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的魔王护到了》 1. 震为雷 一 “雅辛遗早就退出异能研究所了,他去什么地方是他的自由,我们没有义务找他。” 办公室的空调喷着冰冷的风,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冷淡地说。 小时候雅各来这里玩的时候,墙上还挂着爷爷写的“道法自然”,遒劲洒脱的字体一如他的风骨。如今那副字早就被摘下来了,换成了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在办公楼前的合影,站在中间的就是面前这位新任的张所长。 “我知道,”雅各平静地说,“我是想请您提供一些线索。比如说他之前有没有提过一些人和事,遇到过什么麻烦,透露出自己要去哪儿的意向?” 对方没有回答,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角落里一个寸头男人站起来,粗暴地嚷嚷道:“跟你说没有,问问问,警察都来了好几趟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雅各看了那人一眼,那家伙皮肤像橘子皮一样坑坑洼洼的,一副暴躁的蠢相,也不知道异能研究所怎么招了这么个疯狗一样的东西。 虽然对方没什么风度,雅各却冷静道:“多谢,告辞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靠窗一个年轻男人迟疑了一下,站了起来。 “所长,我去看看。” 胖男人挥了挥手,心烦道:“把人稳住了,别让她再来闹事。” 雅各来到车棚,推出了自行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蔚蓝的天上飘着几缕羽毛状的浮云。八月初的海滨小城,暑气已经有消退的迹象了,远处隐约能听见海潮的澎湃声。 虽然知道来这一趟多半也没什么结果,但不来总是放心不下。她正准备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人的声音。 “雅各。” 雅各回过头,就见刚才坐在窗边的男人追了出来。她道:“徐欢啊,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男人一脸愧疚,低声道:“抱歉,小胡是劳务派遣,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临时工是真管用,好像他刚才一言不发,也是那个刺猬头把他的嘴塞住了似的。 男人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比雅各大三岁,小时候两人曾经一起在这大院里爬过树,数过蚂蚁、分过糖,如今面前的人却让雅各觉得格外陌生。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老所长,也想去看看你,只是一直没抽出空来。” 他跟着雅各一起往外走,一边道:“你知道的,民间的异能分流派,讲究传承。修本源派的越来越少,老所长这一脉没有传人,所以才离了职。” 雅各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满脸都写着自己有苦衷。墙头草是这样的,背弃了启蒙师父,又不想背骂名,只会卖可怜让人体谅自己。 她冷笑了一声,道:“所以他是被你们逼走的?” 男人一时语塞,索性摘下了老好人的面具,沉声道:“雅各,这事怪不到别人头上。他后继无人,难道不是你的错?” 雅各的脚步停了下来,徐欢道:“如果当年你留下来,他连你一起多带几个徒弟,后来也不至于成为孤家寡人。我是真想跟他修炼,可他不收。你离开以后他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是一味钻在故纸堆里搞研究,最后一走了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雅各冷冷道:“说到底,还是欺负本源派这一脉人少。” 徐欢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有些流派式微,人力也无法挽回。老所长是个聪明人,可能早就想明白了,他这么做也只是顺应天意罢了。” 这人把排挤说得这么好听,满口都是大道理,却一点也没有在乎过爷爷的死活。到现在为止,他没有说过一句关心他的话。雅各看着他那张脸,越看越觉得虚伪,生出了一股怒意。 雅家不是后继无人,这些年她一直没放弃过修真的理想。如果这种人都能觉醒异能,自己怎么不行? “什么是天意?”雅各看着他,冷冷道,“本源派不死就是天意。我这次回来不但要找回我爷爷,还要继承他的衣钵。” “你要修真?”男人愕然地看着她,意识到她是认真的,苦口婆心地劝道,“修真讲究童子功,你现在怕是太迟了,很难得炁,何苦浪费时间呢?” 又是这副为你好的腔调,这人实在是个体制内升迁圣体,难怪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办公室主任。雅各不吃他这一套,漠然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让让。” 她翻身上了自行车,脚一蹬出了大门。大街上热浪翻涌,榆树下的老砖墙上挂着滨海市异能研究所的匾额,上面的每一条裂缝雅各都还记得,如今她与爷爷却成了被排挤的外人。等红绿灯的光景她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复杂,片刻穿过马路,渐行渐远了。 老城区的建筑大多是青石砌成的三合院,雅各穿过充斥着蝉鸣的绿荫,吱呀一声开了大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四十年的老房子带着怀旧感,每当傍晚时分,做饭、聊天,电视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风扇呼呼地转着,刚切开的西瓜带着清凉的甜味,映着远处放学的声音,车流声,融合成一股家的感觉。 如今却变成了一片寂静。 “我回来了。” 一只小黑猫从角落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腿,金色的眼睛圆圆的,嘴努子小巧圆润,可爱得让人浑身舒畅。雅各的疲惫顿时消散了,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等会儿给你开罐头。” 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开始洗菜、切菜,焖上米饭。她起锅烧油,滋啦一声打入鸡蛋,香气飘出来。雅各放松下来,渐渐把白天经历过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吃完饭,雅各推开书斋的门,点了一炉沉香。 靠墙的书架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爷爷的藏书、卷轴、笔记,陈旧的气息融合着燃香的味道,让人很安心。 书架前摆着一张宽阔的黄花梨书桌,上面放着爷爷的放大镜、笔墨纸砚、紫砂壶,还有一张在照相馆拍的旧照片。爷爷那时候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身边站着小时候的雅各,她那时才八岁,扎着一双羊角辫,穿着粉衬衫和蓝色棉布背带裤,胳膊下挟着一只长手长脚的大灰耗子布偶。爷爷的目光深邃,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浅浅的笑容中和了身上那股锋锐劲儿,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相当英俊的人。 桐木的相框平滑柔润,似乎被摩挲过很多次。雅各透过玻璃看着照片上的人,生出一阵伤感——他去什么地方了呢,自己真的很想他。 玻璃上映着雅各的脸,当年的小女孩长成了大人。她二十三了,跟爷爷生得很像,一双眼睛黝黑深邃,皮肤很白,时常会露出思索的神情,办事沉稳利索,有种石中隐玉的贵气。 她抬起手扎了个发髻,别上一根银发簪,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在罗汉床上盘膝而坐。小黑窝在角落的垫子上,尾巴绕着身体。偌大的院子只有她们一人一猫,雅各去哪里,小黑都陪着她。 三个月前,雅各离开了待了十年的城市,回了老家。爷爷是个还俗的道士,四十多年前来到滨海市当了一个风水师。雅各小时候是爷爷带大的,别人家小孩儿从小念的是床前明月光。她从小跟爷爷学的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把山海经当图画书看。 不到十岁,她跟着爷爷读完了易经和道德经,学会了太极拳,甚至跟他打坐领会了道家的炁。爷爷说末法时代,灵气式微,能领会到炁的人万中无一。这也就是现代人不信鬼神、也不修行的原因。 她还记得她将炁引出来,托着流水一般的灵力在爷爷面前炫耀时,他喜悦的表情。 “不愧是我雅家的孩子,天资聪明,不得了、不得了!” 然而没多久,雅辛遗自豪的神色变成了忧虑。沉默了几天后,他对雅各说:“以后别练这些了,好好念书。你将来想学什么,爷爷都供你。” 雅各摇了摇头说:“我想跟你一样,当个厉害的大天师。” 爷爷的表情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他摸了摸雅各的脑袋说:“当道士很危险的,爷爷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好好过完一生。” 雅各觉得爷爷像山一样强大可靠,理直气壮地说:“跟爷爷在一起,怎么会危险?” 爷爷眼角的皱纹无奈地堆起来,温声说:“爷爷不能陪你一辈子,你还 小,以后你就明白了。” 在那之后不久,父亲就带着她去了别的城市生活。雅各不愿意放弃儿时的理想,曲线救国当了个体育生。她的身体素质极佳,从初中开始学散打,大学拿了女子组的全国赛冠军。父母都很为她骄傲,雅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告诉了爷爷。 孙女儿虽然没像他盼望的那样当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也是个有出息的丫头了。雅辛遗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连声说:“好,我的各儿真棒……好啊,这样就很好了。” 后来雅各想想,恐怕当年父亲带她离开也是爷爷的主意。做道士要跟妖魔鬼怪打交道,一双眼睛所见的是普通人无法承受的。雅辛遗就这么一个孙女,他经历了一辈子风波,怎么舍得让她再卷入漩涡? 可雅各只觉得可惜,对她来说,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就像万花筒,瑰丽斑斓,又神秘莫测。爷爷的世界像是黑暗里的一间屋子,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让她越是被拒之门外,就越想一窥究竟。 非人类的东西真的存在么?或许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不可说? 两年前,爷爷失踪了。他没留下任何消息,就这么消失了。屋子空了大半年,邻居觉得奇怪,联系了雅各家里人。父亲找了三个月,一无所获,全家人陷入了一种静默的恐慌之中,大家隐约觉得他可能不会回来了,但又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哪一天他会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放下行李,用力拥抱每一个人。 对于他的去向,父亲已经放弃了,雅各心里却像有个疙瘩。 最近一年里她一直做梦,有时候梦见他在深山老林里,有时候又看到他穿过茫茫沙漠。周围天昏地暗,海水倒灌翻涌,猛兽咆哮着在后面追逐,脚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崩塌。每一场梦都像是一场浩劫,虽然很糟糕,但她总觉得他还活着。 让人不安的梦影响到了现实,雅各开始精神恍惚,在比赛中失误受了伤。四周一片空白,她的灵魂好像也飘荡无所依,无论睡着还是醒来都在想儿时的事。她躺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想了很久,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过的生活。她想回老家去,寻找跟爷爷有关的线索。如果找不到,她就继承他的衣钵,当个大天师。 修炼讲究百日筑基,雅各盘膝坐在罗汉床上,五心朝天,双目微垂。 从她重新开始练气,已经有一百天了。小时候得炁的情形还在她的记忆里,她相信自己能重新找回那种感觉。 夜色渐渐深了,老城区的夜晚像沉睡一样安静,偶尔有车从远处开近,又开向远方。院子里传来细细的虫鸣,铜炉里飘出袅袅青烟,雅各感到气息穿过四肢百骸,汇聚在丹田中。脑海中传来爷爷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先天之气,随着长大渐渐发展,又由盛转衰,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掌握自己的气。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还虚合道。” 她忘却了自己,心神随着心法运行。 月华高照,海潮翻涌。天地的灵力牵引着万物与之共鸣。 “微意上引,以息带炁。架动河车,运药过关。” 她能感到那股炁涌动着,几乎就要冲破关口了。她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那种感觉就像泉水要冲破地面,却始终差一点。 涌动的暗流搅动了气场,周围有什么东西感到了勃发的力量,被她吸引过来。寒意近在咫尺,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伸出了触手,轻轻地碰到了她气场的边界。雅各寒毛直竖,猛地睁开眼,面前什么也没有。 她感觉很不舒服,直觉告诉她,这屋里除了她和小黑,还有别的存在。 滴答—— 一滴水从屋顶滴落下来,水渍洇在墙角,渗入了裂缝。 又是一滴,水越滴越多,抽象的水渍逐渐形成了一个具体的形状。 是一个狰狞的鬼脸,发霉的斑点如同一双眼睛,裂开的墙缝像一张张大的嘴,歪歪斜斜地嘲笑着她。那东西本来就难看,在夜灯昏暗的光下,显得更丑了。 阴沉的气息弥漫在书斋里,那双发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冰冷而又怨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雅各忽然觉得它动了一下。 2. 震为雷 二 “喵嗷!” 小黑对着鬼脸炸起了毛,弓着背跳了起来,影子映在墙上就像一头棘背龙。可惜它并没有那么大个儿,哈完气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 那鬼脸确实动了。它不安于待在墙上,一张硕大的丑脸渐渐变得饱满起来。它挣扎着从墙上挤了出来,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像面蛊一样此起彼伏地涌动着,倏忽间扑到了雅各面前。 它张开拉丝的血盆大口,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这个嚣张的丑东西。 多年散打的反应已经成了本能,雅各下意识闪身避开,一拳打了过去。那一拳带着一股强劲的力量,仿佛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鬼脸还没反应过来,又重重挨了一拳,被打得四分五裂,像一滩烂泥一样淌在了地上。 雅各喘着气,方才那一刹,她体内的炁发生了质的变化,如海潮一般爆发出来。 面蛊一般的丑东西蠕动着,还想拼凑在一起。雅各噗地一脚踩下去,那些东西被踩得稀巴烂,彻底变成了一滩黢黑的泥水。 屋里静悄悄的,小黑从床底下探出头,仿佛也觉得不可思议。 “……成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低头看着双手。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还在微微震荡,她甚至能看到它如潮汐一般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不住流动。 切实的感觉充满了内心,雅各心中狂喜,她就知道自己能做到! 她看着周身流淌的炁,像流水,却又触摸不到,但强大的气势彰显着它的存在。就算看不到炁的普通人,也能感到她周围充盈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灵气式微时期,能引出体内之炁的人是万中无一的佼佼者。这些觉醒的人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被称作异能者。爷爷就是异能者,雅各继承了他的血脉,觉醒自然也不是难事。 入侵这间屋子的鬼东西消失了,她总算能安心睡一觉了。雅各感到了一阵疲惫,就这么倒头躺了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中午,雅各从百汇商城出来。风吹日晒久了,大楼正面的几个红字掉了漆,有种梦核般的怀旧感。 九十年代还算光鲜的建筑如今已经成了小商品市场,一间间格子铺里卖窗帘、锅碗瓢盆等东西。顶楼有一家艺术课外班,一到周末渔舟唱晚、致爱丽丝磕磕绊绊地响起来。家长在门外听一会儿,去楼下做美甲、护肤,一个小时消磨过去,接孩子回家。 艺术班的对面是一间恒星搏击俱乐部,玻璃墙上贴着暑假招生班的海报。一群小豆丁在里头练拳脚,招式稚嫩,表情却很认真。雅各在这里当散打老师,周二到周日上午教小孩儿,周五晚上教上班族女子防身术,周一歇全天。一个月六千工资,不算高,胜在时间自由。 每个年轻人都有一段奥德赛时期,雅各刚步入社会,正像在茫茫大海上漂泊,既向往头顶的月亮,也需要六便士维持生计。 下了班,雅各走出大楼,阳光灿烂。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去看看舅舅。雅各在路边买了个麒麟瓜,迈上自行车往玉和小区骑去。 雅各从电梯里出来,走到舅舅家门前,听见里头隐约传来舅妈的声音。 “好好的工作才一年就不干了,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在办公室里坐一辈子,我想学考古。我有存款,书也买好了,我要跨专业考研。” 舅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愤怒道:“你怎么不上天呢?往荒地里钻能挣几个钱?你还成不成家了!” 表弟悻悻道:“我本来也没想成家,从小什么都得听你的,大学专业也是被你按着头填的,我受够了。”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表弟惨叫了一声,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显然是被他妈用鸡毛掸子揍了。雅各迟疑了一下,虽然撞见人家闹矛盾不太好,但表弟的惨叫声越来越响了。 她敲了敲门,舅妈打得太投入没听见。雅各用力捶了两下,大声道:“舅妈,我来了——” 门咔嚓一声开了,表弟拉开门,胳膊上被抽了两道红色的痕迹。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委屈的脸上露出了感激,像看救星一样看着她。 “姐,你怎么来了!” 好久没见了,确实有点想念。雅各把西瓜放在地上,带着笑容道:“我最近刚回老家,来看看你们。舅舅呢?” 表弟道:“上班去了。” 舅妈把鸡毛掸子扔在一边,知道她多半是听见了。她道:“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这个臭小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正经事都不干。好不容易进的国企,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上的饭碗,他说辞职就辞了。你说他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雅各想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又尴尬的笑容。 表弟觉得被当着人数落太丢人了,抓了抓头发,低声道:“你等我一下。” 他进屋拿了一件半袖白衬衫,穿在黑T恤外面,把手机揣进兜里。雅各站在卧室门口,见他屋里挂满了各种地图,桌上堆着地理杂志、书籍,树脂的山地和海洋模型,暖气片旁边居然还有一把洛阳铲,也不知道好不好使。 舅妈为爱从南方嫁到北边,被生活磋磨了二十多年,年轻时的吴侬软语变成了尖锐的连珠炮。她愤愤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抱怨。 “都二十三了,还不踏实下来。隔壁赵阿姨家的儿子都订婚啦,前两天跟我说要帮你介绍个对象。我都不好意思答复人家,怎么说?我儿子当无业游民啦,要去神农架找野人了!” 雅各忍不住笑了,表弟皱着脸,一副倒霉的模样。 “你跟你姐学学,年纪轻轻就拿全国金牌了,有目标、有本事。哎雅各,你在老家待多久,不回去上班了?” 雅各答不上来,头也开始疼起来了。表弟匆匆地穿过屋子往外走去,舅妈瞪眼道:“干什么,上哪去?” 贺屿敷衍道:“在家闷得慌,出去转转。” 天空蔚蓝,远处漂着鱼鳞状的云彩。雅各在路边的贩卖机买了两罐汽水,和贺屿出了小区,往海边走去。 潮汐路外延,靠海的一侧有行人步道。八月暑气开始消退,下午出来走一走很舒服。这里的沙滩小,礁石多,灰白色的灯塔在远处伫立着,几艘渔船行驶在海上,有种海滨城市的原本风貌。 两人走了一阵子,找了个僻静处坐下来。绿油油的梧桐树荫笼罩着白色的长椅,雅各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穿着雪纺裙子的女孩儿在拍照,下头有人提着桶赶海,下了课外班的小孩儿热切地讨论着昨晚看过的动画片,各有各的欢喜。 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来,雅各开了口。 “你辞职了?” 贺屿嗯了一声,雅各回头看他,贺屿的表情里带着一点苦大仇深,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 贺屿微褐的头发被风吹得不住摆动,长着一双狗子似的眼睛,清澈而又热情。如果拿动物来打比方,就是介于金毛和边牧之间,随时准备响应主人的召唤,又有点小聪明。他比雅各小三个月,骨角偏圆润,气质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还像个大学生。 “为什么?” 贺屿道:“跟我想的不一样。” 雅各笑了,这种落差感每个人都会有。比起上学,上班有另一套法则,对于习惯了学校的人来说必然不适应。 “怎么不一样?” 贺屿道:“我笔试第一进的,结果上班活没多少,天天开 会、写周报,还要看人脸色。我刚去那阵子,摩拳擦掌地想干出点成绩来。领导给我派任务,我三个小时干完了,他看都没看就说我不认真。后来我就悟了——光工作不行,得表演努力工作。” 他伸出双手,像指挥一样用力一切,想让他姐知道跟这些人打交道有多费劲。 “你得让他知道,你磨洋工做出来的东西,是经历大量挫折、反复修改无数次,最终得到的结果。一部分人的成就感来自于工作,另一部分人的成就感来自于折磨别人。” 他语气嘲讽,愤懑又有点无奈,浑身的活力像是一团火,烧起来,又被扑灭了,再烧,再熄,硬生生把法拉利变拖拉机,谁能受得了? 雅各说:“那你进大厂?” 贺屿叹了口气道:“我同学有进大厂的,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上个月有人心梗进医院了,我不想猝死。” 一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前头路边买棉花糖,身上背着半透明的薄纱翅膀。雅各看着彩色的棉花糖膨胀起来,依稀能闻到草莓和薄荷的香气,忍不住走了神想小时候多好啊。那时候的世界是甜的,五颜六色的,是一加一等于二的,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烦恼。 “既然不喜欢,一开始选计算机干什么?” 贺屿喝了口汽水,望着远处的天空说:“也没有不喜欢,其实我还挺擅长数据分析和编程的,就是……” “就是什么?” 贺屿倒吸了口气,仿佛想找个词把心里的想法描述出来。 “就是人一生中总有一个心愿,死之前想实现一次。如果做不到,这辈子就觉得自己白来了。” 他看向雅各说:“考古对我来说就是那个白月光,你明白吧姐。” “懂,”雅各点了点头,泼冷水道,“学考古就不用跟人打交道了么?” 贺屿沉默了片刻,知道考上了也要看导师的脸色,少不了协调跟同学的关系。他道:“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更能忍一些。被癞蛤蟆蹭一下叫恶心,被可爱的小动物蹭一下那能叫恶心吗?那叫爱的传递。” 雅各想起了自己养的小黑,下意识瞥了一眼胳膊上的抓痕,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雅各道:“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贺屿道:“我攒好钱了,想脱产考研,这两天正到处看房子呢……哎,你住的地方有空吗?” 雅各住在爷爷家,除了她和小黑就没有别人了。她觉得有个人作伴也不错,道:“有间厢房,够住两个人的。不过……舅妈那边怎么办,她能愿意么?” 贺屿一听有地方住,眼都亮了,别的什么都不是问题了,打包票道:“我去跟我妈说,你放心就是了。对了,你没男朋友什么的吧,我不会打扰你们吧?” 雅各面无表情道:“没有,你想太多了。” 贺屿嘿嘿笑了,道:“房租给我算便宜点,行不行?” 雅各也没打算赚他钱,大方道:“房租不要了,卫生你打扫,我做饭,水电饭钱月底平分。” 贺屿感觉她跟做慈善似的,尾巴都快摇上天了,兴奋道:“哎呀姐你怎么这么好呢,你就是我亲姐!以后你说什么我听什么,指哪打哪绝无怨言!” 雅各把橘子汽水喝完,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远处的大海。白色的泡沫在海面上结成大网,浪花一层层推过来,又轻轻退去。海鸥在海面上盘旋着,不住鸣叫。那种感觉让人心旷神怡,生活中的烦恼跟辽阔的天地一比,都渺小得不算什么了。 贺屿从表弟成了她的小弟,殷勤道:“姐,咱们再去哪儿?” 离天黑还有一阵子,雅各还不想离开,道:“再坐一会儿吧,好久没来海边了。” 3. 震为雷 三 次日雅各下了班,骑自行车回家,远远地就见大门前堆着小山似的行李。 表弟坐在手提箱上,旁边放着三个大纸箱,身后背着一个登山包,手里拄着他的宝贝洛阳铲,不知道等了多久了。见雅各回来,他像向日葵一样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姐,你回来了!” 雅各嗯了一声,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昨天刚说好今天就来了。 “舅妈怎么说?” 贺屿拖着箱子跟进来,轻松道:“我妈让我滚,考不上要饭去。” 雅各道:“你有把握考上?” “一般般吧,”贺屿道,“反正焦虑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劲儿多背书呢。” 雅各打开西边的厢房门,道:“你住这儿,两间屋挑一间。” 屋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有张椴木床、书桌和雕花大衣橱,还有卫生间和淋浴室。装修风格比常见的简约中式更讲究一些,透着几分古韵。表弟把行李拖进南边的屋子,坐在床边拍了拍,对这里很满意。 雅各道:“我住主屋,厨房和电视都在那边,东边是我爷爷的书房。喔……这是小黑。” 小黑猫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尾巴高高地竖着,末梢弯了起来。 “哎呀,真可爱,叫我跟它玩呢。”贺屿弯腰摸了摸小黑的脑袋,小黑蹭了蹭他的腿,似乎对他很有好感。 雅各道:“你怎么知道?” 贺屿道:“看尾巴啊,动物都有自己的语言的。我小时候特别向往当德鲁伊,看了不少跟动物交流的书呢。” 雅各笑了笑,回主屋放下从超市买来的东西,开始做饭。贺屿吭哧吭哧地把东西搬进屋,铺上自己的床单,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游泳似的划了划。这就是自由的感觉,不在爸妈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感觉就是轻松。 片刻外头传来雅各的声音。 “来吃饭了。” 表弟来到主屋,在饭桌边坐下。雅各拿来两瓶冰可乐,两人碰了个杯,她大方道:“欢迎你,以后就当是自己家。” 贺屿露出了笑容,道:“肯定不跟你见外。” 他盛了一碗米饭,拿大勺舀了些西红柿炒鸡蛋,感觉味道一般。他又尝了一筷子辣椒炒鸡胸肉,默默地皱起了脸。 线椒相当辣,但是炒得没什么盐味,肉也发柴。她买的时候应该不清楚这种椒跟普通的椒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肉要打水上浆炒得才嫩。贺屿知道她是个相当节能的人,精力都用在刀刃上,对她认为重要的以外的事都不在乎,却对身边的人很好。自己说没地方去,她二话没说就收留了他,这么讲义气的老姐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雅各平静地吃着饭,见他不动,抬头道:“吃啊。” 贺屿默默地夹了几片香肠,又倒了点辣酱,总算有了食欲。因为搬家折腾饿了,他还吃了两碗。雅各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下面有隐约的乌青,显得没什么胃口。贺屿奇怪道:“姐,你怎么了?” 雅各似乎没注意,想了想道:“没睡好,可能是有蚊子吧。” 本来以为消灭了那个莫名浮现的鬼脸,往后就能睡个好觉了。可昨天一晚上她都半睡半醒的,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她,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吃完饭,贺屿主动收拾碗去洗,一边道:“姐,以后咱俩轮流做饭吧。” 雅各没什么所谓,道:“行,谁有空谁做。” 她把桌子擦了,过来洗手。贺屿打了个寒战道:“姐,空调弄高点吧,太冷了。” 雅各沉默片刻道:“我没开空调。” 贺屿洗着碗,一边寻思着是怎么回事。这两天他一靠近雅各,就觉得浑身发凉。他挠了挠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雅各回了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气。自从激发出来,蓝色的水流就像开了闸一样流淌,起初她还挺激动,可渐渐地她意识到不对劲了。这股炁是激发出来了,却收不回去,就算看不见的人也能感到一股凉意。 昨天晚上她就试图把炁收回去,折腾了大半宿也没有结果。这么耗泄下去,身体必然承受不住。没有师父引领,就算领悟到了炁也无法收放自如,她有些后悔自己乱来了。 当初爷爷是怎么做的? 她回想当时的情形,太遥远了,她只记得跟爷爷炫耀的情形,对于如何收束完全是一片空白。 雅各看了一眼身上流动的气,似乎比昨天弱了一些。不管的话,过几天也会自己消失吧?她感到一阵疲惫,往后一仰,躺在床上想:“不管了,先补觉再说。” 雅各一觉睡到晚上,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皮罐头里,身上散发着肉香味。外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奇形怪状的妖怪,正流着口水俯瞰着她。 一只蜥蜴状的怪物把又黑又长的爪子伸进来,捏住了她的脖领,摇摇晃晃地把她提到了嘴边。漆黑的大嘴像一个无底洞,雅各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了,雅各看了一眼表,九点半,不知道贺屿睡觉了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气还没消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心烦地抓了抓头发,坐了起来。这时候就听见贺屿穿着拖鞋进了堂屋,客厅灯亮了,厨房里响起了开冰箱的声音,他来找东西吃了。 雅各也有点饿了,打算随便弄点什么垫垫肚子。她来到客厅,贺屿叼着一根红肠,光脚踩在垫子上,正蹲在沙发上生啃。小黑喵地叫了一声,抬头望着他,可爱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贺屿道:“你也想要啊,喏。” 他掰了一点红肠递给它,小黑低头吃了起来。雅各去开冰箱,找到了一块便利店做的鸡肉三明治。她拆开包装坐在沙发的另外一头,道:“你也刚起?” 贺屿嗯了一声道:“下午出去转了一圈,把周围的超市小诊所都找到了。回来睡了一觉。” 两人吃着东西,贺屿缩起了脖子,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他转头望了望四周,那种空调对着他脑袋吹的感觉又来了。他怀疑是晚上风大,起身去关窗户,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哆嗦起来。 “姐,这怎么回事?” 一道道黑色的影子贴在窗户上,挤得极紧,像早班地铁上挤得面目全非的人。玻璃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嗞的一声,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刹那的黑暗里,雅各看清了外头的情形。 窗外聚集了至少一二十个怪物,圆的、长的、黏糊糊地蠕动着,就像从海底打捞上来被压扁的生物,丑陋得难以名状,散发着混沌而又邪恶的气息。 雅各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这情形跟梦里差不多,他们两个就像闷在罐头里的肉,被外头那些家伙虎视眈眈地盯着。 灯光持续闪烁着,贺屿心里直发慌。他看不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却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浑身汗毛直竖。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玻璃抖得像筛糠,眼看就要承受不住了。 雅各当机立断,霍然拉开墙角的五斗橱,翻出一大把爷爷画的符咒、桃符,噼里啪啦地糊在窗户上。贺屿还没反应过来,窗户上已经贴满了朱砂写的符咒,地上还零星洒落了几张,那情形比鬼片还吓人,贺屿快吓哭了。 “不是,这屋闹鬼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雅各来不及回答,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关上了。 哐、哐、哐,外头那些东西不肯放弃,用力撞起了门。雅各用背抵着门,喊道:“符纸拿来!” 贺屿连忙从桌上抓起一把黄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跟雅各一起把门封得严严实实。外头渐渐安静下来,贺屿惊魂未定,小声道:“……走了吗?” 雅各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暗里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飘在半空中,如饥似渴地望着屋里。看来天亮之前,它们是不会走了。 她含糊道:“别出去就没事。” 贺屿可算知道便宜没好货了,这房子虽然不要房租,但是要命啊。 他浑身不住打哆嗦,没想好要不要等天亮就走。但留雅各一个人在 这里也太不讲义气了,他试探道:“这里经常这样?” “也不是经常,”雅各诚实道,“这么大规模的是头一回。” 贺屿要崩溃了,道:“那怎么就让我赶上了啊?我招谁惹谁了?” “你是书生啊,”雅各道,“书生格外招鬼,聊斋看过没?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外头的鬼乌乌泱泱的,隔着一扇门,她还能唱得出歌来。贺屿扭头看她,理解不了她这种脱线的幽默感,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招来的,你都说了我来之前就有,肯定是你招来的。” 雅各笑了笑,无所谓道:“好吧,被你发现了,是我招来的。” 贺屿困惑道:“它们找你干什么,没见过美女啊?” 雅各也答不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气还在不住流淌,心中大约有答案了。一个灵力肆意外泄却不懂用法的异能者,对这些鬼魅妖物来说无异于一块唐僧肉,它们多半是闻着自己的味儿来的。 贺屿堵着门不敢放松,雅各拿着剩下的符纸去了别的房间,把所有的缝隙封得严严实实。她回到客厅窗户跟前,看着外头黑乎乎的一群怪物,它们还在跟自己对峙,相当有耐心了。 她一把拉上了窗帘,眼不见心不烦。她在沙发上坐下,招了招手道:“过来歇会儿吧,它们进不来。” 贺屿还不放心,道:“你怎么知道?” 雅各道:“我爷爷画的符,防这些玩意儿绰绰有余。” 她把小黑从沙发底下掏出来,递给贺屿道:“抱着吧,辟邪的。” 小黑才出生四个月,胆子比他大不了多少,一人一猫抖得像筛糠,窝在沙发的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贺屿知道她爷爷是个有名的风水师,对这种东西应该见惯了。但他没想到雅各也这么淡定,他道:“你不害怕?” 雅各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怎么不怕?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她越紧张越面瘫,就算心里扭曲尖叫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习惯了与人实战对抗,霎时间肾上腺素狂飙,第一反应就是行动起来。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一个劲儿地发抖。 那是鬼啊,这么多年科学宣称不存在的东西,忽然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面前,谁能受得了? 虽然前天晚上她赤手空拳消灭了一只妖怪,但面对这么多非人类的东西,她心里还是没底。 如果爷爷在就好了——这么想的一瞬间,她感到一阵惭愧,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像个小孩儿一样躲在大人身后了。她得守住这座老宅,保护自己的猫,还有这个没用的弟弟……不,这事跟他没关系,还是让他走好了。 她没说话,贺屿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哪有人遇见鬼不怕的。 他喃喃道:“这世上还真有鬼,不,是中微子,还是得讲究科学。” 虽然那些玩意儿进不来,但明天晚上怎么办?看这个架势,贺屿觉得它们不会轻易放弃。 雅各开口道:“明天你走吧。” 贺屿抬头看她,为难道:“那你怎么办?” 雅各又沉默下来了,显然是打算自己扛这件事。 贺屿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总跟没长大的小孩儿似的,既没胆量也没魄力。从小他被人欺负,哭着去隔壁班找表姐,雅各放了学就在校门外头帮他出头。那时候她比自己高半头,打架没什么章法,但是下手比一般人都狠。把人家孩子打得鼻青脸肿,两人的爹妈只好提着水果上同学家里道歉。别人说她是男人婆,将来没人要,她嗤之以鼻,依然故我,一天天就这么野蛮地长大了。 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一直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自我,专注地做想做的事,关注自己的感受,那种感觉让贺屿很羡慕。 贺屿无意识地摸着小黑的脑袋,若有所思。雅各拿来两罐冰镇苏打水,滋啦一声打破了安静。贺屿犹豫了良久,终于道:“姐,我不走。” 雅各转头看着他,神色有些诧异。贺屿下定了决心,认真道:“我帮你想办法,咱们一起解决。” 4. 震为雷 四 光线穿过窗帘照进来,雅各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还有些不真实感。那么多鬼脸挤在窗户上,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窒息。雅各来到客厅,唰地拉开窗帘,外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光明太美好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热爱过太阳。沙发上扔着一张毯子,贺屿不敢回厢房,昨天夜里在沙发上睡的,此时人已经不在了。 走了吗?雅各有点失落,不过也好,这种要命的浑水没什么好蹚的。 他一个文弱书生,别说抓妖了,抓鸡都费劲,能帮自己干什么? 雅各洗漱完,从冰箱里找出一个红豆面包,就着牛奶吃了。那些邪门玩意儿她自己是没办法处理了,要不就问问爷爷的朋友,说不定他们会有办法。 她翻了一阵子电话簿,找到了常跟爷爷一起爬山的朋友,老杜。他是个退休的高中教师,不是异能者,但跟爷爷在一起久了,说不定会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事。 她打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公园里大喇叭打太极拳的音乐声。 “喂,小雅?你找我啊?” 雅各道:“杜爷爷,好久没跟您打电话了,最近好吗?” 乱七八糟的声音太多,老爷子听得有点费劲,大声道:“好,你爷爷最近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雅各道,“他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啊——”老爷子道,“哎呀,他身子骨结实,指定好好的呢。我最近也老想他,他一走都没人跟我下棋了。” 雅各现在没心情听他怀旧,道:“我想问您件事,您总跟我爷爷在一起,知道异能者得炁之后,怎么收回去么?” 老爷子愣了片刻,忽然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爷爷不让你学那一套,说寻常人没靠山,一露炁容易被脏东西盯上。你没学吧?” 雅各心想晚啦,已经被妖怪盯上了。她撒谎道:“没学,我就是好奇,您老跟我说说。” 大喇叭里慢悠悠地唱到了上步七星、独立跨虎。老爷子扯着嗓子,操心道:“我不懂这个,听说有人开了阴眼之后被脏东西吓死的。孩子,这玩意儿玄乎得很,你爷爷不在跟前,可不敢闷着头乱练啊!” 雅各费了半天劲,什么也没打听着。她脑袋嗡嗡的,敷衍道:“我没练,就是随便问问。您老锻炼吧,有我爷爷的消息再跟您联系。” 她挂了电话,叹了口气。她抓了抓头发,出了堂屋,走进东边书斋。贺屿坐在书桌后面,身边堆着一摞看过的书,不知道几点就开始看了。 雅各诧异道:“你没走?” “我不走啊,”贺屿抬头道,“昨晚不是说了吗。好兄弟讲义气,我打架不行,帮你查查资料总可以吧。” 雅各有点感动,坐在一旁道:“查得怎么样?” 贺屿一脸为难,挠头道:“没什么记载,提到也语焉不详的。” 爷爷的书架上堆着上千本书,有古籍、县志、字帖,横排的竖排的线装的胶装的,其中不乏年代久远的古董书。一翻起来,陈旧的气息弥漫开,空气中灰尘飞舞。贺屿咳嗽了几声,眼睛没离开目录,手指在旁边划着,迅速寻找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昨天晚上雅各把她得炁的事告诉了表弟,贺屿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半天,道:“你是说,你觉醒了异能?那些妖怪是顺着你身上的灵力找过来的?” 雅各一手托腮,靠在沙发扶手上道:“我猜是这样。” 贺屿把毯子裹得紧了点,心有余悸道:“我说怎么一靠近你,就觉得跟空调出风口怼身上似的呢。那你这样只放不收,是不是跟手机开高耗似的,掉电特别快啊?” 雅各身体底子好,三四天了还撑得住,但时间久了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光那些妖怪每天晚上来打卡,也够她受的了。 她没回答,贺屿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小心翼翼道:“姐,那你现在……还算人吗?” 雅各把内耗扔给他,反问道:“超人算人吗?兽人呢?” “兽人当然不算,”贺屿开始纠结了,“超人的话,尼采那种算,漫威那种……不好说。” 雅各也没什么所谓,反正除了力量强了一些,感觉跟从前没有太大变化。她道:“那异能者也差不多。” 贺屿把书翻了一页,雅各感觉跟大海捞针似的,说:“这些藏书里不一定有答案。” “先看看吧,说不定有呢。”贺屿道,“你那些符咒还能撑一天吧,今天找不着,明天你搬我家去得了。我跟我爸说一声,挤一挤还能腾个地儿……” 雅各笑了笑,觉得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她拿起一本爷爷留下的笔记,跟他一起看起来。上面写着一些只言片语,还有些奇怪的符号,难以辨认。小黑用脑袋拱开门,蹭了蹭雅各的手,在她旁边卧下了。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钟,雅各被旧书味熏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繁体字跟活了似的满脑袋乱跑。贺屿忽然激动道:“有了!” 雅各清醒过来,贺屿拿着一本发黄的老书指给她看。 “异能者,禀赋异于常人,或得炁于本源,或得炁于外物。觉醒脏腑五行之力,调和先天与后天之气修真。初悟者,需有师长引导,无师者,可拜社神以求庇佑。” 雅各翻过一页,后面没继续深入说跟异能者相关的事。她看着竖排繁体的文字,翻到扉页道:“什么时候出的?” 上头写着民国十九年,这书算是老古董了,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肃然起敬。 “怎么说?” 雅各想了想,书上的意思是让她找个师父,或者去拜土地爷。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哪儿有正经修真的师父,至于怎么把身上的炁收起来,上面也没说。 反正也没有别的线索,雅各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道:“找个土地庙上香试试吧,不行我就出家当道姑去。” 贺屿照他姐的吩咐去小卖部买了点水果和香烛,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SUV开过来,雅各打开车窗,探头道:“走。” 贺屿上了后座,里头凉飕飕的,他姐劲儿比空调大。他道:“你会开车啊,那还天天骑自行车?” 雅各道:“锻炼身体呗,这我爷爷的。” 最近的土地庙在西北方向的城郊,周围都是山,还有些疏疏落落的村子。贺屿看着导航地图,道:“这么远?” 雅各戴上了偏光镜,道:“这是最近的了。” 现代大家不怎么拜神,城中的神庙为城建让路,比从前少了许多。要不就是被商业裹挟,成了私人赚钱的生意。相比起来,反而是城郊的神庙更质朴。 下午三点,车开到了沈家坟。贺屿看着远处一片荒地,枯藤老树昏鸦,感觉相当不对劲。他打开车窗,看清了外头一个个鼓起的坟包,道:“不是,这儿是坟场啊?” 雅各还挺淡定,道:“都叫沈家坟了,应该是坟场吧。” 贺屿还以为就是个名字,没想到来真的。车又往前开了十分钟,绕过坟场,导航到了终点。两人下了车,贺屿拿着手机原地打转,道:“土地神,哪儿呢?” 雅各抬头环顾了一圈,见前头的一棵大榆树下,有个半人多高的石头神龛。 周围没有院墙,沈家人建神龛的时候,并没有追求威严,而是让它像个慈祥长者一样待在村子中心,保护着这里人的生活。她走过去,就见神龛的形状还在,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神龛里只剩下底部的一截石座,石像被人偷走了。 贺屿跟了过来,看着空荡荡的神龛,愕然道:“……土地爷呢?不是说从明朝就有的文物吗?” 雅各也莫名奇妙,都几百年的文物了居然就这么扔在这里,也是心够大的。 俩人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搜索相关新闻,找到了几则报道。 “金鸡岭沈家坟留存着从明朝起就在此生活的城镇遗址,留有大量的巫祝活动遗迹。 政府正在筹划保护及开发项目,依托山水与民俗文化特色,打造综合性旅游基地。” “三月五日,金鸡岭沈家坟文物土地公石像、沈家大宅拴马桩、抱鼓石等失窃,有线索者请拨打举报电话,830XXXXXX。” 雅各道:“还是今年刚丢的,太荒了,没人上心。” 虽然没人来旅游,文物贩子还是挺猖獗的,值钱的一点也没放过。贺屿跟雅各对视了一眼,道:“怎么办?” 来都来了,说不定还留着些灵气呢。雅各把香蕉从袋子里掏出来,跟几个苹果摆在空神龛跟前,虔诚道:“信女雅各,近日修炼得炁,被妖魔缠身,还请土地爷庇佑……” 贺屿没什么好求的,在旁边双手合十拜了拜,往村子遗址边缘走去。 这里以前应该生活着个大家族,经历了几百年,房屋被王朝迭代的战乱摧毁得差不多了。地上有口古井,地上的井栏都被挖走了。贺屿简直服了那些人,盗亦有道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屁,凡是能卖钱的他们是一点也不放过。 一阵风吹来,空气里带着些湿气。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记,贺屿吓了一跳,却是他姐来了。 “拜完了,走吧。” 雅各的神色平静,看起来没怎么寄希望于那个空空如也的神龛。两人上了车,雅各往回开去。天边聚集起一座黑沉沉的云堆,车开出沈家古镇,路边三座小山相连。贺屿不经意间往远处瞥了一眼,忽然见中间那座山的缓坡上,有几个身影弯着腰,抡着铲子正在挖土,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他趴在车窗上,确认自己没看错,顿时激动起来。让自己逮着现行的了? “姐,你看那边!” 雅各扭头望过去,看见了那几个人,嘶地倒抽了口气。 “盗墓的?” 贺屿从小爱看盗墓,一直梦想去深山老林里探险。登山包一背,攀岩绳一放,进千年古墓取宝如同探囊取物。然而现实中的盗墓贼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潇洒,尤其是刚见了被破坏的文物残骸,让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雅各也对那几个人挺感兴趣,找了个隐蔽处停下来,悄然下了车。 “一二三……五个,”她数了数,“大白天的,不怕被人撞见?” 附近也没什么人,贺屿道:“胆儿是挺大的。” 雅各想起了刚才看到的悬赏,有点蠢蠢欲动,道:“抓一个多少钱?” 贺屿知道她功夫不错,但没必要冒这种险,道:“那种人都穷凶极恶的,看看得了。” 雅各也没打算真过去,把偏光镜勾下来一点,饶有兴味地看着那边。这种如三座金钟相连的山在风水上被称为三台案,若是有隐藏的墓穴,墓主必然是有权势地位之人。选在这里动土,那几个人也是有点眼力的。 那几条人影挖了一阵子土,良久凑在了一起,似乎是打通了盗洞。几个人接二连三地钻了进去,雅各和贺屿都没见过这情形,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还真有墓?”贺屿惊讶道。 雅各哼了一声,心想有意思了。如果不是这些盗墓贼到处乱挖,自己也不至于连土地爷都拜不到。她的手痒痒的,想给那些家伙找点麻烦。 那几个人进去好一阵子都没动静,说不定真找着值钱的东西了。贺屿不安道:“要报警吗?” 雅各沉吟着,方才盗洞打开的一瞬间,她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看来那墓主人的威势不小。比起叫人来抓,更迫在眉睫的是提醒主人有人入侵了。 她弯下腰,将一点灵力融进土地里,轻轻写了几个字。 “这是什么?” 贺屿歪着头,见地上有个奇特的鬼画符。而他看不见的是,一道蓝色的灵光如流水般蔓延,转瞬间来到了到远处的墓穴前。 雅各扬起嘴角,半开玩笑地在旁边的石头上敲了几下,铛铛铛—— “有人进来了,家里有人么?” 5. 震为雷 五 贺屿哑然失笑,道:“开什么玩笑,死人能被鬼画符叫醒了?” 雅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你说得对,要相信科学。” 她小时候在书斋看了不少符咒,也看爷爷画过,难免想试一试。她转身上了车,坐在座位上打开地图定位,准备给警察报点,忽然感觉大地一阵震动,手机掉了下去。贺屿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地震了?” 雅各转头就见远处的三台山上爆发出一阵紫色的灵光。强烈的气流冲出墓穴,三个盗墓贼从里头钻出来,惨叫着逃了。 下去的时候有五个,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被墓里的陷阱困住了,还是被里头的东西生吞活剥了。大地持续摇撼着,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贺屿抛弃了他的科学和理智,失声道:“诈尸了?那玩意儿真能醒?” 雅各也惊出一身冷汗,不确定地震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她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手机的地震警报响了起来,滴滴滴滴尖锐地响个不停,像世界末日一般混乱。 轰的一声,远处的墓穴骤然裂开。两人震惊地看着那边,一道白色的影子露出来,好像是个人。它缓缓转向这边,似乎发现了他们。贺屿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一头钻进车里道:“赶紧走,快快快,指不定就冲咱们来了——” 雅各发动了车子,一脚油门到底,疯狂地往前开去。天上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她试图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异常,铺天盖地都是水滴,后视镜里一片模糊,她转过一道弯,渐渐把那片荒山甩在了后面。 开进市区时,雨已经下得如瓢泼一般了。贺屿缩在后座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道:“姐,回家还是去哪儿?” 白天折腾了一通,不但没拜到真神还撞了鬼。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最近倒霉透了,一想到昨天晚上见过的脏东西,两人简直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 天越来越黑了,雅各实在有些累了,道:“回去吧,家里还有符呢。” 贺屿不情愿地沉默下来,到底还是没有抛弃他姐。雅各停了车,院子里湿淋淋的,好在那帮脏东西还没现身。说不定它们放弃了?雅各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还是忍不住自我安慰。 贺屿生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后脚跟着进来似的,等她一进屋立刻关门贴上了黄符,窗户上的符纸一直没揭。打眼一望,屋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黄纸,那画面太美了,比灵异片拍摄现场还瘆人,拍张照发朋友圈能随机吓死两个胆小的。 他盯着符纸上弯弯曲曲的图案,琢磨道:“都有个框框,三个点,雨渐耳……这是统一格式吗?咱们能不能照着画?” 雅各进卧室换下淋湿的外衣,一边道:“行是行,外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模仿出来的东西也徒有其表。” 贺屿道:“你也画不了?” 雅各拿毛巾擦着头发,顺手扔给他一块毛巾道:“功力差太多了,你学写三天大字,跟写了三十年的书法家能比么?” 贺屿觉得也是,挠了挠头道:“不擦了,等会儿我洗洗。” 雅各进了厨房,烧着水扬声道:“冰箱里没东西了,吃泡面吧。” 贺屿也不挑,道:“行。” 他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往头上倒了点香波,短头发很方便,一会儿就洗完了。客厅里飘来方便面的香味儿,贺屿洗完头出来,雅各正在埋头吃面。 他在对面坐下,两人稀里呼噜地吃饭,折腾了一天都饿坏了。搬过来之前,贺屿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还能这么惊心动魄。当然在回老家之前,雅各也没想到自己的生活还能这么刺激。 吃完饭,贺屿把垃圾收了,回来坐在沙发上。晚上九点半,外头的雨还没停,狂风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断断续续地摇撼着窗户。昨天那些东西是十点开始出现的,离群魔乱舞还有半小时,分针每走一格,都像是离审判进了一步。 贺屿心里充满了焦虑,转头看雅各,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也显得很不安。 “明天还是去我家住吧。” 雅各道:“再说吧。” 两人又沉默下来,这样的天气让人感觉更糟糕。贺屿低下头刷手机,雅各扭头望着窗外,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湿漉漉的窗户上,浮现出一张被挤扁的脸。旁边又浮现出一张又一张鬼脸,迫切地看着她,用力地挤压着。玻璃不堪重负,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贺屿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道:“又来了?” 雅各不想吓到他,道:“风吹的。” 癸水阴气重,雨天妖物的力量更强。它们聚集在一起,疯狂地冲撞着玻璃,嗡、嗡、嗡—— 符咒被震得不住飘动,放出淡淡金光。贴在玻璃上的妖物尖叫着滚落下去,又一批新的涌上来。玻璃承受到了临界点,咔嚓裂了道缝,继而轰然粉碎,大大小小的玻璃片炸了一地。带着雨腥气的风呼地一下子扑进来,那些妖物也像狂欢一样冲了进来。 贺屿抱着猫,恐惧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满屋的符咒在风里挣扎着,仿佛有一只大手伸进来,肆无忌惮地把它们撕了下来。 他慌得六神无主,倒退两步靠在了墙上,惨叫道:“怎么办?” 雅各没回答,神色却严峻起来——没办法了,只能以命相搏。 她虽然得了炁,却不知道怎么发挥作用,只能把妖怪当沙包往死里揍。 雅各一拳把一只扑过来的怪物打飞出去,一记边腿又把一只踢得稀烂。贺屿只见他姐拳打脚踢,所过之处,便有东西化为黑乎乎的泥浆,淌在地上。 一只蚰蜒状的怪物迈着上百条腿,朝贺屿爬了过去,硕大的口器钳住了他的喉咙。贺屿不知道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跌倒在地,随即感到一阵窒息。绝望的是他明知道死亡近在咫尺,却什么也看不见。 “姐,救命啊——” 小黑嗷地一声嚎叫,从他怀里窜起来,爪子猛地抓挠着什么。黑猫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到处都挤满了阴湿的怪物,有的没有面目像个面团,有的像节肢动物,也有的不可名状,不断蠕动着,散发着慑人的气息。 他身体沉重得要命,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雅各一拳打在蚰蜒背上,嗤地一声穿透了它坚硬的身体,怪物疼得疯狂扭动,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她喝道:“闭眼。” 贺屿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无数只脚在自己身上乱踏,耳边传来一阵次声波震动般的疼痛。她拔出拳头,黄绿色的□□喷出来,又腥又臭地溅了他一身。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地上到处都是泥浆和粘液,外头大雨瓢泼,他们好像被无边的黑暗淹没了。涌来的怪物越来越多,雅各喘着气,已经到极限了。 没辙了,两人靠在一起,生出了一阵绝望。雅各看着逼近的黑影,哑声道:“小屿,是姐对不起你。” 贺屿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周围的空间好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占满了。他眼 睁睁地看见雅各的脖子仰了起来,她竭力挣扎,像是被一只巨手掐住了脖子,拎到了半空中。贺屿顾不上自己死活了,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往下拉扯。 那股力量极大,贺屿感觉自己也要腾空而起了。他双腿一钩,想夹住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勾住了——是小黑。 贺屿欲哭无泪,小黑从他的腿间钻出去,跳到沙发上,对着黑影哈气。 雅各艰难道:“你放手吧,冲我来的,我自己扛……” 贺屿生出了一股倔劲儿,怒道:“要死一起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话音刚落,忽然见白光一闪,一道人影破窗而入。白影一拳打过来,那股强大的力量震荡了一下,放开了雅各。她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就见一个浑身裹满了绷带的人一拳打在那不可名状的巨物身上,强烈的力量穿透了巨物的身体,把它打得稀烂。 他一腿横扫过去,又是几只怪物惨叫着化为了泥浆。那人身上缠满了绷带,不对……是裹尸布,一具破土而出的尸鬼,浑身散发着一股肆无忌惮的戾气。他一爪抓过去,把一头怪物撕成两半,泥浆稀里哗啦淌了满地。 怪物们领教到了他的厉害,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空气中的窒息感消失了,满地都是玻璃碎片和泥浆。贺屿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几乎要昏过去了。 活尸转身看着他们,确切地说,他一直看着雅各。 外头雷雨交加,闪电照亮了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他身材高大,浑身湿淋淋的。雅各想起了白天在金鸡岭见过的那个裂开的墓穴,这人的气息跟那个白色的影子一模一样。 她喃喃道:“你是那个墓穴的……” 那人没有回应,却朝她伸出了手。雅各的身体僵住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那人食中二指并拢,虚虚地按在她眉心上。雅各感觉浑身乱窜的炁像是有了方向,朝印堂聚拢而来。他右手向下划去,顺着督脉向下,将炁一点点引导进入丹田,最终收敛锁固。她的炁像一团蓝色的宝珠,安然待在丹田里,不再溢出。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她脑海中却好像有种直接的意识告诉她,应该怎么操纵自己的炁。困扰自己良久的问题被一具尸鬼解决了,雅各还有些难以置信,不管怎么样他确实帮了自己。 她迟疑了一下,道:“谢谢。” 不知是不是错觉,雅各感觉他的情绪温和了一些,与刚才手撕怪物的情形判若两人。尸鬼有情绪么,她不知道,但若说自己不怕他,那也是假的。 他的力量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大,强大到近乎毁灭。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苍白。尸鬼看出了她的恐惧,没有再做什么,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白色的影子消失在雨幕中,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刚才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来势汹汹,幸好消散了。贺屿打了个激灵,小声道:“走了?” 雅各怔怔地站着,眉心还残留着他的力量,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这尸鬼出手,自己恐怕已经死了。他为什么来救自己,为了白天她出于恶作剧的心思画的那个符么? 她晃了一步,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体力和精神力都见底了。这一天她经历的事太多也太离奇了,她没办法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觉。 暴雨还没停,地上一片狼藉,好端端的家就像一个堆满了垃圾的泥坑。无所谓了,人还活着就行。她弯腰捞起猫,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去。贺屿道:“你干嘛去?” 雅各哑声道:“睡觉。” 6. 震为雷 六 “这台风可真猛啊。” 工人换上了新玻璃,感叹道:“不过像你家损坏得这么厉害的还是少见。” 贺屿拿笤帚把地上的垃圾扫起来,应和道:“可不是嘛,赶上倒霉了。” 雅各用手机付了钱,一脸面瘫地看着银行卡的余额。墙上满是泥点子,粉刷花了一千,换玻璃又花了一千。人越穷越倒霉,钱包上好像有个窟窿似的,老是打不住往外漏。 贺屿欣赏了一会儿新玻璃,感觉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转身去厨房泡面。雅各打开电视,遥控器换来换去,也不知道想看什么。小黑跳上沙发,她随手摸了摸儿子,经历了那么一场灾难它还没吓坏,对于一个四个月大的小崽来说相当勇敢了。 小猫不懂妖怪是什么,只知道要保护家人。雅各从抽屉里找出一包猫条,把它抱在膝上喂它。 小黑啪嗒啪嗒地吃着,电视里传来当地新闻的声音。 “昨日我市金鸡岭附近发现了一个明朝墓穴,两人因缺氧被发现在墓中,经抢救无效死亡。目前已成立了专业的考古团队,对墓穴进行保护性勘察……” 雅各抬起头,新闻里的画面正是前天她经过的三台案墓穴。不知道哪个路过的发现了,报了警。现场周围拉了一圈绳子,几个教授模样的人钻进了墓穴,记者不敢下去,镜头象征性地在洞口晃了晃,只照到了一堆黄土和一个黑乎乎的窟窿,里头什么样不得而知。 画面转到陪葬品上,丝帛、金银器皿、珠宝玉石,品质成色都是上乘的,看来墓主人挺有钱。雅各看着都肉疼,道:“都给人倒空了?这么不客气?” “经专家鉴定,墓主名叫沈钦,男,生于明朝万历年间,享年二十八岁。此人生前是沈家族长,是一名颇有造诣的玄学研究者,墓穴中存在大量玄学书籍、星图,对于研究当时的文化有很大帮助……” 贺屿把泡面端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电视。片刻新闻播完了,两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咱们见过的那个墓吧。” 雅各明白他的意思,道:“应该就是那个尸鬼的家,被专家圈起来了。” 贺屿憋了半天,道:“那他是不是不能回去了?” 雅各沉默了片刻,感到了一阵荒诞。她把猫放在地上,站起来道:“应该是没法回去了。建国之后不准闹鬼,干尸也不行。”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油腻的汤上漂浮着几片干瘪的胡萝卜,让人一点胃口也没有。雅各挑了挑面条道:“别老吃泡面,晚上买菜去吧。” 贺屿嗯了一声,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想着刚才的那个新闻。 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还是他俩的恩人。贺屿心里有点放不下,犹豫道:“那他以后去哪儿?” 他浑身缠着裹尸布,被人看到必然引起恐慌。雅各脑中冒出了荒桥洞、烂尾楼之类的地方,莫名感到了一阵凄凉。尸鬼没有人权,好端端的家被偷了,找谁说理去?如果强行回去还会被抓起来做研究,下次见到他可能就是在博物馆里了。 雅各抬起眼,贺屿还在等着她的回答。说实话,雅各没想到他对这些非人类的东西接受度这么高,这么快就把妖怪和尸鬼当成这个都市的一部分了。 她道:“老想他干嘛,你不怕么?” “怕是怕……”贺屿想了想道,“但我觉得他不坏,而且也挺可怜的。你不觉得吗?” “那又能怎么样,”雅各道,“你还能把他捡回来不成?谁知道他饿了吃不吃人呢,长那么大个,一口一个小朋友。” 贺屿觉得也是,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了,居然会同情一个尸鬼。他挠了挠头道:“算了,当我没说。” 平白遭了这么多无妄之灾,雅各觉得还是自己更可怜一些,一场暴雨就能让她半个月的工资泡汤。她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狠狠扒了一口,一边心想:“要节衣缩食半个月了,买菜晚点去吧,还能赶上便宜的。” 生活恢复了日常状态。贺屿收拾了碗去厨房洗,中午睡一觉,下午起来看书。自从那个尸鬼来过之后,那些妖魔鬼怪就没再出现过,难怪贺屿对他这么念念不忘。 雅各坐在书斋里,静心敛神开始打坐。体内的炁畅行无阻,收放自如。对于一个觉醒了异能的人,做到这一点便算是入门了。她运行了一个周天,照见炁在体内生长壮大,长舒了口气。 她相信自己的天赋比异能研究所的那些人强多了,只要坚持修炼下去,她肯定能超过徐欢他们。 这么想着,她心中生出了一股畅快感。不觉间又想起了那个尸鬼,他不但救了她,还教给了她行气的方法,确实帮了她的大忙。 如果没有他,自己还不知道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他湿淋淋的模样浮现在她脑海中,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雅各不知怎的生出了恻隐之心,他不会真的在流浪吧? 她仿佛被贺屿传染了似的,忍不住想他的事。 如果……她是说如果能再见到他的话,多问一句他的情况吧。 晚上九点钟,城市中的霓虹灯亮起来。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红的绿的灯牌。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街边的夜市飘来烧烤和麻辣烫的香气。 雅各教的女子防身术下课了,她从储物间出来,背着包下了楼。女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远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儿,下了班来锻炼一会儿,大多数人也没想成为高手,万一遇上危险能跑得掉就够了。 “雅老师。” 雅各回过头,一个穿着柠檬色衬衫的长发女孩儿从贩售机里买了两罐橘子汽水,快步追了上来。 “辛苦了,喏。” 雅各笑了笑,接过来和她一起往楼下走。女孩儿眼神里带着崇拜道:“刚才你真厉害啊,那么大一个男教练,你一下子就撂倒了。” 雅各谦虚道:“还好。” 女孩道:“听说你拿过全国冠军,是真的么?” 雅各嗯了一声,女孩仿佛觉得可惜,道:“那怎么不继续打比赛,来这小地方施展得开么。” 雅各淡淡道:“家里有点事,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女孩喔了一声,一瞬间想到了无数故事的开头。一个年轻的绝世高手,遇到了某些黑幕,一气之下回到老家隐于市井,白天是普通人,一旦夜幕降临就化身为拯救城市的超人。 她看雅各的目光更增加了些敬意,片刻想了想又道:“你有男朋友吗?” 雅各一秒面瘫,冷淡道:“没有,要那没用玩意儿干什么。” 女孩跟她英雌所见略同,心有余悸道:“就是就是。之前我交了个男朋友,一开始好好的,后来他就对我特别凶。我提出分手,他就打我,还威胁我要杀了我再自杀,吓得我连原来租的房子都不敢住了,直接搬家跑路。” 雅各听着都头疼,知道她为什么来学防身术了,道:“还是那句话,初学者遇到危险别想着过招。女性的身高力量比男性弱势,找机会用狠劲儿,有空隙赶紧跑。” 女孩连连点头,两人绕过大楼,去后面车棚取车。附近的路灯坏了,周围一片黑暗。女孩儿有点害怕,紧跟在雅各身边,包上的毛球玩具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地晃。 转过一个弯,夜市的热闹被抛到远处了。一个人影从前头的大树后走出来,那人把叼着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碎了火星。 “玲玲,我等了你好久,你可算出来了。” 月光照在那人坑坑洼洼的脸上,女孩儿吓了一跳,道:“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男人长着一脸横肉,染着一头红发,穿着一件俗气的夏威夷花衬衫,一看就是从地摊上淘的。他朝女孩走过来,道:“怎么,不欢迎我?我为了找到你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呢。” 这就是她男朋友?雅各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挺好的姑娘怎么眼光这么差? 女孩脸上的血色都没了,声音里打着颤道:“我跟你已经结束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男人好像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也看不到她有多害怕,自顾自的表现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别跟我闹脾气了好不好,我工作是忙了一点,可我心里一直想着你。你不喜欢我跟别的女孩子聊天,我把她们都删了。我爱你,我需要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那张麻脸越靠越近,伸手拉她,柔声道:“我请你去吃夜宵好不好,跟我来。” 女孩想把手拽回来,却被他紧紧攥着。她快被吓哭了,浑身不住发抖,拼命求救道:“老师,救救我,我不跟他走!” 雅各抬手一掌切在那人麻筋上,那人本来没把她放在眼里,却觉得手臂一麻,不觉间张开了五指。 女孩甩脱了他,连忙躲在了雅各身后。雅各一米七二,男人比她高半头,却觉得自己在被她俯视。他恶狠狠地道:“你是干什么的,别多管闲事!” 雅各平静道:“她跟你分手了,别再纠缠她。” 男人怒道:“这是老子的私事,用得着你管!” 他说话间一拳朝她打过来,雅各闪身躲过,反手朝他鼻梁上还了一拳,男人顿时鼻血长流。他还没反应过来,下巴上又重重挨了一拳。女孩已经躲到了电线杆后面,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见挂了彩,怒吼一声朝她扑了过来。雅各抓住他胳膊,脚下一绊,一记过肩摔把他掼在了地上。 男人的脑袋磕在地上,摔得嗡嗡的。他浑身都是泥水,恐惧地看着雅各。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米七的个子两米二的气场。他想不明白这么一个小女人怎么有这么大力气,能把自己一个二百斤的人打成这样。不还手他面子上过不去,打吧……真的怕被她揍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雅各往前走了一步,看他浑身都是破绽,比训练馆里的沙包还好揍。男人心里打了个突,到底还是怕挨打,转身就跑,嘴里嘟嘟囔囔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女人么,老子不缺这一个……” 雅各拍了拍手,转头看女孩道:“没事吧?” 女孩摇摇头,感激得快哭了。雅各这一出手,那家伙应该这辈子都不敢再来骚扰自己了。她道:“谢谢你。” 雅各道:“回家吧。” 她陪女孩推出了车,一起走了一段路。女孩不再发抖了,朝雅各挥了挥手,骑到了有光的地方,融入车流走远了。 帮助人确实让人身心舒畅,她小时候也曾经有个大侠梦,结果到现在也没遇见几次能见义勇为的机会。她往前拐了一个弯,骑着自行车走上了一条林荫路。 与灯火通明的大街不同,这边的人少,灯也零星亮着几盏,长长的道路上,一眼望去连个人都没有。她往前骑了一阵子,感到有些不对劲,往常半小时就能到家,这会儿都四十分钟了,还没走到头。 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她好像骑行在沼泽地上,前进得十分费劲。她回头一望,汗毛霎时间炸起来了。后车轮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一大把黑乎乎的头发,而且就像有生命力似的,还在不住地攀援。 一缕头发爬过来,缠住了她的手腕,就像一只小手拉着她,轻轻摇晃,祈求着什么。 “别扔下我。” 不知为何,她耳边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带我走吧,好不好,带我走——” 雅各皱起了眉头,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方才她教训那红毛时,下意识爆发出了灵炁,应该就是那时候被周围的脏东西盯上了。城市中到处都有污浊的气息,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妖物,头发、纸箱子、风滚草、空罐头,什么形态的都有。 她手上生出了一团灵光。蓝色的炁像一道流水,把拉着她手的那缕头发冲下去,气流漩涡如拳头一般击出,把缠在车轮上的那一大蓬头发打落下来。 那团头发惨叫了一声,落在地上蠕动着,拖着哭腔道:“你怎么这么凶?小姐姐,我喜欢你啊,你对别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对我不行?我想跟着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它说话声中,铺天盖地的头发突然暴涨出来,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身体。自行车哗啦一下倒在地上,她的口鼻被头发捂住了,那个声音还在可怜巴巴地说:“我没有主人,会被他们抓去杀掉的。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 雅各快被它捂死了,倒在地上不住挣扎。她想用灵力把这东西弄下来,浑身却使不上劲儿,千万根发丝吸收着她身上的灵力,不给她爆发出来的机会。 “呜——” 那些头发越缠越紧,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发现当异能者也没有那么容易。没有懂的人引导,她始终游离在规则之外,根本不明白它们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能保住自己。 “你答应我吧,答应我就放了你,求求你了。” 她勉强点头,不管怎么样先脱身再说。那怪物欣喜若狂,放松了勒她的力量,急切道:“那你亲亲我的心口,发誓愿意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会好好听你的话的——” 发誓永远跟一团乱蓬蓬的头发在一起?开什么玩笑。 雅各大口喘着气,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却知道要是被它缠上就一辈子甩不脱了。她悄悄凝聚着灵力,蓝色的光芒闪烁起来,朝它冲击过去。那团头发觉察到了她的异动,扯断了缠着她的头发,漂浮起来躲过了那一击。 它暴怒道:“你干什么,想骗我是不是,我让你骗我——” 大量的头发朝她刺过来,这回坚硬得如同一根根钢针,要把她的身体刺穿。它得不到的人,也不能让其他同类得到。 那异变来得太快,雅各还来不及反应,头发已经到了面前。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心想完了,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竟是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尖锐的头发刺穿了地面,碎石子迸溅得到处都是,那人带着她一跃而起,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雅各抬起头,心猛地跳起来,他身上缠满了裹尸布,浑身散发着一股龙涎香与没药的气息,是那个尸鬼! 尸鬼落了地,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下一瞬间他已经到了那团头发跟前,一把攥住了它。 头发极其惊恐,拼命在他手心里挣扎着,尖叫道:“放开我,救命、救命——” 他手中燃烧着紫色的火焰,大手一握,那团头发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化作了一把飞灰,就这么从他的指缝间飞走了。 雅各震惊得说不出话,差点把自己勒死的怪物在他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这家伙到底有多强? 尸鬼转头看向她,仿佛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雅各对他的态度从提防变为了佩服,摊开手脚给他看,坦率道:“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尸鬼没说话,但她仿佛感到了一阵温柔的情绪,是他给自己的回应。 没关系。 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总会出现。雅各意识到这段时间以来,他可能一直跟着自己。不知怎的,她没有不愉快的心情,反而有种安心感。 夜风吹过,周围的草木不住涌动,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清香。他高大的影子映在地上,雅各在女生中算高挑的了,在他面前却变得小巧起来。 一具缠着裹尸布的干尸跟一个年轻女子相对站着,这情形若是让路过的人看到,怕是要被吓坏了。尸鬼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吓人,不想给她添麻烦,又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打算离开了。 等一下—— 雅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生出了一阵复杂的情绪。或许她不该这么轻信一个神秘而又危险的家伙,可她莫名觉得放不下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你有地方去么?” 尸鬼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雅各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那句在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的话。 “如果没有的话,来我家吧。” 7. 震为雷 七 将近十一点,雅各推开大门,进了院子。 贺屿听见声音,快步迎出来,一边道:“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手机响的时候,雅各已经快到了就没接。贺屿道:“我正想出去找你呢啊啊啊啊——” 他正要关门,忽然见那个缠着裹尸布的尸鬼站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他两眼一翻,直接休克了。尸鬼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平静地把他扛了起来。 一早说觉得尸鬼可怜的就是他,见了面昏过去的也是他。雅各扭头看着没出息的弟弟,觉得他多少有点叶公好龙。 雅各打开西厢房的门,道:“他住南屋,你就住在北边吧。” 尸鬼把贺屿放在了床上,雅各去北屋把两个装杂物的箱子拖出来,拍了拍床上的灰道:“凑合一下吧,明天再换新床单。” 尸鬼没什么意见,帮她把杂物搬到了院角充当仓库的小屋里。贺屿倒过气来,怀疑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揉着眼道:“姐,你刚回来么,我梦见那个尸鬼跟着你来了,跟真的似的啊啊啊啊啊——” 尸鬼进了西厢,旁若无人地经过中厅,进了北边的小屋。贺屿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转身指着那边道:“姐,你看见了吗,他来了!” 雅各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道:“看见了,我带来的。你不是说他没地方去,很可怜吗?” 贺屿道:“不是,我就是感叹一下……他在这里,我怎么办?” 雅各道:“照常过呗,他又不咬人。” 贺屿道:“不是你说的吗,一口一个小朋友?” “我就随口一说,”雅各道,“后来想想,他应该对人肉没兴趣,上回不就是他救的咱们吗。” 贺屿对这点相当怀疑,他见过尸鬼手撕妖怪,强悍得要命,谁知道他不会半夜饿了爬起来把自己吃了呢? 他接受不了,喃喃道:“太突然了……不行,我不在那边住了。” 雅各也由得他,贺屿从自己屋里拿了枕头和毯子,一溜烟地窜出来,来到主屋客厅里,把东西铺在了沙发上。 尸鬼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雅各过去看了他一眼,道:“先休息吧。我弟弟胆小,没有恶意的。” 尸鬼没回答,雅各笑了笑,道:“晚安。” 她关了灯,回到了主屋,贺屿把一柄桃木剑放在身边,又把小黑的猫窝搬过来,试图形成一个玄学和生物的双重保险。 “今晚你站岗,有危险叫我哦。” 小黑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雅各双手抱臂,看着他道:“至于这么怕么?” 贺屿觉得自己的反应正常,反倒是他姐淡定得离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那是从坟里钻出来的尸体啊,谁不怕。哎不是……你从哪找到他的?” 雅各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他,道:“桥洞底下。” “啊?” 贺屿一脸懵地搂着毯子,脑中浮现出一具干尸抱着双膝坐在桥洞下面,脚下蟑螂乱窜,可怜巴巴的模样。他道:“真这么惨?” 雅各倒骑在椅子上道:“是啊,他见不得太阳,如果被道士或者警察发现就惨了。他毕竟救过咱们,我不能不管他吧?” 贺屿的良心和求生欲激烈地斗争起来,肉眼可见的纠结。良久他抬头道:“你让他保证不伤害咱们……算了,他要真是坏的,说什么都不好使。” 雅各笑了笑道:“暂时给他个落脚地,他不会打扰你的。” 贺屿沉默下来,觉得自己自从搬出来之后,就一直多灾多难。他心里天人交战,思考自己要不要离开这里。如果自己走了,他姐怎么办?贺屿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如果那个尸鬼真的住下了,自己就更不能走了。 他害怕归害怕,却又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雅各以为他没有问题了,起身打算去睡觉。贺屿在她身后道:“那他要在这里待多久?” 雅各想了想道:“看他自己吧,待得习惯就住下,不习惯也不强留。” 贺屿没什么办法,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接下来几天,贺屿都过得小心翼翼。不知道是不是迁就人类的作息,尸鬼跟他们一样,天一亮就起床,晚上熄灯就睡觉。他不用吃饭,平时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发呆,一早一晚太阳没那么亮的时候,他还会出来扫扫院子。 贺屿读书读得头昏脑涨,趴在窗户上看他干活。他那一身裹尸布太显眼了,雅各从网上给他买了些衣裳,他穿着长裤,连帽运动衫,从背影看来跟一般人没什么区别。一转过身来,缠满了白布的脸还是吓人一跳。 雅各考虑得挺周到,还给他买了个脸基尼,万一不得已要出门,把脸蒙上就没有那么惊悚了。 扫完地,尸鬼去了书斋。小黑跟在他身后,尾巴翘得高高的,好像很喜欢他。这几天相处下来,小黑已经从一见他就炸毛,到了主动要他摸摸的状态。这人虽然不声不响的,却让人有种安心感,自从他来了,家里连蚊子都没有了。 贺屿有点嫉妒,又有种被吸引的感觉,忍不住想更了解他一些。 他起身来到书斋,尸鬼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靠在软枕上,身体放松得恰到好处,姿态不经意透着股贵气。小黑卧在他身边,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摸着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贺屿跟他隔着茶桌坐下,扭头看着他。 “聊聊?” 尸鬼放下了书,贺屿瞥了一眼,是一本《中国近现代史》,还是竖排繁体的,已经看到了现代科技篇。他在了解从他死后到现在这四百年的历史?还挺有求知欲的。 他回想着新闻里的播报,道:“你是明朝的?叫沈钦?” 尸鬼点了点头,又歪了歪头,似乎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贺屿从桌上拿起pad,上网搜索那个新闻给他看。画面上出现了他的墓穴,还有里头的陪葬品。他脸上的绷带动了动,似乎皱起了眉头。 贺屿同情道:“你的东西都被专家拿走了,在研究所里。以后想见就只能去博物馆了,博物馆你知道是什么吗?不知道没关系,以后有空带你去逛逛。” 尸鬼觉得有点惋惜,片刻一摆手,仿佛觉得事已至此,随它去好了。贺屿觉得他还挺豁达的,据说他是沈家的家主,年纪轻轻能统领上百号人,也是个人物。难怪都裹成粽子了,还能看得出一派大家长的气度。贺屿悄悄地看着他的骨相,这人高鼻深目的,如果还活着,模样应该也不错。 尸鬼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那么薄薄一块板子上居然出现了会动的画面和声音,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贺屿想了想,觉得他想了解外面的变化,光看书太抽象了。他找出几个纪录片和电影,把平板递给他道:“按这个三角是播放,再按一下是暂停,不喜欢按这个叉,这个是下一集。你想知道的事都在里头了,慢慢看吧。” 尸鬼点开一集,讲解的声音响起来:“汉字与新文化运动,载体与形式的从繁到简……” 尸鬼这些天见了不少简体字,正一头雾水,这个纪录片刚好解答了他的疑惑。贺屿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见他看得挺投入,便起身出去了。他感觉自己帮了他大忙,心情也好了起来。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贺屿觉得他也成了这家的一部分。雅各原本还担心表弟不接受他,结果两人相处得还挺融洽。在客厅里住了三天,贺屿就搬回了西厢,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的存在。 这天傍晚吃完饭,雅各招了招手道:“小屿,跟我买菜去。” 贺屿便跟着她出了门,沈钦坐在院子里晒月亮,小黑跟他一起看家。两人去超市买了些蔬菜、排骨,还有一箱苏打水,开车带回来。长长的街道上没什么人,雅各道:“最近怎么样?” 贺屿知道她想问什么,道:“相安无事。我书背了不少,他也会玩俄罗斯方块了。” 雅各笑了,道:“就没教点正经的?” 贺屿道:“他会写简体字了,也会上网了。喔对了,他最近对你这辆车挺感兴趣的,想出去开两圈试试。我好说歹说,告诉他没有驾照开车犯法,才把他拦住了。” 看得出来,这人挺好学的,性格也相当闯荡。雅各想了想,觉得有时间送他去学个驾照也不错,不过他没有身份证,没法报名考试。没有身份证就办不了银行卡,也就意味着将来他适应了社会,也建不了个人账户,坐不了飞机高铁。家里多了个黑户,多少让人头疼。 贺屿想了想,表情显得有点神秘,低声道:“对了……你知道吗?他白天都在家里待着,但晚上有时候会悄悄出去。” 雅各晚上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她道:“上哪儿去?” “不知道,”贺屿道,“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夜里两点钟吧,他屋门没关。我过去看了一眼,见里头没人。早上六点多,他又从屋里出来了,好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雅各觉得有点奇怪,但姐弟俩对此都没什么头绪,只能暂时搁置。 两人回了家,沈钦上前来接过袋子,把食物分类放进冰箱。肉放冷冻,鸡蛋和蔬菜放冷藏,饮料和酸奶拿出几瓶放在上面冰镇。他对现代生活的适应力确实挺强 的,沉睡了这么多年,一觉醒来沧海桑田什么都变了,他居然就这么接受了。 这些天以来,雅各每天晚上都要修炼,沈钦就坐在她对面,教她操纵炁的方法,有时候在院子里教她实战。他虽然不能说话,却会以一种直接的意识与她沟通。 在遇见他之前,雅各都是一个人在摸索。自从他来了,雅各像是有了个可靠的师父,对体内的炁能够操纵自如,修炼得比从前稳健多了。 她把炁引出来,形成了一个流动的水球,从右手引到左手上,一掌拍出去,把泥地打出了一个大坑。 沈钦沉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听到了他的声音——你学得很快,很有天赋。 雅各露出了笑容,道:“是你教得好。” 她想了想道:“你教我修炼,我是不是该喊你一声师父?” 沈钦却难得露出了回避的姿态,仿佛在顾虑什么。雅各有点失望,道:“不行吗?” 他的声音传来,我不能做你的师父,你的缘分在别处。 雅各心生好奇,道:“我还会有别的师父么,你怎么知道?” 沈钦做了个掐小六壬的手势,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雅各觉得他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又有种可靠的霸气,跟游戏里的魔王护似的,道:“那我叫你什么?” 沈钦静了片刻,声音传来。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哥吧。 雅各笑了,她是独生女,好歹有个表弟都当成亲弟弟看待,如今又多了一个哥哥,觉得自己在世上多了一个羁绊,生出了安心感。她认真道:“好,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哥哥了。” 虽然蒙着绷带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雅各觉得他笑了,身上散发出温柔的气息。 他注视着她,你姓雅? 姓雅的人不多,刚认识的朋友都会这么问她。雅各已经习惯了,道:“嗯,我爷爷雅辛遗,我爸雅建国。我爸觉得他的名字太泯然众人了,就给我起了个各字,希望我做自己。” 沈钦点了点头,好名字,很适合你。 把东西塞进冰箱,沈钦回头看着她,仿佛问今天还修炼么。雅各道:“今晚我自己练一会儿,不用管我了。” 沈钦便出了主屋,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着,抬头看天上的星星。雅各在屋里打了半个时辰坐,收了功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贺屿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沈钦的身影还在院子里。他面前漂浮着一个白色的光团,飘悠悠的仿佛在跟他说着什么。片刻白色的光团似乎注意到了她,吓得一闪消失了。雅各从屋里走了出去,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钦的意识出现在她脑海中——没什么。 雅各没那么好糊弄,比划道:“我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这么大,还会飞。” 沈钦无可奈何,招了招手,让那家伙出来打个招呼。白色的光团从大树后钻出来,在雅各面前飘了飘,仿佛跟她行礼。 雅各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礼貌,道:“你是他的朋友?” 白色的光团缩成一团,匍匐在沈钦面前,仿佛担当不起朋友这两个字。雅各明白了,这是他的小弟。雅各笑了笑,道:“别害怕,我随便问问。” 沈钦一摆手,光团如蒙大赦地飞走了。沈钦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雅各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 不早了,休息吧。 雅各回了屋,想着刚才的情形,心里满是好奇。本来以为他是孤家寡人,这么看起来他还有自己的部下。他白天跟他们过着正常的日子,夜里去了什么地方?雅各想像不出来,脑子里的幻想光怪陆离的,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次日天刚亮,她的微信就一个劲儿地响。她从床头摸起来,见是贺屿发来的。 “姐,有情报。他昨晚又不见了。” 信息下面是一张北屋的照片,里头空荡荡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钟。 看来跟自己聊完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以雅各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去做什么不好的事,可就这么被蒙在鼓里,总是让人不放心。 贺屿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 雅各回道:“不知道,要不装个监控?” 西厢的房门打开了,沈钦从屋里出来,仿佛老老实实睡了一宿,一点黑眼圈也看不出来。 他拿起笤帚,哗哗地开始扫地,全然不知道那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聊什么。贺屿道:“那又看不见他去了什么地方。” 雅各在床上翻了个身,道:“那你有办法?” 贺屿发了一个坏笑的熊猫头表情,仿佛谋划了已久道:“我有办法啊。” 8.震为雷 八 雅各还没问,贺屿就发了个商品链接给她。雅各打开一看,是一个白色的纽扣,上头写着老人儿童宠物防走失GPS定位器,小巧隐蔽信号清晰多仓发货当日送达。 雅各觉得他还真有点鬼点子。贺屿发信息过来:“买吗?你报销。” 雅各寻思着给他用完了还能给小黑用,给贺屿打了二百块钱,道:“买吧,你负责弄上就行。” 片刻贺屿下了单,两人装作无事,吃完饭上班的上班,背书的背书。 沈钦照旧去书斋看书,试图填平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鸿沟。傍晚时分,快递送到了。贺屿躲在屋里拆开了箱子,拿出来调试好了,鬼鬼祟祟地来到书斋,有意无意地跟沈钦套近乎。 “看书呢?” 他把手搭在贺屿肩膀上,做出一副亲昵的姿态,低头道:“说什么的,好看吗?” 沈钦扭头看着他,仿佛觉得他有点反常。贺屿手指灵活,已经把定位器别在了他的兜帽里,后退一步道:“怎么又看百科全书,我给你推荐几本文学换换脑子,像尤利西斯啊、芬尼根的守灵夜啊、万有引力之虹啊,保证你看完了深沉优雅,特别招小姑娘喜欢。” 他倒退几步出了书斋,去主屋打开手机。雅各从沙发上扭过头,道:“成了吗?” 黑色的地图上,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原地不住闪烁。片刻小点动了一下,雅各就见他去了院子里,拿起笤帚开始扫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挺好使的。现代人就该科学和修仙两条腿走路,雅各比了个拇指,道:“厉害。” 贺屿有点期待,小声道:“等着吧,天黑就知道他去哪儿了。” 当天晚上,三人照常休息。十一点多的时候,雅各的微信响了。她打开一看,贺屿道:“他走了!” 雅各穿上运动服,从主屋出来,见西厢北屋里空空如也。贺屿打开地图给她看,街道纵横交错,一个绿色的小圆点无视道路的走向,横穿纵跃,到处漂移,眨眼间就跑到城北去了。 贺屿咋舌道:“跑得比车还快,赶上飞了……要去看看吗?” 雅各实在好奇,道:“去看看吧,别让他知道就行。” 她开着车,朝着圆点追过去。夜晚的城市一片静谧,一束束路灯的光被抛在身后,引擎发出单调的声音。贺屿坐在后座上,忽然道:“姐,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雅各道:“什么?” 贺屿道:“狐仙嫁给凡人小伙,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有时候却会悄悄消失。小伙心里好奇,就在她衣服上缝了个带洞的口袋,里头装着小米,一路走一路漏……” 雅各嗯了一声,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贺屿道:“小伙跟着小米的痕迹追到野地里,发现他老婆钻进地洞里变成了狐狸。狐狸的真身被识破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雅各道:“所以呢,跟踪他会导致什么后果,知道他是尸鬼不是人?咱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贺屿犹豫道:“那他要是生气了,再也不回来了,也不好吧?” GPS都是他要买的,这会儿又改主意了。这个臭弟弟什么事都这样,进进退退的。雅各有点不高兴了,道:“要打退堂鼓你不早说。你原来不是挺怕他的吗?他不回来你也没什么损失啊。” “怎么没损失啊,”贺屿有点委屈,毕竟处了一段时间了,都有感情了,“他要是走了,你赔我人形蚊香啊。” 雅各觉得他就是想得太多,手一摆道:“他没这么小气,咱们就看看他去了哪儿,又不给他添乱。” 贺屿不说话了,觉得他姐性情粗糙,理解不了自己细腻的情绪。雅各却觉得既然大家生活在一起,就应该开诚布公。他老是这么神秘兮兮的,实在让人不舒服。 车开了半个小时,来到了圆点停留的地方。四周一片荒芜,远处有一片疏疏落落的村子,很难想象滨海市里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两人下了车,找不到他的身影。贺屿看着手机,困惑道:“怎么回事,应该在这儿啊……该不会真钻到地洞里去了吧?” 地图上的两个人几乎已经贴在圆点上了,但就是找不到人。雅各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她低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的水沟边扔着那个白色的扣子。 她过去拾了起来,道:“被他发现了,扔这儿了。” 贺屿一脸倒霉,道:“那怎么办,回去吗?” 雅各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觉得他说不定就在附近呢?她闭目凝神,试图捕捉他身上的气息。沈钦身上的气息强大,与城市中那些杂乱的气息相比就像一头雄狮一样鲜明。她分辨片刻,找到了一点迹象。 她望着前头道:“好像在前面。” 两人上了车,开到荒村边缘,深处都是破旧的民房。老居民大都迁到城区里去了,看样子这里要改造,还没开始施工。路边堆放着一些水泥板、钢筋之类的建材,墙上涂着斑驳的宣传标语,夫妻两个中间是一个小女孩,下面写着优生优育,利国利民。 贺屿小声道:“好有年代感。” 往前走了几步,没有狗叫,也没有人声。远处一间屋里亮着灯,雅各心头一动,想过去看看。这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道:“回去。” 是他。 雅各打了个激灵,沈钦的声音只能在方圆十米的范围内传到她脑海中,远了就听不到了。而那座破房子,就在这个范围内。 雅各心一横,反正都被他发现了,看一眼再走。她猫着腰来到那座房子跟前,躲在窗边探出头,就见战损风的屋里没什么生活用品,水泥地上只有一个电磁炉和几个碗。角落里铺着两张床垫子,屋里大部分地方堆放着一些石头、生了锈的器物,上头雕刻着古拙的花纹,都是文物。地上扔着一块白布,本来是盖在那些东西上面的,此时被人掀开来,东西暴露在灯光下面。 雅各皱起了眉头,发现其中有一座石像跟之前他们在金鸡岭沈家见过的纹样相似,石像一手拄拐,另一只手托着个葫芦,慈眉善目的,大约有一米高,恰好能嵌在那个被挖空的石龛里。 这是那尊土地爷?这人是盗墓的? 雅各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没想到沈钦这段时间昼伏夜出的是在追踪这些家伙的下落。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坐在地上,黑黢黢的皮肤上全是腻津津的汗,一脸恐慌地看着面前的人。贺屿从窗下露出头,愕然地睁大了眼,站着的那人正是沈钦。 沈钦的声音出现在那人脑海里。 “我的东西呢?” 那人脑袋后的墙面上有个蛛网形的坑,碎石还在不住往下落,一看就是沈钦刚砸的。 差一点脑袋瓜就被打碎了,那人盗了这么多年墓,头一次被坟主人亲自找上门。他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连声道:“东西不在我这儿,有人买了,今晚交易,胖墩和柱子带过去了。” “什么地方?” “在星辉酒店,两点钟。” 沈钦一巴掌把那人劈昏了,转身出了门。雅各站了起来,跟上去道:“你要找什么,我带你去吧?” 沈钦脚步不停,对她跟来的事没什么情绪,或者说没功夫理会他们俩。他的声音传过来:“太危险了,你们回去。” 他说着纵身一跃,几个起落消失在了暗夜里。雅各心想折腾了大半夜了,现在回去多亏。她拉开车门道:“他去星辉酒店了,咱们也去看看。” 她风驰电掣,二十分钟开到了交易地点。差五分两点,夜风嗖嗖地从街巷间穿过。她把车停在路边,放眼望去。 “在哪儿呢?” 他的气息若隐若现,酒店里灯火辉煌,不见他的人影。她抬起头,见酒店顶层的停机坪上站着七八个人。沈钦站在那些人对面,盯着一个人手里提着的箱子。 来得还不算迟,雅各一个箭步冲进酒店。值夜的前台喊道:“女士,请问您有什么事?” 雅 各喊道:“捉奸!” 电梯哐地一声关上了,贺屿跟进来时,保安已经围了上来。一人道:“你干什么的?” 贺屿一头钻进另一个电梯,喊道:“外卖跑腿的,一会儿就走。”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顶层,雅各从消防通道爬到屋顶。推开门的一瞬间,就见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倒在地上,是荒村中那个盗墓贼的同伙,已经昏过去了。红色的灯光照在沈钦身上,他散发着一股强悍的气势,比平时更加骇人。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被打得倒在地上,看他的眼神就像见到了恶魔。沈钦朝他们走过去,几个硕大的男人坐在地上,吓得直往后挪,生怕被他一脚踩成齑粉。 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机长意识到自己的人不是他的对手,扭头喊道:“走吧,先撤再说!”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直升机,卷起一股热风,粉红色的钞票漫天飞舞。那些人交易不成,散落的钱也顾不上,就这么飞走了。 沈钦从地上提起皮箱,总算拿回了自己的东西。雅各一头雾水,感觉跟看电影似的,都赶上交易现场了,愣是没有出手的机会。她有点遗憾,道:“那些是什么人?” 沈钦没回答,贺屿气喘吁吁地冲上来,张望道:“打起来了?有枪战吗?徒手抓子弹有没有?” 消防通道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一群保安追上来了。沈钦把皮箱递给雅各,张开左右手一搂,一边胳膊底下夹一个人,纵身一跃跳上了对面的大楼。贺屿感觉跟坐跳楼机似的,人在天上飞魂在后面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拼尽全力才忍住没惨叫出声。 沈钦几个纵跃来到地上,放开了姐弟俩。雅各抬头看着三十层的酒店,脸色煞白,感觉跟做梦一样。她抬头看着酒店楼顶那些没头苍蝇似的保安,担忧道:“会不会有问题,我爷爷说异能者的能力最好不要被人看到……” “不用担心,”沈钦的声音传过来,“对方比咱们更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行踪,会把相关人的记忆合理化的。” 贺屿蹲在路灯边,干呕了几声。雅各拉开车门道:“吐完了吗,回家吧。” 贺屿晕晕乎乎地上了车,沈钦坐在副座,把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后面。今晚经历的事完全超出了一般人能想象的范畴,姐弟俩沉默着,不知道沈钦会不会生气。 “对不起,”雅各打破了沉默,“我们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放心不下。” 沈钦静了片刻,似乎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对他们生气。 ——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们卷进来。 “我知道,”雅各道,“以后不会给你添麻烦了。那几个文物贩子就是挖你坟的人?他们偷了你的东西吗?” 沈钦的声音平静,在脑海中回答了她。 ——我从墓穴里出来之后,他们又回去了一趟,拿走了对我很重要的东西。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必须把它拿回来。 雅各回忆着,多半是他救了自己的那个暴雨的夜晚。已经死了两个人,他们还敢回去,这些人为了钱简直疯了。 雅各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总觉得那个手提箱散发着强大的灵气。在她的视线里,大量的炁从箱子的缝里涌出来,云雾腾腾的极其丰沛,就像里头装着一大包干冰。 她心生疑惑,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这箱子里又是什么东西? 贺屿歇了这一阵子,缓过来了。他看不见非常态的东西,却感觉只要靠近那个箱子,就有种不可思议的舒畅感,就像春天万物生发时听到的第一声春雷。 他瞥着那个手提箱,越看越好奇,悄悄把手搭在了箱子上,想打开瞧瞧里头装着什么。 别动。 贺屿打了个寒战,抬起头,就见沈钦扭头看着他。 缠满了裹尸布的脸上,投着交替飞驰而去的光与影。 脑海中传来低沉的声音,是他严厉的警告。 ——这东西对普通人很危险,别乱动。 9.震为雷 九 贺屿缩回了手,有点害怕。 他的墓穴里丢了那么多东西都不在意,却费了这么大劲儿找这一件陪葬品。那帮黑衣人也愿意出高价从盗墓贼手里收购。贺屿觉得这东西可能不止很有价值,对他来说还极其重要。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雅各也转头看着他,想知道答案。 车里静了片刻,他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回去再说。 将近四点钟,车开回了家。星期一雅各不用上班,姐弟俩折腾了半宿,反正也睡不着了,进屋开了灯,坐在沙发上。 沈钦把皮箱放在了桌上,不急着打开,沉稳的声音传来。 ——知道太社和阿布卡相争的故事么? 雅各和贺屿互相看了一眼,小时候听大人说过,感觉跟炎黄相争、封神大战似的,属于离现在比较近的神话了。人类社会发展壮大之后,造成影响最大的也就是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再次一等的就是水漫金山、沉香救母之类的。 二神相争的故事发生在北宋末期,据说执掌中原命运的神明太社和外族的神阿布卡冲突战败,中原山河沦陷,百姓遭受流离之苦。 “听说过,”雅各道,“山河社稷图被外族抢走了,不少能人异士想办法找了回来,这才推翻了异族统治,恢复了华夏传承。” 贺屿寻思道:“这么说来,明末是不是又丢了一次?” 雅各道:“每次朝代更迭,山河社稷图都要经历冲击,民国时期辗转流离了许久,新中国建立之后又回来了。说不定就是个传说,就像精神图腾一样。” ——不是传说,是真的。 姐弟俩诧异地看着他,感觉他比平时认真得多。 ——山河社稷图象征着天命,得到它的人就能拥有天下。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神器,和氏璧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混元太初璧代表天地灵炁。对应在人身上就是□□、意志、魂魄。 两人的神色也认真起来,听他继续往下说。 ——山河社稷图丢失之后,象征中原大地精魂的混元太初璧也被打碎,分别裂成了八枚碎片,散落在神州大地中。每一枚碎片中都蕴含着相应的力量,因为不得其位,所以灵力大打折扣。 雅各若有所思道:“难怪以前神仙志异那么多,现在几乎绝迹了。灵炁少了,所以修成的人和精怪也少了?” ——对,混元太初璧破碎之后,地脉得不到滋养而枯竭,灵气式微,修行的人也越来越少。若是能找到玉璧的碎片,将其中的力量化为己用,就能突破肉体凡胎的限制,修到至高境界。 那两人看着沈钦,下意识又看向了那个黑色的手提箱。他去世时也只有二十八岁,却已经拥有了这么强的力量,实在不像纯粹天赋使然。面前的东西,说不定就是当年成就他的机缘。 雅各哑声道:“这里面……难道是……” 沈钦打开了箱子,一道碧色的光放出来,充满了生机。一块白色的玉装在一个水晶盒子中,里面铺着金色的丝绸。灵炁不住向外奔涌,姐弟俩好像置身于一片广袤的森林里,感觉极其自由而舒畅。 ——混元太初璧的碎片,东方震位。 贺屿一口气喘不上来,几乎要昏过去了,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真正的神器。 “我不是做梦吧,姐你掐掐我。” 两个人默契地互相掐了对方大腿一下,面前的一切没消失,真得不能再真了。 雅各道:“感觉怎么样?” 贺屿沉浸在那股灵炁里,恍惚道:“太顶了,我好像每个毛孔都在发芽。不对,我好像变成了一只猴子,在雨林里一边啃香蕉一边奔跑。” 雅各下意识看了一眼沈钦,觉得比较起来还是沈钦更像猴,不,是人猿泰山。 沈钦把皮箱合起来,那股强烈的灵力减弱了一些。贺屿那股喘不上来的感觉减轻了,他捂着心口,感到一阵发慌道:“怎么回事,虚不受补?” ——它的炁太精纯了,是滋养整片地脉的灵力,普通人自然承受不了。 贺屿明白了,一块糖会让他感到甜,一块糖精只会让他感到苦甚至烧坏他的味蕾。他道:“这么好的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沈钦现出了些迟疑,声音传过来。 ——不知道,睡了这么多年,很多事都忘了。当初我带着它下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借它之力复苏。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 他又看向了雅各。 ——你唤醒了我,对我有恩,我会报答你的。 雅各笑了笑,心想自己也不是故意把他叫醒的,始作俑者还是那几个盗墓贼。她道:“不用客气,你有人身自由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摇了摇头。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想去的地方,跟你们在一起就很好。 雅各心中生出了一股踏实感,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这么一个强悍的守护神。她抱着膝盖看着那块灵璧,像盯着一块硕大的钻石,又像守着一个炸药包,谨慎道:“不会被人惦记吧?” 贺屿道:“钦哥这么厉害,谁敢来找麻烦?” 沈钦的声音传来。 ——我把它的气息隐藏起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把手搭在手提箱上,一道紫色的光芒闪过,那股泉水一般涌动的灵炁渐渐消失了。雅各松了口气,想了想道:“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 大家沉默下来,这东西这么宝贵,想得到它的人可太多了。不过沈钦有这么强的本事,应该能守住它。天渐渐亮了,雅各打了个呵欠,伸展着手脚道:“还吃不吃早饭,我不饿,先去睡觉了。” 贺屿感觉也有点累,又亢奋得发虚,跟咖啡喝多了一样浑身难受。沈钦提起了箱子,声音传过来。 ——先休息吧,熬了一晚上了。 日子照常过了几天,沈钦白天守着那块玉璧的碎片打坐。每次打完坐,雅各总觉得他的身体都比从前更饱满了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裹尸布底下长出来了。 雅各提着西瓜从外边回来,沈钦从屋里出来,接了过去。他的胳膊好像确实比从前粗了一圈,就像个受了伤的健壮男人,等拆下绷带,一切都会好起来。 沈钦进了屋,把西瓜洗了,切开一半放上勺子,放在餐桌上。另一半切成几块,留在厨房里。雅各笑了,觉得他还挺细心的。她挖了一块,道:“可惜你不能吃。” 他的气场温和,仿佛光看她吃也挺开心的。雅各打开电视,随手换了几个台,见本地新闻播报道:“……前日警方接到热心市民的举报,逮捕了三名盗墓者,找回了大量失窃的文物。这三人在省内流窜数年,毁坏坟墓数十具,造成了重大危害。警方对举报市民进行了奖励,保护公共财产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 画面上出现了一堆青铜器,还有个石雕的土地爷。贺屿闻见西瓜味了,掀开门帘进来,正好看见了那尊神像。他怔了一下,道:“这是不是金鸡岭的那个……沈家的那尊土地爷?找回来了啊!” 雅各嗯了一声,吃着瓜道:“我报的警。” 贺屿眼睛亮了起来,道:“怎么样,给赏金了吗?” 雅各点开手机银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昨天进账三万块。贺屿兴奋道:“哎呀,土地爷保佑,有我一份儿没?” 雅各爽快道:“每人一万块,钦哥你那份怎么办?” 沈钦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示意她帮自己拿着就行。不得不说他这么大方的样子还是挺迷人的,但没钱寸步难行。雅各道:“我有个空闲的银行卡,给你把钱存在上面吧。等会儿我给你装个支付宝,你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沈钦似乎在思考自己想要什么,良久也没想出来。贺屿欠欠地说:“你要是不需要钱的话,我来帮你花,我这个人最乐于助人了。” 雅各拍了他背一下,道:“差不多行了,别欺负老人不会用手机。” 沈钦沉默了一下,满脑子都是老人老人老人两个字打转,似乎有点受打击。 贺屿还挺善解人意的,道:“我哥有那么老吗,你看 他这身材、这武力值,各方面都是顶配。要是把脸露出来,我都不敢想能有多帅。” 雅各心不在焉道:“得了吧,人家四百多岁了,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贺屿哈哈地笑了,还是头一次见沈钦这么沮丧,像一只被晒蔫的水母。他道:“别听她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年轻伟岸的爷爷。” 雅各也笑了,道:“你放过他了吗,钦哥,不高兴可以揍他。” 沈钦摇了摇头,对他俩格外纵容,没什么脾气。 雅各输入了贺屿的账号,抬头道:“你一个月生活费一千,半年六千,我给你打一万,你每个月再打还给我?” 贺屿挠了挠头,觉得左手倒右手太麻烦了,道:“算了,我先付一季的,你给我七千得了。” 雅各道:“这么想得开?” 贺屿看着秒到账的数额,身心舒畅道:“本来也是白得的,怎么想不开?” 他啃了口西瓜,道:“好甜。” 雅各起身道:“那些都是你的,晚上喝啤酒吃烤肉。” 贺屿兴奋道:“出去吃?” 雅各把刚买来的羊肉放进冰箱,一边道:“自己在家做,出去吃多贵。” 虽然得了一笔奖金,三个人一分根本不经花。贺屿想起了那天晚上酒店楼顶漫天飞舞的钞票,感到了一阵惋惜,当时要是捡一把再走就好了。 雅各洗了手,扭头看了一眼,沈钦坐在窗边吹着风,贺屿吃完了瓜,拿逗猫棒在小黑面前晃来晃去。一个月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寂静的老宅会恢复家的模样。 她想起了去拜土地爷的那个下午,虽然只是拜到了神龛,还是有种被保佑的感觉。 那天之后,她有了伙伴,修行也步上了正轨,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 她轻轻一笑,心想:“还是有效果的啊。” 隔天下了班,雅各进屋放下包,坐下歇了一会儿。小黑过来蹭了蹭她,雅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随手掏出了手机。朋友圈里有打广告的,有转发视频的,有岁月静好的,一张照片从她眼前划过去,她皱起眉头,又划了回来。 几个穿着白色半袖衫和黑色西裤的男人站在办公室里,一本正经地捧着一张奖状。中间是那个大腹便便的张所长,旁边是徐欢和刺猬头,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上面写着一行字:“恭喜我所被评为滨海市十佳优秀单位。” 雅各嗤之以鼻,心道:“装模作样。”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雅各接了起来:“你好,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优雅。 “雅小姐么,我叫薛璨,家父跟您的爷爷雅辛遗先生是故交好友。” 雅各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跟爷爷相关的事了,顿时振奋起来。 “是我,有什么事么?” “前段时间你的朋友在星辉酒店引发了一场骚动,后续事宜是我们处理的。我想请你见一面,有些事想跟你谈一谈。” 对面传来若隐若现的蓝调钢琴声,间杂着玻璃杯碰撞的声音,似乎是个很放松的空间。雅各迟疑了一下,对面的人感觉到了她的顾虑,笑道:“你放心,处理的费用这边全权负责。我找你只是一些私人的谈话,基于我们两家私交的。” 男人的态度从容不迫,雅各的心却像被勾了起来,觉得对方说不定知道她爷爷的消息。她道:“在什么地方,几点见?” 对方道:“我把地址发给你,今天随时有空,恭候你来。” 雅各挂了电话,通过了微信申请。片刻对方发来一个酒吧的位置,叫白夜。她想了想,给贺屿发了条微信,跟他说了邀约的事,道:“和我一起去?” 贺屿挺讲义气,道:“行,钦哥呢?” 雅各道:“他在干什么?” 贺屿探头过去看了一眼,道:“没动静,好像在睡觉,他最近觉特别多。” 雅各想他一身裹尸布,去了还不够吓人的,便道:“不用叫他了,咱俩去就行。” 10.震为雷 十 白夜酒吧位于滨海大道上,介于繁华区和安静的地段之间,稍远一点就是风景密集的度假区。 天色有些阴,车开在公路上,海潮就在崖壁下澎湃。贺屿降下车窗,感受着带咸味的海风,望着波澜壮阔的海面。大自然的力量扑面而来,雪白的浪花翻滚,带来一股震撼的冲击感。 面对这样的情景,一部分人会觉得自己过于渺小而忧郁,另一部分则认为自己能驾驭一切而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兴奋感,很明显贺屿是后者。 他大手一挥道:“什么时候咱们也买个跑车,上人多的地方轰几声油门,痛痛快快兜个风。小李子演的盖茨比看过没有,香槟啊、烟花啊、钻石啊,那叫一个纸醉金迷!” 日常吃饭的钱还没挣明白呢,他人已经坐着热气球上天了。雅各面无表情道:“想吧,梦里什么都有。” 贺屿叹了口气,觉得他姐太实际了,道:“人要浪漫一点才活得快乐嘛。你老这么严肃多没意思,你什么星座的来着……摩羯?” 雅各嗯了一声,贺屿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悠然道:“我双鱼,觉得人生就是要有大爱,梦和彩虹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说的倒是真心话,钱够花就行,他就在乎梦想,要不然也不会抛弃一切去学考古。 “你高兴就好,”雅各道,“胳膊收回来,小心给你蹭掉了。” 贺屿看着导航上的图标,道:“快到了,酒吧叫白夜……老板也是个浪漫的人啊,看过那本书没有?” 雅各拐进了城区,放缓了速度,等几个下了辅导班的小孩儿过马路,一边道:“什么书?” “就叫白夜啊。一个男人夜晚在桥边遇到了一个哭泣的女孩儿,女孩儿跟她的房客相爱,却不得不分别,两人约好了一年后在这里相见,对方迟迟没有露面。男人被她吸引,决定留下来保护她。接连四天晚上,他们在长椅上谈天说地,男人爱上了女孩儿,这时候她的未婚夫回来了。” 雅各生出了兴趣,道:“然后呢?女孩跟谁在一起了?” 贺屿道:“跟她的未婚夫。男人选择了放手,守望也是一种幸福嘛。” 雅各觉得有点遗憾,但没表示什么。车开进停车场,贺屿道:“对这故事有什么看法?” 雅各平静地关上了车门,道:“没什么看法,陀爷我只看过地下室手记。他是个了不起的作家,但我的脑子要被他搅碎了。” 酒吧的外观很低调,临街的落地窗是黑色的,招牌也是黑色的,只有字是醒目的白色。推门进去,一股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蓝色和紫色的射灯投下暧昧的光线,卡座里零星有几个客人低声聊天,角落里有人在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跟她想象的差不多,透着一股高级而又疏离的氛围感。 迎客的侍者穿着带风琴褶的白衬衫,黑色马甲,礼貌地问:“您好,这里是会员制,请问有会员卡么?” 雅各道:“没有,有人请我来的。那人叫薛璨。” 吧台边有人招了招手,侍者鞠了一躬,恭敬道:“原来是雅小姐,老板等您很久了。” 侍者引领雅各朝吧台走过去,那人站了起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面带微笑道:“你好,雅小姐。我是薛璨,这家酒吧的老板。” 雅各看着他,握住的手带着微微的凉意,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老电影,里头的吸血鬼就是这样的。 面前的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珠白色的丝绸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着,戴着一块精工机械手表。他大约二十六七岁,柔软的头发慵懒地散落下来,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容貌很漂亮,也是那种会喜欢别人称赞他模样的类型,气质优雅而又锐利。 雅各微微一笑,道:“你好,这是我弟弟贺屿。” 薛璨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两人坐下。他道:“喝点什么?” 雅各道:“金汤力。” 贺屿从小老实读书,没来过酒吧,好在对鸡尾酒不是一无所知。他道:“莫吉托,无酒精的。” 薛璨道:“给我一杯highball。” 调酒师取出冰块,调起了酒。蓝调音乐弥漫在空间里,有种阴雨连绵的舒适感。薛璨道:“我就开门见山了。雅小姐是觉醒了异能的人吧?” 雅各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他们在星辉酒店楼顶发生的事了,装傻也没用。薛璨道:“不用紧张,来这个酒吧的都是拥有异能的人。” 他抬起下巴,示意往那边看。靠窗的桌边,一个女孩面前放着一块烤得香喷喷的肉桂核桃面包,一杯柠檬汁。她对面座位上放着的包蠕动了几下,一个白色半透明的团子从里面钻出来,轻巧地跳到了桌上。 团子抬起头,期盼地望着女孩儿,姑且算是脖子的地方戴着一个金色小领结样式的项圈。女孩儿用刀叉切开面包,蘸上枫糖浆递过去一块。团子低头吃了起来,小身体像果冻一样弹弹的很可爱,周围的人却都见怪不怪。 贺屿吓了一跳道:“啊啊啊——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周围的客人扭头看着他,仿佛在魔法世界里见到了一个没见识的麻瓜。薛璨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道:“那是客人养的小精灵,跟人类的宠物猫狗是一样的。” 贺屿不想再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沉默下来,心里却怀疑自己一脚踏进了另一个空间。 调酒师把饮料放在他们面前,转过身擦起了玻璃杯。雅各喝了一口,杜松子的香气与奎宁水的苦味搭配得恰到好处,凉冰冰的沁人心脾。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称赞道:“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金汤力。” 薛璨笑了,道:“那以后常来,等会儿给你办张会员卡。” 雅各进门的时候似乎瞥见什么年费三千之类的,道:“多少钱?” 薛璨爽快道:“你的话,不要钱。” 贺屿感觉这人似乎对他姐有点心思,像狐獴一样挺直了身体,提高了警惕。 薛璨收敛了笑容,言归正传道:“你刚觉醒异能,很多事不清楚。因为异能者的能力远超过常人,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容易给民众造成动乱和恐慌。国家建立了异能研究中心,落实到各地就是异能研究所,对外宣称是研究气功的,其实就是管理异能者的机构。” 雅各想起了那个尸位素餐的大肚子所长,嘲讽地扬了扬嘴角。薛璨一眼看出她不喜欢那些人,道:“异能所除了统计当地异能者的数量之外,就是负责维持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的秩序。比如说之前你们在酒店楼顶显露了异能,按规定要自行善后。但你们没有处理,这种情况会被异能所记过处理。不过我们的人得知了消息,帮你摆平了,所以他们没来找你麻烦。” 雅各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谢谢。你说的善后,是怎么个处理法?” 薛璨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头装着些闪烁着斑斓光芒的粉末。他道:“这是星斑曼陀罗的花粉,又叫失忆星砂,只要吸进去,就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或者做一场梦,在脑内把看到的一切合理化。” 雅各和贺屿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薛璨把瓶子递给她道:“送你了,以后记得,处理不了的来赏金联盟发任务,总有人能替你解决,别等到异能所来找你麻烦。” 雅各茫然道:“什么赏金联盟?” 薛璨笑了,看着酒吧道:“这里就是滨海市的异能赏金联盟啊。” 雅各有些意外,难怪在这里能见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超能力的世界里总会有一个冒险者公会,这应该就是类似的组织吧。 薛璨道:“楼上是休闲、交换情报的地方。楼下是交易大厅,可以交接任务,买卖稀有物品。我带你去看看——” 他喝完剩下的鸡尾酒站起来,走向了电梯。他刷了卡,带着客人去了地下一层。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开阔明亮的大厅,看起来比楼上的面积要大得多。 屋里白色的灯光通明,摆着等候室一样的一排排铁座椅。正前方是一个硕大的电视屏,上面滚动着新发布的任务,快到期的任务,以及明星猎手的ID。 正面有人工窗口,负责接收任务物品。侧面是交易处,可以购买需要的物品,一切都井井有条。有人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笼子,里头关着两个小精灵,道:“把这俩卖掉。” 黄褐色的小精灵趴在角落里,脸上软软的肉从笼子里溢出来,懒得动弹。另一只红色的浑身直冒火星子,似乎很不服气,一直想撞破笼子逃走。 柜员把那人在手机上填写的表格打印出来,让他签了字,收走笼子,放到了展示架上。大屏幕上刷新出了一条新信息,丙级土系小精灵一只,售价1999元。乙级火系小精灵一只,售价2999元。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长着兽耳,有人脸上长着鳞片,有人斗篷下面没有脚,空荡荡地飘来飘去。姐弟俩惊讶地看着,没想到这个世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这样奇妙的所在。 薛璨跟一名侍者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离开了。雅各过去道:“这下面也归你管?” 薛璨道:“到去年为止还是我老爹在管,年前他去三亚疗养,把这里交给我了。” 贺屿意识到了面前的人的身份,道:“所以你是……滨海市异能赏金联盟的分舵主?” 薛璨笑了,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大家都叫我薛老板,你们叫我名字就行了。” 薛璨打开旁边一间屋子的门,示意他们跟自己来。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旁边摆着一个三人位的条形皮沙发,一个茶几。薛璨关上门,倚着办公桌,面对那两人道:“这里的私密性不错,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说了。” 雅各从一开始就想问,此时终于开口道:“你说认得我爷爷,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薛璨的神色平静,就知道她想问这个。他遗憾道:“我也一直在找他,没有任何线索。” 雅各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薛璨道:“不过我有一些推测,你听一听,有没有道理。” 雅各的心思一动,抬头认真地望着他。薛璨沉声道:“我想,雅老先生应该是被卷进派系斗争中了。异能界有两大派系,这个你知不知道?” 雅各虽然刚入行,但不是一无所知,道:“本源派和魂石派。” 贺屿一头雾水,但插不上话,只能听着。 “不错,”薛璨道,“混元太初璧碎后,地脉得不到滋养,灵气式微,凡人修真的路子越来越窄。一部分人坚持以吸取天地灵气的方式修行,但这种方式需要极高的天赋,进境也偏稳健,因为与天地合一,上限极高,这种修炼流派称作本源派。自民国以来,有人发现了某种灵石能够激发人体内的灵力,便将这种石头戴在身上修行。即使天赋一般的人,也能凭借魂石觉醒异能,修炼的速度极快,这种流派被称作魂石派。” 雅各点了点头,心想:“现在魂石派后来居上,掌握了话语权。徐欢和那个胖子就是魂石派的。” 薛璨道:“雅老先生是本源派的,你靠自身觉醒异能,也是本源派。但多数人急功近利,为了绕开先天条件的限制,选择了魂石派。本来两派井水不犯河水,但近些年来,随着加入魂石派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人挤进了体制内。雅老先生就是在魂石派的人的排挤之下,无奈离开的。” 雅各想起了那些人得意洋洋的嘴脸,皱起了眉头。薛璨道:“雅老先生跟我父亲是忘年交,他离开之前,曾经说过一句话,给我父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雅各道:“什么话?” 薛璨道:“他说,他要振兴本源派,找到一切的根本,让灵气复苏。” 贺屿心里还是有点怀疑,毕竟口说无凭。薛璨看出了他的心思,打开玻璃橱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影集,翻开一页递给雅各。 照片上面是雅各的爷爷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旁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左眼下有一颗小痣,是大学时期的薛璨。 他们确实认识,他没有撒谎。 雅各抬头看他,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薛璨凝重道:“雅老先生救过我父亲一命。他被一只妖魔追杀,是雅老先生拼死把他救了出来。雅老先生为此受了很严重的伤,背后留下了一道一尺长的疤痕。” 雅各的脸色一白,那时候自己刚离开滨海市,爷爷在养伤,自己却一无所知。后来她见到了那个伤疤,问是怎么回事,爷爷也只是笑着说,老伤了,不疼。 薛璨道:“我父亲一直想报答他,却没有机会。你是她孙女,就是我们薛家的朋友,不 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 他的神色认真,仿佛在做一个保证。 “很抱歉没能在你觉醒的第一时间找到你,一个人摸索,受了不少苦吧?” 雅各摇了摇头,心里感到了些温暖,道:“现在知道这些也不晚。” 薛璨垂眼看着她,仿佛觉得遗憾,道:“雅老先生不希望你卷进来,让我们对这一切保密,要不然咱们早就认识了。” 雅各轻轻笑了,目光柔和,有种安静清澈的美。薛璨道:“在星辉酒店楼顶那天晚上,跟你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就算不说,以他的能力早晚也能查出来。雅各把跟沈钦认识以来的事告诉了他,只隐去了灵璧碎片的事。 他听完陷入了沉思,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良久道:“看来他还挺厉害的,你跟他缔结契约了么?” 雅各莫名其妙道:“什么契约?” 薛璨苦笑道:“怪我没说到。异能者常跟非人类的种族缔结契约,一同修行。觉醒了的异能者如果没有契约对象,很容易被非人类的精怪纠缠。它们想找一个主人,一则能得到人类的庇护,二来有机会积攒功德,修成正果。” 雅各蓦然想起了缠住自己车轮的那团头发,它尖叫着哀求自己跟它缔结契约,当时她还不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执着,现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道:“如果不结契约呢?” 薛璨的神色凝重起来,道:“对人来说,其实没有太大问题。对于非人类的一方来说,就危险得很了。” 贺屿忍不住道:“有多危险?” “斩妖除魔,天经地义。”薛璨眯起了眼,沉声道,“在人类社会中,没有主人的妖魔精怪就像丧家之犬一样,人人得而诛之。” 雅各倒吸一口凉气,沈钦对这些必然是很清楚的,却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要求。她心里有点不好受,一时间却又无法下定决心。 薛璨提醒道:“契约一旦缔结,就是一辈子的事。除非一方死去,否则无法解开。你可要想清楚了喔。” 雅各沉默着,贺屿忍不住咋舌:“怎么跟结婚似的……要是过不下去怎么办?” “杀了契约对象,”薛璨的神色冷漠,“契约对双方并不平等。有时候妖兽发狂杀了主人,后果是被天雷追着打,所以妖兽一般不敢造次。倒是主人这边经常喜新厌旧,遇到更好的妖兽就杀掉旧的,付出的代价也就是契约处被烧掉一层皮,过几天就长好了。还有人以晒疤痕为乐,炫耀自己换过的契约对象多。大家见得多了都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都觉得难以接受,贺屿喃喃道:“太不公平了吧,比结婚还惨。” 雅各道:“哪儿都有渣滓,谁善良谁被欺负。” 薛璨觉得他俩还是经历得少,心太软了。他摆手道:“不用把契约对象看得太重,就当是养一条狗,只要他乖乖的就摸两下;不听话了就打几鞭子。杀掉也好、放弃也好,你是主人,都由你来决定。” 他注视着雅各,认真道:“异能者的世界很危险,人的身体比妖兽脆弱,你得更爱自己。” 雅各沉默着,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说不出话来。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薛璨过去打开了。侍者双手把一张黑色的卡递过来道:“老板,您让办的卡。” 薛璨接过来,随手关上门,把卡递给雅各道:“这是你的专属会员卡。有优先选择任务的权利,手续费低至3%,有单独的休息室,酒水餐食免费。” 贺屿顿时睁大了眼,没想到薛璨这么大方,看他也格外顺眼起来。 薛璨道:“赏金联盟有自己的APP,扫这个二维码安装,输入你的四位数生日就是邀请码,注册了就是咱们的赏金猎人了。” 雅各道了一声谢,还恍恍惚惚的,心里一直想着沈钦的事。片刻她反应过来,道:“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薛璨靠在墙边,露出一丝笑容道:“你爷爷说的,他总惦记着你,他真的很爱你。” 雅各安静下来,薛璨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有,”贺屿想了想道,“你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吗?” 薛老板没被这个无厘头的问题问住,笑了笑道:“相比起来我更喜欢谷崎润一郎,不过陀爷的白夜我确实很喜欢,这个酒吧的名字就是从那本来的。” 出了酒吧,天色已经黑了。雅各解开车锁,一边想着今天得到的消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消化。贺屿按住车门道:“你喝了行不行,要不我开?” 雅各寻思着早代谢完了,还是去了副驾驶。贺屿把车发动起来,道:“他家的酒好像真挺不错的,下次坐地铁过来喝。还给了咱们张VVIP卡,还是姐你有排面。” 雅各没说话,外头的光影快速流动,照在她脸上。雅各想着薛璨教给自己建立契约的方法——“给对方一个吻,亲哪里都可以,你的唇纹会形成独一无二的契约。这个契约会制约他,也会保护他,只要有主人,他就可以合理合法地在世间生活。” 沈钦很强大,但也会有应付不了的事。说不定,他真的需要自己的庇护。 她这么想着,又觉得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她不想像那些人一样草率地对待契约对象,如果是长达一生的契约,她想再慎重一些。 雅各推开院门,贺屿抱着一大袋速冻食品和罐装啤酒跟在后面,回来的路上顺便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厢房里的灯亮着,听见脚步声,里头的人推门出来了。 “还没睡呢?” 那人穿着一件白T恤,黑色长裤,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半长不短的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 “没有,等你们呢。” 贺屿本来笑吟吟的,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应该不会说话才是。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地震,怀里的啤酒咕噜滚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雅各也愕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 屋里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他的眉眼深邃,轮廓如雕刻的一般鲜明,身高将近一米九,潮湿的T恤下隐约能看见肌肉的轮廓,身上散发着香皂淡淡的香气。一滴水从他的发梢上落下来,他注视着雅各道:“小雅,你回来了。” 11.震为雷 十一 晚上十点,主屋里亮着灯光。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沈钦坐在姐弟俩对面。 “真是你?给我摸摸行么?” 沈钦大方地把手伸过来,贺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小臂,感觉跟人类没什么区别。浅麦色的皮肤下青筋起伏,肌肉饱满,骨骼粗壮有力,加上那张好看的脸,实在很有吸引力。 贺屿相当讲义气,招呼道:“姐,你也来试试手感。” 雅各伸出了手,又有点不好意思。沈钦倒是挺乐意被她摸,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 他身上除了潮湿的肥皂味,还有些龙涎香和没药味透出来,香气是从毛孔中散发出来的,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微甜沉郁,带着一点老派的优雅。 雅各摸了摸他的上臂,感觉肌肉和骨骼相当结实,这是实战家的体格。拥有这样一具身体,无论是抗击打能力、力量还是敏捷度都远超常人。 练成这样得需要多久啊,这家伙直接就长成这样了。雅各身为运动员下意识有些羡慕,心里不知为什么,又生出了一点悸动。 “怎么样,姐?姐?” 贺屿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看呆了?” 雅各回过神来,拍了弟弟后背一巴掌道:“少胡说八道。” 雅各本来都想着就这么养他一辈子了,反正不吃不喝还不用光合作用,没想到他居然能变成人,而且模样这么好看。 他的眼睛是银色的,目光锐利,鼻子生得挺拔漂亮,嘴边总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气势,仿佛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 贺屿还觉得不可思议,道:“怎么做到的?” 沈钦平静道:“借助混元太初璧的力量。”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想起这些天来他对着灵璧碎片打坐的情形,他的身体确实每天都在裹尸布下变得更加饱满了。难怪他无论如何也要把灵璧碎片拿回来,原来这东西还有这样的作用。 贺屿兴奋道:“那你发育完了吗,能给我用用吗?我想变得更聪明一点,过目不忘能不能行?” “做不到,”沈钦道,“每一块灵璧的力量都不一样,这一块的能力是复苏。一般人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贺屿顿时有些失望,想了想道:“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沈钦沉默了片刻道:“是尸鬼,或者说是魔。体质比一般人强得多,受了伤很快会痊愈。” 雅各有些惊讶,本来以为他已经成了人,没想到本质还是没变。他从旁边拿起一把水果刀,从容得像是要削个苹果,道:“要试试吗?” “别别别!”姐弟俩都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信你、信你。” 雅各把刀夺过来,生怕他在手上攮个窟窿。 “好得快而已,又不是不会疼……会疼的吧?” 沈钦目光微微一动,点了点头。雅各端详了他片刻道:“外表跟一般人一样,看不出来,就是眼睛……” 贺屿道:“怕光吗?” 沈钦诚实道:“眼睛怕太阳光,身体不怕。” 雅各起身去五斗橱里翻了翻,找出一个墨镜,递给了他。 沈钦戴在脸上,藏起了眼神,脸部的轮廓更鲜明了,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姐弟俩端详着他,审美一致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帅气。” 沈钦跟带孩子似的,任他俩搓扁揉圆,脾气好得惊人。 他现在这样子,去哪儿都不会吓到人了,也就不用待在这座房子里了。雅各有点惆怅,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沈钦道,“就陪着你们。你唤醒了我,我说过会一直保护你的。” 雅各悄然松了口气,贺屿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有他在就有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还是我钦哥讲义气!”他举起啤酒,“欢迎钦哥正式加入咱们家!” 三人举起易拉罐碰了一下,沈钦一口气喝了半罐,垂眼看着滋滋作响的饮料。清爽微辣的感觉刺激着他的口腔,他闻得到它的气味,尝得到它的滋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久违了。 贺屿撕开一包麻辣牛肉干,倒在盘子里。雅各嘴里叼着一根pocky,喝了酒浑身轻飘飘的,心情也格外轻盈。 沈钦看向雅各,道:“你们去哪儿了?” 雅各把下午的事跟他说了,沈钦若有所思,对那个赏金猎人联盟有些兴趣。将近十一点了,雅各明天还得上班。她打了个呵欠起身道:“我去睡了,有话明天再说。” 次日中午,雅各下班回来,见沈钦戴着墨镜在院子里给花松土。前几天雅各从花市买了几棵米兰的树苗,养得不怎么上心,叶子都发黄了,一碰稀里哗啦直往下掉。沈钦一上午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穿的还是那件偏小的白T恤。虽说绷在身上看着挺养眼,但是太局促了,捆得他活动不开。 怎么说他也是这家的一份子了,不能太亏待他。雅各把自行车停在树边道:“先别忙活了,洗个脸,等会儿带你出去。” 沈钦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道:“干嘛去?” 雅各道:“给你买衣服。” 贺屿耳后插着笔,从窗户里探出头道:“姐,你要做饭吗?我刚吃了泡面和鸭脖。” 雅各往屋里走去,一边道:“没给你钦哥做一碗?” 贺屿吃独食没半点不好意思,道:“我要给他做,他说要等你回来再吃。” 雅各听他这么一说,放弃了自己做饭的想法。她换了身逛街的衣服,撩起头发喷了点淡香水,拿起包出来道:“那我带他出去吃了。” 贺屿挠了挠头,道:“你们吃什么去?” 雅各微微一笑,无情道:“火锅、烤肉,你晚上也自己吃泡面吧。”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就有个中型的商业区,今天太阳不算晒,雅各便和沈钦步行出了门。九月初了,天空中一片蔚蓝,只有几片薄纱似的云彩。一道飞机留下的尾气像小孩儿用蜡笔画的白线,颤巍巍地逸散开,充满了童趣。 路边有不少小吃店,汤包、煎饼果子、螺蛳粉、臭豆腐,他一路走一路看,头一次白天走在大街上,对什么都很感兴趣。雅各带他去路边小店要了两屉蟹黄汤包,一边道:“晚上吃好的,中午先垫垫肚子。” 沈钦都听她的,咬了一口小笼包,吸进汁水,觉得很鲜甜。雅各看着他吃饭的模样,仿佛能感到他内心的满足感似的,心想还挺好养活的。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热腾腾的食物道:“好久没吃这个了。” 他说的好久,起码是四百年起步。雅各想要是自己那么久没好好吃顿饭,白米饭也能吃得热泪盈眶。 “以前喜欢吃什么?” 沈钦想了想道:“馄饨、汤包、酥油饼,跟现在的小吃差不多。这一顿饭多少钱?” 雅各道:“二十,你别惦记着钱的事了,今天我请客。” 沈钦便笑了,没跟她争。雅各看着他道:“你的头发要收拾一下吗?剪剪不那么显眼。” 沈钦道:“行。” 吃完饭,两人去了前头一间理发店。店员道:“剪什么发型?” 雅各坐在沙发上,示意沈钦自己选。沈钦站在一排海报跟前看了一阵子,选中了其中一个。店员笑呵呵道:“有眼力,这发型肯定适合您。” 雅各打开手机,见闺蜜黎理给自己发了条微信。 “最近怎么样?” 雅各打字回道:“挺好的,你呢?” 对面道:“新交了个男朋友,嘻嘻。” 雅各扬起嘴角道:“发来看看。” 片刻对面发了个男生从游泳池里钻出来的动图,看起来挺周正的,就是脸有点方,下巴快跟脖子一般粗了,搞体育的这样也常见。她道:“挺好,谈了个男菩萨,跟我炫耀来了。” “有福同享嘛,”黎理得意道,“看这胸肌,这人鱼线,给你线上摸一下。” 雅各也就嘴上调侃两句,并不想摸一个陌生男人,脑内也没兴趣。 黎理又道:“你有男朋友了吗,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个吗?他体育队里好多单身的呢,个个都八块腹肌。” 雅各笑了,要看腹肌的话自己身边这个就不差。她道:“不用,最近忙着呢,没空。” 黎理发了个狐疑的表情,片刻道:“你是不是偷摸谈了,给我康康,长什么样?” “真没有,”雅各打岔道,“啊,地铁来了,先不聊了。” 微信不依不饶地响了几声,黎理发道:“骗人,骗人,肯定有,哼哼。” 旁边的咔嚓咔嚓声结束了,吹风机响了起来。理发师吹完了头发,手上抹了点发蜡,把头发抓了抓,像看艺术品似的看着镜子里的人。 时尚的完成度还得靠脸,剪了这么多年头发,理发师头一次见这么帅的人,感觉自己的手艺都变得神乎其技了。 他解开围布道:“好了。” 雅各抬头看过来,就见理发师给他剪了个狼尾发,配上那张英俊的脸,越发透出一股不羁的野性。 沈钦还有点不适应,戴上墨镜道:“怎么样?” 雅各倒出一口气,比了个拇指道:“会挑,很适合你。” 两人出了理发店,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路边的人开始注意沈钦了,走过去老远都忍不住扭头看。雅各一开始带他剪头发是想让他别太显眼,没想到剪完更引人注意了。 说实话,被人这么盯着看,雅各心里还是觉得挺有面子的。她扎着高马尾,戴着一双纽扣式的金耳环,穿着蓝色的半袖衬衫和一条灰色的丝质长裤,显得腰细腿长,肌肉线条流畅,走在他身边也丝毫没被比下去。 她现在可以理解闺蜜要晒男朋友的心情了,带着帅哥出来炸街就是心情舒畅。沈钦戴着墨镜,无所谓被人偷看,越是冷漠,就越吸引人。 进了商场,一股凉风扑面而来。雅各带他去挑了几件合身的T恤、衬衫、外套、保暖衣、内衣、鞋子。换上合适的衣裳,他从试衣间里出来,穿着休闲西装,袖子挽到手肘,显出宽肩细腰大长腿,完全是一副现代人的模样,却又帅得鹤立鸡群。 < p>远处几个店员看着这边,小声议论着这是哪来的模子哥,身材好就算了,脸还这么好看。沈钦听见了,道:“什么是模子?” 雅各忍着笑道:“夸你长得帅。” 沈钦看着她的神色,大概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了,扬了扬眉,露出了一点坏坏的表情。 沈钦这次没让她花钱,掏出手机来刷了自己的微信,还给她买了一条真丝丝巾。那是之前他们抓盗墓贼得的奖金,严格来说是沈钦自己逮的,另外两个人纯被带飞。不过不重要,因为沈钦的一万块钱已经花得所剩无几了。 礼物包装得很漂亮,蓝色的丝巾在灯光下流动着光芒,像一只大蓝闪蝶。雅各挺喜欢,却道:“花这钱干什么?” 沈钦一下午街没白逛,道:“我看好多姑娘都有,你戴肯定好看。” 雅各很少被人当成女孩儿看,比赛对手怕她、队友敬她、就连表弟眼里她都是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女大王,偶尔被人当朵花似的对待,感觉还挺好的。 卡里还剩下五百块钱,沈钦大方道:“我请你吃饭吧。” 雅各笑了,道:“说好了我请你的。” 沈钦认真道:“谢谢你陪我逛了一下午,只有五百块,火锅够吗?” 他虽然没什么钱,还挺要面子,这一点也蛮可爱的。雅各道:“钱花完了,明天怎么过?” 沈钦挺想得开,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没钱明天再去挣,走吧——” 火锅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麻辣的香气。周围的人在雾气当中没了眉眼,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满是空盘,残余的番茄汤底在锅里冒着泡。雅各托着腮坐着,撑得不想动弹。沈钦道:“再加点菜?” 雅各摇头道:“饱了。” 沈钦便买了单,天已经黑了,两人提着东西往回走,往前过三条街再拐个弯就是他们的家。今天过得很开心,沈钦走在前面,被昏黄的路灯照着,身影格外高大。 雅各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可能酒喝多了,为什么看他的影子上有两只角?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没看错。从他头上看不出来,但影子上确实有一双属于魔的角。魔是万鬼之主,虽然平时他表现得跟人没什么区别,到底不是真正的人类。 她悄悄伸出手,想试试能不能摸到那双看不到的角。沈钦个子太高了,她追起来很费劲,手指从他脑袋上划过,总是差一点。 “怎么了?” 沈钦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停了下来。 雅各有点尴尬,道:“有只虫在你头上打转,刚赶走了。” 沈钦笑了,走到她面前低下了头,道:“再试试,这回有没有?” 雅各没想到被他看穿了,有点局促,但也确实好奇。她伸出手,忽然感觉刚才还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长出了一双像羊角一样的东西。他的头发蓬松柔软,看起来确实什么也没有。 雅各有点混乱,道:“有,但是看不到。” 沈钦道:“讨厌吗?” 雅各手上还残留着那种硬硬的触感,道:“不会,就是……感觉挺奇妙的。” 沈钦站直了身子,叹了口气道:“从前的事记不清楚了,不过刚长出它的时候,我是挺不喜欢的。”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边的梧桐树散发出青涩的气息。沈钦站在路灯下,开口道:“你对魔怎么看?” 雅各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说实话一开始是有点怕的,但相处得久了,那种感觉也就消失了。 “别的魔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很好。” 沈钦笑了,道:“那你怎么看待魔的力量?” “会破坏人间的平衡。”雅各不假思索道,“别人辛苦三五年做不到的事,你打个响指就做到了,是不是很不公平?” 沈钦扬起嘴角,眼里带着一丝危险道:“那是因为你不是打响指的那个人。” 雅各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道:“我读过一本书叫浮士德,里面有个魔王梅菲斯特,能赐予人任何想要的东西,代价是当对方感到满足的那一刻,灵魂就要被收走。如果获得一切的代价是永远不能满足,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沈钦道:“如果这个代价由别人为你承担呢?” 雅各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比平常严肃,好像很在意她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她笑了笑,洒脱道:“那就更不需要了。一想到自己快乐的时候有人在替自己受苦,那种感觉比永远无法满足还折磨人。我不想剥削别人的人生。” 沈钦没想到她活得这么通透,很少有人能像她一样抵御住为所欲为的诱惑,并非清高,只图一个心安。他有些佩服,神色又有些复杂道:“那样活得很辛苦。” “也许吧,”雅各道,“但心里会很踏实。” 沈钦注视了她片刻,露出柔和的笑容道:“我知道了。” 雅各觉得他仿佛做了什么决定,道:“什么?” 一阵风吹来,梧桐树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动荡,他头上的角悄然消失了。沈钦道:“没什么,不早了,回家。” 12.震为雷 十二 钱花光了,沈钦最近两天一直都在看招聘信息,一本正经地想找个工作。 他当年是沈家族长,把几百个人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自身修行也没落下。醒来之后他学习的速度堪称一日千里,用聪明都不足以形容,但对于这个学历至上的社会来说,他纵使是个天才,却也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样一来,大魔王能选择的只有保安、送外卖、便利店收银、摇奶茶之类的工作。 他去应聘奶茶店,老板一看他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当场就要收下他了。然而听说他没有身份证,工资只能打在家人账上的时候,老板还是忍痛拒绝了。 “身份证丢了就去补办,老拖着不行啊,再说钱不打你账上你说我赖账怎么办?” 一上午他遭受了好几次拒绝,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发呆。喷泉在对面喷涌,鸽子悠闲地散着步,他的身影沉静,有点像金城武,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一个男人在旁边看了许久,递给他一张名片。 “帅哥,有兴趣做模特吗?平面广告,艺术摄影,工资日结。” 沈钦抬起英俊的脸,开口却是接地气的一句:“我没身份证。” 对方一怔,道:“没关系,可以付现金。” 沈钦生出了兴趣,跟那人去了一个摄影棚。那人递给他一份合同,沈钦看着长长的条款,没什么把自己卖了的内容,就是肖像使用权,他便签了名。做造型时,化妆师盯着他的眼睛道:“美瞳摘了吧,跟狼人似的。” 沈钦淡定道:“天生的。” 化妆师疑惑地看了看,给他戴了一双黑色的彩片。沈钦没想到人类的科技发展得这么快,连瞳色都能轻易改变,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既熟悉又陌生。 化完妆,摄影师让他拿着一瓶香水,凹了不少姿势,拍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气场强大,野性和优雅结合得恰到好处。一群人对着电脑选片,一边啧啧称赞。片刻给他换了个造型,拍口红广告。 从摄影棚出来,天已经黑了。沈钦口袋里揣着五万块钱,戴上了墨镜,感觉钱说好赚也挺好赚的。 雅各在饭桌前等了许久,正寻思着给他打个电话,就见沈钦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嘴唇有点发红,好像被唇膏蹭过。 雅各起身道:“怎么才回来?” 沈钦平静道:“遇上了个星探,叫我去拍平面广告。” 贺屿本来在沙发上看电视,顿时震惊了,扭头看着他,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沈钦帅得太突出了,不被人注意到才奇怪。 他凑过来道:“什么广告,正经吗?” 沈钦道:“一个口红,一个香水,上半身开了两个扣子,他们要多开一个,我没让。” 贺屿笑了,道:“那算是挺正经的了,运气不错。” 沈钦从口袋里掏出合同,雅各看了一遍,没什么陷阱,松了口气。她道:“以后别跟这种人走了,要是骗你签什么卖身契怎么办?” 话说得太含蓄起不到警醒的作用,贺屿直接道:“万一骗你去拍三级片怎么办?要不就是让你当什么网红,每个月必须直播多少小时以上,达不到就算你违约。好多人一开始都是被骗的,比如那个谁,还有那谁谁……” 雅各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贺屿沉默下来,撇清道:“我没看过,我都是道听途说。” 沈钦没有太大的反应,觉得那些人的本事不足以强迫自己做任何事。他道:“不喜欢就不拍,还能怎么样?” 贺屿道:“他们会告你,让你赔巨额违约金。” 沈钦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没有身份证,无法选中。” 姐弟俩一怔,没想到还能这么卡BUG,忍不住捶了他几下,笑得几乎上不来气。 雅各笑够了,道:“说认真的,家里不缺钱。你别去了,行不行?” 沈钦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担心,便道:“好。” 接下来几天,他待在家里,又陷入了想工作没有身份证,不工作坐吃山空的死循环。他坐在院子里出神,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是那个星探。 “最近有时间吗,这边有个网络大电影,投资人看了照片很欣赏你,想请你演个角色,类型是爱情动作……不,纯爱片,名著改编,片酬很多的,要不要来试一试?” 沈钦既然答应了雅各,就不再跟他们打交道了,礼貌地说:“不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顺手拉黑了那个人。贺屿在一旁看着他,同情道:“要不然我注册个骑手账号,你用我的名字去送外卖吧。” 沈钦抬起了头,贺屿掏出手机来搜索:“骑手接单需要刷脸吗,什么频率?” 对话框里弹出了答案:“每天开工需要刷脸,接单途中还要抽查,非本人账号被发现会被封号,建议不要用他人账号接单哦。” 贺屿叹了口气,道:“要抽查的,弄不了。” 沈钦像是刚从森林里出来的人猿泰山,面对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无所适从。霓虹闪烁,汽车飞驰,他站在新世界的入口,空有一身肌肉,却没有施展的地方。 碧蓝的天空上只有孤零零的一片云,小小的,像个套着环的土星。雅各端着盆出来,把衣服晒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远处。 沈钦坐在板凳上,道:“你在看什么?” 雅各轻松道:“云彩啊,就它一个,多有趣。” 她指了指那边,云彩从星球扩散成了一朵棉花糖。沈钦经常看到她抬头看天,道:“你是不是挺喜欢看云的?” 雅各道:“是啊,对眼睛有好处嘛。” 沈钦看了片刻云彩,又转头看着雅各,神色沉静。小黑伸了个懒腰,从走廊下钻出来,蹭了蹭贺屿。 贺屿对云彩没有太大兴趣,拔了一根狗尾巴草逗猫。小黑扑来扑去都抓不到,心烦起来,抱住贺屿的腿用力蹬了几脚。贺屿夸张地大叫一声,站起来就跑。小黑扑上去咬他的大拖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贺屿一边笑一边躲,道:“好凶啊,姐,你的猫长大了。” 他们家是平房,猫凶一点正好能逮耗子。雅各道:“五个月了,可以上岗了。” 正说着话,门外有人道:“有人在吗,街道办的。” 雅各应了一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进了院子。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迅速扫了院子里的人一眼,目光在沈钦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过头来对雅各笑道:“小雅,街道统计外来人口,你家有不是本地的吗?” 雅各从小在这儿长大,家里有几口人大妈一清二楚。贺屿道:“我是他表弟,本市的。” 大妈来找的不是他,前两天雅各带着个陌生男人在街上散步,大家都没见过,私底下议论起来。老雅不在了,刘大妈怕他孙女被野男人骗了,上门来探探虚实。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对沈钦道:“这小伙看着面生,多大了?” 沈钦抬起眼看着她,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有种强烈的吸引力。大妈的手哆嗦了一下,仿佛被唤醒了少女心,下意识柔和起来道:“在家还戴墨镜,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有个性。跟阿姨说说,你从哪儿来啊?” 沈钦沉默着,雅各早就想好了,他整天进来出去的这么惹眼,街坊邻居早晚得问。她开口道:“他是川西那边的,老家在大山里,没有籍贯。” 大妈诧异道:“黑户啊,那他跟你什么关系?” 雅各道:“他是我爸朋友的儿子,让我认了个干哥,前两天过来看我们。那什么,刘阿姨,没有身份证能办一个吗?让他户籍落在我们家就行。” 大妈道:“那不行,得让他原籍地给他办。” 雅各无奈道:“那边也说办不了,他现在没法找工作。” 大妈看沈钦的眼神从提防变成了同情,道:“这可麻烦了……哎,我先帮你们登记上吧,有消息通知你们。” “年龄。” “二十八。” “学历。” “私塾。” “……” 也就是连小学学历都没有,大妈揉了揉戴老花镜的眼睛,感到一阵头疼。 雅各也觉得有点惨不忍睹,道:“他读过四书五经,老式教育。” 刘大妈点了点头,觉得这么帅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身高。” “一八九。” “特长。” 沈钦想了想,道:“身体素质挺好,能干力气活。” 大妈登记完资料,拿着本子走了。雅各扭头看着沈钦,安慰道:“别着急,总能有办法的。” 她虽然这么说,也想不出什么靠谱的法子。沈钦笑了笑,仿佛有自己的主意,道:“不用替我担心。” 雅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总觉得不放心,道:“别再去做危险的事了。” 沈钦已经进了屋,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雅各心里有点不安,钱都还是小事,主要是身份。他现在无论在人界还是妖界都是黑户,居委会大妈来查糊弄一下就过去了,但要是遇上较真要抓他的,恐怕就没那么好应付了。 日子安静过了几天,沈钦每天在家做一做家务,闲暇的时候就看看书。雅各从网上买了个做卷腹的凳子,自己拿扳手装了起来。她不用的时候,沈钦就躺在上面锻炼身体。 雅各啃着一个苹果,靠在厨房门边上看他仰卧起坐,默默数了一百个。 他停了下来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雅各上次见他动手还是在星辉酒店楼顶,他一个人单挑七八个训练有素的保镖,完全游刃有余。 雅各对他的力量产生了好奇,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切磋切磋?” 沈钦擦去了汗水,道:“比什么?” 雅各道:“徒手格斗,谁输了谁洗一个星期碗。” 沈钦笑了,道:“行。” 两人来到院子里,沈钦一手背在身后,轻松道:“让你三招。” 雅各扬起嘴角道:“你可别后悔。” 说话声中,她迎面一拳打了过来。沈钦闪过两招,第三拳打在他肩膀上,就像打在一堵墙上。他故意让她打,反正不痛不痒的。雅各却皱起了眉头,觉得他小瞧了自己。 贺屿听见外头的动静,叼着铅笔从屋里出来道:“怎么回事,他惹你生气了?” 雅各一记高劈腿踢下去,道:“我跟他切磋,没你的事。” 贺屿顿时来了兴致,双手抱臂站在走廊下,想看看沈钦的实力。 雅各拳头打不动他,接连两个回旋踢都被他躲过去了。说让三招,这十招都有了,她皱眉道:“还手!” 沈钦笑了一下,压根下不去手,说是切磋跟陪练似的。贺屿能理解,毕竟自己跟小黑打架的时候,也舍不得真使劲儿。 雅各的力量不如他,只能靠敏捷和技巧取胜,使出了散打中的摔技。他不主动进攻,她猛地一跃而起,沈钦下意识接住了她。 贺屿吓了一跳道:“不是,怎么抱上了……打架呢严肃点。” 刹那间雅各上半身下坠,倒悬一百八十度,一记剪刀脚夹住了沈钦的脖子,用惯性把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贺屿看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喝道:“漂亮!” 沈钦一个翻身落在地上,嘴角微微扬起,仿佛打得挺过瘾,对她刮目相看。雅各使出绝招都打不动他,生出了一点怒意。沈钦觉察到雅各皱了一下眉头,意识到她不高兴了。 他佯做一拳打过去,雅各条件反射地抓住他手臂,狠狠一记背投摔。沈钦配合地在半空划了道弧线,重重地倒在地上,溅得尘土飞扬。连贺屿都看出来他是在卖破绽,噗嗤一声笑了,悄悄朝他比了个拇指,算他有眼色。 雅各却越发生气了,一个低骑乘位压在他胸膛上,一手掐住他脖子,牢牢地锁住了他。 沈钦一动不动,放松地躺在地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雅各对他剑拔弩张,他倒好像挺满足的。她喘着气,发梢的茉莉香气隐约飘过来,腰身细得简直能一把握过来。凑得这么近,很难不让人心跳加速。 “你赢了。” 理智告诉贺屿这是正经打架,心里又觉得太暧昧了。他一手捂着眼道:“不儿,我才二十三,这是我能看的吗?” 雅各觉得他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没好好打过,怒道:“能不能认真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抓手肘,腿勾住她的脚腕,猛地把她掀翻了。 他俯身压着她,银色的眼睛透过墨镜注视着身下的人。 “我挺认真的。” 雅各浑身绷着劲儿,用力想掀翻他。他根本没用锁技,绝对的力量压制让她根本翻不了身。她自忖格斗能力已经很强了,面前的人的力量却像个黑洞,简直深不可测,更不必说再加上五行道法,还有他远超于常人的自愈能力。 她有点不甘心,越看这人越可气,抬头朝他脑袋上撞过去,想把他的眼镜怼下来。 沈钦刹那间偏过了头,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 “别闹,弄坏它我就出不了门了。” 打不过就算了,心眼儿也比不过他。雅各觉得自己跟个四百岁的斗就是失策了。贺屿劝道:“姐,别生气了,你俩又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雅各咬了咬嘴唇,拍地道:“我输了。” 沈钦终于放开了手,起身把她拉了起来,一边道:“刚才就打完了,是我输了,我洗碗。” 贺屿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我的碗也包吗?” 雅各悻悻道:“包,他那么爱洗碗,让他洗去吧,小黑的也归他了。” 她刚进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个座机打来的。她接起电话道:“哪位?” 对面传来刘大妈热情的声音。 “小雅,明天社区开职业培训课,你那个哥哥有空吧,叫他来学点东西,免费的。早晨九点到十一点,下午十四点到十六点,社区活动中心二楼,记得来啊。” 雅各挂了电话,沈钦进屋开了一罐盐汽水,坐在沙发上。 雅各看着他道:“社区叫你去上课,有没有兴趣?”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钦歪了歪头道:“行,明天我去看看。” 13.震为雷 十三 雅各付了钱,提着菜从超市出来,见前头围着几个女孩儿,抬头看着橱窗,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显得很雀跃。 两米高的橱窗里换了个新广告,一个男人穿着黑衬衫,修长的手指划过脖子,留下两道鲜红的口红印记,像几片落在他身上的玫瑰花瓣。 男人的目光深刻而温柔,仿佛注视着画外的爱人,正是沈钦。雅各眼角微微抽搐,看惯了他不怎么正经的模样,突然见他这样还有点不适应。 虽然外表挺有欺骗性,好看也是真好看。第一个想到让男人来拍彩妆广告的人是天才,雅各没抵挡住诱惑,进去买了一支口红,玫红色,带着淡淡的香气,还送一张海报。 雅各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男人,他沉静地注视着她。雅各挪开了目光,把海报卷起来塞进袋子里,她也没有特别想要,是店员非得送的。 回到家,贺屿歪在沙发上念经似的背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 雅各把东西收进冰箱,道:“都九月份了才背到abandon?” 贺屿脑袋上扎着个奋斗的布条,道:“我在激活我的英语区,你别管。咦?” 他像狐獴一样直立起来,趴在沙发背上道:“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涂口红了?” 雅各面无表情道:“充话费送的,背你的书。” 沈钦上课去了,雅各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屋睡觉。三点钟醒过来,屋里安安静静的,雅各坐起来,运气行走了两个周天,天便渐渐暗下来了。 沈钦接连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学着做各种早点小吃,有时候回来脸上还沾着面粉,好像挺认真的。这天雅各下班回来,院子里飘来一阵香气。推门就见一个煎饼车停在梧桐树下,沈钦系着围裙,一本正经地在鏊子上摊了个又圆又大的煎饼。 雅各怀疑自己进门的方式不对,沈钦已经露出了笑容。 “你回来了。” 雅各嗯了一声,放下自行车。发现车上写着大魔王煎饼,挂着镀膜的二维码,器具大约七成新,小料一应俱全,旁边甚至还放着一个缓缓转动的烤肠机。小黑蹲在他脚边,吃着半截热乎乎的烤肠,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人行动力也太强了,雅各惊讶道:“这哪来的?” 沈钦轻松道:“二手的,一千五。” 雅各发现他是认真想搞钱,但也未免太接地气了。她道:“你要卖早餐?每天要很早起的。” 沈钦道:“没关系,早点睡就行了。” 贺屿坐在一旁啃煎饼,烫得嘶嘶的,一边道:“年纪大了觉少。” 沈钦的动作一顿,脸有点黑。自从恢复肉身之后,他多少在意起了形象,尤其是在雅各面前。贺屿感到了杀气,哈哈一笑道:“开玩笑的,钦哥做饭挺有天赋的,天生饭灵根。” 雅各不信,一个煎饼果子而已,能有多好吃?她道:“给我尝尝。” 沈钦很快烙好了一个,撒上芝麻、葱花和香菜,一看就很有食欲。雅各尝了一口,感觉确实不错,酱料没外头那么咸。她吃着道:“那你试试吧,小心别让城管逮着了。” 贺屿已经给他看了不少跟城管斗智斗勇的视频,道:“放心吧,他精着呢。” 次日一早,雅各醒来的时候,桌上留着两套煎饼,沈钦已经不在了,出摊之前还给他们留了早饭。贺屿咬了一口煎饼,还热乎乎的,感叹道:“太贤惠了,他真的,我哭死。” 雅各心里莫名有点不好受,他是个魔,手下有不少听话的小弟。想要钱的话,动用他的力量得到一些不是难事。但他决定了以人的身份融入他们的生活,雅各不喜欢的,他就不去做。 贺屿看着她,似乎明白雅各在想什么,道:“他说他想了解更多的人,他忘记了很多事,需要时间慢慢去想明白。” 雅各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暴雨倾盆,他收束住了她身上乱窜的气息,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她,就这么走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会勉强她,什么事都想自己面对。 贺屿笑了一下,劝道:“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也没多少本钱,挣不到起码还能做给你吃——这他原话,去上课的时候就这么说的。” 沈钦对世间万物都有种俯视的姿态,哪怕摊煎饼也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去的。雅各却替他有落差感,眼睛红了起来。贺屿有点慌,道:“不是……你怎么了?” 她不肯承认心里难受,只道:“他嫌我做饭难吃。” 贺屿沉默了片刻,罕见地没有安慰他,道:“姐,做饭这事需要天赋的。他就挺有天赋,你的特长在别处。” 雅各:“……” 贺屿嘿嘿一笑道:“我说实话而已,你没那么小气吧?” 雅各道:“你有空去看看他,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别让人刁难他。” 贺屿想了想,道:“行,等会儿我找他去。” 沈钦戴着墨镜,又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但鼻子拔地而起,还是能看出来是个相当好看的男人。沈钦发现人类还挺有意思的,客人们就像NPC,只要出现煎饼摊就上前排队,完全不会质疑摊主的水平,而且态度相当宽容。 沈钦出了一个星期摊,很快就熟练起来了。感谢二维码,让他省去了手忙脚乱找钱的烦恼。他把煎饼递给客人,喇叭里传来“支付宝到账五元”。贺屿帮忙招呼道:“不用急,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他的,我哥都在控制。” 广场边上摆着一溜小吃摊,早晨上班族买一波,学生买一波,跳完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再买一波,就迎来了中午的吃饭大军。 一点来钟,来买饭的人渐渐少了。贺屿坐在一旁的马扎上,看书看得头晕,抬起头道:“收了多少钱?” 沈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道:“今天二百八十五。” 费了这么大劲儿,才赚这么点,还没刨成本。贺屿叹了口气道:“你不觉得可惜吗?” 沈钦平静道:“什么?” “你本事挺大的吧,天天在这儿浪费时间,图什么?” 沈钦挺想得开,抬眼看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道:“干什么不是浪费时间,这挺好的,还能看看人。” 虽然观察人类比在坟里睡觉强,但他快乐的阈值也太低了。贺屿想了有一阵子了,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赏金联盟?我看里面任务挺多的,报酬给得也不菲,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在里头横着走。” 沈钦淡淡道:“妖魔需要有主人制约。” 贺屿道:“我姐啊,现成的异能者,你跟她组队不就行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谈论异能。路人听见了也以为是两个大龄二次元,要不然就是在讨论游戏。沈钦静了片刻道:“那个世界很危险,现在这样不好吗?” 贺屿想起了那天在酒吧见过的各种妖兽,一脚踏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他道:“你怕她跟你受罪?可这种平庸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也挺折磨人啊。” 沈钦沉默着,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雅各想修真,他可以教她,但他不希望她做赏金猎人。这段时间以来他让手下的小弟去摸过赏金联盟的底儿,结果让他很难接受。 贺屿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都觉醒异能了,不去拯救世界不可惜吗?” 沈钦脸上那种悠然的神情消失了,漠然道:“你知道赏金猎人的平均寿命是多少么?” 贺屿一怔,扭头道:“多少?二十……十七八年?” 沈钦道:“七年。” 贺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来,意识到那个世界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有去无回。 如果是这样,那还是算了。贺屿抬头看天,惆怅道:“……你那一坟墓金银珠宝还在就好了,够咱们仨过一辈子的。可惜啊,都上交国家了。” 雅各把自行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从冬青丛后面探出脑袋,望着摆摊的那俩人,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贺屿还挺讲义气的,陪着沈钦出了好几天摊了。他坐在一个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田野考古学,半天才翻一页,好像没怎么看进去。 沈钦扎着围裙站着出神,大高个叉着腿像个圆规。烤肠机里滚动着几根烤肠,半天也没人光顾。雅各招呼住一个路过的小学生,悄声道:“小朋友,姐姐给你十块钱,你去那边买五根烤肠,都送给你。” 小女孩儿挺高兴,接过钱去买了一兜。沈钦额外送了她一根,弯下腰跟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儿提着颠颠地跑回来了。雅各眼看要暴露,连忙摆手比口型道:“别别别过来,我不要,都给你了!” 小女孩儿把一根烤肠递给她,道:“那个叔叔说这是他送你的。” 沈钦看着这边,露出笑容挥了挥手,早就看见她了。雅各只好站起身,过去道:“刚下班,顺路来看看。” 贺屿笑道:“都绕市区半个圈了,是挺顺路的。” 雅各精准踩他痛点道:“你书看多少了,背过了没?” 贺屿笑不出来了。沈钦拿起两个鸡蛋道:“吃饭了吗,我给你做一份?” 雅各还没回答,忽听身后稀里哗啦一阵响,周围所有摊主如临大敌,暴风收拾东西。雅各茫然道:“怎么 了?” 贺屿伸长了脖子,见一辆蓝白相间的车缓缓朝这边开过来,一边还贴心地按了两声喇叭。 有人喊道:“城管来了!” 沈钦动作麻利,已经把东西收到了车上。他一跃上了车座,道:“我先走了,前头路口汇合。” 贺屿提着马扎,胳膊底下夹着一卷书,看着他开过马路,消失在了人群中。天灰蒙蒙的,两个人周围都是跑路的摊主,像暴雨前忙着搬家的蚁群。 被撵成这样,他倒是好像挺乐在其中的,毕竟好久没有过这么刺激的生活了。雅各觉得有点荒诞,片刻笑了笑道:“让他早点回家吧,我看今天要下雨。” 当天下午三点来钟,果然下起了大雨。沈钦赶在下雨前回了家,把煎饼车开进了仓库里。第二天断断续续又下了一天雨,他坐在窗前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人生。 第三天终于放晴了,沈钦照常出摊,闲来无事掏出手机算了算,早出晚归这些天,才刚把器材费挣回来。贺屿吃够了煎饼果子,啃着隔壁摊子的肉夹馍感慨道:“人生在于折腾。” 沈钦看他道:“你是不是快报名了?” 贺屿挠了挠头道:“已经报上了,但我感觉今年够呛。跨专业要学的太多了,书还没看完呢。” 沈钦没说什么,贺屿道:“别跟我姐说,她要骂我了。” 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水坑里折腾。沈钦笑了笑道:“不说,放心吧。” 晚上八点,沈钦出了门。雅各周六晚上有课,他去接她。 沈钦站在路灯下,等了一刻钟,一群女孩子说说笑笑地出来了。雅各走在最后面,来到车棚,见他一如既往地来接自己,心中一暖。 一个女孩子看过来,好奇道:“老师,这你男朋友?” 雅各道:“我哥。” 他俩长得也不像,女孩们互相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道:“你哥真帅。”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沈钦来接她是好心,但雅各就不能骑车了。晚风清凉,两人走在人行道边,远处的霓虹灯不住闪烁。沈钦看着一个少年骑车带着个女孩从身边掠过,生出了兴趣道:“我带你试试。” 雅各道:“你会骑车?” 沈钦坦白道:“你不在的时候我试过。” 他没什么不敢试的,给他个坦克都照开不误。雅各扬眉道:“你先骑一段我看看。” 沈钦迈步上车,大魔王运动神经还挺协调的,虽然女式自行车让他的大长腿无处安放,但还是骑得有模有样。 “怎么样?” 雅各没回答,他感觉车后轻轻一坠,雅各跳到了后座上。沈钦猝不及防,攥着的把手一歪,差点翻车。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一段路,雅各忍不住笑了,道:“你慌什么,到底行不行?” 沈钦的好胜心被激发起来了,道:“怎么不行,抓好了!” 他说话声中,自行车猛地往前一蹬,雅各哇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衬衫。两个人大呼小叫的,跟刚学会自行车的小学生一样,路上的行人生怕被撞到,纷纷绕着走。 骑过两个路口,来到了一片有点荒的地段。路灯一个劲儿闪烁,周围弥漫着阴气,上次雅各被头发缠住就是在这附近。沈钦道:“害怕吗?” 雅各道:“都走习惯了,有什么好怕的。你怕吗?” 沈钦笑了,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雅各想鬼多的地方,和尚道士就多,万一遇上个法海把膀子一露,喊着大威天龙冲上来怎么办?她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前头迎面走来两个人。那两人周身散发着一股炁,一个赤红,一个青绿,居然是两个异能者。 其中一人五十多岁,端着一柄麈尾,身穿一件土黄色的小袖道袍,像公园里打太极的大爷。另一人是个年轻的壮汉,穿着件黑T恤,手上戴着狼牙拳套,身上露出来的部分都缠着绷带,打扮得相当朋克。那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像老北京卤煮搭配冰美式,透着一股破次元混搭的怪异感。 两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似乎是闻见沈钦身上的味儿了。 雅各想自己是有点心想事成的本事的,只是点都加在负面上了。沈钦低声道:“两个捉妖师。” 雅各小声道:“装没看见,骑过去。” 自行车从那两人身边经过,雅各别开脸,避免跟他们视线接触。白衬衫在风里轻轻动荡,雅各把他的腰搂得紧了些,心里默念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那道士手里拂尘一摆,忽然出声道:“小姑娘,你跟一个尸鬼混在一起干什么?” 14.震为雷 十四 雅各心里咯噔一下子,表面却强装镇定,想赶紧离开。 前方空气嗡地一响,周围的景物微妙地扭曲,又恢复了原状。自行车碰到了空气墙,弹了回来。刚才那一下浮尘摆动,已经把他们拉进了那两个人的场域。 外界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相应的,里面就算打起来,也不会损毁外面的东西,这是异能者战斗经常采取的方式。雅各从后座上下来,皱眉道:“你们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那个年轻男人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当然是斩妖除魔。这家伙身上的魔气不小啊,还是个没主的,这年头可太稀罕了!” 沈钦挡在了雅各身前,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他道:“你不是妖魔?” 那人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道:“我有契约,跟你这种没人要的野狗可不一样。” 他说话声中,忽然一拳带着风声抡过来。沈钦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都是同类,我不想伤你。” 男人感觉像被老虎钳子钳住了似的,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憋出了一头汗却动弹不得。他怒吼一声,抬腿朝沈钦踢过来。沈钦脚下一挡,抬手一扬,那条二百多斤的壮汉就这么被他掀了出去。 那人一个翻滚落在地上,觉得丢了面子,浑身爆发出碧绿的震雷之炁,朝他们扑过来。沈钦这回没留情面,一拳打过去,紫色的灵炁击穿了他的护身盾,刹那间骨骼碎裂,那人痛呼一声倒飞出去,血溅了一地。 雅各的脸都白了,几乎忘了呼吸。那一拳打碎了对方的肩膀,看起来威风凛凛的男人甚至经不起他一击。沈钦周身散发着紫色的灵炁,眼神透着戾气,是雅各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被废成这样,他还会要你么?” 沈钦神色冰冷,无情地嘲讽着地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男人在地上挣扎着,像一头受伤的猎狗,生怕主人抛弃他。他无暇顾及别人,只是抬头望着那个道士,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别……别舍弃我,我什么都会做的,求你了!” 他见过太多因为受伤就被抛弃甚至杀掉的同类,无论从前为主人做过多少事,只要不能战斗了,就会被当成累赘处理掉。 道士沉默着弯下腰,把手按在那人的肩膀上。男人硕大的身躯猛地一抖,不知即将面对的是救赎还是死亡。 金色的光芒覆盖了他的伤口,男人的痛苦减轻了,眼神还有些难以置信。道士叹了口气道:“不用怕,终南山的人跟魂石派那些人不一样,不会轻易抛弃契约兽的。” 道士看着对面两人,身上生出了一股金色的炁。雅各意识到这人的修为相当深厚,要命的是他的气场极正,天然对沈钦这种魔有种克制的力量。 沈钦的神色没有变化,身上的魔气与他对峙着,没把这牛鼻子放在眼里。雅各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他们之间,道:“道长,我听说终南山的同道都是好人,您不会跟我们为难吧?” 道士冷笑了一声,道:“小姑娘,贫道自然不会为难你。但你身后这个魔本事不小,不能放任他为祸人间,我必须把他带走。” 沈钦扬起嘴角笑了,轻蔑道:“就凭你?” 道士颇有些舍身成仁的意味,向前跨了一步,神色凌厉道:“我一人不够,再召唤十人。十人不够,发出通缉令,成百上千人追击,总能把你拿下。” 沈钦攥起了拳头,不过是一群虾兵蟹将,任他来上万个也不在乎。雅各按住了他的手臂,不想让他捅马蜂窝。她道:“他又没干过坏事,为什么容不下他?” 道士仿佛是规矩的化身,冷冷道:“人魔不两立,不受制约的异类,人人得而诛之。” 雅各觉得根本不公平,生气道:“凭什么一棍子打死,他本性很好的!” 道士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一拳能把人打成这样,本性相当好了。 道士拂尘一甩,大步走过来道:“小姑娘,你让开。” 雅各张开双臂道:“不让。” 道士厉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话声中,周围狂风四起,把雅各吹得东倒西歪。沈钦把她按在怀里,一掌拍过去,两股灵炁冲击,金光轰然退却。下方灌进一道风,却是结界被冲破了一道口子。 道士倒退了两步才站稳,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魔头的力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沈钦越厉害,他就越不能放过这个隐患。他沉声道:“有点本事,看来不多找几个人,是收服不了你了——” 他口中默念咒文,腰上挂的铜铃嗡嗡震响,开始摇人了。雅各吓了一跳,连忙打断道:“别,前辈,等一下——” 铜铃上的金光渐渐炽盛起来,等待附近的同道回应。雅各追悔莫及,薛璨说过没有主的妖魔会被异能者追杀,她却没放在心上,如今遇上了,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别的了,大声道:“他是我的,他什么都听我的,比你那个还听话!” 沈钦沉默着,雅各道:“我救了他,他说要报答救命之恩,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我想着这几天就跟他缔结契约,你们别抓他。” 道士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小姑娘修为浅薄,根本不可能降服这个大魔头。 “你怎么证明?” 雅各焦头烂额道:“怎么证明……你,你跟这位前辈道歉!” 她悄悄示意沈钦给个面子,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要犯傻。沈钦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这么听话道:“对不起,老先生。还有这位兄弟,抱歉把你打伤了。” 男人的身体还痛得厉害,狗似的朝他龇出了白森森的牙。沈钦不在乎别人什么感觉,转身朝向雅各,如同猛虎细嗅蔷薇,单膝跪在她面前道:“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主人。” 雅各:“……” 以他的实力,愿意屈尊跪在一个女孩的面前,实在让人震惊。道士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听话,冷冷道:“小姑娘,你可别为了护着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雅各认真道:“他不会伤害我的,也不会伤害别人,我来为他负责。” 道士虽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却也无法破坏异能界的规则——有主的契约兽不算妖魔,受到人类世界保护。 从戴上项圈的那一刻,猎犬就变成了私有财产,跟外面那些疲于奔命的野狗是不一样的。那个男人为他身为契约兽的身份骄傲,从前也经历过被追杀的恐惧吗?雅各的心情复杂,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同情起来。 道士收敛了身上的金光,转身把他的契约兽拉起来,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性命……哎,你好自为之吧。” 他一摆拂尘,结界骤然消失了。道士带着男人朝光亮处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雅各终于松了口气,风一吹,这才感觉自己脸上湿润,刚才竟是急哭了。 她觉得自己太狼狈了,明明练了一身本事,在异能的世界里却像是从零开始,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什么也做不到。她的自尊有些受伤,不想被他看到,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沈钦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很不好受,没想到她会这么拼尽全力保护自己。她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时,沈钦生出了强烈的内疚感,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游走于规则之外,什么都能对付得了,却没想过这样的自以为是会给她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低声道:“对不起。” 雅各回头看他,道:“刚才不是道过歉了吗?” 沈钦道:“这回是认真的。” 雅各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就知道他不可能打心眼儿里那么老实。 头顶星子寥落,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沈钦扶起自行车,拍了拍上面的土,骑上道:“回家吧,上来。” 沉默着过了两天,两个人各有心事。雅各一直在想那天的情形。当时紧张的情绪仿佛还没有消退,一回忆起来,就像有一只手扼住她喉咙一样。 那种感觉太让人绝望了,她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她的能力有限,但如果人类的身份能给他一个庇护,她愿意这么做。不过是一份契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将来他捅出天大的篓子来,她也做好了和他一起承担的准备。 贺屿发现沈钦这两天没出摊,一直在屋里待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雅各没心情做饭,中午买了炸鸡年糕带回来。她平时都说这种东西不健康,今天会买也是相当反常了。沈钦打开外卖盒子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把胡萝卜擦丝,跟生菜加醋,拌了个凉菜,默默地放到雅各面前。 贺屿眼里只有肉,跟过年似的一口气吃了半盒,抬头见那两个人都没怎么动。他道:“哥,你怎么不吃?” 沈钦起身去洗了手,道:“吃饱了。” 贺屿看着他回了屋,觉得有点奇怪,平时两人都有说有笑的,最近却像有了隔阂。他道:“你们吵架了?” 雅各道:“没有。” 她也吃不下,把炸鸡收起来放进冰箱,把剩下的可乐喝光,转身回了屋。贺屿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雅各躺在床上,心想既然决定了,还是尽早提的好。他会接受吗?他毕竟是个魔,自己一个不入流的异能者,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吗,会被他嘲笑不自量力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主意反复不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三点多手机响了,她打开微信,见是沈钦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事吗?” 雅各道:“没有。” 那边很快回了信息。 “在家待着闷,出去走走好吗?” 雅各道:“去哪儿?” 沈钦道:“好久没看海了,去海边吧。” 外头天空晴朗,雅各想散散心也好,回道:“好。” 她穿着一件白色哥特式丝绸衬衫,搭一条蓝色的雪纺大摆半裙。头发没束起来,发梢像波浪一样散开。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坠着星星的金项链,穿了一双方便散步的平底鞋。 沈钦穿着白衬衫,黑长裤,一如既往地戴着墨镜,打扮得虽然简单,却又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雅各把车开出来,沈钦坐在副驾驶上,头发有点潮湿,身上散发着肥皂的干净气息。发信息之前他刚洗了澡,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还是挺在意形象的。 九月底的天气还没完全转凉,沈钦打开车窗,头顶的云彩迅速向后退去,风迎面吹过来,感觉格外清爽。 雅各跟他坐在一起,心里生出了一种安宁感。她忽然觉得没必要想那么多了,至少这个下午让自己暂时放空。 傍晚时分,车开到了海边。两人在街边吃了点东西, 来到沙滩上。暑期过了,海边的人没那么多了。偶尔有几个赶海的,提着桶在礁石间转来转去。灯塔亮起来,穿过潮湿的夜雾,形成一道缥缈的光柱。远处传来汽笛的鸣声,低沉悠远,很快就消散在海风中了。 沈钦用脚从沙滩里翻出一只海星,托在手心里看了片刻,弯下腰把它放走了。两人沿着沙滩向前走去,大海在远处起伏,夜晚的海比起白天的一望无际,更有一种神秘的美。 “好久没来了。” 雅各道:“从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沈钦摘下了墨镜,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银色的眼瞳看得比白天更清楚。 “小渔村,天气好的时候,海面上有很多渔船。这里的海很丰饶,风浪也不多,我们经常替百姓酬谢龙神。” 雅各知道他是个大族长,但具体的不清楚。她道:“沈家是做什么的?” “巫祝世家,”沈钦平静道,“当年在这边的势力蛮大的,官府解决不了的事,百姓会来找我们解决,还有人慕名来找我们问卜。沈家在正道宗门里也是有名的修真世家。” 雅各见过沈家遗址的规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么厉害的人,二十八岁就去世了。她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死的?”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煞风景了,恨不能三十秒内撤回。然而沈钦没有不悦,英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不知道……我记不起来了。” 雅各道:“那你记得什么?” 沈钦转头看着她,露出了一点笑容。雅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道:“你笑什么?” “什么也不记得了,”沈钦道,“我一觉睡了好久,忽然有一天听见有人把我叫醒了,让我免于尸身被毁。后来那个人还收留了我,我觉得她很好,想报答她,这就是我记得最重要的事。” 他的眼神温柔,真诚坦率,雅各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她道:“都是意外而已,我也不知道你睡在那里。” 沈钦道:“应该说是缘分。” 雅各笑了笑,道:“好吧,机缘巧合。很高兴遇见你。” 海风吹过来,雅各的头发和大裙摆被吹得不住飞扬。沈钦道:“你常来这里吗?” 雅各道:“小时候我爷爷常带我来。” 她指了指岸上的老街角,怀念道:“我在海边挖一下午沙子,走的时候爷爷从那边给我买一个香草冰激凌,要不然就是一瓶橘子汽水,然后他就骑着自行车带我回家。” 沈钦道:“他对你很好。” 雅各嗯了一声,道:“初中我去外地上学了,寒暑假偶尔回来。后来回来得越来越少,每次见他,爷爷都比从前老了很多。” 雅各有点心酸,声音低下去道:“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的事,没有停下来陪一陪他。直到他失踪了,我才意识到,有些人是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下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大海,抬手擦了一下眼,良久道:“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很想他。” 沈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体温安慰似的传过来。他道:“我会陪着你的。如果你想找他,我也跟你一起。” 雅各回头看着他,眼里还有些泪痕,道:“真的?” 沈钦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一个决心。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和我缔结契约好吗?” 雅各一诧,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沈钦却攥着不放。他道:“之前是我太自负了,我以为我可以不考虑人类的规则,但没想到会给你带来麻烦。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我个机会好吗?”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话,真到说的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憋出了一句给个机会。他显得有些懊恼,雅各也笑了,她本来都决定说了,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来了。 雅各道:“我只是个末流的异能者,跟你差得太多了。” 沈钦道:“我不过是个睡了四百多年的尸鬼,如果不是认识了你,我也不会长出血肉。” 雅各轻轻一笑,道:“那你可别后悔。” 沈钦认真道:“不会的,给我印记吧,哪儿都行——” 雅各注视了他良久,沈钦以为她要亲额头,正要跪下去。雅各却拉住了他,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肩膀。 “……!!” 雅各的嘴唇落在了他的颈侧,像一朵花飘落下来。两个人的灵力融合在一起,她能感到他血管的搏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感觉他的身体从紧绷到放松下来。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贴着肌肤,留下了一个滚烫的记号。 唇印烙进他的脖颈,形成独一无二的印记,如同一个火漆印章烙在他的灵魂上。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芒荡漾在波涛上。契约渐渐消失了,随着炁的爆发,会再次浮现。 雅各后退了一步,心跳得有点快。沈钦道:“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雅各摇头道:“我要你好好的,咱们一直在一起。” 潮水轻轻拍岸,浪花冲刷着礁石。海枯石烂,之死靡它,沈钦终于抓住了追寻了许久的确定性。这就是有归宿的感觉吧——有人会对他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一直陪着我,任性的、生气的、担心的、真心的。 他轻轻一笑,道:“好,我答应你,咱们一直在一起。” 15.震为雷 十五 一大早,贺屿刷着牙,小黑绕着他的腿打转。贺屿道:“饿了吗,等会儿给你放饭。” 小黑喵了一声,他探头道:“钦哥呢,要不让他给你开个罐头。” 对面屋里没人,他来到院子里,就见沈钦从外头回来了。他出去跑了一圈步,捎了豆浆和油条回来。他额头上有点薄汗,脖子上有个可疑的红色的痕迹。 贺屿叼着牙刷道:“你脖子上怎么了?” 沈钦面无表情道:“什么怎么了?” 贺屿越看越像被人亲的,他还装傻。贺屿呸地一口吐了牙膏沫子,冲进主屋告状道:“姐,姓沈的在外头有野女人了——” 雅各刚起床,莫名其妙道:“什么野人?” 贺屿指着自己的脖子比划道:“这里,老大一个草莓印子,肯定是被女人亲的。他吃你的住你的,还偷摸跟别人谈恋爱,是不是很过分?” 雅各明白了,感觉自己这个弟弟有时候就是太多事了。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她去厨房洗脸,水龙头哗哗的。贺屿诧异道:“不是,你不管啊?” 雅各冷淡道:“他爱跟谁谈跟谁谈。” 沈钦给猫开完了罐头,拿着饭进来。贺屿扭头看那个没良心的,发现他脖子上的痕迹没了。这种东西消失得这么快吗?贺屿脑袋上冒出了问号,站在原地发起了呆,那两个人昨天挺晚才回来,一大早就遮遮掩掩的,好像发生了什么事瞒着自己。 问号变成了叹号,他忽然想通了。 “啊——!!” 雅各刷完了牙,回头看着他道:“你又怎么了?” 贺屿兴奋道:“你俩结契了?” 雅各:“……” 沈钦诧异地看了贺屿一眼,又看雅各,这书呆子弟弟这么聪明的吗?雅各道:“他当年高考六百三十分,看着呆而已。” 贺屿激动道:“我猜对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雅各在餐桌前坐下,拿起一根油条道:“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贺屿义正词严道:“怎么跟我没关系,咱们三个人是一个team,你俩不能扔下我。” 沈钦在对面坐下了,一脸淡定地开始喝豆浆。贺屿歪着脑袋看他姐,雅各被看得受不了了,道:“看什么?” 贺屿露出一个坏笑道:“你的契约在什么地方?” 这臭小子欠收拾了,雅各深吸了一口气想揍他。贺屿连忙撤回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让问算了。” 吃完了饭,沈钦去厨房洗碗。雅各今天不用上班,打算把衣服洗洗晒了。贺屿坐在沙发上,压根不想看书了,探头看着他俩道:“那你们以后什么打算啊?” 雅各把衣服塞进洗衣机,道:“照常过呗,还什么打算。” 贺屿道:“你俩都组队了,不得干一票大的?” 雅各沉默下来,她也不想让沈钦天天出去风吹日晒了。明明有更厉害的本事,为什么不用?沈钦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道:“干什么。” 贺屿念念不忘他的英雄梦,跃跃欲试道:“当赏金猎人怎么样?” 沈钦既然决定跟她结契,就是有保护她的自信。他道:“我都听小雅的。” 雅各便拿来了那张黑卡,在平板里装上了赏金猎人的程序,在注册界面输入了邀请码,0108。沈钦道:“你生日?” “是啊,”贺屿道,“他们老板给的至尊卡,人很nice的,有空带你去见见他。” 沈钦眯起了眼,没说什么。雅各填上了资料,最后剩下一个团ID。她抬头道:“叫什么好?” 一个响亮的名字太重要了,贺屿脑袋里瞬间从宇宙大爆炸到哥德巴赫猜想,特斯拉线圈和自由女神手里的火炬交相辉映。他道:“都想想,这是咱们冉冉升起的第一道光,快快,开动脑子,集思广益!” 沈钦道:“魔法战神团。” 雅各道:“雄鹰骑士团。” 贺屿觉得太俗了,要起就起个与众不同的,最好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王霸之气,脑海中还要自动生成BGM的登场效果,所过之处鲜花铺地,万人欢呼。 他大手一挥,激情澎湃道:“咱们仨这么厉害,怎么能输在名字上。我姐是团长,钦哥打野,我提供技术支持。气运、实力和头脑构筑成的铁三角上天入地、无坚不摧,这就是最完美的配合,对,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 雅各心不在焉地等他决定,忽然发现屏幕一亮,一双雪白的翅膀飞进赏金联盟的界面。贺屿莫名其妙道:“怎么回事,我还没起好名字呢。” 系统响起了机械的声音:“欢迎进入赏金联盟的世界,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团。” 雅各:“……” 贺屿炸毛了,惨叫道:“啊啊啊啊——谁让你叫这个的?撤回!撤回!” 沈钦指着平板道:“你刚才,手指好像按在麦克风上了。” 贺屿欲哭无泪,狂点系统设置要求改名。姓名栏是灰色的,下面一行小字,每365天可以改一次名,消耗RMB999元。 三个人都沉默了。整个滨海市的地图上,满屏的小光点蠕动着,都是正在出任务的赏金团队。雅各把手指挪到一个光点上,队伍ID彩虹奇迹团,比他们起的正经多了。她戳了一下旁边的在线列表,出现了一列团名。 “钱从四面八方来、幸运女神、遇见胜利、战神阿瑞斯、一往无前……” 他们的“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混在里面,有种格格不入的逗比感。 雅各面无表情道:“这回够与众不同了。” 贺屿抱着脑袋,就像个刚买了奥特曼就摔坏的小孩子。沈钦翘起了二郎腿,含笑道:“挺好的,我们仨团,挺好记的。” 雅各点开主界面,一排排任务列出来,左边是一到五星不同的难度,然后是发布人,完成时限,酬金。雅各随手点了一个寻找失物的任务,难度一星,赏金五百,任务描述浮现出来:“三日前丢失五级异能者徽章一枚,照片如下,有拾获者联系我。” 感觉跟游戏似的,还挺有意思的。雅各扬了扬嘴角,点进商城界面,大量稀奇古怪的东西陈列出来,三尾猫的尾巴、身上插满针的巫蛊娃娃、失忆星砂、火系附魔刀、各种属性的小精灵……价格都不便宜,五千多块起步。她正在翻看,就见右上角的信箱亮了。 她点了一下,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是薛璨的信息。 “你加入了,欢迎。” 雅各微微一笑道:“谢谢,系统做得挺好的。” 对面道:“还行。什么时候来喝酒?” 雅各道:“过几天吧,对联盟还不熟悉呢。” 薛璨道:“那你慢慢看,有需要找我,我随时都在。” 雅各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发现他已经关注了自己,于是跟他互关成了好友。沈钦盯着对话框,姿势没那么放松了,放下了二郎腿。他道:“你们跟他很熟?” 雅各道:“也没有,刚认识。” 沈钦微微扬眉,刚才看那人的头像还挺帅的,就是有点自恋。白衬衫外绑着袖箍,马甲掐腰掐得那么紧,故意要显示身材似的,一个男人这么爱打扮好么? 贺屿从刚才的翻车中缓过神来,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他凑过来道:“看看有什么任务,挑个简单的试试。” 雅各按难度筛选出一星的,界面浮现出一列任务名称。“上门喂猫”、“收购灵植”、“寄养小精灵”…… 雅各点了一个,描述写着:“本人出差,小精灵胆小无法携带,求好心人帮忙照看一周,粮食自备,有意愿者私信。” 下面有一张浅蓝色的小精灵泡在澡盆里的照片,圆圆的半透明团子仰头看着上方,显得格外可爱。贺屿搓了搓手道:“还挺萌的,有机会咱们也弄一个养。” 雅各对她儿子还挺专一的,道:“我有小黑了,要养你自己养。” 贺屿也没接触过这东西,不知道它吃什么要怎么相处。雅各往下浏览,感觉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点了二星以下筛选,这回出现了有难度一点的任务。 “调查下水道诡异的声音”、“求带六级灵境历练”、“徘徊街头的问名者”…… 雅各点开了一个感兴趣的,见描述写着:“近日午夜时分,剪刀巷口总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询问路过行人的名字,给人造成恐慌。要求彻底消灭目标,赏金叁万元。” 雅各觉得这个任务有点意思,道:“接了试试?” 沈钦没意见,贺屿道:“那就这个吧,晚上去看看。” 剪刀巷位于新城区东边,因为附近有条人工河和名人遗迹,这片地被开发成了商业街,但由于景点没什么特色,始终繁华不起来。白天还有些情侣在这里逛街,天一黑便没什么人了。 剪刀巷离商业街大约五百米左右,影院顶楼的灯光闪烁,大屏投放着最新电影的海报。三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前头挡着“想你的风吹到了滨海市”的指路牌。 贺屿望着远处,小声道:“连个人都没有,电影院要赔死了吧?” 岂止是电影院,附近别的店也生意萧条。员工下了班,麻木疲惫地从这边经过,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后面悠悠地跟着道:“你叫什么名字——喂,我问你呐——” 那情形让人汗毛倒竖,流言一传十十传百,都市传说就这么形成了。剪子巷口有个会问人名字的妖怪,一旦回答了它,就会被它一口吞掉。 贺屿等得焦躁不安,看了一眼表,已经十一点了。他道:“今天不出现了?” 雅各明天还得上班,想速战速决。她低声道:“你去勾引一下。” 贺屿不傻,双手护胸道:“我不,为什么让我去?” 雅各看了一眼沈钦,偌大一个魔头藏在阴影里,银色的眼睛眯着,气场邪得发正。她道:“他去连蚊子都没了,赶紧的,我接应你。” 贺屿没办法,只好站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了路对面。路灯嘶嘶地闪烁着,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他一手插兜,假装毫不在意,其实手心都被汗水湿透了。 前头就是传说发生的路口,黑黢黢的,一条两米宽的小巷子,两边是没人居住的老旧民房院墙。十米,五米,离巷子口越近,贺屿脑中越是无法抑制地胡思乱想,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口,谁也不知道会从里头冒出什么鬼东西。 瞬息之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可名状之物从中涌出,把他顺着那条缝隙拖进无尽的黑暗中。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太吵了,人平时怎么会完全注意不到这些的? 他就像一只浑身长满了纤毛的草履虫,感知放大了无数倍,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给他的心灵造成暴击。他简直想立刻拔腿就跑,可雅各还在对面看着,他不想在老姐面前丢脸,而且赏金猎人是他要做的,总不能第一个任务就打退堂鼓。 他快步经过巷子口,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什么都没发生。 那家伙 不在了?贺屿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小丰,是你吗?” 贺屿浑身一僵,冷汗顿时淌了下来。 他不敢回答,继续往前走去,一边挥手示意目标来了。就听那个声音跟着他道:“是你吗,小丰,我等了你好久……” 那个声音悲悲戚戚的,带着哀求的意味,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贺屿头皮发炸,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就这么几步路友军怎么还不来? 那个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身前,砰的一声,他撞上了什么东西。 贺屿抬起头,就见一个女人挡在他面前,不,是一个类似女人的东西。 飘动的衣裙下是一片虚无,肩膀往上,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她仿佛被巨灵神一把捏碎了天灵盖。她没了眼睛,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却好像不知道疼,只是执着地徘徊在这里。 “……!!” 贺屿吓得面无人色,因为太害怕张开嘴甚至都发不出声音,连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吓人的情形。 对方发起怒来,伸手朝他抓过来。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不是他,你是谁?” 嗡地一声响,一道紫色的光芒挡在了他身前。贺屿双腿一软,已经坐在了地上。沈钦挡在他身前,一掌击退了那只妖兽。 周围的光芒微微动荡,雅各展开了场域,把他们拉进了另一个空间。贺屿惊魂方定,道:“怎么才来?” 雅各手上金色的灵光还没消失,伸手把他拉起来道:“急什么,刚学场域展开,还不熟练。” 妖兽飘浮在对面,恨声道:“你们是谁,我要找小丰。” 沈钦道:“他是你什么人,找他做什么?” 妖兽道:“他是我的主人,让我在这里等他,我看不见了……他说去帮我找药,我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可都好久了,他还不来。” 沈钦没说话,看着她的半边脑袋瓜,皱起了眉头。他道:“你怎么伤成这样的?” 妖兽也知道自己的模样难看,哽咽道:“他接了一个很危险的任务,对方太强了,我们打不过。我拖住敌人让他先逃了,可我被咬成这样……他说不嫌弃我,让我等着,他会回来的。” 几个人都明白了,她被抛弃了。这么久以来她徘徊在这里,就是等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她什么都看不见,听见脚步声就以为是那个男人回来了,结果却是一次次失望,也吓到了不少无辜的路人。 虽然只有半边脑袋挺吓人,但贺屿心里生出了同情,觉得她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看了雅各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杀了她吗?她心怀怨气,早晚会害到无辜的人。但她的遭遇也挺可怜,要是杀了她,大家心里也不好受。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是唯一愿意停下来跟她说话的人。妖兽生出了一线希望,道:“你们能帮我去找找他吗,他叫张丰。他以前对我很好的,这是我的契约。” 她抬起手臂,露出了一个红色的印记,证明她的话是真的。 她越是这么诚恳,大家心里就越不好受。雅各记得发布任务的人就叫张丰,一个没有眼睛的妖兽就像一条残废的猎狗,就算她救了主人,等待她的下场也只是一颗子弹。 姐弟俩都狠不下心来,沈钦开口道:“他不会回来了。” 妖兽怔了一下,哑声道:“为什么?” 沈钦无情道:“你没有用了,他还要你做什么。” 雅各欲言又止,觉得他话说得太狠了。她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接受? 说不定她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可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谁说穿了,她就发疯地狠那个人。 她周身的邪气暴涨,衣袍不住飘荡,歇斯底里道:“你胡说,他说要来找我的,他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他不会抛弃我!” 她发狂地扑过来,沈钦一拳打过去。两者实力差得太多了,妖兽的腹中被打出了个窟窿,霎时间血肉飞散,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沈钦没有再动手,垂眼看着她挣扎。她已经爬不起来了,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尽头,只想得到一个说法。她伸手抓住了沈钦的脚,哀声道:“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我要他亲口对我说不要我了。” 沈钦面无表情,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事。妖兽颤抖着手,把指甲插进大腿,从血肉里掏出一枚散发着光芒的宝珠,她怕弄丢了,不顾痛楚把它藏在了身体里。 她道:“这是他想要的东西,我拼了命拿来的……把这个给他,跟他说,我等着他……” 雅各接了过来,是一枚蕴含着强大灵力的内丹。妖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渐渐消散,变成了一把灰。她到死还不愿意恨那个人,只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几个人都有些唏嘘,贺屿叹道:“可怜。” 雅各收了场域,轻轻落在地上。妖兽的残骸被风吹散了,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没人为她说句公道话。雅各感觉头一个任务就被人坑了,明明是那个人的错,却让他们为他做这种事。虽然异能界的规则更偏向主人,但这么伤害契约兽也该遭雷劈。 “别难受了,”沈钦拍去了手上的灰道,“是我杀的,算我账上。” 雅各咬牙道:“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混蛋……敢骗我,老娘饶不了他!” 贺屿也义愤填膺道:“要干嘛,揍他一顿嘛?” 雅各把那枚内丹收了起来,道:“不着急。先把钱赚了,再找机会好好收拾他。” 16.震为雷 十六 次日中午,雅各下班回来躺在床上,点击了完成任务,等对方打钱。她睡了个午觉,醒来见信箱上多了个红点。 她点开一看,是发布任务的人发来的消息。 “真死了?有照片吗?” 雅各发了一张妖物残骸的照片,对方很快回复了。 “哈哈哈哈,好,办得真利索!” 那妖兽对他那么忠心,他却只盼着她死。他点了确认,三万块钱打了过来。雅各心里窝着一股火,不能就这么放过他,道:“老板,你认识她吗?” 对面静了片刻,道:“不认识,你管这么多干嘛?” 雅各道:“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她的主人。” 张丰立刻道:“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雅各把内丹的照片发过去,对面立刻激动道:“是我的,给我!” 雅各冷笑一声,翻了个身回道:“你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对面发了一串语音,雅各点开,一个男人恶狠狠道:“少给我装傻,她的东西就是我的,赶紧给我,不然举报你侵吞私人财物!” 他一副迫切贪婪的样子,不用骗就上钩了。雅各道:“你要就给你吧,今晚十点,黄石公园南门见面。” 对面这回满意了,道:“行。” 雅各起来洗了把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只见到了在窗边做题的贺屿,道:“你哥呢?” 贺屿对着答案,理解错得惨不忍睹,一边牙疼似的吸气道:“他说去秘境了,秘境是什么?” 雅各点开赏金联盟的界面,地图上有几个漩涡状的图标,手指挪过去就见上头写着七级秘境,六级秘境。 这几天她经常看到有人发布求带秘境的任务,一次五千到一万不等,应该是历练的地方。她给沈钦发了个短信:“在哪儿呢?” 沈钦很快回复道:“在秘境,探探路。” 雅各道:“早点回来吃饭,晚上有活动。” 沈钦回了个OK的手势。雅各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没多久,沈钦就进门了。水龙头哗哗地开着,雅各正在洗生菜,他道:“我来吧。” 雅各道:“不用,秘境什么样?” 沈钦道:“有些游荡的小妖怪,是城市中聚阴地形成的独立空间。挺适合新手锻炼的,有空带你去看看。” 洗好了菜,沈钦自然地接了过去。他做的饭比自己做的好吃,雅各让给了他,看着这么个宽肩长腿的男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实挺赏心悦目的。她靠在冰箱上道:“昨天那个任务的钱打过来了,一万块钱我打给你和小屿了。” 沈钦嗯了一声,道:“那个人怎么说?” 雅各一想起那人就有气,眉头一压,露出一点恶劣的笑容道:“他挺高兴的,觉得甩了个大麻烦。我用内丹把他钓出来了,今天晚上十点黄石公园见。” 沈钦心中了然,道:“好,我陪你去。”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是个适合打闷棍的日子。雅各在公园后面的长椅上坐了片刻,一个男人从对面来了。他见雅各一个人在,打招呼道:“嗨,你就是我们仨团的?” 雅各转过头,白皙的皮肤从阴影里露出来,长头发下的金圈耳环闪闪发亮,是个气质冷淡的美女。 那人中等身材,细眉小眼,二十来岁年纪,看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不知道那妖兽怎么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就这么需要一个主人吗,哪怕对方是人渣?雅各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就是张丰?” 对方道:“是我,东西呢?” 雅各也没站起来,抬眼道:“先不忙,你就不想问问她有什么遗言告诉你?” 张丰有点不耐烦,但感觉这姑娘有股冷淡的威慑力,不敢在她身边坐下。他皱眉道:“一个妖兽而已,有什么好听的。” 雅各不管他爱不爱听,径自道:“她说她死也不放过你,你活一天,她就跟着你一天。” 她声音幽幽的,在黑夜里传来,就像鬼附身了似的。张丰的脸色大变,怒视她道:“你说什么?” 雅各微微一笑,无辜道:“别生气,我就是个传话的。我只是很好奇,她对你那么忠心,你为什么想让她死?” 张丰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面前的人不好对付。他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把东西给我。” 雅各偏要气他,淡定道:“你告诉我,我就把东西给你。” 张丰想她既然能杀得了妖兽,还是有点本事的,忍住了火气道:“她能耐不够,带着她就是个累赘。” 雅各道:“你既然不想要她了,为什么不跟她解除契约,害她等得那么苦?” 张丰忽然冷笑道:“美女,你是刚加入异能界的吧?难怪不知道,解除契约时双方都会受伤,有烙印的地方会被烧毁,很痛苦的。其中一方死亡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契约会自行消失。” 雅各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蟑螂,道:“原来是不想自己疼啊。” 他往雅各身边凑了凑,道:“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类似的窍门多着呢。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懂,要不要加个微信,我带你啊。” 刚有人为他而死,他就有心情勾搭别人了。雅各冷冷道:“那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张丰感觉她没那么好骗,耐心用完了,变了脸道:“你啰啰嗦嗦那么多话干什么,把东西给我。” 雅各站了起来,微微一笑,坦然道:“没带。” 张丰一怔,张嘴正要骂人,忽然感觉身体一震,被拉进了一个场域中。 “你他妈——” 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又粗又沉的棍子敲到了他后背上。张丰踉跄了一步,回头就见两个男人站在身后。沈钦戴着墨镜,一手悠然地插着兜。贺屿提着棍子,礼貌道:“不好意思,你做人太缺德了,不揍你一顿我道心不稳。” 张丰怒吼一声,举拳朝贺屿打过去。雅各一把抓住他肩膀,一记四两拨千斤,把他像陀螺似的拨过来,迎面给了他一拳。他还没反应过来,雅各又是重重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贺屿提着棍子抡在他屁股上,打得砰砰作响,咬牙切齿道:“我让你责任外包!老子想当英雄想了二十年了,头一次就给你当了黑手套,我让你毁我初心!” 张丰被打得满地乱滚,嗷嗷直叫,场域里的动静外头一点也听不见。两人下狠手揍了他一顿,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张丰鼻青脸肿的,喃喃道:“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 雅各提着领子给了他一拳,张丰两眼一翻,昏过去了。沈钦抱着臂在旁边看热闹,嘴角带着一抹笑。雅各嗤之以鼻道:“就你还想报复。” 她戴上口罩,从包里掏出失忆星砂,倒在那倒霉蛋脸上,在他耳边道:“你吃霸王餐没给钱,被饭店伙计打了。” 星砂斑斓的色彩渐渐消失,进入了他的梦里,开始修改记忆。贺屿掏出他的手机,用指纹解了锁,把聊天记录删除,圆满收工。 沈钦把他撂在长椅上,在旁边扔了个二锅头的酒瓶。那家伙打着呼噜,天亮了十有八九会以为自己喝醉了倒在这里。三人上了车,拐过一个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了。 回家过了两天,风平浪静,虽然揍了那家伙一顿,但那只妖兽也死了。雅各心里一直挺不好受,小时候听的故事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大了才知道更多的时候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正义姗姗来迟,常在人死之后才来吊唁。 沈钦道:“想开点吧,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事。那句话怎么说的,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 雅各穿着宽松的练功服,头发挽到头顶上,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沈钦烧着水,坐在她对面。她道:“她要不是那么老实,也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沈钦把开水冲进壶里,茉莉花的香气飘出来。 “很多妖魔都是一根筋,心眼儿根本比不过人类。”他道,“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弱了就被拿捏。想要活得好,只能让自己变强。” 雅各觉得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人可不可靠,其实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沈钦道:“之前那颗内丹呢?” 雅各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那么多人不要命疯抢的东西,她却这么大喇喇地就给了他。沈钦哭笑不得道:“我要这个干什么,你吃了。” 内丹放着淡淡的灵光,雅各还记着妖兽把它血淋淋地掏出来的情形,有点心理阴影,道:“我才刚入门,吃了浪费吧。” “就是刚入门才吃啊,要不留着过年么。”沈钦扬眉道,“快点,服下之后运功行气,我给你护法。” 雅各服下了内丹,顿时感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生出来。她盘膝而坐,按参同契的功法运气,四肢百骸感到一阵舒适,渐渐物我两忘。 她运功行走了两个周天,彻底将那股力量化为了己用。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沈钦仍然坐在书斋里,静静地守着她。 天已经黑了,雅各却毫无倦意。她感觉自己的力量比从前强了许多,沈钦伸手摸她脉搏,露出了笑容道:“内功够扎实了,可以实战了。” 以前的修真者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等等级别,雅各现在大约超越了炼气期,到达了筑基期。异能界的评级标准从七级到一级不等,爷爷从前是一级捉妖师,这种级别的修真者极为少有,基本上都是大宗门的掌教。自己若是评级的话,应该在六级。而眼前的大魔王,应该超越了整个系统,到达了S级。 她道:“去哪儿实战?” 沈钦道:“先去七级秘境看看,熟悉了再往上走。” 雅各现在浑身是劲儿,跃跃欲试道:“现在么?” 沈钦笑了,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不上班么?” 雅各觉得有点可惜,沈钦道:“早点休息,明天下午就去。” 晚上贺屿煮了咖喱饭,给他们留在了桌子上。雅各吃着饭,转头看厢房,里头的灯还亮着。十一点了他还在做题,也是够辛苦的。 雅各回屋躺在床上,手里生出一团蓝色的光芒。灵炁化作水流,绕着她的手转了个圈,又回到手心里。几个月之前她还是个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后来会有这么多奇遇。自从认识沈钦之后,就像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他教了她许多东西,又保护着她,只要有他在身边,雅各就觉得很安心。 < p>她想变强,想成为他合格的伙伴。她愿意为此努力,再辛苦也没关系。 次日下了班,沈钦已经做好了饭,煎牛排、香肠和蔬菜沙拉,藤篮里放着几根法棍,搭配一碗烤熟的坚果仁和一扎胡萝卜汁。雅各给他做过一次西餐,他学得很快,做的比餐厅还好吃。 贺屿背完书才出来,发现雅各吃完饭,背着个登山包要出门了。贺屿立刻警觉道:“你们干嘛去,出任务不叫我?” 雅各道:“去秘境看看,你不是要做题吗?” 贺屿眼睛顿时亮了,道:“我也去,老在家背书都快背吐了。” 他冲进屋拿了一根法棍,嘴里叼着一截香肠,出来道:“走吧。” 沈钦道:“你没觉醒异能,去了有危险。” 贺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跟着他们,道:“都说了咱们仨是一个team,你们俩不能扔下我。” 雅各无可奈何,把车开过来,贺屿坐在后座,攥着面包一边掏出手机来,看联盟的界面。漩涡状的图标旁边显示出说明文字:七级秘境,位于南部城中村附近,聚集了大量阴气,据说此地发生过一场凶案,boss与案件有关。 “呦,还挺吓人的。”贺屿轻松道,“跟刷副本似的。” 雅各道:“刷副本死了读秒复活,这里只有一条命。” 贺屿心挺大,往椅背上一瘫道:“不怕,有我哥呢。” 法棍啃不动,拿锯子来恐怕都撼动不了它半分。贺屿放弃地扔在一边,专注地吃起了香肠。雅各瞥了后头一眼道:“有饮料。” 贺屿不用她说,从车门的咯吱窝里掏出一瓶可乐。要探险了,补充点糖分总没错。 车过了几个路口,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拥挤破旧,有上了年龄的筒子楼、也有低矮的棚户区。这里的道路狭窄,下水道常年弥漫着臭气,搭着塑料布、石棉瓦和铁皮的屋顶彼此遮盖着,就像森林里枝蔓丛生的角落,阳光很难照进来。后来一部分人搬进了回迁楼,一部分不肯离开,到现在也有些没改造完的区域,住户宁可忍受着糟糕的环境,一天到晚跟邻居摔摔打打也不肯搬走。 雅各停了车,抬头望着四周道:“哪儿呢?” 沈钦透过墨镜看着前方,气的流动就像浴缸里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个方向。他道:“这边。” 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周围有些纹身、麻将馆之类的小铺子,灯牌闪烁着粉绿交织的光。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稀里哗啦的搓牌声从麻将馆里飘出来,贺屿皱起了鼻子,加快了脚步。一个浑身横肉的男人坐在门口,觉察到了他的嫌恶,打雷似的咳嗽一声,狠狠吐出一口浓痰。 贺屿悄悄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低声道:“横个屁!” 拐过几道弯,前面的一条死巷里漂浮着一个气流漩涡。一般人看不到,只有异能者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沈钦道:“进去吧。” 雅各一跃而起,身影隐没在气流中。贺屿东张西望,只感觉阴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沈钦一把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跳了进去。贺屿只觉得眼前一黑,周围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前方是一座高大的居民楼,像是十来座筒子楼叠加起来的,旁边又有一座跟它一模一样的高楼,眨眼间又出现一座。重重叠叠,就像水泥的森林。现实生活中不会有这样的建筑,这更像是这里的人集体潜意识创造出来的东西。 空气中飘荡着黑色的阴气,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长着细弱的四肢,就像发育了一半的蝌蚪。贺屿打了个寒战,道:“这些就是小怪?” 一团黑色的阴气觉察到了生人的入侵,朝他们扑了过来。沈钦没出手,道:“你来处理。” 雅各照他教的调出了灵力,炁随心转,手上现出了微蓝的水流。她一拳打过去,小怪惨叫着消失了。贺屿惊讶道:“真跟打副本似的?” 毕竟不是游戏,雅各头上没有血条,贺屿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跟着能不能蹭到经验。 一阵风吹来,小广场上的木马自己摇了起来,咯吱、咯吱、咯吱。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孩童的笑声,极其欢快纯真,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蘑菇状的雕塑像刚下过雨似的从地下冒出来,跟外头那些霓虹幻彩的灯牌一样,放出粉绿交织的光。 梦核入侵现实,或者说是他们钻进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白日梦里。贺屿紧张地看着四周,手里攥着一根带牙印的法棍,后悔没拿一件趁手的武器进来了。 笑声越来越近,雾气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穿花裙子的身影。 “大姐姐,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雅各沉默不语,面前的小女孩儿扎着羊角辫,大约五岁左右的模样,仰起小脸,笑得很甜。 “咱们来玩捉迷藏吧,你找到我,我就送你出去。” 她说着,身影向前方奔去,消失在了大楼的阴影间。身后的出口消失了,贺屿有点慌,道:“怎么回事,还带锁门的?”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通关了。沈钦指导的时候还是挺严格的,负手道:“你自己打通,我出一次手,你洗一天碗。” 雅各修炼了这么久,早就摩拳擦掌了,扬起嘴角道:“交给我就是了。” 17.震为雷 十七 三个人穿过薄雾,朝居民楼走去。花坛里乱七八糟地种着辣椒和丝瓜,路边的晾衣绳上,几件衣服不住飘荡。雅各从旁边走过,见衣裳灰蒙蒙的,上面还有些褐色的斑点,像是洗不掉的血迹。 头顶吱呀一声,窗户开了。雅各抬起头,就见一个苍白的脑袋颤巍巍地探出来,恶狠狠地看着楼下。贺屿吓得打了个哆嗦,拉住雅各道:“你看见了没?” 雅各没说话,老人一直瞪着他们,表情怨恨,比到处飘荡的小妖还吓人。雅各道:“不用管他。” 前头的储藏室吱呀一声开了,一堆杂物上放着一个旧电视机,明明没插电,却自己亮了起来。屏幕上播放着动画的片头曲,斑斓的色彩晃来晃去,突然变成了雪花点。新闻节目跳出来,一个穿红色西装的女主持人道:“现在插播一条新闻,本市某小区发生了一起凶案,被害人为一对母女,母亲三十三岁,孩子年仅八岁,凶手是孩子的父亲,据悉是因为赌博……” 画面忽然卡住了,满屏都是马赛克,色块从电视机里蔓延到外面。雅各伸手摸了摸,手从一个色块中穿了过去,感觉连自己都变得不真实了。 “你们怎么不过来,”小女孩坐在一辆三轮车上,朝他们招手道,“动画片要开始了,快点。” 她从车上跳下来,钻进了楼洞,单元里黑乎乎的,贺屿有点犹豫。雅各注意到三轮车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过去拾起来,是一串钥匙。沈钦已经走了进去,贺屿慌张道:“哥,等等我。” 雅各跟上来,楼洞里没有感应灯,只有一盏暗淡的小绿灯亮着。仔细一看,却不是常见的安全通道的标志,而是一个小人从门里向外窥探的图像,既像他们小心翼翼进入这里的模样,又像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似的,阴森森的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贺屿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法棍,不管有用没用,总能当个心理安慰。 雅各抬眼看着周围,这座楼不止纵向无限延伸,横向也无限扩大,一条长廊向前延伸而去,两边是一扇扇防盗门,有的贴着福字,有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三人往前走了一阵子,忽然听见哐的一声,刚才那个白头发老头儿打开了门,在前头等着他们。 雅各低声道:“他什么意思?” 贺屿道:“好像不欢迎咱们。” 雅各被他看得很不舒服,道:“要不上楼看看吧。” 沈钦都由她决定,旁边就是楼梯,三个人上了一层楼。往前走了一阵子,忽然见防盗门猛地开了,雅各倒抽了一口凉气,刚才那个白发老头儿依旧站在门口,这回他手里提着一把刀,表情比刚才更凶狠了。 贺屿倒吸了一口气,道:“怎么上来的?” 雅各意识到这玩意儿能在大楼里到处游走,道:“看来是个小BOSS,过去会会吧。” 三个人还没走到近前,老头儿已经举着刀冲了出来。他一张大嘴咧到耳根,咆哮道:“我杀了你——” 雅各闪身躲过那一击,一脚把他手里的菜刀踢飞了。 她不想打老年人,出声道:“我哪得罪你了,老人家?” 老头儿两眼赤红,歇斯底里道:“老子哪儿都不去,你们谁也别想让我走,新来的也一个别想住进来!” 他朝几人扑过来,雅各一脚踢过去,把他那颗蓬乱的脑袋踢歪了。他脖子上裂开了一道缝,里头没有脑浆,而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铁钉。钉子从里头飞出来,像子弹一样打在墙上就是一个坑。 贺屿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吓人玩意儿,躲在沈钦后面惨叫道:“哥,救救救救——” 钉子在他脑袋里蠕动着,稀里哗啦直往外淌,走一路掉一路。老头儿歪着脑袋咧着没牙的大嘴,狰狞的笑声像是几股拧在一起的绳,有的粗糙低哑,有的尖锐扭曲,相当瘆人,雅各感觉都有点精神污染了。 她一跃躲过几枚钉子的弹射,翻身落在那具身体后面,狠狠一拳打过去。水流击穿了那家伙的身体,怪物嚎叫着垮塌下去,化作一堆生锈的铁钉,被风一吹满地滴溜溜乱滚。 雅各拍了拍手道:“纯钉子户,都进化成破伤风战神了。” 贺屿惊魂未定,道:“没了吧,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前方的走廊上,吱呀一声,又一扇门开了。一个男人提着菜刀站在门口,砰的一声,第二扇门、第三扇门……整个走廊里回荡着摔门的声音,每个人都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张开或干瘪或红润的嘴,无声道:“滚出去、滚出去——” 那些人身上甚至带着重影,像是漏色的劣质印刷品。一个红脸膛的男人提着酒瓶子朝他们冲过来,雅各身手敏捷,两拳撂倒了他,男人稀里哗啦地化作了一堆碎玻璃。人形的妖物接二连三地朝这边涌过来,东倒西歪的跟丧尸似的。 沈钦道:“要帮忙吗?” 雅各咬了咬牙道:“不用。” 她一记旋风腿踢过去,对面的妇女变成了一大把催缴的垃圾费、水电费的账单。雪白的纸漫天飞舞,雅各把一张糊在脸上的揭下来,定睛一看,上面的数额让人震惊。 “……好家伙,这是从来都没交过啊。” 其他人前赴后继地冲过来,雅各有点顶不住了,扭头发现墙壁上的小人又冒了出来,指着旁边的楼梯。她心念一闪,意识到这一关已经过了,招呼道:“走走走,上楼!” 她扭头狂拍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站在里面,歪着头掏出打火机,正准备抽烟。雅各打了个激灵,被沈钦一把拽了出来。轰的一声电瓶爆炸了,火焰从电梯里喷涌出来,坠了下去。墙体被炸了个大洞,狂风从窟窿里冲进来,大楼若无其事地屹立不倒。 这鬼地方一个个都是神人,雅各顾不上有多荒诞,往楼上奔去。她上了一层楼,露头一望,走廊上的门轰然打开,酒鬼、赌鬼、暴力狂、偷窥者,赤着上身、叼着烟烫着大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雅各立刻奔回楼梯间,心想能形成这样的集体潜意识,这地方的人给人的印象这么彪悍的么?贺屿跑得肺都要炸了,喘着气道:“姐,往哪跑啊。” 雅各下意识看沈钦,他已经通过一遍了,肯定知道怎么走。沈钦气定神闲道:“你洗碗?” 洗碗倒是小事,但她不想被他小瞧了,道:“等等……我想想……” 钥匙在她口袋里颠得叮当作响,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掏出钥匙看了一眼,上头写着七零二。雅各道:“去七楼!”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楼道的标识一直都是三楼。三个人起码跑了十几层,却一直都困在同一层。当她脑中清晰地出现七零二这个房号时,楼梯间的数字开始变化了,四、五、六、七。 三个人来到了七楼,喘着气,就见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跟之前完全不同。墙边的绿灯不住闪烁,白色的小人指着前方。雅各来到七零二门口,听见里头隐约传来吵闹的声音。 “把钱给我!” 一个女人道:“家里没钱了,结婚戒指都被你拿去了,别赌了。” 男人咆哮道:“就一把,再一把我就回本了。我要翻身,快,给我钱!” 女人嘶声道:“连孩子上学的钱都被你拿走了,还有什么钱给你!” 啪地一声,女人哭了起来,小女孩儿也放声大哭道:“不准打妈妈,放开她、放开她!” 男人恶狠狠道:“不给钱,那就一块死吧!” 里头传来几声惨叫,雅各心中一凛,掏出钥匙开外门,里头居然还锁上了。她用力两脚踹开,冲了进去,就见一地血泊,妻子倒在了地上。 小女孩儿钻到了床底下,放声大哭。男人手里提着刀,狞笑道:“乖宝,出来,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 小女孩不敢动弹,男人够不着她,用力拖开了床。小女孩尖叫了一声,却无处可逃。男人冲上去抓住了她的头发,道:“他们都瞧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小女孩儿拼命摇头,恐惧得不住发抖。男人浑身是血,抱住她道:“好孩子,爸爸没有退路了,咱们一起死吧!” 他掐住了小女孩儿的脖子,脑后忽然挨了一闷棍,扭头就见三个人闯了进来。贺屿手里提着法棍,一把将小女孩抢了过去。虽然知道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姐弟俩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沈钦则是一脸淡漠,站在一旁看着。 这就是小女孩的执念,也是她徘徊不去的原因。雅各怒道:“这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舍得杀她们?” 男人像一条疯狗,恨声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来管老子闲事?” 雅各道:“你女儿叫我们来的,这些年来她一直困在那一天里。你知道她有多痛苦吗?” 男人发起狂来,吼道:“闭嘴,挡我道的都得死——” 他扑过来,雅各一拳打过去,他的脸垮塌下去,瞬间变成了无数筹码稀里哗啦地滚落在地。他慌忙伸手去拾,雅各又是一脚踢过去,男人的身体碎了一地,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筹码。眨眼间,那些碎片又狞笑着聚拢成人的模样,他阴沉道:“我不会输,只要还有筹码,我就不会输!” 贺屿倒抽了口凉气,道:“这怎么办?” 沈钦道:“要洗碗吗?” 雅各都打到这儿了,怎么能认输。她道:“不洗!” 她脑子飞快转动,心想要让这种赌狗服气,只能赌赢他。桌上扔着一颗骰子,她一把抓起来道:“我跟你比。” 男人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顿时道:“好,一把定乾坤,只要你扔出的点数比我大,就算你赢了。” 他先手扔了个五,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了,哈哈大笑道:“小姑娘,我看你输定了,以后就留在这里跟我作伴吧!” 贺屿紧张地看着他姐,不知道她行不行。雅各神情淡定,随手一抛就扔出了个六。男人的左肩垮塌下去,一拳砸在地上道:“刚才的不算,再来一次!” 空间中的碎片漂浮起来,化作一颗颗骰子,在空中不住打着转。男人头上渗出了汗水,咬牙切齿地扔出了一个四,雅各又扔出一个六。男人吼道:“再来!” 三比六——再来!二比六——再来!四比六——再来! 每输一次,男人身体的一部分就化作筹码塌下去。最后他只剩下一根白花花的脊柱挑着个脑袋,依然吼道:“我还有筹码,再来!” 雅各怜悯地看着他道:“就剩这几根骨头了,还赌?” 男人吼道:“赌,输了我把命给你!” 雅各伸手一揽,周围漂浮的骰子都聚拢过来,她一扬手,铺天盖地的骰子砸下去,落地都是六点朝上。满满的红点淹没了他所剩无几的身体,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暴怒起来道:“你作弊,你出老千了是不是?” 骰子上闪烁着淡淡的蓝光,她有灵力加持,想让哪边朝上都行。雅各冷冷道:“出千了又怎么样,你以为外头跟你赌的那些人就没出千吗?” 男人忽然怔住了,浑身发着抖,变成白骨的手捂着半边脸,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声。他终于后悔了,却来得太晚了。他仅剩的一点身体变成了筹码,塌下去化作了一堆灰烬。 屋里的血迹消失了,恢复了干净整齐的模样。雅各一瞬间感觉自己体内灵力翻涌,似乎升级了。她张开手释放出炁,灵光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颜色越浓意味着灵力越强,就连贺屿也感觉自己似乎比之前反应更敏捷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奇怪道:“怎么回事,我身体好像变轻快了。” 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干了,衣裙也变得干净起来。她道:“谢谢你,大姐姐,你还是头一个让他悔悟的人呢。” 通关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如释重负。雅各道:“你怎么过的?” 沈钦道:“大力出奇迹,我直接一拳打死了。你这个过法挺别致的。” 小女孩道:“大姐姐,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沈钦扬起了眉,上次他来的时候她并没有说这句话。雅各似乎触发了什么隐藏情节。 雅各生出了好奇心,道:“什么?” 小女孩道:“妈妈的戒指被蟾蜍叼走了 ,你能帮我拿回来吗?” 雅各有点疑惑,什么蟾蜍?她忽然想起来时经过一间棋牌室,门口就摆着一只硕大的蟾蜍。她道:“是那间叫永发的店?” 小女孩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哦。” 三人下了楼,就见四面八方的气朝一个方向涌过去,就像有个吸尘器正在开工似的。来到巷口,一只一人多高的蛤/蟆蹲在那里,张着大嘴正在吸气。 路边不知谁掉的一块钱钢镚被气流卷起来,丁零当啷地朝它飞过去,掉进了它黑洞洞的大嘴里。这家伙是个财迷,一点钱也不放过。 它身上金色的疙瘩此起彼伏地蛄蛹着,长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听见了脚步声,缓缓朝他们转过头来。 雅各低声道:“就是这家伙。” 贺屿疑惑道:“这是三足金蟾,不是瑞兽吗?哎不对,这家伙四肢健全啊。” 沈钦沉吟道:“金蟾四足为恶兽,吸不义之财。刘海砍去它一条腿之后,它才改过向善。这地方供奉四足金蟾,可见店主人本来就没存好心。” 雅各心中了然,道:“既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浑身生出了灵力,一跃跳到蛤/蟆背后,骑在它脑袋后面揪住一块皮,拿出武松打虎的气势举拳就打。蛤/蟆肉墩墩的,一拳打下去震得手抖跟着哆嗦。它被揍得哇哇大叫,身上的脓包破裂,不住往下掉钱。 满地金光闪烁,贺屿看呆了道:“好个吞金兽,这么有钱啊。” 蛤/蟆就地打了个滚,雅各被甩了下来,嘶地吸了口气,这家伙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一点。它伸出黏糊糊的长舌头,像粘蚊子似的朝她粘过来。雅各在空中腾挪闪避,眼里都是血红的轨迹,被那条黏糊糊的舌头追得有些狼狈。 沈钦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怕她真的出事。雅各手上的灵光不住闪烁,想找个空隙反打,却总是差一点时机。 沈钦掌中生出了一道雷电,要朝妖物劈过去。雅各却咬牙道:“等等,我能行——” 贺屿情急之下从地上抓起一大把铜钱,朝金蟾砸了过去。金蟾看到钱飞过来,本能地张嘴去接。雅各趁机一掌拍在它的后腿上,使出了寒冰咒,雪白的霜花沿着它的腿向上蔓延,金蟾大半个身体都被冻住了。雅各扬起了嘴角,用力一震,金蟾的后腿登时化为了碎片,变成了三足蟾。 白色的冰霜带着血肉轰然粉碎,那情形相当震撼。贺屿兴奋得蹦了起来,大声道:“厉害啊,姐!” 雅各拍了拍手道:“还行吧,正常发挥。” 金蟾疼得不住发抖,张开大嘴稀里哗啦地吐出大量黄白之物,满地都是闪烁的黄金白银、珍珠宝石。它少了一条腿,心性也没有那么邪恶了,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就这么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方才那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她走到那堆珠宝前,捡起了一枚金戒指。那枚戒指跟其他珠宝比起来,朴素得有点黯淡,还有些变形。小女孩却如获至宝,露出了笑容道:“谢谢你们,这就是妈妈的戒指。你们赶跑了妖魔,也从里面挑一样吧。” 那一堆小山金灿灿的,每一样都价值不菲。雅各搓了搓手道:“看看哪个最值钱。” 沈钦看了一眼,从中取出了一颗鸽子蛋大的蓝宝石。宝石的色泽浓郁,质地清透,应该是里头最贵重的东西了。还是老钱有眼光,雅各赞赏道:“有品位,这个一看就贵。” 他取出来的同时,其他金银珠宝都化成了灰烬。贺屿啊了一声,下意识想抢救一下,本来还以为这辈子能躺平了呢。他茫然地转过身,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她停留过的地方,漂浮着一团白色的灵光。 “这是什么?” 他伸出手,灵光倏然融进了他的身体里。手机的联盟界面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消息声。 “恭喜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团击败七级秘境隐藏BOSS!” “恭喜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团获得‘纯真者的信赖’。效果:野外遇敌下降20%精灵捕捉率上升20%。” “恭喜我们仨真是太厉害了团获得‘海蓝之星’。” 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逗比团名已经把赏金联盟的首页占满了。雅各手忙脚乱地改设置,成就公告隐藏团名。财不可露白,得了这么多东西,怕是有人要眼红了。 贺屿手臂里还残留着白光钻进来的感觉,甩了甩手,有点害怕道:“纯真者的信赖,不是……就这么住下不走了?” “好东西啊,”雅各道,“你不是想当德鲁伊吗,带着吧,挺合适你的。” 贺屿想了想,又觉得歪打正着,确实挺好的。他道:“那行吧……也算我没白来一趟。” 气流漩涡就在前方,阴沉的大楼还在身后,等待着下一队来探险的人。三人出了秘境,迎面一股大风扑来,带着一股呛人的气味,滚滚黑烟从前头冒出来。拐过一个弯,就见前头巷子口停着一辆消防车,救援人员来来往往,又有一辆警车在旁边闪着灯。 雅各停下了脚步,巷子里的那间棋牌店不知怎的着火了。他们从店门前经过,就见供桌上的金蟾裂成了碎片,那浑身横肉的老板头发都烧焦了,熏了一脸灰,在废墟里捶胸顿足。 “我的金蟾啊……我的钱、我的宝贝都烧没了啊……” 警察给他戴上了手铐,押着他上了警车。旁边有看热闹的邻居低声道:“不知道怎么走了水,救火的时候消防员发现地下还有个赌场,差点把赌博的人烧死在里面。幸亏来得及时,消防直接给他报警了。” 另一人道:“他这些年坑了不少人呢,一把火烧了也是活该。老天有眼,赏他牢饭吃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了然是秘境中的情形影响了现实。吸横财的风水局属于恶火,一旦没了灵兽坐镇,很容易反噬主人。 虽然折腾了大半天,也算除了个祸害。走出棚户区,前头是一片明净漂亮的夜景。贺屿道:“回去吗?” “回去吧,”雅各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明天不用上班,好好歇一天。” 18.震为雷 十八 次日醒来,外头已经大亮了。雅各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她还不想起,随手打开联盟论坛,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一个昨天的帖子浮在最上面,标题写着霸屏团队竟全是新人,扒一扒那几个神秘新手。 雅各有种不妙的预感,点开一看,就见帖子里写道:“刚才的公告你们看到了吗,那个我们仨团什么情况?以前没听过呢?” 下面一楼道:“好像是新加入的,我去看看资料。” 很快有人把他们三个的资料贴了过来,注册时间、团员组成、修为等级、个人经历等等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有人道:“好家伙,还是个至尊VIP,这是关系户吧?” 有人道:“团长是个女的,连修为等级都没有,还有个未觉醒的素人,居然带了个S契约兽,不是……她凭什么啊?” 有女异能者不乐意了,道:“女团长怎么了,我看回放了,人家全程自己打通的。契约兽都没出手,还带着个什么都不会的拖油瓶,已经很厉害了好吗?” 又有人道:“这个秘境真不好过,头一次去的时候那个钉子户跟豌豆射手似的追着我喷,差点给我喷成筛子。” 有回放?雅各寻思了一下,一进秘境就有个无人机似的小圆球跟着他们,大约就是那东西拍下来的。她往下翻了翻,果然有通关的视频记录。她打开设置,发现视频的下载权限没关,还有些乱七八糟暴露隐私的选项,她都一一关上了。但流传出去的视频删不掉了,一群人看完了品头论足,女生夸沈钦长得帅,对他充满了好奇。 “这是什么契约兽,哪儿找的?” 有人道:“好像是尸鬼。” 有人道:“影子有角,是魔吧。我还没见过S级的契约兽呢,谁有高清怼脸大图啊,今天晚上就梦他了。” 有人发了一张沈钦拍的香水海报,道:“是不是这个?” 海报上的他身穿黑衬衫,手持精致的玻璃瓶,嘴角含笑,眼神温柔里又透着一点危险。下面沸腾了,一群人纷纷道:“还能这样?放出去拍广告补贴家用,长得帅就是能当饭吃啊!” 又有人道:“好闻吗,哪儿有卖的?” 有人贴出了香水链接,夜色魅影晚香玉香水。雅各点进去,发现已经卖完了。首页上一滴金色的香水落入水中溅起一串涟漪,旁边写着双面晚香玉,前调如初遇般清新,中调馥郁渐浓,流露出野性放纵甚至腐烂的甜蜜,后调龙涎香与沉香将激情沉淀,在记忆中刻下永恒不变的爱恋。 广告做得挺诱人的,雅各想象了一下,觉得跟他身上的味道挺像的,又看了一眼海报,这就是他开两个扣子拍的那个广告。帮人吸了这么大流量,就拿三万块钱亏了。 店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入了大量买家,发货忙得脚不沾地,在页面上写道:“感谢大家的厚爱,夜色魅影已售罄,正在加紧生产,欢迎预定。” 雅各感觉这人的魅力太强悍了,不进演艺圈就像哲学界失去了亚里士多德,确实可惜了。扒完了沈钦,下面的人也没放过她,有人贴出了她参加全国锦标赛的视频,道:“这是那个团长吧,全国散打冠军,难怪这么能打。” 下头的人肃然起敬,质疑她的声音少了许多。一群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沈钦身上,对他充满了兴趣。还有些人在议论那个海蓝之星能值多少钱。雅各揉了揉眉心,退到了主界面,就见信箱不住闪烁。 里头多了十来封信,都是陌生人发送的申请加好友。雅各一概忽略了,一个金色的至尊VIP图标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名叫元晖道长,在信中写道:“你好,我看了你的视频,对你很欣赏。我这里有个任务,报酬丰厚,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雅各正缺钱养家,回复道:“什么任务?” 对方在线,很快回复了她。 “机密,需要你有意向再详谈。我是莲花山的,你可以查我资料,真实可靠。事成之后给你三百万。绝对正派,不违背江湖道义。” 莲花山?雅各的心微微一动,她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在莲花山修行,后来还一直惦记着师门。莲花山在异能界是首屈一指的正道宗门,也是本源派的中流砥柱。莲花山收徒的条件严格,对天赋的要求极高,还是有很多人前赴后继,以能加入莲花山为荣。 雅各点开那人主页,见夏日浓郁的绿荫里,一个浓眉大眼的道士穿着靛蓝色的道袍笑呵呵地站在铜香炉前,整个人透着一股太阳热乎乎的劲儿。下面的资料填写姓名楚元晖,莲花观第五十八代弟子,有联盟的官方认证。 看来这人的身份是真的,不过能给三百万,活儿肯定也轻松不了。 雅各迟疑了一下,回道:“我先考虑一下吧,两天内回复你。” 对方道:“好,等你。” 信箱还在闪烁,点开一看,是薛璨发来的消息。恭喜,打到隐藏BOSS了。海蓝之星出么? 雅各要那个没用,正愁没地方出手呢,立刻回道:“出,多少钱?” 薛璨道:“一百八十万。” 雅各的心一动,没想到真要一夜暴富了。她拍了张照片,上网搜索类似的宝石拍卖价格,都在一百五十万左右。薛璨给的价格相当高了。 她回道:“好,我等会儿找你去。” 她穿了件灰白色的棉麻长裙,外头套了一件黑色短款小夹克,出来的时候发现饭已经做好了。沈钦解下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目光停在她身上不动了。 “正想叫你呢……嗯。” 雅各的身材修长,穿着衬衫领的连衣裙加小夹克,显得又甜又酷,跟平时简约利索的形象很不一样。雅各抬手把头发扎了个花苞头,耳边的碎发蜷曲着,凌乱得恰到好处。她道:“怎么了?” 沈钦道:“没什么,你要出去?” 雅各坐在餐桌跟前,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道:“等会儿去白夜酒吧一趟,薛璨要收海蓝之星。” 贺屿胳膊底下夹着小黑从外面进来,竖起耳朵道:“多少钱?” 雅各露出笑容道:“一百八十万,够咱们躺平好几年了。” 贺屿顿时兴奋起来,低头对小□□:“发达了,小舅以后给你买最好的罐头,散装猫粮咱们都不屑一顾!” 小黑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对那些不感兴趣,从他的怀里跳下去,上角落里舔羊奶去了。吃完了饭,三个人出了门。沈钦穿着黑衬衫,戴着墨镜,两条腿修长,往副驾驶上一坐,感觉车都变高级了。 贺屿在后座上刷论坛,发现那帮人说自己是拖油瓶,有点 受伤。他道:“姐,我很没用吗?” 雅各开着车道:“谁说你没用?” 贺屿道:“论坛上那帮人。” 雅各心不在焉道:“别听他们的,你也是有作用的。” 论坛上那些人已经把贺屿开除男籍了,说他的战斗力还不如一根成年法棍。贺屿委屈道:“我有什么用?” 雅各一本正经道:“打架的时候不只是拳头才有作用,脂肪也有它的价值。” 贺屿听明白了,他姐说他是凑数的,起一个挨揍的作用。沈钦笑了,道:“不至于,有空我带你练练,先把体能搞上去。” 车开到白夜酒吧,三人推门进去,星期一店里人不多,零星几个散客坐在角落里。侍者认出了他们,招呼道:“雅小姐,你来了。” 雅各点一点头,薛老板在吧台边坐着,穿着白衬衫,紧身的黑色马甲,朝这边扬了扬手。 几人过去,雅各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契约对象,沈钦。这是白夜的老板,薛璨。” 两人早就对彼此闻名已久,打量了一眼对方,客气地握了手。沈钦感觉他有种纤细锐利的矜贵感,薛璨生着一双狐狸一般的上撩眼,眼睑上还长着一颗泪痣……混蛋,怎么长的。 几个人落了座,沈钦胳膊搭在吧台上,长腿踩着凳脚,透着一股优雅的痞气,虽然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却并没有显得局促。薛璨道:“喝什么酒?” 雅各道:“开车来的,不喝了。” 她不喝贺屿就要尝尝了,道:“大都会。” 薛璨看向沈钦道:“你呢?” 他明知道沈钦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偏要问他,眼里藏着戏谑。雅各要出声解围,沈钦平静道:“你推荐一杯吧。” 薛璨笑了,道:“给他一杯盘尼西林,我要一杯尼格罗尼,给雅小姐一杯橙汁。” 调酒师拿出了杯子,冰块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雅各掏出一个绒布袋子,把海蓝之星递给了他。薛璨打开来,幽暗的光芒照在宝石上。宝石呈圆形,底部刻出棱角,随着晃动不住闪烁光芒,漂亮的色泽就像大海的精魂。他微微眯起眼道:“这么美,你舍得卖给我么?” 雅各当然也是喜欢的,但家里还有两个没用的男人要养,还要给儿子小黑攒学费,舍不得也得舍。她道:“没什么戴的场合,留着也是积灰。” 薛璨端详着宝石,仿佛在想该加一圈碎钻做成项链好,还是简单一点做成戒指好。雅各绕过裙子的衣领系着一条蓝色的小丝巾,就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栖息在胸口,纵使不贵,也把她衬得很漂亮。看得出来她没有很强的物欲,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本身就是一个女孩儿最珍贵的宝物。 调酒师把酒杯推过来,贺屿喝了一口,仿佛一眼看到了灯红酒绿,很喜欢这种果汁加酒精的感觉。沈钦端起酒杯,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薛璨道:“泥煤威士忌,风味比较独特,你觉得怎么样?” 沈钦面无表情地喝了,姜和酒的辛辣与柠檬蜂蜜的酸甜融合在一起,凉冰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这人的品味倒是可以,挑的酒很适合自己。 “不错。” 薛璨把酒一饮而尽,起身道:“走吧,把东西入库,顺便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19.震为雷 十九 电梯悄然在身后合上,薛璨带着几人穿过甬道,来到地下深处的库房。 厚重的防弹门打开,灯光亮了起来。库房的玻璃柜里摆着各色珠宝、古籍、丝帛、祭祀用的青铜器、不同宗教的法器,金刚杵、转经筒、十字架,就像一个小型的博物馆。薛璨把宝石收进一个玻璃柜里,回头道:“有喜欢的么,没有的话我直接打钱了。” 雅各一一看过来,虽然都挺珍贵,但感觉都没有钱好。贺屿看着玻璃柜里的一套金头面,上面都是硕大的东珠和宝石,几百年了还熠熠发光。他倒吸了一口气,道:“这形制是明朝的吧,得多少钱啊?” 薛璨心不在焉道:“五千多万吧……前年从朋友手里收的,记不太清了。” 他轻描淡写的,没怎么把这些钱放在心上。姐弟俩感到了人与人之间财富的鸿沟,陷入了沉默。沈钦停在一个玻璃柜前,看着里头的东西,仿佛被吸引住了。 “能拿出来瞧瞧么?” 几人走过去,见柜子里收藏的是一把黑色的长刀,吞口上有个鬼面花纹,一双红色的眼睛仿佛从暗夜里缓缓睁开,狰狞之气扑面而来。薛璨打开了柜子,道:“这把刀叫无相修罗,凶得很,还没人能驾驭得了它呢。” 锵的一声,沈钦把刀拔出来,腾腾杀气涌出来,寒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把刀的刀身长三尺,宽一寸二,刀刃极利。沈钦握着刀,能感到它的魂魄在自己手中苏醒,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沈钦一旦拿起就舍不得放下,觉得它天生就该属于自己。 “多少钱?” 薛璨道:“这刀是陨铁所铸,嗜杀如命,所过之处万鬼畏服,不是人道之物,你确定想要?” 再凶的东西也没有沈钦凶,他平静道:“确定。” 薛璨眼神动了动,随手从角落里撕了个什么东西下来,道:“我二百零二万收的,你要就原价拿走吧。” 三个人都是一诧,虽然知道这刀便宜不了,听到价格的一瞬间还是受到了打击。沈钦确实需要一件趁手的兵刃,他的战力提升了,对他们整个团队都有帮助。雅各道:“一百八十万行不行,跟海蓝之星抵了。” 她神色里带着期盼,认识以来她还是头一次求他,好像隔着玻璃橱窗看里面漂亮的东西。薛璨被她看得顶不住,摆了摆手道:“看在小雅的份上,给你打个九折。一万八拿来。” 沈钦要面子,没再要求抹零,直接掏出手机给他打了钱。 他揣着刀,露出了舒心的表情,转头对姐弟俩道:“欠你俩每人六十万,以后一定还。” 贺屿就提着法棍在副本里晃了一圈,钱拿得有点心虚,道:“不用给我那么多,我也没起什么作用。” 沈钦道:“那欠你二十万,欠你姐八十万,都记账上。” 几人从保险库里出来,迎面就见一个侍者快步走来,带着不安的神色道:“老板,异能所的人来了,问雅小姐在不在这里,想见一见她。”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奇怪。雅各掏出手机,发现自己没设置隐身,一个小蓝点停在酒吧里,难怪暴露了。薛璨善解人意道:“要见吗,讨厌的话我帮你挡了。” 他们专门来一趟,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雅各想了想道:“没事,我去见见吧。” 几人回到酒吧,就见徐欢和那个临时工坐在吧台边。见雅各来了,徐欢站了起来,刺猬头依旧懒懒散散地坐着。 “小雅,好久不见。” 雅各露出一个冷淡的社交微笑,在吧台边坐下,心想才两个月而已,也不算太久吧。跟一日三秋相反的就是眼前这种人,十年前见一面到现在还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沈钦和贺屿、薛璨坐在她身边,跟几个护法似的。调酒师给他们倒了几杯苏打水,气泡水嘶嘶作响,杯壁上凝着水珠。雅各把玩着杯子道:“你们这会儿不是该在办公室吗,怎么公务员也可以翘班?” 刺猬头感到了她的阴阳怪气,道:“这不是为了找你么,你打通了隐藏副本,现在成大红人了。” “那也跟你们没关系啊,”雅各笑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找我干什么?” 徐欢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所有的异能者都要接受组织的领导,遵守纪律。小雅,你还没在异能研究所注册吧?” 雅各一怔,上次她在异能所受了气,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去半步了。觉醒了异能之后,她每天都过得挺充实的,压根就忘了还要去那破地方报道。她爷爷原来是异能研究所的所长,雅各心里清楚,为了方便管理,觉醒了的异能者是要去登记的。 贺屿一头雾水,扭头看薛璨。薛老板的神色凝重,显然他们说的是真的。 刺猬头见雅各沉默下来,得意道:“没注册的异能者私自接活是要通报批评的,没收全部任务所得,罚款另算。中介人也要罚款,视情节严重程度罚任务所得的百分之十到三十。” 刺猬头道:“薛老板,我听说她得了块宝石,怎么也得值个一百万吧。这事要是严办起来,海蓝之星要没收,你至少要罚十万块。” 几人的脸色都白了,雅各就知道每回见他们都没好事。她心里暗骂这两个人混蛋,面上平静道:“我想注册来着,最近一直忙,明天吧,下了班我就去。” 刺猬头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道:“你接任务已经是事实了,该罚的钱咱们一分不能少。至于你申请注册的事,咱们的门槛也没那么低,几位去了说不定还通不过呢。” 沈钦皱起了眉头,透过墨镜看着那两人。刺猬头打了个寒战,仿佛被野兽盯上了似的,感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想掏罚单的手缩了回去,又觉得不服气,看向雅各道:“你要注册得有介绍人,你的介绍人是谁?” 雅各道:“我爷爷雅辛遗,他领我入门的。” 刺猬头咧嘴笑了,吊儿郎当道:“有推荐信么?你让他亲自来签名按手印。” 她爷爷早就失踪了,这些人也知道,却硬要她把爷爷拉过来。雅各气得脸色铁青,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钦和贺屿站了起来,仿佛是她的靠山。刺猬头也站起来了,扬起下巴一副挑衅的模样。这人实在欠揍,要是在外头沈钦早就动手了。他冷冷道:“要说话就好好说,要打架就去外面,别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他人高马大的,刺猬头有点怕他,却仗着周围人多道:“你威胁我?我是照章办事,你们不服找上面反应去啊,看谁给你们开绿灯!” 真打起来受损失的还是酒吧,薛璨开口道:“都消消气。这样吧,我来做她的介绍人。” 徐欢道:“需要注册十年以上,且有师承关系的才有资格做介绍人。你不符合条件吧?” 薛璨沉默下来,刺猬头在一旁嘲道:“薛老板才接班一年,联盟的事才刚上手呢,难免出岔子。不过该罚的钱咱们一分也不能少,麻烦你们把海蓝之星拿来,咱们找专业鉴定师估个价,处理好了罚单派人给你们送来。” 薛璨露出不豫之色,虽然心里恼火,但管理地方联盟,天天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政策怎么定就得怎么遵从。他站起身来,打算去拿宝石。 雅各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两个人抓住一点小纰漏上纲上线,根本就是冲自己来的。她不想连累薛璨,道:“跟他没关系,是我非要加入赏金联盟的。你们宽限一段时间,钱我来赔,师承我自己找。” 徐欢体谅道:“都是朋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吧。小雅,于公我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你实在解决不了,我可以以私人的名义援助你一部分。” 又来这一套,雅各冷笑一声道:“不用了,我朋友多得很,不差你这一个。” 刺猬头看他们难受比吃了补药还精神,疙疙瘩瘩的橘皮脸泛起了红光,得意道:“一个月的时间,凑十万罚款,你怕不是要把底儿掏空了。” 雅各冷冷道:“那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刺猬头道:“这话怎么说的,好 歹认识一场呢。” 雅各漠然看着他道:“你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就算认识了?” 刺猬头从兜里掏出工牌在她面前晃了晃,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道:“胡陪,你记好了。” 雅各不光把他名字记住了,还记住了他的工号,打算一会儿就投诉他。 刺猬头一口喝完了苏打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和徐欢大摇大摆地走了。雅各心里窝火,踢了那两人坐的凳子一脚,一阵稀里哗啦的,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姓胡的跟条疯狗一样,专门替他们咬人。徐欢那种假慈悲的虚伪玩意儿跟这种东西真是绝配了。 薛璨也觉得晦气,冷着脸道:“把这俩凳子还有那俩杯子拿后面去,扔了。” 侍者提着凳子走了,雅各看向薛璨,心中着实抱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那帮人点名要收海蓝之星,总不能把损失转嫁在薛璨身上。沈钦把无相修罗放在吧台上,道:“刀还你吧。” 薛璨笑了,大方道:“宝刀赠英雄,你先拿着吧。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再说。” 这些钱对于一般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薛璨来说也不过是出去度几天假的开销。他越是不计较,雅各心里越过意不去。 “钱我会想办法的。” 薛璨尊重雅各的尊严,道:“没事,这件事我也有过失。如果需要帮忙,就跟我说。” 天色阴沉沉的,回家的路上,三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沈钦道:“管得这么严?” “是啊,”雅各闷声道,“建国以后动物不允许成精,非人类必须有主儿。有超能力的人要跟组织报备,遵守规章制度,要不然一个个飞天遁地的,普通人没法生活了。” 沈钦想了想道:“我去博物馆把陪葬品拿回来吧,反正本来就是我的。” 异能所的人正盯着他们呢,这时候沈家的东西丢了,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雅各脑子里乱糟糟的,道:“算了吧,别惹事。给我点时间想想。” 三个人没再说话,回了家,小黑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雅各摸了摸她儿子,一边看着银行卡里的存款,加上退役补偿一共存了三十八万,攒的时候那么辛苦,归零也就咔嚓一下。而且交了罚款,他们怎么生活呢?冬天要交暖气费,小黑的猫砂和粮食该买了,她想给自己买一件新羽绒服还没舍得。好日子刚开始,就被那帮混蛋打乱了。 早知道就不拿那颗海蓝之星……哎,跟它也没关系,是那帮人心眼坏,非要把他们姓雅的一脉赶尽杀绝。 她回屋换了衣服,穿着居家服盘腿坐在床上出神。联盟的信箱忽然亮了起来,她打开一看,是楚元晖发来的消息。 “道友,考虑得怎么样?” 她说要想两天,这才一天就催了,看来还挺要紧的。雅各想起白天的事,打了几个字,又删除了。她现在确实缺钱,但再接任务被发现就完蛋了。 她回道:“不了,我没注册,没有接任务的资质。” 对面安静了片刻,忽然一个电话打过来。雅各接起来,一个明朗的声音传来。 “你好,我是楚元晖。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本来他不打电话,雅各也打算打过去,只是怕文字沟通会留证据。三百万现在对她来说是救命稻草,本来可接可不接的任务,她非接到不可了。 雅各把异能所的事跟他说了,对面听完笑了,说:“一个临时工,这么大官瘾。行吧,这事我帮你解决,但是需要你来莲花山一趟。”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仿佛天大的事到他那里都不是问题。雅各眼睛一亮,坐直了道:“怎么解决?” “这你不用操心,”对方的声音认真起来,“不过我有个条件,你手里有一块灵璧的碎片吧,能不能把它卖给我?” 雅各心猛地一沉,不对——自己从来没透露过这方面的消息,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手里有这东西的? 20.乾为天 一 楚元晖道:“给你三百万,灵璧的碎片卖给我,行不行?” 雅各谨慎道:“什么灵璧?” 对面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一块玉璧的碎片,掌管东方震位的灵器,有情报说在你们手上。你放心,莲花山是讲道理的大宗门,不会强取豪夺的。” 雅各从来没跟外人透露过灵璧的事,这人能知道,摸情报的能力相当强悍了。相应的他说能处理自己的麻烦,应该也不是吹牛,毕竟他背靠的莲花山的实力在正道宗门中是首屈一指的。雅各道:“你之前说的任务,就是这个?” “可以说是同一件事,”楚元晖道,“具体的有点复杂,需要你亲自来一趟。你师承的问题也好解决,你爷爷是雅辛遗吧?” 雅各怀疑他早就把自己调查清楚了,道:“对,他在莲花山修行过。” 楚元晖笑道:“那是我师叔祖辈的了,来了查查谱系,给你添个名字。” 自己应付不了的事压在身上像五行山,有些人轻轻松松一抬手就搬走了。雅各看到了希望,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但灵璧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还得问沈钦。她想了想道:“我再考虑一下。” 对方道:“好,等你答复。” 雅各去了书斋,沈钦果然在这里。他没看书,只是在罗汉床上坐着,手指轻轻敲着茶几。虽然答应了她要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但看他的样子已经对那些规则失去耐心了。阴影里他的一双角露了出来,给他根金箍棒,他能把异能研究所掀了。 两团白色的小鬼飘在他面前,见了她缩成一团,上下飘了飘向她行礼。雅各道:“你们来干什么?” 小鬼支支吾吾的不敢说,雅各看出了他的心思,道:“别搞搬运暗财什么的,之前那地下赌场你又不是没见过,没什么好结果。” 沈钦挥了挥手,道:“算了,你们走吧。” 小鬼嗖地一下子消失了。雅各在他对面坐下,烧起一壶水,一边道:“莲花山联系我了,就是我爷爷修行过的师门。他们说师承能帮我解决,让我去那边一趟。” 沈钦的神色缓和下来,扬起嘴角一笑,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他道:“恭喜你,投师的缘分到了。那边提什么条件?” 雅各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犹豫了一下道:“他们听说你手上有一块灵璧的碎片,想花三百万买下来。” 沈钦没有她想象中的不快,想了想道:“也行,反正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了,他们想要,就卖给他们吧。” 雅各喜出望外,又怕他勉强,道:“你真舍得?” 沈钦轻松道:“我肉身已经重塑了。莲花山是正道宗门的龙头老大,神器给他们保管我也省心。何况那本来就是天下共有之物,归于天下,没什么不好的。” 雅各没想到他这么豁达,不愧是做过大家族长的人。水开了,她泡了杯单丛,把茶杯递过去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沈钦道:“看你时间,我都可以。” 雅各便出去打了个电话,跟恒星俱乐部请了一个月假。贺屿听见了,出来道:“你上哪儿去?” 雅各道:“去莲花山,拜师学艺。你和小黑留下来看家吧。” 贺屿登时激动起来道:“莲花山,道教圣地啊!你们去玩不带我?” “跟你说去办正事呢,”雅各道,“你不准备考试了?” 贺屿道:“我带着书去!” 雅各怀疑地看着他,觉得弟弟这个努力程度跟那些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的人根本没法比。她道:“都十月了,你行不行啊?” 贺屿挠了挠头道:“一年不行再考一年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妈要是骂起来我一个人承担。” 他都这么说了,雅各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进屋抱起了小黑,亲了亲儿子道:“妈妈要出一趟远门,给你找个寄宿的地方好不好?” 小黑脑袋上冒出了问号,一双圆眼睛清澈又无辜。雅各越看越舍不得,但是那么远带着它也不现实。她打开手机打算找个靠谱的宠物店寄养。薛璨在线,给她发了条微信:“到家了吗?” 雅各道:“到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宠物店怕是会一直把它关起来,一想就心疼。她道:“你们那儿有老鼠吗,需要猫吗?” 薛璨道:“怎么了?” 雅各道:“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家里有只小猫没人看着。自带粮食猫砂和猫窝,会上厕所,听话不闹人。” 她挑了张小黑最好看的照片发过去,煤球似的小脸对着镜头,金色的眼睛萌得人心都化了。对面很快回道:“我帮你养。” 雅各松了口气道:“太感谢了,我明天给你送去。” 她摸了摸小黑,道:“给你找了个有钱的叔叔,去了记得乖乖的,多吃饭,别挠人。” 小黑歪了歪头,喵地叫了一声。雅各抱起儿子,跟它额头贴了贴道:“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乖乖等我。” 次日上午,酒吧刚开门,雅各就抱着小黑来了。她给小黑脖子上戴了个项圈,里头写着她的电话和地址,生怕儿子跑丢了。小黑养得乌黑油亮,短毛下是结实的肌肉和修长的四肢,相当矫健。薛璨露出了笑容道:“真漂亮。” 小黑一双圆溜溜的眼望着他,似乎对他很有好感。薛璨伸手摸它的头,小黑便伸长了脖子蹭他手心。薛璨弯起了眼道:“这么可爱。” 雅各道:“可乖了,会抓老鼠。粮食在这个袋子里,还有罐头和猫条。这是它的猫砂盆,里头有铲子。” 薛璨笑了,道:“放心吧,我小时候养过猫,会好好照顾它的。” 雅各点了点头,薛璨道:“你们要去哪儿?” 雅各想他也不是外人,便道:“去莲花山,看看那边能不能给我解决师承的事。” 薛璨恍然道:“雅老前辈跟那边有渊源,他们应该能帮你。” 雅各笑了,大宗门规矩多,还不知道能不能行呢。她道:“去了看看情况吧,小黑就交给你了。”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依依不舍道:“妈妈走了,你乖乖的,事办完了就来接你。” 回到家,贺屿和沈钦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莲花山在陕西,开车两天路程就到。沈钦没有身份证,他们只能自驾。头天雅各开车,次日贺屿接手,中午经过潼关,下午两点多到了户县,过了终南山就是莲花山,再往前还有太白山。抬头仰望,巍巍高山间云雾缭绕,苍青的群山的和丛林绵延百里,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里是道教的发源地,老子曾在楼观台讲道德经。一过界碑,贺屿就开始摇头晃脑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雅各道:“后面呢?” 贺屿背不上来了,转移话题道:“中午吃的秦镇米皮不错,红油熬得太地道了。大学吃了四年山寨的,今天终于吃着正宗的了。” 车停在山下,三个人背着包,沿着石梯步道往山上走去。周围有不少游客,走了一个小时,游人明显少多了。半山腰有个缓坡,开了一大片菜园。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摆了个茶摊,在免费给游客提供茶水。 三个人坐在马扎上歇脚,贺屿揪着领子抖擞衣裳,道:“都十月了,爬山还出一身汗。” 一个扎着道髻的女孩儿笑呵呵道:“有经验的都穿速干衣,免得出了汗闷在里头湿乎乎的难受。你们是头一次来吧?” 雅各跟她差不多大,感觉她很面善,道:“是啊。对道教感兴趣,来发源地朝圣。” 贺屿半开玩笑道:“我来看小龙女的。” 女孩伸手指了个方向:“重阳宫和活死人墓在终南山那边,宫里有祖庵碑林,好多书法和武侠爱好者会去那边参观。” 她指的地方被茫茫云雾和青松盖住了,只隐约能瞧见个影子。雅各领情地笑了笑,道:“莲花观还有多远?” 女孩道:“再走半个小时就到了,现在上去能赶上斋饭。” 雅各环顾了一圈,感觉环境挺清幽的,度假来当志愿者是个不错的选择。她道:“你住观里吗?” 女孩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道:“我住菜园,没事挑水种菜,和师兄们轮流看茶摊。” 雅各有点奇怪,道:“莲花观不能住么?” “弟子和客人才能住,”女孩道,“我是来拜师学艺的,师父要考验我们,过三关才能当外门弟子。”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早听说过莲 花山收徒严格,不知道怎么个严法。雅各道:“哪三关?” 水开了,女孩把水冲进茶壶里,一边道:“头一关要在观外等三日,以示诚心。第二关要在菜园做一个月义工,以示吃苦耐劳。过了这两关才能成为外门弟子,跟着师父修炼、洒扫。如此一年内不得炁的,就得请回了。” 雅各倒吸了一口气,道:“这么苛刻?” 女孩做事慢条斯理的,耐心道:“法不轻传,当年张道陵十试张升,比这个可难多了。慕名而来的人太多,真心修行的少,师父设下考验是要筛出一些有诚意、品行好,又有天赋的人,如果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 哐的一声,后头有人把装茶水的空桶一撂,悻悻道:“什么考验,根本就是PUA傻子的话。老子当初信了你的邪,跟你上这儿来白打工,一天到晚累得半死。” 雅各看过去,见一个瘦高的男人一脸不爽,烦躁地把茶壶茶碗弄得叮当作响。 “本源派有什么好,规矩一堆又挑剔,修炼得又慢。我朋友拜了魂石派的师父,三个月就得炁了,上个月注册了捉妖师,接一个活一万块。跟你在这儿,熬到头发都白了,还不一定能搓出个火球来呢。” 志愿者都是来求道的,不愿乱说话,就他一肚子埋怨。女孩有点尴尬,低声道:“当着客人,别吵架。” 那人道:“怎么还不让人说了?本来就是事实。还有这些爬山的,坐下就开始问,自己不会看路牌啊?一样的话说几千遍,你不嫌烦,我听着都烦了!” 女孩眼睛有点红,轻声道:“师父说这是法布施,教人知识是善举。我也不觉得辛苦。” 那人静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头发,道:“对不起,我太累了,情绪不好。” 女孩摇了摇头道:“没关系,你是心疼我。” 两人拥抱了一下,看起来还是一对情侣,吵得莫名其妙,一会儿功夫又不气了。雅各觉得有点尴尬,起身道了谢,背着包往山上走去。 贺屿一边走一边乐,自言自语道:“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不,你才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好,我是为了谁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雅各道:“少贫嘴,让人家听见了。” 贺屿回头望了一眼,小茶棚早就被他们远远地抛到身后了。他想了想道:“姐,莲花观这么严,咱们是不是也得从挑水种菜开始做起啊。” 雅各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的大山,云雾滚滚如瀑布倾泄而下,宫观的琉璃瓦掩映在山岩间,一派清幽静谧的神仙地,在这种地方就算干一个月活儿也不是什么损失。 她道:“当度假呗。这儿空气多好啊,城市里可没有这么好的环境。” 沈钦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在后头听他们姐弟俩聊天。贺屿走得气喘吁吁,沈钦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雅各看了她弟一眼,道:“太虚了。” 贺屿的尊严受到了挑战,道:“我哪虚了?” 雅各道:“不虚喘成这样?” 贺屿炸毛了,道:“我的东西自己背着,你把吃的和水都给我哥了,好几斤呢,能一样吗?” 沈钦笑了,道:“别吵了,渴了么,给我减减负。” 贺屿道:“不了,没地上厕所。” 雅各看了一眼周围,意思是到处都是野地,让他别被憋死。贺屿觉得他姐跟荒野求生里出来的似的,什么都好就是不像个淑女。他感觉还不是很迫切,装没看见,闷着头往山上爬去。 下午三点多,他们终于到了宫观。宽敞的庭院里摆着一个大铜香炉,正面是三清殿,后头还有几重院落,各个院子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有致,供奉着不同的神像,规模比她想象的还要宏伟。 大殿中三清的金身高大华美,雅各双手合十拜了拜。庭院里种着苍翠的松柏,后头的文昌殿前有棵大银杏树,上面缠满了红色的飘带和祈愿牌。 贺屿站在院子中央东张西望,一头扎进了厕所。沈钦帮雅各看着行李,在长凳上坐下了。几个外门弟子在院子里哗哗地扫着地,以为他们是香客。雅各掏出手机,站在树荫下道:“楚道长,我们到了,在前院里。” 对面传来楚元晖的声音:“好,等一下,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