此和谐的跳跃着。 “满意了?” 她听到他低声问,疯狂地点头,也不管他有没有看见。 她从小就喜欢黏着人,突然想做点什么,又觉得似乎就这样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做也挺好。 “你说,我们都这么亲密了,到底算什么关系呢?”她语带笑意揶揄道。 外面是瓢泼大雨,隆隆雷声接二连三劈过苍穹。但是她觉得那些都太远了,她只在乎近在咫尺的他,脸贴着他侧颈,白檀气味扑面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究竟还要想多久?” 这个问题似乎是对她上一个问题的回答,又似乎是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个令人头大问题的再次逼问。 她再一次沉默了,虽然连她自己也开始厌烦这样的沉默。 毋庸置疑,她喜欢他。但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娘与那个混蛋父亲曾经也是真心相爱的,但是后来呢?一个为了皇位罔顾承诺,一个决然离去,恨不得说尽戳对方心窝子的狠话。 最终惟愿此生不再相见。 人心最是难测,昨日还亲密无间,到了明日也可以翻脸成仇。 她可以为了片刻之欢无惧名声,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但承诺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谁能保证来日它不会在难以掌控的任苒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污秽狼藉呢? 思及此,她心里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不明白一向胆大妄为的自己竟也会有生出害怕的一天。 她害怕此刻的真心相对,逃不开那些可悲的世俗结局,彼此唾弃、厌憎,恨不得从未遇见。 “怎么了?”季沐风似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抱紧她调整姿势,变成侧躺,他收紧了拥抱,下颌轻抵她的发顶。 他自小便瞧着父母恩爱,母亲会耍小性子,父亲自有千百种法子哄她开心。二人都视对方为自己最珍贵的存在,哪怕是他,也占不到他们心里的第一。 他便觉得真情理应如此。 他虽气她的纠结挣扎,但心里也自有思量,如同拉着一根弦,该松紧有度自有张弛,弦若断调难回。 于是在那问句落地后,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继续问。所有的心思、话语都在这片黑暗中悄然消融,化为肌肤相贴的温度。 唯有雨点打落河面,连绵不断的“啪嗒”声扰人清梦。 52. 他是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赵舒行撑开眼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待大脑苏醒,继而起了坏心思,悄悄抽出一只手向前。 以往每次的同眠之后,她醒来就找不到人了,这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过夜”,不料指尖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就被抓住了,她叹口气: “你这么能装,现在就不能再装一下吗?” “不能。” 早晨的季沐风声音有一丝干涩,不一样的韵味。她没忍住芳心悸动,张开双臂却扑了了空,眼睁睁看着他已离自己数步之远,又恢复了一派端方清冷。 身边的温度一下子抽离,她突然觉得悔不当初:道貌岸然!昨夜就该狠狠心扒光他!吃干抹净! 正兀自懊恼着,忽见前方闪过一个光点。那光点钻过门缝直朝季沐风而去,在他指尖落定。 她定睛一看,是一只散发金光扑棱着翅膀的纸鹤。 传音符? 季沐风轻轻一抛,小金鹤扇动翅膀幻化成星星点点,随即一道清脆急切的少年声音流淌而出: “公子,疏砚居来了好多人,说是奉旨护送殿下回宫共享御膳。我看着来势汹汹的,特别是领头那个,趾高气扬从鼻孔里看人。来者不善,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押犯人的阵仗。搞不好是鸿门宴有去无回啊,要不让赵舒行出去躲躲?” 是许回。 季沐风轻拂袖摆,金光瞬间消弭:“你怎么想?”他扭头看向赵舒行,见她又躺了回去,玩着自己的手指,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总归算不上高兴。 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的,自己已经回来的事终将暴露。 赵舒行剥了会儿手上的死皮,一个不留意撕了个血口,连痛意都麻木了,良久才平静道:“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你若是不想去,有我替你拦着;你若是要去,我陪你去。” 仿佛一股暖流淌过心田,出其不意地荡平那一小会儿的烦闷,她问道:“万一他又要杀我,这次把你也连累了呢?” 季沐风:“不至于,以我之能,护你一人周全,绰绰有余。” 赵舒行闻言眉峰一挑,霍然起身,起身去牵他的手:“走吧,他以为他是谁,都当过一次傻子了,我怎么可能还会再跳坑里去。谁说我去了就是被拿捏的?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一定呢,吃过的亏我总要跟他讨回来。” 昨夜经历了场暴雨,及至现在,天空依旧阴沉不透光亮,大片阴云悬在头顶,潮湿的地上还有一滩滩水渍。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踱步。 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她想到了重要的事,顿住脚步:“等等,先去个地方。” 季沐风:“?” 他心里疑惑却还是跟着她去了,加快了脚程来到云锦街繁华地段,她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我”,便头也不回跨进了一家店铺,他仰起头,只见店铺牌匾用小篆刻着“丹芳驿”三个字。 微微的不悦浮上心头。 生死攸关的重要时刻她还惦记着其他人,还不让自己进去?有什么事情要避着自己? 他这么想着,一簇金光已在并拢的二指凝集,想偷偷探听内里情况,最终却也只是静静地立了会儿,继而默默收回。 赵舒行一眼就瞅见这块不大的地方已经被布置得非常妥当,几排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大多都是颜色不一的丹丸,样式比她之前所见小了好几寸,都用精致的器具承托着。 柜台前的人一身紫衣,正在呼呼大睡,乍闻动静猛然惊醒,脑子尚未清醒声音已经抢先出口:“客官需要什么,我这里美容驻颜、长寿健体,应有尽有……” 话音戛然而止,紫阳子盯着这位陌生的姑娘,觉得不对劲,见她笑而不语,一双黑眸噙满笑意,觉得更加不对劲。 却听对方笑道:“紫大师,几日不见,就认不出我了?你这修为不行,还得接着练呢。” 紫阳子一拍脑袋:“赵舒行!你换皮了?!”他急急忙忙走出柜台,绕着她打量,一边啧啧称奇:“我滴娘勒,你这皮哪来的?简直了!金光大盛,贵气无伦啊!” 赵舒行:“这就是我自己。” 紫阳子眼睛瞪得更大了:“瞧瞧,我当初怎么说的,你肯定是个贵人!怎么样,现在有兴趣入股我这小店吗?” 他搓着手,两眼放光等待着她回答,却见她转了一圈,道:“你这店倒是有模有样的。”顿了顿,“就是看着生意不行,容我再考虑考虑。” 她转身面对他,一看吓一跳,惊呼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鬼都比你有点活人气。” 紫阳子收了狗腿模样,白眼看她:“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这几日确是操劳了些,光顾着炼丹,而且,正如你所见,生意冷清,达官贵人都宁愿去国师的守拙观……所以嘛,你还不赶紧帮帮我?” 赵舒行:“你这些都是小事,眼下先帮我个忙。” 季沐风觉得自己的底线在不知不觉中降了好多,赵舒行让他等,他就真的寸步未移。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几个年轻女子经过就不走了,原地驻足看着他,神情娇羞,并同身边人窃窃私语起来。 不到片刻,窃窃私语的人群越发多了。 耳边是令他烦恼的喧嚣,前头是他还未等到的人。 那些纷乱的心思逐渐交织着扩大,他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度日如年也不过如此罢。 终于将那片嘈杂隔绝在外,右手突然被牵住,他缓缓睁眼,瞳孔映出她的笑脸:“你这样不行啊季公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说着把牵着的手举到身前,冲那些还在观望的女子挑衅道: “我的!” 看着她们一个个愤而转身,她又乐了:“快走快走,干大事去。” 他静静地亦步亦趋,突然发现那些烦闷如同冰雪消融,只留下了一点曾经到来的痕迹。 原来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消失的。 疏砚居,许回在门口仗剑而立。 少年身姿挺拔,银色长剑并未出鞘就已然散发出令人惊惧的森寒之气,一人一剑如同千军万马之势,挡住了来势汹汹的虎贲署甲士。 两方僵持许久,谁都不让。 门口的过道被堵得水泄不通,身着玄色铠甲的姜世俨面露不耐,上前喝道:“陛下要召景和公主觐见,岂由得你在此阻拦,还不速速将人交出来!” 许回硬邦邦道:“没有圣旨如何能信,你说是陛下传召我就得信你?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人,分明是假传圣旨!” 姜世俨怒道:“别跟我胡扯,殿下究竟在不在里面?” 许回:“不在!” 姜世俨:“我得到可靠消息,殿下就是来寻姓季的。若真如你所说殿下不在,让我们进去搜寻一番又如何?找不到人我们自然就会离去!” “我呸!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撒野就撒野?” 姜世俨身后的人怒吼道:“中郎将,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跟他废话,直接杀进去再说!” 话音未落,有几个甲士冲了出来,拔刀相对。 许回神色凛然,银剑铿锵出鞘握在掌心,剑鞘却已如闪电般迅猛而飞,重重砸上那些疾冲而来的脑门,随着哀嚎一片,几个猛汉翻倒在地。 剑鞘旋即回到许回手中,“锵”一声收剑回鞘。 许回双手拄在剑柄上,重心微微前倾,一挑眉峰:“再敢上前一步,可就不是剑鞘了。” 姜世俨厉喝:“竟然不把圣上放在眼里,等我回宫定要如实回禀陛下,我倒要看看季沐风如何罩得住你!” “哦呦好怕怕呀,如今我家公子并无官职在身,就是一普通平民百姓,我还要告你们欺压良民!狗都知道没有经过主人的允许不可以随意进出,还想进来脏了我们家的院子,做梦!” “你!——”姜世俨目露凶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看着少年嚣张的神情,气得只想砍了他头颅。他向来在京中横行惯了,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这时,少年身形一动,抬起右手将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纸鹤引到了手背,纸鹤化成浅淡金光,紧接着,一道清朗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凌空响起: “小姜大人,我与殿下将自行入宫,无需大人护送。另,疏砚居内法阵众多,季某恐伤及无辜,还请虎贲署众将士不要久留。” 金光随着声音转瞬消失,许回依旧不客气:“听到没有,让你们赶紧走,公子都提醒你们了,等下受伤了可别想讹我们,看到你们就晦气。” 最后“哼”了一声,把剑扛在肩上,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向内,黑漆大门轰然关闭。留下门口面面相觑怒气未散的兵士。 赵舒行与季沐风并未选择车马,二人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踱到了皇宫,眼前便是天子居所,承极殿。 刚至殿前御阶之下,早已等候许久的姜世俨已带人逼近身前。季沐风视线一扫,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黑压压的天幕下,虎贲署甲士精装铠甲,肃然林立,带着明晃晃的压迫,那股气势似是随时要将人就地正法了。 姜世俨:“季,季郎君还请留步,陛下只宴请公主一人。” 赵舒行看向说话之人,只觉此人虽相貌端正,但透出一股狡诈之气,令人心生不悦,再看回季沐风,深深觉得那册子上排行第一果然名正言顺,不禁多看了两眼。 众目睽睽之下,她抓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道:“那你在这里等我。” 季沐风:“好,我不走,你放心去,别委屈了自己。” 赵舒行更不舍了,眼冒星星:他太温柔了,我好喜欢! 若不是周遭气氛严峻,旁人怕是要以为他们正在游玩。 身边却响起冷嘲热讽的声音:“这恐怕不行呢,闲杂人等不得在此久候,让季郎君进宫已是逾距了。” 闻言,赵舒行脸色骤变,若是眼刀能够杀人,姜世俨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冷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世俨一拱手:“末将姜世俨。” “本公主的话在你这里是不管用的吗?” “末将奉陛下旨意……” 在他说话之时,赵舒行与季沐风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只见他垂着的袍袖中指尖微动,姜世俨顿觉一股无形之力砸向膝弯,被迫跪倒在地,不管如何用力挣扎都无法起身。 他怒目而睁,瞪向两人,却见季沐风面无表情,赵舒行笑眼弯弯道:“很上道啊,姜……你叫什么来着?算了,免礼免礼,本公主先进殿了。” 下属纷纷上前来扶,却发现他的双腿竟像是扎根在了地里一般,费尽几人之力都无法撼动,正累得满头大汗之际,季沐风手指悄然一抬,姜世俨身子顿时轻如棉花,与正在用力拔他的几人一同被掀飞在地,摔得四仰八叉。 姜世俨自然明白是谁搞鬼让自己丢了脸,一想到自己竟然在他们主仆二人手上栽了两回,差点没把牙都咬碎了。 他一把甩开下属的搀扶,起身走到季沐风身旁,见他目视前方,一身白衣气质超然,又想起此人自从进了京都就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一时风头无两,处处压自己一头,便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嘛…… 陛下与国师的对话还言犹在耳,他突然心情好转起来:“你们也就只能得意这一时了,等陛下旨意一下,也不用妄想你背后的傅家能保住你们了。” 季沐风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他,良久才接了句:“是么。” 53. 双方已成死局 姜世俨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俩是什么时候搞上的?要给你赐婚那会儿不是还装模作样地拒绝了吗?现在又反悔了?听说她勾搭人的手段可丰富着呢?已经把你睡了?那你可要小心了,看紧点小心被戴绿帽……” 话音戛然而止,咽喉处似是有一根无形的桎梏正在迅速勒紧,空气的突然断绝让他张大了嘴巴却只能徒劳无功地躬下身,双手拼命地摸着脖颈想要扒开却找不到源头。 有下属发现了他的异样:“中郎将,您怎么了?” 他拨开围上来的人群,死死瞪向季沐风,却见对方纹丝不动,袍袖微扬,视线低垂带着些许怜悯,犹如天神正在审判身犯重罪的蝼蚁。 他想要扑上去,却被气劲当场掀飞,连衣角都未触及。 季沐风指尖灵力仍在蓄力,本着教训的想法,但有一瞬间他是真的起了杀心,看着他颓然倒地,眼球爆出的惨状,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快意。 在他收力前,施咒却被另一道外来的力量打断了,姜世俨重新获得了生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发出沙哑而粗重的喘息声,费力地抬手怒指:“季……沐风……,我,我要杀了你!” 季沐风看了眼灵力骤然被打散的指尖,微微蹙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人身着玄色道袍、半副面具遮面的人影缓缓而来,眨眼间已至面前。 “小姜大人若是在这里出事,左都御史姜大人可不会善了,你说是吗,季郎君?” 那道声音有一丝细微的沙沙声,不辨年龄,语音极轻却又带着重量敲在人的耳膜上。 季沐风坦然道:“知冥真人此言有理。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姜大人突然就像中了邪术,季某学艺不精竟没及时发现,只以为发了什么癫病呢。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相救,知冥真人就来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内心竟无一丝浮动,心想这得归功于近赵舒行者黑的影响。 姜世俨刚喘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被气没了,当场暴跳如雷:“国师,您别听瞎说,分明就是他下的死手!” 季沐风冷笑道:“小姜大人说话最好要有证据,好端端的季某为什么要对你下手?你若这样冤枉我,陛下就在殿里,待会儿我倒要找他替我评个理。” 他第一次发现,胡说八道确实令人身心舒畅。 不忍受辱的姜世俨挥着拳头就往前冲,却被知冥抬手挡住,只听他沉声道:“切勿喧哗,扰了陛下清静。” 他咬着牙不甘心地松手,见季沐风已经从容地站在了御阶对面,徐徐开口:“刚才小姜大人说公主此番定然是有去无回,恕季某愚钝,倒不知公主犯了何种罪行,还望国师开解一二。” 他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知冥身上,却让周遭的气氛渐渐紧绷。 知冥的声线平直不带起伏:“不敢妄测天子圣意,比起这个,本座倒更是对季郎君有所好奇,早听闻你师承凌云宗。” 季沐风:“我师父一介布衣散人,我也算不得凌云宗门人,略懂些皮毛罢了。反观真人,既能呼风唤雨改变天象,又能以一敌万众恶灵,如此神通广大,不知是在何处修习,修的哪一门?又不知可曾有先人告知,某些禁术不是凡人之躯所能触碰的。” 双方你来我往,互探底细,知冥微笑道:“人固有一死,短短数十载若能为着天下众生竭尽全力,倒也死得其所。季郎君认为如何?” “季某浅薄,自然没有真人这番觉悟,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众生皆有他自己的命数,还轮不到季某指手画脚。” “季郎君谦虚了,若你在乎的人即将身死,如何能轻易做到袖手旁观呢。不然此刻我们也不会一同守候殿内的父女天伦了。”他微微侧头,意有所指地望向御阶上的承极殿。 “有没有可能,”季沐风依旧云淡风轻,“总有人罔顾天道,妄图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我只是拨乱反正,让其回归正道罢了。” 知冥:“那不如季郎君算算,这一回,你还能做到及时地拨乱反正吗?” 季沐风眸光锋利,瞥了他一眼,继而沉沉望向前方巍峨的承极殿:“还未发生的事,谁又能轻易可知呢。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真有变故,季某自然会拼尽所能,带上几个人让他们置于同样的境遇,也是不在话下的。” 周遭是披甲持戈的虎贲署甲士,几步之遥是修为深不可测的国师,季沐风如同身处狼群环饲之中,却不见丝毫露怯,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居高临下,似是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面具后传出了闷闷的笑声,知冥似乎很是欣赏:“季郎君风骨卓然,世间难得。” 而在另一处,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季沐风的姜世俨却发出了嗤之以鼻的气声:“装模作样,自以为是。” 只是自言自语,却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季沐风耳里,让他瞬间回想起早前陆子瀛对他的评价:狗仗人势。突然就读懂了他当时的嫌恶心情,于是指尖悄然勾起,灵力于袖袍中聚集。 下一瞬,凌空响起“啪”的重响。姜世俨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怔怔地捂着被扇了一耳光剧痛麻木的面颊,半天才回过神来,扯着知冥的袍袖求助道:“国师,国师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仗着有法术就欺负我!” 知冥权当没听见,季沐风面无表情别过视线压根没把跳脚的他放在眼里。 承极殿。 赵舒行在阴霾的天色中跨进门槛,将殿外肃立的甲士抛在身后,殿内安静得可怕,紧绷气氛扑面而来。 她依旧是那身男子装扮,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借此先定个大不敬之罪。她走得极慢,自知前方就是棋盘,而自己究竟是棋子还是执棋者还未得而知。 若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他定是已经知晓自己归来的事实,却有点猜不到他意欲何为,若是想要自己的命,理当暗下杀手才是。 她还记得当初进宫时对他还是有所期盼的,想着至少有几分父女之情吧;第二次再见,死里逃生刚捡回记忆那会儿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及至现在,反倒是出奇的平静了。 莹润的金砖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殿中空旷寂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让她起了歪心:如果在这里强要了他的命…… “来啦。”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思,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张御膳大案,皇帝端坐于主座,左侧空了个席位。边角立着数名内侍与宫女,皆垂手侍立。 按宫规,赵舒行应当行礼,但她没有照做,不习惯也不愿意。皇帝倒是没有在意,又轻唤了声:“走近些,到朕身边来。”随即示意道,“都退下吧。” 内侍与宫女齐齐屈膝行礼,无声无息鱼贯退出。偌大承极殿,只剩下赵舒行和皇帝。 她走近,在他身边空位落座,案上足足摆了十几道珍馐,冷碟、热菜、羹汤一应俱全。 只听他温和地说:“你出门在外几个月,无人庇佑,可曾受了委屈?民间到底不如宫里,这道樱桃肉朕记得你素来喜食,还有想吃的,朕再命人去做。” 乍闻此言,赵舒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眼看他,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多年来的养尊处优让他在外表上看起来年轻不少,然而细细端详,就能发现他眼球略微浑浊,眼下泛着乌青,红润面色之下隐隐透着倦色。 她还记得小时候见到的他,英俊儒雅,和母亲还是极为般配的。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养生走错了什么路子,精气神都被 透支了去。 皇帝见她不吭声,只顾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耐着性子继续柔声道:“是不是还在怪朕?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该放下就该放下。朕也没怪你违抗圣意,以后你还是当你的公主,这一切都不会变。” 说着他执起银箸,夹了一箸菜肴置于她碟里:“快尝尝,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父女,你我安心用膳便是,旁的都先放一边罢。” 看着面前的樱桃肉,她突然觉得很好笑,说什么只论父女,却依然把自己放在最高等的位置上。除了他自己,别人的命都是草芥么?侥幸逃过一劫在他的话语里竟也成了罪过,通篇都在说是他放过了自己,原谅了自己…… 还要让自己感恩戴德地接受,演什么父女情深? 她不只是想笑,并且已经这么做了,轻笑声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犹为突兀。 皇帝眉头一皱,放下银箸,语气里略有不耐:“你这又是何意?学了那么久规矩还是学不会么?允你不行礼,与朕同案而食已是旁人享不到的恩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突然觉得自己安分地坐在这里听他讲这些糟粕废话就是个错误,千万句腹诽到了嘴边便是讥讽:“旁人也是如我这般,被亲父谋害性命,却连心生怨怼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跪地谢主隆恩吗?” 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在极力缓和自己的愠怒:“你年纪尚小,你母亲从小太过放纵你,没有好好教导你君臣之别,朕都未同你计较。说起来,你入宫至今,还未唤过我一声父亲。” 赵舒行语气生硬:“这与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她爱我护我,教我与人为善,她只是没想到,她曾经最爱的人会这么算计他们的亲生骨肉!” 皇帝的脸色已然黑沉,握着酒杯的右手青筋暴起,低喝道:“住口!” 随着他的呵斥,周遭空气如被冰冻。然而,开了闸的洪水焉能轻易阻挡,那双平日里惯是嬉笑的眸子如今满是讥讽,大殿中扬起她清晰而尖锐的声音: “你无情无义背信弃义,我娘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把你当成她一生所爱,岂料一朝得势你就翻脸无情,面目可憎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你根本就不配!” “住口!” “她若是知道你要拿我的命我的魂来献祭,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来达到你想要的永寿,她怕是拼死也会护着我!她才不是你这种自私自利,寡情薄意之人,从前为了皇位抛弃妻女,如今还要索她唯一女儿的命。这么多年了,您可曾做过一件为她好的事?你晚上怎么睡得着觉啊?就不怕午夜梦回她来找你算账吗!——” “放肆!朕命你住口——” 暴怒的咆哮声在大殿中震荡不绝,好似要冲破梁顶,攥在手中的酒杯携暴怒之势凌空飞去,不偏不倚地重重砸在赵舒行额头,随即“咔嚓”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赵舒行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面颊淌下。 帝余怒未散,唰然起身,先前的咆哮还未散尽,下一句怒吼已到了嘴边: “你以为朕不敢再杀你一次?!朕是天子,这个天下都是朕的!” “那就来啊!”她恨恨地瞪向他,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大门轰然敞开,凌乱脚步声纷至沓来,铠甲装备的虎贲署甲士鱼贯而入。 “陛下!”“臣等护驾来迟!” 然而脚步声猝然中断,季沐风已抢步在众人面前,伸手凌空一召,天青雾气呈漩涡状化成“栖尘”剑,他握住剑柄,灵力瞬间贯穿剑身,散发出森寒光芒,只听他冷静却带着威压的声音响起: “再踏前一步试试。” 54. 在荆棘丛盛放 姜世俨未敢再动,他知道以季沐风的能力,纵使身后有数十甲士,而他只有一人,也不敢说有胜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国师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个局外人,不禁暗骂了一声,随即咬牙厉声道:“大胆季沐风,竟敢私带凶器进殿,你意欲何为!” 季沐风没有理会,只是眼角余梢微微向内,在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端坐的背影,以及站在她对面已经压不住滔天怒火的皇帝。 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血腥气,让他的心脏如同被针扎过一般抽搐起来。 此刻的承极殿用剑拔弩张来形容毫不夸张,紧绷冷冽如冰窖的气氛同時笼罩在门口以及殿内。 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浓烈信号飘浮在每一处角落,各自都在僵持着,似乎正在等待谁的一声令下,厮杀一触即发! 死寂中,姜世俨再次爆发怒吼:“季沐风!你是要造反吗?!” 季沐风面色沉静一如平常,谁也不知道他已在片刻间就算好了如何带她杀出重围逃之夭夭,只是她不出声,他便不行动。 以及……他抬眼望向仍旧四平八稳的知冥,思量着对方的行径。 凤仪宫,心慧惊慌失措地奔进殿中,气喘吁吁道:“不好了不好了娘娘,景和公主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龙颜震怒,季公子和小姜大人起了争执,奴婢瞧着情况不妙啊!也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到娘娘您……” 傅贵妃闻言,慢条斯理地把刚采摘的牡丹花插进白瓷瓶中,良久才头也不回地道:“慌什么,是谁要死了吗?” 小丫头支支吾吾:“这……这倒没有。” “既没有,就干好你眼前的活,这些枯叶碍眼,去了吧。” 心慧应是,遂不再言语。 承极殿,皇帝目眦欲裂,居高临下死死瞪着她,她却始终垂眸不语。 顺着这个角度,她长睫轻颤,与她生母有八分相似,然而这张相似的脸却因为自己而头破血流。这个发现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 自己是否真的过于严厉了?正这么想的时候,却见她缓缓勾起了唇角,于是那最后一丝不适也转瞬消失。 他急促地喘息着,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得很!真不愧是你母亲养的好女儿!” 鲜血汩汩而下,坠到衣衫上,染红了一片。她缓缓抬头,依旧嘴角含笑,只是眼前的景象都逐渐模糊,一半隔着朦胧水雾,一半隔着血色涟漪,她终于听到自己沙哑发颤的声音:“父亲……” 皇帝心头猛地一震,眼前的她面上染血,眼眶含泪,直到尾音散尽,两行清泪混着血水滴答滚落,更刺眼的是那嘴角溃败虚弱的笑意,衬得她整个人仿佛就要迅速消融在空气中。 满腔怒火霎时堵在了咽喉,不知如何宣泄。他的嘴张了张,却没有说半个字,恍惚间反复地怀疑自己刚才的举动:这是自己动手的吗?她已经被你杀过一次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下如此重手?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懊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牢牢困在其中,直到眼前面孔与记忆中思念了千百次的她渐渐重合,她的温柔笑容映在了他的瞳孔中—— “她最近真是闹腾得很,我真的怀疑大夫是不是把错脉了,这怎么能是女儿呢?” 他的手轻轻贴上她腹部,那里已经高高隆起,里面的小生命似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动静,急不可耐地顶起了小拳头。 他笑了:“女儿好,我喜欢女儿,以后我保护你们母女俩。” 落槐村的那一片小土坡,绿荫遍地,连山风都带着花香,他们相互依偎,他拢她入怀,觉得世间美好不过如此…… “陛下!!季沐风目无王法,容臣将其就地斩杀!” 姜世俨的怒喝声从殿门口传了进来,皇帝视线终于从她触目惊心的脸上移开,那口怒气找到了出口: “谁让你们进来的?朕与公主好好地吃一顿饭,全被你们搅和了!滚!!” 姜世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这是何意,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是要将这二人绞杀了吗? 正在怔愣间,只见季沐风手中长剑凭空消失,淡淡地扫了自己一眼,而后负手掠过他们走下御阶。 殿内恢复了宁静,皇帝平复情绪重新落座,和声道:“方才是朕一时失态。”他拿了锦帕想去擦拭那张脸,呆愣地看了半晌却不知如何下手,轻轻地叹息一声,将锦帕塞到了她手里。 她却没有接,鲜血渐渐干涸,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抬着那双泪眼看他,语气里满是委屈:“父亲,尽管您当年为了皇位背弃誓言,抛弃了我们母女,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您一句不是。她说您有您的处境,有您的不得已,让我不要怨恨,说破了天,您毕竟还是我的亲生父亲……”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走,你本该是在宫里长大,我们父女俩的关系也不会如此生硬。” “不在您膝下长大就不配得到您的爱了吗?您究竟是多么厌恶我们,所以恨不得杀了我!” “朕……我,”他嗫嚅道,“是我被鬼迷了心窍,你怨我也是应当的,我既没有成为一个好丈夫,也没有成为一个好父亲,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有一点你不要怀疑,你娘,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子。” “您口口声声说爱着我娘,却连她生前最后一面都不愿意去见她,你根本不知道她在病中念叨着你的名字,没有等到她想见的人,郁郁而终……” 那一声声的尖锐控诉,就像无数小碎石砸在他心上,似乎真起到了让他反思的效果,眼底的锋芒尽数散尽,化作了盈盈泪光。 赵舒行喉头急剧滚动,像是要一口气倒尽心底的苦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哭泣,一张口就只有细碎哽咽声。 这样的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先前的犀利,多了几分孩子气的倔强别扭,也更像是一个女儿在跟老父亲撒娇。 皇帝靠近了些,轻抚她的后背,颤声道:“好啦景和,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所以跟我闹别扭。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们受尽苦楚。眼下这顿饭也是不太合适了,改日咱们父女再好好聚聚,你放心,该有的补偿我都会给,以后我会当个好父亲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伤口还是得处理,我派人送你回清晏殿,让太医好好医治,女子还是不要留疤为好。” 赵舒行拼命压制情绪,好不容易能够将话表达完整,尽管听上去还是有点无力:“我叫赵舒行,随母姓。” 皇帝眉心微蹙,又转瞬舒展,无奈道:“好,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你母亲若是地下有灵,知道你这么孝顺,应当也是开心的。”他刚感慨完,还在琢磨着如何让她柔和更顺从,第二个拒绝已经接上了: “我不要住在这里。” 皇帝:“不住这里你要住哪里?再出宫跟那季家小子住在一起?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 怎么知道住在这宫里是不是还会有人想着害我性命,只有住在那里让我安心,这几个月若不是得他相助,我早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皇帝闻言,其实是不高兴的,但是一抬眼见到还未干涸的血迹,什么恼火都瞬间熄了,道:“行吧,只是你们毕竟男女有别,得顾及皇家名誉,若真的决定是他了,等我替你们赐婚了再……” “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拿过他的御帕兀自擦拭着脸上的血和泪: “还有沈芜的事,也不要你管。” 良久只听皇帝轻叹了口气道:“都依你。” 她擦完了眼泪,攥着那方御帕静静坐着,抿唇不语,垂着头看上去很不服气,刚才强烈的情绪爆发,让她的肩头仍在一下下的耸动。 皇帝显得有些无措,似乎一下子就转变成了纵容女儿扭捏的慈父,极尽温柔:“今日就到此吧,你愿意住那里就住那里,哪天想回来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那我走了。”她既不行礼,说话也不客气,起身的瞬间听到了他低低的笑声: “你这性子啊,不像你母亲,倒像你的外祖父,刚硬得很。” 她细细地分辨着,那声音竟隐隐含着些许欣赏。 她没有搭理,转身离去,神情却在前行的步伐中逐渐冷厉。 殿门大开,季沐风已在门口等候,她清晰地看到那张贯来平静的面容有一瞬的惊慌。 看来自己这副模样真的有点惨呢。她自嘲道。 也许是方才强烈情绪的透支,猝然放松下来身体便无力地往前倒去,稳稳地落在了身前的臂弯里,耳边听着他轻声说:“回家。” 姜世俨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成了这样,心中愤恨不平,枉费一番布置全打了水漂,国师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一乘凤撵远远而来,竟像是等候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时机,心慧在侧盈盈施了一礼:“奉贵妃娘娘令,由奴婢护送公主回府。” 赵舒行靠在季沐风身上,撩起眼皮:“有劳了。” 身子忽然一轻,是季沐风打横抱起了她,她顺势往里一缩,贴向胸膛,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 季沐风抱着她正要上轿撵,却听到她说:“等等。” 只见她微微偏头,朝另一边的姜世俨投去了一道视线:“刚刚你说要把谁就地斩杀?” 浓浓的一股秋后算账的意味,姜世俨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对方哪怕再不爽也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他垂头拱手道:“臣只是……” “你叫什么名字?” 话未完又被打断,恼火冲上心头: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问自己名字了!分明是羞辱!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勉力压下怒意,却听到那声音再次扬起:“问你话呢?聋了吗?” 他咬牙道:“臣姜……” “算了,本公主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简直忍无可忍,愤而仰起头怒瞪,却对上了她嬉笑着饱含讥讽的眸子,心头陡然一震,被愚弄想要反击的怒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他怔愣在原地,被陡然闯入眼帘的美貌夺去了所有注意力。美丽的女子他自认见过无数,却没有像她这样,伤口还渗着血,分明凄惨却全无狼狈,宛如一朵开在荆棘丛里的花朵,染着毒液,开得更艳丽了。 那双冷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勾得他一阵心猿意马。 55. 谁稀罕这恩赐 那道饱含着觊觎的目光就这么赤裸裸地投射而来,季沐风袍袖一动,背过身抱紧怀中人,嫌恶地瞟了他一眼后径直上了车。 凤车碌碌前行。 赵舒行靠在季沐风的臂弯,看他将手心贴在自己额头,随即一股暖流在伤口处化开,她望着他沉静的面容,娇嗔道:“疼——完蛋了,该不会留疤吧?” 从这个角度,她看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好看的薄唇,心里顿觉轻松。 “知道会疼,还对自己这么狠。”他淡淡道。 “老头子动手的。” 季沐风对于“老头子”这个称呼是不赞同的,毕竟皇帝春秋正盛,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却也没有反驳:“你不激他,他倒也找不到机会动手。平时不是很机灵么,那么好的演技怎么不用上?” 赵舒行被拆穿了心思但依然理直气壮:“我演了呀,不过是在后面大演特演!都怪那老头子假仁假义装模作样的,搞得一副让我活着就是他的恩赐,把我给恶心坏了,我就把他骂了一顿。” “后来呢?” “后来我骂痛快了就找台阶下呀,你都没看到我当时的演技,那叫一个精湛!我把自己完全塑造成了一个被渣父狠心抛弃又经历母亲早亡的可怜孤女,终于唤醒了他仅存的那么一丝丝、一点点的良心,再看一眼他砸我的伤口,就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等下!”她猛地直起身拂开贴在伤口的手,“你少费点劲,别给我治好了,我还要留着刺激他的良心呢!” 她起身的动作太猛,亏得季沐风动作敏捷,及时偏了一下,怕是下颌就要撞上她脑袋了。 他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找好角度,脸颊挨上了自己侧颈,发丝带来一阵瘙痒,低声道:“万一留疤了呢?” 她爽朗道:“破相就破相呗,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她抓起他右手找到那个儿时的疤,“正好跟你一样,你有一个我也有一个,适配!” 季沐风:“……你愿意每每看到这个伤疤时就想起他吗?” “……”赵舒行沉默了会儿,咬牙道:“不是很愿意,但是一道伤换一段安宁,还是值得的,只能忍忍了。过段时间……不对,过几天再把它除了。” 须臾,她似是从他刚才的话里琢磨出了别的意味,笑道:“所以,你是不是故意留着这道疤好睹物思人?哦不止呢,这就是你的话柄,时不时拿出来提醒我一下。真是一举两得啊季郎君,你那时候才几岁,就这么有心机了?” 季沐风不接话,直接上手掰过她戏谑盯着自己的脸。 她的上半身靠得更紧了些,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季沐风还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出乎意料地沉寂了下来。 他低头望去,见到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正捏着自己的袍袖往脸上擦,不由得怔然。 原来她也会有这么难过的时候啊,虽然表面上装着不在乎,嘴里不断地埋怨,但是毕竟是自己父亲,她也会渴望着对方的疼爱吧? 思及此,一股怜惜之意油然而生,他斟酌了些安抚的话语刚到嘴边,却被对方抢先了。只听她突然怒道: “混蛋紫阳子,下次见到他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什么烂货都拿来给我用,我叫他给我拿催泪效果最好的,他也没说这眼泪是止不住的呀!” 袍袖湿了一大片,她索性整张脸直接蹭上他衣襟,嘴里仍在不断地絮叨:“可恶混蛋,根本停不下来,明天该不会肿起来吧……” “……”季沐风已经顾不得自己外袍沾了多少脏东西,疑惑道:“你去他那里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好去皇宫演戏?” 她的声音闷闷的,但是理所当然:“不然呢?我娘去世后我就没掉过一滴泪了,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其它存在值得我哭?那个老头也不想想自己配么。不过你别说,眼泪还真好使。” 季沐风满面无语,心里的疑问亮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找我帮忙?是觉得他比我可靠吗?你以后也会这么对我使诈吗? 最终还是靠季沐风出手祛除了余下的药效,她欢天喜地地蹭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这天的季沐风表现出了此生最好的耐心,任由她挂在自己脖子上,抱着她下车,进门,继而在许回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进屋关门。 立在原地惊恐到不知所措连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许回:“发生了什么事?我家公子这棵大白菜终于要被那头狡猾的猪拱了吗?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阻止?” 随着房门的关闭,整个建筑笼罩上金色结界,从外面根本无法探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许回恍恍惚惚地认为他家公子真的被赵舒行吃定了。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香艳的事,虽然赵舒行很想继续黏着他要亲要抱,到底还是没挡住铺天盖地的倦意。 许是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挥让她耗尽了精力,脑袋晕沉着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季沐风布下结界也只是为了不想让任何外界的动静惊扰到她。 他抱了一会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将她小心地放到榻上,就像对待某个贵重的易碎品。紧接着落下帷帐,点起安神的熏香,取了书在案边打发时间。 她满心以为这一场掣肘之后,至少能过一段不被打扰的太平日子。 却不料,麻烦虽然没有找上门,“意外惊喜”从天而降。她睡到半夜醒来,缠着季沐风照顾自己吃饱喝足,继而一脸餍足地接过许回递来的圣旨,刚养足的精气神几乎在一瞬间被吞噬光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上面的内容,只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自己瞎了,抬起手指着明黄色蚕丝卷轴上面的文字,颤声道:“我觉得我脑子一定是被老头子砸坏了,你帮我认认,这名字写的不是我吧?” 季沐风还没回话,许回抢着道:“就是你呀,景和公主。” 她神情恍惚道:“这……不对吧,那就是他脑子有病写错了,为什么是我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就这么看不惯我过好日子吗?” 季沐风垂下眼帘,又是许回抢答:“哪里有问题,这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再帮你念念——” 他一把夺过圣旨,学得一本正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景和公主聪慧过人,勇猛果敢,具济世雄才。朕心甚慰。特册尊为镇国公主,仪同亲王,特许入朝堂,与百官共参朝议,参议国政。钦此。” “啊!!不要再念了!!他脑子有病吧?谁让他特许了?谁要上朝参议了?他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许回字正腔圆的尾音还未散尽,赵舒行当即咆哮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带着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都疯了吧?这算什么恩赐?他能不能赐点别的有用的?” 她抓着自己脑袋,扒乱了头发,半晌扬起满是不可置信的脸,旋即突然坐下无力地道:“难道是我演戏太过让他产生了什么误解……” 许回收起圣旨:“女子能入朝参议,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位,那大太监来宣 旨,都没有让我把你叫醒,定是得到了皇帝的授意,可见他对你的宠爱,知足吧你。” 赵舒行俨然已神游太虚,眼神都直了,好半晌才动了动嘴唇虚弱到:“谁求他宠我了?” 她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神神叨叨总觉得自己仍在梦中,盼着梦醒后这一切都没发生,却怎么也闭不上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对着床顶干瞪了大半宿,甚至连身侧的季沐风她都没顾上。 直到鸡鸣报晓,季沐风起身道:“反正你也睡不着,起来吧,试试刚到的朝服。” 赵舒行:“刚刚是鸡叫了吗?” 季沐风:“嗯,寅时了。” 赵舒行依旧瞪着眼睛:“都杀了吧,当没听见。” 季沐风:“……” 他不说废话,直接上手把人捞在怀里,抬手一挥,那套刚赶制出来的朝服就到了他手上,石青暗织云鸾朝袍。 一回生二回熟,在黑暗中,他摸黑熟稔地帮她换好了衣服,然而从始至终怀里的人都如生无可恋之态,浑身僵硬。 他顿觉好笑,真是风水轮流转,散漫惯了的人竟然也会有被套上禁锢的一天。他低头嘴唇贴上她额头,一个极尽温柔安抚的亲吻。 赵舒行终于感受到了外界,茫然仰头看他,突然开口:“我去上朝,那你呢?” 他难得起了戏谑心思:“殿下忘了,我如今身无寸职,闲赋在家。” 闻言,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把拽住他衣襟:“你怎么可以闲赋在家,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不然没有女子会喜欢你的!” 季沐风面不改色道:“公主如今仪同亲王,想必不会介意养一个闲杂人的。” “不行!我介意!”她捧起季沐风的脸,“我认识的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你有能力有担当,关键是,想被养的人是我啊!” 季沐风单手抱她落地,点起灯:“人是会变的,就比如我从前满心盼望着你一心一意,后来开始考虑是否该尝试退一步,给你时间理清外面那些动摇你心思的人。” “……”她停顿片刻,拉回话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有没有那种术法,能变身的?干脆你变成我代替我去吧……或者咱们现在就逃,换个身份过活吧?” “不能。”季沐风立刻拒绝。 几番拉扯依旧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赵舒行如雕塑般被季沐风抱上了马车,简直心如死灰。 她无神地望向窗外,昨日是阴天,她带着郊游的心情上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今日是个大晴天,但她形同壮烈赴死。 季沐风没有使用灵力加速,只是让马车按照它自己的速度行进着,慢得不成样子了还能听到身边人死气沉沉的抱怨:“再慢一点啊,我不想死那么快。” 窗外行人迈着步伐超过马车,再看看身边被抽干了精气的人,无奈道:“再慢就动不了了。” 及至东华门前,按照规矩马车只能停驻,他帮她理好朝冠,再三交待了几句,瞬间觉得自己竟有了老父亲的错觉。眼见她表情空白,浑浑噩噩地下了车,两条腿还差点互相绊了一跤,好不容易踉跄站定,揣着手缩着肩晃晃悠悠地进去了。 这背影实在好笑,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背影成为远方的小点。 镇国公主?史上第一位特许参议朝政的女子? 他闭着眼睛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在原地等待,出于对她过往行径的“信任”,万一出了纰漏他也好去捞人。 56. 出一本书叫《女子就是强强强》^…… 赵舒行自己满心的不乐意,自然也懒得理会此消息一经散出后,满朝哗然,各种错愕、骚乱暗流涌动。 御殿之内,皇帝高居北端,俯视群臣。 两班朝臣依文东武西肃立,紫袍重臣位于之首,其次绯、青依次排布。 谁都不曾料到,本该尽是男子的朝堂,竟多了道女子的身影。她不列东也不列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于百官之首,甚至在内阁首辅之前。 群臣匆匆一瞥,皆是愕然,随即手捧笏板抵于身前,各自垂头不语,内心惶然溢于言表。 走了个国师怎么又来了个公主!还是那个荒唐无度的乡野丫头!君心难测,着实不敢言不敢动啊! 赵舒行皮糙肉厚,哪怕身后无数视线针扎般射在她身上,也权当看不见,不仅当看不见,还当他们不存在。 从外表看她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目视前方,实际上脑袋空空如也,如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耳边隔着朦胧的嗡嗡声,不知道是谁上书,不知道是谁或支持或反对,紧接着爆发了激烈的争论,各个铿锵、字字铮然。 然而这些声音落在她耳里也不过细若蚊蚋,始终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心,掺和不了半点。 皇帝幽幽而来,试探着问了她的看法,她便照着季沐风的嘱咐规矩有礼地表达了“没想法”“没意见”“不知道”等一问三不知的答复。 她向来散漫惯了,待不惯这种严肃庄重的场合,觉得自己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忍让了,还想有其它表现? 难!她此生只想当个好吃懒做的蠹虫,非得让御座之人知道这个决定大错特错不可。 令她欣喜的是,这朝堂之中竟还有人与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当身着紫袍满身正气的两朝元老,当朝首辅薛崇上前进言,义正言辞道:“女子参政,古所未闻,恳请陛下恪守礼制,收回破格之令。” 其言辞铮铮、态度诚恳,不禁令赵舒行悄悄侧头多看了他几眼,满心地赞叹:说得好!不愧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敢为天下先,言人所不言! 不像其他人,一副没眼看的神情都快呼之欲出了了也装傻。 在满朝的静默中,皇帝缓缓开口:“景和,你认为呢?” 她几不可察地深吸口气,乖顺且诚恳道:“儿臣认为,薛大人所言极是,儿臣天资愚……” 别说后面的一堆推辞了,连个“愚钝”都没说全就被他打断了:“罢了,此事不用再议。” 赵舒行眼睫低垂,继续装乖顺盯着前方的地砖,满头雾水:“罢了”是怎么个“罢了”法?是让她上朝之事作罢还是反对她上朝之事作罢? 最终没得出个结论,甚至连薛崇想要再次搬出礼法作为依据,都被皇帝轻声喝退。 生平首次的早朝经历就在万般无可奈何中落下帷幕,一声“退朝”示下,百官各行离场。 她终于意识到光靠皇帝自己觉悟不够,非得有人推波助澜不可,于是逡巡一圈,盯上了方才唯一的“出头鸟”薛崇,于是三步并作两步疾行赶上了薛崇: “薛大人!” 薛崇年逾五十,许是经年累月的忧心操劳,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迈沧桑,满头华发,身形枯瘦,却透着哪怕在远处也能一眼看清的风骨。他听闻呼唤,停住脚步转身投来矍铄目光,躬身肃揖:“公主殿下。” 赵舒行虚虚一扶表明来意:“薛大人,我觉得您方才所言……” 她原本是想先肯定他的进言,继而再灌输一些关于自己不好的建议,助力他明日早朝能顺利将自己一举剥离朝堂。未料只开了个头便被对方直言打断: “公主无需多言,老臣始终保持己见忠于伦理朝纲,故人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女子用国,刑余用事者,可亡也。” 赵舒行觍着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从小不爱读书,但是凭着字里行间的有限信息以及对方的神情推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字里行间皆是讽刺。 心中不满之意油然而生,她心想哪怕你认为我这个人不靠谱把我痛斥一顿都比攻击女子性别来得更能让自己接受。 她端正了姿态,笑道:“薛大人,您之所言,我……本宫倒是有不同见解。何谓男何谓女?不过是为了区分性别之说,怎么在您眼里却成了高下之分?芸芸万象,若真要论起来,女子未必不如你们。你所谓的古人云,也不过是一群既得利益者编纂出来的混淆视听之说。 “男子占尽了天时地利之便,尝到了执掌权利之滋味,哪里还肯分与女子,且不论女子资质如何,只管扣上个‘亡国’威胁通通禁锢于内闱,此乃男子人性之私。 “大人您信不信,若是抛去所有束缚,让女子享有同等的权利资源,如今官场之中怕是有一半要被挤下去。”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没有一丝停顿,静等着对方回应,却见他只是莞尔一笑,那双见惯了风霜的眼睛里古井无波,深沉得看不清他的情绪:“殿下所言差矣,古人所言之所以能在后世流传,自有其不易之理。殿下年轻气盛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且恕老臣实难认同。你我所见有异,无需再互相争执,就此告辞。” 老大人转身就走,如同一阵清风,看似轻得毫无存在,却把留在原地的赵舒行吹了个清醒。 她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已经骂上了:还亡国呢?迂腐!别以为你比我老比我书读得多就自以为高人一等了!我也要开始读书!读得比你还多,再出一本书叫《女子就是强强强》怼到你脸上!吓死你们这帮男的! 忽然,身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臣参见殿下。” 赵舒行扭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朱红朝服约莫三十几岁的男子,正恭谨地,也可以说是谄媚地冲着自己笑,一笑起来,两撇髭须就微微颤抖。 赵舒行:“你是?” 对方乐呵呵:“殿下,臣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敬宗。” 赵舒行颔首。 李敬宗:“臣仰望殿下久矣,今日得见,观殿下英姿飒爽、巾帼凌然,真乃女中豪杰当世之翘楚。臣仰慕之心顿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赵舒行保持端庄:“哪里哪里。” 赵舒行不知道来人之意,却见对方兀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特此奉上一物,以聊表臣之心意。只是寻常薄物,不足为贵,还望殿下笑纳。” 赵舒行表示莫名其妙,根本来不及拒绝,手上就被塞一副小小的卷轴,她刚想说点什么,却见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告辞,去了另一边。 人还未走远,他爽朗的笑声已在不远处扬起:“袁大人,听闻您昨日喜得麟儿,恭喜恭喜,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那冯大人避之不及,面露尴尬的同时手上也被塞了一物,赵舒行透过缝隙定睛一瞧,赫然 也是一副卷轴。 得,什么样的人都有,还有个善于溜须拍马广撒网的。 她随手将卷轴袖里一揣,转身往宫门而去,想着季沐风应该还在宫墙外等她。结果及至宫门却又被叫住了,不由得感叹,人太红也是种烦恼啊。 然而当她循声望去,只抬眼将来人匆匆一瞧,便想装没听见,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没想到对方更是胆大,直接跨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公主殿下,如此匆匆而行,可是有要紧事需要臣效力?”来人正是前日在承极殿所见的姜世俨。 他今日没有披甲,身着轻薄纱縠单衣配织虎纹锦绔,这相貌这身形,也算得上英俊威武。但赵舒行却觉得,此人无端端得着实令人生厌,不论是那狭长眼中流转的轻佻,还是尾音的细微上扬,甚至是身上散发的莫名香气,都在挑战她欲呕的极限。 更讨厌的是,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赵舒行不动声色退后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甩出一记锋利眼刀:“你什么身份,胆敢拦我的路?” 他假模假样地拱手,语气却是不依不饶:“臣虎贲中郎将姜世俨,公主误会了,臣无意冒犯,只是觉得您可能需要臣的协助。” 赵舒行:“不需要,滚开。” 却见对方低声笑着欺身近了半步:“公主先不要拒绝,待臣细细与您述说……”随着他的动作,已经吸引了周遭的视线,赵舒行顿时觉得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条件反射抬脚就要踹去,却听对方“啊!”的一声惨叫突然面朝下四肢大开摔倒在地。 她登时愣住,默默放下抬了一半的脚:“我还没开始呢,别碰瓷啊。” 尾音尚未落地,又见他“唰”地一下从地上飞起,头朝下脚朝上地凌空倒挂,紧接着“啪”的一声响,右脸颊慢慢浮现了一道红色的掌印。 姜世俨连痛呼都没有,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中,满脸呆滞。 下一瞬,又是“啪”的一声响,左颊也浮现了清晰的掌印。这下倒是终于把他打醒了,挣扎着惊呼起来:“来人!救命!!” 在附近的下属闻声疾奔而来:“中郎将!!这是怎么了?是中邪了吗?!” 赵舒行“噗嗤”笑出了声,别人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却看了个一清二楚,姜世俨的脚踝上赫然绑着一条泛着金色浅光的束带,这束带把他吊在半空,它无端端的出现,找不到由头。 赵舒行将视线投向停在宫门口的自家马车,笑得更欢了。 下属们一顿手忙脚乱,拔手的拔手、掰头的掰头,愣是没能让他解脱。然而还没完,那束带竟然开始晃荡了起来,连带着姜世俨整个人也开始左右摇摆,且幅度越来越大。 姜世俨惊惧地咆哮道:“蠢材,快点想办法!” “不行啊,我等不懂术法不知道该怎么办!” “中郎将,您是不是得罪什么厉害的仙师了?” “要不还是找国师帮忙吧?” “国师在宫外,你速去速回!” 其中一人离开了人群,闪电般冲向宫外,刚刚翻身上马,远远地就见那原本悬着的人突然被甩了出去,如同被谁投掷的物体,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高高的弧线后重重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重响,伴随着周围“中郎将!”的惊呼,姜世俨脸朝下在地面砸出了人形巨坑。 57. 不敢直视怕被一眼相中 舒行简直乐得合不拢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姜世俨全身僵硬地被下属抬走才依依不舍地走向马车。 掀开车帘,见季沐风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手捧书册,看得专注。 赵舒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词——“蔫儿坏”,用来形容他可太合适了! 她欢欢喜喜地走近,往他肩膀一靠,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听到他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么开心?” “本来不开心,但是现在很开心。” “哦?”他纹丝不动道,“我突然有点好奇,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公主殿下不开心。” 思及此,笑容瞬间消失,她沉默了一会儿,猛地抬头,信誓旦旦道:“从今天开始我要好生读书,潜心钻研,成为在朝堂中举重若轻的翘楚!” 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心终于让季沐风的视线离开了书卷,他奇道:“是什么让你幡然悔悟?” “那个薛崇。” “薛大人?” “他竟然看不起女子,我不服气,我要让他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就从今日起,你监督我!” 季沐风:“……” 他默默记下了某些激将法的用处。 发表完自己的决心后,她就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行动力。用完午膳,在她的催促下,季沐风摞了几本浅显易懂的典籍,最上面的一本便是入门级别的《帝谟简要》。 赵舒行竖起书籍,正襟危坐,立刻进入了埋头苦读的时光,再不说一个字。 季沐风觉得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自相识以来,她一直都是散漫如同脱缰的野马,何曾有过如眼前这般心无旁骛之时。 心中疑虑未散,难道人真的会因为某件事而突然转性吗?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半炷香后,身旁的手摸上了他的,只见她缓缓转头,那双被用力睁大的眼睛里,眸光即将涣散,他听到她艰难维持着清晰的咬字:“我突然想起来,先前下朝时有人送了我一样东西。” 她掏出那个小卷轴,茫然道:“他说他是……左佥什么史……” 季沐风:“左佥都御史。” 赵舒行:“对,就叫这个,这是几品?干什么活的?” 久久没有等到季沐风的回答,空气里悬浮着难言的沉默。 季沐风平静地抽出她手里的书合上,微笑道:“我带你去见个人吧。” 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入了宫。 此人名叫俞希周,是季沐风同科榜眼,如今是一名翰林院编修,据说才高八斗、满腹经纶。 他们从藏书阁绕到前面的文华殿,寻了书案边坐下,案上已摆放了砚台、毛笔、青玉镇纸。 时值午后,她一手支腮昏昏欲睡,忽然瞥见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此前赵舒行打好了招呼,令谁都不许来打扰,因此门口连个传唤的人都没有。 俞希周身子在后,只露了个脑袋,略显紧张地左顾右盼,视线在赵舒行身上停留一瞬后移到了季沐风,顿时松了口气,抱着一摞书提步而来,只见他一身青色圆领官袍,边走边嘴里叨叨着: “接奉圣谕之时,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呢,吓我一哆嗦,没想到是让我来给公主授课,还是公主亲自点名。她怎么会知道我?我想定是因你举荐。传闻你最近和公主关系飞速发展,举止亲密,为何不自己教她?” 季沐风捧书倚坐窗边,闻言头也不抬:“哪里的传闻?” 俞希周把书往讲案上一搁:“宫里到处都在传,前几日公主与陛下大吵一架,甚至惊动了禁卫军,全靠你有勇有谋化解了困局。这是真的吗?” 季沐风:“一半一半吧。” 俞希周:“哪一半?” 季沐风:“关系密切是真,全靠我化解困局是假。” “哦?所以是她自己搞定的?不对不对,我关心的不是这个!你不是向来讨厌她吗?怎么就突然密切了?” 季沐风抬眼看他:“我何时说过讨厌了?” 俞希周:“你虽没明说,但是用行动表示了呀,不是还主动去了漓县?” 季沐风收回视线,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没有,你误会了。” 盘腿歪坐的赵舒行大为震惊,也不犯困了,心说你们在说小话的时候,都不避着本人的吗?当我死了?! 震惊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这一波还未结束,下一波又翻涌而来。只听俞希周纳闷道:“你怎么想的啊?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别告诉我你真喜欢她,她是用美色勾引你了还是用权势压迫你了?不对啊,哪一招你应该都不吃啊……” 季沐风扭头看他,突然觉得人比书有意思多了,而且对方还真的一副百思不得其解,颇为困扰的样子。 赵舒行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打断道:“那个,俞大人,我在这儿呢……” 我穿得确实随便了点,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被待见吧? 俞希周猛地吓一大跳,似是没料到这第三人会主动跟他说话,神情更恍惚了,一溜烟靠近季沐风,用手肘杵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回事?既然决定要和公主确定关系了,为何还带着别的小娘子?季沐风你变了!还不快带人走,待会儿公主来了要给你下罪我可救不了你!” 虽说已经压低了声音,但赵舒行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得出结论:对方不认识自己。 周遭静得连浮沉都透着尴尬。季沐风看着他,目露疑惑:翰林院编修虽是七品,但属词林近臣,立在阶下靠前处,离御座不远。按理说,他应该清晰看到赵舒行。 他奇道:“你今天可有上朝?” 俞希周:“当然了,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那你可曾见到了公主?” “看见了,但是也可以说没见着。” 赵舒行与季沐风对视一眼,听他继续说道:“我看她干啥?巴不得离她远点。”最后一个字出口,他才猛然觉得此话太过失礼,又轻声恳求道:“我当你们是自己人,可别把我出卖了。” 赵舒行奇了,摸摸自己的脸,难道自己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吗? 她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敢看她?” 俞希周一怔,他没想到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娘子竟然如此大方不扭捏,自然也就也放开了些:“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赵舒行不明所以,无视季沐风略带不友好的目光,凑近了仔细端详片刻,给出了肯定:“好看,翩翩公子。” 面对女子如此不吝啬的赞叹,对方先是有瞬间的不好意思,继而退后一脸担忧道:“对呀!所以呀,我这不是怕被她一眼相中步了季沐风的后尘么!” 赵舒行庆幸的是,幸亏没有在喝茶,不然喷他一脸茶是逃不掉的。殿里死寂了半晌,只有她的笑声越来越响。 俞希周不解地望向季沐风:“她这是怎么了?” 季沐风没再搭理,复又捧书。 赵舒行擦掉眼角溢出的泪水,说:“俞大人所想甚为周到,确实该有防备心。” 俞希周见她再次毫不吝啬对自己的肯定,满是赞赏道:“是吧,虽说跟这个姓季的相比,我略微逊色了那么一丢丢,但是把我扔人群里一瞅,那绝对是鹤立鸡群!” 赵舒行忍笑忍得肩膀都在耸动:“你说得对。”觉得季沐风所相交之友都是奇奇怪怪的家伙,陆子瀛、悠哉散人,再加上面前这个俞希周,哪个都不一般。 却听他话锋一转:“对了,这位姑娘你姓甚名谁?跟他什么关系,为何会在此处?你与他走 这么近可要小心哦,别被公主发现了。” 赵舒行闻言正色道:“我叫赵舒行,是,是公主的贴身侍女。” “哦,公主的贴身……”话音戛然而止,他正放在手上整理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脸上倏然变色,整个人冻成了冰雕。 赵舒行忙安抚他:“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些话告诉公主的,而且公主她为人和善,还是很好说话的,你要是见了她,说不定还能成为好友呢。她今天不来了,派我先听着,学会了再去向她转达。” 俞希周一脸茫然:“啊?哦。那,那我们就开始吧。” 赵舒行盘腿端坐,见他全身都带了些紧绷,显然没有方才那种活灵活现,顿觉可惜: “俞大人,公主她初涉朝堂,对文武百官尚不了解,怕失了礼数,烦请大人详细点拨,助她厘清当下朝中的官职体系,以及朝臣大致的人事分野。” “为殿下效劳乃是臣本分之事。” 随着正经授课的开始,殿中全无方才的嬉闹,赵舒行展现出了绝无仅有的神色专注、凝神静听,两耳不闻窗外事,任时光悄悄流逝也无半点走神。 窗外惟余几只夏蝉聒噪,季沐风不动声色地取了个琉璃瓶,轻轻抬手,树上的蝉便进了琉璃瓶,将其置于身边的架上,抬眼望向不远处面对面一讲一听的二人,须臾又将膝上那本《缄命录》翻到了新的一页。 此书乃师父所赠,晦涩难读,他翻阅的时间已不算短,却仍有不解之处。只等哪日师父归来再逐一请教。 直到一抹红晕斜斜照进殿里,赵舒行方觉脑中疲累,摆手道:“停,今日到此为止。” 俞希周也觉口干舌燥,颔首表示同意,大口灌着茶水。 赵舒行起身松了松筋骨,眼角余光突然瞥到方才做的那处笔记上,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这个刑部尚书卫默,他可有子女?” 俞希周放下茶杯:“卫大人啊,有个独子卫执衡,早几年还老不着调,现为金吾卫校尉。” 赵舒行心说,还真是卫郎。 “虎贲署守殿内,金吾卫巡街市,羽林营屯驻城外,三支亲军互不统辖,皆直秉天子。” 俞希周抚掌称赞:“赵娘子学得倒是极快。” 赵舒行心领神会地一笑,当然没告诉他真实原因是记牢了好避开他所属的管辖区。 能不见就不见吧,再想个办法把那玉牌还回去。 她这么想的时候,一道人影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白檀气息微微萦绕。一抬头便对上了季沐风带着玩味的目光,只见他抬手抚上了手记上的人名,低声道: “这卫家郎君想必也是个人中龙凤吧。” “那可不,”俞希周正收拾着,头也不抬道,“还真别说,长得真俊,脾气也好。” 话音落地,季沐风又转了目光过来,冰冷又带着审视,看得她心头猛跳:什么意思?为什么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总不会有读心术吧? 她错开视线将桌上东西囫囵一收:“哎呀肚子好饿,俞大人我们明天再见啦。” 俞希周动作一顿:“……明天还来?是公主还是赵姑娘你?” 赵舒行又起了坏心思:“自然是我啦。”见对方松了口气,她便在他的注视中亲热地牵起季沐风的手十指交叉: “哎呀快走快走,现在过去应该还能在天仙楼占个位置,好久没吃他们家的菜了。” 二人手牵手出了门,直到身影随着声音逐渐远去,俞希周仍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满脸的不可置信,手上整好的书哗啦啦摔了一地。 他抹了一把脸,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境,深深觉得自己应该提前戳瞎双眼。 这世道变了吗?这是我能看的吗?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季沐风吗?! 58. 获宠扶摇之独家秘方 俞希周做梦都没想到,世事叵测,一日一震惊,今日之震惊甚至更甚昨日。意外来临时就跟天降祥瑞般令人应接不暇,只是感受相反罢了。 第二日下了早朝,他步履匆匆要去翰林院,却被叫住了:“俞大人请留步。” 他疑惑转身,却是一眼便瞥见了那石青缎面朝褂的一角,当即垂眸躬身长揖,视线紧紧盯着鞋尖前头那一方地砖。 “臣见过景和公主。” 随着一来一往的声响,周遭已有不少目光投射而来,聚焦在此二者身上。 耳边听着脚步声逼近,俞希周心头突突直跳,恨不得在这些注视中化为灰烬:怎么不叫别人偏生叫住了我? “俞大人为何不敢抬头看本宫?难不成是本宫面目可憎,令人闻风丧胆吗?” 还未等尾音散尽,他额头连同后背已经渗出了层层冷汗,拼命分辨着话里的情绪,惊惧地想着该不会是昨天那小丫头告状了吧?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季沐风啊季沐风,你是要害死我! 他保持躬身的姿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浅浅吐出,复又睁开,这才稳住脑子里的一丝清明,端方起身缓缓开口:“殿下所言着实让臣惶恐,公主乃千金之躯,身份尊贵举国尊崇,岂是臣敢僭越的……” 他的话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最终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因为当他壮着胆子平视对方时,震惊地发现那张脸竟然有点眼熟。 他微张着嘴良久都合不上,恍惚中那张熟悉脸上的笑容好似在眼前无限放大,那笑容里隐含的“不怀好意”如热浪般向自己当头轰炸而来。 耳边听着她的话语:“俞大人,昨日有幸得闻您的授课,令我获益匪浅,万分感谢……俞大人您是不舒服吗?怎么出了那么多汗,要不要宣太医……” 连声音都那么熟悉!我一定是被太阳晒晕了…… 他忙再次躬身作揖,不敢再看:“臣无碍,只是日头毒辣一时有些晕眩,为公主效劳乃是臣的本分,能让公主有所获益,亦是臣的荣幸。” 赵舒行抬头望去,只见天穹飘过几朵浮云,遮住红日,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道:“俞大人所言极是,今日这天着实令人焦灼。本宫体谅俞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便稍作休整,明日再行授课,如何?” 俞希周如蒙大赦:“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直到那一抹袍角终于从垂下的视线里远离,他才虚软地直起身,拿袖子擦拭一头冷汗,转身去往翰林院,只觉双腿如踩在棉花上一般,不好使力。 他一边费力拔着两条木腿,边喃喃抱怨:“混蛋季沐风,竟敢伙同公主戏耍我,完全不顾同期之仪……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成你俩的玩物!待我来日寻得机会,定要让你知道厉害不可!”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昨日自己种种匪夷所思的言论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往脑袋里钻—— 无力回天之感顿时直往上蹿,继而在脑海炸开,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天,叹气道:“要不干脆辞官回老家算了。” 翰林院的同僚与他擦肩而过,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惊道:“俞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俞希周惆怅地望天,良久才低头看向对方,哆嗦着发白的嘴唇颤声道:“没什么大碍,念在你我同朝为官,过几日记得来替我收尸……” 那厢凄凄惨惨,这边完成了恶作剧的赵舒行却是乐得不行,轻快到脚下生风。按她来说,她还是留情了没有下死手。 昨天夜里她就一直兴奋,各种算计着怎么玩闹,反复被季沐风婉言规劝“别把人玩坏了”。 但她匆匆离去倒也不是因为季沐风的嘱咐让她生了善意,而是因为有一件更重大的事情迫在眉睫。 起因是她做了个噩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文华殿提到了卫执衡的缘故,卫执衡竟在她梦里出现了,鲜活而逼真。 在梦里,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握着她的手将那玉牌覆于掌心,深情款款道:“我在京都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此生非你不娶。” 她被那双眸子所惑,完全忘记了天地间的其他存在,不由自主地点头。卫执衡欣喜若狂,俊美的面庞缓缓向她凑近,她闭上眼睛微微仰头—— 身旁却突然炸起一道冷厉的声音:“赵舒行,你不想对我负责了吗?” 她猛地睁眼,视线越过卫执衡的肩膀,看见了其后的季沐风。 只见他周身散发阴沉的气息,手持长剑眼神锐利,瞳孔里映出了惊惧的自己。 那简直就是一个要将她嗜血啖肉的魔物。她猝然松开卫执衡后撤,口中断断续续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然而根本不等她辩解完,季沐风举剑挥下,卫执衡颓然倒在血泊中。季沐风面不改色,鲜血从剑身汩汩而下,他再不看尸体一眼,只缓缓抬眼紧紧盯着自己…… 这是个癫狂的梦,然而更让自己崩溃的是,她猝然醒来时,正好撞进了身旁季沐风深不可测、了然一切的眸子,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只听他冷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知殿下发了什么噩梦,可需在下替你分忧?” 她惊魂未定,避开视线,讪笑道:“不必,没什么。” 说完便着急忙慌地扒拉朝服上身,也不用他相送,独自出门了。 赵舒行负手踱步,愁眉不展地叹口气,这日子可太难了,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有点心慌慌的,觉得季沐风真有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原本只是旅途中招了野花陪伴,难道要为了那一时享乐而丢了小命?不值当不值当。 她一路思绪不停,不知不觉来到了丹芳驿。 刚进门,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足以振聋发聩的声音直冲她面门:“拜见公主——” 赵舒行猛然抬头,便见紫阳子立于门内不远处拱手朝她行礼,立刻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这么大声想死啊!” 紫阳子嘿嘿笑着猛点头,扒下她的手:“理解理解,殿下微服私访,不想劳师动众的。” 赵舒行见他一脸谄媚相,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份的?我没记得有跟你说呀。” 自己出宫前还特地回清晏殿换了常服,他是怎么知晓的? 紫阳子立刻摆出他惯常的高深莫测:“贫道自然是算到的。” 赵舒行“哦”了声,兀自走到桌边落座:“你还有这本事?那从前怎么不给我算?” 紫阳子颠颠地跟上来:“从前是从前,我现在技艺精进了呀。而且从前你那躯壳带着法力的,我可看不穿。” 赵舒行没心思跟他聊天,直奔主题:“帮我一个忙……” “忙”字还未落地,却见对方骤然变色,顿时半点笑容全无:“呵,好你个赵舒行,我就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我紫阳子是什么人?你还当我是朋友吗?!每次都是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来找我,还隐瞒真实身份,是怕我赖上你吗?!” 这一吼倒是把赵舒行吼清醒了,立刻堆笑道:“我的紫大师,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最近属实忙得我晕头转向,都抽不出身,小女子给您赔罪了。”说着就作了个“请坐”的手势,待紫阳子哼哼着落座后,没空闲的手就捏上了他的肩膀: “您消消气,咱俩谁跟谁,友谊长存啊!” 紫阳子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她的揉肩捶背,闭着眼睛继续哼哼:“有事紫大师,无事连个鬼影都寻不着。” 赵舒行:“够了啊,顺着梯子你就该顺 杆爬得了。” 肩上的力突然加重,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霍然起身:“啧,就这么点诚意。” 赵舒行没理他,自行倒了茶喝,蹙眉:“这么凉。” 紫阳子又哼了一声:“有茶喝就不错了,还挑,你以为是皇宫呢?过几日等我小店倒闭了,连凉茶都没得喝了。” 她这才注意到凄凄惨惨的铺子,街上行人倒是多,就是不往这里走,只觉得冷清到连穿堂风掠过都清晰可闻。 “没生意?”她问道。 “正如你所见,就快倒闭了。” “需要我帮忙?” 紫阳子终于重新挂上了笑容:“正等你这句话呢,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这店就能起死回生!” 赵舒行心想,他不就是要钱么,便问道:“要多少?” “五百两。” “噗——”他没躲过,被茶水兜了一脸,只见他抹着脸上的水嫌弃道:“好歹一国公主,能不能不要如此埋汰。” 赵舒行冷笑:“你上辈子趁火打劫的吧,亏你要得出口。” 紫阳子眉眼一挑:“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打劫,你知道我这家铺子光租金就花了我多少银两?再加上炼制丹药的材料,都是稀罕之物,又是特供贵人使用,自然得拣金贵的来。” 赵舒行懒得跟他废话。 紫阳子又怒了:“没良心的,当初你花我的银子我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你少篡改记忆了,花你一两跟扒你皮似的,成天嚷着要跟我绝交。” 紫阳子闻言,面上有点挂不住,声音随即低了几分:“你就说我有没有给你花?” “给了给了,大方得要死呢。” “那不就得了!再说了,我什么身份?一个流落民间无权无势的小道士,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愿意倾尽所有满足你;而你呢,如今身份尊贵,那点银子不就是从牙缝里挤挤就有的吗?” 赵舒行:“你干脆把我卖了吧,看我值不值一千两。” 她虽这么说,但是其实在心里盘算着,去闻韶楼岑瑾那儿捞一笔应该够用。视线一抬却见他已经直起了身,眉眼间皆是算无遗策: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他负手在后,带着一身浓紫色信手游走起来,“我昨夜掐指一算,算出你今日必会有求于我。” 赵舒行眼珠子随着他的走动左右移动,静静看着他准备什么幺蛾子。 “你是不是想让我代替你去卫执衡处走一遭?” 赵舒行被猜中了心事,怔愣片刻,顿时欢喜道:“真神了,看来这京都的风水真养你啊。”但随即而来他的话却让自己陷入了沉默。 “等银子到手,我就帮你把此事办得妥妥的。否则……”他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我就去告诉季仙师,说你趁他不在时屡次调戏卫郎君还与他私定终身!” 不带喘气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前,他人已经蹦到了几丈之外,让赵舒行想要暴打他一顿的手落了空。 赵舒行被气笑了,甚至带了几分欣赏之意:“我到今日才算看清了你,真不错,是个可用之才,这么多银子我一时不好筹措,给我三日去调。” 紫阳子琢磨着她没了暴打自己的心思,默默地近前,轻声道:“那就等钱到手再……行行行,我今日就行动,刑部尚书卫大人府邸是吧?没问题!”他顿了顿,又试探道: “除此之外,可否再帮我一个小小的非常小小的忙?” 赵舒行抬眸看他,只见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如半条手臂大小的卷轴,哗地往桌上铺开。 是一张长五尺高二尺的洒金笺,其上赫然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景和公主获宠扶摇之不传独家秘方” 赵舒行:“……” 59. 一片真心喂了狗 紫阳子指着金笺的角落:“我都准备好了,你只需在此钤印即可。” 赵舒行表示大为震惊且匪夷所思,颇为善意地提醒道:“不是我贬低我自己,你知道我在京都的名声吗?你确定要用我的名头?你不怕他们爱屋恨乌连看到你家门头就觉得晦气?” 紫阳子大气地摆摆手:“那都是从前了,如今的景和公主可是个香饽饽。” 赵舒行睁大了眼睛虚心请教:“怎么个香法?” 紫阳子眼底尽是得意之色:“从前的景和公主只是个好色孟浪之徒,除了调戏良家妇男啥正事也不干,但是!自打你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镇国公主,还被允了参政之资,就连从前厌恶你的状元郎也对你倾心相逐,这可是石破天惊头一遭、让人惊掉眼球的大奇之事!” 赵舒行一时无言以对,静静地看着他声情并茂地大放厥词: “如今不说全京都吧,至少有超过一半的姑娘都在羡慕你的时运,纷纷私下询问,这景和公主究竟用了何种秘方奇术,竟能一跃走向人生巅峰,谁不想拥有锦鲤人声。” 赵舒行听完,气定神闲地总结了一句:“我那叫实力,一般人可学不来。” 紫阳子:“行吧,实力也好,时运也罢,你赶紧在此处钤印。” “谁随身带那玩意儿,等我派人送来。” “得,承你两个情,我自然帮你解决你的烦恼。” 赵舒行取出那扔不得送不得的烫手山芋——卫执衡的玉牌:“一言为定。” 空气中响起响亮的“啪”声,二人击掌为盟 紫阳子揣了玉牌去办事,赵舒行便顶着挨骂的风险去了闻韶楼,说明来意后,果真迎来了岑瑾险些掀飞屋顶的咆哮: “老子每天这么辛苦赚钱,你倒好,花钱堪比洪水暴发!” “五百两?你怎么不把你自己卖了看看值不值五百两?” “还想拿老子赚的钱去养小白脸?你把他给我带过来瞧瞧,我看看他那张脸有我值钱不。” 赵舒行被地动山摇的怒吼声震得连连后退,就差啪叽嵌墙上了。半晌后,捂着眼冒金星的脑袋柔声道:“话不要说那么难听嘛,这还真不是我养的小白脸,纯粹的好兄弟,而且也不是白给,权当投些本钱,来日按股分利。” 岑瑾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好脾气:“他说能挣钱就能挣钱了?我看你是被他用药迷晕了吧!” 赵舒行眼见没有回转余地,近身上前,扬起声音道:“我刚刚进来时好像看到你正奋笔疾书、走笔如飞,这是又在编纂什么大作呢——” 她进这个房间向来没有敲门的习惯,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他慌乱地收起案上书册往地下塞,想来必定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说着她迅速伸手就往桌下掏,攥住了那书册往外拖,眼见着那本“见不得光”的书册露出了它本来面貌,《堕世公主风月录二》已赫然在目,忽听“啪”的一声重响,岑瑾整个人直接扑了上来,将书册压在了身下,浅瞳骨碌一转,轻声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你说得也有道理。要赚钱就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年轻人还是要敢于大胆尝试,不能害怕失败……” 赵舒行冷笑着松手,视线紧紧在他脸上不放,似是要在其上烧出洞来:“不是跟你说了,只准写那一本么,又琢磨啥呢?” 岑瑾警惕地起身,将书册往衣襟里塞:“你懂什么叫生财有道、开源节流吗?就你那花法,我不想点其它路子不就坐吃山空了。放心,没有过分的东西。” “那你给我看。” 他立刻拒绝:“不要。”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你现在每日都起得比鸡早,混在男人堆里去上朝,感觉如何?是不是要上天了?” 赵舒行顿时仰倒在地摊平:“别提了,一提就头晕脑涨,昨儿个才刚把那些人的名字和身份对上,前路漫漫让人两眼一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这个时候开始重用你,该不是动了立储的心思吧?” 赵舒行:“什么立储?” 岑瑾摇头晃脑:“把你培养成下一任皇帝呗,那你就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帝了。” 赵舒行的眼神如同看傻子:“他如果没被下降头的话应该不会有你这样危险的想法,我有治国之才?除了想开个后宫塞一堆美人这一点,其它方面我没一点跟皇帝搭上边的。” “突然这么谦虚?” 她拖长了声音:“有自知之明也是种智慧。”况且,把天下担在身上可太过沉重了。 她的心思已经慢慢飘向远方,挂心着攸关自己生死之事不知如何了。 与此同时,怀揣着赵舒行满心期盼的紫阳子,敲开了刑部尚书府邸的大门。整个过程非常顺利,他先打听好今日正逢卫执衡休沐,揣着玉牌上门,将其交于门房请他通报一声。 未及片刻,卫执衡前来相迎,他一身简单常服难掩俊秀英姿,脸上微微泛着绯红,显现出他因为疾奔前来相见的急切心情。 “紫大师何时来的京都,凤鸣都一别后甚是想念,快请进。”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视线往外探了一眼,失望之色一闪而过,“赵姑娘没有来吗?” 紫阳子淡淡道:“卫公子,还请移步一叙。” 卫执衡见他神色僵硬,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但依旧保持得体有礼:“这边请。” 他今日休沐,一早醒来眼皮就跳个不停,人说左眼皮跳财右眼皮跳灾,但他是两只眼皮接连跳,也不晓得是好是坏,许是近几日太疲累之故。 然而无论他做何事,看书或是练剑,总有点难得的心不在焉,无法沉浸。心思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无法忘怀的笑脸,想起她的笑容总是灵动带着逗弄,一颗心就像陷在绵软的云朵里,便再也顾不得其它。 回到京都后,他时常暗自懊悔,当初如果早早问清楚她的籍贯来历,如今又何至于如此被动,只有眼巴巴望着她前来寻人的份。 所以,当门人将玉牌递给他时,胸腔里那颗安分的心脏突然就不受控制地狂跳,心潮澎湃的热浪瞬间冲向四肢百骸,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奔到门口。 却在见到来人面上难言的神色时,脑顶的欣喜渐渐冻结。 卫执衡引着人行至前堂,以极高的待客之道,请其入座,并奉上茶水,泡的是雨前龙井,见紫阳子喝了茶却依旧不发一语,心下更是一沉,问道:“紫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紫阳子最擅装高深莫测,眼下更是拿捏了十足的演技,眉间夹杂上几分郁郁,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半晌后,他放下茶杯,终于缓缓开口:“卫公子,你不要再等她了。”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用等他明说,卫执衡也明白,当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安终于直直坠落悬崖的感觉,问道:“为何?她是不 是反悔了,她在何处,我亲自去同她说,我对她的心意天地可鉴……” 紫阳子不动声色地往自己大腿内侧死命掐了一把,用挤出的颤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她死了。” 卫执衡摸着那块玉牌,只觉得通体生冷,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整个脑袋嗡嗡响,连声音都快冻结,良久才听到自己挤出嘶哑的声音:“……怎会如此……发生了何事?” 紫阳子一抬眸便对上那双泛着水光的赤诚眸子,生怕影响自己发挥,慌忙垂下眼睫继续悲伤: “……那是在来京都的路上,我们遇上了吃人的恶鬼,此鬼怨气极重,凶猛狠戾,我力战不敌,只能在一旁苟延残喘,惟余她一人奋战,最终虽将恶鬼绞杀却也伤得极重,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而去……” 他佯装悲伤掩面,暗中吞下一颗催泪丸,等到泪水澎湃横流霎时仰头抓住对方的手,动情道:“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此物交给我,让我务必将她临终遗言传到,她说: 能与你相遇已是毕生之幸,然情深缘浅,终究无法修成正果,只盼你能从此忘了她,再找个心意相通之人,她在天上也会祝福你们……” 卫执衡震惊到久久不能平息,俊美的脸上全是茫然,眼中微光闪烁,似是根本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嘴里不住地喃喃:“……怎会如此……她身手非凡……怎会……” 紫阳子将声音又抖上三分:“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到底是凡胎□□……” 真是个傻小子,可怜你一片真心喂了狗,以后可得把眼睛擦亮点,权当她死了,以后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观望着卫执衡的神色,心知对方已经信了八九不离十,这事儿就算妥了,便抹着脸起身道:“如此我也算幸不辱命,既已完成了她的遗愿,便不多叨扰了,贫道告辞。” 他站起身即刻肃容告别,袖子却被拉住了,回头却见卫执衡满面凄然,煞白着脸问道:“她的尸骨落葬在何处?” 紫阳子一怔,心说这我没来得及编,略微一思忖回道:“随手扬了……她说肉身这玩意儿死了就没有其存在的意义,我将她骨灰洒在了沿途风景秀美之处。” 闻言,卫执衡更加沉默了,像是失了魂,只是不住地抚摸着那块玉牌发愣。 紫阳子生怕他又问出让自己难以回答的问题来,赶紧告辞走人。出了大门拐出街角,才望着卫家府邸方向叹气道:“没有结果的感情就应该当对方死了,可别盼着对方还能诈尸。” 他自认为这番活儿完成得想到漂亮,挑不出一丝毛病。 远处闻韶楼三楼正回荡着赵舒行放肆的笑声: “我的天啊,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这就开始亲亲抱抱了?” “哇你赔我眼睛,竟然爱上了自己的亲兄长?这不是□□吗?!” 岑瑾冷眼看着躺在地上舒服地翘着腿的人,只见她一手捧书一手摸着果干吃,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各种嘈杂之声,四肢及五官各忙各的,额头青筋在跳动与抽搐之间反复变幻。 直到对方突然打了个喷嚏,而后自言自语地说:“不得了我可太迷人了,也不知又是谁在想我。” 他简直忍无可忍,手中的书直接飞过去打在她脸上,眼不见为净。 赵舒行乐得不行,当然没想到在某些人的嘴里,她不仅已经死了,连骨灰都撒完了。 60. 解决一点桃花债 她躺在地板上,一口气欣赏完几本岑瑾的大作,被一对对痴男怨女不容于世的情爱深深地洗礼后,表示遭受到了非人世界的强烈冲击,已经不能用大受震撼、叹为观止来形容了。 她合上最后一本书放在胸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屋顶,感慨道:“无与伦比的精彩,就是见不得人,你可得把身份藏好了,真怕你死于非命。”顿了顿,道,“把你那把破琴塞回去,煞风景,除非把你方才藏起来的那本拿与我看。” 岑瑾正鬼鬼祟祟取琴准备过把瘾,闻言抱着琴斟酌数息后又塞了回去。 “你到底用我的身份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连我都不能看,准备给谁看?!” 岑瑾好似有点心虚,但是依然强装镇定:“不给谁看,就是我自己写着玩儿。” 赵舒行很想薅着他的头发把他骂一顿,但是每每抬眸看到那张风情万种的脸,顿时什么气都消了。 她又躺了回去,双手叠在脑后:算了,美人爱玩就让他玩呗,长得好看是真的有用。 门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葛娘子柔声道:“舒姑娘,尝尝桃花酿,这可是瑾公子亲手所酿,采摘了春日里开得最艳最好的桃瓣,又汇以新鲜桃汁酿制而成,一直封存着就等舒姑娘来了好把酒言欢。” “是吗?”她立即起身,以盘腿之姿挪到小桌边,葛娘子放下酒壶杯盏,笑盈盈道:“姑娘之前好几个月没来,瑾公子可总念叨着呢……” “葛姐。”岑瑾面露尴尬,及时出声打断她。 葛娘子这才收声,撤了盘子准备退出:“哦对了,舒姑娘,门口来了个小道士,叫紫阳子,他说是您请他来这儿一聚的。” 赵舒行凑近了酒壶,嗅着飘散而出的醇厚香气,闻言头也不回道:“哦对,让他上来吧。” 她盯着酒壶猛咽口水还不忘调侃岑瑾:“还是美人对我好,没有白疼你。” 岑瑾并没有把她的吹嘘放在心上,阴阳怪气道:“要不还是你命好呢,好赖话都被你说完了,说我好也是你,说我不好也是你。” 赵舒行立刻:“瞎说,你就是最好的!” 岑瑾眉毛一扬,眼底露出欣喜:“当真?比那姓季的还好?” 空气静默了一瞬,赵舒行扬声道:“哎呀,这酒可把我香迷糊了,来来来,我们一起喝。” 岑瑾的恼火瞬间蹿上心头:“喝个屁!”长手一伸准备把桌子一把掀了,就在这时,一道紫衣身影翩翩而入,携一身混杂了各种药气的香气,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手搭拂尘缓步而入,将四下打量了个遍,嗯,是个宽阔雅致的屋子。 赵舒行向他招手:“来得正好,一起喝酒。”她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这儿。 赵舒行介绍道:“这是紫阳子大师。”又转向紫阳子,“这是岑瑾。” 岑瑾正挥着袍袖想要拂去扑面而来的药味,脱口而出:“卖药的?” 赵舒行:“差不多吧,炼丹的,就我方才与你说的五百两。” 岑瑾面色一凛:“就是你想图谋我钱财?” 紫阳子淡定道:“别这么说嘛,相逢就是缘分,这五百两放到我这儿绝对是物超所值,来日我将双倍……三倍奉还。” 赵舒行摆摆手:“都别说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她端起酒壶又深深嗅了口桃花香,将二人面前酒杯斟满,“来来来,一起举杯,相逢何必曾相识,以后咱三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岑瑾、紫阳子正准备碰杯的手凌空停住,半晌只听紫阳子道:“会不会说得太严重了?要是这个说法那我可不干。” 赵舒行脱口而出:“就随便一说罢了,这样显得多豪气。” 于是欢天喜地的一人与不情不愿地两人碰了杯,待香醇的酒液携带桃花香气席卷口腔,又逐渐在体内四溢,紫阳子情不自禁道:“好酒!” 岑瑾也缓和了面色,傲气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酿的。” 赵舒行一连饮尽几杯,只觉热辣上头,转向紫阳子问道:“事情办完了?” 紫阳子:“包君满意。” 赵舒行想了想,又问:“确定没有后顾之忧了吧?” 紫阳子:“放心吧。” 岑瑾见二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未等赵舒行阻止,紫阳子的回答已经爽快地出了口:“帮她解决一点桃花债。” 岑瑾看了眼紫阳子,继而视线落定在赵舒行脸上,手里转着空杯,须臾露出了个冷笑。 赵舒行权当没看见,但紫阳子却心思暗生。他借着喝酒的姿势向岑瑾投去目光,见对方虽神情恹恹,但五官面相皆是绝色,透着令人遐思的昳丽。 他不动声色凑近了赵舒行,轻声道:“什么时候需要解决这个了告诉我一声,你是回头客我给你便宜算……” 赵舒行已经喝得晕乎,面上都是红晕,托着腮冲他歪头笑道:“你不要命了跟我说一声,今天保准你走不出这个门。” 紫阳子登时抿嘴不敢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人声鼎沸,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有人喝高了吵嚷起来。 “我今天非要见瑾相公,谁敢拦我!都给我滚开!” 赵舒行撑起软如烂泥的身子,歪歪扭扭要往外冲,一边撸袖子一边大着舌头道:“哪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想见瑾相……公,我让你去……见阎王……” 岑瑾瞅着她东倒西歪地就要摔在地上,眉间郁色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潋滟笑意。 紫阳子称要回去看管铺子,在染上醉意之前便已离开,眼下屋子里只剩下岑瑾和赵舒行。 他起身大步向前,在她冲出门口时将人拦腰抱住,轻声道:“还轮不着你呢,葛娘子自会解决。”他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回屋里,只觉掌心一片柔软,见她已经完全烂醉,调整了姿势,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的腿上。 席间他喝得也不少,却是依旧神色清明、面容白皙,没有一点酒意上脸。他俯视着她的睡脸,手不自觉地动了起来,撩开她的碎发,指尖就停在了那处,流连不肯离去。 “这可算不得什么好酒,真想带你回去,喝上几口绯沉酿。” 良久,他轻叹了口气,眼底似有不甘:“竟然在男子面前喝成这样,该说你信任我好呢,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意……” 时间静静流淌,赵舒行睡得昏天暗地,连清梦都未曾有,浑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窗外月影西移,凌空高悬。打更的声音在街上空荡荡地响起,传向四面八方。 “梆、梆,梆、梆——” 赵舒行是被直接惊醒的。 她猛地睁眼,直挺挺起身,眼神迷蒙显然困意还未散尽,问道:“几更了?” 屋内昏暗,只点了一盏灯,岑瑾靠在墙上缓缓睁眼:“二更吧。”话音未落,身前蓦地一轻,她已经闪电般站起了身,略显慌张道:“完了完了,喝过头了,我得走了……” 岑瑾森冷的眸子隐在暗处:“为何如此着急,以往不都是在此过夜?” 他的声音也带着明显的不悦,只是赵舒行完全陷入紧张的情绪里,全然感受不到其它,整了整衣襟飞速道:“你不明白,我得回家了。” 还未说完她人已经行至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明日……下次再来!”身影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随着她风风火火地离开,室内惟余冷寂,岑瑾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动,视线向下一瞥,地上那一团散乱,是他的外袍,本盖在她身上,却因她急切起身而毫不犹豫地抛下。 “回家……”黑暗中,他呢喃着这两个字,不是“回宫”也不是“回去”,偏偏是这两个字。 他从未发现这两字竟能如此刺耳。 疏砚 居。 许回在东院长廊下静静伫立,月光泼在他身上,于地上拉出长长的黑影。眼前是紧闭的房门,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那些话在脑内编排了数遍依旧还是难以启齿。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终于传来季沐风的声音:“你准备站多久?为什么不说话?还在闻韶楼?” 他的声音平静到听不出情绪,许回弱弱地“嗯”了声,在心里把赵舒行痛骂一遍后,轻吐了口气让声音尽量清晰:“紫阳子早已离开,屋内就他们二人独处……要不我直接闯进去把人逮回来?” 又是令人心慌的死寂,良久才听到季沐风说:“不必,她回来了。” 许回侧耳倾听,果然听见极轻的“吱呀”一声,是大门开了,然后是被刻意放轻了的时而匆匆时而缓慢的脚步,似乎来人也正在掂量着什么。 赵舒行走了一路,吹着夜风就酒醒了。然后她就觉得自己有点慌,甚至想过数次要不要折返混到第二日再说。 她捂着发虚的心口,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自言自语:“别这样啊,只不过晚回来一点而已……”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但再长的路总有到头的时候,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抱着手臂冷艳看她的许回。 她抬手招呼:“哟少年,这么晚还没歇呢?” 对方回以一个嗤鼻冷哼,转身就走,发尾也如本人般气呼呼的,左右摇晃。 赵舒行心里“咯噔”一下,顿觉完了。 她这些日子都是睡在季沐风房里,往日都是欢天喜地地进门,而此时的她距那道熟悉的门只有几步之遥,她却迟迟迈不开腿。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昨日的噩梦,她正要咬牙转身,门忽然开了。 “为什么不进来?” 对呀,为什么不进去?不就是喝了几杯酒么?我怕什么? 思及此,她抬头挺胸而去,跨进门槛,轻轻带上门。 屋内遍地是符纸燃起的火光,季沐风就在满室光辉中看书。 又是书卷陪伴,相处这些时日以来,她发现他是真爱看书,且除了看书外再无其他爱好,好似一书一人便能相守到老。 会不会太无聊了?许回练功之余尚且还会偷会儿懒上树抓几只鸟呢。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还未歇息呢?” “桌上有醒酒汤。” 她“哦”了声,端起那盅汤碗,却听他又说:“等等。”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术,手中的汤碗变成了刚好的温度,她咕咚咕咚饮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怎么还不歇息?” 季沐风视线一抬,眼前光亮被她挡了大半,继而手中一空,身上一沉,她已经趴在了自己身上。 那满身酒味混杂了桃花香气扑面而来,他不自觉地皱了眉,偏过头去,却被她双手掰正:“你嫌弃我?” “跟谁喝酒了?”他反问道。 她忽而笑了,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啵”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紫阳子还有岑瑾,哦你还没见过岑瑾,下次带你去认识一下,不仅酿的酒好喝,而且学识渊博,妙笔生花,于文学方面是个奇才。” 季沐风:“不必了。”心说写不正经书的奇才我有必要认识吗? “喝酒喝到现在?” “啊……醉过头睡着了。你放心,我跟他只是酒肉好友,就是很纯粹地喝了顿酒。”她如实回答,态度诚恳。 季沐风低低地应了声:“嗯。”继而轻轻拂袖,将她身上酒味散尽。片刻后又听她问:“你没生气吧?” 季沐风觉得有点好笑:“我为何要生气?在你眼中我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倒也不是,”她低下身子靠上他侧颈,“我也觉得很奇怪,总是担心你不开心,更担心你是因为我而不开心……” 他一偏头含住了她的唇,黏糊糊的尾音瞬间隐没在不匀的呼吸里。 61. 无法责怪无法面对 京都已有入夏之意,气温连连攀升,疏砚居的青竹经过几场暴雨的洗礼,越发苍翠碧绿,精神抖擞地迎接拂晓,誓要跟那鸣啼报销的公鸡一较高下。 此时,东院的主卧里,前日还说要勤苦读书成为翘楚,让朝堂百官刮目相看的赵舒行正在进行每日一次的早起挣扎中。 只见她没了骨头似的歪在季沐风身上,很想一鼓作气掀开眼皮,一鼓不成再来两鼓,发现全部宣告失败后,无力地说:“说我病了,不去了。” 季沐风动作熟稔地将她装扮妥当:“中午去天仙楼,听说上了新菜。” 赵舒行垂着眼皮咕哝道:“就算是天仙楼都已经支撑不起我早起的动力了。” “去闻韶楼也行。” “……行了,我醒了,不就是去当没人理的吉祥物么。” 走到前院,模糊天光中,许回已经在咻咻练剑了,她抚掌称赞:“吾家有郎初长成。” 回应她的是一记与她擦肩而过打在墙上的凌厉剑气。 赵舒行:“……” 今日朝中无甚大事,辰时初便已散朝。 赵舒行对自己的评价是有进步,虽然依旧难捱,但至少没有当场打盹。出了大殿后又遇上了迎面而来的左佥都御史李敬宗,在他狗腿的笑容中又被塞了一个卷轴。 怎么这东西还是一个系列的,送都送不完了? 她眼见着那人四处推销他的卷轴屡屡碰壁却依然热情不减,有点看不懂这人。朝中明令严禁朝臣结党营私,他不怕引火上身吗? 还记得前日俞希周曾说:此人有几分本事,不然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多年来无功也无过。但是因其为人圆滑,行事太过高调,做成一件事就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常把三分吹成八分。 也许是因为出身微末,急于往上攀爬,想着能依附贵人。可是事与愿违,贵人哪里看得上他这等溜须拍马的伎俩,几乎没有愿意与他结交的。 赵舒行神出鬼没的善良在此刻冒了头,想着人家也怪不容易的,把卷轴揣进袖里。 这时,抬眼便见左侧不远处一名宫女迎面而来,是傅贵妃身边的心慧,她猜想也许是来找自己的,便驻足等待,果然见对方盈盈福身道:“参见公主,奴婢传傅贵妃的话,沈姑娘那边不大好了,让您最好亲自过去一趟。” 闻言,她心下猛地一沉,良久才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可还活着?” 心慧:“现在是还活着,再晚点可就不好说了……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传达,还是请你自己去瞅一眼吧。” 她僵硬道:“活着便好……季沐风还在宫门口,你替我去传唤一声吧。” 心慧:“娘娘已经先一步去请公子了,眼下正在凤仪宫呢。” 那日与沈芜不欢而散后,她就将人交予傅贵妃调教。她原想逃避个一阵子等自己能坦然面对的那天,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凤仪宫,沈芜缩在墙角,手中死死握着一块瓷器的碎片,鲜血顺着掌缝蜿蜒而下。她将尖锐的一角抵在咽喉处,苍白的脸上尽是愤恨,发出凄厉的咆哮:“让赵舒行来见我!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周围几个宫女跪地伏身,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都是奴婢不好,请贵妃恕罪……” “与你们无关,退下吧,要死的人怎么样都能找到机会。”傅贵妃平静地说道,宫女们得了赦令忙不迭地拜谢,踉跄起身后撤着退出。 她走到沈芜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半晌后忽而笑道:“你若是真死了,我倒还是能高看你一眼,就你这条命还准备要挟谁呢?” 沈芜眼神尽是狠戾,不动声色将碎片又挤压了几分,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我这条贱命你们自然是看不上,但是赵舒行可不一定!” 傅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道:“你这话说的甚是可笑,你害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现在倒是有脸提了?即便后来事情败露,你也只是被限制了些许自由而已,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哪里亏待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傅贵妃的声音平和冷静,但听起来每个字都如刀刮一般,怼得沈芜说不出话来,哆嗦着没有血色的嘴唇,好半天才又重复着先前的话:“我要见赵舒行!她什么时候过来!” 季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是你若再激她就不一定了。” 傅贵妃无奈道:“我这不是替景和委屈么,养了个白眼狼。”说着便坐到他桌边的空椅上,索性不说话喝起了茶。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赵舒行就到了,跨进门槛,先是看了一眼悠闲喝茶的姨甥俩,然后把视线落在了角落里锋芒毕露的人影上,看见她投来的目光中由冷硬渐渐裂出了柔软的希冀。 恍惚中,她突然觉得哪怕是已经朝夕相处了快二十年的时光,自己也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傅贵妃缓缓开口:“景和啊,按理说你第一次拜托我一件事情,我应当替你好好关照她。这些日子也没亏待她,只是她并不领情啊,动不动就发脾气吓唬我的人,从昨日竟还开始绝食了。刚刚还故意打碎了餐具用碎片要死要活的……我是没办法了,只好交由你自己处置了。” 赵舒行道:“嗯,还是要多谢娘娘。” “你我之间无需这么客气。” 听着她平淡的语气,傅贵妃心说这孩子还挺沉得住气。只有季沐风从那一句话些许压抑的尾音中,听出了一丝异常。 傅贵妃:“那就把这里交给你,我们先行过去正殿等你,门口有人守着,你只管传唤便是。” 赵舒行点头。待到二人离去,殿门“吱呀”合上,将大半光亮挡在了屋外。 她别开视线,移步到方才季沐风的位置落座,喝起他杯中余下的茶,旭日透过窗棂在她脸上落下斑斓的色彩,映出了她难看的笑: 真苦啊。 这里是凤仪宫的西偏殿,东偏殿是三皇子的居所,西殿原本应是她得力干将所住,竟能让给与自己无关的人住。地上的污秽虽已清理干净,仍有饭菜香味遗留。 可见傅贵妃所言不虚,把她当日那句“是我最亲的姐姐”放在心上,用心对待了。 殿内沉寂片刻,谁都没有说话,赵舒行再不看她,只管一口口咽下苦涩的茶水。直到耳边传来“当啷”一声,沈芜手中碎片落地,膝行而来跪在她身前,哭出了声: “舒儿,你别这样,你说句话好不好……要打要骂都随便你,只要你别这样不理我……” 漫长的死寂中,唯有她声声哭泣在殿中久久不散。不知道过了多久,赵舒行终于垂下眼睫看向她,眼前这人明明声音、相貌都很熟悉,但莫名的陌生感却挥之不去: “阿芜姐姐……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沈芜颤抖着手抱住她的腿,仰望着她:“你还愿意唤我一声阿芜姐姐,我真的很高兴……” 赵舒行静静地俯视着她,眼神中隐约有丝怜悯:“可是我的阿芜姐姐,从来不会这样跪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有让她这样跪过我。” 沈芜的心脏狠狠一抽,继而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一般,痛到快喘不过气:“……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从前我是落槐村的沈芜,没人会轻瞧我。可是这皇宫那么大,我却只是婢女沈芜,谁都可以踩我一头……我娘是你娘的丫鬟,到头来我也只是你的丫鬟,你让我怎么甘心……” 赵舒行冷冷道:“我可曾把你当过丫鬟?我娘又可曾轻慢过干娘?” 这两个问题就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当头而落,劈得她发不出一个声音,甚至连脊背都被压弯了寸许,良久才嘶哑道:“……都没有。”顿了顿,又道,“你是不在意,可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你时常溜出宫去,我得帮你瞒着,替你跟那些人周旋,凭什么连那些没了根的的太监都可以对我趾高气扬的!” “这些话你从前为什么都不与我说?我每次问你你只说一切都好,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是觉得我不会站在你这边,还是觉得我没有能力护住你?” 沈芜急道:“我没有那么想你,我知道你定会为我出头,我只是……” 未完的话却被赵舒行打断:“不,都不是 ,你不是因为自己地位低下委屈,你只是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看到了作为人上人的锦衣玉食光鲜亮丽,尝到了权力地位的甜头。你有多少次背着我、借着我的名义去践踏低阶的宫女,又有多少次替我收取了那些不义之财?你真当我不知道吗沈芜?!” 最后的两个字几乎是爆发似的带着尖锐的尾音。沈芜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霎时惨白一片,颓然倒地:“你都知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何不阻止我?” “因为我一直认为那不是真正的你,只是被物欲所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没有人情味,处处是阶级、限制、规矩,身处高位者就可以随意践踏低位者,低位者只能夹着尾巴竭力讨好…… 我们进宫才多久,你就全然变了个样子。我以为只要我们尽快离开皇宫,回到落槐村一切都能恢复如初,但是我没想到你的欲望会膨胀得那么快已经不满足于眼下,甚至想着要将我取而代之!” “不是这样的!”沈芜竭力撑着身子否认道,“我没有害你,这一切我都不知情,我虽然自私,但是还没那么畜生……你出了事我也很着急我也想救你,但是那是皇上我有什么能力去与他们抗争!” “所以在我失去记忆你我重逢之日你便诓骗我?” 赵舒行平静地问道,只见她那只染着血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衫,垂下视线,眼角余梢泪光闪烁,紧紧咬着自己的唇,直到出了血,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利欲熏心、鬼迷了心窍……” “国师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只要我回不来,你就能一直是公主?” 沈芜低声道:“……两位皇子突然暴毙,虽然对外宣称他们谋朝篡位,但不是所有人都信的,朝野内外流言四起,已有猜测传出是以活人献祭法阵。陛下他其实已经有点后悔了,因为我熟悉你的性情,便让我用你的身份行动,以堵住悠悠众口……” “所有一切都是国师的阴谋?把你知道的细节都一并交代了吧。” 她斟酌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以我的身份他们又岂会让我知道其它细节,我只是迫于命令照做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投去视线,见赵舒行没有反应,又继续道:“我没有想要害你,那碗药只是会让你暂时神智不全而已。你是我的舒儿妹妹,我怎么会把你置于死地呢?只要再多几天,就圆了我的心愿了,届时我定保你复归原身——” 她说完最后一字,眼巴巴地望着赵舒行,焦急期盼着她的回答。 那字字句句辩解声情并茂,却如同尖锐的细针扎着赵舒行的心,扎得她生疼。可是奇怪的是,慢慢的竟然感觉不到了。 赵舒行放下手中茶盅,定定地看着她:“我只问你,在我失踪之时,你可曾尝试找过我?” 她斟酌着字眼,心里强撑着渴望,也许阿芜姐姐千方百计地要找到自己,只是不得其法找不到而已。但是她等来的却是如同坠入深渊的沉默,看着她最亲近的人抿着唇垂下视线的那一刻,最后仅存的温度瞬间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睛,身体缓缓向后靠上椅背,不过数月时间竟将落槐村多年情谊尽数湮没。耳边听着脚下沈芜怯懦的声音: “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我不怪你,”赵舒行缓缓睁眼,“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芜猝然抬眸,对上了赵舒行冰冷的没有光点的眸子,这样的赵舒行她是全然陌生的。她眼中的舒儿从小就爱笑,她调皮爱闹,古灵精怪,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在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看见了同样陌生的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碎裂了,终究是被自己搞砸了啊…… 赵舒行逐渐恍惚起来,眼前景象模糊不清。那些无数个干了坏事来不及逃窜即将挨揍的日子里,她都是躲在沈芜的身后,揪着她的衣角,听她劝着“干娘消气,让我来代替您教训她!” 所谓的教训,每次都是敷衍了事后,二人手拉着手去了山下买糖吃。 忽然冷风吹过,那对一高一低亲密无间的身影褪去色彩,消失在了久远的记忆里。 62. 守拙观 “从前的情谊是真,后来的背叛也是真。我不愿意去怪你,也不知道怎么与你相处……罢了吧。我给你一笔能安生的钱财,许你离开,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去哪里。从此天高海阔,就此别过,若有缘,但愿那时候还能唤你一声阿芜姐姐。” 这段话如瓷器般碎落在地,沈芜便知一切已无法挽回,双眼迅速爬上死灰:“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让我如何还能收下你的钱?” “留着吧,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就不易,更何况你还只身一人。干娘从小就宠我,就算看在她的情面,我也不能让她唯一的女儿受了委屈。”赵舒行看了眼她手上以及脖颈处的伤口,“把伤口处理一下,以后别再这么伤害自己了。” 沈芜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冲刷面庞,良久才道:“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还想说还有谁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话却堵在了咽喉处。 周遭寂静无声,赵舒行读懂了她未出口的话,沉默半晌,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但是,即使这世上再无珍视之人,就更该善自珍重。没有谁是为了别人而活。” 话毕,她起身走向殿门,恍惚间突然觉得,这番沉重的对话似是用尽了她全部力量,使得她头晕脑涨、浑浑噩噩,身子仿佛比当初残魂之时还要轻乎。 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又如此漫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伸手推开殿门,外头盛阳争先恐后地往她眼前扑,眼前霎时一黑,她闭上眼睛,一手撑在了门边,等待那阵晕眩散尽。 紧接着,清朗的声音随白檀气味靠近:“我已交代了医师过来处理,剩下的交给傅贵妃罢。” 她缓缓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容,撑着门的手突然失去了着力点,下一瞬身子就落进了那个熟悉的怀里。 她顺从地靠上他肩,笑道:“季郎君你真是越来越主动了。” “我只是看你就快倒了,出手相救而已。” 赵舒行嘴硬道:“胡说,我才没事。” 停顿须臾,季沐风道:“那这位身强体壮的公主殿下,可否允许季某带您离宫去天仙楼一品午膳。” 这下赵舒行真是忍不住了:“准了,你背我。” 她扑到他背上,还是忍不住笑:“你刚这话跟你可太不相符了。” 季沐风稳稳地背着她向前走去:“……我也觉得。” “季沐风,我刚刚还挺难过的,但是看到你之后,好了很多。” “嗯,看出来了。” “可是还是有点难过,你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就会轻易变了呢?为什么曾经亲密之人转头就离了心?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 “人心本就最是难测,正如正阳不能直视,也经不起考验。一味强求别人做到什么,反倒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那你呢?” “你不能把我算在那一挂。” 赵舒行顿时就被逗乐了,觉得今日的季沐风总冷不丁蹦出一些可爱的话来。她歪头对着他的脸就是吧唧一口,说:“我怎么发现自己遇上你之后,比以前弱了。” “在绝对可靠的存在面前,允许自己变弱是合理的。” 赵舒行:“……” 闭了会儿嘴,她突然想起了某事:“那个姓姜的讨厌鬼不会出现吧?说起来,这两日都没见他了。” “受了些小伤,在家养着,近日不会当值了。” 她想起那日季沐风不费一丝力气就把对方暴揍的画面,果断道:“那等他好全了就再把他揍一顿吧。” “嗯,可。”他顿了顿,说,“不过眼下还有件要紧的事。” * 凤仪宫偏殿,沈芜枯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赵舒行坐过的那把椅子,两眼空空,似乎连眼泪都流干了。 身边医师帮她处理了伤口,手上的口子不深,以防万一还在做了简单的包扎,完成后撤出了宫殿,整个过程很快。 心慧领命前来,手持包袱,见她那副样子忽然生出了世事无常的感觉。虽与她没什么交集,但是也见过几次,印象中她每次都是站在景和公主身边,二人谈笑风生,毫无主仆之分,当时还颇令自己羡慕呢。 心慧叹口气,只管将吩咐传达:“待会我送你出宫,马车还有秘密护送你的人手都已安排妥当,你要去哪儿就跟他们说。” 她见沈芜丝毫没有反应,将包袱塞到她怀里:“路上所需之物都在马车上了,这里面有银票、换洗衣物,都是公主亲自为你准备的……”她顿了顿,恨铁不成钢道,“殿下对你可真没话说。” 听到这个称呼,沈芜终于回过头看她,眼里的灰败裂出了一丝期盼:“她会来送我的对吗?” 心慧摇摇头:“你就别有这些不该有的念头了,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她虽有些于心不忍,却又有句话不吐不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话音落地,沈芜眼里的光霎时熄灭,早已干涸的泪痕复又划过新的。 就在心慧要离去的刹那,仿佛听到她说了什么,便转头问道:“什么?” 只见她的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我要回落槐村。” 落槐村,位于距京都近三十里的青峦山,若是一切顺利大约今晚就能抵达。 但若是不顺利呢? 沈芜马车启程之时,赵舒行早在一个前时辰出发,来到了崟山脚下,眼前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台阶,其上便是国师知冥真人所在之处——守拙观。 她举目远望,天穹之下,一座旧观半隐于层山叠峦之间,外罩一层稀薄日光与青烟缭绕,只依稀看得见暗色轮廓。 她顺着石阶拾级而上,半柱香便到了观前,她惊讶地发现,一路上跪拜者已是络绎不绝,及至这里更是香火如云,紫烟盘旋而上,将整座道观衬得仙气氤氲。 据说这曾经是一座无人踏足的破败废观,后经知冥真人稍加修整,便成了现在令世人仰望的存在。 正殿之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中央摆着一座香坛,香客们便是在此香坛前依次烧香祈福。几个年龄不一的小道士,在周遭四角伫立,双手叠于身前,目光平静注视人流密集处。 人群中多是老弱妇孺,并无嘈杂,都不约而同地遵守了心照不宣的规矩,安静地在正殿门前台阶下的蒲团上拜伏,安静地燃香祈福。 赵舒行再一抬眼,发现此观虽旧,但顶部显然是新翻修过的,从她的角度往门内望去,殿内赫然供奉着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 她还欲靠近看个仔细,一道少年身影拦在了她身前,作了个请的手势,只听他垂首轻声道:“殿下,还请移步,真人有请。” 她偏头看去,见对方比自己还低了一个头,空空荡荡的道袍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 她嫣然笑道:“如此便好,烦请小师父带路。” 她并无惊讶之色,连紫阳子那个半吊子都能算出自己何日到访,知冥好歹是有点本事的国师,恐怕自己一到山脚下便已经了然于胸了吧。 绕过正殿后顺着小路走,从一处侧门而进,小道士关上门,只抬手指引了方向便立在原地未再挪步。 殿内宽阔而空荡,殿顶高敞,缕缕异香在周遭游走不散。她行了几步注意到了立于中央的那尊神像,从这里能直接看到神像的正面: 此神像高达九尺,披发跣足,黑衣锦袍,盘腿而坐,右手握着大刀,刀尖扎进地面。他虽双目紧闭,却是威仪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赵舒行静静地伫立仰视,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心神,内心安宁岑寂,而自己在神像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公主屈 尊前来,知冥倍感荣幸。”一道玄色身影从身后逐渐靠近。 她头也不回地问道:“这是何方尊神?” “此乃玄岳元君,镇山驱邪保佑平安。” “所以,只要是来此祭拜之人,不论善恶,都会得到保佑圆其心愿吗?” “善与恶不是我等凡人所能评断的,等来日下了地府,自有判官定夺。” 赵舒行盯着他,想要穿过他那张面具看穿他的真面目,这时,门口传来了小道士的声音:“真人,人到了。” 知冥转向门口:“那便让她进来吧。”说完又转向赵舒行,“公主还请在此稍等片刻。” 他径自走到西处,于一张黑漆长木桌后落座,一道纤细身影在小道士的引领下从门口蹒跚而来,是一名身着灰青布衣的妇人,身形晃悠、眉目间皆是悲怆。 她在另一端坐下后,刚一张嘴就是哽咽:“真人……” 知冥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抬起二指在她眉间轻轻一点,只见淡紫色的光芒从指尖源源不断从她眉心涌入体内,不消片刻,她紧紧蹙着的眉便平缓了,长长吐了口气,声音也平静了很多:“多谢真人,这些日子以来我夜夜难寐,每每只要一闭眼就看见我那孩儿的面孔,真想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知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还是应当减少忧思忧虑。你若放不下,他的神魂便不得安宁,只能在人间做个孤魂野鬼。放过你自己,也是放过他,他也好早日安心投胎转世去。一切自有天数。” 妇人缓缓点头:“真人说的是。” 他取出一张黄符,以朱砂绘制交予妇人:“将此符贴于床头,可免邪祟趁隙作乱。” 妇人接过,千恩万谢地起身离去。 赵舒行将这一幕收于眼底,并未说什么,取过香案上的一束香,借着烛火引燃,朝神像恭恭敬敬俯身三拜,而后将香插入香炉中。 “吱呀”的关门声在殿中回荡,是那妇人已经离去。 “我还以为如殿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之人是不会信奉什么的。”知冥的声音从座位处传来。 她笑着走向他:“其实算起来,我与国师应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她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发现对国师有些误解,此前只知你神通广大,竟不知你有这等善心,明明有高居庙堂之能,却屈居一隅,为民解忧。” “殿下唤我知冥即可。众生皆苦,鄙人不才,恰巧习得些许术法,愿以微薄之力,解众生疾苦,乃我之所幸。” 她笑着靠上椅背:“好,知冥,方才你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其实所言差矣。生而为人,食五谷杂粮,焉有无所畏惧之事?你既有为天下解忧之能,不如请你算算,我今日所惧、所行皆为何事。” 面罩下的目光平淡得看不出情绪,只听他带了丝笑意道:“我观殿下神色舒朗、呼吸沉稳,并无近忧。私以为,公主怕是来找我算账的呢。” “哦?” “当日遵奉圣意,不得已将公主及二位皇子神魂献祭。此乃逆天之事,但圣意难违,幸好公主吉人天相,才没有让我背上第三条人命。” 赵舒行嗤笑一声:“怎么这件事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竟是没有半点责任了?尔等修行之人,也如凡夫俗子一般只能唯命是从么?” “公主说笑了,在人世修行也只是一介凡人并非仙身,自当恪守天下大道,圣上奉天承运,既是天子,亦是凡界之主,我只是遵奉天子旨意罢了。” 话音刚落,只见赵舒行右手往左袖中一摸,于神像前身形一闪,手中霎时出现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刀,闪电般直冲知冥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短刀已横于知冥的咽喉致命处,冷声道:“所以,以我镇国公主的身份,若在此结果了你,想必你也不会有异议吧?” 63. 我只相信死人 变故猝不及防,知冥始终未有丝毫应对,连面上那淡漠神色也完好如初。面对横亘在咽喉处的冰冷刀锋,他也只是微微仰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殿内一片死寂,僵持间赵舒行死死盯着他,似是在等着他先一步动作,半晌后她突然伸手想揭去那副面罩,指尖才触及面罩的一角却被阻止。 此时的她微微俯身,一手撑在桌上,二人不过咫尺之距,知冥那不辨年龄的声音仿佛贴在她耳边响起:“公主要杀便杀,只是还是不要动此面罩为好。” “为何?” “常闻公主爱惜美色,我生得丑陋,怕污了公主眼睛。” 赵舒行思忖片刻,道:“此言有理。”说着便挪开短刀,将其收入绑缚在左腕上的刀鞘中,再以袍袖遮住,继而抬眼道:“小小玩笑,刚得了这一小玩意儿,便想着试试手感,知冥应当不会介意吧?” 知冥道:“殿下开心就好。” 赵舒行理好衣袖,落座,语气轻松道: “要不你是国师呢,心胸宽广、处变不惊,令人折服。我这人呢,虽然心眼小、睚眦必报,但今日前来还有另外一事。我有一姐妹,已启程回老家,听闻知冥有算卦之能,烦请帮我算一算,她能平安归家吗?路途可有危险?” 知冥非常顺从,双目轻合,一撩袍袖右手缓缓抬起,放在香案上,捻诀推演,须臾睁开眼睛道:“殿下放心,有您如此护她,她此行必定一路顺遂,平安抵达。” 赵舒行视线依旧落在他面罩上,说:“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因为不清楚,万一她不小心知道了你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是真怕你使什么手段将她灭口了。” 知冥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嘴角似乎僵了一下,数息后才复又无奈笑道:“殿下真是折煞我了。” 他伸手一招,掌心萦绕紫色光晕,继而光晕淡去,一把茶壶出现在掌心中。再一招,桌上出现了两个精致茶杯,他将茶水缓缓倒入杯中,说:“我若是要对她动手,何必等到今天。再者,真要干点什么,也未必要亲自动手。” 他把其中一杯用手背轻推到她面前,说:“近日新得了饮品,殿下尝尝可还有精进之处。放心,无毒。” 似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端起面前一杯饮尽,将空杯展示。 赵舒行自是不怕,喝了一口,直到酸甜之味浸润了唇齿,当即面色微变,下意识抬眸对上他温和的笑意,只听他依旧声音平和道: “近日去了趟落槐村,发现有棵李树长得甚好,便摘了些做蜜渍李脯,再以清泉浸之。献祭之事,确是我对不起殿下,特奉上此物,不知是否合殿下的心意?” 何止是合心意,简直是正中心坎。家里后院有棵青李树,从记事起,每年六月初,娘和干娘就会拿了箩筐采摘,青李酸涩得掉牙,铺上一层厚厚的炼糖纳入陶瓮进行泥封,再加以日日暴晒,最终做成了蜜渍李脯,是自幼相伴的零嘴。 这种细小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莫不是沈芜告诉了他? 她细细地小口喝完,随手放回桌上:“知冥有心了,看来你与沈芜接触比我想象得要更近呢,这些小时候的事我都快忘了。比起这个,我倒更害怕你突然来一嘴我小时候的糗事。” “殿下说笑了。” “险些又被你扯远了。我的意思很清楚了,不管你是何种想法,我都不希望你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知冥又喝了一杯,抿唇不语,半晌终于开口感慨道: “真羡慕你二人的情谊,哪怕在她背叛你之后,你还愿意赤诚相待,事事为她着想。” “我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况且,我们的事无需旁人评价,你只需同意便是了。” 知冥又是一顿,继而缓缓开口:“殿下似乎并不待见我。” 赵舒行微微皱眉,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你一个曾经杀过我的人,还指望我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吗? 但是还未等她开口,却见他忽然偏头,视线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嘴里喃喃道:“你特地来此牵制我,那边所行队伍中有季郎君相伴,为了保护她,真是让你们费心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松埠镇了吧。” 赵舒行不明所以,见他回过头喝了口茶,笑着看她:“但是你们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她一辈子吗?” 沈芜在几人的暗中护送下,一晃过了三个时辰,马车抵达宋埠镇,前方就是青峦山脚下,夜间山路不好走,她便提出在镇上先落脚,让随行之人也能稍事休息。 此行一路,马车两侧分别有两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在相距不远的隐秘之处,另有人手安排。 当沈芜发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中更是悔恨难当。 我都这样对她了,她竟还能为我着想。 在镇上客栈落脚后,她心内久久不能平息,每每闭眼之际就想起从前二人相依相伴的日子,全然无法入睡,便起身靠着窗沿,对着空中半圆不圆的月亮叹息。 如果娘、干娘还在世,怕是怎么都无法原谅我吧。 “笃笃”,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随后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姑娘,楼下有名公子吩咐小人送些吃食上来。” 楼下公子?她立刻拒绝:“我不认识什么公子,也不需要吃食。” 不料一瞬停息之后,门口之人再次开口,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位公子说了必须见到你本人才行。” 沈芜以为是遇到了胡搅蛮缠之人,带了些许愠怒道:“我都说了不要,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这一声喝止果然让门外消停,以为对方已经走了,她顿时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未完,敲门声再次响起,且比先前敲得更急更猛—— “砰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剧烈震动。 她霎时悚然,抓着窗沿的手慢慢收紧,强自镇定道:“你要干什么?!”颤栗的尾音在空气中迅速消融,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已被打开,客栈小二站在门口抬起一双黑沉的眸子,僵直的目光向她投射而来—— “姑娘,还请跟小人速速前去。” 沈芜瞪大了惊恐的眼睛,那声惊呼还未从张着的嘴里发出,在视线触及到对方的刹那骤然定格,眸中光彩瞬间黯淡,紧接着她面容恢复平静,似是被夺去了魂魄般缓缓前行。 在这异变之前,季沐风已经有所察觉。 他一路尾随而来,就是因为担心沈芜遭遇不测。虽然没有明确的动机表明知冥会对她动手,但秉着多留一手的想法,在启程前便与赵舒行做了商量。 赵舒行的说法是:“他应该庆幸我开始对金科玉律有了些许实感,在皇帝没有发落之前还能按着自己,不然,以我从前行事风格,在我恢复记忆之时便是他的死期。他若真敢动手,就正好落着错 处,我才不管他有多强的本事,哪怕拼死也要让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二人决计分头行事,赵舒行去了守拙观,他则隐秘尾随沈芜来到此地。倒也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会动手。 莫非沈芜当真知道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身在守拙观的赵舒行是否平安? 他敛去行踪,悄然跟着被术法控制的沈芜走出了客栈,准备一探究竟。他捏了个诀,传音符于指尖轻盈起飞转瞬跃入黑夜,略一低头,却有数十道人影从周围树丛处钻出,瞬间将他围在中央。 其中有他所雇的护卫,也有客栈的人员,只见他们身形僵硬、动作呆滞,手中各持武器不一,没有焦距的眼神却是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似是蓄势待发的野兽。 季沐风幽幽环视四周,伸手一招,磅礴气流凌空一闪而过,凝聚成栖尘剑,被他瞬间牢牢抓在掌心。 这些人显然都是被控制了,操控神魂的术法何其多,只不知知冥是用了何种,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同时控制这么多人。 他低声道:“我无意伤害你们。” 然而那些人无知无觉,从咽喉深处挤出震鸣,高举手中武器向他狂奔而去。从外表来看他们表现得极为狠戾,然而行动缓慢根本不足以对季沐风造成什么威胁。 他稍微侧身一闪,便转出了包围圈,眼梢突然瞥见其中一人后脖颈处散发着淡淡的暗红光芒。 他定睛细看,竟是一张暗红色的符箓,心下顿时一凛—— 噬灵咒。他曾在书中见过,此咒直接作用于生魂,与摄魂铃有所相似。不同的是,一旦生效,符箓会将被施咒之人的生魂蚕食殆尽,属于邪法。 要解除此咒虽不费多少灵力,只是,若是在这里费时间,便无法前去追踪沈芜。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这人好像并不想跟自己正面对上,又不想用狠招,只是想拖个片刻。 他轻轻吐出几个字:“故弄玄虚。” 与此同时,沈芜幽幽醒转,愕然发现自己处于悬崖边缘,前方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狂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惊惧瞬间从脊椎蔓延向四肢百骸,冷汗浸湿了衣衫,她全身一软颓然倒地,竭力伸手扒拉着地上的杂草远离悬崖。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靴子,她仰头一看,呼吸霎时一滞—— 身着玄色道袍、覆着面罩的知冥站在自己身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语不发,袍袖在夜风中翻飞,身形如同鬼魅。 她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垂下视线,半晌才挤出干涩的声音:“……我没有说出你的事情……” 靴尖又前进了一分,冷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可是,我只相信死人。” 他微微俯身,二指并拢点上她的眉心—— * 赵舒行正猜测他说的什么意思,门外传来嘈杂动静,一道剑光劈开正殿的侧门,直接闪身闯入。 刚收到传音符的许回手持银剑闯了进来,身后是一众被打翻的小道士,只听他扬声道:“赵舒行,这人耍诈!” 还未等他说完,赵舒行眼中狠戾一闪而过,左袖短刀被握在手中的瞬间凌空而落,正在低头饮茶的知冥似乎并未察觉,咽喉处已被冷厉刀锋划出一条细线! 出乎意料的是,并无鲜血喷溅,他的身子歪倒在地,随即浓烟滚滚炸起,知冥整个人在浓烟中化为一只手掌般大小的木偶。 64. 用“虚惊”换“真惊” 赵舒行当即愣在了原地,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起自己生魂离体时也曾这样附身于泥偶,问道:“这是……” 许回:“是傀儡术!这可不是一般的生魂离体,他需分裂出自己的部分魂魄寄身于人偶,加以灵力控制,成为自己的分身;而剩下的部分灵魂可以照常操控原身正常行动。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万一灵魂分裂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可就直接魂飞魄散了!” 赵舒行惊道:“竟然如此?” 许回急道:“边走边说,公子的传音符里说知冥已在松埠镇,现在也不知道那里什么情况了。此人着实阴险,大费周章地施傀儡术将你拖在这里,也不知是何用意……” 许回扭头看她,撞进她尽是冷厉的神色,只听她一字一句道:“倒小瞧了他,原以为如果我出面还能将他制住。不管是何用意,他要是敢对沈芜出手,我定亲自剁了他!” 二人大步流星向前,周遭小道士无人敢拦,刚要冲下石阶,却险些与迎面而来的几人撞了个满怀。 山上昏暗,又因满心急切,赵舒行右手已经摸上了短刀,来人毕恭毕敬的声音已先传来:“微臣拜见公主殿下!”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这才看清了来人,竟是她这阵子都只想躲着的卫执衡。但眼下已顾不得其它,她不由分说上前抢走他手中的长剑:“剑借我一用!”话音未落,转瞬消失在长阶尽头。 卫执衡仍保持着方才拱手的姿态,猝不及防手中一空,表情茫然,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有些许错愕以及难以置信。 自紫阳子上门那天后,他就被落寞失意所裹挟,金吾卫的职务也请了假,只在家中借酒消愁。几位好友上门相邀见他难掩伤怀,问他发生何事也不说,便提议去守拙观,看看有没有机缘请国师开解。 本是心血来潮之举,却没料到会碰上景和公主。他曾遥遥见过她数面,但都未作他想。 但方才,分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身旁的同伴问道:“景和公主怎么会在这里?看她神色慌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似是完全没听到对方的提问,周遭声音逐渐远去,心底深处有块一直被压着的、模糊的东西转瞬崩塌,又因那句“剑借我一用”重新塑成其本来面貌。 下一刻,他转身冲向前方二人离去的方向,将同伴的叫唤抛在身后。 赵舒行与许回奔出台阶,驾马狂奔,在狂风中只听许回喊道:“我最近练的缩地术,可以缩短行程……” 他边说边在袖中摸索着什么,却陡然见身边蹿起一团炫目金光,动作便呆愣住了。 赵舒行二指捏诀,在璀璨金光中沉静道:“御风!”随着话音落地,二人马匹直接凌空而起,跨越山川屋脊以闪电般的速度御风而行。 她转头道:“季沐风说可能会有用得上的地方,让我学了这招。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许回双手攥紧缰绳,眼神直愣愣地瞪视前方,就差把后槽牙都咬碎了,无声的眼泪在身后甩出一串细碎星光。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身处松埠镇,却里外遍寻不见踪影。这时,季沐风的第二个传音符送达眼前,他清朗的声音同浅淡光芒一起晕开:“在落槐村。” 除了这四个字再无其它内容,赵舒行五内俱焚,只以为发生了不可挽回之事,当即不再停留,再次御风而行。 待飞至落槐村,她从马上飞身甫一落地,猛然冲向自家老宅,却在院门口时脚步倏然停住。 事情的发展似乎偏离自己的预想。她仔细辨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确实是交谈声还有笑声,虽不密集,但听起来和睦融洽。 她狐疑地推开院门,许回缚好马随后而来,奇道:“公子呢?” 前厅里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木门忽然开了,沈芜站在门口笑道:“我就说是舒儿回来了,她的脚步声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恍惚间赵舒行以为回到了去皇宫之前的日子,仿佛那些让自己锥心刺骨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她在眼前纯粹而熟悉的笑容里怔忪了起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沈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伸手牵过她的,关切而又带了几分戏谑道:“怎么这副模样,是谁欺负你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能欺负你的人存在?”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于是赵舒行也笑了,将疑云尽数驱散,主动反握住她的手:“那自然是没有的。” 进到厅里才发现季沐风与知冥二人正对座饮茶,看起来关系貌似还不错? “公子,这是怎么了?”许回仍有敌意地瞪着知冥,得到了季沐风的轻斥:“休得无理。” 许回一头雾水,绕着季沐风转了一圈在得到一记锋利眼刀后,终于承认,不管他愿不愿意相信,确实是他家公子没错,但是,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是本该刀兵相见打得你死我活吗? 沈芜与赵舒行手拉手于另一边落座,只见沈芜眼中含泪道:“自你被接去宫里,这都半年了才见你一面,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姐姐了呢……” 赵舒行这才明白过来,定是她记忆被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然忘记了。 沈芜突然板了脸说:“昨日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带我进宫。皇宫那么大,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却又那么小,只能终日被困在红墙之中,远不如我们家里自在。”她顿了顿,又心有余悸道,“你可千万别想着要让我进宫陪你。” 赵舒行笑了:“嗯,不去。” 二人又拉着手说了会儿小话,时不时亲密依偎。一直到屋外旭日东升,霞光照进了屋子。 沈芜附耳轻声道:“我瞧这二人都不是一般人,尤其是季郎君,你俩是不是……” 赵舒行也附耳过去:“没错,他是我的人。” 沈芜:“我刚一醒来就见两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口,可给我吓坏了。” 赵舒行:“你要是被吓坏了,我就把他们两个留下来伺候你。” 紧接着,在三个男人难以理解的注视中,二人直接嬉笑打闹成了一团。好半晌,沈芜才收敛了神色转头道:“季郎君、知冥真人,你们且稍等,我给你们下面条。” 赵舒行立刻起身抱着她:“我陪你。” 沈芜当即拒绝:“不要,你不许来捣乱。这两位可都是你的客人,好好招待着。” 她听话地松手,任她出门融入晨曦中,顿觉通体舒爽,一夜的心慌、奔波疲劳尽消,比吃了灵丹妙药还管用。 她起身去到他们那一桌,“啪”一声把手中的剑拍在桌上,看着知冥:“怎么回事?我需要你的解释。” 知冥慢条斯理地喝完手中的茶,撩起袍袖把茶杯放回桌上,这才抬眸回望:“跟蜜渍李脯同样的意思,都是我向殿下展示友好的诚意。” “诚意?” “让她忘记那段过去,让你姐妹二人关系恢复如初,不知这份礼物殿下是否喜欢。” 赵舒行冷笑一声,直起身抱臂俯视他:“如果不是你这颗老鼠屎从中作梗,我俩又何来的嫌隙?你哪来的脸问我喜不喜欢?” 季沐风视线挪到了知冥面上。 一边展示自己超凡的能力,一边又突然主动示好,放出了自己没有危险的信号。 方才他被围困之时,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先以定身咒将那些失去神智之人定住,同时可以延缓生魂被吞噬的进程。等他先赶去救下沈芜再回来一一解除控制。 没料到的是,定身咒起效后不过弹指间,却中途遇上了折返的知冥,怀里抱着沈芜,虽双眼紧闭,但辨其气息,应是无碍。 二人所距不过跬步,各自僵持在原地。季沐风并未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丝毫杀气,半晌后,知冥缓缓道:“施了个小术法,放心,她无事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一切都将复归如初。” 说着,他空出一只手轻挥袍袖,那些被控制的人霎时恢复神智,纷纷对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疑惑不已,继而各自迷迷糊糊地走向远处。 季沐风默默向后靠上椅背,继续听着二人的谈话。 知冥:“些许误会而已,殿下对我有埋怨,我可以理解。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殿下就会对我改观。” 赵舒行简直要怀疑,此人的脸皮厚度是不是堪比城墙,微微歪头眯起眼看他:“你既有投诚之意,为何今日还要如此大动干戈,让我以为你要伤害沈芜?耍我呢?” 知冥沉默下来,面具下的嘴角弧度勾起,良久才道:“跟殿下一样,开个玩笑而已。” 这句话跟自己用刀抵着他咽喉之时说的话有礼尚往来之效,赵舒行一怔,继而抬头轻呼一口气,再望向对方之时已是客客气气的笑容:“国师之能力手段,我今日算是领教了,不过,我既不喜欢你,也并不想与你相交,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知冥倒也不生气,从容起身,道:“那便不打扰了。” 赵舒行瞪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声咕哝着:“敢耍我,最好再也不见!” 她转向季沐风,低声道:“这人什么来路?阴恻恻的还装成好人。”却发现他的目光正打量着桌上的长剑: “好剑,哪来的?” 赵舒行抓起来随口道:“路上抢的。”这话其实也没什么错,在来的“路上”,偶然得见,“抢”到手上。 “我给你的短刀不好用吗?”季沐风撩起眼皮,假装无视她话里的隐瞒。 “好用啊,但是这个看起来也很趁手啊,就一起用呗。”她满不在乎地道。当时情况紧急,满脑子都是大杀四方的念头,一看到卫执衡就想起凤鸣都时,此剑曾在自己手上横扫恶灵,便顺手拐来了。 她心里坦坦荡荡,觉得既然已经让紫阳子处理了卫执衡,自然也没必要再跟季沐风提起,话头一转:“你带你出去转转吧。” 她拉着兴致不大的季沐风出了厅堂,远远地就看见许回与几个孩童打成了一片,向他们展示自己所学的术法,当赤红火焰在掌心燃起时,周遭顿时响起各种捧场之声,激起“哇”声一片,“哥哥好厉害!”“哥哥是神仙吗?”“哥哥能不能教我?” 许回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少年,平时跟着寡言的季沐风,何曾听到这么多夸赞。眼下他就连背影、发丝都散发出得意之色,在一众惊叹声中,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炫个遍。 赵舒行看得乐不可支,用手肘杵杵身边的季沐风,见他神色冷淡,似乎并不赞成这样的行为,她笑道:“成天跟着你,他都变得古板了,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呢。” 季沐风幽幽地回头:“我古板?” 赵舒行转到他身前,抬起两只手,用手指分别摁住他嘴角,季沐风毫无反应,任凭那双手在自己脸上拉扯出僵硬的笑容,然后仰头笑得肆意张狂,甚至因为笑得太夸张重心向后歪倒,他直接伸手将她抱住靠近自己。 这时,沈芜端着托盘走出厨房,见二人亲昵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唤道:“面好了,家里除了面竟然什么食材都短缺,还特意去邻居家借了几个鸡蛋,不然我们就只能吃白水面了。” 她走进前厅,须臾又探出了脑袋问:“知冥真人去哪儿了?” 赵舒行依旧和“手动笑容”斗智斗勇,觉得无论如何都不满意,闻言头也不回道:“别管那个人,不是朋友。” 沈芜也不多问,正要再次唤他们进来吃面,忽然瞥见一道人影,便换了话语:“那人看着不像我们村的,是不是来找你的?正好多出一碗面,他若是不嫌弃就一起吃呗。” 赵舒行顺着她指到底发现望过去,来人已在几步之外抱拳道:“臣金吾卫校尉卫执衡参见殿下。” 本来身心愉悦的她瞬间僵住,硕大的疑问蹿上脑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来这干什么? 65. 没有硝烟的“战场” 卫执衡怀着满腔疑问,从守拙观一路尾随而来,途中忽见她与少年用了术法,以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转瞬消失。他虽费了些精力,但也凭借坚韧的决心一路查找踪迹,最终寻到此处。 一夜的奔波,他本应是疲惫的,却因为愈渐明朗的答案而兴奋到全身都灼烫起来,甚至连她眼神里一丝隐蔽的异样都没错过,尽管那情绪一闪而过,却足以令他瞬间肯定——这就对了。 紫阳子说她已经死了,他虽伤心欲绝却百思不得其解,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她肉身不详、出手果决,又有神秘而强大的灵力护体。却在连紫阳子都能生存的情况下,她反而死去? 但是只要与这位公主联系起来,却一切都说得通了。二人虽然外貌不同,但音容神态、举止行径,以及坊间的多方传闻,再加上她“死去”的时日,景和公主却被封为“镇国公主”,如果是她的话,哪怕是再举世震惊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是意外。 所有一切都对得上! 他逐渐走近,远远就见她与季沐风姿势亲昵,恨不得将整个人往他身上挂,旁若无人,登时便明了,为何在自己这里她要“死”。 因为自己分明就是被抛弃了! 思及此,胸口突然泛起汹涌的酸涩。 赵舒行与季沐风稍微拉开些距离,细细地打量着,昨夜没细看,此刻才发现他似乎憔悴了许多,身上还残留着风尘仆仆的朝露,下巴上寥落胡茬清晰可见,俊朗未失,倒平添了几分风霜。 她沉静开口:“免礼,卫校尉为何在此?” 卫执衡直起身,极力克制自己的委屈,但出口的语气仍然有些生硬:“臣昨夜在守拙观偶遇殿下,见殿下神色有恙担心殿下遇到危险,遂自作主张跟随而来。” 赵舒行:“嗯,多谢了,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路上小心。” 卫执衡一怔,见她既没有关心,也没有挽留,便更气了:从前唤我卫郎,恨不得与我肌肤相贴,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生嫌吗?! 沈芜适时开口:“这位卫校尉如此奔波,辛苦了,我这里刚好煮了鸡蛋面,比较简陋,如果不嫌弃的话……” 赵舒行立刻道:“太简陋了,等回了京都……” 卫执衡握了握拳头,打断道:“不嫌弃,能与殿下同桌共食,哪怕是家常便饭已是荣幸至极。” 赵舒行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沈芜爽朗道:“那就进来吧,再等等面就坨了。” 三人先后进屋,卫执衡特意加快了脚步走到季沐风身边,低声道:“季郎君,久仰大名。” 季沐风转过头,轻轻笑了一下,旋即提步没有停留。 赵舒行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在二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隐嗅到了一丝莫名的风雨欲来的味道。 五人围着方桌落座,到底还是有点挤,许回和季沐风同坐一边,各人面前各自放着一碗面条。赵舒行盯着清汤面条上卧着的微焦的煎蛋,不禁恍惚起来。 沈芜以为她嫌弃:“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感觉手尤其生,好像很久没下厨似的,别嫌弃了,有的吃就吃吧。”又转头冲另外两人歉疚道,“不好意思啊,让你们见笑了。” 卫执衡爽朗道:“是我叨扰了才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觉得很好吃。” 话毕,饭桌上陷入了寂静,除了许回捧着碗哗啦啦吃得欢快,其他三人各自展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小心谨慎,诡异到甚至连吃面的动静都没有。 沈芜觉得这样不行,自己到底是主人家,得招呼好了,以往家里吃饭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她得担起这个大家长的责任来。 她视线游移起来,季沐风已经是舒儿的人了,许回分明还是个孩子,最终定在了温文尔雅的卫执衡身上: “卫郎君可有娶妻?” 明明是亲和的语气,却让周遭气氛更加诡异,除了依旧碗捧得高高的许回,其余三人纷纷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看向沈芜。 赵舒行觉得这个话头有点危险,朝沈芜挤眉弄眼示意,果断被拒。 卫执衡:“还未,不过我有心仪的女子了。” 沈芜刚想开口,却被赵舒行突然拔高的声线打断,只见她盯着海碗声情并茂道:“啊,这面也太好吃了!我的好姐姐你手艺真是天上有地下无!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你们可别说话了!要好好品尝!” 沈芜完全没有感受到她满嘴夸奖里的诚意,白她一眼:“好吃你就多吃点,不够的话我这碗可以给你。” “这就不必了!”赵舒行立刻拒绝,就差把脸埋进海碗里,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杂陈,拼命在走与留或者把卫执衡打晕三个选项间抉择,转得脑子都快冒烟了。 然而,思忖半天得出结论,每一个选择都是非人的折磨! 留是不想留的,可若是突然走开或者把人打晕都太奇怪了吧! 沈芜因被打断,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想着索性换个话题,却不料这个刚认识的卫郎君倒是极为热忱,主动开口道: “她叫赵舒行。” 根本无需其它修饰,只这三个字,便让赵舒行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平地一声惊雷,直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面条呛进了气管里。 然而“雷”是可以持续不断的,卫执衡全然不顾已经崩坏的气氛,继续补充道:“她很漂亮,很可爱,很黏人,喜欢唤我‘卫郎’喜欢缠着我……” 沈芜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心说听起来跟舒儿倒是相似,但估摸着这个“赵舒行”应该不是她家的,不然何必多此一举,正想感慨一句天下有同名同姓之人也不稀奇,再次被赵舒行打断。 “咳咳咳!——”赵舒行撇头朝向桌外,俯身猛烈巨咳,霎时转变方才难言的氛围。 “舒儿?你慢点吃……”沈芜自然没往其他方面想,只是震惊,皇宫的伙食会差到连吃碗普通的鸡蛋面都激动成这样吗?! 坐在对面的卫执衡心急如焚,想要过去查看她怎么样了,却见季沐风自然地抬手在她背上轻拍,似乎还顺便给了他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 赵舒行心里的悔恨随着身体的痛苦化作眼泪一举翻飞,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谁家行走江湖不用化名?!为什么要用自己真名?! 卫执衡是无意?还是故意来拆台的?紫阳子都说了已经解决。她好不容易将气捋顺:“没事。” 卫执衡发现自己啥也干不了,原本想着自己会不会太过了,但是一对上季沐风视线,心安理得地重新坐下。 肉眼无法察觉的硝烟中,端着碗愉快进食的许回在左右夹击中不由得顿住,眼珠子转了一圈,再用余光仔细瞅他家公子的脸色,立刻做出了决定,两下扒拉完碗里所剩,彬彬有礼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完,飞速离开战场。 赵舒行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快刀斩乱麻道:“卫校尉,金吾卫应该很忙吧,此去路程遥远,不如尽早出发,可别耽搁金吾卫差事为好。” 沈芜轻斥道:“在家里就别耍你公主的威风,好歹让人把面吃完呀!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姑娘跟……” 赵舒行故技重施:“啊!姐姐!我觉得这面坨了,你要不再去下一碗?!” 沈芜几次说话被打断,终于恼了,筷子抓在手中就要去敲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考虑到外人在场,只是瞪了她一眼就收回了手。 少顷,卫执衡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捞回话题,不疾不徐道:“多谢殿下挂心,这两日忧思过度,怕耽误差事,便告了假。” 赵舒行直觉不能顺着他的话 往下,但是无法阻挡沈芜的关切:“发生了何事?” 卫执衡叹了口气,放下碗筷,看起来颇为苦恼,皱眉道:“我刚刚提到的那位,心仪的姑娘,前几日才得知,她已经故去,临死前还托了友人将定情信物送还给我……” 周遭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的死寂了,沈芜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不应该提起人家的伤心事才对。短暂的沉默后,耳边响起清脆的“咔嚓”声,她转头,只见赵舒行咬牙切齿地掰断了那双筷子。 沈芜:“……筷子又怎么惹你了?今天怎么气性这么大?” 赵舒行硬邦邦地:“没事,我吃饱了,你们也快点,吃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我要去把紫阳子的头拧下来,给他那么多银子只把我给编死了! 从头至尾,季沐风都如同局外人般,只静静地听着、看着,将她的所有反应都收进眼底,他瞟了一眼赵舒行手里竹筷的尸体,转向卫执衡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卫校尉一定伤心欲绝吧?” 卫执衡:“谁说不是呢。”他话音一顿,瞄到了旁边的长剑,问道:“殿下,粗鄙之剑能得到您的赏识也是我的荣幸,不知可还好使?” 赵舒行显然还在气头上,脑瓜子嗡嗡的,根本没注意其它细节,随口道:“嗯,还不错。” 卫执衡笑道:“她也这么觉得。” 话说到这份上,赵舒行再迟钝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无数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活跃起来,最终汇合成一个疑问:敢情他是有备而来? 她定住心神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对方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少顷他突然起身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刚才所言极是,还是尽早回去当差为好,多谢款待。” 他的表现依旧是文雅端方,却也是疏离的。 沈芜一直游离在剑拔弩张之外,只是隐隐有种直觉:吃顿早饭怎么让人怪不安的? 她尴尬地起身相送:“……那好吧,卫郎君路上小心。” 卫执衡拿了剑:“这剑我想殿下应当是瞧不上了,就不在这里碍您的眼了。”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身后传来季沐风平淡的声音: “卫校尉的剑曾对殿下襄助良多,自然有其精妙之处,如果殿下没有执意相留,想必是因为有最合她心意的存在,卫校尉也无需介怀。” 卫执衡生平与人随和,从未与人起过争执,此时竟是当场有了想打一架的冲动。只见他喉咙上下一滑,生生咽下那口气,抱拳咬牙道:“领教了。” 卫执衡一走,空气倒是轻缓了不少。赵舒行见没了大麻烦,只当季沐风什么都不知道,高高兴兴地带着季沐风去上山下水各自晃荡了一圈,一直玩到晌午才启程回京。 与沈芜依依不舍地拥抱告别,听了一耳朵子的唠叨,例如“要照顾好自己”“在宫里不比在山上,不要任性”诸如此类,她都接收,顺便笑话她一句“人还没老就染上了唠叨的毛病了”,讨了一顿好打。 她躲到季沐风身后,见不远处有个人影躲在大树后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又不敢出来。她知道那是同村的大茂哥,比沈芜大三岁,外貌端正性格纯良,从前就对沈芜尤其照顾,见着沈芜就飞红了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喜欢。 不过要是赵舒行在他就会像现在这般避开,只敢远远地躲着看,生怕赵舒行又要闹他。 她冲沈芜努努下巴:“要不要我把他赶跑?”沈芜被气笑了,又要去打她。 临行前去祭拜了娘和干娘,各种不舍萦绕心头,视线从远方苍穹回到这山,这树,这屋子,还有唯一的亲人。似乎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只有自己离开了家。 她看着大茂迫不及待地去见沈芜,沈芜转而露出灿烂笑容。 忽然觉得,这样也许就很好了。 66. 醋神上身 卫执衡闹这么一出,也并不是打算真的去报复、去破坏他们的感情。男欢女爱本就应该你情我愿,如果她不愿意,自己强求也无用,而且他们的关系京都早有流言,算起来自己偏偏还是后来者,胡搅蛮缠非君子所为。 只是当时有口气憋得他难受,就想让他们也难受一下。何况若真正情比金坚,又何惧这小小考验。 赵舒行虽有些担忧,但左瞧右瞧季沐风脸色尚好,索性不准备主动招惹。 还是季沐风先开了口:“送你到文华殿,课业不能再拖了。” 赵舒行欣然同意,在季沐风的注视中郑重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盘算着先去俞希周那里躲一会儿,再与季沐风来场刻骨铭心的促膝长谈。 一想到俞希周她就直乐,也不知道在经历上次小小的玩笑之后,他有没有缓和过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来教课的不是俞希周,而是阔别了几月的故人。 彼时她正无所事事地翻着书架,听到脚步声靠近便回到了座位上,竖起书本盯着上面晦涩的文字,开启了一本正经的好学生表演。 直到那声“卑职拜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响起,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上次吓他太过了,今日声音明显紧绷;第二反应是,紧绷得连音色都变了吗? 她纳闷地将视线从书本向上挪,只见来人长揖一礼后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清隽文气的面庞,笑容仿佛能将冰雪消融:“殿下,漓县一别,许久未见。” 赵舒行霎时激动地站起身:“言桢!” 那些往事仿佛已经隐没在了记忆长河里,却又清晰得如同昨日,特别是在见到他之后,又一幕幕鲜活了起来。 她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看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也发现了让她心绪一沉的细节——他走路时虽然不明显但只要仔细看还是有轻微的跛足,那是在漓县遭受酷刑后留下的后遗症。 一时怔然,不知该如何言语。若是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她可能会不带恶意地调笑几句,但是对言桢,总怕轻慢了他。 家人被害,未婚妻失踪,他遭受非人的牢狱之灾,因而心存死志,对人世没有一丝留恋。却因为心爱之人的名节,哪怕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为她正名。 赵舒行惴惴地心疼,问道:“你说‘许久未见’,你,知道我是谁?” 言桢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地将怀里的书放到讲案上,道:“是季大人告诉卑职的……虽然他现在身无官职,但卑职还是习惯叫他季大人。卑职当时听说的时候吃惊得不得了,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难怪当时的柳渡关公子明明是男身,却行止古怪。” 听到这里,赵舒行不好意思地笑笑。没错,在柳渡关身上时还总想着去占他便宜,估计被当成断袖了…… “也怪卑职有眼无珠,竟没想到原来是景和公主。后来还是得感谢季大人,漓县的后世安顿好后,经季大人举荐,供职翰林院,为典籍。能让卑职这百无一用之人有个栖身之地,不至虚度光阴,季大人对卑职的恩情,真是此生都难以偿还。” 赵舒行没想到季沐风私下里还做了好事不留名,劝慰道:“你怎么会是百无一用之人呢?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不同的意义,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至于恩情什么的,你若是觉得重了……你就负责把我教好,就当还完了。” 言桢:“卑职一个小小的典籍,能为殿下效劳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怎么还敢肖想……” “你看看,你又来了!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我是好友,不要搞那些劳什子虚名,也不准这么自称,怪别扭的。” 言桢无奈笑道:“那就听殿下的。” 赵舒行:“……” 少顷,她犹豫道:“你的腿……可有找名医相治?” “嗯,伤了筋骨,拖的时日太久没有及时治疗,能这样走动已是极好了。”他顿了顿,突然语气低了一些,“而且比起他们而言,我只是瘸了一点,至少还活着。” 赵舒行眼睁睁看着他眉眼又染上了几许怅然,问道:“方云禾呢?找到她了吗?”如果有未婚妻的陪伴,他至少也会觉得人生值得吧。 他却神情凝滞了一瞬,良久才恢复那种淡然的笑,摇摇头:“还未曾。” 赵舒行略微讶异,以季沐风的实力,找一个人算难事吗?该不会跟对待自己一样故意不找吧? 但是转瞬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没有理由这么做。算了,等晚上回去再问问他。 “别担心,我定帮你找到她……”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及时阻拦:“殿下,再聊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今日的课业繁重,若是完不成你可要留堂了。” “啊?!俞希周说的?”她瞪着那本被推到自己面前的书册难以置信道。 “不是,”他抽出厚厚的书册推到她身前,“俞大人说公主殿下聪颖敏锐,他无法担当重任,跟季大人倒了好一番苦水,季大人便让我接了这荣宠。” 赵舒行暗暗白了眼,这个小心眼的逃兵,不就是记恨着自己耍了他一回么。 她抚着书封,低声而坚定道:“言典籍你放心,你负责好好教,我必定埋头苦学,不辱没你的良苦用心。” 言桢点头:“我自是相信殿下的。” 赵舒行一言既出,说到做到,甚至因着她私心对他的怜惜,不愿让他有一丝为难。她本身脑袋聪慧,只是一直懒散不愿意花心思,所以一旦沉心下来,进展飞快。 后来某一次言桢在翰林院遇上了悄然凑近的俞希周,听到对方压低声音道:“景和公主想法稀奇古怪,是不是很爱耍人?你若是觉得受不了了千万别强撑,我去找姓季的帮你推了便是……” 言桢笑道:“不会,殿下她为人随和很好说话,也很用心,从未戏耍过我,这份差事我很喜欢。” 俞希周心说你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 完成了今日课业,她与言桢一道出门,边走边说,基本上是她在说,言桢垂眉敛目负责回答。她反复强调他画一张方云禾的画像带给她,言桢颔首。 分别后,一人出宫回疏砚居,一人转身去了翰林院。 此时的季沐风正在房中翻阅一本意外到手的书册,只见他深深地皱着眉,平日里捧书的动作逐渐变为抓攥,手上骨节青筋突起分明,每翻一页,神情便凝滞一分,眸光愈发黑沉,颇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他听着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继而是推门声。 赵舒行开开心心地进门,对于他看书早已见怪不怪,径自走到案边坐下,灌了一大杯茶水,眉飞色舞道:“你竟安排了言桢来教课,此举甚得我心。话说回来,要不是他提,我竟都不知道,表面看着没放心上的季大人竟然暗中做了这么多好事。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自己说了一大堆,见对方冷淡到毫无反应,转头道:“我今天可是有好好学着呢,言夫子都夸我了,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季沐风收起了书册,却仍是没有回应。赵舒行这才咂摸出了异样,投去询问的视线。等了片刻还是没等到回应,她噔噔噔”快速过去,在他摇椅边蹲下,脑袋搁上扶手眨巴着眼睛看他,等着他开金口。 她现在心情愉悦,做好了等下不论他说什么都欣然接受的准备。 只见季沐风脸上挂着几个大字:“少来招惹我”,这样想来,这阵子他都是温柔体贴,她差点忘了他挂脸的样子了,连语气也冷冰冰的: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她以为他说的是卫执衡,立刻道:“我发誓我绝不是有意隐瞒,这不是怕你多想吗?与卫执衡也就是在凤鸣都遇见的,当时还有紫阳子呢,不算二人独处。而且那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定情信物,只是权宜之计,已经 还给他了。” 说到底还是紫阳子的责任,他如果把事情解决好了,她能翻这么大个跟头? 季沐风缓缓道:“我看你日夜放在身上,倒是珍惜得很,怎么舍得送还回去了?” 赵舒行眉毛一扬:“你都知道?那你也没问啊。”边说边往摇椅上爬,想着待会儿若是口头上说不动他,就直接上“武力”。 这把摇椅她早已熟悉,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自己适合挤的位置,直接上手把他脸掰过来,却见他冷硬如冰砖,眼神如刀锋: “他说‘你缠他黏他’,是不是也是如现在这般?还叫他‘卫郎’……” 她心头一震,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伤力:“不……”只吐出一个字又被他打断: “我不在的那一个月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快活?如果不是我恬不知耻地要你负责,眼下你应该左拥右抱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了吧。” 赵舒行刚编圆的话突然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坐起身道:“这又是哪儿跟哪儿?一个卫执衡,左拥右抱又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又算上紫阳子了?” “紫阳子?你为什么不提闻韶楼的瑾相公?” 好家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轻轻吐了口气,平静道:“我跟岑瑾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外界传的什么‘金屋藏娇’,只是我机缘巧合救了他一命,他又无家可归的,我就给他找了个住处……” “呵,这世上数你最会捡人,一捡一俊才,你是救人还是选美呢?” “我!”凭空而来的一口气霎时梗在了咽喉,“我救人救到了个好看的这也能怪我?你要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改日我带你去见他,或者我把人带来,你一问便知?” “去见他?”他冷笑一声,“听他说你们之间有多么亲密无间,发生了我无法参与的事实么?公主殿下,我是不是耽误了你太多好事啊?” 赵舒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不知他今日发什么疯,这个季沐风平日里就是什么都好说,处处由着你,万一不小心哪里踩到他尾巴了,言辞犀利令人防不胜防指把人扎成刺猬为止。 她善于装疯卖傻却不喜跟人吵架,索性不理他,起身去外面透透气。双脚刚踩到地上,就听到他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就受不了了?这次要去哪里?卫执衡?瑾相公?还是其他我还不知道的郎君处?” 好似琴弦崩断,她原本就嗡嗡响的脑子登时就炸了,转身怒道:“对,你别管我去哪儿,我一天去一处天天不重样也是我的事情!” “殿下好大的威风,那你答应我的事情怎么说?” 赵舒行火气上头,口不择言道:“我是答应了你考虑,但是,季沐风,我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我从前就是这样的随心所欲顽劣不堪,你要是觉得受不了觉得我不可信,咱俩就没必要继续了,免得伤了彼此!” “噗通”“噗通”,那是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动声,伴随着耳朵里持续的嗡响,她静立原地,只觉得那些委屈、怒气犹如无形的刀锋,在她全身疯狂游移,让她止不住地颤栗。 良久,终于听见他的回应:“……好,这可是你说的。” 赵舒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季沐风望着被用力摔上的门,沉默着取出方才藏起来的书卷,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方才的话语。 直到那本书卷被攥成了一团,他才吐出了冷笑:“你觉得自己跟他什么都不是,可人家却并不这么认为呢。” 他把你二人编写成书中主角,通篇情意绵绵,言辞露骨,书里的你们,所言、所行皆同夫妻无异。 他怎么敢!添油加醋地乱写一通,还敢把腌臜之物找人趁机投到他面前?! 掌心燃起烈焰,书卷转瞬被火焰舔舐得连灰烬都不剩。季沐风抬手,手臂横档在双眼之上,试图躯驱赶在体内叫嚣的烦躁。 67. 丑东西还挺别致 赵舒行吃了一肚子的气离开疏砚居,嘴里嘀嘀咕咕:“我再去找你我就是狗!”她没头没脑地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没用晚饭,于是更气了,在街上停住,思索着该去哪里。 “平日里装得大度,其实心眼子比谁都小,还让我去找别人,哼,偏不去!我就这天生魅力一捡就捡个美男怎么滴?这也能怪我?还说我选美……”她当机立断回了皇宫。 这一架吵完,连着几日都没相见。赵舒行也把自己扔进学海里,不再管其它,竟也挖掘了几许读书的乐趣,至少书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不会突然变了样! 唯有言桢觑她面色,犹豫着提了一句怎么最近没见季大人来陪你。 赵舒行脱口而出:“以后别跟我提这个人!” 就这样过了几日“洗心革面”的日子,每日下了朝便至文华殿听言桢讲课,直到第六日,《衡事篇》已过半,言桢为她梳理一通后,她正专注地用丹朱在旁做批注,眼梢一动,却见书卷前落下了一小片影子。 她停下动作,原来是一只手掌大小的泥人,只是身长腿短歪嘴斜眼奇丑无比。她朝言桢投去疑惑的视线:“这是?” 言桢捧着的书卷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闻言紧张地怪叫一声:“呀,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个小东西?不过,还怪可爱的……” 赵舒行见他耳朵都红了,眼神闪烁不敢跟自己对视,觉得格外好笑,装没发现:“它自己跑进来的?” 言桢愣愣地“啊”了声:“应该吧……” 赵舒行:“那可不得了,什么人胆敢擅闯文华殿,我叫人去把他抓起来扒了他的皮!” 她佯装起身要去唤人,只身形一动,言桢立刻慌了神,忙摆手道:“别别,是季大人托我带进来的。” 她想起自己在浔安城买的那只娃娃,再看一眼眼前这只,心说送什么不好,送个丑的是什么意思?她挂了脸:“我不是说了别在我面前提他么?” 言桢一悚,当即要跪,被赵舒行拦住了。 她重新执笔埋头做笔注,一派不想理人的模样,耳边听着言桢欲言又止:“照理说,殿下的命令我本不敢违背。但是季大人于我又有恩,我实在不忍你们如此疏离下去……” 赵舒行知道这个人心思重:“我知道了,无外人时,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拘谨。他只拜托你带了这么个东西,没其他话吗?” 言桢:“季大人昨日向我打听您课业来着……” 赵舒行皱眉道:“他凭什么来管我的事……你又跪什么呢?!是想把你另外一条腿也跪瘸了吗?再这样以后我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赵舒行无奈地搁下笔,揉着太阳穴:“坐下好好说,我没怪你。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言桢刚撩袍准备下跪的动作生生止住,听命坐了回去,低眉顺眼道:“季大人没说什么,功课也只简单问了两句,后面就问我你这两日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就一些生活上的事。” 赵舒行冷笑一声:“真是好笑,你又不是我身边的奴婢,问你这些有什么用?他怎么没问你,我这些日子有没有出宫鬼混?” 言桢支支吾吾道:“……这还真没有,我看着季大人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还让我转交这个泥偶。” 赵舒行硬邦邦地:“他怎么自己不来?送我这么个丑东西什么意思?觉得跟我很般配?” 这话说完,言桢不敢再言语,慌忙起身佯装去找书。赵舒行扬起声音道:“下次他还问你的话,你就告诉他,我吃得香睡得好,身上都长了好几两肉,夜夜有人陪,风流快活得不得了!” 老实人言桢哪里敢听,翻着书遮住自己的脸。 赵舒行将那泥偶置于掌心,跟它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越看越丑,不满道:“你主人是从哪里找到的你这么个丑东西?” 她伸出手指去戳它的头,却不料泥偶突然动了一下,继而摇摇晃晃地在掌心中挪动起来,因为两条腿没有关节不能屈折,胖乎乎的身子侧着就这么一点点地往前移。 她心头一动,想起自己那会儿在泥偶里面的日子,笑了:“你身体里该不会也有魂魄吧?” 泥偶没有应答,僵硬地走了两三步后,直接掉到了桌上,下一瞬“咻”一下直挺挺地起身,赵舒行都看呆了。要不是知道这东西是季沐风的再加上这青天白日,她真要怀疑自己见到僵尸了。 泥偶起身后,双眼忽然动了动,那眼睛也是极为滑稽,大小不一不说,还是对眼儿,转动了几圈后艰难地把目光定在赵舒行脸上,继而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错了,错了。” 赵舒行奇道:“呵,还会说话呢,什么错了?” 泥偶:“错了,错了,我,错了。”说完眼珠子又是一转,往下看去,只听“咔吧”一声,类似于骨头断裂的声音,泥偶双膝一折,竟跪了下来,嘴里依旧不停地说着:“错了,我,错了,回家。” 赵舒行乐了,心说,敢情是自己拉不下脸就派了个代表来呢,她又把泥偶托在手心里,突然觉得丑得还挺可爱的:“谁错了?错哪儿了?” 泥人眼珠子左右转动,似是在思考,但是满是泥料的脑子实在想不出来其它说法,又是一个劲的“错了错了,该打!” 言桢听到动静,从书上挪过视线,也是啧啧称奇,携书而来:“季大人可真厉害啊,这么个死物竟能用仙术变得像活人一样。” 泥偶听到了别的声音,僵硬地转过身,再把眼珠子挪过去,嘴里蹦出了“走开,走开。” 赵舒行屈指往它脑门上一弹:“叫谁走开呢,没礼貌,也不想想是谁把你这丑东西带进来的。” 泥偶受了一弹指,扭捏着侧过身,又是“咔吧”一声,它抬起新弯曲的粗短手臂敲打自己的脑瓜:“错了,该打,错了,该打……” 赵舒行哭笑不得,捏住它的小短手:“别把自己脑瓜子给打崩了。” 言桢觑她脸色,顺势为季沐风说好话:“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殿下你看,他还是很有诚意的,就不要跟他计较了吧?” 赵舒行脱口而出:“你果然是站他那边的……”她正逗着泥偶玩,眼角余梢瞥见对面动静,言桢神情惶恐撩了袍又要下跪。 赵舒行:“……” 她叹口气微笑道:“行了我知道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去忙你的,我回去歇会儿。” 边说边抓起泥偶的脑袋,把它还未说尽的“错了”堵了回去。 闲庭信步地和泥偶逗闹,溜溜达达回了清晏殿,还未到门口,便有人远远地迎了出来。 她殿里的人早就换了一拨。赵舒行散漫惯了,不喜欢有人跟在自己身边伺候,被傅贵妃轻斥了一顿:“堂堂一国公主没几个人伺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都要说我苛待你了。” 赵舒行只能应允,不过两三日下来便尝到了甜头,整日有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作伴可太有滋味了。她闲下来就与她们逗闹,她与她们说起自己从小在山上干的诨事,再听她们说些宫里的秘闻,可比小人书好看多了。 贴身伺候的这几个,个个机灵,刚来时还个个拘谨,没两日就与她混开了,整个清晏殿里时常欢声笑语不断。唯有管事的崔嬷嬷,治下自有威严,宫女们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但几次经赵舒行疏导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们闹,只要没出什么大乱子,左右主子高兴最重要。 眼下迎上来的名为紫苏,是贴身侍女里最为年长的。她上前用帕子贴了贴赵舒行的面庞上的汗珠,嗔道:“我的主子,都跟您说了让轿辇去接您,何苦自己这么辛劳。” 赵舒行毫不在意:“文华殿距这儿才几步远?我还没想当废人呢。”说着脑袋往她身上一凑,问道:“今儿换胭脂 了?比前几日的还要更甜了。” 红晕立刻飞上紫苏白皙的面颊:“殿下就爱胡说,这不跟昨日的一样么。” 赵舒行一挑眉毛:“那定是紫苏人更甜了。” 紫苏娇嗔着举了小拳头要去锤她,赵舒行不闪不避任她的棉花拳头打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乐颠颠地进了殿。 刚到门口,迎面而来一股凉意,内里已经准备好了冰鉴,放在醉翁椅边上。紫苏说不宜贪凉,怕寒气伤身,但赵舒行最是怕热,才六月的天她已然有些难以消受,满脑子都想着山上的阴凉。 便央着傅贵妃多给了冰鉴,置于她所在周围。此刻的醉翁椅前后左右各摆了冰鉴,赵舒行舒舒服服地躺上去,由衷喟叹一声:“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竹月在边上给她扇风,桃夭端了冰镇果子,一口一口地喂她。竹月眼尖,瞅见了她手上捏着的泥偶,问道:“殿下,这是何物?” 赵舒行吃下桃夭递来的葡萄,将泥人凑到她面前:“一个不长眼的人送的,好看吗?” 竹月笑道:“宫里什么稀奇物件没有,怎地送了这……”她收了话头,没继续往下说。 赵舒行看到了她一脸的“不上道”,“啧”了一声:“丑就对了,本公主就爱丑的。” 周围的几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不信。要说她们主子爱丑?连吃口果子都要把长歪的挑出去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如何能信?只怕是送出此物之人不一般吧。 三人又对视一眼,无声交流: “你猜是谁送的?”“还能有谁?定是那季郎君呗。”“我觉得不然,他二人正冷战中,我觉得是那言典籍。”“有道理,这不是刚从文华殿回来么。” 赵舒行视线在她们身上左右游移,看着她们加了密的交流,被气笑了:“都在打着什么哑语呢,小心本公主治你们个腹诽之罪,拉你们去打板子。” 三人同时笑了出声,打板子是不可能打板子的。几日下来,她们就摸清了这位公主的脾性,毫无架子,私下里都不准她们行礼,唯独偏爱口头上要占些便宜。 与其说是让她们来伺候人的,其实日子比起从前不知好过了多少,自是十分珍惜。 赵舒行左右一望,没发现第四人,问道:“青骊呢?” 还未等其他人回答,青骊恰巧从外头进来,一听见在唤自己,忙不迭地应声:“来了来了。” 后头还跟个崔嬷嬷,道:“刚贵妃娘娘派人来传唤,说是吉服做好了,让您试试,殿下您不在,奴婢便与青骊一起先去尚服局取来。” 赵舒行正捏着竹月滑嫩的小手,闻言一怔,问道:“穿吉服作甚?” 崔嬷嬷眉头一皱,转向紫苏,斥道:“你没禀报殿下吗?” 紫苏叹口气,转向赵舒行:“殿下,我前几日不是与您说了吗,您再想想?” 赵舒行经提醒,这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应完就抛脑后了。 说是傅贵妃每年六月都要设赏花宴,正逢凝碧塘的荷花盛开,邀三品及以上朝臣家眷入宫赴宴。赵舒行盯着青骊捧在手上的吉服看,心说几朵荷花还设什么宴,宫里的花品种还没她家后山上开得多,天气热得要死,吸口气都是热乎乎的,还不如在自家殿里蹭冰鉴。 她不想去,亲自去了凤仪宫推脱,傅贵妃本还和颜悦色的脸一听她嘴里的拒绝当即便阴沉了,甩出了一连三个拒绝:“由不得你。”“你敢不去?”“没得商量。” 早前听季沐风说起过,傅家二小姐从小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脾气大得很,那些端庄大方都是装给外人看的,她还不信,今日才算见识到了。 傅贵妃年岁比她亲娘要小一些,性子倒是极为相似,板起脸训她的样子,让她产生了死去的亲娘活过来的错觉,甚至恍惚中以为下一刻就要被细杆子抽了。 68. 狭路相逢 赵舒行的连哄带骗在她面前没有讨到一点好,傅贵妃又没亏待自己,她实在找不到罢她面子直接不去的理由。 倒是小皇子可爱得紧,三皇子荀烨才七岁,刚下学,见了她就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的一声“皇姐”让她忘了方才的不快,抱了小家伙在怀里揉捏。却见傅贵妃瞥她一眼,轻声道:“跟我那不长眼的外甥吵架了?” 赵舒行回以一个毫不在意的“嗯”,还没等傅贵妃说第二句,荀烨挣脱赵舒行对自己肉脸的肆虐,小手抓着她的,乖巧地道:“皇姐,你不要生风哥哥气了好不好?” 赵舒行趁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为什么?” 小家伙偷觑他娘一眼,凑到她耳边说:“风哥哥说,要是把皇姐你哄好了,他下次就带我去外面玩。” 赵舒行笑道:“这还需要他同意吗?皇姐带你去。” 小家伙顿时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还没高兴完,却被扑了一头冷水,傅贵妃冷声道:“我没同意,谁都不许去。”她抬手指向二人:“你,去把今日课业完成;你,去把吉服试了。” 赵舒行和荀烨直接将嘴抿成一条直线,不出声,未料傅贵妃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不过想来应该不会有差,你的身量尺寸还是从季沐风那儿得来的。” 赵舒行:“……” 此次赏花宴邀请了朝中三品及以上大臣的妻女,依家宴之例安排,不必循大筵繁礼。 宴会当日,本是休沐可以睡个懒觉的赵舒行已经被扒拉了起来,站在地上打盹,四个侍女分工明确,由一人托着她脑袋,其余几人围着她捣鼓。 要赏荷就要赶早,赵舒行嘟哝着:“真稀奇,人竟然还得让几朵花压在头上。等我去把那塘给填平了……” 她平日里都是素面朝天,傅贵妃说这是她第一次出席宫宴,必须谨以待之,不可轻视,免得失了皇家的威仪。 得,为了皇家的破面子,她已经被摁在了椅子上,此刻还得忍受往脸上糊一把脂粉,还怪痒的。“阿嚏!”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即迎来紫苏的嗔怪:“殿下!都画歪了……” “抱歉,你来吧,我这次绝对忍住。” 竹月笑道:“咱家殿下本就好看,皮肤也好,就是不爱打扮,瞧瞧,稍微上点颜色可就要名动京都了。” 青骊:“可不是么,我总听传闻什么京都四大世家贵女,什么姜家小姐美艳不可方物,依我看,咱们殿下就是太低调了。” 桃夭:“今日殿下必定大杀四方让她们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这一溜的马屁听下来,赵舒行哪里还有瞌睡,简直飘飘欲仙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忍着笑道:“低调低调,再夸我都要立地飞天成仙女了。” 桃夭道:“殿下就是仙女,怎是那些个凡夫俗子能比的。” 其他几人纷纷应和:“就是就是。” 赵舒行心说不得了,这就是温柔乡的魅力吗,把自己这么个厚脸皮的都要吹得谦虚三分了。难怪男子都要娶三妻四妾了,这谁不想要? 就连一向稳定自持的崔嬷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知道的是赴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上战场了。” 紫苏:“就是战场,女人的战场没有硝烟。殿下你可不能输!” 耳边听着杀气腾腾的话语,赵舒行没敢说自己原本的打算,给贵妃个面子,去晃个人影然后直接找借口开溜。 崔嬷嬷却斥道:“几个没眼界的小丫头,公主殿下何等尊贵,哪有让咱们殿下向下比的道理,倒是给她们长脸了。” 赵舒行点头,难得的与崔嬷嬷站一边,心里却在想反正去都去了,那不得多看几个美人饱饱眼福。 “好了,殿下,可以睁眼了。” 赵舒行只觉得整张脸都被闷着了,缓缓睁眼,盯着镜子中的面孔,片刻后问道:“这是我?” 这施了脂粉就跟戴了面具似的,哪里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镜中人只略施薄粉,便将原本被忽略的姿容勾勒了出来,尤其是那双眼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平时已是不笑自带三分情,此时再配上眉心那一点箔金花钿尤,更是勾魂摄魄,让人轻易挪不开目光。 紫苏:“殿下风华冠绝天下。” 赵舒行:“绝不绝的先不说,等下我一出汗是不是就成鬼了?” 竹月笑道:“殿下又说笑了。” 她站起身,见身上穿的是绯红广袖罗衫,一条银红罗披帛轻搭双臂,走动起来衣袂翩翩,都是极好的罗纱,倒也不觉闷热。 她忍不住笑了:“果然人靠衣装,这谁还能认出我是个乡野丫头。” 崔嬷嬷:“呸呸呸,殿下休得这样贬损自己。” 赵舒行不乐意了:“怎么我一说乡野丫头就是贬损自己了?乡野丫头与金枝玉叶有何不同,都是爹生娘养的。” 周遭无人回话,都只敢在心里嘀咕:殿下想法天真,人与人怎么能是一样的呢,出身家境分三六九等,差别可太大了! 此刻的天光刚从地平线缓缓而起,正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她带上紫苏与竹月出了殿,迎着习习凉风登上御赐的显轿,去往凝碧塘。 这显轿她甚是喜欢,没有车壁四面通风,行动之时便有凉风迎面而来,舒适惬意。她伸手靠上扶手,支着脑袋轻阖双眼,须臾,又从怀里取出那个泥偶把玩。 季沐风不知道在做什么,如果自己一身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吓一跳? 宫门外,静候着两道身影,是左都御史姜允嵩家的夫人和小姐。姜令菀与母亲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丫鬟玉璎。 姜母面色沉静,目视前方,轻声道:“都与你说了,不要将此人带来。” 话音刚落,玉璎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咬着嘴唇拼命拉着自己的袖口。 姜令菀语状轻松:“没办法,我就是习惯了她的伺候嘛。” 姜母皱眉道:“进了宫可得把你那性子收一收,别在贵妃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姜令菀:“又不是皇后有什么……” “住口!”姜母立刻呵斥,“让人听见会给姜家带来多少麻烦,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再如此口不择言,就让你父亲亲自罚你,我定半点不为你求饶!” 姜令菀这才收了声,心里却是不满:要不是前些日子被那来历不明的女子暗害,一直闷在家里,我才不稀罕来参加什么贵妃设的赏花宴,好听点是贵妃,说到底就是个妾。还有最近风头正盛的景和公主,我倒要看看,从小在山上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世面。 她抚上自己精心装扮的发髻,暗自下了决心:我才是京都第一贵女,公主又怎么样,别以为能压我一头。 姜母瞥到她不服气的神情,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暗暗叹了口气:从小娇惯起来的女儿,性子越发跋扈了。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因着姜家在朝中的地位,老爷圣眷正浓,她便处处要争个最好的,甚至还要从别人手里去抢。 很多时候只要孩子没闹出大的动静,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这样到底是好是坏,但即便要改,也改不过来了。 在内侍的引领下她们进了宫门,姜令菀倒也乖顺。依着母亲的嘱咐,视线略低,只管跟从。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瞧见一乘朱红显轿缓缓而来,内侍突然示意她们停住,只见他上前躬身俯首道:“臣引姜夫人、姜小姐,恭迎殿下。” 景和公主?姜令菀正要抬头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形貌,只匆匆瞥见了个轮廓就被姜母拉到了边上,见母亲正要肃拜,她也赶紧屈膝,低垂视线。 听到动静,赵舒行缓缓睁眼,瞥向紫苏,紫苏立刻上前附耳道:“是左都 御史姜大人家的妻女。” 赵舒行扫了一眼,观二人姿容气度,俱是不凡,了然地点点头,道:“起吧。” 显轿正要前行时,记忆中的一幕突然在脑海中闪现,赵舒行皱了下眉,摆手示意停住,目光投向那穿着贵气的年轻女子,只见她一身苍水蓝秋罗立领长袄,微微低着的小脸堪称绝色,令人生出爱意。 只不过,赵舒行爱美,此刻却不是因为美色才停留,她顿了顿,道:“姜小姐,抬起头来。” 姜令菀心中诧异,盈盈福身:“臣女姜令菀,拜见公主。” 赵舒行心说,哟,是熟人呢。 她自然不会忘记,刚回到京都时,那个嚣张跋扈在长街纵马行凶,而后欲用邪术杀人泄愤,最终被她“礼尚往来”就暗算还回去的小姐。 早前听紫阳子说起过她的身份,只是自己没放在心上,想不到啊,真是冤家路窄。 她见对方完全认不出自己,依旧规矩立着等候她发话的样子,与之前那副不可一世判若两人,就觉得好笑。 她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来,还记得当时将那邪术打回去之后,她身上泛出了青墨色图腾迅速蔓延至全身乃至脸颊,如今却是毫无痕迹。 想来定是得了高人救治,京都的高人啊……脑海里第一反应便是那个带着面罩的人。 赵舒行温和地笑了:“早听闻姜家小姐国色天香,艳冠京都,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当得起这名号。” 姜令菀没料到能得如此夸奖,不由得仰头望去,见那公主坐于显轿之中,一手支着脑袋,微微侧身看着自己,绝伦容貌中夹着英气,神情姿态皆有种气定神闲。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公主话音明明是温和的,语意也是在夸赞自己,她却从那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鄙夷,以及敌意? 这一对视,她心下一凛,垂眸回话:“承蒙殿下嘉誉,臣女愧不敢当。” 赵舒行轻笑一声,递了个眼神给紫苏,紫苏立马明了,扬声道:“公主的夸赞,姜小姐只管接着就是,没有什么敢不敢当的。” 姜令菀脸上一白,福身道:“是。” 话毕,显轿再次向前,渐行渐远。 姜令菀站在原地目送,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思忖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娘,你有没有觉得,景和公主她,看我不顺眼?”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毕竟自己与她第一次见面,应该没有得罪之处。却听姜母轻斥道:“皇宫禁地,休得胡言乱语。你忘了你父亲昨日所言,如今这位公主风头正盛,让你与她交好。” 姜令菀无奈道:“知道了。” 赵舒行到得不算早,远远就看见承露亭里外已围坐了数十人,待她走近,一众人呼啦啦起身行礼:“臣妇(女)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赵舒行一摆手:“免礼,诸位请坐。”话毕,探着脑袋在里面找人。 姜令菀来了,那她呢? 她不动声色地见她们各自落座,只稍一抬眼,果然便见到了陆子霏,身后跟着的自是丫鬟小绛。 陆子霏坐在远处,周遭年轻女子皆有母亲陪伴,倒衬得孤零零的她犹为文弱安静。 陆子霏从不喜欢这种场合,此次也是硬着头皮来的,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好在经历过几次后便得出结论,她们家这般只是名头听着响亮,且她还自幼丧母,并不会真的有人想要来结交。倒省去了她好多麻烦。 不用应酬自是极好的,所以她只需把自己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等宴会结束即可顺利脱身。 正怡然自得间,她飘忽的眼神却撞上了赵舒行投来的目光,霎时心头一震,慌忙捧起茶杯,趁机以袖掩面。 她为什么看我? 只是百无聊赖的匆匆一瞥,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看着自己的视线好似有些玩味? 69. 喜欢这个妹妹 赵舒行正看着陆子霏,越看越喜欢,见她躲避自己视线的样子,就如同捕捉到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想抱在怀里疼爱。 这时,只听傅贵妃道:“景和,还不快过来。” 赵舒行循声望去,见傅贵妃坐于上首,左右下方分别是几位妃嫔,而她左下手边却是刻意空了一个位置。 这是把她置于几位妃嫔之前了? 她上前朝几位妃嫔行礼后,自然而然在众人视线中,于空位落座。 傅贵妃问道:“姗姗来迟,可是昨夜没歇好?” 赵舒行笑盈盈:“那可不?需要贵妃娘娘哄哄才行。” 傅贵妃又气又好笑:“等下就找人把你嘴封起来。” 底下也发出低笑声,气氛一时活络起来。傅贵妃面朝大家道:“今日就是家宴,大家只管放开了当在自己家,不必拘谨。” 众人:“谢贵妃娘娘体恤。” 姜家母女到的时候,正好瞧见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姜令菀冷眼旁观,极瞧不上眼:空有公主的名头却不够端庄,出言狎昵,乡野出身就是上不得台面。 二人依次行礼后,随内侍引领落座——离妃嫔最近的位置,显示了姜家的地位,姜令菀不由洋洋得意起来。 这时,傅贵妃温婉道:“有阵子没见令菀了,果然出落得更加水灵了。” 赵舒行也趁机接话道:“可不是嘛,方才来时正好遇见,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我要是个男子,必定要一见倾心了。到了此处再一见,这是要把满池子的荷花都比下去了。” 姜母道:“贵妃娘娘福泽深厚,诸位娘娘和公主皆是天家贵气、得天独厚,小女自是不能相比的。” 这是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赵舒行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姜夫人。 姜令菀心里自然不同意母亲的说法,但面上自然不能显露,只缓缓起身,款款而行至中间金砖空地,敛衽福身道:“蒙娘娘与殿下抬爱,娘娘与殿下才是容色绝代,臣女不过是沾了几分荷风之色,怎敢当这般称赞。” 赵舒行正捏了块荷花酥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滞,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夸你胖还喘上了?装模作样的怕是心里早就乐翻天了吧。 因着第一次的际遇,她越发觉得从姜令菀嘴里出来的都是屁话。她吃着荷花酥转念一想,觉得虽然人恶心,但是这演技她得学。 贵妃又是一番夸赞后,姜令菀才垂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随着她的翩跹来回,那身苍水蓝秋罗立领长袄,因着她的走动在日光中隐隐显现出灵动的光泽。 众人纷纷望去,好一会儿后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各自心内暗流汹涌:家世才貌皆顶级,奈何养得娇气毒辣,每家都多多少少听过她的阴狠手段,只是都装着不知罢了。 傅贵妃招呼着呈上宫宴美食,席间气氛便更加轻快了。坐席两边是宽阔的凝碧塘,荷叶田田、满目凝碧,翠叶之间,娉婷临水。 承露亭内软声细语不断,远远瞧去正如人间天堂。 姜令菀身边不知不觉围聚了几个秀色嫣然的年轻女子,言词间皆是恭维逢迎:“姜姐姐,你今儿这身也太美了,出自谁的手艺呀?”“自然不是我们能请得起的良工了。”“还得是令菀这风姿才撑得起来,要是换作你,那可就要被衣裙给比下去了。” 被点到的女子噘着嘴一跺脚,逗得众人欢笑。 这一番奉承极大地满足了姜令菀的虚荣心,要知道,她方才特意上前回话,为的就是如现在这般成为焦点中心。 姜令菀听她们说完,终于开口:“不过寻常物事罢了,各位姊妹喜欢,改日我送你们一套可好?” 闻言,又是一番此起彼伏的夸赞,各家闺秀纷纷变着花样地哄着,足以将她吹成了个天上有地上无的。 从赵舒行这个角度,自然是轻易地便将各人神情收入眼底,暗暗叫精彩。耳边是傅贵妃的低语:“准备什么时候原谅我那不长进的外甥?” 赵舒行头也不回:“再说吧。” 傅贵妃夹了一筷子嫩菱到她银鎏金菱花小楪,道:“要‘再说’到什么时候?你要是不收了他,我都怀疑他这辈子要打光棍了。” 赵舒行转向她:“不至于吧。” 傅贵妃:“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他这个人除了那张脸还算招姑娘喜欢,但是真要相处起来,我倒要看看谁受得了他。” 赵舒行哭笑不得:“哪能啊,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差。” “你觉得他好?” “嗯。”虽说两人在冷战,但是赵舒行还是护犊子,除了自己谁都不准说他不好。 傅贵妃当即挑眉道:“那就收了他呗,以后他任你处置。” 赵舒行:“他怎么不自己来,光让别人替他说好话。” 傅贵妃:“来了呀,眼下应该在宫门口了,等筵席一结束……” 话还没说完,却见赵舒行招了人在自己旁边加了一条椅子,傅贵妃疑惑道:“这是何意?” 赵舒行脸上堆笑:“有个妹妹我见了甚是喜欢,我想待带她在身边说说话,你不会介意吧?” 傅贵妃看向她:“你确定是这里?罢了罢了,都依你,想让谁来陪你?” 其实在座位挪动之时,就已经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是各自装不在意,用眼角余光留意着。 须臾,只听赵舒行道:“那个妹妹,着苍水蓝衣衫的,你来这里坐。” 傅贵妃了然:“原来是令菀啊。” 听见自己的名字,姜令菀似是并不意外,盈盈起身道:“是。” 旁边一闺秀发出羡慕的惊叹:“能坐在贵妃娘娘和殿下身边,这可真是天大的福分。” 姜令菀暗暗压下心内的得意,然而当她刚站起身,准备提步时,却突然听到前方上首那人“啧”了一声,顿时一怔,缓缓抬头,僵在了原地。 赵舒行嫌弃地皱了下眉,转瞬歉然道:“哎呀瞧我这事办的,怎敢劳烦姜小姐。我说的是,后方坐得比较远的那个穿苍水蓝颜色的妹妹。” 众人随着她抬手遥指的方向,迅速一瞥,继而周遭霎时陷入死寂。终于反应过来的姜令菀僵在原地,只是瞬间的变化,她竟然从人人艳羡的高处直直坠落,那些视线好似无声的嘲笑,在她耳边无限放大,要将她生生钉在耻辱柱上。 她听着那位公主殿下继续语带歉疚:“我就应该先问清楚再招呼的,害得姜小姐误会了。” 赵舒行转向傅贵妃:“贵妃娘娘,那位是谁家的小姑娘啊,我看着真喜欢。” 傅贵妃瞥她一眼,没拆她台:“那是陆将军家的,子霏,来,到这儿来,陪殿下说说话。” 被点到名的陆子霏如遭雷殛,浑身冰凉发颤,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点声音:“殿下,臣女……臣女笨拙怕惹殿下不快……” 先前姜令菀到来之时,她便注意到了二人颜色相近,但是她这件样式极为普通,自是不能与对方相比,自那时起她便心惶惶然,生怕不小心害姜令菀不快。 可是,自己都已经躲在最不显眼处了,怎么还 能成为众矢之的?! 赵舒行笑道:“你这样说得好像我是个极为可怕的人。”顿了顿,又偏头问道:“姜小姐应该不会在意我的无心之失吧?” 姜令菀已经悄悄落座,想装作不在意趁机淡化尴尬,冷不防赵舒行再一次提及,在众人看不见的隐蔽处,她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恨不得立刻将对方撕碎,却依然维持着面上的得体,回道:“回殿下,臣女不敢。” 她无意纠缠,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一话题,却不料对方竟像是抓着不放,只听赵舒行放慢了语速:“是不敢,还是不会?” 话音落地,众人都恨不得把呼吸都吞回去,生怕自己动静大一点灾难就要降临。 她们在无声的窒息中纷纷揣测,按理说,在场之人应该都是初次见到这位公主,为何这姜家小姐像是得罪过人家,有什么仇恨似的? 姜令菀煞白着脸,在陡然升起的满腔怨恨中理着思绪,姜母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打圆场道:“殿下,如若是小女有何不得体之处,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臣妇在这里替她赔罪了。” 傅贵妃终于打破僵局,阻止姜母要拜伏的动作:“姜夫人快千万别这样,”她转向赵舒行低喝道:“景和,瞧瞧你把这局搅的,你说说该怎么办。” 赵舒行开始装糊涂:“是我说错话了吗?姜夫人姜小姐千万别介怀,我这人就这样不善言语,没什么恶意的。”下一瞬,她再次招手:“陆家妹子,你怎么还不过来。” 陆子霏咬咬牙,应了是,迎着头皮走上前,低垂着视线,努力忽视周围这帮似是要把她活烤了的眼神。 短短几丈的间距,她走得如履薄冰,似是要耗光了所有精力,好不容易在那个空位上颤巍巍地落座,不妨身边的人竟直接上了手。 傅贵妃和各位妃嫔正在调节方才僵滞的气氛,赵舒行趁机去牵陆子霏的手,不由得感叹,毕竟是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身子,有点怀念。 陆子霏吓一大跳,只觉得手心都要冒汗了,怯生生地望向她:“殿下?” 赵舒行满目爱意:“别怕,想吃什么跟姐姐说。” 陆子霏自然是不自在的,她从小习惯了将自己隐藏,此次也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到结束,却出了变故,只怕姜令菀要将自己视为眼中钉了,心中不由担忧。 赵舒行喜欢她的脸蛋,许是年龄小还未张开的缘故,颊肉饱满,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揉捏,此时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赵舒行问道:“你是不是怕她来日报复你?” 真想问问她,你上次从对方车轮轱辘下救人的勇气呢? 陆子霏未料被她看穿心事,犹豫道:“臣女可以说实话吗?” 赵舒行被气笑了:“但说无妨。” 陆子霏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殿下,您这样做,姜姐姐会不高兴的。” 赵舒行:“你管她高不高兴作甚?她要是为难你,你只管来告知我,我替你出头。” “不是这样的……我陆家虽比不上她姜家,但父亲至少还在驻守边关,她倒不会出手为难,只是……” 陆子霏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来就直接听不清了。 赵舒行见她欲言又止,继而索性不说了,回过头端了茶杯开喝,看样子是准备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就更加深了她要挖到底的欲望。一个仗着自己家权势的官家小姐,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纵马行凶,又使上邪术杀人泄愤,还会做出什么更令人发指的事呢? 70. 她是来报复我的! 赵舒行思忖片刻,为了化解她的顾虑,敞开心扉,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安抚,委婉道:“三月份的时候,你是否曾经因为受伤陷入昏迷?” 陆子霏闻言,不会伪装的小脸上满是疑惑,头顶飘起一串大字:“她怎么知道?” 赵舒行继续道:“你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昏迷的那几日,身躯里曾有别人的残魂暂居?” 陆子霏渐渐地睁大了眼睛,又是满脸的“她怎么知道!”。没错,她醒来后大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当时简直不敢相信,但是自己身体上又莫名多了好几块青紫,她又不得不信。 赵舒行更加压低了声音,附到她耳边说:“你心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颜色浅淡的痣……” “啊!”陆子霏溢出一声轻呼后立刻抿紧了嘴唇,手忙脚乱捂住赵舒行的嘴,整张脸红得似是能滴出血来。 赵舒行被她这死命一捂险些背过气去,心说没看出来这柔弱的小身板下藏着这般巨力。她边点头边把那双手扒下来,喘气道:“我不说了。” 陆子霏只觉得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念头:难道,难道她是…… 可是越激动,嘴却越笨拙,无法编汇出完整的语句:“你,你……” 赵舒行肯定道:“对对,就是我。” 得到这个确定的回答,陆子霏仿佛突然一下子就镇定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对这种神鬼之事心生惧怕,但是眼前这人……她并不讨厌呢。小绛也曾跟她说,俯身的女鬼是个行侠义之举的好鬼。 陆子霏脸上红晕未散,紧张的手在袖袍中互相掐着,偶尔朝赵舒行投去好奇的视线,但是每次视线还未触及又不好意思地急速挪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落在赵舒行眼里,俨然一个娇羞的女娘在看爱慕郎君的模样。她哭笑不得:“我很奇怪吗?” 陆子霏紧张地摆手:“不不不,殿下您才不奇怪!”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会……还会再魂、魂魄转移吗?” “哪天要是死了可能会吧……”话音未落,只见那双手又急急忙忙来捂她的嘴。 赵舒行往后微微一偏头,顺势把那双手握在掌心,眼底映出她红脸噘嘴的神情:“不准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不说了。”她突然间理解了陆子瀛,她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妹妹,也得天天把人捧在心窝窝里,见不得丝毫委屈沾在她身上。 “那你现在能跟我说说,刚才你没说完的话了吗?”赵舒行把玩着她的手指,只见她神情渐渐冷淡,半晌后深吸了口气,倾身凑到自己耳边。 赵舒行听着她的耳语,面上笑容不减,可若是仔细查看,眼神里已然掺杂了一丝冷意。 与此同时,一道狠戾的视线一直在她二人身上从未离开。 姜令菀坐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看着前头二人有说有笑,似是相识了许久的姐妹,心里的愤懑无法宣泄,只能咬着嘴唇死命撕扯着手中的绢帕。 姜母看出了她的不快,生怕她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惹出祸乱来,压低声音提醒道:“收起你的小性子,看清楚这是什么场合,这可不是在家里,由着你耍脾气。”她转头吩咐身后:“给小姐倒杯凉茶,让她冷静一下。” 为什么就成了我的错?凭什么我就得咽下这口气?! 姜母的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满腔的恨意犹如洪水泛滥生生冲破堤防,直接侵袭到了她无法敏锐控制之处。只听“嘶啦”一声响起,绢帕被生生绞成两半,没来得及收力的手臂直接撞上了身边的玉璎。 伴随着“啊”一声惊呼,玉璎正执壶倒茶的动作被撞得一歪,茶水洒上了姜令菀的裙衫。 紧接着便是响亮到震惊全场的“啪!”,姜令菀豁然起身扬手甩了玉璎一记耳光,足把人整个身子都打得摇摇欲坠,向后趔趄几步才勉强站住。 在变故猝然发生的前一瞬,赵舒行听清了陆子霏极轻的话语:“姜姐姐她要是不高兴,就会虐打府里的侍女,我曾亲眼所见。要是她将今日的事放在心上,回去之后,我担心那些无辜之人可能就要遭殃了……”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赵舒行想着去验证一番的时候,真相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自己眼前。 玉璎顾不上脸上的疼痛,晕眩中她看不清眼前的面容,却已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怒气,以及兜头而来的一声咆哮:“蠢钝的贱婢!” 她当即伏身双膝跪地求饶:“小姐恕罪——” 姜令菀哪里可能轻饶,然而身子刚一动,袖子就被拉住,姜母的呵斥声响在耳边:“令菀!你放肆了!” 姜令菀神色一荡,那满是戾气的眼里终于裂出了一丝理智,她猛然醒转——地上遭了打的女婢、恨铁不成钢的母亲、周遭从小奉承她此刻却神色各异的各府女眷,以及上首一众面露尴尬错愕的宫闱诸眷…… 一片死寂中,唯有玉璎仍跪在地上,拼命地用头去磕金砖,嘴里不断地重复念叨着:“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姜令菀什么都听不见了,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抽着自己的脑子,眼前渐渐发白,仿佛又听到了漫天的嘲笑声,刮着她的耳膜,她惶恐地望去,见到了层层叠叠扭曲着面容的笑脸。 她反复张了张嘴,又重新闭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陆子霏已经别过脸不忍再看,她鼓起勇气想要起身去救下玉璎,却被身边的手按了回去。 赵舒行环视周围,终于打破了死寂,只听她冷声道:“还不快住手!这是要在这里见血么?” 众人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令菀身上,如今才发现那小丫头仍在重复地用头磕着地砖,像是被下了降头般,甚至连脑门红肿了都似乎毫无知觉。 玉璎不肯停止,没人敢上前,都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她。 姜母喝道:“玉璎,殿下让你停止,你没听见吗?” 玉璎这才止住,恍恍惚惚直起身,僵直地跪着,表情空白。 赵舒行道:“紫苏。” 紫苏应是,绕过长桌上前,欲将人扶起来,但手一触及她手臂,却听她大叫一声缩回了手。 紫苏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望向赵舒行:“殿下,这……” 赵舒行:“许是受到了惊吓,你带她下去把头上的伤处理一下,待她情绪好一点再回来吧。好好的高兴场合,竟出了这档子事,怪可怜的。” 陆子霏在一旁悄悄点头。 紫苏应是,再次上手环住玉璎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来,下一瞬却又是一声厉喝炸在耳边—— “不许去!” 厉声喝止的人,正是猛然回过神的姜令菀,她听见要玉璎要离开自己的视线,条件反射地出声阻止:“我的丫鬟,我自己处置。” 绝对不能去,万一她身上的伤暴露,那我岂不是……不会的,我父亲是正二品左都御史,皇上的宠臣,我母亲被封诰命夫人,谁敢论我的不是?! 这时,姜母镇定地拉过姜令菀上前,行了一礼,缓缓开口:“贵妃娘娘,是臣妇教导无方,没有把女儿教好,但玉璎毕竟是我府上之人,还容臣妇将人带回好好调教。” 玉璎脸上闪过的绝望,清晰地映在赵舒行眼里。 还未等傅贵妃开口,一声冷笑紧随她的尾音响起,那声音极轻,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调教?我看要调教的是另有他人吧,姜夫人?” 姜夫人面色微变,仰头迎上赵舒行的视线。 妃嫔之中不知道是谁低声接了一句:“就是说嘛,下人也是人啊。” 短暂的沉默后,姜夫人垂首道:“殿下说的是,小女年幼无知,扰了各位娘娘和殿下的兴致。回去之后,臣妇必定严加管教。” 这已是她能放下身段说的得体话了,按理说这本是一件小事,不会有人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小丫头的事把局面弄得太难看,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然而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嗤笑—— “没管教好?那就记得等管教好了再带出门。”赵舒行靠上椅背神色松弛而讥讽。 场面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这下任是谁都不敢轻易搭话了。只听傅贵妃轻咳一声,道:“景和,姜大人可是国之栋梁,不得放肆。” 闻言,姜夫人终于轻呼了一口气,有傅贵妃在,就会顾得给她们体面,而不会像那公主一般无状,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父亲是国之栋梁,我父亲难道比她的差吗?还要我顾她的面子?” 不就是拼爹么?你喜欢用家世地位唬人,我便也让你尝尝这滋味。还真别说,她虽然看不上老头子,但他的身份好使呢! 赵舒行轻飘飘的一句话,又是一声平地惊雷,要把在场所有人炸得外焦里嫩。 姜氏母女当即跪下,姜母失声道:“殿下可是要生生折煞臣妇了,殿下如若不痛快,还不如直接把臣妇绑了,要打要骂都随您,我们母女俩可万万不敢藐视圣上!” 赵舒行头一次觉得权势还挺好使,只用动动嘴皮子就省下了很多力气。她准备装看不见让两人多跪一会儿,却听傅贵妃悄声道:“差不多可以了,别让人家下不来台。” 傅贵妃加重语气道:“景和!怎可如此让姜夫人姜小姐难堪?” 赵舒行立刻换上和气的笑容:“哎呀你俩怎么就跪下了呢?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你们快起来,万一跪坏了让姜大人挂心,我可要成为国之罪人了!” 傅贵妃扶额斜眼睨她:“……戏过了。” 其实傅贵妃心里清楚,今日在场的都烦透姓姜的这一家子了,但是能怎么办呢?姜允嵩在朝堂如日中天,皇上对他们家的宠信也是旁人难以企及的。这十几年来她们只能仰人鼻息,再烦也得忍着。 别说普通官家了,就连她这个贵妃也要给她们几分面子。所以当赵舒行行为刚出现那一点苗头的时候,她便有所察觉。毫无疑问,今日的赵舒行是不同寻常的,带有攻击性的。 她虽然不清楚姜家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赵舒行,但是她乐于当个袖手旁观的看客,只是在快要失控难以收场的时候,偶尔出个声提醒一下。 赵舒行该收就收,瞬间又变回了热情的模样,边招呼着“快坐快坐”,边吩咐紫苏别发愣了,将人带下去处理下伤口再回来。 这次,无人再敢阻拦。 赵舒行觉得口干舌燥,低头一看,自己的杯子怎么不见了?一道软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请喝茶。” 她一回头,只见陆子霏端着茶递过来,一派郑重其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有兴奋的亮光在闪耀,与先前怯生生的娇羞判若两人。 赵舒行:“?” 她喝完茶,见陆子霏依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不放,搁下茶 杯便张开双臂把人抱进了怀里,抚摸着她的鬓发。 怎么办,真的好喜欢,真想带回家。 陆子霏猝不及防,脸上的潮红再也褪不去。 傅贵妃笑了:“瞧着你与子霏甚是投缘呢。” 下方也响起了一片笑声,有个妃嫔道:“这么看,两人还真像一对亲姐妹。” 赵舒行爱不释手,开始不停地投喂:“我还真想有个这样的妹妹,你以后便唤我舒姐姐可好?” “舒姐姐?”陆子霏不明白为什么是“舒”,但是听话照做。 片刻后,紫苏去而复返,俯身向赵舒行耳语了几句。赵舒行微微颔首,神情不变,继续逗着陆子霏玩。 紫苏说的是:“那玉璎身上、背后、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伤痕。她一开始还捂着不准人看,还是我们几个动了硬手段才得知。全身无一处完好,又恰好是衣衫能遮住之处。” “问她是谁干的,她也不说,只支支吾吾答是自己摔的。这哪能是自己摔的?下手之人甚是狠毒。” 其实就算她不说,都能猜到是谁动的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连从小跟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放过。 方才那一段遭遇,姜令菀宛如死里逃生,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不知该如何化解心中的耻辱,如同木偶般神情呆滞,只想快速逃离,委屈地对姜母道:“娘,我想走了……” 姜母冷硬地瞪了她一眼,沉声道:“叫你行事收敛点,你此前可否有过对公主不敬的行为?不然为何她如此针对于你?” 姜令菀满腔委屈不知从何说起:“这是我第一次见她……” 姜母纹丝不动地打断她:“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别一副小家子做派,受了点委屈又能如何?好好待着,等下找个机会去跟公主攀叙。我等内宅妇人,于仕途上无法帮助你父亲,至少别拖了他后腿。” 姜令菀有苦难言,只能在心里哭诉:她让我难堪受辱,还让我去主动巴结她?这世间还有公道可言吗! 赵舒行静静地坐了会儿,眼看着日头沿着自它的轨道上移。属于夏日的热辣便渐渐显露于世,那一阵阵的热意让她从里到外都焦躁。 陆子霏觑着她的神色,拿绢帕贴着她额头的细汗:“舒姐姐,你怎么了?” 赵舒行偏头一笑,冲她眨眨眼:“没事,想不想看戏?” 陆子霏不明所以,却见她端了茶缓缓起身,绕过长桌,走向姜氏母女那桌,立于姜令菀身前。 姜令菀在姜母的拉扯下起身,立刻如临大敌:她还要干什么? 赵舒行笑得坦荡:“姜小姐,方才是不是让你受惊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了。” 姜令菀极不情愿,也只能端起自己的茶杯,勉强扯出笑意:“殿下何错之有,是臣女闹了笑话。” 赵舒行:“那我们便将此事揭过,干了这杯,以后只论姐妹相处。” 姜令菀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殿下说的是。”正举杯之时,忽听她“哎呀”了一声。她动作一顿,见赵舒行惋惜道:“如此曼妙的裙衫上,沾了些灰尘呢。” 姜令菀疑惑间,赵舒行已经倾身过来,温和道:“别动,我来帮你。”只见她抬手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抚,似乎是真的在帮她处理灰尘。但紧接着,耳边传来了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你还记得那日吗?你乘坐马车行于云锦街,疾驰的骏马险些将孩子踩踏,刚好被一个人阻止了。后来你心有不甘,又使用邪术想要害那对母子,结果那个人又出现了,把邪术亲自传给你,看着那些图腾爬上你的身子、面庞……” 她怎么知道?! 那温柔的话语犹如毒蛇般钻进脑中,令她全身血液都渐渐转冷,直至冻结。姜令菀猛地偏头,将眼前这张脸仔细与记忆中那张对比。 不对,不是这样的…… 赵舒行笑容温暖,用气声说道:“不用怀疑,那个人就是我。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我觉得太丑了,还给你。’觉得不像?因为我会转移魂魄呀,小心我钻进你的身体里去哦。” 赵舒行与她拉开些距离,轻拍了下她的肩,:“好了,这身果然还是最衬你……” 话音未落,雷霆般的尖叫从姜令菀张大的嘴里窜了出来,紧接着她伸手一扬,茶水泼向前方。赵舒行微微偏头,那茶水只沾湿了些许发丝,她神情疑惑而委屈:“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傅贵妃豁然起身喝道:“姜令菀!” 姜母因为震惊而神情呆滞,足足数息后才反应过来要去将人制住,却没想到姜令菀已先于她一步冲了出去,张牙舞爪地扑向赵舒行—— “你这个妖怪!魔鬼!你是来报复我的!我杀了你!!” 尖锐的咆哮响彻承露亭,赵舒行微微偏身,看着她连衣袖都没触及便扑倒在地。 没有人能再镇定地静坐,纷纷起身后撤,她们聚成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姜令菀是疯了吧?”“这也太吓人了。” 姜母终于抱住了她,死命抓住她扑腾的双手:“令菀你怎么了?你清醒点——” 姜令菀发髻凌乱,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怒吼:“母亲,她不是公主她是怪物!!你快去叫国师来收了她!!她是专门来害我的!” 傅贵妃肃立在上首,扬声道:“来人!姜小姐疑似疯魔,言行无状诋毁公主,立刻将人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