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死的白月光,她回来复仇了(死亡通缉)》 1. 请君赴死 镇卫司,诏狱 “噼里啪啦!”一声爆竹炸响! 苏珩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靠坐在牢房潮湿冰冷墙壁上,身下铺着发霉的稻草,牢房中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头顶铁栅栏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冷光。 她低头垂眸,破烂的囚衣血迹斑斑,瘦削的手腕和脚踝上都箍着沉重的铁镣,稍微动一下,铁链“哗啦作响,牵扯全身上下细小的伤口。 她缓缓摊开左手掌心,目光凝视着那一条细长的黑色裂纹,像一条小蛇一直蜿蜒至小臂…… 也许自己,就快要死了吧。 甬道那头忽然传来狱卒换班的脚步声。 “赵哥,今晚你值夜?那可亏了啊,大过年的,守着一个死囚。”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现在连夜赶回云州老家,还能赶上吃顿热乎饺子。” 被称作赵哥的老狱卒“呸”了一声,埋怨道:“小兄弟,你以为老子想在这儿守着?这宫里马上办喜事了,陛下明日大婚立后,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人人都有赏钱领,就老子倒霉。” “喜事?谁啊,这后位空悬这么多年,不是传言陛下心里早就有人了?” “还能是谁,自然是陪陛下从十二王夺嫡之乱杀出来,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老狱卒语气带着敬重,神色却流露出一丝后怕,“这次朝中动乱,一连死了十一名朝廷重臣,若非贵妃的兄长陆都督带兵镇压,稳住局势,恐怕这燕京,就要变天了。” “嘘!小声点”年轻狱卒啐了一声,把目光投向了牢狱之中的落魄身影。 那人背靠墙壁随意席地而坐,身着一身破烂血迹斑斑的灰色囚衣,单薄的囚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露出一截凸起的手腕骨节,更衬得那人苍白沉默、形销骨立。 “你怕什么,还当这位苏御史,是陛下的宠臣么?他可是亲手砍了当朝首辅的脑袋!陛下的亲舅舅!” “哎!何止当朝首辅,小弟听说,她可是一连屠杀了十一个朝廷命官,看着文文弱弱,没想到竟如此心狠手辣,简直丧心病狂!” “他娘的,老子听说他风头无两时,陛下给他升官都是连擢四品!特赐紫檀车驾,四马拉辕出入宫城,他的加冠礼,陛下更是亲自赐服,群臣登门相贺,拍马逢迎!这等殊荣恩宠,朝廷文武百官,哪个不眼红?” 老狱卒说着,夹起火钳又往火里又添了块炭,叹了口气,“可谁能想到呢,当年何等盛宠,转眼陛下就亲赐了腰斩之刑,这天一亮,就要上行刑场了。” 两人对视一眼,好奇打量的目光投向牢房中那个清冷瘦削的身影。 苏珩斜斜倚靠在牢房阴暗湿冷的墙上,眼睫低垂,没有表情。 腰斩? 苏珩睫毛颤了颤,垂下眸子。 腰斩也好,至少比凌迟,要快一些。 牢房陷入沉窒的一片黑暗,她穿着宽大单薄的囚衣靠墙坐着,双足带着铁镣,她微微抬眼,看向牢狱侧墙上最高处的一扇铁窗,透过铁窗只能看见很小的一方黑色夜空,夜色之中一点流光忽明忽暗。 那光在动,一明一灭,忽红忽白。 远处有爆裂声,夹杂着外面的热闹喧嚣隐隐约约传来。 想必是宫中在庆贺新年放的烟花。 苏珩静静凝视着,眉目冷淡,不言不语枯坐一整晚,直到那铁窗外的黑夜渐渐透出一丝晨光。 甬道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锁链哗啦响动,铁门被推开。 “苏大人,时辰到了。”一个中年狱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苏珩站起来,踏出牢门,拖着脚镣“哐当”“哐当”,一步步沿着漆黑的甬道向前走。 甬道很长,两侧是斑驳的石壁,每隔几步插一支火把,两壁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漆黑甬道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影高大,身量极高,墨玉发冠,宽肩窄腰,脊背挺得笔直,黑色龙袍衬得他更加冷硬威严,他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身影模糊,只能看到那道笔挺的轮廓和龙袍上暗沉沉的纹路。 似是听见甬道传来的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迎面而来的人。 苏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短 ,短到几乎不算是注视,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迈步。 在苏珩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 “苏珩,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 苏珩脚步一顿,淡淡道:“没有。”灰色囚服衣袖擦过他的龙袍衣摆,继续向前走。 突然,手腕却被一个炙热的掌心紧紧扣住,身后传来男人艰涩沙哑,带着一丝隐忍克制的低语:"只要你开口……" “朕……什么都可以应你。” 苏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腕,从他的掌心中一寸一寸抽了出来,很快继续经过了他的身影,没有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清瘦落魄的身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苏珩沿着甬道一步一步向前,最后,站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铁门漆黑,两扇对开,从地面直抵狱顶。 两扇沉重的铁门在苏珩面前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冷冽的光线从门缝挤进来,刺痛了苏珩的双眼。 铁门打开的一瞬间,狂风裹挟雪粒劈头盖脸地扑进来,迎面砸在苏珩眉骨上,冷风挟着雪意钻进她宽大的囚衣,冰冷而刺骨。 苏珩微微一颤,顿了片刻,深深呼吸一口冷气,然后永不回头地,迈步走进了漫天大雪之中 一走出牢门,便是漫天白雪皑皑,飞雪狂风肆虐。 苏珩抬眼,看了看诏狱前方雪地中,跪倒一片乌泱泱的朝廷重臣。这些人跪雪三日,撞住自戕,血溅朝堂,也要上疏陛下处死她这个罄竹难书的罪臣! 她笑了笑,带着一丝解脱。 今日大雪纷飞,艳阳高照,倒是个适宜行刑赴死的好天气。 她穿过大雪中伏地而跪的群臣,一步一步走向诏狱外的刑场,走上了断头台。 她跪在高于三丈的行刑台上,背脊笔直,细碎的雪粒落在她散落的黑发、细弱的后颈、宽大空荡的囚衣上。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漏刻,掷出黑色令牌。 “时辰已到——”令牌落地。 行刑台铡刀高高悬起,狠狠一落而下! 2. 第一罪 冬猎 斩刑前三月。 心口一痛,苏珩猛地睁开眼。 入目头顶是熟悉的青色粗布床幔,背脊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苏珩心脏狂跳,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缓缓抚向腰间,仿佛那把侧刀的寒意仍在。 她又做噩梦了?可那梦太过真实,让她不禁生出一丝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大人?大人!”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书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沈医官遣人来邀,说是去西郊围猎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苏珩坐靠在床头,平复片刻,直到心跳渐缓,才起身下榻,缓步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青袍。 袍子是昨日熏过的,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苏珩一件件穿上去,中衣,襕衫,外袍,束带。 门外传开书童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脚步声,苏珩的动作却很慢,手指扣住腰带的时候顿了片刻,腰侧空空荡荡的。 苏珩转身缓步走至门口,伸手推开门。 大雪纷飞…… 这是承安四年的冬天,距离梦中的一切,还有三个月。 书童缩在门廊下,脸冻得通红,一见她出来,连忙抖开一件厚斗篷,踮着脚往她肩上披,嘴里絮絮叨叨:“哎哟,我的大人呐,天儿这么冷,您怎么还出汗了?这……” “走吧。” 苏珩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抬脚踩进雪地里。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跟上去,嘴里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偷偷看了一眼他家大人的侧脸。苍白,清冷,眼角眉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辆黑帷青盖的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车夫靠在车辕上,搓着双手哈着白气,见苏珩出来,忙不迭放下脚凳。 苏珩踏上脚凳,弯腰掀车帘而入,安静地坐在车内软塌上,书童紧随其后入了马车 “走。”车内传出一声淡淡吩咐。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积雪驶入漫天飞白。 燕京两旁的繁华街景渐渐远去,屋舍渐疏,林木渐密,雪越下越大。 西郊围猎场到了。 远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号角声隐隐传来,前方雪原上矗立着几座行帐,灰黑色的帐顶覆着厚雪。 苏珩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中间那座最大的行帐走去。 行帐帐帘厚重,苏珩伸手掀开,寒气随她一同涌入。 帐内角落两盆炭火“噼啪”燃烧,行帐内早已有三人落座。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行帐左侧一个年轻公子坐在矮凳上,身着蓝袍,头上束一顶白玉冠,面容温润白净,抬眼见她进来,眼神一亮。此人正是此次邀她前来的好友沈清浔。 苏珩微微对他点头示意,沈清浔看了苏珩一眼,随即垂下眼,耳根微微泛红。 沈清浔桌案的正对面,坐着一个身着暗红锦袍的公子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懒洋洋地上下打量她。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众人缓缓落在主座上。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黑色大氅随意搭在紫檀木交椅椅背,他仰靠在椅背里,一双长腿交叠着高高搁在面前的桌案上,靴底朝着帐门的方向,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姿态懒散而松弛。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姿态。 苏珩站在帐门处,垂眼敛去眸中所有情绪,上前几步走至行帐中央,在他座前行礼。 动作规矩,不卑不亢。 “见过都督。” 冷风自毡窗灌入行帐。 陆羁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长腿搁在桌前交叠,漫不经心垂眸向下一瞥。 一身天青色长袍穿在少年的身上,他双膝跪在地上,微微垂首行礼,露出一截纤细若白玉的脖颈,眼睫低垂,唇色红润。 少年很沉静,未见面容。 那件天青色的长袍略显宽大,却刚好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腰身,一寸寸顺着挺直背脊向下的曲线…… 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满堂寂静,窗外飞雪,陆羁盯着他,沉默着不说话,在场诸位便无人敢言。 苏珩跪了许久,直到端坐在下方的沈清浔低声低咳一声,小心翼翼斟酌道:“都督,可是有何不妥?” 陆羁遐思一顿,有些口干舌燥,惊觉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一名少年入了神。 他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声色,端过紫檀木桌案上的雨前龙井,揭开茶盏,淡淡点了点头:“这位是?” “下官苏珩。”声音清清冷冷。 沈清浔见苏珩如此冷淡,唯恐好友开罪权臣,试图缓和气氛,转身看向上座的男人,带着一丝恭敬介绍道:“陆都督,这是苏御史,苏珩苏大人。” 陆羁压着嗓子意味不明地品味着这两个字:“苏……珩……”那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一丝仿佛事后的勾人。 他玩味的向下暼了一眼跪地俯首而拜的清瘦少年,那个姿势……光是看身形,他就很喜欢。 他低低哼笑了一声,手指敲击着桌沿,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苏珩起身,行至帐内左侧小几后,在沈清浔身边坐下。 “早前便听说,清浔兄得了个宝贝,整日行形影不离,今日可算是见着了。”对面一直在把玩折扇的公子哥揶揄道。 “子腾兄,都督面前,莫要胡言。”沈清浔表情一滞,飞快抬眼瞟了身旁的苏珩一眼,唯恐这些闲言碎语令苏珩不悦,急忙解释道:“苏御史乃我的至交好友,我二人性情相投……你我玩笑便罢,此话传出去,岂非污了苏御史清名?” “瞧你紧张得。”杜子腾“啧啧”两声,正在此时,行账门帘被一把掀开,飞雪夹杂着冷风呼啸灌入大账。 一个束发锦袍,身披大氅,手拿马鞭的贵族少年骂骂咧咧走了进来:“他娘的,晦气,才出牢房 ,又来这个鬼地方,荒无人烟,大冷天的,杜子腾!叫小爷来这里作甚?” 苏珩转头看向来人,目光落在少年如玉的脸上,少年眉尾处一颗红痣,却仅存左耳,右耳空空如也,却只余一道陈年的旧疤。 杜子腾一见小祖宗来了,赶紧起身笑着迎上去:“哎呦,我的崔小爷呐,你可算来了,就差你一个了。”说着使了一个眼色。 贵族少年才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行了礼,又奇道:“今日什么风,把陆都督都吹来了。” “能有什么风,那不是给你接风吗?”杜子腾从软塌上站了起来,一边走上前一边道:“听说你在刑部大牢蹲了几日,今日这宴,給崔小爷去去晦气。” 说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崔小爷嗤笑一声,走到杜子腾伸手邀请的桌案后,一屁股坐下去,把马鞭“啪”地丢在桌子上,满不在乎道:“刑部大牢算什么,我这几进几出多少回了,那还不是家常便饭,这些没长眼的贱民,连小爷都敢告,也不看看小爷老子是谁!” “是是是!”杜子腾也走到桌案一侧,一边給少年斟酒,一边附和道:“谁不知道刑部侍郎乃是首辅大人一路提携,不然他一个昱国降官,小小知州,哪里能坐到如今定人生死的位置。” “也不过打个猎,射死个人,也他娘的来烦我!” “呵”崔小爷一杯酒下肚,顿感微热,脑子一抽,骂到:“你说说,小爷我正好端端地追我的兔子,你说好巧不巧,一个不长眼的小子撞上来,他娘的,另一个老贱妇还哭喊拦着小爷,不准小爷走”。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杜子腾赔笑道。 崔小爷一杯杯就温酒下肚,越说越气:“是吧?我也气啊,眼看着追了三条街的兔子就要逃走了,我一扬鞭子,一策马,就从那老贱妇的身体上踏了过去,把她踩得稀巴烂,哈哈哈,我看今后还有谁,敢拦本小爷的马!” “依我看,这两人准是看小爷气度不凡,上来碰瓷的,却没想到碰到了崔小爷这般雷厉风行的人物,小爷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杜子腾放下酒壶,凑近崔小爷,用扇子遮住嘴,低声试探问道:“崔小爷,关了这么久,瘾该犯了吧?” 崔小爷拿起酒盏喝了一口,斜眼瞟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大冬天拿把扇子烦不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爷最见不得人给我卖关子。” 杜子腾却并不计较,神秘兮兮道:“今天为兄我,准备了好东西,保管让你消气,让大家猎个尽兴。” 说着,他走到大帐中央,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还请各位随我来。” 崔小爷兴奋至极,放下酒盏,一把掀帘而出。 苏珩垂下眼睫,亦随众人掀开帘帐,慢步走出。 帐外寒风凌冽,她处于众人身后,微微抬眼看向前方,突然,脸色瞬间煞白! 3. 第一罪射杀 只见前方皑皑平原之上,五个十字木桩一字排开,深深插入雪地,而每个十字木桩上都绑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亦或者说,不是人,因为每个人,都已经被折磨得非人非鬼。 “出师以死囚,还师以谍者,植柱缚其上,于所向之方乱射之,矢集如猬,谓之射鬼箭。”男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在苏珩身后响起。 “啪—啪—啪—”杜子腾抚掌而笑:“都督好胆识!” “鄙人听闻我军北燕士兵曾在征战时,以所抓俘虏为靶射杀,以激士气。”他略微停顿,嘴角带小,目光环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道:“北燕士兵称此军礼为,射、鬼、箭。” “不知这个乐子,诸位可还喜欢?”看着众人惊诧的神色,杜子腾颇为自得。 “好你个杜子腾,小爷正手痒。”崔小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喝道:“拿箭来!” 侍立身侧的婢女,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捧上一幅弓箭。 那是一把极其精致的弓,紫檀木两端衔着鎏金螭首,弓弦在雪光里泛着寒芒,而箭矢尾部用小篆刻着象征家族地位的一个“杜”字。 他一把拿过弯弓搭箭,对准百步外的木桩上。 十字木桩之上,一个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的妇人双手被缚反绑于柱上,看见他举起的弓箭,惊恐地睁大了眼! 崔小爷高举弯弓,微微偏头,下颌骨擦过冰凉的弦丝。 弓弦渐渐抵到唇边,他嘴角讥诮一杨,然后,松开了指尖。 “嗖——”地一声破风之音,紧接着“噗嗤”利箭入肉。 那妇人的肚子被一箭射穿,破开了一个血洞,鲜血从洞口如泉水潺潺涌出,很快,她身下的雪地,被染成了一滩红色血水。 “好箭法!”杜子腾哈哈大笑,“一箭一命,一发即中!” “呵”崔小爷不屑一笑:“什么一箭一命?”他嘴角一撇,不服气地骂道“我看你是被鹰啄了眼!本少爷明明是一箭双雕!” 杜子腾马屁拍到马腿上,尴尬一愣。 这时,一个温和文雅的声音响起:“子腾兄,那妇人,已有了身孕,看身形,该是六月有余。” 许是因为饥饿导致瘦弱,身形才不明显。 只是最后那一句,沈清浔没有说出来。他看着那怀胎惨死的可怜妇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清浔有眼光。”崔小爷满意一笑,拍了拍沈清浔的肩膀,然后道:“这也不算什么,小爷今天让你们开开眼!” “小圆,拿箭来!” 侍女又捧上了数支羽箭,躬身而退。 崔小爷一把接过,左脚前踏半步,右膝微屈,微微侧脸,黑眸微眯,竟四支羽箭齐齐往弓上一搭,再次对准了前方木桩的俘虏! 弓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紧,慢慢弯至一轮满月…… 蓄势待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崔小爷将目光从箭矢移向那只手腕的主人,眉头一皱,恼怒喝道:“苏御史,你干什么!” 崔小爷一鼓作气之势被突然打断,却见苏珩一身青衫磊落立于雪地之中,静默不言,手中动作却堪堪止住了他。 心下愈发不满,出言讥讽道:“你们督察院一天管天管地在陛下面前叽叽歪歪,小爷我懒得理,莫非今日,还要管到老子头上来?” 他放下弓,眼睛微眯,狐疑地看向苏珩:“还是说……你要替这些该死的昱国奴隶求情?” 苏珩却是安安静静,待他发泄完,才迎着少年探究的目光,清清浅浅地一笑:“崔小爷,可想换个玩法?” 苏珩这一笑,却是把崔小爷看呆了。 半晌,他才回神,却已是不自觉放下了弓。 “将人固定在一处,绑着射杀,有什么意思?”苏珩声音清淡,仿佛说这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依下官看,不如砍断绳子,众人骑马追射竟猎,所射猎物多者,为胜。” 此言一出,众人一静。 崔小爷眼睛一亮。 “好主意,苏大人,你看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还是个行家。”杜子腾哈哈一笑:“不过四个猎物,少了点意思。” “抬上来!”话音一落,数个侍卫整齐有序地从东侧营帐之中抬出十个巨大的铁笼,在雪地中一字排开。 苏珩抬眼望去,心中一震,那铁笼之中,竟然装着上百名活生生的人! 铁笼之内竟全是老弱病残活人!入耳皆是鬼哭狼嚎的求饶哭泣之声。 “猎物……自然是越多越有意思。”杜子腾勾起嘴角一笑,看着或是震惊或是兴奋的或者沉默的众人,又低声吩咐奴仆拿了弓箭分发至所有人手中:“诸位,每支箭镞都刻有家族标记,便以此箭为证,日落之前,所猎之人多者,为胜!” 说罢,他哈哈一笑,手掌竖起,狠狠一挥而下! “放!”浑厚的声音突然响彻雪原。 与此同时,侍卫挥刀而下,十字木桩上的麻绳应声而断!铁笼大门同时被打开! 绑在木桩上的俘虏突然得到自由,魂飞魄散、疯了似地一边撕扯麻绳一边发足狂奔。铁门大开,笼子里的上百名俘虏连滚带爬钻出铁门,一窝蜂涌向雪林之中。 他们……想要活! 一时间,嘶喊惨叫交织一片、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们恐惧地四散奔逃,尖叫着、连滚带爬逃亡密林深处… “够刺激!”崔小爷兴奋大笑一声,立刻持弓策马冲入雪林追赶。 杜子腾一边翻身上马,一边看向苏珩问:“苏御史,可愿与我一比?” 苏珩脸色苍白,低声道:“下官不善骑射,恐……” 话未说完,突然感到腰身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自己竟被陆羁单臂拦腰抱起放在马上!此刻,她正紧紧靠在他胸膛前,腰间被他单手紧紧禁锢!手掌炙热温度透过单薄的布料从腰间传来,令她如坐针毡。 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声音:“坐稳了。” 说罢,低喝一声,长腿一夹马腹,骏马飞驰而出! 杜子腾见状哈哈一笑,扬鞭一甩,追击而上! 在一片疾箭如雨中、沈清浔紧跟苏珩等人身后冲进一片松柏密林深处。 一路策马狂奔,视线之中忽现一身穿囚衣、披头散发的女子,惊恐地边回头边跑。 前方疾驰的崔小爷举起手中长弓,从箭篓抽出一支铁箭搭上,瞄准那囚衣女子,“嗖”地一声激射而出。 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惊叫悲鸣,那女子被一箭穿心而过,瞬间直挺挺倒地,鲜血从心口处溢出,染红了青色的囚衣。 苏珩被颠得一阵发晕,只觉心肝脾肺都要吐出来。 “握紧。”手中却被塞了一把弯弓,身后的男人双臂环绕她,肩背肌群在大氅下微微隆起,左臂擎弓稳如磐石,右掌握住她冰冷的手,搭上一支羽箭。 “陆都督,我不会……”苏珩挣扎道。 “呵”陆羁低笑一声:“我们北燕儿女,不能说不会。” 苏珩还要再辩,却被他一把捉住手,食指与中指被迫扣在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握住她的手,对准林中奔逃的幼童,缓缓引弦拉开—— “放!”耳边一声低喝,苏珩手一颤,羽箭直直飞射而出! 正巧那幼童偏头惊恐回望,那飞箭险险地擦脸而过,刺破一道血痕,狠狠插入百步之外的树干。 好险。 她缓缓吸进一口气,雪后的凛冽灌满肺叶,她平复片刻,才垂眸道:“方才,是下官……手抖了。” 陆羁却满不在乎地一笑,低声道:“无妨。” 正待她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听那人道:“再来。” 便又捉住她的手,弯弓搭箭,缓缓对准了前方。 “这个猎物,是小爷的!”突然,一声高喝自雪林中传来。 苏珩抬眸一看,却是崔小爷去而复返,亦是高举弯弓,对准了那个稚子! 那男童此前被惊吓,奔跑中摔得匍匐在地,此刻被两方围攻,早已顾不得疼痛,立刻踉跄着爬了起来,朝着前方密林发足狂奔! “嗖!” “嗖嗖!” 一支箭直直射向男童背后,就要穿心而过! “叮”地一声,却在堪堪只距一寸之时,被另一支飞驰而来的羽箭狠狠击落。 两支箭从空中齐齐掉落,那男童头也不回地仓皇逃入密林之中。 苏珩,放下了弓。 陆羁亦放下了握住她的手。 崔小爷瞪了陆羁一眼,却不敢对他发怒,冷哼一声,策马去追。 陆羁低笑,在她耳侧低声问道:“怎么?” “这一 次,苏大人,手……又抖了?” 苏珩,安静乖巧一笑,认真道:“瞄错了方向,陆都督见笑了。” 陆羁大笑出声,不与她计较,拥着她一路策马狂奔,入了密林之中。 这一路,无论陆羁怎么教,苏珩不是射歪了,就是飞高了,五十支箭,不是被她钉在树上,就是半途掉落雪地,再不济,就是把人家射出的箭歪打正着地击落。 最后,陆都督被气笑了,把她扔下了马,自己随前来寻他禀事的侍卫,策马下山而去。 ** 苏珩在林中走了许久,直到夕阳落林,终于才一步步慢吞吞地返回出发的行帐之前。 “小爷今日猎了十一只俘虏,真他娘的过瘾!”崔小爷一手牵着神气的白马,一手拿着马鞭,边走边朝身边的人道:“走走走,快回去喝壶热酒,冷死了。” 沈清浔一边同他走向大帐,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声而答,犹犹豫豫似在等人。 突然,他眼神一亮,一眼瞧见从雪林中孤身而回的苏珩。 “苏大人?”沈清浔快步而上,见苏珩面色苍白,关切道:“你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不远处,崔小爷也注意到空手而归的苏珩,嘲弄一笑。 苏珩淡淡答道:“下官身体不适,容我先行告退。”说着,不待二人应答,便缓缓躬身而退,向西侧行账走去。 她进了行帐,点了一柱檀香,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夜晚,开始胡乱呓语,额头滚烫,却是发起低烧来。 书童见她愈发严重,匆匆忙忙跑去主帐,打断了正在宴饮作乐的众人,求来沈医官为自家大人看病。 沈清浔火急火燎地赶来,只见床榻之上,苏珩脸颊通红,冷汗涔涔,已是神志不清。 他坐在床榻边,卷起苏珩青袖,露出一截清瘦皓白的手腕。 沈清浔目光盯着这截手腕,微微一怔,一个男子的手腕,怎会如此纤细脆弱。 他抬手欲把脉,手指正触上苏珩的手腕脉搏肌肤时,榻上胡乱呓语的苏珩却突然翻身侧睡,把手臂压在了侧脸之下。 沈清浔无奈,只得另做他法,赶紧写下药方让书童抓药煎药,一个人忙到夜半十分,伸手一探苏珩的额头,触感冰凉,已然有退热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清浔收拾了药箱,正待转身要走,突然锦袍衣角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 他侧身,低垂下视线,目光移向那只清瘦的手,心中一跳。 缓缓地,他看向这个少年。 他平时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仔细打量这个人。 他放下药箱,一步步走回床榻,缓缓地坐在床榻边沿,看着昏睡不醒的苏珩。 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远山如黛的眉、纤长不安颤动的睫、挺秀的鼻梁、苍白消瘦的下颌…… 瞧着瞧着……愈发入了神,在檀香萦绕之中,竟是趴在他身边沉沉昏睡过去。 良久,蜡烛被风吹灭,整个行账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沈清浔平稳的呼吸声。 ** 与此同时,夜半宴散,锦袍鹤氅的贵族少年自主帐而出,提着酒壶歪歪扭扭地走在雪地中,嘴里骂骂咧咧说着醉话:“小爷的行帐……在哪边来着?” 突然,脑后似被一颗小石子击中,他转身正要怒骂— “噗哧” 一支利箭带着凛冽寒风呼啸而过!直直穿透他的眉心,钉入身后的松木树干之上! 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发颤,松柏树皮开裂掉落! 少年的眉心豁然被一箭洞穿,炸开一个血洞,他甚至还来不及张口,便直挺挺向后栽倒在雪地之中! 鲜血……蔓延了整片雪地。 ** “啊_” 第二日清晨,一声尖叫惊醒了沉睡的众人。 苏珩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却见沈清浔亦是一脸迷惘之色。 却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帐外传来,杜子腾掀开门帘一改往日从容之色,惊慌大喊道:“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沈二人对视一眼,沈清浔稍微恢复了清明之色,问道:“子腾兄,发生了何事?” “崔小爷……崔小爷他……” “崔小爷他……怎么了?”沈清浔不明所以。 “他死了!” 4. 第一罪《死刑判决书》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脸色一白,心中大惊。 “怎么可能……”沈清浔知他虽行事纨绔,却万不会用此等事玩笑,心里已是信了三分。 杜子腾印堂发黑,面如土色,在帐中来回踱步半晌,才下定决心,咬牙道:“你们……随我来。” 二人不明所以,随他掀开门帘而出,一路小跑踏雪行至,在离杜子腾帐篷还有几步之距,却见一布衣小厮正目露惊恐地望着正前方。 众人顺着小厮的目光向前方望去,沈青浔倒吸一口冷气,不自觉后退半步,心下大骇,伸手指向前方雪地十字木桩处:“这这这……” 只见雪地十字木桩之上,赫然绑着一个血肉模模糊的尸体,此人额头被一箭洞穿,血色干涸,留下一个洞口,更可怖的是,这人的全身各处,胸膛,四肢,手腕,脚腕皆插着数支羽箭,俨然成为一个人形筛子。 “这是……崔小爷?!”沈清浔呆住半晌,才回神问道。 杜子腾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突然,雪地一阵颤动,铁蹄声自远而近。 当先一人一骑飞驰而来,一勒缰绳,黑马前蹄抬起,口喷白汽,他身后百余骑如雁翎般左右展开,马未停稳,人已一跃而下。 来人约三十出头,面容轮廓冷硬,一道旧疤纵贯左眉,身材高大,着一身玄青织金曳撒,腰间束犀角銙带,左侧悬镇卫司牙牌,右侧佩一柄雁翎刀,刀鞘乌黑发亮。 “封锁现场,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走。” “诺!”百余名差役齐齐应声,无声散开,顷刻间便将苏珩等人包围其中。 杜子腾见这阵仗,瞬间傻眼了,心道:这是我攒的场子,人又好巧不巧死在我行帐之前,若是真查起来,如何脱得了干系? 他却不敢轻易开罪,上前一步,急忙问道:“敢问大人……?”话未说完,便被一少女的哭诉打断,却见一圆脸侍女从男人身后走出,“噗通”一声跪倒,哭嚷道:“请指挥使大人为我家崔小爷作主!” “奴婢今早辰时本欲给崔小爷送醒酒汤,哪知崔小爷已被贼人所杀!横死在杜公子帐门口!奴婢恐被杀人灭口,急忙下山报案。” “此地方圆十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凶手,定在就在在场之人之中!” “喂”杜子腾一听,瞬间急了:“你别胡说八道!” 那婢女却是转过脸,盈盈落泪,目光幽幽地看着他道:“杜公子,奴婢还未曾说,凶手是谁,你又何必狗急跳墙!” 言罢,转头看向指挥使,哽咽道:“依奴婢看,此地偏远,此宴又乃杜公子所设,昨日崔小爷又被杜公子灌醉,恰好今日又死在他帐前。”一边说着,她突然抬袖一指杜子腾道:“杜公子,便是凶手!” “你!”杜子腾气得一跳:“你——血口喷人!” 两人争执不休,突然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打断二人:“闭嘴!” “真相如何,本使自有论断。”言罢,不再理会二人,指挥使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又缓缓扫视凶案现场:雪原之上只有七座行帐,最中间为主帐,乃宴饮之处,东西二侧三座行帐,则分别是在场众人的夜宿之处。 他的目光,又缓缓看向雪原空地中央。 尸体被钉在一副粗糙十字木桩上,宛如受刑的罪人。十三支箭,并非胡乱攒射,而是蓄意折磨。两支贯穿掌心将手臂拉平,两支钉穿脚踝交叠固定,另有七支,分别精准地没入肩颈、膝窝、腰侧……每一箭都彻底封死了他挣扎的可能。 最致命的一箭将其眉心一箭洞穿死死钉在木桩顶端,最后一箭自下颌贯入,穿透舌头与上颚,将他高昂的头颅凝固的面容扭曲如恶鬼,双目圆睁,瞳孔映着灰色天空,脚下是干涸的一滩血迹。 这种手法,犹如一种献祭的仪式,好像在昭告天下的……一种惩罚。 指挥使看着木桩根部周围,眉头微皱,雪地之上,竟然只有一串脚印的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十字木桩的脚印缓缓向前看:这串脚印,竟然通向……主帐东侧第一间帐篷。 “这间帐篷,是谁住?”指挥使沉声问道。 “回大人,这间帐篷,便是杜公子所住。”似是为了印证自己指控非虚,圆脸婢女赶忙回道。 “这这……”杜子腾脸上发汗,急忙道:“虽然是我在住,可我真没有杀人啊!” 指挥使再缓缓巡视了一遍现场:雪天,树林,行帐,十字木桩,被绑的尸体。 呵,有意思。他 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勘察脚印。”低声下了第一个命令。 “回大人,雪场周围脚步杂乱,但根据脚印深浅和时辰可以推断是今早新留,而木桩周围,只有一人的足迹,从那边帐幕开始,至木桩前终止。此外……再无其他痕迹。”差役四处勘察一番,片刻返回,抱拳恭敬回禀。 指挥使略微点头,迈步走到木桩前,无视那张狰狞的脸。 目光落在尸体眉心,一箭深入颅骨,将头颅钉死在树干上,箭尾雕羽在风里纹丝不动。 可见凶手,是个内力深厚、箭术高绝之人。 他他戴上皮套,伸手狠狠用力一拔,“扑哧”一声鲜血四溅,眉心箭矢被他取下,他缓缓瞥过尾羽:雕刻着一个“杜”字。 正在此时,一个差役匆匆而来,在他身后双膝跪地,双臂高举,捧一张黄色竹纸,禀告道:“司使大人,有新证物,请大人过目!” “哦?”低沉的尾音一挑,指挥使转身,脱下皮套,拿起纸张,低眉一瞧。 只见竹纸之上赫然写着:《死刑判决书》 罪名:草菅人命 判决:死刑 执行者:“鬼”,受天命诛杀所有罪大恶极之人,三日后,“鬼”将自动击杀下一罪人,除非你们,能在此之前找出并杀死“鬼。” 纸笺下方,画着一个浅浅的新月图案。 “这竟然是一封《死刑判决书》!”另一名副都指挥使不知何时走至他身后,也看见了这封狂妄的判书,怒道:“凶手这简直是在公然挑衅!” 指挥使挑了挑眉,将血淋淋的判决书收入一个怀中,最后看了一眼这精心布置的刑场,下令道:“在场所有人,”他转身,声音肃杀带冷,“无论主仆、护卫、婢女,一个不漏,全部押入诏狱。” 他翻身上马前,又望了一眼那十字木桩。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一场报复性地审判。 “喂!你是谁?知道本公子的爹是谁吗?就敢抓我?”杜子腾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压住带上镣铐,扯着嗓子大叫。 骑在高大骏马之上的男人,长眉微挑,嘴角一扯,压低声音突出冰冷的几个字: “镇卫司都指挥使,厉峥。” 5. 第一罪诏狱 镇卫司的诏狱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混合着恶臭的霉味、血腥味。 刑房里,火盆在墙角幽幽燃烧,光线昏暗,将满墙的刑具映成幢幢鬼影。 刑房角落,厉铮坐在一张铁椅里,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三步开外,全身被铁链所缚、被绑坐在刑椅的杜子腾身上 “昨日亥时三刻,你在哪里?”厉峥开口道,声平无波。 “昨日,我……我先同崔小爷先去林中打了猎,直到太阳落下,大概酉时,我们返回一同去主帐喝酒,对了,沈医官也在,他给可以给我作证!”杜子腾激动道。 “然后?”厉峥声音微扬。 “然后,苏御史的书童来了,说是他高烧不退,请沈医官前去看诊。” “也就是说,之后,就剩下,你们二人?” “嗯……是,只剩下我们。”杜子腾犹犹豫豫道:“不过,崔小爷的死……真不关我的事啊,喝了几壶之后,我感觉头晕,不到亥时,我便自己返回行帐休息了。” “大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啊!” “哦?”厉峥长眉微挑,他身体微微前倾,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断眉下的眼睛黑幽幽的,令人望而生寒。 他沉下声音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我都睡死过去了!直到今早,我听见仆从的叫声,出来一看,才发现崔小爷竟然就死在了门外雪地!” “是吗?”厉峥质问道:“那为什么,从捆绑死者的十字木桩到你的行帐之前,刚好只有一串脚印,而又恰巧,经过脚迹勘验,那双脚印,与杜公子你的靴子正好吻合。” 杜子腾这下又傻了,哆哆嗦嗦道:“不可能啊!我昨晚喝高了,回去倒头就睡,靴子都没脱下来过!” “嫁祸!一定是嫁祸!” 厉峥不再说话,只将目光缓缓移向火盆。 盆中炭火正红,一把铁钎前端已烧得透亮,掌刑的番役无声上前,钳起铁钎。 “不说实话?”厉铮的声音毫无波澜,“本使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这次,用铁钎,是给你机会,下一件,就是‘锡龙’了。” 番役将通红的铁钎尖端,悬停在杜子腾右手食指指甲盖前半寸,炽热的气流已灼得皮肤滋滋作响,爆起细小血泡。 “说,”厉铮最后问道,“你是如何作案的?” 铁钎的灼热迫近,缓缓烙上指甲。 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杜子腾的喉咙发出一声凄厉、崩溃的哀嚎:“啊——” “苏苏苏……苏珩,他有嫌疑!他昨日,没和我们一起,自己先……先回去了。”杜子腾口哆哆嗦嗦、全身发抖。 “苏……珩?” 厉峥语速极慢,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名字,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再次没入阴影。 寂静的刑房里,只剩下皮肉被烧焦的细微嘶声,和杜子腾发抖的呜咽。 “下一个。” 苏珩双手双脚带着镣铐,坐在牢房的角落里,听着男子凄厉的惨叫声从甬道深处断断续续传来。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番役打开牢房一左一右押送她走去刑房。 她被押坐在方才杜子腾受刑的那张铜椅上。 她抬眼微微打量四周,墙上挂满镣、棍各式锈迹斑斑的刑具,隔壁审讯时犯人的惨叫声、铁链拖动声在其中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火盆“噼啪”一响。 “看够了么?”前方男人低声的声音响起。 苏珩回神,看向身前的男人,冷淡回道:“看够了。” “呵”历峥一笑,眉尾一挑:“苏大人倒是处变不惊,来了我镇卫司,还能面色不变的人,你是头一个。” “大人说笑了,下官未曾犯事,又有何可惧?”苏珩回视他,淡淡道 “昨日亥时三刻,你在何处?”历峥不欲与此人废话,出言问道。 “下官昨日打猎后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与崔小爷等人告辞后,很早便回行账睡下,那时,观夕阳正好,大约酉时吧。” “然后呢?” “然后,下官一觉睡到了天亮,直到今早,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才转醒,也是那时,下官才发现原来沈医官见我高烧不退,竟照顾了我一整夜。” 厉峥听着,向座椅背后一靠,眼神带着饶有兴趣的探究。 “没多久,杜公子便慌慌张张跑来我的行账,说……崔小爷死了。我与沈医官惊骇之下,匆匆随他前去查探,便看见了崔小爷的尸体,被绑在木架之上。” 苏珩盯着他,慢慢道:“没多久……厉大人,你便来了。” “哦?”历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哑:“本使问你一个问题。” “既然你身体如此不适,为何不直接回营帐休息,而是偏偏要先绕回主帐告辞,让沈请浔看见你脸色不佳,再步行回自己行账?” “是不是你想要故意引起他的注意,知道他身为医官,自会前来查探,故意引开他?”历峥言辞犀利,目光如炬地盯着苏珩。 苏珩面色不变,嘴角牵起淡淡微笑:“厉司使,在下并非吸引沈医官的注意,只是下官既然受沈医官之邀参加宴会,身体不适不便出席,自然是要亲自上门给主人家解释的,这是人之常理罢了。”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沈医官并非自发而来,而是下官书童见我高烧不退,才自作主张请了沈医官前来看诊,我也是今早,才知晓此事的。” “哦?”历峥语调微提:“那如此说来,便是你故意让书童引来沈清浔,利用他为你作证?“” “你!”苏珩一怔,继尔一笑:“大人若要颠倒黑白,下官亦无话可说。” “你利用沈医官为你看诊,夜半睡着之时,再乔装出门,趁机杀了崔小爷!”厉峥盯着她,厉声道:“你说,是,不是?” 苏珩一呆,怒而反笑道,出言讥讽道:“指挥使大人,一贯,是如此断案的么?” “我一文弱文臣,未曾习得半分箭术,在场众人,皆可为我作证!我又是如何能趁着夜色,一个人射杀掉身高八尺的男子,又把他绑在木桩上,而不久一点痕迹?况且,从今日雪场的脚印看……并没有半分足迹,是我的行帐通往凶案现场的!” “呵,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是不是督查院的人,都如苏大人这般能言善辩?”历峥嘴角讥诮,突然声音微提道:“如何作案,那是本官,要问你的问题。” “来人,上刑!” 两名番役闻令上前,将铜椅上的苏珩一左一右拖行几步,按压在一张窄凳上。 苏珩双手反缚于背后,她青色的官袍下摆已沾满污渍,但脊背挺得笔直。 火盆的光线舔过石壁,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指挥使厉铮坐在她对面三步远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是如何作案的?” 苏珩伏在窄凳上,抬起眼,轻声道:“大人,想要用刑?” 历峥眉尾一挑,嗤笑出声:“怕了?” 苏珩下颌微肽,目光迎上他,言之凿凿:“大人所言,皆是推测。按《大燕律》,定罪需人证物证,口供不得以刑求取。下官虽只是七品小吏,亦是朝廷命官。大人既无实证,便无权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 空气凝固了一瞬。 历峥缓缓从阴影中倾身,火光照亮他半张脸和那道断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带着嘲意: “苏御史,你跟我讲《大燕律》?” 他站了起来,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镇卫司拿人,”他走到她身侧,俯身,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廓,一字一顿,“从来不用证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了下手。 一名掌刑番役无声上前,手中拿着一根熟牛皮软鞭,鞭身黝黑。 “此鞭名为闭窍。”厉铮的声音在刑房中缓缓扩散,“伤脉不伤皮,碎肉不碎帛。” 话音未落,行刑番役手腕一抖。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响声,在苏珩后背绽开。 她身体猛然向前一弓,椅脚与地面刮出短促尖鸣。 一股灼热、尖锐、继而弥漫为钝重的剧痛,以落鞭点为中心席卷整个背脊。 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每一声鞭落不见血花,不闻布裂,她的却身体无 法抑制的剧烈震颤,额角冷汗滚滚而落。 厉峥走到她侧前方,俯视她因剧痛而低垂、冷汗涔涔的脸。 “镇卫司的诏狱不是刑部大牢,更不是大理寺监狱,本使的规矩,口供不取自案卷之中,而取于刑架之上。”他声音压得很低,“苏大人,你可要想好?” 苏珩艰难地抬起头,唇色尽失,眼底却烧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焰。她急促喘息数次,才聚起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 “下官……清者自清。” 历峥凝视她片刻,直起身。 “如你所愿。”他退回阴影中。新一轮的、更加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片刻之后,苏珩已然鬓发湿透,血色尽失,却执着咬唇不语。 “倒是个硬骨头。”他沉默了片刻,对行刑者抬了抬手。 “换‘锡龙’。”他下令,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方才杜公子未尝的刑罚,苏大人,可以好生感受感受。” “苏大人可知,何为“锡龙’?”他缓缓一笑,看着铜壶沸腾的锡汁,慢慢地说:“便是用铜壶之中滚烫的锡汁,沿着你的脊椎缓缓浇灌,最后……”他巧妙地停顿不言。 他微微颔首,另一侧的番役用滚烫的锡汁,已拿着备好的铜壶缓缓上去,走至苏珩身侧。 “大人!”正在这时,副都指挥使肖魑自旁边刑房侧门匆匆而入,疾步走至历峥身侧,附耳低声道:“大人,字迹鉴定已经出来了。” “哦?” “《死刑判决书》上的笔迹……不是苏珩的。”肖魑回答。 “十字木桩周围的脚印……也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杜子腾。” 呵,居然还真是他。厉峥眉毛微挑,此前他故意诈杜子腾口供,说雪地脚印是他的,对方却矢口否认。 “苏御史的书童也已审讯完毕,交代说,去寻沈医官……却实是他自己担心苏大人,自作主张,未曾得到苏珩授意。并且……” “继续” “并且,他说他因担心自家公子,一夜未睡,就守在行帐门口,除了沈医官,未曾再见有任何人出入。” 话音一落,历峥眉头一皱,难道……是他推测错了? 正沉思琢磨着,突然,又是一道脚步声传来,一名番役跪地抱拳,禀告道:“司使大人,杨公公到了,在诏狱门口恭候,说有急事找大人。” 杨德顺? 这下,历峥真的诧异了。杨德顺乃当今陛下的贴身内侍,能有什么天大的事,竟来诏狱找他? “知道了,本使这就出去。”历峥起身一整官袍,匆匆而出。 “杨公公,什么大事,劳驾您亲自登门?”历峥走路生风,话音一落,便是带了三分敬意。 “历司使,苏大人,可在你这诏狱之中啊?”杨公公尖着嗓子问道。 历峥面上一怔,犹豫回道:“诏狱中,确实有一位名唤苏珩的苏大人,不知公公,可是说此人?” 杨德顺却是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那司使,可对他用刑了?” "这……"历峥犹疑片刻,才道:"敢问杨公公,可是有何不可?"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杨德顺却是跺了一脚,低叹一声,才出言提醒道:"历大人,咱家说,你动谁不好,偏偏要动他?"他急脑门出汗,才低声道:"别怪咱加没提醒你,这位,可是陛下的心肝儿,要是少了根汗毛,十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的。" "这……" "人,我带走了,咱家急着向陛下复命"杨德顺道,"历大人,不会不给咱家这个面子吧?" "杨公公哪里的话。"历峥脸上挂起笑,一使眼色,手下两名番役立刻返回,将一身虚弱的苏珩从诏狱扶了出来。 "哎呦,我的苏大人呐"杨公公赶紧上前一步搀扶苏珩"陛下要是见你这样,不得心疼死,怕是要削了杂家的脑袋。" "杨公公说笑了,陛下有事召见微臣?"苏珩虚弱一笑,婉拒了他的搀扶。 "陛下听闻苏御史被误入诏狱,下令奴才接您回去,陛下他在御书房,等着您呢。"杨公公谄媚一笑,在身侧跟随着苏珩慢慢二行,二人向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6. 第一罪弹劾 朱墙夹道,碎雪扑面。 靴底踩在宫道新雪枯枝上,发出咯吱声响。 苏珩抬目望去,远处重檐金瓦托着厚厚的积雪,被冬日暮光一照,整片檐脊便淌下熔金般的光。 她缓缓踏上殿门前九级丹墀,那两扇紧闭的朱门便在金光与雪色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杨德顺躬身在门前止步,苏珩独自跨门而进。 苏珩撩袍,伏地而跪,哑着嗓音道:“下官监察御史苏珩,拜见陛下。” 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偌大的御书房,只有奏疏纸张翻动的“沙沙”之声。 苏珩只好保持着五体投地地姿势跪着,一身青色官袍更衬得她身形清瘦。 铜纹龙首刻漏口中衔着一颗铜珠,每隔一个瞬息,便吐出一滴冰冷的水珠。 “嗒”的一声,击在漏壶中声音清冽、短促,然后是漫长的死寂。 更漏声嘀嗒,斜阳的日光投射在书房一角的残影渐渐黯淡。 苏珩双膝沉沉叩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渐渐发麻,她腰背酸痛,脖颈微酸,撑在地上的手臂渐渐失力。 但她却依然沉默着,一动不动。 不知跪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男人威严低沉的问话:“苏御史,可知朕为何罚你?” 苏珩一默,额头叩在冰凉的手背之上,垂首答道:“微臣有罪。” “何罪?” “臣有三罪,不敢自恕。”少年声音清冷,在空旷殿宇中冷然回响,比龙首铜漏的水珠更清晰。 “其罪一,失察枉法。臣身为风宪之臣,见猎场以活人为靶、公卿嬉笑竞猎,视人命如草芥。”她抬起头,目光看向御座,“然臣当日所为,竟止于随众而行,虚应此事。” “臣明知其责,不履其职;目睹其恶,不行其权。怠其职守,非仅愧对官袍,更是辜负陛下相托之重,令监察二字蒙尘,枉负御史风骨。” 她重重叩首,声音斩金截玉:“其罪二,蔽塞圣听。崔小爷横死,臣虑及勋贵盘结,未敢即刻驰奏天听,致陛下耳目迟滞。此非不知,是怯其权责,有负陛下信重。” 话音落,她伏身再次一拜,以额触地。 “还有呢?“ 苏珩眼睫低垂,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其罪三,辜负圣恩。臣蒙圣恩破格简拔,忝居其位,本当如履薄冰。然臣身陷牢狱,致朝议哗然,使陛下圣明蒙尘,有损君威。” 言毕,她屏息,伏地不起。 殿内死寂,只余铜漏声声。 头顶沉默半晌。 “过来。”一贯霸道的命令,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他说……过来。 他……并没有赦她起身。 苏珩犹豫片刻,只能微微直起身,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双腿并拢,缓缓膝行至御案一侧,跪坐于龙座之旁。 她恭谨地低头垂眸,视线刚好只能瞧见龙座之下,黑色金爪龙袍垂下的一片衣角。 “苏大人,倒是躬省自身,感悟深刻得很。”头顶传来帝王低沉中带着一丝嘲弄的嗓音,“可惜,没有一句,令朕满意。” 苏珩垂首看地,沉默不语,像一只乖乖听训的小狗。 突然,她的下颌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被迫抬起。 她不得不被迫仰起头,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仰视这个主宰她此刻性命的男人。 他掐住她的下巴,黑眸隐隐压抑一丝怒意,沉声道:“”苏珩朕说过没有,你要做官,朕便允你做官。可朕不准——” “你将自己置于险境。” 苏珩一怔。 他仍然掐着她的下颌,厉声训斥:“镇卫司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进?” “今日若朕不召你,苏御史可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苏珩目光怔怔的,直视着这个帝王。 不得不说,他很英俊,轮廓深邃,眉若刀削,鼻梁高挺,不经意间,隐隐透露出一种不羁少年经历岁月沉淀后内敛的男人霸道,以及独属于帝王的独断。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她依然有时会有片刻的失神,混沌。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 淡淡的浅瞳色,夕阳余晖洒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恍若琉璃。 这双眼睛…… 他看着,顿时心软了。 他松了掐住苏珩下颌的手,收回目光,重新审阅起御案之上的奏章,一边拿笔批阅,一边淡淡道:“可知错了?” “下官……知错。”苏珩乖乖回道,重新低下头。 皇帝垂眸,余光淡淡一扫。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苏珩苏大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清瘦,背脊笔直,垂着脑袋,乖巧地跪坐龙座之侧。 “研墨”。他淡声吩咐。 苏珩得了令,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彻底直起身子,缓缓地从地板上站起来。 行至御案之畔,侧身而立,左手三指轻拈,挽住右臂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袖,露一截皓腕,右手执墨锭徐徐研转。 玄砚中墨色渐浓,与她低垂的眉眼,一同沉入御前的静默里。 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道:“在镇卫司,可有受伤?” 镇卫司,天下刑讯最苛之狱,入镇卫司者,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苏珩沉默片刻,正待回答:“臣没有……” 话未出口,腰上一紧,腰腹间被一只长臂一圈一锢,膝弯一软,便坐在了皇帝的左腿之上。 苏珩心中一跳,欲要起身离开。 却被左掌牢牢禁锢,坐于男人左膝之上,不得脱逃。 “陛下……” “卿卿的口中,没有一句实话,”苏珩耳后一痒,男人低沉的嗓音微热:“卿,有没有受伤……朕会亲自检验。” 说着,左掌便从青色官服衣襟口探入进去,粗糙的指腹一寸一寸在腰间游走…… 苏珩执墨锭的手指一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帝王头戴冠冕,黑色龙袍披身,眉目硬挺,腰背笔直,双腿大敞,怀中抱着一个眉目清丽的少年,大掌带着炙热的温度,检查着严谨青袍下柔软的身子,一寸寸,从腰腹顺着背脊,摸索着细小的伤口。 而他的右手,却仍然执笔而书,眉目沉肃地批阅着奏折。 苏珩眼神微移,看向他执笔的手,顺着落笔的方向而视。 突然,目光定在了那本奏疏之上。 只见那本奏疏之上赫然写着: 臣劾奏监察御史苏珩戕害人命、败坏纲纪事。臣闻,风宪之官,当为百僚表率,执律如铁。今监察御史苏珩,身负纠劾之责,却行豺狼之暴,臣请历数其罪,伏乞圣裁。其罪一:虐杀无辜,有辱官箴…… 此人历数她十三条大罪,其言辞锋利、口诛笔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最后叩请陛下即刻革去她的官职,押送诏狱受审。 目光下移,她盯住落款处,督察院左都御史,严正。 “呵”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见苏珩一直盯着那本奏疏,皇帝低声调侃道:“看来苏大人,却是一贯,不会讨上官的欢心。” 苏珩垂眸,心中一叹,虽然早知会被弹劾,但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参奏,那感觉,却又不一样。 见她不语,皇帝突然一把她抱起,将她置于双膝之上,将狼毫塞入苏珩手中。 她被他圈在龙座里,身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一身青色御史官服衣襟微敞,官帽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鸦青的长发泄了他满怀。 他的下颌就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握着她的右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背肌肤。 “在诏狱里,害怕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完全嵌进怀里。 下一刻,他带着她持笔的手,伸向那方殷红的朱砂御墨。 笔是紫毫,尖蘸浓朱,艳得刺目。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引导着笔尖,悬在那份最措辞激烈的劾奏落款之侧。 笔锋落下。 他的力量透过她的手背传来,沉稳、缓慢。 在御笔的牵引下,朱红的批阅于奏疏上渐渐成形,起笔如刀劈斧斫,转折处力透纸背,收锋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停顿。 朱砂淋漓,鲜红欲滴。 一个“阅”字,赫然书写在明黄的绢纸上。 他仍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此事,到此为止。” 殿内地龙火盆“噼啪”轻爆了一下。 沉默中,暧昧在书房温热的空气中蔓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公公尖着嗓子高声劝阻:“崔阁老,你别急,陛下有要事再处理,容小的先行通禀。” 立刻,一道尖细的通禀声在门外响起:“陛下,崔阁老有要事求见,在门外恭候。” 苏珩一惊,此等情形,若是被瞧见…… 被头顶一默,皇帝冷淡的声音传来:“去侧殿呆着。” 苏珩立刻挣脱了皇帝的禁锢,自龙座而下,俯身捡起官帽,转身闪进书房侧殿,紧紧将门阖上。 她侧靠着门而站,附耳贴在门上偷听。空旷的大殿上,很快,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急很重。 “噗通”一声,来人重重一跪,跪拜而下,声音嘶哑喊道:“陛下,你要为老臣做主啊!” “崔阁老,何故如此慌张?”声音威严低沉。 “陛下,臣的幼子,今晨于燕京西郊被虐杀,身中十三箭!陛下英明治下,竟有如此恶徒!实在是天理难容!” “哦?竟有此事?”男人声音似乎有着一丝诧异。 崔阁老见陛下一幅公事公办,不为所动的态度,突然抬袖拭泪,老泪纵横,怅然叹息:“陛下,老臣的长子于沙场战死,只余下这么一个小儿子常伴身侧,虽然是骄纵跋扈一些,我们崔氏一族,却都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在有乾心中,陛下,是他最崇敬的表兄啊,陛下你要为他做主,为老臣做主啊!”说着又是伏地深深一拜不起。 却听殿内,又是几声脚步响起,却是皇帝自御座而下,踩着软靴走到崔阁老身边,竟是亲自弯腰扶起了他:“舅舅,此事,朕定会彻查,不会让有乾死得不明不白。” 言毕,高声唤道“杨德顺,进来。” 杨公公立刻弯着腰恭谨而入。 “传朕口谕,着镇卫司与刑部共同追查崔有乾遇害一案,缉拿凶手,十日之内,若不能缉拿归案,给朕提头来见!” “诺……”杨公公领命而退。 “老臣,叩谢圣恩” …… 门外二人谈话声渐小,苏珩不欲再加打探,转身朝侧殿之内走去。 侧殿之中,靠墙处,摆放着一个供皇帝小憩的龙榻,前方靠近窗户处,则放置着一张散发淡淡香味的沉香木书案,和一把宽大的雕花太师椅。 书案一侧的六角香几上摆放着一只宝石蓝釉花瓶,插着几支素雅的小白花,更添雅致。 苏珩一步步缓缓向桌案靠近,行至桌前,才发现桌上竟摆放着一副素白画卷。 她垂眸打量,素宣之上,以冷焰瀑布,火树银花为景。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在黑夜之中,提着灯笼的小姑娘 画中的小姑娘,只能看见她,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提花锦缎斗篷,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领中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纸灯笼。 小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略显稚嫩的下颌。 苏珩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伸手触摸画上那盏兔子纸灯笼…… “谁准你碰她的?”突然,一声低沉的怒喝自背后传来!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大步而来,一把挥开她的手。 苏珩一时不备,惯力之下,手背打翻砚台,整个人竟一下被甩飞出去,“砰”地一声,额头重重磕上六角香几坚硬的一角! 六角香几上的花瓶“噼啪”砸在地面,碎片四溅,在苏珩手背划拉出细小的伤口。 苏珩手撑在地上,见皇帝眉头微皱,紧张地察看画作。 想是画卷已被打翻的砚台墨水晕染,片刻之后,皇帝沉着脸一步步向她走来。 苏珩抬眼看向他。 望入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波涛暗涌。 “啪!”地一声脆响,响彻大殿。 苏珩还未反应回来,只觉得半张脸火辣辣的痛,然后便神情麻木。 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给朕记住,她的东西……你没有资格碰。” 7. 第一罪捧砚罚跪 苏珩被迫抬起下颌直视男人,鲜红的血迹从额角伤口渗出蜿蜒而下。 苏珩神色僵硬片刻,心中隐隐一痛,缓慢地,低下头,自嘲一笑。 前一刻,他还宠着她,为卿卿执笔。 下一刻,便是在她心口一笔一笔划刀。 “滚出去,给朕跪着!” 苏珩从地上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恢复了一贯冷淡的神色。 一步一步,后退至门口,然后转身大步快门而去。 走到汉白玉阶前广场之中,一撩青袍,背脊笔直,双膝跪立于积雪之上,神色淡漠。 没一会儿,杨德顺捧着一方砚台躬着身慢慢走近,双手奉上,赔笑道:“苏大人,陛下命你举着这方砚台罚跪,说……”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说是让您长长记性……” 苏珩神色讥诮,看着这方砚台。 是刚刚,她打翻的那一枚。 她神色平淡的双手接过,“有劳杨公公。”然后高举双臂,捧着砚台高高举至头顶。 飞雪而落,这一跪,便是三个时辰。 她却是不言不语,不喜不怒。 其实,十一年前,她也曾为一个人,心甘情愿在大雪中跪过三日三夜。 从那时起,便落下了膝盖风寒的隐疾。 这点痛,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 日暮而落,星辰渐起。 两个小丫鬟提着宫灯,引着一宫装丽人行至大殿广场之前。 “杨公公,这是?”女子声音娴静温柔,似对在雪中罚跪的苏珩略感意外。 杨德顺此前一直侍立在苏珩身侧监罚。见慧贵妃向他问话,心知慧贵妃虽不得圣宠,却乃当朝陆都督亲妹,自己不敢开罪,便恭敬回道:“贵妃娘娘,这位是都察院监察御史,苏珩苏大人。” 慧贵妃略一点头,似不在意地一笑:“冬日天寒,本宫做了一些温补药膳呈给陛下,有劳杨公公代为通传。” 杨德顺道“娘娘折煞奴才了,小的这就去。”说罢,匆匆向着广场前的汉白玉阶走去。 慧贵妃立在此处闲来无事,打量着这个雪中捧砚跪地的青衫少年。 一身青色官袍磊落,身材瘦削,腰背挺直,自带文臣风骨,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却有一种冷淡自持的气质。 这模样嘛,肤如白玉,眉目寡淡,说不上英俊,也谈不上艳丽,只觉得,这整个人都淡淡的,让人不容易记住。 只除了……除了这双…… 慧贵妃的目光正在着少年的眉目间逡巡,冷不防的,一道冷淡的目光直视过来。 这双眼……这双眼! 只是除了这双眼…… 慧贵妃眉间一跳,不自觉倒退一步。 太像了…… 淡色眼眸,杏眼眼尾微挑,笑时若朝霞初现,冷时如深湖冰封。 可是,那人已经死了! 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被千刀万剐,悬于城楼之上三日三夜,最后,死在陛下手刃之下! 思及此处,她再定神一瞧。 这少年除了眼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与那人相似。 若是能有她的十分之一,那也是风华绝代,必不会如此普通。 心神略稳,她抬手掩饰性地抚了抚鬓边发钗,状似不经意的问道:“苏大人年纪轻轻,便封御史之职,享直达御前之权,想必是少年进士,入仕多年,才得陛下如此看重?” 言下之意思,虽监察御史只是七品官吏,却能纠察百官,官小而权重,通常皆为进士出身。 慧贵妃问他以何种方式入都察院? 苏珩收回视线,心知她有意试探,也不绕弯子,垂眸淡淡道:“微臣入仕不过两年有余,蒙陛下不弃,忝居御史一职。” 苏珩的回答,也很明白,走的陛下后门入朝。 两年有余…… 那便对了。 慧贵妃心中冷笑,两年前,她便曾听闻,陛下自边境平叛之时,带回一个少年,亲自赐字“珩”。 珩,乃王之珍宝。 没过多久,朝中便凭空多了一个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其奏折却能直达天听,而此人,亦常伴陛下身侧。 只是后来,这人低调不生事端,便也慢慢淡忘了。 直到今日一见,她才拨开云雾。 呵,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慧贵妃心中冰冷,陛下这几年是越来越魔怔了,这次看上的,竟然是个男子! 二人谈话间,杨公公已迈着碎步去而复返,赔笑道:“陛下请娘娘进去。” 慧贵妃点了点头,提着镶嵌宝石的雕花食盒缓步而行,入了大殿之内。 苏珩依然跪在原地。 直到天色漆黑,殿门打开,慧贵妃独自一人二出。 小丫鬟提灯在前方引路,慧贵妃经过苏珩时,淡淡地扫过一眼,宫装裙摆逶迤。 杨公公拿着一件狐狸毛大氅出来了,笑道:“陛下让奴才把这狐狸大氅给娘娘送过来,娘娘身子弱,燕京冬日天寒,还得仔细着身子,不然陛下可要心疼坏了。” 苏珩跪在雪地上,看着慧贵妃披着狐毛大氅走远的身影,嘴角轻轻扯了扯。 没多久,杨德顺转身,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笑着到:“苏大人,陛下准您起身了,您赶紧回府歇息吧。” 苏珩顿了顿,伸手揉了揉已经发麻的膝盖,撑住雪地艰难的站立起来。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突然,她想起了那个画卷莫名的熟悉感,还有慧贵妃见到自己时震惊的眼神。 她顿了顿脚步,复又转身,状似不经意地淡淡道:“杨公公可知,陛下 书房之中有一画作,那画上之人,公公可知,是谁?” 刘公公一怔,他看着少年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瞧见陛下带回他来的那一刻,他震惊的心情。 刘公公沉默片刻,终是小声道:“这位,是陛下的禁忌,大人还是不要问的好。” 他缓缓回忆起:那日城破,陛下从雪地中将那名少女的尸体抱回殿,为他亲自养大的小姑娘亲手穿上大红嫁衣,与她的尸体成了亲,盖以龙袍披身,七日七夜没有出房门,最后亲手把她埋葬。 那墓碑上刻着:吾妻之墓。 有传言说,陛下登基数载,却后位空悬,只因,他心中之妻,早已许人。 宫中更有谣言流传:陛下与一具尸体成了亲,他亲自为那具尸体挽发簪花,描眉点朱,穿戴罗袜。 “公公有难言之隐?” 杨德顺尴尬一笑道:“”大人还是不要为难奴婢了。” 苏珩也不再强人所难,笑了笑,转身便走。 “等一下!”杨德顺小跑这追上来,手中拿着一个雕花木制食盒递过来,“陛下说了,天冷,苏大人身子不好,要多喝汤补一补。” 苏珩看着那个食盒,心中冷笑一声。 这顺水人情,倒是做的好买卖。 苏珩不带他反应,伸手便揭开食盒木盖,拿起琉璃碗将热汤一饮而尽。 “告诉陛下,我喝了。”说罢,也不理会杨德顺目瞪口呆的表情,自顾自地一瘸一拐向宫外走去。 苏珩心中冷笑:也不知贵妃要是知道,自己等了一个时辰方才送至陛下的补汤,都被自己喝了,会是什么反应。 一边想着今日种种,一边瘸瘸拐拐,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回了府上一倒头栽栽床上,便沉沉睡去。 意识陷入一片白色的世界。 茫茫雪原,一片刺眼雪白。 她穿着单薄的白色囚衣拼命奔跑着,每跑一步,脚上沉重铁链的倒刺瞬间扎入脚腕,发出叮叮铛铛急促的响声。 身后百步之外,是十几驾战车追赶而来,华服贵族少年们皆眼罩黑锻,听音辩位,持弓立于战车车头…… 砰,踢到一物,脚下一个踉跄,她朝前一扑重重摔下,手下皆是温热的触感 她缓缓抬眼,手下所触之物,竟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抬目四顾,全是尸体! 七七八八被射杀而死的奴隶尸体横死雪原……尸体上皆插着不同标记的羽箭。 而不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奔腾声卷起层层雪浪,离她越来越近。 她趴再地上,转身回头……却见一支羽箭直直向她激射而来! “嗖—” 那射杀的贵族少年摘下蒙眼的黑布,露出眼尾一点黑痣,赫然正是崔小爷一模一样的脸! “啊……” 苏珩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 8. 第二罪《韩熙载夜宴图》 “大人,该早朝了”门外传来三声轻扣,婢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苏珩穿戴好官服,用过早膳,便早早进宫上朝。 奉天门广场上,文武分列,苏珩一身青色官袍,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手持木笏躬身站在队伍末端,垂眸不语。 昨日当朝内阁首辅之子惨遭虐杀,镇卫司缉拿上百人,其中不乏贵族官员之子。 今日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多股势力唇枪舌剑。 刑部尚书持笏率先出班朗声道:“陛下!当朝首辅之子遇害,举朝震惊。镇卫司不分青红皂白,将当日猎场官员、仆役乃至京城近百人尽数下狱,刑讯逼供,弄得怨声载道,京师动荡!此为缉拿凶手,还是趁机排除异己?还请陛下明察,即刻释放无辜,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 左都御史严正眉头微皱,缓缓上前一步:“陛下,国有法度,老臣以为,如此株连蔓引,实非良策。眼下当务之急是令镇卫司明确案情,释放无关人等。” 接下来,首辅一党的官员又轮番上阵,一一辩驳,各派围绕着凶手是何等手段残忍、镇卫司拿人“有无实证”“何时放人”是争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吐沫四溅。 苏珩站在队伍末尾,恭顺清冷,眉眼低垂。 九层汉白玉阶之上,皇帝一身黑色龙纹龙袍端坐龙座,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平静深邃的目光掠过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在苏珩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大殿瞬间安静,“此案详情,朕已知晓。镇卫司加紧审讯,但不得滥杀无辜,十日内,朕要看到结果。至于放人……”他顿了顿,看向厉峥,“厉指挥使,朕信你能把握分寸。” 言下之意,审讯之下确为无辜之人,镇卫司可以放,但放谁?何时放?其他人怎么样?这个“度”只能由指挥使决断。 一句“把握分寸”,看似催促结案,实则将放人与否的权柄,又轻飘飘地还给了镇卫司,也暂时堵住了朝臣之口。 一场风波,被皇帝四两拨千斤地悬置了起来,却是让两党瞬间都熄火住口,齐齐恭敬赞道陛下圣明。 散朝后,苏珩随着人流步出奉天门,径自回到都察院的值房,案头堆满弹劾的卷宗,她如常坐下,提笔蘸墨,逐一批阅,值房内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笔墨沙沙声。 日影西斜,她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正欲起身回府,一名婢女悄无声息地恭候在值房门口,恭敬地递上一份帖子:“大人,这是杜公子府上送来的帖子,奴婢恐有要事,不敢耽搁。” 苏珩身后接过帖子,入手微沉,隐有暗香。展开,内里是一行清峻的行书: “凝香阁小酌,恭候苏御史共叙雅怀。” 苏珩目光凝在落款处:杜子腾。 ** 凝香阁三层天字号雅间 苏珩乘坐马车上楼赶到时,杜子腾、沈清浔等人已然在桌边等候了。 “苏大人?这边!”沈清浔一身蓝色锦袍,脸白如玉,见苏珩走来,立刻起身招呼,看起来,似乎并未在昭狱中遭受酷刑。 “沈医官、杜公子,二位久候了。”苏珩寒暄一句,缓缓入座,看向杜子腾道:“杜公子,是何时出来的?” “这次我能出来,还多亏贵人相助。”杜子腾一顿,一边手持玉壶给苏珩二人身前酒盏倒满了酒,一边继续说道:“我爹有个旧友,与刑部侍郎颇有几分交情。” 见二人看向他,杜子腾压下心中自得之意,刻意压低声音道:“陛下不是命镇卫司与刑部共审此案吗?我这在镇卫司关了一天一夜也没查出个屁来,这刑部就派人找镇卫司来要人,换到刑部大牢来提审我。” 说着,他喝了口热酒,品了品,悠然自得道:“这刑部嘛,有自己人,只要舍得花银子,审讯也就走走过场。” “哦”苏珩不动声色一笑:“子腾兄,在刑部竟有如此通天的关系。” 杜子腾却是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不明,玩笑似地道:“那还是没有苏大人靠山硬,我们几个都是关到今日才出狱,清浔嘛,嫌疑最小,镇卫司自会放人,就说我,也是再三辗转找了刑部的关系,才得以脱身。” “只有苏大人,进了镇卫司,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全须全尾恭恭敬敬地被请了出去。”杜子腾一边笑睨着苏珩,一边拿起一个青瓷酒壶给苏珩斟酒,“要我说,还是得多结交几个像苏大人这样的朋友,沾沾贵人之气。” 杜子腾将青瓷酒杯爽手递给苏珩,悄声道:“不知苏大人可否引荐一二?” 苏珩接过酒杯,不动声色地一笑,将话题又引了回去:“子腾兄说笑了,方才你不是还说,此次有贵人相助吗?不知这位贵人是何等人物?” 杜子腾见苏珩打太极,也不恼,哈哈一笑道:“今日杜某摆宴,一来是为了给你们接接风,二来便是为了答谢这位贵人,顺道也给你们引荐引荐……”正说着,他眼睛一扫苏珩身后,突然一亮,立刻站起来,向苏珩身后招呼道:“归宁侯,这边请……” “杜公子……”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珩突然背脊一僵…… 这声音,她如何会忘!如何敢忘! 噩梦般的回忆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如将此人的尸体悬挂城墙之上三日三夜,以诱敌军,震慑城中百姓。” 那沙哑的嗓音犹言在耳,苏珩脸色瞬间惨白。 她双袖轻拢,垂在桌下,掩饰颤抖的左手指尖,她轻抬右手轻轻抚摸按压着左手手腕,那里,曾被捆绑悬吊的地方似乎正在隐隐作痛。 时刻提醒着自己,曾遭受过怎样的屈辱。 “苏御史,你可是身体不适?”杜子腾正要为苏珩引荐一番,转眼却见少年面无人色。 随着杜子腾一问,归宁侯锐利犀利的视线一同扫视过来。 恰好对上苏珩青白的脸。 苏珩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挂起一个惶恐地微笑:“侯爷见笑了,下官第一次见到如侯爷这般威武的人物,被其贵气所摄,一时失态。” “哦?”归宁侯声音低沉,尾音上挑,在杜子腾的恭请之下撩袍入了上座,“你,认得本侯?” “ 下官自是不曾有机缘结识候爷这般贵人,不过方才下官观候爷说话气沉丹田,中气十足,走路落地无声,四平八稳,猜测……必是武中能将,身份显赫。”说着苏珩低头,颇为不好意思一笑,才自斟一杯道:“下官自小体弱,一直钦慕如侯爷这般可以沙场横刀的英雄,一时难以自持多言了,还请侯爷勿怪。”说着双手奉酒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归宁候身材高大威猛,面目严厉,被他一身威风所摄之人不在少数,闻言被他一番半真半假的吹捧逗乐。 他不甚在意地“哈哈”一笑,单手拿过酒盏一饮而尽,意有所指道:“想不到都察院这帮子腐儒里面,竟有如此口才了得的御史。” “候爷谬赞。”苏珩陪酒一杯,一饮而尽。 二人话毕,杜子腾为归宁候一一引荐在场诸人,众人推杯换盏,没多久已酒酣耳热,宽袍解带,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众人正飘飘然之际,突闻一阵管乐丝竹之音从雅间之外飘来。 苏珩的视线从穿越层层纱幔,从雅间敞开的窗户向下望去。 却见楼阁地板中央竟缓缓洞开一个圆形缺口,一座鎏金莲花座台托着一个更为精巧的圆鼓,正缓缓从地下升起。 圆鼓之上,一名身着纱裙、臂绕飘带的舞姬正赤足而舞,随着她每一个回旋、折腰,金铃清响与鼓声应和。 台下列坐一排的乐师怀抱琵琶、口吹玉箫,满楼乐声飘飘。 舞至酣处,她做反弹琵琶之姿,腰肢弯折如新月,眼波流转,回眸一笑,睨向高坐三楼雅间,正饮酒含笑看来的归宁侯。 归宁侯微醺的目光微顿,被这舞姬顾盼生辉的眼波一睨,握杯的手指一紧,停在半空。 坐在他身侧一直把玩着酒盏的杜子腾似笑非笑,即刻招手,对一名精瘦的管事附耳吩咐几句。 管事领命而去。 见侯爷的目光不曾移开那舞姬片刻,杜子腾轻笑一声,手执青玉酒壶作势添酒道:“此女名‘玉姬’,尤擅鼓舞,乃是子腾游历西域是所买,堪称难得的尤物。” 见侯爷不曾搭话,他缓缓凑近,压低声音道:“能得侯爷的一眼垂怜,是她天大的荣宠。明晚戌时,子腾定让她好生妆扮一番,入府与侯爷一叙。” 侯爷终于移开视线,垂眸看他一眼。 杜子腾双手执青玉酒壶,趁机为其空杯甄酒,缓缓道:“一点心意,还请侯爷万勿推辞。” 侯爷唇边终于总算是有了一丝笑意,慢慢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苏珩眸光微顿,却是不言不语静静喝酒。 杜子腾见侯爷肯赏脸,脸上已然带了三分笑意,他站起身来缓缓走至雅室一侧墙壁前站定。 整面墙所绘乃《韩熙载夜宴图》,两侧镶嵌琉璃灯盏,杜子腾伸手将墙面的其中一盏琉璃灯轻轻拧转。 “咔”地一声,一声极轻微地响动自画壁传来,整片墙体从中缝处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背后一道向下的幽深石阶。 “楼上风月,终究是小趣。”杜子腾执起一盏琉璃灯,率先起身,“诸公可愿随某,去见识些真正的‘人间极乐’?” 9. 第二罪 生死赌局 众人讶异片刻,略感犹豫,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随杜子腾自墙壁空门而入。 石阶幽深,蜿蜒向下,行至百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华美石窟,穹顶高阔,无数火把在壁龛中燃烧,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 此窟与楼上的奢靡截然不同,是另一种赤裸的繁华。 众人步入其中,只见环绕大厅的岩壁的皆雕刻精美壁画,被开凿成上下三层的环形回廊与包厢。 见众人脸上震惊之色,杜子腾嘴角带笑,一路引众人徐徐前行,一边缓缓道:“此窟名为销魂窟,人的七情六欲,在此处,都能得到释放满足。” 苏珩向前方一看,却见巨大的铁笼中,两名仅着褴褛皮裤的大汉正以短刀匕首搏命,怒吼与刀刃入肉的闷响,激起围观众人狂热的呼喝。 杜子腾顺着苏珩的目光一看,解释道:“此乃斗兽笼,输定可定生死。” 然后他抬袖指了指石窟二层,众人目光上移,只见一个个悬挂纱幔的洞窟包厢,依稀可见人影浮动、姿态各异。 “此乃,温柔洞。”杜子腾促狭一笑,低声道:“洞中不仅有温泉池、软烟罗榻,最得客人喜爱的,是从西域重金购来的幻药,可召美人入内,于悬空小台上,翩然独舞,极尽销魂之事。” 沈清浔俊脸微红,小声道:“子腾兄,你我相交数年,竟不知你有此等癖好。” 一路目眩神迷,归宁侯凌厉的眉眼渐缓,略有兴奋之色,伸手拍了拍杜子腾的肩,笑道:“杜公子年纪轻轻,竟然经营着如此庞大的产业,真是叫本侯刮目相看啊。” 杜子腾一笑:“不过供贵人消遣罢了,侯爷若有兴趣,不妨常来,照顾照顾鄙人的生意。” 苏珩一路紧随众人身后,暗自打量四周,心道:原来杜子腾除了明面上的酒楼珠宝生意,竟暗中经营着这样庞大的一座供燕京官员、贵族赌博、狎妓、猎奇的地下暗窟。 杜子腾引着他们,穿过这沸腾的人群,来到一处略高的石台,石台是上是一个拱形物体,被罩上红布,两步壮汉守卫两侧。 石台下方是一张长方形赌桌,铺着猩红绒布,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筹码堆成小山,庄家的唱报声此起彼伏。 苏珩扫视过去,见赌桌周围虽人山人海,却是人人皆衣着华丽、非富即贵。 “子腾兄,这又是在做什么?”沈清浔问。 “今日压轴,”杜子腾望向略高的石台,伸手一指:“乃是一桩罕见的‘祥瑞’。” “祥瑞?” “若以此物进献,必能博得位重之人的赏识。”杜子腾道:“若要得到祥瑞,则必须在揭开帷幕的首次赌局,赢得在场所有人,便可其所有。” “原来如此。”沈清浔道:“难怪此处如此多贵族竞赌。” 杜子腾看了一眼众人,语调带着引诱,“侯爷,沈兄、苏大人,要不要儿也玩一把?” 归宁侯扯起嘴角一笑,略带兴趣,沈清寻则是轻轻摇头。 “你呢,苏大人?” “苏某,不善此道。”苏珩淡淡道:“诸位尽兴便可。” “如此,苏兄、沈兄,不如一齐前来观战吧。”杜子腾话落,便引着归宁侯走入人群之中。 突然听得那边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苏珩立于人群之外,抬眸看去。 却见石壁昏黄的烛火下,长长的赌桌之后,一个男子紫袍松披,斜靠在后方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眼帘微垂,仿佛周这场狂赌已然乏味。 是他……陆羁。 苏珩一怔,他竟然,也在这里。 苏珩思索间,杜子腾已带着归宁侯挤入人群,在赌桌左右两侧坐了下来。 “还差一人,还有谁?” 正待此时,突然一阵击鼓之声,从高台之上传来,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而去,齐齐投向石台之上。 一个精瘦的管事上台朗声道:“诸位贵客,今日的压轴珍宝,白狐献瑞,此狐灵智已开,可懂人语,赌胜者赢!” 话音一落,红布被两名壮汉猛地揭开。 一个巨大的、打造精巧的包金铁笼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尖耳白狐蜷缩着趴在笼内。 周围看客议论纷纷,一贵公子道:“这白狐的皮毛可真漂亮啊,看它的身形,竟然足足有一个人那么大。” 另一人道:“听说还能听得懂人话呢,听命而行,真是有趣极了,我得赢回去,讨我那美人儿欢心。” 苏珩不欲再听,穿过人群转身欲走,经过那笼子时,突然,那灵狐用前爪在地上反复抓挠,浑身因白毛抖动,口中发出“呜呜”叫声。 苏珩脚步一滞,刹那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那只白狐。 狐狸头顶一对尖耳竖立,眼睛满含泪水,懵懵懂懂,尾尖无意识地轻颤,口中呜呜哀唤着。 苏珩头皮发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左手手指轻颤。 这哪里是一只白狐,那是活生生的人,被做成了祥瑞! 细看之下,这分明是人面狐身,只不过通体白白色毛发覆盖,远望似白狐罢了! 那“白狐”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口不能言,又似懵懂孩童,浑浑噩噩。 那是……那竟然是……! 苏珩的心抑制不住地颤抖,全身冰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冷然高声道:“我赌。” “我赌。”冷淡的声音穿越人群而至。 众人纷纷回头,侧目而视,却见一青衫少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向前走来。 看戏的众赌徒纷纷为少年让开一条道,见他走向赌桌另一头站定。 陆羁的目光,掠过吵嚷的人群,看向一身青衫磊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苏珩。 “哦?”他饶有兴趣地挑眉道:“苏公子,也要赌?” “是。” “苏兄,你来得正好,正好缺你一个!”坐在赌桌另一侧的杜子腾道:“老规矩,两张定输赢。押钱、押地、押人,都行。” 杜子腾哗啦洗着三十二张乌木牌九,“方才陆都督压了宝刀一柄,侯爷压了地契十张、我压了金锭千两。” “苏兄,你押什么?” “我没钱。”苏珩声音平静。 “切”周围陡然爆发出一阵嘘声,“没钱赌什么赌。” “我看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销魂窟什么时候连这样的穷鬼都能混进来了?”众人不屑、鄙夷地上下打量苏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在一片吵嚷声中,苏珩面色平静地看着杜子腾,“你方才说,押钱、押地、押人都可以。” “呃……是这样”杜子腾傻傻点头。 苏珩将右手平放桌上,“赌这只手,可以吗?” 周围倒吸一口冷气! “妈呀!这个人竟然要赌自己的手!” “真他妈疯了吧,刚才这么多人,没一个能赢得过那个什么陆……公子的。” “哎呀呀,真他娘的刺激,今天没白来啊,你们别挡着我看牌啊!” 杜子腾傻掉了,正犹豫间。 “可以。”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是陆羁,他说……可以。 陆羁垂眸,盯着长桌上那只手,腕部清瘦,五指纤细,手背白皙,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苏公子,请。” 牌局开始,杜子腾坐庄家,正欲掷骰。 “且慢。”归宁侯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威严,却让窃窃私语瞬间消失。“玩牌九,太慢。玩‘小牌九’,一局定输赢,如何?” 所谓小牌九,便是四人各领两张牌,直接比大小,简单,暴烈。 “这样好,够刺激!”杜子腾道。 陆羁拿起桌上两枚骨制骰子,把玩片刻,目光却落在苏珩脸上,道:“苏公子既然赌一只手……”。 随即,在满桌人注视下,他竟直接伸手,稳稳覆上了苏珩平按在桌上的右手 他的手宽大、干燥、不容抗拒,完全包裹住她的。苏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未挣脱。 “这第一把骰子,”大都督声音带着一种 掌控一切的平淡,“让本都教你来掷。”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她的手向上一扬—— 两枚骰子滚落桌面,旋转,停住。 五点,三点,共八点。 杜子腾做庄家,立刻从自己位置逆时针清点:“一、二、三……八。”手指最终停在苏珩面前。 “从苏兄开始,依次分牌。”他宣布。 牌分到四人面前。 杜子腾先亮明牌:一张红头六。 他嘴角压了压,没全笑出来,但眼里稳操胜券。 侯爷跟着亮牌,是张地牌,点数不小,他点了点头。 轮到苏珩。她翻开,一张四点“鹅牌”,最小的那种。桌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陆羁最后亮牌。他没急着翻,两根手指拈着牌角,在桌上“嗒”地一扣,再掀开。 一张天牌。 侯爷沉默不语。 杜子腾这笑着调侃:“都督这手气,没法玩。” 陆羁没理他,看着苏珩:“苏公子,你这牌可有点难看了。” 苏珩没接话。 “加点注?”陆羁身体往前靠了靠,声音压低,“我要赢了,你不仅那只手留下,人也留下。你要赢了……”他顿了顿,“东西你带走,另外,我许你件事。” “好。”苏珩说。 “开牌吧。”陆羁往后一靠。 杜子腾迫不及待翻开暗牌,一张杂五,配他的红头六,不上不下,普通点数,他脸色顿时一僵。 侯爷的暗牌是张人牌,配上明牌地牌,算是不错,但在天牌面前,不值一提。 所有目光聚向苏珩。 “苏公子。”陆羁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开暗牌。 她手按在暗牌上,指尖在牌背极轻地一抹,然后翻开。 丁三。 和她面前那张四点鹅牌,正配成一副丁三配二四,至尊宝。 “通杀。”旁边观战的人群惊呼出声。 桌上霎时死寂。 杜子腾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不可能!”他嗓子都哑了,“我码的牌!丁三……”他猛地刹住话头,没敢再说。 他洗牌时,明明把丁三放在了最底下! 陆羁没理会他。这位爷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对通杀的天牌,又抬眼看了看苏珩那副唯一的至尊,原本一直放在桌沿轻叩的手指,慢慢停住。 侯爷则死死盯着苏珩的手。 苏珩收回手,袖口平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杜子腾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死死盯着那副牌,又猛地扭头去看桌边剩余的牌堆,像是想从里面盯出另一个丁三来。 陆羁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很好。”他说。 他没再看牌,目光落在苏珩脸上。 “杜公子,”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杜子腾一哆嗦,“你这洗牌的手法,还得练。” 杜子腾脸色由白转青,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羁已经站了起来。他没管桌上那堆筹码,也没看其他人,只对苏珩微微颔首。 “苏公子,”他说,“你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沉: “赢得漂亮。” 苏珩依然坐在原处,面上不惊不怒,只是缓缓站了起来。 她无视众人的目光,径直朝台上走去,她一身青衫,站在金笼之侧,转头远远看向赌桌上的杜子腾,冷然道:“赌注,我可以带走了么?” “打开”杜子腾抬手,两名壮汉闻令打开金笼。 苏珩俯身而入,将那尖耳白狐缓缓的费力地抱入怀中。 白狐“呜呜”叫唤两声,乖巧地蹭了蹭她。 她双手抱起白狐而出,转身朝外走去。 陆羁侧身让路,却在苏珩抱着白狐经过时,俯身而下,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 “苏公子,这手换牌的功夫,比你的箭术,更让本督……印象深刻。我们,来日方长。” 苏珩脚步一顿,背脊僵硬,却没有回头,径直步入通往地面的黑暗。 10. 第二罪 还疼吗? 天色渐暗,待马车一路行至苏府门外长街上,苏珩掀开帘幔远远一瞧,目光却是一滞。 一驾檀木黑金漆描金马车静静停靠于府门之外,杨德顺背对着她,躬身立在车旁静候。 苏珩片刻已有决断,示意车夫将马车拐弯驶入街巷一角,苏珩解开身上披风盖在白狐身上,低声道:“等我。”言罢,掀开车帘缓缓下了马车。 苏珩缓步一路从小巷走至长街,直到檀木黑金漆描金马车旁,方停步站定,出言低唤道:“杨公公。” “唉哟,苏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杨德顺眼神一亮,压着公鸭嗓道:“陛下,可等您好半天了。” 苏珩垂眸,恭谨道:“下官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缓缓踏入苏府大门。 苏府造景朴实无华,但胜在位置便利,方便她清晨早起参与朝会,是她初来燕京的租住之处。 踏着如水月色,一路行至“问竹阁”。 庭院积雪皑皑,竹影萧萧,月光清泻而下,她立于门外,静默片刻,抬手轻轻一推。 书房内,竹影斑驳投射地面,安静得落叶可闻。 桌案影影绰绰的烛火之下,书房中央,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影负手立于灯火阴暗之处。 “你回来了。”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是”回答声清清冷冷。 “去哪儿了?” 空气中静默一瞬,苏珩却不答,而是缓缓走至书房一侧,点了油灯,转而问道:“不知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郑屹终于缓缓转身。 他今夜着一身黑色龙袍,肩膀宽阔,劲瘦的腰腹被金丝玉带紧束,宽肩窄腰的轮廓被烛火投在一侧白墙上。 他盯着她,眼神深邃,无声沉默中隐隐透露出一种威压。 苏珩抬眼看向他,不闪不避。 二人对峙半晌,男人的目光从她清瘦的身影、捧着油灯的左手,目光移向油灯跳跃光影下,那双冷淡的眼睛。 “过来。” 又是这句话。 苏珩没有反抗,手持油灯一步步缓缓走向紫檀书案边,微微弯腰将油灯放置桌案之上。 “今日早朝,朕观你面色苍白,可是生病了?”声音低沉,却是收了问责之意。 “臣很好,谢陛下关心”苏珩冷淡地回答,转过身来,面对他,垂眸淡淡道:“若是陛下没有其他……”话未说完,突然腰侧一紧,两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竟然掐住她的腰,把她一把提起。 待她回神,已是两腿悬空,坐在了身后书案之上。 郑屹在她身前,一撩黑金龙袍下摆,竟是单膝跪地,一掌握住她的脚,一手缓缓地脱下了她的皂靴。 她心中一颤,紧咬下唇,垂眸而视。 昏暗的灯光下,黑玉冠顶端正抵在她膝前,硬颈微低,玄黑龙袍顺宽厚肩背垂下,在紧窄的腰身处猛然收束,背肌的轮廓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赤足悬空,足尖几乎要触到他肩头繁复的金线龙鳞。 他低着头,一手握住她的脚踝,缓缓撩开她青袍下摆,青色的丝质裤腿顺着她的小腿垂落,被他用指节抵住,一层、又一层,向上缓缓卷折。 温热的指腹带着布料的凉意一点一点擦过…… 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弯。 激起肌肤轻微的颤栗。 他的视线专注地追随着衣料边缘的移动,一寸寸抚过清瘦的脚踝、白皙修长的小腿,慢慢往上……最后,定在了膝盖处那片青紫之色。 “还疼吗?”他的嗓音低哑。 她看着他的发顶,垂下眸子,淡淡道:“不疼。” 他眼神微顿,却是温柔几分,缓缓伸手自腰间摸出一个青色药瓶,右手指腹轻沾药膏,抚在苏珩膝盖处。 他的指腹,粗糙、温柔。 “那日,是朕气昏头了 ,卿卿可是还在生气?” “臣,不敢。” 男人抹药的手指一顿,转而声音微哑:“卿卿又在说气话。” “朕记得,以前,你最是怕疼。” “陛下”苏珩突然出声打断,声音更冷了:“很晚了,臣,要休息了。” 沉默的气氛陡然凝固。 他手指一紧,周身气势微冷,却是被生生压抑,没有再发作。 他缓缓站了起来,比坐在紫檀书案上的苏珩,还足足高了两个头。 他眉弓微硬,下颌微紧,黑眸深邃,薄唇抿成平直的线。 苏珩知道,自己又惹怒他了。 不过,片刻沉默后,他只是看着桌案之上的苏珩,道:“那朕,改日,再来看你。” 嗓音低沉而缓慢。 言罢,不再看苏珩一眼,转身踏过门槛离去。 苏珩依然坐在原地,看着男人的身影在斑驳的竹影与月光下愈来愈远,直至消失…… 她的心,蓦地痛了一下,很浅,很轻。 就像轻轻地被针扎了一下。 半晌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片刻,冷静下来,自书案上一跃而下。 自书房匆匆狂奔而出,一路穿越竹林、水榭、府门,踩过冰冷的积雪,越过长街巷道,停在了一处黑黝黝的小巷。 她竟是光着脚,一路狂奔而来,她掀开车帘,缓缓地俯下身来,温柔地拿开了黑色的披风。 那只“白狐”瑟缩着蜷缩一团。 她看着,突然眼中控制不住地涌出泪珠,一把抱住白狐,颤抖道:“栀梨,姐姐。” 那颤抖的白狐身躯陡然在她怀中僵住了。 竟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苏珩抱着白狐,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栀梨姐姐,不怕,我一定会治好你,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11. 第二罪 斩杀 第二日,她下朝后匆匆前往都察院处理政务,今夜本当她轮值,因今夜与沈清浔有约,便与同僚换了班,趁夜色行至凝香阁。 “苏兄,今日为何想起约我来此地一聚?”沈清浔道:“昨日我看苏兄面色不佳,匆匆而去,可否遇见了什么难事?” 苏珩顿了顿,道:“却有一事,还需沈医官相助。” 苏珩抬起眼,直视他,缓缓一笑,道:“鄙人新得一爱宠,自入府后便奄奄一息,在下请了数次郎中也未得其法,不知沈医官可愿为它诊治一二?”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执壶,为沈请浔面前的酒杯斟满。 沈清浔被苏珩那双清浅的眸子一盯,不饮自醉,清俊的脸庞微红。 他掩饰性地抬袖饮酒,轻咳一声,道:“苏兄……”话音未落,雅间木门突然被推开,男子的笑声随脚步声而至:“苏兄,清浔,既来了凝香阁,怎不知会鄙人这个东家一声啊?”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手执象牙折扇,行走风度翩翩,言语说话间自带三分笑意四分圆滑,来人自是杜子腾无疑。 苏珩不动声色,寒暄道:“子腾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如同饮几杯?” 杜子腾踱步至苏珩一侧,撩袍而座,自斟一杯,笑道:“在下,正有此意。” “苏兄平日里深藏不露,没想到昨日露的一手技惊四座啊,连陆都督都不是你的对手。”杜子腾似笑非笑。 苏珩眸光清浅坦荡,道:“不过运气罢了”,她话音一转,低语道:“在下也是看那祥瑞甚是稀奇,想着送给贵人以报相救之情。” 言罢,她斟酒敬杜自腾一杯,道“说来多亏子腾愿意割爱,全了在下的心意。” “大人?”杜子腾一顿,接过苏珩递来的酒盏,言语三分带了试探道:“苏兄说的,可是镇卫司相护的那位大人?” 苏珩眸光一暗,笑而不语。 杜子腾似有所悟,立刻凑近苏珩身侧,“唰”地打开折扇遮住二人半张脸,低语道,“苏兄,你也知道,我这地下的生意虽然日进斗金,却也是凶险万分,若是有朝一日被镇卫司拿了错处,岂不是又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说着,他背脊一寒,受刑当日的恐惧历历在目,苦笑道:“在下这身子,实在禁不起这诏狱的几回折腾,上回进去,差点丢了半条小命,若还有下一回……” 见苏珩垂眸不语,杜子腾自饮三杯,又站起来,躬身为她斟酒双手奉上,笑语讨好道:“苏兄,若肯引荐一二,在下必定不忘相助之情。” “哦?”苏珩眉梢轻挑,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才看慢悠悠看向杜子腾,低声道:“此言当真?” 杜子腾一听有戏,立刻又是给自己甄满一杯,一饮而尽以示诚意,又压低声音道:“自然当真,若是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地方,苏兄不妨提点一二。” 苏珩眼神示意他坐下说话,杜子腾手提酒壶回到座位,苏珩瞟了一旁一杯半醉的沈清浔,见少年已然俊脸微红,趴在木桌上,睫毛轻颤。 杜子腾顺着苏珩的目光望去,打趣道:“清浔向来是一杯就倒的酒量,苏兄不必介怀” 苏珩转回目光,犹豫半晌,才高深莫测地一笑道:“上次的祥瑞,大人很是喜欢,不知子腾这里……”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杜子腾是什么人?那是纵横官商两界的人精儿,立刻便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再大的官,上面还有更大的官压着,想必这位大人亦是借花献佛,以猎奇之物讨上官欢心。 他恍然一笑,毕恭毕敬道:“若大人不弃,鄙人这里还有很多‘祥瑞’,任凭大人挑选。” “呵”苏珩似是不信,道:“子腾别是蒙我,下月,陛下的生辰便至,若是出了差错……” 杜子腾一惊,心道:难怪诏狱重地,苏珩也能毫发无损地出来,原来她背后的贵人,在陛下面前竟然也能说上话。 转念一想,往往祥瑞现世,往往昭示君王仁德,天下承平,若此事自己办得好,入了贵人的眼,攀附一二,此后无论刑部,还是镇卫司,谁还能奈何得了他? 今后在燕京,自己岂不是横着走? 他思虑再三,才低声道:“不瞒苏兄,这祥瑞,确实难得,一百个才能活下来一个,每一个都乃当世稀品。”他拿起酒壶为苏珩一边甄酒,一边轻声道“若是大人喜欢,不妨给在下一个机会面见大人,进献祥瑞。” 苏珩拿起酒杯的手一顿,手背青筋隐现,她垂眸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不喜外人入府,此事待我回禀大人,再作打算。” 杜子腾赔笑道:“那是自然,大人愿在何处会面,在下都是愿意作陪的。” “来来来,不说这些,喝酒,喝酒!”杜子腾见苏珩应承此事,心下大快,连喝三杯。 苏珩沉默一笑,亦是回敬,二人你来我往痛饮数杯,气氛热络,不到戌时,便双双醉倒趴下,一倒不醒了。 ** 同一时刻,凝香阁同一楼层的天字三号厢房雕花木门紧闭,一名灰衣老仆迈步上前轻扣门扉,轻声道:“玉姬姑娘,侯府接您的轿子到了。” 半晌,那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梳着飞天髻,带着面纱,身穿青裙,外罩白狐斗篷的少女自包厢款款步 行而出。 她轻轻点头,并不说话。 老仆低头,躬身在前方引路,一路行至凝香阁后门,将少女送上了一座软轿。 “送去归宁侯府,莫让侯爷等急了。”老仆嘶哑着声音嘱咐。 四个轿夫抬起软轿,一路穿过繁华的街市,来到皇城东侧的归宁侯府。 归宁侯府护卫森严,两名佩刀护卫戍守门前。 四名轿夫放下软轿,为首的一名轿上前一步道:“小的是凝香阁的,奉东家的命令,将玉姬送至侯爷府上。”说着,呈上一封凝香阁的拜帖。 两名护卫互看一眼,并未多做阻拦。 于是,那顶软轿上的少女便在侯府护卫审视的目光下,大大方方被送进了归宁侯府,然后被送到了归宁侯的卧房床榻之上。 归宁侯在书阁内,擦拭着手中长刀,门外响起仆人的禀报声:“侯爷,凝香阁的玉姬姑娘,送来了。” 他的擦刀的动作一顿,沉声道:“本侯知道了,退下罢。” 他放下手中长刀,搁至刀架之上,撩袍踏步而出,缓缓向卧房处走去。 “哒”“哒”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下响起, 归宁侯伸手一推,那扇厚重的紫檀木房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轻响。 他迈步而入,室内一片漆黑,只临窗的黄花梨木书案上,一盏铜油灯影影绰绰,隐有美人暗香袭来。 他缓缓走进,目光下意识扫向宽大的拔步床上,重重飘舞纱幔之下,隐约可见,床上背对着他,侧卧着一个身形纤细、凹凸有致的少女。 昏暗的灯光下,少女长发垂下,身姿曼妙,外罩纱衣,肌肤若隐若现,轻盖薄被。 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令人心动神迷。 归宁侯按捺不住腹下燥热,加快几步,走至床榻之边,脱下玄色织金斗篷一丢,撩开纱幔,朝着背对他侧卧的美人左肩轻轻一拍。 那美人转过脸来。 归宁侯一愣:“美人儿,你作何带着面……”说话间,伸手便要扯去美人儿面上轻纱。 话音未落,烛火一跳,只见那美人儿对着自己轻轻一笑。 刹那间,眼前白光一闪! 喉间一窒,鲜血自喉间喷射四溅而出!瞬间染红纱帐上精致的刺绣。 他张了张口,来不及说话,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躺在迅速漫开的、粘稠的血泊里。 归宁侯最后的视野,是青裙少女一步一步慢悠悠走至他身边,笑意微凉,袖间匕首寒光一闪,狠狠地朝着自己的脖颈,一刀而下! 12. 第二罪 求情 少女垂眼,拎着头颅缓缓自血泊中步至床榻边,把头颅放进随身携带的朱霞色蜀锦包袱,系好包袱后,随手扯过榻边一件玄色织金斗篷披上,盖住染血的青衣与怀中的那颗血淋淋的头! 她推门而出,面覆轻纱,外罩斗篷,踏着积雪一路行至侯府大门。 两名侍卫依然守卫在侧,审视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轻声道:“侯爷太过尽兴,已然睡下了,吩咐无事不必相饶,奴家还得回去给东家复命,还请二位通融。” 两名护卫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玄色织金斗篷,那是侯爷心爱之物,想是对这女子极其宠爱。 二人不敢多言,后退一步,低头道:“姑娘慢走。” 少女颔首一笑,轿夫仍在府门之外恭候,她掀帘而入,稳坐其上。 这顶软轿再一次堂而皇之地在护卫的目送下送离侯府,在巡察的番役审视中穿过层层街巷,将她送回了凝香阁厢房。 ** “苏大人……苏大人醒醒。”苏珩迷迷蒙蒙间听见一个低哑的声音唤着自己,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神色焦急的老脸。 杨德顺躬身站着,一身藏蓝色内侍长袍纹丝不乱,腰微微弯着,神色恭敬,眉目低垂,却难掩眼底急色,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杨公公?”苏珩打了个嗝,痴笑道:“你也来喝花酒?” “哎哟,我的苏大人呐,老奴一个太监,哪喝得了什么花酒!”杨德顺躬着身子,苦笑道:“老奴可是找您一晚上了,燕京城都快翻了遍,才在此处找到您。” “找……找我?”苏珩眉头微皱,疑惑地看向杨德顺。 杨德顺堆满褶子的老脸一跨,嘴角向下一撇,作出个要哭的苦相,低声道:“不是老奴找你,是陛下……在等你。” “陛下?!”苏珩一听这名字,酒意已是散了三分。 杨德顺赶紧伸手扶起苏珩,恭恭敬敬劝道:“苏大人,咱们边走边说,再等久了,咱家的脑袋怕是要搬家了。” “等等”苏珩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趴在案上昏睡的二人,伸手分别拍了拍沈清浔的肩膀和杜子腾的脑袋,喊到:“沈医官,杜公子,子时了,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沈清浔微微抬脸,白玉的脸颊微红,眼中尽是一片茫然之色,迷迷糊糊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咚”地一声,额头狠狠磕在桌案边沿。杜子腾醉眼迷离,举起一只手在空中胡乱划拉几下,摆了摆手,嘴里嘟囔一声“回吧”,身体却反方向一倒,栽倒在趴在桌案上的沈清浔身上靠着。 苏珩叹了口气,随杨德顺出了凝香阁,二人一路行色匆匆,往都察院的方向赶。 深夜长街空阔幽深,月光一照,青石板路便泛出幽幽的冷光,冬夜的寒风带着冷意迎面扑来,将苏珩的醉意吹散,人已是清醒了大半。 “杨公公,现下已是子时,咱们为何往都察院走?”苏珩拢了拢衣袖,加快步子赶路,心中却是不解。 “苏大人,陛下现在正在都察院等着您呐!”杨公公边走边道:“陛下担心你伤势未好,又知大人你今日值宿,特地差人买了杏花街的桂花酥,又嘱人去太医院拿了伤药,亲自去了都察院接大人散值。” 苏珩脚步一顿,杨公公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接着道:“哪知陛下一去,竟然发现今日值宿的不是大人您,陛下这一等,便从戌时等到了现在,若是小的再找不到您,恐怕……” “给公公添麻烦了。”苏珩垂眸。 杨公公摇了摇头,道:“大人只要说几句软话,认个错,陛下心疼宝贝着您呐,必是舍不得责罚的。” 苏珩没再答话,仅着一身单薄的青袍,踏雪匆匆而行。半个时辰后,穿过一条小巷,转过一个弯,终于到了都察院的侧门。 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在夜色里,鬣毛上凝着白霜。 此刻,都察院侧门前的一条巷道上,停了一辆漆黑鎏金马车,一名银甲御前侍卫按剑戍守车旁,车前不远的雪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都察院同僚。 邵云跪在冰冷的雪地,青色獬豸官袍皱巴巴湿了一片,前襟不知被汗还是雪水洇湿了一片,乌纱帽歪斜,帽翅乱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整个人头埋在雪上,不敢直视天子之怒。 “陛下,苏大人,回来了。”杨德顺躬着身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禀告道。 马车内沉默半晌,低沉的嗓音自车内传出:“是吗?去哪儿了?” 苏珩撩起青袍的下摆,双膝直直地落在雪地上,跪雪沉默不语。 雪粒簌簌而下,沾湿了青袍、鬓发,她不自觉手臂一斗,打了个寒战。 “若是朕没记错,今夜,该苏御史值宿吧?三更半夜,不在都察院当值,去哪里鬼混?”男人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朕在问你话,苏御史。” “凝香阁。” 苏珩嗓音冷淡,眉目清冷澄澈,虽然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 “呵”一声嗤笑,郑屹的声音低而沉,极其缓慢地重复一遍这几个字:“凝……香……阁?” “苏珩,你好大的胆子!”一声怒喝自马车内传来。 远远跪在雪地声的邵云吓得身子一颤,大冷天的,额上竟是冷汗涔涔,抖抖嗦嗦,头低得快钻进雪缝里了。 “此事是臣的错,是臣因自己的私事,提出请邵云代值,臣没有呈报上官批准、书吏备案,令陛下空等,皆是臣一人之错。请陛下责罚。”苏珩嗓音清冷,双膝跪地,深深俯下身子一拜,以额触地,伏在雪中,不再起来。 “好一个……你一人之错,苏大人,这是在替人求情吗?”马车内隐隐传来男人的责问。 苏珩伏地不语。 “你给朕过来。” 苏珩自雪地中缓缓直起脊背,肩头积雪簌簌滑落,她双膝交替前移,慢慢膝行至马车前停住。她仍然双膝跪地,膝盖绸裤被雪水浸润,隐有冰冷的湿意,她垂眸低头不语,看着地上的雪。 半晌,马车厚重的帘幔被掀开,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自帘幔之后缓缓伸出,掐住了苏珩的下巴。 苏珩被掐住下颌,视线被迫上扬,还未看清男人脸色,便感觉后背腰间一紧一热,竟是整个人被他拦腰拖起甩入马车之中! 待她回神,自己竟已然跨坐在男人腹上,纤细的腰背被他大掌紧紧桎梏,掌心炙热,无法动弹。 而她的下颌,还被男人一手狠狠掐着,苏珩抬眼,望入他漆黑的双眸。 “为他求情?”郑屹盯着她,嗓音低哑地问:“他是你什么人?嗯?” “你要为他,求朕?” 苏珩望着他,脸色苍白,倔 强不语。 “呵?”郑屹低笑一声:“不说话?”他低沉一笑道:“那朕便杀了他,如何?” 苏珩终于开口,道:“按律,官员直班,不得私下代换,违者罚俸。” “按律?”郑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苏御史,你,还把大燕律法,放在眼里吗?” “身为朕的监察御史,竟然私相更替,不禀上官,不备历司,让朕空等你两个时辰,就是为了去喝花酒鬼混?”郑屹是越想越气,昨夜带着药上门看她,被她冷脸以对便罢了,今日念着她值夜,专程带差人买了点心给人巴巴地送来接她下值,居然瞒着他和别人出去喝花酒! 今日见面,又是冷言冷语,想到此处,心下更是怒了几分,他一手狠狠掐住苏珩的下颌,另一手却是摸向她腰间玉带狠狠一扯,带着逼迫的怒意,俯身低头凑近白玉般的耳垂,低哑着嗓音道:“怎么……朕,还不能满足你?” 苏珩惊觉腰间玉带被抽走,心中一惊,轻呼一声:“陛下!” 话音未落,双手竟然已被反缚身后,被抽走的玉带牢牢捆住!而自己双腿,已然跨坐在他的腰上! 慌乱间,后腰被他紧紧向前一按,紧紧贴在他火热的胸腹之上,隔着龙袍锦锻,也能感觉薄薄光滑的锦绸之下硬邦邦的腹肌。 “你!无耻!”苏珩气骂。 “是吗?”郑屹轻笑一声。 “苏大人,这就受不了了?”男人嗓音又低又哑:“朕,还有更无耻的。” “撕拉”一声,苏珩右肩青色素锦衣袖竟被直接撕下,露出右肩漂亮的锁骨。 紧接着,苏珩感觉自己的下颌被粗糙有力的大掌掐住,被逼缓缓抬起,仰视着男人深沉如海的黑眸。 郑屹的目光微沉,盯在苍白中带着红润的薄唇。 然后低头,俯身,含住轻轻一吸。 苏珩感觉自己魂快没了。 她压下悸动,狠狠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 身体却背叛她的意志,她的眼角溢出屈辱的泪珠。 他抬头舔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哑着嗓子哄道:“珩儿,心肝儿,不哭,乖。” 她依然不肯说话。 他双手掐住她的腰身,往下一按,苏珩感觉自己似河水波涛上的一只小船,随着波浪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心荡神迷,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急匆匆脚步身自马车外传来,一道高呼声穿透车帘随冷风而入:“陛下!” 苏珩身子一哆嗦。 “陛下,属下有急事禀告。” “陛下!” 与此同时,郑屹脑中白光一闪,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仰头靠在软榻平复片刻,郑屹一把扯过软榻上的玄黑鹤氅披在苏珩身上,将她衣衫半褪的身子包裹住。 坐起身子,郑屹沉下声音道:“历司使,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要禀。” 他披上黑色龙袍,掀开马车车帘而出。 历峥单膝跪地,马车车帘被掀开的一瞬间,他心下一震:方才,陛下身上,坐了一个少年? 他立刻垂眼,不敢再瞧。 他双手高举,呈上一张纸,沙哑着嗓音禀道:“归宁侯,被杀了。” “他的头颅,被悬挂于皇城城墙之上” 13. 第二罪 案发现场 郑屹的目光凝在历峥呈上那一卷泛黄的竹纸上。 《死刑判决书》 罪名:坑杀百姓 判处:斩刑 执行者:鬼,受天命诛杀所有罪大恶极之人,三日后,若未向天下公布罪行,即处决下一个人。 郑屹目光如刀,手指蓦然攥紧,手指骨节突出:“简直混账。” ** 卯时三刻,天光未大亮。皇城内城墙根下的菜市街已是人声涌动。 内城城墙上方,一颗头颅高悬于木竿之上,头颅脖颈断口处赫然一个碗大的疤,血肉翻卷,触目惊心,发髻散乱如枯草,双眼瞪得浑圆,俯瞰着城墙下的芸芸众生。 城门前,数十名镇卫司佩刀番役列成两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隼,将菜市街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们挤在番役身后,踮脚伸颈,人头攒动,长街两侧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压低嗓子议论:“听说是个大人物呢……” “听说凶手还留下了《死刑判决书》,当场挑衅朝廷!” “哎,我也听说了,上一个死的,是个姓崔的小爷,凶手也给了三日时间,扬言抓不到就会杀下一个罪人!今天,可不正是第三日!” “老子倒要看看这帮子耀武扬威的番子,要是抓不到凶手!怎么收场!”有人握拳气愤。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有人啧啧叹息,脸上又怕又兴奋,眼睛却忍不住往城墙上瞟。 晨风扫过,那颗高悬城门的头颅微微晃动。 历峥站在城墙之下,犀利的目光仰视着那颗高悬的头颅,缓缓吐出几字:“斩刑,坑杀百姓……”随即,又低头看着手上这封《死刑判决书》,若有所思。 杨德顺垂首侍立一旁,帽檐压低,双手拢袖,恭声道:“陛下让奴才提醒大人,十日还剩七日,若不能缉拿凶手归案……” 历峥缓缓一笑:“下官明白,若是十日之内此案未破,下官自当负荆请罪,求陛下责罚。” “如此,咱家先告退了。”杨德顺手中拂尘一扬,转身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去。 “三日后……”历峥若有所思,若他没有记错,崔小爷死的当日,那封判决书写的便是三日后,而今日,刚好是第三日! “坑杀百姓……肖魑,你去查查,归宁候何时有过此举?” 肖魑乃镇卫司副都指挥使,二十出头,皮肤微黑,眉骨高,眼窝微微陷下去,此刻听得厉峥发问,他犹疑片刻,凑近半步,小声道:“说到此事,属下倒是想起一起旧案。” “哦?”历峥声音低沉,语音微扬:“说来听听。” “属下曾听闻,五年之前,时值北燕内乱,正逢十二王夺位之时,在北燕为质的扶光太子,趁乱携昱国七万俘虏逃回昱国,一路遭遇几股势力的重重追杀,最后逃到了位于昱国边境的雄关。” 历峥攥纸的食指一顿,片刻后,心神微定,才道:“然后呢?雄州守将可有开城救援。” 问到此处,肖魑神色颇为怪异,他低叹一声,才凑近靠近历峥耳边,悄声道:“这城门是打开了,不过……” “不过什么?”历峥眉目一挑。 “那雄州守将,虽然打开城门迎接扶光太子和数万百姓进城,待城门关闭之后,却下令……” “下令?” “将所有人,原地射杀!” 历峥攥着《死刑判决书》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他沉默片刻,疏尔一笑,沉下声音道:“原来如此。” “当日雄关城内坑杀百姓的守将,便是如今归附北燕的归宁侯。” 历峥嘴角边噙着捉摸不透的冷然笑意,极为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原来,归宁候……是这个意思。” 归附大燕,安宁封侯。 “是,属下也觉得,陛下赐的这封号,看似是褒奖,细细品味……怎么觉着,有点颇为不屑的意思。”肖魑双眼一转,四下打量,小声嘀咕一句。 “那后来呢?扶光太子……”历峥眉头紧皱,眼中一片晦暗不明,哑声问道:“他……死了吗?”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属下听闻,扶光太子的同胞亲妹,晗光公主,她已经死在了这场谋杀之中,她的灵柩运回昱都,昱国皇后亲自扶灵下葬。”肖魑挠挠头,又压低声音不解道“头儿,这事儿,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听闻四年前,陛下亲征邶州,下令凌迟扶光太子,那时,头儿你不是随侍在陛下身侧吗?” 他贼眉鼠眼地朝四周左右张望,用低不可闻地的声音道:“属下还听几个探子说,有人后来发现,当日死的,竟然是个女子……真正的扶光太子,却不知所踪!” “头儿,你觉得这事儿是不是真的?扶光太子他……是不是真的,还没死?” 历峥五指不自觉暗暗收紧,手中竹纸被攥成一团,他面色微沉,训斥道:“你认为,此等机密,本使会告诉你?” 他怒笑一声:“消息倒是灵通,这宫闱秘辛都探听得紧。” “嘿嘿”肖魑自得一笑,鬼头鬼脑道:“那不是我们镇卫司的本看家本领么。”继而叹息一声:“只是可惜,当日所见之人,除了陛下心腹,都被下令斩杀,此事,也无从分辨真假了。” 历峥不答,眉头微皱,下令道:“把近三月,与归宁候,有过往来的所有人,全部查个遍!” “诺!” “去归宁侯府” ** 侯府内外已被镇卫司黑衣缇骑围得铁桶一般,天色将亮未亮,火把的光映得侯府众人面色明灭。 厉峥跨过门槛,踏进内室,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扫视房内,一滩极大的血迹呈扇面状自床榻边泼洒开来,星星点点直溅到几步外的紫檀木脚踏上,乃至十步开外的屏风上。 一具无头男尸仰面倒在榻前地板之上。 他踱步上前蹲身细看。 断口处血肉狼藉,但致命伤清晰可辨:喉结下方一道极深极长的割口,长约四寸,深极,边缘齐整如线。 “仵作。”他站起来,冷声吩咐道:“验尸。” 门外,一名提着箱子的老仵作应声而入,蹲在血泊中的尸体前。 仵作以镊子轻触创口,“凶手以一刀封喉,稳、准、狠。刀刃极薄极利,自左颈侧切入,向右横拉,一气割断喉管,侯爷连半声痛呼也未能出,便已气绝。” 仵作指向断颈处参差的骨肉,“司使请看,头颅断口骨缝处有多道试切浅痕,皮肉撕裂,显是凶手以同一短刃,反复切割拉扯所致。此为割首痕迹。” 此时肖魑自外间踏入,闻言接道:“这般说来,凶手先是第一刀封喉取命杀人,之后从容地在血泊中完成了这残酷的第二步割首。” “大人明鉴,”仵作叹息一声,道:“凶手的作案手法如同庖丁解牛,此人心性之冷,出手之稳,真是骇人听闻。” 肖魑闻言冷哼一声,心道老匹夫,小爷我又不是吓大的,镇卫司什么凶案没见过? 他带着三分不屑,上前察看尸体,片刻后,面色难堪地回到厉峥身侧,禀告道:“尸体颈项断口处呈现两种切割痕迹,第一刀,利落平滑,也是致命的那一刀。断口处血肉模糊、骨茬参差的创口,则是多次反复的切锯与撬折所致。仵作所言不差,这凶手极其干脆凶狠,看作案手法,可能是专业杀手刺客。” “正是。”仵作颔首,“且所用凶器,绝非寻常。能一刀断喉如此利落,刃长至少五寸以上,锋锐无匹,柄必趁手。” 厉峥闻言沉默片刻,踱步上前,环视室内。 窗扉紧闭,门闩完好。 他复又踱回尸身旁,“按照现场的血迹案,凶手应先潜伏于榻上,侯爷近前时 暴起发难。侯爷惊愕间未及反应,血已溅出。待其倒地,凶手方从容割首。” “割脑袋费了不少功夫。”肖魑啧啧道,“用同一把刀,硬是磨开了颈骨。这得花时间,也得有胆子。外头就有巡夜的,他倒是不慌。” “侯爷就寝处外围夜哨不绝,护卫森严,外街又有五军都督府守卫夜巡,凶手衣衫必染血污,又带着颗人头,又如何能够凭空消失?”他眉头微皱,现场竟无一丝线索。 肖魑蹙眉道:“方才,属下已审问侯府下人,都说昨日夜间并未听见任何异常的声音,也没有形迹可疑之人。” “侯爷昨夜最后见的人是谁?”厉峥问道。 “是凝香阁的玉姬。”肖魑回答。 “带她过来。” 一刻钟后,两名番役一左一右钳住一个年轻少女的臂膀从院子里踏来,少女挣了一下,纱袖滑落肩头,她眼眶蓄泪,碎步踉跄被推进寝房。 她一进来,看见地上躺着的无头尸体便是“啊”惊叫一声,骇然睁大了眼,抖抖索索跌坐在地上。 “你是玉姬?” 她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双膝跪倒在地上,低声应道“奴家是。” “昨日戌时,你在哪里?” “戌时……”玉姬思索片刻,小声回道:“昨夜戌时,东家本是安排奴家前来侯府侍奉侯爷,可是……” “你杀了他?”厉峥问道。 “啊!”玉姬脸色一白,急忙摇头道:“没有,奴家当时在厢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便以为是送我去侯府的轿子到了,但是待奴家打开门的瞬间,后脖颈一痛,奴家便失去了意识。” “待我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口中塞着布条,双手被绑,躺在床上。” “你是说,你被人打晕了?”厉峥道, “是,奴家绝对不敢欺瞒大人。” “那你醒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是……”玉姬眼中出现茫然之色,犹豫半晌,才道:“方才被捉来问话的时候。” “咳咳”肖魑轻咳半晌,上前一步,在厉峥耳边低声道:“这位姑娘,所言非虚,我们的人到凝烟阁之时,她确实还被绑在床榻之上没有醒来。” 厉峥点头,来回在寝房中踱步沉思片刻,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转身面向玉姬,沉声问道:“当日在你们凝烟阁的,还有谁?” “啊?大人,我们凝烟阁的每日的客人成百上千,来自五湖四海,这叫奴家,如何晓得?” 厉峥一笑,长眉微挑,“那本使换个问法,近日与归宁侯来往密切、昨日又来过你们凝烟阁的人,都有谁?” “这……”玉姬听着这个弯弯绕绕的问题,脑袋空白片刻,过了半晌,才讷讷道:“奴家不知。” “哼”厉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给本使好好想,若是想不出来……” 在他眼神示意下,两名番役拿着砍刀走了过来。 “便剁掉一根手指。” “我想!我想……”玉姬花容失色,连声求饶,半晌才道:“前几日,我们东家在天字一号房,宴请归宁侯喝酒,也是那一日,归宁侯看中了奴家。” “那一日,厢房内有哪些人?” “有侯爷、东家、还有一个模样俊秀斯文的少年和一个青色衣袍的公子。” “昨日,奴家瞧见,还是他们几人又来了凝香阁,还是在那个房间喝酒。除了侯爷,其他人都来了。” “你还知道什么?” “剩下的……奴家真的不知道了。” 厉峥眼神微沉,挥手施压,“带下去审。” 两名番役上前两步将吓得瘫软的玉姬拖走。 “青袍公子……”厉峥琢磨片刻,看向一旁待命的肖魑道“昨日天字一号房厢房内,都有哪些人,立刻派人去查!还有,即刻封锁凝烟阁!” 14. 第二罪 玉姬 “诺!”肖魑立刻朝身旁一名番役耳语几句,此人领命而出,带走十几名黑衣缇骑直奔凝烟阁而去! 厉峥返回踱步至尸体一旁,蹲下身伸手翻看尸体衣物,目光在尸身周围血迹逡巡。 突然,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步履混杂之声,比镇卫司缇骑的步伐更杂。 率先踏入厢房的是一双乌皮官靴,接着是绯色官袍下摆。 来人身形瘦如枯竹,着一身绯袍官服,领口微翻,露出内衬白绢,补子上以金线绣孔雀昂首展尾,腰束素银带,悬一枚刑部牙牌,乌纱帽下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眼尾已经有了深纹,看起来已经年逾四旬,此人,正是刑部侍郎孙裕。 他身后紧随着乌泱泱的一堆人,刑部主事亦步亦趋,十几名衙役身着皂衣,手按刀柄,目光如电,一行人气势汹汹径直闯入寝房,瞬间形成包围之势,这派头仿佛不是来查案,倒是要拿人兴师问罪。 厉峥直起身,将沾了血污的手在帕子上擦了擦,没说话。 镇卫司与刑部在权责上素有重叠,暗里较劲已久,这般“撞案”的情形也不是头一遭。 孙裕缓步上前,先扫了一眼屋内的无头尸身,眉心蹙起,目露嫌恶之色,随即目光才落到面色冷肃的厉峥身上,扯出个阴沉的哂笑:“厉司使动作倒是快得很。本官既已接到报案赶到现场,自会处置相关案情,此处,便不劳厉司使费心了。”话里话外点明他刑部才是管理此类高官被害案件的“苦主”。 肖魑脸色一黑,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拱手道:“孙侍郎,此案是镇卫司亦是夜巡之时发现的,侯爷头颅被凶手悬于城墙之上,凶手作案手法狠辣,我等正在查勘刺客潜入与遁走路线,还请大人稍待,容我等……” “容?”孙裕忽然出声打断,语气颇硬,“普天之下刑名之事,皆归刑部统管。侯爷乃朝廷勋贵,此等重案,自当由刑部主理勘问。尔等协查则可,岂有反客为主之理?” 屋内空气骤然一凝,镇卫司众番役面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按向刀柄。 刑部衙役也往前踏了半步,虽未拔刀,姿态却满是戒备。 厉峥微微抬手,止住身后下属的躁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孙裕:“孙侍郎要查勘此案,自无不可。只是凶案发生在昨夜,现场痕迹随时可能被破坏,不知刑部仵作何时能到?” 孙裕瞥了一眼那狰狞的尸身,眼角微跳,语气却仍端着:“仵作随后便到,倒是厉司使,听闻你等已查验多时,可有何确凿发现?莫非……已寻得凶手线索,却要隐匿不报?”这话已夹枪带棒,暗指镇卫司为了抢功别有用心了。 厉峥扯了扯嘴角,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侧身让开尸首位置,语气平淡:“确凿不敢当,只是略有浅见。凶手所用乃特制长匕,刃长五寸以上,锋锐异常。凶手应是先潜伏于榻上,趁侯爷近身毫无防备时,一刀横割断喉,待其血尽力倒,再以同刃割取首级。整个过程中,侯爷未及呼救,外间护卫未闻异响。凶手或熟悉府内巡守规律,作案后可能伪装身份,从容遁走。” 孙裕听着,面色渐渐凝重,但嘴上却道:“厉司使所言皆是推测。凶器何在?凶手伪装成何人?厉司使,我们刑部办案讲的是实证,而非靠着推测捕风捉影。” 厉峥看他一副义正言辞,官威十足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孙裕脸上,声音微沉:“孙侍郎既要实证,眼前便是。这满室血痕方位、尸身倒伏姿态、乃至侯府众人,皆是凶手留下证据。咱们谁能查到,各凭本事,至于权责归属……”他顿了顿,“陛下命镇卫司察奸缉逆,侯爷横死,京师震动,此事乃厉某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 厉峥走至孙裕身侧,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声在他耳侧道:“陛下命我等追查凶手,若你刑部想借机抢功而从中作梗,十日之期一到,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说罢,便越过他,沉声道:“我们走!” 话音一落,上百名黑色缇骑紧随厉峥身后,马蹄阵阵,朝着凝烟阁呼啸而去。 ** 孙裕站在原地,脸上笑容彻底消失,盯着厉峥的背影,目光阴沉。他缓缓吐了口气,对主事低声道:“来人,将侯府一应人等,全部看押起来,本官一个一个亲自审问。” 刑部的人立刻雷厉风行地提调人证,两名差役一左一右端来一把太师椅子放在孙裕身后,孙裕一撩官袍下摆,背靠太师椅而坐,一手端着热茶,冷眼瞧着忙碌的众人,嘴角那点笑意愈发莫测。 他抿了口茶,对身边主事低语:“镇卫司那边,盯着他们,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是,大人。”主事躬身应诺,即刻转身吩咐两名佩刀差役,悄悄尾随镇卫司的众缇骑而去。 ** 一刻钟后,厉峥与众黑衣缇骑一路风驰电掣赶至凝烟阁。 厉峥翻身下马,一名佩刀番役上前一步,抱拳禀告道:“司使大人,凝烟阁现场已被封锁,在场无一人可出。” 厉峥颔首,跨门而入,他身量高大,着一袭玄青织金曳撒,腰间束犀角銙带,右侧佩一柄雁翎刀,刀鞘乌沉,步伐沉稳,靴声笃笃,肩上披风无风自动。 厉峥目光如鹰隼掠过堂内,不怒自威,满室喧嚣尽数压低三分。 此刻,肖魑走至他身侧,低语道:“头儿,孙侍郎那边,把侯府的人都带去刑部审讯了,我们……” 厉峥闻言一笑道:“他们查他们的明路,我找我们的暗道。凶器非凡铁,锻造必有痕迹。查查京中及周边擅制兵刃的匠户,尤其是近半年接过私活的,也派人去查查,京城黑市,近来有没有特别的好刃流出。再者……”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割首非易事,凶手身上不可能不沾染大量血迹。昨夜至凌晨,城中各处水道、僻静荒地,有无异常丢弃或清洗的染血衣物?扩大范围,细查!” “是!”肖魑精神一振,大喊一声,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厉峥缓缓步入凝烟阁二楼,抬首观察片刻,昨日宴请的天字一号房与玉姬的天字三号房竟然在同一楼层,中间只隔了一个厢房。 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就在天字三号房众人之间! 一个隐隐的猜测在脑海中闪过。 “带昨日的轿夫上来!”厉峥即刻吩咐道。 不一会儿,四个布衣轿夫便被带上来,跪在地上,皆是面露惊慌、冷汗涔涔。 “昨日,是你们送玉姬去的侯府?” “是……是我们”为首的一个瘦子回答道。 “你们可曾确认,送过去的女子,是玉姬本人?” “这……玉姬姑娘带着面纱,我们也不清楚啊,难道我们送错人了?”那瘦子连忙磕头求饶道:“大人,小的也不知道,不是故意送错的啊。” “面纱……”厉峥微微一笑,低语道:“也就是说,去的侯府的,有可能不是玉姬本人。” “你们回来的路上,可有何事发生?” “回来?”另一名身材高壮轿夫立刻道:“大人,小的记得昨日回来,经过一条小巷时,那玉姬姑娘让我们停了轿子。” “哦?为何?” “她说……她说她内急,想要小解,让我们背过身回避片刻,大约不到半刻钟罢,她就说可以走了,又上了轿子,我们一路送她回了凝烟阁。” “半刻钟……”厉峥凝眉,这么短的时间,能够干什么? “那条巷子,在何处?” “就在西市菜市街附近,小的走过去,不足百步。” 壮汉话音一落,厉峥眉梢一杨,一个可能的作案轨迹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想,也许他知道,凶手,到底是如何作案了。 只是此人的身份、性别……不符合他的猜测。 正在此时,一名番役小跑匆匆上前,至他身侧下跪,禀告道:“大人,昨日天子一号房的客人,查到了。” “是谁?” “凝烟阁的东家杜子腾,太医院医官沈清浔,还有……” “都察院监察御使苏珩。” 厉峥目光一沉,又是他。 他极其缓慢地念出着两个字:“苏……珩。” ** 与此同时,苏府。 苏府宅邸坐落在燕京一条清静的巷弄里,不甚阔绰,却自有古朴宁静之感。 沈清浔跨进大门,迎面一道素白影壁,绘着松竹,笔意疏淡,不染俗色,绕过影壁,是一进院落,青砖铺地。 书童在前引路,脚步轻快,不时回头低唤一声“沈医官,这边请”。 沈清浔身着一袭宝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衬得整个人如山上青竹,挺拔而温润,他提着药箱,含笑随行。 二人穿过一条窄长的抄手游廊,转过一个月洞门,便是内院了,厢房在院子的东厢,门扉半掩,窗纸上映着疏疏的竹影。 “苏御史……”沈清寻上前轻轻叩门两下,声音清朗温润,如溪水淌过玉石。 苏珩闻声而动,从里面打开门,看见来人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清携,手中稳稳提着一个药箱,见她开门,眼睛里已经含着三分笑意。 “沈医官……”苏珩目露微微惊喜之色,立刻侧身让开,请他入内室一叙。 沈清浔一手提着木箱,一脚跨入厢房门槛,温和笑道:“昨日实在不胜酒力,让苏兄见笑了……” 苏珩也略感意外,一边向内室桌案走去,一边引他入座,低声道:“昨日之请,没想到沈医官还记得。” “苏御史的话,清浔自然不敢相忘。”说完,沈清浔似乎才反应过来,白皙俊秀的脸庞微红。 “苏御史,你的爱宠在何处?”沈清浔不自在地转移话题,话音一落,他的视线便停留在前方纱帐床榻之上。 紫檀木罗汉床的床榻一角,一只全身雪白的尖耳白狐蜷缩在锦褥之下。 沈清浔提着医箱,缓步走向床榻边,笑道:“原来苏御史说的爱宠,是那日赢回的祥瑞啊。” 苏珩也走了过来,坐在床榻边侧,看着那白狐,轻声道:“没错,可惜这东西自从入了府,便很怕人,不吃不喝,想来,是患了病症。可惜,我不通医术,不太了解。还得劳烦沈医官费心诊治。” 沈清浔一笑,亦在床沿坐下,将药箱放于床角,温声道:“莫怕。”他指尖尚未触及白狐皮毛,那狐便剧烈一抖,突然往苏珩怀里缩去。 苏珩伸手将它抱住,下颌轻贴它颤抖的耳尖,低语如叹息:“没事了,让他看看你。” 沈清浔尴尬的笑了笑,伸手抚了抚白狐柔软的皮毛。 起初,他的眉目平和,瞬息后,指尖一顿。 他抬眼看向苏珩,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更专注地屏息细察。 他指腹极轻地沿那“狐”的脊骨尾巴按探,触到某些凹凸与接缝时,脸色渐渐苍白。 帐内只闻压抑的呼吸声。 他将手指移动到白狐的尖耳,垂目一瞧突然,撞见了一双“活人”的眼睛! 心中大骇,猛地收手,沈请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不可能。” “沈医官,怎么了?”苏珩安抚地轻拍着白狐身体。 沈清浔片刻后才镇定下来,面色凝重,地看向苏珩道:“苏御史,你听我说……若是在下没有看错,这东西,它不是白狐。” 苏珩茫然地看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说:“它是人……” 苏珩轻拍白狐的动作一顿,眼神震惊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沈医官,你方才,说什么?” “准确地来说,它是一个女子,被采生折割,化为白狐之形态。” “如何……化为白狐?”苏珩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而缓慢。 沈清浔喉结滚动,犹豫半晌,才答道:“以沸水烫褪原皮剥开,趁热将狐皮覆之,使其粘连长合……”他露出不忍之色,徐徐道:“尖耳狐尾,皆是以粗针穿皮肉,缝合固定。能活至今日,已是……奇迹。” 帐内一片死寂。 苏珩感觉自己的心脏为之一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剥皮……覆之?” “是”沈清浔声音艰涩:“在下曾听闻过这种手法,极其残忍,且极难存活,没想到竟然是真……” “剥皮……”苏珩垂下眼,喃喃道。 那种刺骨的,撕裂的痛苦、恐惧令她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无言半晌,沉默以对。 “可……还能治好她?”苏珩的声音异常艰涩,她抬眸看向他。 “这……我还没有把握”沈清浔看着苏珩眼中的光迅速黯淡,立刻又道:“不过,我会多加留意,待我回去翻阅医术,或可寻到治疗之法。” “可有法子减轻一些痛楚?” 沈清浔沉默良久:“眼下,不可强行剥下皮毛,恐会致其溃烂丧命,在下只能以药入浴缓其痛,抑其疮疡。至于将来……”他望着苏珩隐含期盼之色的双眼,慢慢道,“需先调养一段时日,待其伤势恢复些许,再图徐徐分离皮肉,不过能否有一线生机,全看造化了。” 苏珩沉默半晌,艰难地轻声答道,“我信大人,还请沈医官用药。” 沈清浔自药箱拿出一个青色瓷瓶交给苏珩,便缓缓退至外间,提笔书写药方。 床榻上,那“白狐”睁着湿漉漉的眼看着苏珩,极其缓慢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苏珩的眼泪“啪嗒”落了下来。 天色渐沉,沈清浔在外间写完药方,便向苏珩告辞。 苏珩送他至厢房门口,然后独自回到内室,呆坐片刻。她的目光看向床榻的白狐,又打开房门,吩咐书童打来一桶水放进内室。 厢房内雾气缭绕,蒸腾的木桶里,白狐惊恐地发出呜呜之声。 苏珩站在木桶外,缓缓把一瓶药汁木桶温水之中,抬手撩起青色衣袖,用手指梳理着白狐毛发,再温柔地用剪刀给她剪掉白毛。 白狐坐在浴桶中,毛发打湿,瑟缩成一团,挣扎着哀哀叫唤。 苏珩一身青色衣袍几乎被四溅的水花浸湿,听着她的呜咽之声,她浑身轻轻颤抖起来,对着木桶中的白狐喃喃低语:“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 剥皮之痛……我又,怎会不知道呢。 “栀梨姐姐,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对不起……” “那些畜生,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15. 第二罪 吃醋 第二日早朝散朝时,苏珩正随百官退出大殿,杨德顺却拦住她的去路,恭敬低声道:“苏御史留步,陛下召见,请随杂家来。” 苏珩拢了拢青色官袍的袖口,默然跟上,晨光落在回廊的朱柱上,映得她面容沉静。 杨德顺在前躬身引路,二人直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晨光从镂花窗斜射而入,落在典籍森列的紫檀书架上,龙涎香自铜炉中袅袅升腾。 郑屹一身玄黑龙袍,端坐于蟠龙御座之上,他肩背挺阔,腰身束紧,宽肩窄腰长腿的身形被绣着五爪云龙的玄袍衣料勾勒分明,他微微侧首听着案情进展,指节偶尔轻叩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轻响。 “……凶器当为一把短匕,长五寸余,锋锐无匹。臣审讯侯府众人后推测,此人应当趁舞姬开门时将其打晕,再假扮舞姬潜入侯府,再趁侯爷不备之际进行刺杀,一击毙命,最后缓缓割首。”厉峥立于大殿之中,声音沉肃地禀报。 “哦?”郑屹声音低沉,尾音微挑:“这么说,凶手,竟是个女子?” “臣以为……”厉峥正待回答,突然书房门外传来杨公公尖细的禀告声:“陛下,苏大人到了。” “进来。”郑屹淡淡道。 一身青袍的苏珩应声而入,跪下行礼。 厉峥冷峻的目光凝在苏珩身上,审视地从苏珩白皙的脖颈、纤细的腰间缓缓地向下看去…… 如果,那个作案的舞姬是男人所假扮,骗过了侯府一干护卫进行刺杀,这个推断,或许会被满朝文武笑话简直荒诞。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苏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样清秀雅致的少年郎,若是扮起女子,或许确能掩人耳目。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银炭迸裂的细响,郑屹抬起眼:“厉卿?” “厉司使!” 厉峥倏然回神,方才发觉自己竟看着苏珩走神了片刻! 他立刻单膝下跪道:“陛下,臣失仪!” “继续说……”郑屹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淡淡道。 “臣……”厉峥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扫向身侧苏珩的右手。 手指纤长,指节分明。 他皱眉沉思:第一个案子,崔小爷被一箭穿脑而过,第二个案子,归宁侯被一刀毙命。凶手无论是射箭,还是刀法都极其高超,必是行家。 这样的一个人,必定经过常年的训练,那掌心指腹,定会留下训练的薄茧。 郑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倏地掠过一丝薄怒。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咔”。 “厉司使!”厉峥如梦初醒,抬眸一看,却见陛下目光漆黑,如含深渊,正盯着自己。 “厉卿可还有事要禀?” “臣……”厉峥一顿,他总不可能当着苏御史的面,告诉陛下,他怀疑苏御史便是那男扮女装、乔装杀人的凶手。何况现在一切还都只是他的推测,凶手太过狡猾,他到此时还未能找到实证。 从归宁侯的案件目前找到的线索推断,那日在隔壁天字一号房的三个人,是最有作案嫌疑的,而其中,以苏珩嫌疑最大。从现场留下的《死刑判决书》倒推回去,也就是说,雪天杀人案和城门悬颅案的凶手为同一个人,可若是苏珩真的是这两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第一起崔小爷遇害的案子,他心中便有许多疑惑未解:案发当夜,苏珩有沈清浔、书童两个人证,证明苏珩彻夜呆在行帐并未外出,他没有作案时间,而案发的雪地上,绑着崔小爷的十字木桩周围唯一的足迹,又是杜子腾的,还有最关键的物证《死刑判决书》的笔迹勘验结果,与苏珩平日奏疏的字迹也并不吻合。 许多线索在脑中一闪而过,厉峥只能暂时按捺住,低头答道:“臣,无事。” “既无事,便退下吧。”郑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之意。 厉峥喉结微动,将所有翻腾的疑窦强压下去,躬身道:“臣,告退。”转身时,他眼风如刀,剐过身侧苏珩沉静的侧脸。 书房内静默半晌。 “苏卿,平身吧。” 苏珩跪了半晌,终于得令,缓缓从冰冷的汉白玉砖上站起身来。 她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双袖微拢,垂首恭谨地站在原地,青袍包裹着她修长纤细的身形,青色袍摆垂至踝上,领口紧束,衬出修长的脖颈,晨光下青色如水,映得苏珩面庞如玉。 “到朕身边来。” 她踱步上前,走至御案一侧。 “昨日的伤,好些了吗?” 伤?她昨日何时受过伤? 苏珩不解,抬眸盯了他一眼。 “呵。”郑屹轻笑一声,嗓音低沉几分,轻声道:“那里……还痛吗?” 那里? 苏珩茫然,他说哪里? 抬眼瞬间,却见他黑眸中隐藏的促狭笑意,苏珩瞬间才反应过来! “臣……” “给朕瞧瞧,还肿不肿?” 什么!他竟然要看……那处?!! 怎么能看那一处! 这么羞耻的事。 苏珩心下微恼,正待要逃,却已反应不及,腰身被长臂一带,刹那便被郑屹一把掼倒在书案之上。 她身子向前被压着,趴在御案之上,纤细腰身被一掌狠狠按压在桌案,双手被反锢于身后,手腕被紧紧攥住。 “想要逃?”身后男人的声音低沉戏谑。 苏珩挣扎。 “给朕看看。” “臣……臣不痛!” “是吗?”男人一笑,“卿卿惯会撒谎。”他俯身而下,热气喷在苏珩白玉般的耳垂上“昨夜朕的龙袍,可是沾了血。” 苏珩身体一僵,结结巴巴道:“陛下……真的……不痛了。” “朕要看看,才放心。”说着,便从身后撩起她青袍下摆。 苏珩心中一惊,被压在御案上胡乱挣扎。 突然“啪”地一声,臀上被大掌重重一击。 “乱动什么!”男人嗓音低沉威严,带着一丝胁迫:“不给朕看,要给谁看?” “厉峥吗?朕看今日他盯着你看了很久。” “怎么?招惹一个陆都督还不够,连朕的镇卫司都指挥使也不放过?” “啪”又被打了一屁股。 “说,你认不认错。”男人声音带着薄怒。 苏珩咬唇不答。 “啪”又被打了一屁股。 “说话!” “臣没错!”她咬着唇倔强反驳,挣扎间,乌黑的发丝已经散落在青袍后腰处。 “呵?”身后郑屹不怒反笑,低声训斥:“你倒还委屈上了?” “啪”“啪”“啪”又是三巴掌重重打在臀上。 苏珩不说话了,偏头不理,沉默受打。 郑屹看她一副就是死不认错的态度,气得笑了,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掌又高高抬起,狠狠一巴掌,“啪”地落在被青色官袍包裹处。 “啪”“啪”落掌之声在空旷的大殿清脆回荡,只是打着打着,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渐渐地,变得有一丝暧昧不清。 郑屹昨日初尝,食髓知味,尤其还未尽兴,便被骤然打断,愈发难以自控。 掌心所触柔软细腻,目之所及的……那一截腰肢,被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衬得愈加纤细,他一掌便盈盈可握。 苏珩白皙的侧脸被压在奏章之上,挣扎间,压出淡淡粉痕。 苏珩敏感地察觉到,惩罚,似乎变了味。 她被压迫着,想要抬头,向后愤怒又委屈地盯着男人。 郑屹巍巍然立于御案之后,他身形高大,玄黑龙袍之下的肩背宽展,腰腹劲瘦,金线蟠龙纹随呼 吸微动,他一手握住她的腰身,另一手禁锢纤细苍白可见青色血管的手腕,那股气势沉如山岳,压得眼前人的脊骨一寸寸被迫低下去,看着她挣扎拧眉嗔怒的眼神…… 他怒极反笑,极具压迫性地慢慢俯身而下,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极其缓慢道:“卿卿,你这样看着朕,朕会忍不住。” “你……”苏珩心中一慌,全身陡然僵硬,恍惚间惊觉,腰间束腰已被解开,被男人掷在汉白玉砖上。 此刻官服已然松松散散,半褪垮至腰间,露出薄薄的脊背,漂亮的肩胛骨,以及那诱人流畅的腰线,一直蔓延至青色官服之下,让人想要一抚而下…… 细弱的后颈被粗糙的掌心游走抚摸,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她冰冷的侧脸,击起一阵颤栗。 “郑屹!”苏珩屈辱哭喊,挣扎着摸到书案一角一个冰凉的硬物,来不及细想,“砰”地一声抬手狠狠砸去! 嗒 嗒嗒…… 一滴……两滴…… 温热的鲜血留在了了她的背脊上。 寂静。 死一般的静默。 她惊慌抬眼,郑屹长眉微拧,左侧眉尾一寸之处,豁然裂开一道血痕! 鲜红的液体顺着眉尾蜿蜒淌下,鲜血淋漓,十分可怖。 郑屹松开钳制苏珩的左掌,抬手抚了抚额额角,垂眸看向苏珩手中的凶器。 是一方黑色砚台。 身体骤冷,欲念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黑眸之中怒意翻涌。 “苏珩!” “哐当”苏珩手中的砚台应声而落,砸在御桌之上。 被吓傻的苏珩被这一吼,豁然回神,仓促起身,窸窸窣窣拢好了青色官袍,立刻蹲在地上捡起腰带系上。 连滚带爬走下御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滚!”郑屹抄起桌上的砚台就向她狠狠砸去。 这动作气势很足,砚台却刚好只是险险擦过她的脸颊飞跃而过。 “哐当”一声又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只是这一次,上好的砚台一角已摔碎裂开。 终究是舍不得。 “是”苏珩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而退,三步之后立刻转身,走路带风就向门口奔去。 “站住!” 苏珩正要打开门栓的手一顿。 “滚回来!” 苏珩心下一默,看来难逃一劫。 只得又退回去。 “捡起来。” 苏珩不明所以,抬眼用余光向上小觑。 郑屹目光沉沉:“没听懂么?朕让你捡起来,滚出去,跪着!没朕的允许,不许起来!” 这回,苏珩终于听懂了。 他居然又要罚她,捧着砚台罚跪。 “诺,臣领命。” 她捡起碎了一角的砚台和碎片,恭谨地捧在手中,缓缓躬身而退。 守卫在门口的杨公公见她出来,脸上堆起了笑正要搭话,瞧见苏珩手上碎裂的砚台,笑意瞬间凝固! 然后就瞧见苏御史苏大人踩着积雪走下九步玉阶,行至广场之上,突然转身面向门口,一下子双膝跪在雪地之上。 那人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淡,双手高举,手中放着方才那枚砚台。 苏苏……大人,这是又被罚跪了啊。 杨公公心中正叹息,突然一声怒喝传来:“杨德顺,给朕滚进来!” 杨公公心中一惊,立刻屁滚尿流地躬身走了进去,这一看吓得心中一哆嗦,陛下额头鲜血直流,满脸血迹! 陛下这是……被苏大人爆了头? “愣怔干什么!给朕传御医!” “啊!是!奴才这就去!”杨公公匆匆忙忙转身又走,路过跪在雪地的苏大人,心中真是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冤孽啊,这普天之下,敢这么对陛下的,恐怕也就他苏珩一个吧。 16. 第三罪 落水 御书房前的广场空旷而沉寂,汉白玉砖缝里积着薄薄的晨霜。 片刻后,杨德顺匆匆而返,身侧跟着一名身穿鸦青官服的医官,此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眉目间却蓄着温润之色,衬得鬓边霜雪愈发分明,他左臂挎一只旧医箱疾步而行,药箱随步履轻晃。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使沈嵩。 二人正疾步穿过偌大的广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唯中央跪着一个人影。 “这是……”沈嵩一怔,目光看向不远处雪地中捧砚而跪的青袍少年。 跪在广场中央的苏珩闻声抬眸一望。 顿时呼吸一窒。 他是…… 痛苦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地下的暗狱、堆积如山的尸体,被火烧活埋的同伴。 无数百姓被关押,被灌药,被试炼、被推下万丈深渊活埋,最后沦为可怖的行尸走肉。 “沈御医,这些奴隶的症状都记好了吗?” 当年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牢房中被迫试药时,站在那高高在上的女子身后,躲在阴影之处躬身而立的人,正与眼前这个医官温和无害的气质,一模一样! 一种尖锐撕裂的痛自掌心黑纹出传来,蔓延至五脏六腑,一如当年如骨附蛆之痛。 苏珩强行压下惊疑之色,淡淡地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双手高举砚台罚跪,不再说话。 “这是都察院的监察御使苏大人,”杨德顺尴尬一笑,道:“沈院使,请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沈嵩回神,匆匆拎着药箱入了御书房。 苏珩依然背脊笔直,不言不语地跪在广场上。 不知何时忽然又下起雪来,初时细碎如盐粒,沾湿了她的鬓发,低垂的眼睫上,凝了细细的雪沫,膝下绸裤隐隐打湿,一股刺痛从骨头里传来,自膝盖蔓延至麻木的双腿。 她隐约记起,似乎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冷冬。 她曾在御书房的门前罚跪过整整三日。 不过,那是十年前,不在北燕,而在大昱。 在她的故国。 ** 那一天,也下着这样的漫天飞雪。 扶光太子入北燕为质的消息,她临近深夜才从婢女口中知道。 哥哥走的那一日,她骑着枣红小马儿直闯七道宫门,被两名手持长戟的的守卫交叉拦下! 马儿受惊,她从马背摔在地上,罗裙沾雪,绣鞋也掉落在地上。 她很害怕,很怕耽搁一分一秒就永远追不上他,也许,这一去,这一生,这一面,便是永别。 她连滚带爬的起来,披散着头发,丢弃公主的骄矜,发足狂奔,狂扣朱红宫门铜环,哭喊着:“开门,开门,快开门!” 戍守的士兵拦住她,一左一右把她拖行几步,离宫门越来越远,她缓缓软倒在地。 一圈圈守卫持戟包围她,她趴在雪地上,看着那扇宫门。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放肆,这是王姬殿下。” 守卫见来人一身紫衣官袍,神色恭谨行礼,却还是犹豫道:“宫门没有圣令,不能夜开。” 她抓住那人的紫袍衣角,哭求道:“你去求求父皇,让他开门。” 那人叹息一声:“殿下已经走了。” 她却偏偏不信,不会的……她不信。 她直直一头就要冲出去,她跑得那样快,不顾身后的惊呼声:“王姬!王姬!” 守卫持着长矛站在门前,张大眼睛看着她,就这样披散着长发,赤着脚,狂冲而来……一头就要撞在了门上! 咚!地一声! 血缓缓地流了下来…… 守卫大惊失色! 身后传来宫女的尖叫声,惊慌错乱的脚步声“快传御医……” 她像一片含苞欲放却已衰败的残花软软滑落在地上,她趴在雪地上,抬着头看着宫门的方向…… 缓缓地,无尽的黑夜之中,随着沉重的“吱呀”一声响,朱红色金扣重华宫门缓缓向两侧一点一点打开,一丝丝微弱的光亮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她趴在地上,摇着头,昏昏沉沉,远远地似乎看见了一个愈来愈远的白衣身影逆着光……离她越来越遥不可及。 然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当晚,昱国皇宫太医院的十几名御医皆被宣召夜半入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要下床求见父皇,她哭着哀求:“父皇,我愿意!愿意入北燕和亲,我只要哥哥回来。” 二人争执,父皇气急,罚她在殿前跪地反思,可是她却执拗地不肯低头,也从不认错。 宫殿前的庭院白雪皑皑,朱墙碧瓦尽数覆于积雪。 飞雪漱漱而下,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粒沾上了她的睫毛,鲜红的嘴唇被冻得惨白,她却是穿着单薄的衣裙,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为她求情的宫女,皆因护主不力,被责罚打杀了一片。 嬷嬷拿着藤条:“奉陛下口谕,请王姬背诵宫规。" 她却不言不语。 那嬷嬷高声唱起来:“一曰:不可夜闯宫门。” 她不动。 “啪”地一声,鞭子甩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赫然沁润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二曰:不可宫道纵马疾驰,三曰……” 直到第七鞭随着寒冷的呼啸声“唰”地迎着她正面袭来,突然王嬷嬷感觉手上一紧。 方才低着头的小姑娘突然单手抓住鞭子,用力一扯,“唰”地一声鞭子便入了她的手中,小小的姑娘只有九岁,白衣染血,脸上却有着骄矜的赛雪欺霜的冰雪之色,她站起来,立在雪中,单手拿着藤鞭,冷冷地看着她,高傲又冷漠:“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本宫?” 说着挥鞭而下,“啪啪啪啪”一阵响声,王嬷嬷脸上顿觉火辣辣的痛。 王嬷嬷哀声讨饶,说“老奴再也不敢了。” 她看着嬷嬷,冷笑道:“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莫要以为把太子哥哥逼走了,我便能任人宰割。谁人不知,我谢珩,有仇必报!” “就算太子不在,母后不在,我谢珩,也是大昱太祖皇帝之孙,当今陛下嫡女,天下间,没有人,有资格侮辱于本宫!” 她朝着周围看热闹,笑话她的宫女奴仆扫视一眼,平静道::“我站着,你们,便只能跪着,我跪着多久,你们便陪着我,跪多久。” 奴婢们跪在雪中,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所言,亦不敢抬头直视。 她说完,便又走回原来的位置,直直跪了下去,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那天的雪,下了三日,她也便这样跪了三日,可始终,也没能等来父皇的回心转意。 哥哥他,还是走了,去了燕国,去了当时年仅九岁的她,哪怕跪断双腿,走遍大昱,也去不到的地方。 ** 雪粒从睫毛簌簌掉落,苏珩睫毛微颤,唇色苍白,雪已覆了她一身,从青色的御史官袍滑入衣领。 苏珩恍然,原来,现在她已身在燕国王宫。 她想,其实,今天的雪,不算冷。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寒冷。 虽然,她依然跪着。 但,她不会永远跪着。 天光渐渐暗淡,一行宫人簇拥着一顶暖轿自远处而来。 暖轿上的女子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广场中央那抹跪着的青影。 “停轿。”她淡淡开口。 四名小太监把轿子停在雪地上,一只纤纤玉手搭在躬身的小太监臂上,腕间羊脂玉镯温润无瑕,衬得指尖丹蔻也有三分淡雅。 一名宫装女子缓步下轿,她头梳“牡丹髻”,身着藕荷色织金云凤纹长袄,外罩月白鹤氅,领口一圈银狐风毛,衬得她面容愈发莹白如玉,行走间耳畔明珠珰轻摇。 一阵幽幽冷香自身后飘来。 “苏御史。” 身前几步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苏珩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一双浅青色缎面绣缠枝莲的弓鞋。 苏珩微微一怔,抬眼一看,入目是女子沉静温婉的眉眼。 她垂了眸,恭谨一拜道:“慧妃娘娘。” “雪地湿冷,苏御史为何在此?”慧妃温和道。 苏珩依然恭谨低头,低声道:“下官惹陛下不快,故在此领罚。” 慧妃的视线在苏珩冻得青白的侧脸、睫上凝霜、以及膝下冰渣子上轻轻一落,不过一瞬,转而移开。 “雪大了,”她开口,对身旁掌事宫女道,“去给苏御史…拿一件披风来。陛下仁德,纵有雷霆之怒,也必不忍苏御史留下暗疾。” 掌事宫女领命而去。慧妃不再停留,搭着太监的手,莲步轻移,向御书房大门行去。 守门的两名内侍恭敬地向她行礼,匆匆入门禀告,没一会儿,便出门躬身低头道:“陛下请娘娘进去。” 慧妃温婉一笑,抬起左手理了理鬓发玉簪,转头迈着沉静的步子走入御书房中。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沉静。 皇帝一身黑色龙袍,端坐金色龙椅,正低头批阅奏折。 太医院院使沈嵩向她行了一礼,提着药箱躬身退下。 慧妃轻轻颔首,然后微微向前两步,双手轻轻交叠置于左腰侧,膝弯微屈,上身随之稍稍前倾,优雅地敛衽行礼。 “臣妾请皇上圣安。”她的声音柔婉,添了分亲近与柔顺。 行礼时发间翠簪纹丝不动,只有耳畔珠珰轻轻一晃,漾出温润光泽。 这是名门世家贵族子女自小便培养的礼仪风度,没有几十年的教养,一般官宦之女学不出来。 郑屹微微颔首,低声道:“雪天路滑,贵妃不必多礼。坐。” “谢皇上。”慧妃谢恩,姿态娴雅地侧身坐在太监搬来的紫檀木嵌螺钿绣墩上,只坐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优雅交叠于膝上。鹤氅已由宫女接过,露出里头云凤纹长袄,雍容而不失清雅。 她抬眸看向皇帝,目光凝在皇帝额角长长的一道血口上,轻声道:“陛下,你的额头……是有人行刺陛下吗?” 郑屹却是头也没台,径直批阅着奏折,淡淡道:“贵妃多虑了,没人行刺朕,是朕不小心……撞到了。” 不小心……撞到了? 慧妃瞬间想到在雪地中罚跪的苏珩,心思几转,瞬间将前因后果猜到几分。 但她却并不追问,而是缓声道:“臣妾方才路过广场,瞧见苏御史大冷天的竟在雪中罚跪,臣妾瞧她 面色青白,便自作主张命人拿了披风给苏大人,还请陛下勿怪。” 郑屹执笔的手一顿,才道:“贵妃心地善良,体恤下臣,朕怎会怪你?” 慧妃一笑,正待说话,却听郑屹声音微提:“杨德顺!” “陛下!”杨德顺立刻闻声而入,恭谨行礼。 “什么时辰了?”郑屹沉下声音问道。 “回陛下,酉时了。”杨德顺一脸赔笑。 “苏御史,让她退下罢。” “诺,奴才这就去。”杨德顺得了令,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大殿,匆匆行至苏珩身侧,尖着嗓子道:“苏大人,慧妃娘娘替您说情,陛下准你回府了。” 苏珩一怔,正要起身。 杨公公立刻伸手搀扶起她,一边腆着笑脸,低声道:“苏大人,仔细可别摔着,陛下啊,他还是心疼你的。” 苏珩眉目清冷,扶着杨得顺的手臂,撑住缓缓站了起来,没有答话。 杨德顺见状,心里苦啊,陛下嘞,你这是把人罚了,下次这人不高兴摆脸色了,老奴夹在中间,受苦的还是老奴啊。 他搀扶着苏珩,看着苏珩手中握着的那一方砚台道:“苏大人呐,这砚台,可是陛下的宝贝,今日您砸了它,老奴本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老奴没想到……” 苏珩却是一把丢掉那枚砚台,冷冷一笑。 吓得杨德顺立刻小跑追上,从碎雪之中小心翼翼地捡起砚台,还有雪地上,被磕掉的一角碎片。 “苏大人,你可不要吓老奴啊!”杨德顺捧着砚台回到苏珩身边,低声道:“老奴还要靠着这砚台保住这颗脑袋呢。” 苏珩不再理他,径直朝着东华门走去。 自御书房至东华门要经过许多亭台楼阁,苏珩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之处,一方不大的池塘横在路侧,池面结了薄冰。 “苏御史。”一道男子声自背后叫住她。 苏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缓缓转身,见来人一身玄青织金曳撒,外罩黑色大氅,斜斜靠在池塘边的松柏下。 那人见苏珩眼神望过来,微微站直,踱步一步一步向苏珩走来。 苏珩随即面色如常,依礼微微侧身,颔首一笑,声音却有些冷:“看来厉司使,在此久侯了。” 厉峥闻言眉目一挑,他目光沉静,先是在苏珩脸上停留一瞬,掠过那仍有些苍白的唇色和微湿的鬓角,继而,目光定格在她自然下垂青袖掩盖下那白皙通红的指尖。 不知这双手……能否拿刀杀人? “苏御史。”厉峥开口,语气平淡,状似随意道:“刚从御书房出来?” “是。”苏珩简短应答,不欲多言,“厉司使在此,可是有事?”她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足前寸许的雪地上,避开与厉峥直接对视。 “无事。”厉峥向前踱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了些许,一股无形压力悄然弥漫,“只是想起,那夜归宁侯府凶案,刺客心思缜密、计划周详,对侯爷癖好、护卫巡防都似乎异常熟悉。尤其……”他话音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苏珩低垂的眼睫,凑近低声道:“尤其擅长使用刀匕,可镇卫司却迟迟未曾找到凶器,苏御史年轻有为,博闻强识,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苏珩袖中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沉静:“厉司使说笑了。查案缉凶,乃镇卫司与刑部职责所在。下官区区小吏,只知风闻奏事,于此等刑名细节,实不敢妄言。” “是么。”厉峥又近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弱白气。 忽然,右手迅疾如电径直探苏珩袖中手指,轻轻一触。 苏珩似受惊般,低低“啊”了一声,全无练家子的下意识格挡之举,只是本能地向后急退,试图避开厉峥的手。 她这一退,脚下猛地踏空。 “咔嚓”一声轻响,池塘边缘不堪重负的薄冰碎裂。 厉峥眼底暗光一闪,原本欲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竟是生生收回了半分,抱臂而立,长眉一挑。 但凡这人会半点武功…… 苏珩脸上血色尽褪,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一下。 “噗通!” 青袍身影瞬间掉入湖中,冰冷刺骨的池水将她淹没。 厉峥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看着青袍在水中散开,苏珩似乎完全不通水性,挣扎微弱,迅速向下坠,直到……只有破碎的冰渣和气泡涌上水面。 池水冰冷,映着他毫无表情的冷脸。 **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陛下连日勤于政务,可要仔细着龙体,臣妾近日新学了几道膳食,陛下可愿赏脸移步凌波宫晚膳?”慧妃语调温柔,她缓缓行至郑屹御案身侧,伸出一双养尊处优白皙的玉手为他沏茶。 “朕……”郑屹垂眸批阅奏章,话还未落,便被一道自宫外传入急匆匆的叫喊声打断:“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杨德顺!”郑屹眉头微皱,低声厉呵:“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杨德顺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叫道:“陛下,苏御史她……” “她又怎么了?” “苏御史她落水了!” 17. 第三罪 她不甘心 话没说完,郑屹已赫然站起来,匆匆疾步而出。 甚至,看也未看身后的慧妃一眼,仿佛,忘掉了她这个人。 郑屹一路疾步至池边,惊慌失措的内侍婢女跪了一地。 厉峥单膝下跪行礼:“陛下。”心下却十分诧异:苏珩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落水,陛下竟亲自匆匆赶来,看来传闻苏御史颇得圣宠,今日所见,传言非虚。 郑屹却是看也未看厉峥一眼,径直走向跪了一圈的内侍婢女问道:“苏御史呢?” “回……回陛下,苏御史她……沉下湖去了,奴才,奴才没找到……”一个浑身湿透穿着藏蓝内侍服的小太监声音颤抖道。 “废物!”郑屹抬脚对着那小太监胸膛就是一踹,小太监飞出数丈远,伏在地上咳血,“全给朕滚下去找!” “是,陛下!” “诺!” 太监宫女齐齐应声,紧接着湖水中响起一片“噗通”“噗通”跳水之声。 紧随其后跟来的慧贵妃,恰巧看见这十几名宫女太监齐齐跳湖的场景,更是惊呆了:“这是在干什么?陛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噗通”之声! 一抹欣长的黑色身影突然疾步奔入湖中。 厉司使他……竟然跳湖了!!! “厉大人!” “厉大人!” 贵妃妃惊住了!身后跟来的太监宫女也骇住了! 郑屹面色阴沉站在池塘边,眉头紧皱,突然,瞥见池水中漂浮青袍一角,他大步疾步行至池边,伸手探入冰水,一把抓住了正在下沉的苏珩手臂,一把用力将她拽起,单臂搂着她腰间湿淋淋的青袍拖上岸。 苏珩浑身湿透,青袍紧贴,更显身形单薄,面色青白,长发凌乱贴在额前颊边,狼狈脆弱至极。 郑屹立刻拿起池边地上的黑色大氅,将她紧紧裹住,横抱而起。 他这才抬眼看向岸边不知何时上岸,一身湿衣的厉峥,眼神里的怒火暗沉,“厉司使,你好得很。” 厉峥跪倒:“臣……”他想说“试探”,想说“疑心”,但在郑屹的怒视下,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方才他跳入池塘之中,沉入水下几尺才抓住苏珩的衣袍,从水底把她整个身子向上托起,她才得以浮出水面被陛下所救。自己本是存了试探之心,只是现在看来,这苏珩似乎真的一点水性也无。那此人的身手,到底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还是心狠手辣的伪装? 现在,似乎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郑屹不再看他,打横抱起几乎冻僵的苏珩,转身疾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退下!无朕传召,不必再入宫。” 寒风掠过池塘,厉峥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眸光定在苏珩从郑屹肩头无力垂下、仍在滴水的手腕,还有那纤长冰冷的指尖。 那手苍白,纤细,是一双养尊处优读书人的手,方才他试探一触之下,掌心却竟然没有半分薄茧。 那凶手,以射杀、匕刺行凶,绝对是长年持刀练箭的练家子,甚至,已经达到了专业杀手的境界。一个长年习武之人,手心、指腹不可能没有薄茧。 他眉心紧拧,仿佛陷入了一个迷瘴:苏珩,他的手中,为何会没有? 竟然一丝破绽也无。 不说习武,哪怕是读书人练字的茧,也没有。 原本可以令他打消疑虑的点,此刻却让他觉得更加可疑。 为什么……这个人身上,会没有一丝作案的痕迹? ** 郑屹一把将苏珩横抱而起,大步穿行,一路所见宫婢、太监、侍卫,皆惶恐低头,一路下跪,不敢抬头直视。 跨入御书房东侧厢房,厉声道:“传沈院判!快!” 小太监慌慌张张领命就要离去,“等一等”又被一声低喝叫停了脚步,“算了,换人打一桶热水进来。” “拿归元丹来。” “喏。”侍女低声应答,匆匆而去,没一会儿,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药盒而返,在厢房龙塌之侧双膝下跪,两手高举梨花木药盒。 郑屹将苏珩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明黄绸褥的龙塌之上,把她的后脑搁在金丝软枕之上。 见她面色惨白,双唇紧闭,几缕湿发紧贴脸颊。 他伸手拿过归元丹塞入她的口中。 俯身而下轻贴她的唇瓣渡气,用力捏住他的下颌一抬,强迫她吞咽下去。 “陛下,热水来了。”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放在厢房中央,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都退下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喏”厢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齐齐应喏,弓着身子垂首低眉屏住呼吸缓缓退了出去。 厢房很安静,只有弥漫的白汽。 方才随众而入,站在厢房角落的慧妃,透过朦胧缭绕的雾气,竟然看见,那个尊贵冷漠,深不可测的陛下,竟然缓缓地在床榻一侧坐了下来。 他凝视着床上那人,低低叹了口气,竟是伸手摸向床榻昏迷那人的靴子,缓缓摘下…… 陛下他……竟然给那人脱靴? 陛下是何等尊贵,何等威严,又是何等冷漠无情! 她在他身边近十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柔情,只除了……除了…… 慧妃眼前模糊,白雾缭绕,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当年,六年前,陛下还是朔王之时。 ** 那一天,燕京难得没有飘雪,雪后初霁。 燕京城万人空巷,挤满了迎接凯旋之师的人潮,喧嚷鼎沸。 “朔王殿下班师回朝了,听说他前几年,曾一路攻克大昱十二州呐,边境线直退三百里,真是我们北燕的战神呐。” “对啊,我也听说了,这一次,咱们朔王打得西陵也落花流水,滚出云城了。” “少年英才啊,听说咱殿下,才二十五呢,这些年一直都在外打仗,王妃都还没功夫纳。” 她被崔有乾拉出来看热闹,立于街市阁楼之上,崔小爷扯着发育期的公鸭嗓,骄傲指着长街中央道:“快看,那是我表哥,厉害吧!” 她本很是不屑,她陆静婉是谁?大燕朝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陆羁之妹,平日里与她往来的,也都是内阁首辅次子崔有乾这等高官贵族,对她示爱的名门公子、王公贵族如过江之卿。 她顺着崔小爷的手指随意一瞟,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御街大道上,一匹战马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当它着它的主人缓缓步入视野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寂静,竟如潮水般,从最前方开始,层层向后蔓延开来。 街道两侧百姓跪俯而拜。 他一人独骑走在军队前列,黑甲墨马,脸庞轮廓分明,犹带尘沙,唇线抿得很紧,背脊挺拔如松,控缰的手稳如磐石。 他二十出头,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单薄,只衬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冷硬。 周围阁楼欢呼震天,他却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那股经铁血淬炼过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以及掌控千军万马、杀伐决断后的沉沉气势,已如无形的壁垒,将他与周遭的一切温软喧嚣隔绝开来。 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雕花木棂,她见惯了兄长麾下名将,在她心中,当世英杰当如阿兄那边年少成名,权倾朝野,狂傲不羁,可那人……他与阿兄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冷硬。 他经过窗下,毫无征兆地,眼锋倏然抬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与蒸腾的尘土,那目光如冷电,一掠而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沉静面容下,心跳如擂鼓。 他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常常反复在她的梦中惊现,让她在每一个难眠的夜里独自辗转。 自那一次见面之后,便是两年未再相见。 此后,她一直暗自留意着他的消息,直到有一次,崔有乾告诉他,要去朔州拜访他的表哥。 她心中一动,以欣赏北境风逛、游玩打猎为由,随他一同前往。 在朔王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她随崔有乾在朔王府小住半月,却很少能有机会和他说上话。终于,那一日,他自军营返回王府,她借机前去书房拜访。 她知道,如今储位之争愈发激烈,如他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甘居人下。 她精心装扮,描眉点唇,款款步入书房内,微顿行礼。 书房很安静。 昏黄的光影下,她偷偷抬眼打量。 油灯影影绰绰,他一身黒袍玉冠,端坐于沉香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剑眉微蹙,悬笔而书。 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 他没有说话,书房边安静得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她只好先开口,她微微直起腰,站起来,柔声道:"这几日,借住府上,叨扰王爷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轻轻温柔一笑,试探道:"家兄令静婉向王爷代为问安。" 掌燕国三十万兵马,当朝大都督的问候,总不会置之不理。 他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嗓音低沉,隐隐透露出一股冷漠。 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毫不在意。 这却恰巧激发了她的胜负欲,越是冷漠强硬高高在上的男人,她就越是想要征服。 于是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其实,静婉此次前来朔州,是想亲口问王爷一句话……” "哦?"微音微调,他垂眸扫过军报,状似无意地问。 她缓缓向前一踱了一小步,轻声道:“静婉想问王爷,愿不愿意,做我的同路人。” 高傲如她,绝对不会说出,我倾慕王爷这种话的,即使问出这个问题,她亦是带着有几分自满和把握的,做她的同路人,亦暗示着与手握三十万兵权的大都督结为同盟,亦代表着,在储位之争上的压倒性优势。 而此时的朔王,需要这种助力。 她的话音一落,书房瞬间安静了一刻。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黑眸,看向了她。 他没有表情,盯着她的时候,眼神却极具压迫性,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心中一抖,情不自禁想要后退半步,被硬生生止住。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令人窒息。 她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亦然抬眸望向他,声音温柔而冷静:“静婉愿嫁王爷为妻,结两姓之好。王爷……以为如何?” 半晌,他嗤笑一声,嗓音透露着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陆姑娘,你凭什么以为,本王会娶你?” “还是你认为?我郑屹没有他陆都督三十万大军的扶持,便无法成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慌,急忙辩解。 他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出去。” 声音沉而稳,透露出一种压迫逼人的气势。 她低下头,不敢多言,缓缓退了出去。 她自小骄傲,不堪被恋慕之人如此冷眼相待,眼泪已是忍在眼眶。 失魂落魄,走至王府后院回廊,倚柱望月,心中愤懑,又隐隐后悔委屈,今日不该如此莽撞 。 正感伤怀,欲转身离开之际。 突然,“哎呀”声音娇俏软糯。 她听到了花园池塘边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的鞋掉进去啦。”那小姑娘大约十二三岁,穿着青色碧罗裙,裤腿微挽,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正赤着脚在池塘边戏水。 她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只是一个背影,便足够惹人怜爱。 说着,她竟伸腿浅浅一探池水,似乎打算下水,竟似要弯腰去捡。 “哎……”她正要出声提醒。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开:“你不要命了?” 她一怔。 边看见一身黑袍玉冠的男人匆匆而来,长臂一揽,把小姑娘拦腰抱回池边山石之上,放好。 “这么冷的天,还玩水?”他站在山石旁边,板着脸训她。 小姑娘没答话,好像害怕了。 他也不说话,竟然蹲下身去,找到丢在岸上的罗袜,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垂眸正准备给她穿袜子。 突然,小姑娘白皙的嫩足在池塘水中撩动,白色水花四溅,池水溅了他一脸。 小姑娘娇俏地笑起来,很开心。 “顽皮!”他骂了一声,也不嫌弃,捉住她的脚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他握住她的脚,给她穿罗袜,嗓音低沉:“小心着凉了。” 她却是蹬掉了罗袜,撒娇道:“我不爱穿”。 他站起来,盯着她,没说话。 男人背影高大,宽肩窄腰。 陆静婉方才体会过,他不说话的时候,气势摄人,被她盯着,很可怕,他一定要发怒了。 那小姑娘却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穿不穿?”男人嗓音低哑带着压迫。 “不穿。” 他冷冷地盯着她,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突然,他一把将小姑娘拦腰抱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石桌,一把把她放在石桌上。 两人低语片刻,不知说了什么,那小姑娘似乎很是委屈地哭了起来,对着他又打又踢又踹! 突然,男人倾身而下,左掌禁锢在小姑娘脑后,低头吻住了她。 “唔唔……"”小姑娘轻叫两声,小腿微踢,却被他右手手掌一按紧紧压制住。 那晚月色真美,宽肩窄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石桌前,一手压着小姑娘的脑后的长发,一掌压着她的膝弯,往自己的腰部一带,高大掀长的身影俯下去,低头深深地吻着她。 月光浅碎的光影投射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阴影处的冷硬轮廓,显得更加禁欲。 渐渐地,小姑娘不叫唤了,小腿也不乱踢,她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他似乎起了爱怜之心,不时在她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轻啄一下,低声道:"回去。" 小姑娘娇娇笑起来,声音软软糯糯:"鞋子丢了,不想走路,你背我呀?郑屹。" 她竟然叫他郑屹! 普天之下,谁敢直呼朔王姓名! 可是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 男人转身,背对她撩袍蹲了下去。 她一跃而上,跳至他宽大的背脊,笑意盈盈。 他起身,背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向远处走,少女搂着他的脖颈,嫩藕一般的小腿在空中轻荡摇晃。 那天的月色很美,很温柔。 注视着这个美好的画面,陆静婉的一颗心,却直直坠入深渊。 酸涩又嫉妒,还有着深深的不甘。 那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的男人,原来在那个小姑娘的面前,竟有这样少年心性的一面。 后来,她终于知道,这个小姑娘,叫珩儿。 珩,王之珍宝也。 珩儿……珩儿,她曾如此嫉妒的人。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娇宠养大的小姑娘,绝不是眼前这个苏珩! 可是这画面,与当日何其相似,如昨日重现,让她陆静婉,如何忍受? 苏珩……他是一个男子! ** “慧贵妃,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缭绕蒸腾湿润的雾气中,男人低沉带怒的声音想起,带着一丝不耐:“还是说,你想留下来……看朕为苏御史沐浴?” 雾气弥漫了她的眼睛,陆静婉感觉心脏一扯一扯阵痛,双眸微湿,她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稳住情绪,低声道:“臣妾……告退。” 然后一步步后退出去,转身走出厢房。 在一干太监,宫女同情暗自打量的眼神中,挺直脊背,换上温婉得体的温笑,一步步,艰难地、缓慢地走出御书房。 她麻木地一直走,经过池水,假山,御花园,一直走到凌波宫。 一入寝宫,她淡淡道:“都下去。” 宫婢互看一眼,缓缓再退。 “吱呀一声,”寝宫宫门一关,她双腿瞬间瘫软,直到双手扶在梨花桌上,才堪堪止住下跌的身体。 她一把挥开桌上她精心准备的精致菜肴,“哗啦啦”青花瓷碗碟全部碎裂在地。 她又拿起一个花瓶重重摔下,“砰”地一声,五分四裂。 她强自忍耐下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鹅蛋小脸上云鬓散乱簪子摇摇欲坠,她双手撑着桌案,低低一笑,泪水却在瞬间夺眶而出。 为什么……她花了十年,在他被背叛,孤立无援之时,举全族之力助他夺位,到如今,竟然连区区一个男宠都不如! 她不甘心,不甘心呐。 细细的手指紧紧扣在雕花木桌上,红色丹寇折断,她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呵……苏珩。” 18. 第三罪 砚台 第二日一早,苏珩醒来,入目是明黄床帐,自己掀开绸被下榻,才发觉自己仅着一身白色中衣。 她举目打量四周厢房不大,陈设清简。一张紫檀雕花平头案靠窗而设,案面光素无纹,只一角搁着青瓷笔山。案旁立一高几,上置宝蓝釉瓷瓶,瓶身莹润如脂,斜插三两枝白色小花,隐隐有暗香浮动。 这里摆设隐隐有一股熟悉之感,雕花木案,蓝釉花瓶,就连那几株清雅的小白花,也一模一样。 这里竟是御书房的厢房!上一次,郑屹还曾因她触摸了一副画作,打翻砚台,甩了她一巴掌,怒骂她不准乱动此地之物。 现在,她竟然又被他亲自带到此地,整整休憩了一晚。 苏珩不欲多留,走至黑漆描金龙纹屏风,拿过屏风上的青色官服穿戴好,推门走出了厢房。 御书房的大殿之上,不知何时竟添了一张圆桌,盘盏相叠,珍馐罗列,香气氤氲。 一位身穿藏蓝色长袍的小内侍走上来,低头恭谨道:“苏大人,陛下上朝前吩咐,请您用了早膳再回府。” 苏珩不欲理会,径直朝御书房大门走去,她已是迟到多时了。 那小内侍见她神色匆匆,又道:“陛下还说,苏御史身体不适,他已免了大人三日早朝。” 苏珩脚步一顿。 三日……早朝? 她敛眸沉思片刻,那正好,足够她,抽空去杀个人了。 ** 苏珩踏着小雪向东华门的方向走,不可避免地,又经过了昨日的冰湖。 却见冰湖池塘边,一位宫装女子,外罩狐裘,背对着她而立。 她缓缓上前,躬身揖礼:“慧妃娘娘。”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垂眸看着苏珩:“苏大人。”却并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苏珩只好继续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目光垂视靴前落雪,静静而待。 慧妃看着苏珩踱步而来的方向,轻柔问道:“苏御史,自御书房而来?” 苏珩一默,答道:“是”。 慧妃一笑,转而不再看她,而是又望向池塘冰湖。 那里已是干涸一片。 偌大的池塘,一夜之间,竟只剩下一片广袤、湿润、龟裂的黑色泥淖。 “陛下昨日连夜下令,命司苑局掌印太监,亲捧金钥,打开汉白玉出水龙首,连夜开启所有出水闸门,引太湖之水入宫外御河。” 苏珩低垂的眼眸一怔。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太湖活水,可寻渠开闸,导水而去,苏大人可知道,这宫院之中,又有多少独立无渠的池水?” “下官不知”苏珩低声道。 慧妃低笑一声,慢慢道:“整个皇城,一百零八座池水,一夜之间,便被陛下下令全部抽干。” 她缓缓回忆起昨夜所见之景。 她散步走至御花园时,陡然看见夜色下池塘四周,早已密布黑压压的人影。 数百金吾卫与内监,脱下外袍,赤膊绾裤,在火把照耀下沉默舀水入桶,再提起上岸。 她最爱的冬荷,被扯掉,衰败,被践踏。 她惊怒交加,宫婢察她神色,立刻上前一步问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这是做什么?竟敢拔慧妃娘娘的荷花!” 小太监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回道:“小的也是奉杨公公的令,说是陛下亲令,要紫禁城,明早之前,再无池水。”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心中惊颤! 只是因为她苏珩落水,陛下竟要一夜之间,让百池无水! “昨夜,陛下调集上千护卫、内侍,沿池岸分作三班,昼夜不息,抽干池水。”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冰冷:“苏大人你觉得,陛下是为了什么?” 苏珩默然。 慧妃这才慢悠悠转向苏珩,冷眼看她片刻,才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苏大人,你说……陛下是不是害怕,有人会失足落入湖水之中?””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温柔之下,却比雪意更冷。 苏珩还未回答,慧妃转瞬却已换上一副温婉之色:“苏大人,起来吧。” 苏珩依言而起,立在一侧。 这时,杨德顺从不远处匆匆走来,见慧妃苏珩二人在此,依次上前行礼。 慧妃顺着苏珩的目光看过去,凝在杨德顺手中捧这方砚台上。 那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如玉,色泽碧绿,只是现下缺了一角。 慧妃眉间压着似笑非笑,语气温婉询问:“杨公公,大清早的,这是去哪里?” 杨德顺双手捧砚,躬着身子,低头答:“回慧妃娘娘的话,小的去司礼监,瞧瞧有没有手巧的小太监,能修复这盏砚台。” “哦?”慧妃一笑:“宫中什么样的名砚没有,杨公公又何必执着于这样一方损毁的砚台。” “这……”杨公公神色尴尬地一笑,却并不敢多言。 “罢了,你下去吧”慧妃不再看他,转身又看着,池塘一旁立着不言不语的苏珩。 杨德顺捧着砚台缓缓躬 身退下了。 慧妃一步一步迫近苏珩,“苏大人,你捧着这方端砚跪了这么多次,就没发现,上面曾经刻过一个字?” “你又可知,昨日,为何陛下回罚你雪中下跪?” 苏珩指尖微冷,平静答道:“下官不知。” 慧妃笑了笑,扫视着她白皙的脸颊,道:“因为这枚砚台,对陛下意义非凡。” “十几年前,陛下还是朔王之时,曾收养过一个小姑娘,骑马、射箭、写字,皆为陛下亲手所教,朔王府中,无人不知,这姑娘,是陛下的心头肉,掌中珠。” “这枚砚台,便是她十一岁生辰时,陛下教她习字时所赠。” 雪粒落在苏珩的眼睫上,她睫毛轻轻一颤。 慧妃打量着她疏而一抖的眼睫,冷白的脸色,心下讽刺一笑,转而又道:“对了,本宫听闻,苏大人的字,乃是陛下亲赐。” 苏珩姿态恭谨,语气冷然:“是。” “哦?”慧妃若有所思地一笑,凑近苏珩,在她耳边缓缓低声道:“苏大人可知……那小姑娘,唤何名?” “她唤谢珩。”女子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又残忍。 苏珩脸色一白,忍不住后退半步,指尖发抖。 慧妃满意一笑,慢悠悠道:“本宫还有事,便不打扰苏大人在此赏雪了。” 苏珩立在池边冰雪之上,脸色煞白,没有说话。 慧妃搭着侍女的手臂,缓缓步入暖轿之中。 心中淤堵之气总算畅快不少,畅快之后,她眉目微冷,又觉得可笑。 轿子缓缓颠簸,跟随在轿子左侧的侍女轻声赞到:“娘娘好计谋,婢女方才看那苏御史,脸都白了呢。” “是呀,这个狐媚子,一个男人也敢和娘娘争宠。”轿子右侧的侍女接着道,“宫中老人,谁不知道,那位小主子可是陛下的逆鳞,心肝儿,谁要是敢在陛下面前闹,说她的不是,那不是自寻死路?只要她敢以此质问陛下,依奴婢看,她活不过明日。”说罢掩嘴笑了起来。 慧妃微扬的嘴角却是一止,神色很快冰冷下去。 侍女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捂住嘴打了自己一巴掌,跪在雪地,慌张磕头道:“婢子失言。” 慧妃却是不言不语,片刻后,慧妃冷漠的声音自轿帘传来:“掌嘴一百,打完了,再起来。” 小侍女跪在雪地里,低着头红了眼睛,“啪”地一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望着那轿子在雪地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再视线之中。 19.第三罪 贵人 苏珩自宫中而出,乘坐马车回到了苏府。 她掀开马车车幔弯腰下车,迈步跨入府门。书童见苏珩终于回府,赶紧小碎步迎上来:“大人,你昨夜去哪了?可把小的急死了。” 苏珩脸色苍白,眉目清冷,不紧不慢地向内院走着,书童跟在身后继续念叨:“昨个儿夜里,凝烟阁的杜公子派人来递了帖子,说是有要事请大人去府上一叙。” 苏珩脚步未停,只略微颔首,“知道了。”说完,她独步上前径直入了书房。 书案上砚台里还沉着半池宿墨,苏珩坐于案后,提笔蘸墨,铺开一张信笺,悬腕提笔而书,写了三两行便停笔,待到墨迹干透,她将信笺折成窄条,探手取一枚暗红蜡封,拇指稳稳一摁。 “宝柱。” 守在门外的书童应声推门而入,苏珩把信笺递到书童手中,吩咐道:“你跑一趟城西的济仁堂,把此信亲手给胡掌柜。” 宝柱双手接了,揣进怀里,应了一声好,转身就要匆匆出去,却被又苏珩叫住了。 “宝柱”。书童急匆匆的脚步一顿,只听得身后清冷平静的声音传来:“前几日,本官听说你在老家的娘亲病重,你将此信交给胡掌柜后,他自会遣燕京最好的大夫为令堂整治。” 宝柱脚步在原地滞了一瞬,旋即眼眶泛红,喉头滚了滚,他转过身来红着眼看着自家大人,却见苏珩对他轻轻浅浅一笑:“本官许你歇息几日,回老家侍奉母亲,待她病好再回来。”” 宝柱一怔,急道:“大人,那您的差事……” “不差你这几日。”苏珩低了头,翻过案上一册文书,语气平淡,“去吧,叫账房支你十两银子,买些糕点带回去。” 宝柱重重一躬身:“大人……奴才、奴才谢大人!”声音里压着颤,嘴角却高高翘起来。他把信又往胸口按了按,倒退两步,转身跑出了门。 待宝柱的身影渐渐远去,苏珩起身踱步上前,关了书房房门,褪去一身青色官袍,解开玉带,转身踱步走到书房角落,打开一个梨花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件早已备好的黑色斗篷,她取出斗篷披上身,转头看向窗外天色,雪后晨光从窗棂间斜切进来,落在书案一角。 时辰正好。 她系好斗篷带子,带上兜帽,推门而出。 ** 辰时三刻,凝烟阁。 阁楼门扉被轻轻叩响,阁内寂静无声,隐约可闻,“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谁啊?这大清早的。”门被打开一道缝,露出女子脂粉浓厚的半张脸。 门外那人身披一袭毫无纹饰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线条冷冽的下颌。 那人未摘兜帽,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冷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给你东家带句话。” “东家不见外客。”那女子愣怔道,正打算关门。 “告诉他,”那人微微抬头,帽檐阴影下,目光如冰,“他想见的贵人,愿与他做一笔交易。今日申时,请他带着‘诚意’,独自赴西郊缙山山脚一会。” “过时不候。”言罢,不待女人回应,转身融入巷弄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什么事?”凝烟阁大堂内,掌柜低头打着算盘,赫然正是那日的灰衣老奴。 “唉,我哪儿知道,说是有什么贵人要见东家。”那女子哀叹一声,道:“自从前几日被镇卫司审查,这都好几日没做生意了,万一东家下午来查账,又得挨顿骂。” 那老仆打算盘的手指一顿:“贵人……”心中默道:近来不知是不是得罪了镇卫司,不是来闹事就是带人审讯,搞得生意都没法做。也许那贵人……与镇卫司相关。 灰衣老仆点点头道:“此事,我自会禀告东家。” 杜子腾前几日又被镇卫司抓去审讯,昨个儿晚上,才被放了出来。出了大牢才听说自个儿凝烟阁因为与侯爷命案扯上关系,更是停业了整整两日。 这不,今日一早,便是早早地来了凝烟阁,便从掌柜口中得了贵人约见的消息。 他是又惊又喜,心道还是苏兄办事靠谱啊!此刻准备“祥瑞”来不及,但准备“祥瑞”的“原材料”还是绰绰有余的,于是立刻命人准备了一百名奴隶,十箱金银,悄悄抬至缙山山脚。 ** 申时初,杜子腾早早地等在了西郊缙山,他穿着一身银狐裘领的锦衣,脚蹬一双紫貂皮的长靴,在一处茅草屋前蹙着眉、揣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心中思忖着,等会儿见了贵人,该说些什么,怎么表现自己才好。 突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 杜子腾一惊,抬眼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袍,外罩黑色斗篷,顿时目露喜色:“苏兄,你可算是来了。” 苏珩微微一笑:“杜公子近来可好?” 这话一问,杜子腾是一肚子的苦水要倒啊! 他把前两日镇卫司使如何包围凝烟阁,如何抓捕审讯众人,又是如何在诏狱中对他严刑拷打、刑讯逼供,最后查不到证据,在老爹党羽的帮助下,自己才逃出生天,这惊心动魄的经历倒豆子似地说个不停,最后才哀叹一声:“老子最近是走了霉运啊。还得靠苏兄你引荐引荐,抱抱大佛的佛运。” 苏珩面色不变,嘴角含笑,一直安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道:“杜兄既想拜见贵人,还得按照贵人的规矩行事才好。” 杜子腾立刻点头道:“那是自然,在下的心意,已然放在了身后这座草屋之中,我的人,也命他们早早撤下了。”他看了一眼空旷的四周,凑在苏珩耳边悄声问道:“不知贵人,何时现身呐?” 苏珩也学着他的样子,低声回道:“贵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自然不会轻易在此处现身。” “那我们?”杜子腾一愣,心道:苏珩,你小子不会在耍我玩儿吧。 苏珩高深莫测的一笑,目光遥遥看向缙山山峰,道:“贵人这等神仙般的人物,自是在山神庙与我等相会。” 杜子腾顺着苏珩的目光遥遥看向山顶,暗自骂道:摆什么谱,还真当自己 是神仙。 脸上却是堆满了笑,作恍然大悟状连连点头道:“在下明白,贵人自是不方便在人多眼杂的地方与我等交谈。”他语气一转,指向身后茅草屋问道:“苏兄,那这些货品……” 苏珩语气淡淡道:“贵人府上自会有人来验收。” “那就好。”杜子腾看着这崎岖高耸的山峰,头疼道:“那苏兄,这山神庙,我们如何上去啊?” 他这锦衣玉食身娇体贵的,出门都有马车接送,说实话,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爬过这么高的山呐! 苏珩微微一笑道:“走路。” “啊!”杜子腾哀叹一声:“苏兄你等等我啊。” 说罢,杜子腾连忙追上率先而动的苏珩,生怕自己落后迷了路。 “杜公子,你不自己走上去,又怎么能体现你拜见贵人的诚意呢?”苏珩嘴角挂着笑,轻轻质问道:“你说,是不是?” “啊!?”杜子腾拿着捡来的树枝当拐棍杵着走,大冬天地却已经满头虚汗,手软脚软,哪里还听得进去苏珩说什么,只知道连连点头:“苏兄说得是。” 心里却把苏珩祖宗八代都暗自骂了个遍,苏珩你小子你给我记着,等本公子也攀上贵人这根高枝儿,有你好看! 定要打断你的腿,剥了你的皮! “杜公子,你嘀咕什么呢?”苏珩突然转身,微笑地看着他。 杜子腾头皮一麻,心中骇了一大跳:你奶奶的,突然转过来干什么,吓死本公子了!嘴上却讪笑道:“没说什么,苏兄,你慢点走啊,我怕我跟不上。” 苏珩点头,遂转身独自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愈发陡峭崎岖的山道。这一走,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只有脚步踏碎枯枝的声响和杜子腾粗重的喘息。 杜子腾累得像条哈巴狗一样,就差四肢并用在地上爬了,反观苏珩,步态轻盈沉稳,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靠,还有多久才到啊! 杜子腾心中哀唤,突然,前方的身影脚步一停,清冷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到了。” 杜子腾抬头一看,果真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破落的庙宇,灰尘扑扑的牌匾上面写着“山神庙”几个字。 他心中一喜,越过苏珩,疾步上前疾步,走入庙中,四下张望,口中念叨道:“苏兄,贵人呢?他在……” 话未说完,突然颈部骤然遭到一击重击!杜子腾闷哼一声,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失去知觉。 苏珩拿着不知何处捡来的一把木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这里,没有贵人,只有死人。” 不知过了多久,杜子腾在剧痛中醒来,睁眼发现,四周一片寂静漆黑,只有山风呼啸之声,山神庙更是阴森森一片。 他赫然发现自己双手、四肢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在地上,动弹不得。 心中更加恐惧。 “你终于醒了,杜公子。”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20.第三罪 惩罚 杜子腾一哆嗦,这是……苏珩的声音! 他抬眸一看,山神庙中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柴火正在燃烧,火焰投出一个晃动的人影。 火上架着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铁炉子,里面大半壶水正滚沸着,发出持续的、滚烫的“咕噜噜”声。 “我等你……已经很久了。”那声音亲切而缓慢,带着一丝不紧不慢的优雅和残忍。 “你想干什么?!”杜子腾惊恐地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已褪去黑色斗篷,露出一身青色布袍。她坐在火堆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用一根细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柴火。 火光映亮那人的侧脸,平静……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正置身雅室之中悠然烹茶,而非处于这阴森的山庙。 “苏珩,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待我?”问完之后,杜子腾又急急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叫起来:“你可别忘了,我爹可是当朝户部尚书,乃二品朝廷命官,你胆敢伤我一根汗毛,我爹……我爹必定屠你满门!” “无冤无仇?屠我满门?”苏珩低低嗤笑了一声,丢了枯枝,优雅地整了整青色衣袖,抬眸看向他道:“很可惜……我早已,没有满门了。杜公子你的心愿,恐怕是达不成了。” “你!” “至于你说的……无冤无仇?”苏珩清冷的尾音微提,她缓缓一笑,站了起来,缓缓地戴上一副鞣制极软的软黑鹿皮手套,细致地拉紧每一个指节。 然后,她提起火堆之上那个咕嘟作响的铁皮水壶,一步一步逼近杜子腾,在他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笑:“我们现在可以清算清算。” “你做什么?你不要乱来啊!”杜子腾瑟缩着躺在地上挣扎,像一条阴沟的臭虫在地上蠕动着向后退去。 苏珩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迫近他,嘴角擒着嘲弄的笑意。 “听说杜公子很喜欢剥人皮?”苏珩的脚步一顿,靴子停在杜子腾的脸颊边。 “没有……我没有!”杜子腾侧躺在泥地上,颤抖着求饶:“苏大人,苏公子,你可是当朝御史啊,陛下跟前最得宠的人,前途无量。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我二人,何必如此?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饶了我吧!” 苏珩嗤笑一声,声线很冷:“杀人偿命?” “那杜公子,杀了那么多人,偿命了吗?”苏珩垂眸俯视着他,嘲弄道:“你看看你,不是还好端端的活着吗?” “我?”杜子腾大叫道:“我何时杀了人?你别胡说八道。” “哦?看来杜公子手下冤魂众多,连你自己,也记不清了。”苏珩语气一转:“还是说,那些奴隶,在你眼里,连人都不算?嗯?” “奴隶?”杜子腾片刻懵逼,又猛然醒悟过来:“你是说,那些祥瑞?” “苏兄,你听我说,这些人,都是低贱的昱国俘虏,贱命一条!我从来没有动过你的身边人。” 苏珩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眸色微寒,提着水壶,缓缓蹲了下来,语气平静:“既然杜公子这么喜欢虐待俘虏,不妨自己也亲自感受感受。” 她提着水壶悬在倒地不起躺尸的杜子腾面颊上方,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倾倒,滚烫的开水,从杜子腾的额头开始,缓缓浇下。 “啊——!!!”惨叫声瞬间冲破山林黑夜,在山神庙的石壁间反复回荡着。 杜子腾额头的那片皮肤瞬间变得赤红、起泡。 冒烟的沸水顺着他惨败狰狞的脸颊、青筋凸出的脖颈流淌,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可怖的的溃痕。 “下一处,烫哪里呢?”在一片皮肉烫熟的焦糊味中,苏珩笑吟吟问道:“杜公子,不然,你自己选?” “饶命饶命啊!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杜子腾惨叫求饶,脖颈筋脉鼓起,脸色赤红,身体在地上来回翻滚着挣扎。 “很好,从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若是你敢蒙骗于我……”苏珩轻轻一笑,手中的水壶又开始缓缓向下方倾斜:“你知道后果的。” “我说,我说!”杜子腾忙不迭颤抖着答应,眼底泛红,已是痛苦难忍。 “凝雅阁地下的那些奴隶,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爹,我爹勾结了兵部,把那些战败的昱国俘虏,从兵部的看押下偷运出来。姿色上乘的,就送给朝中高官笼络人心,也算给了这些贱民攀高枝儿的机会。姿色平平的女的,就发配到销魂窟作娼妓,年轻力壮的男子,就卖去地下矿场、赌场、作坊做苦力、做靶子,至于那些不服管的,就留下来……做成祥瑞。” “哦?”苏珩语气一转:“他们是如何勾结的?” “等这些俘虏从奴隶营被运出来,兵部的吴侍郎就在官方记录上,将这些俘虏记为病故或逃亡。这些贩卖俘虏得来的钱,通过我爹层层打点,流入朝中各大官员手中。” “杜公子,倒是把自己撇得很干净。”苏珩看着杜子腾急忙撇清关系,连亲爹都不管不顾的怂样,不由嘲讽一笑,沉默片刻,又压低声音问道:“当日我们几人赌牌,被我赢走的那只白狐,又是怎么回事?” “她?……她也是从兵部那边偷运出来的,我听韩参将说本来在战场上捡到这女子时,已经身中数刀要死不活了,还是他看中她的姿色,把她救了回来带回军营,偏偏这女的找死,竟然妄图刺杀都督,都督命韩参将将她充为军妓,玩腻之后便丢去了刑部判罪,孙裕就给她判了流放罪,兵部在押送解途中就给她记了一个逃亡,实则偷运到了我们凝烟阁……” 中刀、刺杀、军妓、流放、逃亡…… 是了……当年逃回昱国的途中,她们一行人惨遭三路人马截杀,是栀梨姐 姐为她挡了一刀,她才能侥幸活下来。可是,因为自己,她到底遭受了怎样残忍、非人的折磨。她简直不敢再细想下去。苏珩眼睛一涩,提着水壶的手忍不住轻轻颤抖。 杜子腾口中轻轻吐露的这几个字,简直字字诛心。 “凭她的姿色,本是可以入高官后院之中,偏偏这女的,不服管教,脾气倔的很,就……”杜子腾声音越来越低。 “你就把她做成了祥瑞?”苏珩嗓音一哑,手上一抖,滚烫冒烟的开水又浇下。 苏珩心中一刺,隐隐作痛,栀梨姐姐一定遭了很多罪,受了很多苦,才会被他们如此残忍糟践。 她痛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一日找到她?也许只要早上那么一日……栀梨姐姐就还会是那个温婉柔和,对她宠溺微笑,为她上药加衣,给她描妆梳头,宠她顾她的女子,就不会被这些畜生采生折割,活生生折磨成“祥瑞”! 苏珩忍住心中颤抖,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那股怨恨之气,慢慢地站起来,一边倾倒手中的铁皮水壶,一边用那平静的语调审问,仿佛酷刑与问答是两件并行不悖的事,“这些祥瑞,你经手过多少?‘制成’过多少?” 她极有耐心,动作甚至称得上细致,甚至故意避开要害,让开水一寸寸覆盖他的肩膀、胸膛、手臂…… “啊!啊啊啊啊……”杜子腾的惨叫从高亢逐渐变为嘶哑、断续的哀求,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千多个。” 杜子腾在极致痛苦中早已精神崩溃,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更多细节,包括凝烟阁如何输送利益,如何分赃,哪些“成品”已被哪些官员用以邀功请赏……滚烫的开水浇遍了他的躯干与四肢。 他整个人奄奄一息躺在黑暗的泥地上,已经体无完肤,整个人已经变成一滩可怕的、遍布水泡的破溃烂肉。 苏珩终于住了手,她站在这滩烂肉面前,俯视着这团仍在微微抽搐的“东西”。 她自袖中取出一把狭长、锋锐、刃口泛着寒光的匕首。 那匕首十分精致,柄尾镶嵌着蓝宝石。 她站在杜子腾身前,朝他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剥皮之刑,杜公子,自己感受感受。” 冰冷的匕尖,对准溃烂的额头皮肤,精准地刺入,沿着中线向下划开…… 鲜血溅了苏珩一身,她的动作流畅而冷静,带着一种残酷的的精准。 整过过程她都沉默不语。 杜子腾已发不出像样的惨叫,那具失去皮肤、血肉模糊的躯体滑落在地,微微抽搐两下,终于彻底不动。 苏珩褪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投入火中。 火焰猛地一窜,吞噬了一切罪恶,发出噼啪声响。 她重新披上那件黑色斗篷,兜帽拉起,遮住所有表情,未再看那堆灰烬与残骸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黑暗。 21.第四罪 纵火 半个时辰后,夜色黏稠如墨,山林间无星无月,不闻人声,只有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孤立于缙山山脚。 茅草屋内漆黑无光,伸手难辨五指,静至极处,惟闻被关押在囚笼之中众奴隶的呼吸声。 在一片漆黑寂静之中,“咔哒”“咔哒”清脆刺耳的声音接连响起,铁笼的锁链应声断裂、叮当作响。 关押着奴隶的囚笼铁锁,在无人察觉时,被齐齐一匕削断。 黑暗中,囚笼里的衣衫褴褛的奴隶们如同惊弓之鸟,蜷缩身子躲在囚笼角落里,不敢轻易动弹。 铁笼之内,一个小小的稚龄女童在朦胧的黑暗中,抬起小肉手揉了揉水汪汪的眼睛,突然,伸出手指指着黑色栅栏颤颤巍巍地叫到:“阿娘,锁断了……” 稚嫩清脆的声音一落,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盯过来。 万籁俱寂的漆黑中,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只闻“咚”“咚”心脏激烈跳动之声。迟疑片刻后,众奴隶如大梦初醒般冲出牢笼,疯狂地一涌而出,尖叫着向山下四散奔逃而去。 苏珩披着一身黑色斗篷,隐蔽地躲在草屋墙角处,靠墙静默而立,人群散逃之后,又只剩下来无边的寂静,和树林乌鸦的啸叫。 她正待转身离开,突然一个说话声从不远处传来:“司使大人,小的线人来报,发现一行人乔装打扮,形迹可疑,以运送木材的名义,押送数只盖着黑布的箱子前往此山,小的认为极有可能与三个月前的燕京百人失踪案有关,小的料定那贼人定藏身此屋!” 紧接着,另一个更为低沉的男声传来:“搜!” 是厉峥! 真是冤家路窄! 苏珩心中一紧,猫着腰跑至茅草屋后侧的窗户,轻轻一跃,翻窗而下。 “司使有令!封锁整片山林,草屋内外仔细搜查!”番役粗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马蹄声、脚步声、刀剑声混杂传来。 苏珩躲进草屋后方灌木丛中,扫了一眼四周逐渐围拢的火把,瞬间做出决断。 她不能向深山的方向走,那会把刚刚获救的百姓与追兵引向同一条路。她必须,把他们引向相反的方向。 她毫不犹豫,转身朝山下燕京城内的方向奔去。 一道黑影在火光中闪过。 “那边有人影!追!”一名番役手持火把,扯着嗓子大喊。 风声在耳边呼啸,苏珩步法诡异轻盈,专挑陡峭难行的小径。身后追兵的火把却越来越近,呼喝声不绝于耳。 “逃犯往京城方向去了!” 燕京城池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苏珩入城后立刻潜入客栈酒楼林立、人声鼎沸的烟云巷。 “大人!疑犯正逃往烟云巷的方向!” “分三组人马,从东西南面围堵烟云巷各出口!”厉峥高骑黑色骏马之上,看着烟云巷的方向果断命令。 “诺!” “诺!” “诺!”镇卫司数十缇骑从迅速分散而出,围堵各出口。 黑暗中,一身黑袍的苏珩在烟云巷道中一路疾走,步履轻盈,七拐八拐,突然,她身形一转,拐进了一条烟花柳巷。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三层华丽的楼阁,门前红灯高挂,丝竹声与调笑声隐约可闻,朱漆大门上金字匾额悬着“凝烟阁”三字,在灯笼映照下格外显目。 楼上莺歌燕语,楼下醉客踉跄,苏珩在阴影处闪身而入,绕开前厅歌舞喧嚣、纸醉金迷的大堂,从侧梯直接上了二楼。 她身形鬼魅,迅速躲过二楼众客匆匆而行,直到在一侧雅间门前停下,里面传来男子轻浮的笑声和女子娇媚推拒的轻喘。 苏珩伸手推门而入。 房内烛光摇曳,一个着云锦直裰的锦衣公子,腰间玉带半解,将绿衣女妓按在紫檀案上,女妓半解罗裳,露出雪白肩头,娇喘微微,推拒道:“吴公子……不要……”那公子哥俯身一手攥她手腕,一手抚其女唇上口脂,调笑道:“让本官尝尝……” “吱呀”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那公子哥手上动作一顿,气恼地转过头去,见雅间木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立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公子哥怒目而视:“什么人?滚出去!” 话音未落,却见那黑袍人一言不发,向前一步,手起匕落。 那公子哥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脖颈飙射出一股鲜血喷射而出。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缓缓倒地。 “啊!”一声女子尖叫还未来来得及完全发出,绿衣妓女便被黑袍人一个手劈重击后颈,软软昏倒,瘫软在地。 苏珩将一动不动躺尸的女子拖到屏风后藏起来。又迅速解下自己的黑袍,露出里面一身青袍。她把全身衣物迅速脱下,丢入脚边“噼啪”燃烧的火盆之中,她环视一圈,迈步走向屏风后一处角落,打开立在此处的描金衣柜,翻出一套杏红缕金挑线纱裙换上。 她坐到梳妆台前,迅速拆开自己的男子发髻,将长发随意挽成慵懒的随云髻,斜插一支银簪,又取过妆奁中的胭脂水粉,迅速薄施粉黛,戴上面纱。 她站起来,走到公子哥的尸体前,正准备处理尸体。 突然,雅间的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声调笑声响起:“我说吴公子,你还没完事……” 话音未落,那人声音一顿,他目光出现骇然之色,定在了那倒地不起的、躺在血泊中的男子身上,一少女背对着他蹲在那尸体前颤抖哭泣,他心中生疑,疾步走上前去,伸手一拍那惶恐低泣少女柔嫩白皙的肩头,问道:“湘云姑娘,这……怎么回事……” 那身段窈窕、肩膀颤抖,似惶恐哭泣的少女慢慢转过头来,突然,一匕捅入那人腹部,狠狠一转。那人腹下剧痛,低头一看,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正狠狠插入自己肚子,豁开好大一血洞,鲜血汩汩而出,肠子,竟掉出来半截。 “你!……”一个字来不及说,他最后的一眼,是少女脸上眉间四溅的鲜血,以及那道始终冷然漠视的目光。 “砰”地一身,沉重地躯体豁然倒地,鲜红的血色蔓延整个房间。 这时,门外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喝:“所有房间逐房搜查,一间不得遗漏,逃犯可能已经混入此处!” 突然,房门“砰”地被再次踹开。 三个身材高大威武的番役鱼贯而入,腰间配一把短刀,为首的番役约莫四十来岁,面庞英武,眼神锐利,身着一身赤红曳撒,胸前的狻猊金纹狰狞可怖。 “镇卫司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苏珩适时发出一声惊叫,踉跄着向后退,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她微微仰头,望着带头的那一名英武的番役,美目盈盈含泪,声音颤抖:“官、官爷...救救奴家!” 为首的番役上前一步,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逡巡,从她的云髻扫到裙角,又扫到房中倒在血泊中两具男尸,低声喝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两位公子正与奴家饮酒谈笑,突然……”少女说话时肩头微颤,似是想起了什么令她惊恐之事。 “突然怎么了?”那番役浓黑的眉头一皱,不耐烦质问道。 “突然闯进来一个黑袍人,一进门,挥刀杀了两位客官,正当那人准备要杀奴家时,官爷您就来了……那人就逃跑了!”说着,少女眼神惊慌失措地瞧着他,神情惊慌无助。 “黑袍人……”那番役心中一惊,连忙问道:“他逃往何处?” “那里”少女纤手向着右侧走廊一指,声音细弱,“那贼人向天字三号房的方向逃去...” 番役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又怀疑地转头看向屋内,目光在床榻、桌案处缓缓扫视,突然,他的眸光停留在了一个花鸟屏风上。 “啊!”这时,走廊右侧的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和女子的尖叫。 “头儿,那边有动静!” 为首的番役不再犹豫,一挥手:“走!” 三人匆匆离去,屋内房门未关。 苏珩立即起身,却听见楼下传来更大的喧哗声。她缓缓走至雅间靠窗的一侧,立在窗前,透过雕花木窗的窗缝向下望去,心头一沉。 楼下又一队人马赶到,约莫四十余人。 这些人头戴黑色圆顶毡帽,身穿靛青色盘领袍,腰束革带,佩一把长刀,看装扮,应是京兆府的官差。 领头一人身形瘦削,头戴一顶黑色乌纱帽,面容清癯,蓄三绺短须,身穿绯袍官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脚蹬黑色皂靴。竟然是孙裕带人来了! 凝烟阁的楼外,镇卫司和刑部两路人马正陷入紧张的对峙。 厉峥一身玄青织金曳撒,骑在黑色骏马之上,腰间的雁翎刀在火把映照下寒光隐现。 他盯着对面刚刚赶到的一队人马,眼神阴沉。 对面领头正是刑部侍郎孙裕,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刑部皂隶,另有一队约三十人的京兆府差役。 厉峥眉头微皱,心中暗道:镇卫司自查到线索,自缙山山脚追来凝烟阁,不过一刻时间,这刑部的人便紧随其后赶来,看着派头来势汹汹,定然是早有准备。不由心下冷笑一声:哼,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孙裕如此处心积虑,不惜向京兆府借人办案,定是派人盯梢了自己的人马,一路尾随,好坐收渔翁之利。 “孙侍郎。”厉峥声音冰冷,“镇卫司奉旨查办人口贩卖重案,刑部此时前来,是何用意?” 孙裕眉目沉稳,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巧了,刑部近日也在查一桩牵连甚广的案子,本官所得线索,刚好指向这凝烟阁。”他目光扫过厉峥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镇卫司番役,“厉司使如此兴师动众,莫非也查到了凶手的去处?” 一股紧张对峙的火药味在夜色之中无声弥漫。 厉峥扫了一眼孙裕身后的四十余名官差,又看了一眼站在孙裕身侧的京兆府治中周兆安。 他脸色一沉,眉头微皱,心中暗自琢磨道:周兆安此人官阶虽然不高,在京兆府位列府尹、府丞之下,却掌实权,分管缉捕、刑名,孙裕这老奸巨猾的东西,可真是结交利用人的一把好手,刑部的人手不足以他调动对抗他镇卫司,竟去借了京兆府的官差。 厉峥长眉一挑,哼笑一声:“早前便听说孙侍郎与周大人私交甚笃,今日看来,果真所言非虚。” 他声音一沉,厉声道:“今日,孙侍郎没有正式札付,没有官印公文,竟也能私下调动京兆府的官差来拿人!来阻我镇卫司办案,又怎知他日,不会勾结逆臣,作出欺下瞒上的谋逆之事!” “哼,孙裕,你好大的胆子!本官定向陛下参你一本!” 孙裕却是不慌不忙,面带成竹在胸的微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厉司使的这顶帽子,本官可担不起。近日京城中发生多起失踪案、杀人命案,本官怀疑这两宗案子互有牵连,既然查到了线索,自然是便宜行事,待本官抓到贼人审问清楚,自会向陛下禀明。” “陛下命本官追查京城的连环凶杀案,本官也是奉旨办案,莫非厉大人要本官抗旨不成?”这话说得是滴水不漏,笑里藏刀。 厉峥冷笑一色,不欲多费口舌,率先翻身下马,迈步向凝烟阁而去。 他的身后,两方人马已开始争执:“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镇卫司奉圣命查案,该让开的是你们!” 嘈杂的声音顺着夜风传入凝烟阁二楼的雕花窗户中。 站在窗侧的苏珩,听不清楼下的对话,却能看清那剑拔弩张的态势:两股人马泾渭分明,多方对峙,互不相让。 她敏锐地意识到,一旦两方协调完毕,挨个搜查房间,她绝无可能逃出包围,插翅难飞! 她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 苏珩清冷的眸光迅速掠过房内陈设:一张紫檀案,几只绣墩,一座花鸟屏风,墙角立着描金衣柜,窗下摆着铜镜,她的目光轻轻扫过,突然定在了那面铜镜前的烛台上。 呵,她的机会,来了。 她轻轻伸手一推,烛台被她推倒,火苗迅速舔上纱帘,蔓延开来,苏珩将桌案上的一壶烈酒泼向火势,火焰“轰”地窜高,浓烟开始弥漫。 “走水了!走水了!”惊呼声四起。 二楼各雅间房门纷纷被打开,宾客妓女小厮们破门而出,慌忙大叫着逃窜。 浓烟滚滚中,人影幢幢,尖叫与呼喝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苏珩一身杏红缕金挑线纱裙,面带薄纱,混入惊慌逃窜的宾客中,低头掩面,随着人流向下涌去。 “看那边!着火了!快救火!”楼下一名官差指着窗户冒出的滚滚黑烟大喊! 镇卫司和刑部的人马也顾不得争执,数十人纷纷奔入凝烟阁,救火的救火,搜人的搜人。剩下的黑衣缇起和十几名京兆府官差仍守卫在外,共同包围凝烟阁。 官差和番役在浓烟中向二楼的方向,逆着人群而上。 苏珩轻纱半掩,自凝烟阁二楼随惊惶的人流匆匆而下,突然,她被身后混乱逃窜的宾客一挤,脚下踩空,摔在一名年轻差役的靴边。 “姑娘小心!”那差役连忙扶起她。 透过楼梯间缭绕的烟雾,他看到一双惊惶含泪的眼眸,虽然美人面纱半掩,脸颊上还染了灰尘,但依然可以窥见美人蹙眉的惶恐柔弱,惹人心生怜惜。 “谢、谢谢官爷...”少女声音微微发抖:“官爷,我脚崴了,走不动了,我不想死在这里,可否求官爷带我出去。” 年轻差役心生怜悯,见她的仅穿一件杏色纱裙,单薄瘦削,便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姑娘快随我出去,这里危险。” 少女顺从地点头,任由他护着自己向外走。镇卫司的番役、刑部的人马乃至京兆府的官差,不是正忙着疏散人群救火,就是潜入阁楼中搜捕逃犯,还有部分人马试图维持秩序。 年轻差役一路护着她,穿越匆匆忙忙人声鼎沸的各路人群,终于一路在搜捕之下出了凝烟阁大楼。 阁楼外面是一层层水泄不通的包围,一半人马是黑衣缇骑手持火把,面色严肃,另一半人马,是京兆府的官差。 年轻差役走向自己衙门的人组成的半个包围圈那边,对出面阻拦的同僚解释道:“这位姑娘受了惊,我先送她到安全处。” 那官差见这姑娘身形柔弱,浑身颤抖,纱衣被火灼烧,露出嫩白手臂之下一处烧伤,不似会武之人,又有自家同僚作保,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等等。”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苏珩心头一紧,脚步微顿,却不敢抬头。 孙裕踱步走上前来,皱眉打量着她:“你是凝烟阁的姑娘?” 少女身体抖得更厉害,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是....” 年轻差役忍不住开口求情:“大人,这位姑娘吓坏了,嗓子也被烟熏坏了,此处混乱,下官先送她出去吧。” 孙裕转头看了眼凝烟阁越烧越旺的火势,眉头微蹙,又看了看眼前受惊的少女,终于挥了挥手:“速去速回。” “多谢大人。”年轻差役伸手扶着少女细弱的手臂,一步步穿过重重包围,彻底走出了凝烟阁包围圈。 缓步走至外面的长街上,喧嚣声渐渐远去,徐徐夜风拂来,差役只觉美人在侧,恨不得这条街可以再长一些,走得更慢一些,他扶着少女走到相对安静的街角,温声问道:“姑娘,你还好吗?要不要寻个大夫?” 仅仅穿着薄沙、瑟缩发抖的少女缓缓抬起头,轻声回道:“不必了,官爷。” 她后退一步,解下黑色披风递还给他。 年轻差役正要说什么,却见她身形一闪,已消失在巷弄阴影中,速度快得惊人。 他愣在原地,手中披风尚存余温,却忽然觉得事情哪里不对。此时,凝烟阁那边突然传来惊呼:“发现一具男尸!是兵部的吴侍郎!” 22.第四罪 绝处逢生 苏珩的脚步在小巷青石板上急掠而过,她自小巷转身而出,步履匆匆地行至一河堤旁。 拱桥如一道弯月悬于夜河之上。 她疾步迈上拱桥,刚走至拱桥中央,前方突然出现一队精锐士兵,十几名士兵外罩轻甲,腰佩直刀,步伐整齐划一,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佩刀士兵在前方开道,一座四人抬的墨缎官轿紧随其后稳稳行来,官轿轿帘低垂,苏珩迅速瞟了一眼,仅从官轿的规制与士兵气势便可推断,轿中人地位显赫。 她心下一凛,正欲侧身避让,低垂着头,躬身退至拱桥一边。 “站住!”一道低沉的呵令声,自她的背后方向传来。 苏珩脚步一顿。 正在此时,身后的来路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奔来的脚步声! 是镇卫司的番役追来了! 十几名身穿赤红曳撒的镇卫司番役涌上桥头,手持火把分立桥头两侧,瞬间截断了苏珩的退路。 前方是森然停下的高官仪仗,后方是急速合围的追兵,苏珩被困在了这不过百数步长的拱桥顶端。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一步一步向她慢慢迫近。 她的眼神微微转瞟向冰凉的石桥桥栏,目光飘向下方暗沉流淌的河水,指尖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触到了那柄五寸薄刃。 苏珩心如擂鼓,手按在冰冷匕首上,屏息默念:还剩三步…… 两步…… 一步! 一只男人的手自身后按住了她的左肩! 就是此刻! 电光火石间,突然,一件黑羽大氅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罩住! 苏珩眼前瞬间被黑暗覆盖,大氅极长,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火光与视线。 黑暗中,苏珩之只觉得手臂一紧,被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隔著大氅握住,力道不容抗拒地将她向另一方一带! 她的脚下随之轻轻一转,瘦弱的脊背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整个身子便落入另一人怀中。 一个戏谑含笑的男声,紧贴着她的头顶响起,声线低沉,桥上所有的嘈杂却在瞬间止息“啧,厉司使好大的火气,追我这不懂事的小东西,都追到本督轿前了?”男人语调慵懒,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的压力。 苏珩身体骤然僵住,袖中匕首却握得更紧。 黑暗中,她闻到黑羽大氅上的冷松香,也察觉到桥面上瞬间凝滞的氛围。 厉峥伸出的手僵住,硬生生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暗暗紧握成拳! 仅仅隔着一步之距,便可拿住那嫌犯! 火光摇曳中,厉峥眸光难测地盯着那黑羽大氅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又移向不知何时自官轿掀帘而出的陆羁,男人此刻正长身立于轿前。 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常服,腰束黑革玉带,襟口袖缘以银线绣着云纹,一手随意地揽着那少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淡淡地扫向自己身后一众番役。 “陆都督?”厉峥脸色铁青,胸口因急追和怒意起伏,他强行压下火气,暗暗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正在缉拿要犯,不慎惊扰都督,还请都督行个方便,此人……”他锐利的目光刺向那团被黑羽裹住的身影。 “此人如何?”陆羁轻笑一声打断他,手臂揽住那少女腰身往自己怀里一带,黑羽大氅顺着长发滑落至少女肩头,少女受惊似地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陆羁轻拍少女细弱肩头,为她整了整大氅,动作亲昵。“这是我府上私自跑出的爱妾,不懂规矩,胆小得很,不知是何处,冲撞了厉司使?”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将通缉的要犯转瞬之间变为爱妾,厉峥如何肯信,咬牙回道:“都督明鉴!下官所追之人与都督府上之人,恐怕并非同一人!此人涉及重大案件,身负数条人命,必须带回镇卫司严查!请都督让下官验明正身!” 他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身后的几十名番役也随之齐齐上前一步。 陆羁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倏然敛去,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冷。 “验明正身?”他重复了一遍,沉冷的目光刮过历峥的脸,“本都的爱妾,又岂是尔等碰得的!”雷霆之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桥上回荡。 “下官不敢!”历峥呼吸一窒。 他盯着那团黑羽大氅,眸光沉沉。 他几乎可以肯定,大氅之下这个从凝烟阁逃出的女人与刺杀归宁侯的刺客,是同一个! 陆羁不再看他,他将裹紧大氅的少女打横抱起,从容转身,向官轿走去,只丢下一句冷淡的话飘在夜风里: “历司使公务繁忙,本督不耽误你了。夜路难行,历司使办案,还是小心些为好。” 话音落下,一队玄甲士兵已然无声上前一字排开,手按刀柄,隔在了苏珩与厉峥及身后镇卫司众人之间。 厉峥手握成拳垂在身侧,眼睁睁看着陆羁亲自将那个黑羽大鹤氅包裹的身影抱入轿中,随后自己也弯腰入内。 墨缎轿帘落下的一瞬,厉峥自轿帘一角窥见,少女肩头大氅滑落,仰躺在坐榻之上,青丝如泻,整个身子被男人覆压其上,遮住了眉眼。 厉峥手掌一竖,在夜色之中狠狠一挥,身后手持火把的几十名番役齐齐后退,让开拱桥前方的道路,一行人手持火把匆匆小跑离去,步履声渐渐远去,拱桥处的火光渐渐暗淡。 厉峥亦退至拱桥一侧,侧身避开官轿,垂首沿着拱桥一侧缓缓后退。迈步数百步之后,他陡然停下了脚步,在远处的一树影之下站定,却是目光如炬地看着拱桥处,暗中观察着那顶官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苏珩被一股毫不留情的大力狠狠掼倒在轿厢内铺设厚毯的坐榻上! 黑羽大氅散乱地垫在身下,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带着松针冷香的寒意,将她完全禁锢在身下。 陆羁的脸悬在上方,近在咫尺,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带着一丝审视与压迫。 他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她试图抽出匕首的皙白手腕,单手狠狠禁锢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在耳边,却带着一丝冷静,“人未走远。” 苏珩身体一木地一僵,屏息凝神。 果然,轿外传来极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在镇卫司大队人马退去时嘈杂脚步声的掩盖下,隐藏在暗处,停留在百步之外。 看来厉峥的疑心并未真正消退。 就在这令人紧绷的寂静,陆羁突然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她颈侧散乱的发髻与纱裙领口之间,炙热的呼吸故意喷洒在她耳后肌肤上,他低声道:“爱妾瞧着,怎么似有几分眼熟?” 同时,他压制着她的身体,以一种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姿态,刻意地、缓慢地伸手摸向她的胸前杏色纱裙襟口处。 苏珩面色一白,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猛地抓向他肋下要穴! 陆羁似乎早有所料,腰身极险地一拧,避开大半力道,却仍让她抓破了墨缎外袍。 他眼中锐光一闪,非但没退,反而就着这个纠缠的姿势,空着的那只手如电般探向她覆面的轻纱! “让本都看看,爱妾是何等姿色?” 苏珩头颅猛地后仰,险险避开他手指,被制住的手腕指尖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尖已划向他的手背。 陆羁迅速撤手,化抓为掌,两人在方寸之地拳指交错,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凶险狠辣,直取要害,却又因空间所限而无声迅猛,只有身体撞击轿壁与厚毯的沉闷声响,以及布料摩擦撕裂的细碎声音。 “砰!咚!嗤啦!” 轿身开始以一种更加激烈、暧昧的节奏和幅度摇晃震动起来,厚厚的锦缎轿帘随着轿子的晃动摇曳不定。 拱桥不远处,副都指挥使肖魑站在厉峥身侧,悄悄潜伏在树影下窥听,隐约听到拱桥上方的轿子里面传来的闷哼、衣料撕扯和身体碰撞的动静,配合着那剧烈摇晃的轿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尴尬地缩回头,转向身侧的厉峥,用气声难以置信地低语:“真、真搞起来了?好激烈啊!” 说着他又意味不明地嘿嘿笑了两声,小声道:“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竟惹得陆都督忍不住当街……” “闭嘴!”厉峥目光沉沉,低声一斥,盯着不远处的动静若有所思。 横死的崔小爷、被伪装成妓女杀死的归宁侯、失踪的百姓、西郊山上的黑袍人、凝烟阁的大火、被刑部掩护出逃的少女,这一切似乎隐隐有一根线,将他们串联起来。 这条线索,到底,是什么? “报!”一个番役疾步小跑而来,单膝下跪行礼,抱拳急道:“司使大人,小的有要事要禀!” “说。”厉峥沉思突然被打断,目光不善地盯着那名番役。 “小的在凝烟阁的天字三号房,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什么?!” “即刻回去,立刻派人马包围凝烟阁,没有本官的命令,一个,也不准放走!” “诺!” 三人自树影下大步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寒风中。 几乎就在那两道窥视气息消失的刹那,轿内的搏杀态势陡变! 苏珩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空隙,在陆羁倾身而上,一手握住她的手臂,一手再次伸出探向她面纱的瞬间!她右膝微提,精准狠辣地踢向他□□! 这一击毫无预兆,刁钻迅猛。 陆羁虽惊觉闪避,手中钳制不由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嗤啦”一声,苏珩用袖中隐藏的薄刃刃尖,划破了自己外侧的杏红纱袖! 一大片轻薄的纱料应声断裂、飘落。 这举动显然出乎陆羁意料,他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借着后仰的势头,被扣住的左肩猛地一沉一旋,用了巧劲,如同滑溜的鱼儿般从他钳制的大掌之中脱身而出,自轿厢侧壁的一扇雕花小窗一跃而下! 夜风与河水的潮湿气息猛地灌入。 陆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错愕,伸手疾抓:“你!”,却只抓到一片迅速滑脱的杏红纱缕。 少女头也不回地从那窄小的窗口飞掠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杏红残影在夜幕下一闪,旋即被漆黑的河水吞没。 “扑通!” 水花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一圈涟漪迅速荡开,又很快被流淌的河水抚平。 官轿剧烈的晃动骤停,陆羁伸手一把掀开轿帘,疾步走到拱桥桥边,墨色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沉黯湍急的河面。 除了那渐渐消散的涟漪,水面上空无一物。 他缓缓抬起手背,上面一道新鲜的血痕正慢慢渗出血珠,是她那柄薄刃划下的。 他的眸光低垂,视线定在手背受伤的血口上,面上却不见怒色。 “呵!”低笑一声,声音飘散在夜风里,他抬头望着河面驻足片刻,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转身踱步,不紧不慢地重新回到轿中。 “走。”官轿墨段帘子之后传来低沉的吩咐声。 “起轿。”士兵首领沉声喝道。 墨缎官轿重新起行,将那座拱桥和其下暗流涌动的河水,缓缓抛在身后。 ** 当夜子时,镇卫司自凝烟阁天字三号房密道而入,搜刮出黄金十万两,珍宝百箱,捉拿在场官员十一人,解救被迫逼良为娼近年来离奇消失的少女一百二十人,捕获自兵部消失的奴隶上千人,挖出地下被掩埋的尸体一万三千具! 在场所有人皆被带入镇卫司暗狱刑讯受审,今夜的镇卫司牢狱灯火通明、镣铐叮当,哭叫不绝。 直至寅时,一封密函自镇卫司而出,带着血淋淋的罪证直呈御前。 陛下龙颜震怒,连夜宣召厉峥、孙裕二人。 御书房,灯火隐绰,香炉中龙涎香青烟缭绕,却压不住弥漫在书房内的寒意低压。 郑屹着一身墨色阔袖蟒袍,坐在紫檀木桌案后,面色沉郁。 镇卫司指挥使厉峥垂首立于大殿下首,脸色沉凝。 “说吧,昨夜到底怎么回事。”郑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厉峥斟酌片刻,低声回禀道:“回陛下,臣等昨夜收到疑似有人口贩卖的线报,一路追踪至西郊缙山山脚的草屋,发现竟有上千名百姓四散奔逃而出,疑犯趁夜逃脱。我等循迹追至凝烟阁时,正欲搜查,碰见孙侍郎带京兆府数十差役当街阻拦,恰逢楼内突然起火,疑犯杀死两人后,趁乱逃出……” “死者何人?” 厉峥顿了一下,又道:“现场痕迹因大火难以查证,一具尸体已全数烧焦,身份不明,另一具尸体烧伤较浅,面部依稀可辨,是兵部的……吴侍郎。” “经仵作勘验,二人皆是一击毙命,凶手所用凶器削铁如泥,可以判断是一把长约五寸的短匕。厉峥声音低沉,缓缓禀道:“与刺杀侯爷的凶器,乃是同一把。” “陛下,臣怀疑,雪夜射杀崔小爷、潜入侯府刺杀侯爷、昨夜凝烟阁连杀二人的凶手,是同一人!” “哦?”郑屹看向他,问道:“依厉卿看,凶手……是何人?” 厉峥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不敢直言,只得谨慎措辞道:“陛下,臣以为,此人与崔小爷、侯爷、甚至凝烟阁的东家必为熟识,依照这两次的作案手法,以及此人乔装女妓的身份来看,若非身手极佳、姿容过人的女子所为,那定是……容貌清丽、善于伪装、足以扮作女子而不易被察觉的少年。” 他如何敢对陛下说,他所怀疑的,是他的心头肉、枕边人。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有些话,他不能说,他只需要将线索呈于陛下案前,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必会推断出必然的结论。 郑屹嗤笑一声,盯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良久,才缓缓道:“也就是说,你们镇卫司,忙了一夜,死了个兵部侍郎,烧了整座凝烟阁,搅得满城风雨,最后连凶手是男是女都说不清?” 厉峥立刻单膝跪倒在地,抱拳低声道:“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给朕传孙裕进来!” 孙裕低头步入御书房,余光瞧见厉峥跪在御前,眼底精光一闪而过,行礼伏在地上长跪不起,拖长声音喊道:“臣孙裕,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孙卿何罪?”郑屹眉梢微扬,目光一沉。 “臣昨夜,为尽快查清旧案捉拿凶手,情急之下,未及正式行文,便以办案为由请托京兆府治中周兆安,调派差役前往凝烟阁协助…维持秩序。”孙裕低头怆然自悔道:“此举不合规制,臣甘领罪责。” “哼!”郑屹低声哼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有力,呵斥道:“孙裕,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调京兆府差役?身为刑部侍郎,朝廷法度,你还放在眼里吗!” 孙裕再次伏首而拜:“臣惶恐!臣失职…” “惶恐?”郑屹声音微提,嗤道:“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孙裕见状瑟瑟发抖,伏地不敢再言。 “孙侍郎,既然调了这么多人手,凶手的身份,可曾查到?” 孙裕声音沙哑道:““臣惶恐!该嫌犯的身份,暂时……还未曾明确。” “不能确定?”郑屹怒极反笑,“好啊,一个两个,都是‘不能确定’!镇卫司追不上凶手,你刑部查不清嫌犯!朕养你们这些朝廷栋梁,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越说越怒,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几步走到孙裕面前,猛地朝肩头狠狠一踹! 孙裕被踹得身子一歪,乌纱帽跌落,但他立刻爬回原处重新跪直,不敢有丝毫怨怼:“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大案,你们一个个却……” “陛下!苏御史求见!”就在这时,杨德顺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郑屹的怒气。 “让她进来。”< /p>郑屹踱步立于案前,见苏珩一身青袍,缓步而入,脸色苍白,眼底隐有疲惫之色。 “苏御史,你有何事?” 苏珩行礼一拜,看了一眼跪在御前的孙裕,声音清冽平和:“陛下,如今京中连出三起命案,人心惶惶,孙侍郎虽有逾制之举,也是破案救人心切,还望陛下息怒。” “呵”郑屹看着苏珩,目光深沉,又淡淡瞟了一眼孙裕,踱步片刻,终是才道:“既有苏御史为你作保,下不为例,起来吧。” “谢陛下开恩!”孙裕连连磕头谢恩,抬起官袍衣袖擦了擦额上冷汗,才又缓缓站起来,躬身哑着嗓子继续道:“陛下,臣虽然还不曾确定此人的真实身份,但臣却可以断定,此人定是昱国余孽!”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苏珩面色一白,很快垂眸而视,低头看着地上汉白玉砖。 历峥眸色微变,面色阴沉,似有一分诧异。 而郑屹则是周身气压骤低,散发着一种可怕的冷意,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你、说、什、么?” “臣……臣说,臣可以肯定,凶手必是昱国余孽。”孙裕吓得噗通一身再次跪倒,颤巍巍回禀道。 郑屹沉默片刻,转身背对他们,半晌,才道:“何以见得?” “陛下可曾记得,凶手射杀崔小爷之时,曾留下过一封《死亡判决书》?书上曾言,崔小爷的罪名乃是草菅人命。” “呵,那又如何?崔小爷杀的人,还少么?”厉峥嗤笑一声,反唇相讥,放在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孙裕脸上挂起成竹在胸的微笑,继续道:“历大人,稍安勿躁。草菅人命这个罪名安在崔小爷身上,的确不奇怪,怪就怪在,凶手,为何一定要射杀他?如果按照历司使的推断,凶手与崔小爷,侯爷,都有交情,从后面两次的刺杀也可以推断,凶手最趁手的武器是短匕,他明明可以选择就近刺杀,一击即中,又为何,偏偏要选择射杀呢?还是以如此残酷宛若判刑处罪的手段,连射十三支箭?” “依下官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仇杀!” “崔小爷行事霸道,被各路仇家复仇杀害,也不足为奇。”历峥沉声道:“又如何能证明,凶手为昱国余孽。” “哼……”孙裕冷哼一声,道:“只此一事,自然无法证明,关键就在于,后面两桩案子。” “凶手判处归宁侯的罪名,是坑杀百姓,处以斩刑悬首示众。" “归宁侯何时坑杀百姓?我想在座诸位,除了苏御史年纪尚轻,都应知晓这桩旧事。几年之前,归宁侯的确曾诛杀过上万名百姓,不过杀的,不是北燕人,而是昱国人!” 众人心如明镜,归宁侯投诚北燕之前,乃是大昱雄关守将。此人心狠手辣,为了高官厚禄一己之私,竟不惜残杀自己国家上万名无辜百姓! “根据本官的调查,死于归宁侯手下的昱国百姓,曾因雄关之战战败,在北燕做了多年的奴隶,而崔小爷生性好猎,喜以活人为靶,射杀奴隶三百余人。" “这两起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杀过北燕的奴隶,也就是昱国的百姓!" “昨夜,凶手又故意放走草屋奴隶,又前往凝烟阁妄图营救剩下的奴隶,不料被我等追捕,便击杀了参与贩卖奴隶的兵部侍郎!" "凶手,定然是昱国扶光太子余党!” 苏珩心中一颤,瞬间如坠冰窖! 扶光太子……扶光太子! 她睫毛微颤,隐藏在青袖下手指攥紧,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心脏抽搐,一下,一下,胸口闷生生地一阵绞痛,呼吸突然变得艰难,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竟然还是会条件反射般,那么疼。 "孙侍郎,扶光太子,早已死了。四年之前,陛下亲征邶州,将此人处以凌迟之刑,本使听闻,孙大人为表投诚大燕之心,自己亦是亲自上场,刮了那人一刀,莫不是如今,孙侍郎步步高升,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历峥目光深沉,声音压抑:“叛首都死了,哪里又来的余党!” “你!”孙裕大惊,气得横眉倒竖,手指发抖指着厉峥。自他投诚入北燕以来,虽然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却依然被北燕官员心中看不起,背地里嘲讽他孙裕卖主求荣!他在北燕官场处处被打压排挤,他心中不愤,立誓要破一桩惊天大案,作出一番成绩,出人头地,让尔等北燕朝廷看看,他孙裕的能耐! 想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哂笑一声,又拉长声音道:“天下皆道,扶光太子在邶州死于凌迟之刑,可在下却听说了一桩传闻,说是当年那被凌迟处死、悬吊城门三日以引诱敌军的,分明是一个女子!一个假装扶光太子的冒牌货!真正的扶光太子,早就不知所踪!若说他还活着……也并非全无可能!” 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苏珩突然觉得全身撕裂一般,犹如刀割,禁不住轻微颤抖起来! “够了!”突然,殿上传来一声暴喝!“都给朕住嘴!” 郑屹面色阴沉。 “全部给朕……滚出去!” 殿中争执声瞬间一静,三人依言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孙裕冷汗涔涔,厉峥眉头紧皱,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有苏珩沉默不语,一身青袍更衬得她身形消瘦、面色惨白。 “今日陛下雷霆震怒,还得多谢苏御史为孙某美言。”孙裕走在苏珩左侧,边走边朝着苏珩道。 苏珩沉默着。 “苏御史?”孙裕试探性地轻唤两声。 “哼。”厉峥轻哼一声,出言讽刺道:“苏御史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若非孙侍郎今日提到不该提的人,陛下也不会骤然发怒,惹得苏御史还没来得及禀告一二,就一道被陛下赶了出来。” 孙裕心中冷笑两声:厉峥处处与他唱反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今日他禀陈案件推测,厉峥偏处处质疑,惹得陛下不快。忽而转念一想,不过观今日情形,这苏珩虽只是七品御史,但颇得陛下信任,且之前听闻与厉峥颇有嫌隙,若能结交一二,对自己仕途必有助益。 于是他再次挂上笑容,朝着身侧得苏珩道:“孙某改日请苏御史府上一叙,还请苏御史届时赏脸。” 苏珩如梦初醒般,侧身朝着孙裕拱手行礼,低声恭谨道:“孙大人抬爱,下官不敢推辞。” “呵呵。”孙裕捋了捋胡子,拍了拍苏珩左肩,“如此甚好,今夜有要案处理,改日与苏御史再叙,孙某先行一步了。” “大人慢走”苏珩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站在原地,恭敬拱手目送。 厉峥讽刺地看着两人,大步下了汉白玉台阶,踩着广场上的积雪,大步向太和门的方向走去。 “厉司使留步!” 厉峥似未曾听见,脚步未停。 苏珩只得在雪中匆匆小跑而行,终是赶在了厉峥身前拦住他。 “苏御史,又有何贵干?”厉峥颇为不耐烦。 “厉司使,昨夜凝烟阁一案,下官亦有所耳闻,此案涉及上万条人命,不仅朝中百官盯着厉大人如何行事,京城百姓亦盼着大人斩奸除佞、主持公道。” “那又如何?”厉峥嗤笑一声:“你以为本官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苏珩笑了一下,不紧不慢继续道:“如此重案,厉大人若不严查,今后朝野之中谁还惧怕镇卫司的权柄?若要严查,此案牵连甚广,背后势力树大根深,又岂是厉司使一人之力可以撼动得了的?” “背后的势力,哪些能拿下,哪些需要徐徐图之?这个度,厉司使把握得住?”苏珩看着他,声音缓慢、平和,却是字字说道了他的心坎上。 “就算查出幕后主使,厉司使敢动吗?能动吗?陛下……又会准你动吗?” 随着苏珩的话,厉峥眉头微皱,半晌,他才看向苏珩,挑眉压低声道:“怎么?苏御史,是来劝本使收手吗?” 苏珩一身青色官服磊落,闻言缓缓一笑,如晨光绽现:“不,下官,愿为司使开道。” 23.第四罪 流放 五更,景阳钟响,文武百官手持朝笏经左右掖门汇入奉天殿,肃立两侧。 殿内回荡着钟鸣,百官屏息。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杨德顺尖细的尾音在梁柱间缭绕。 昨夜凝烟阁埋尸案轰动燕京全城,在殿的文武百官或多或少牵连其中,此刻人人自危,持笏的掌心冷汗涔涔,无人敢发一言。 大殿一片静默。 突然,原本站在百官队列末尾的苏珩,双手托起木笏,向前一步出列。 一道青色身影立于大殿中央,背脊挺直如松,那袭青色御史袍衬得她眉目愈发沉静。 苏珩双手持笏,稳稳举至眉心,清朗的声音传入大殿之上: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苏珩,弹劾户部尚书杜仲元及其子杜子腾三大罪!” 此言一出,朝廷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第一罪,贪赃枉法,欺君罔上。户部尚书杜仲元勾结兵部侍郎吴朗,私运战俘,以权谋私。各地战俘由军兵移送兵部之后,关押在兵部大牢,却被吴朗一党暗中运出,以病故、逃亡之名抹销兵部册籍,再通过杜仲元其子所经营的凝烟阁转手贩卖,所获赃款高达黄金数万两。” 殿中已有官员面色微变。 “第二罪,采生折割,以人为畜。”苏珩顿了顿,深深吸气压下心中情绪,平静地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这些俘虏被运到凝烟阁之后,身体强健者,被发配黑矿、赌场做苦力,入则难归,累死便埋,骸骨无存;稍有残疾或不驯者,便被剥皮、断肢,做成所谓的祥瑞异兽,满足猎奇之心,献给各路高官,作为升迁攀附之礼。其所出祥瑞灵狐、仙童,实乃活剥人皮、断肢塑形之果!” 几声压抑的惊呼响起,甚至有几名涉事的大臣,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第三罪,逼娘为娼,虐杀无辜。”苏珩沉静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时常出入风月场所的官员,“凝烟阁不仅贩卖虐杀俘虏,更在京城私贩北燕百姓,其中不乏七八岁的幼童幼女,逼迫为娼,供有特殊癖好的高官巨贾玩乐。不从者,轻则鞭打,重则虐杀。凝烟阁地下所掘万具骸骨,千余为俘,余者……皆为大燕子民。”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百官之中不少人曾去过凝烟阁,有的人收过杜仲元的礼,有的人与杜子腾往来从密。此刻,人人手持朝笏垂首看地,不敢直视陛下龙颜,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下一个波及的就是自己,即使冷汗浃背,亦不敢抬袖拭汗。 若是此刻严查深究,恐怕整个北燕朝廷,便要翻天! “臣请陛下,依《大燕律》,将以杜仲远为首一党,剥夺官身,摘其冠戴,押入诏狱,发配边疆,永不还朝!吴朗、杜子腾二人以权谋私,虐杀百姓,亦应处以抄家灭族之刑,以平众怒!”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有人汗透官袍,有人暗自长舒一口气。 郑屹身着一袭玄黑龙袍端坐御座之上,衬得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冕旒垂悬,玉珠轻撞,面容隐于其后,隐约见薄唇微抿,唯有那双幽深如寒潭的黑眸,透过摇荡的玉珠,缓缓一个一个扫过底下这群或惊、或惧、或喜、或怒的臣子们,最后他幽暗的眸光,定在了大殿之中的那一袭磊落的青影之上。 他静静地看着殿下的苏珩。 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女,明明清秀柔弱,无党无派,在今日这个人人自危的朝堂之上,却敢不畏天子之怒,不惧百官抨击,以雷霆手段,将杜仲元一党的罪行条条列明,当庭控告。 他本以为,以她宁折不弯的性子,定是要借此机会查清此案背后的靠山,奏朝廷自上而下所涉之人一个秋后问斩、株连九族之罪,将朝廷搅弄一番血雨腥风。可是,她竟然没有,她的弹劾只止步于杜吴二党,并未在此时进行深究。 北燕朝堂党派错综复杂,其中以当朝首辅崔邈、大都督陆羁最为势大,成分庭抗礼之势。可此案背后,所涉者众,或许两党皆有牵扯,若此时想要借机铲除,恐怕会让他们二人转而同气连枝,对付自己的势力。 树大根深,顽疾非一日可铲除,需等待时机,徐徐图之。 她竟然是如此懂得他的心意,甚至无需他一言,便已经将最合适的结果呈现在他面前。 这份分寸,他很是爱怜。 “啊!下官冤枉!”杜仲元膝下一软“噗通”双膝跪地,涕泗横流地大喊道:“陛下,臣冤枉呐!”,杜仲元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砖上,垂下的目光悄悄投向曾有往来收礼的同僚,却见人人都持笏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他真是心中悔之晚矣,早知今日竟真有人敢得罪百官,弹劾此案,昨夜接到凝烟阁被围的消息之时,就该逃的,谁知子腾失踪,苦寻无果,就不该心中怀着三分侥幸,还来上这个破朝。 一边低头暗自思忖着,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见他身着绯色仙鹤补子蟒袍,衣冠整肃,一丝不苟,笏板持于胸前,身姿端正如松,神态从容。杜仲元心中又是稳了三分,若他被拿住,必叫所有人都不好过! “苏御史所言,真是句句骇人听闻,”内阁首辅崔邈慢悠悠开口,声音浑厚沉缓:“不知苏御史可有实证?” 这话是问的不偏不倚,却也正中某些人下怀。 “是啊,若无实证,怎得好治当朝户部尚书的罪,总不能光凭苏大人一张嘴,便要了数条人命?”另一名官员出声附和道。 苏珩不 卑不亢,淡淡道:“在下身为监察御史,所职乃风闻奏事,弹劾百官,自然无需实证。” “这么说,你没有证据?” “哼!没有证据,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污蔑当朝二品官员!” “陛下!此人妖言惑众,不可尽信!还请陛下惩戒!” 百官如潮水沸腾起来,嗡嗡议论,跪在地上的杜仲元面色一松,眸中闪过一丝喜色,暗自抬袖拭了拭汗水。 苏珩面若冰霜,冷笑一声:“臣是没有证据,不过臣相信,镇卫司,一定会有。厉司使,你说呢?” 大殿又是一静。 “厉司使?”郑屹沉声唤道,坐在高高的九层汉白玉阶的龙座之上,俯视着殿内百官诸态。 “回陛下,微臣昨夜连夜查抄凝烟阁残址,发现有密道通往地下赌坊,银钱堆积如山,更发现囚牢十三处,刑具若干,地下所埋尸骨上万!除因火灾趁乱逃出的奴隶宾客外,另捉拿一百余人,臣连夜审讯,证人、证词、证物皆可证明,苏御史,所言,句句属实。”厉峥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高举过顶:“请陛下圣裁!” 此时,杨德顺疾步从玉阶走下大殿,双手接过厉峥手中捧着的密折,疾步走至御阶旁,恭敬将奏折奉上。 郑屹拿过密折,目光扫过奏折内容,起初神色尚是平静,他眉峰渐渐蹙起,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开始。 突然—— “砰!” 郑屹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那声巨响震得殿内梁柱仿佛一颤。 “好!好一个凝烟阁!!好一个杜仲元!”郑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他举起那封奏折:“采生折割、贩卖人口,朕之治下,竟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瞬间变得苍白的户部尚书:“杜仲元!” 杜仲元浑身一抖,慌忙跪倒:“臣…臣在……” “摘下冠戴,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殿前侍卫应声而入。 “陛下!臣冤枉!臣实不知啊陛下!”杜仲元以头抢地,声音凄惶。 “陛下——!”杜仲元的惨呼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官帽滚落在地,只留下一道绝望的呼叫。 满殿死寂,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与之有过牵连的官员,更是汗透重衣,两股战战。 郑屹余怒未消,低沉的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全城张榜,缉拿凝烟阁杜子腾及一应余党!着镇卫司、刑部协办,十日之内,朕要一个交代!” “退朝!” 天子拂袖而去,全城缉拿的诏令随着退朝的钟声轰然传开,燕京城的天,霎时阴云密布,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24.第四罪 升职打脸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苏珩穿了一身七品青色獬豸官袍,腰间束着素银腰带,她自苏府出发,顶着肆虐的寒风,独自行走在千步廊官道之上,踏着雪一路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赶着卯时到衙署点卯。 行到官道的中段,碰巧遇见一道人影立在此处,此人身材高大,着一身绯衣官袍,看起来四十出头,鬓边已有几缕银丝。 苏珩记得他,此人姓秦,字澹成,乃户部尚书杜仲元门下,一向与杜党往来密切。 苏珩昨日在朝堂之上,以七品监察御史之身,当庭弹劾数位朝廷重臣,这秦澹成也曾出面为杜中元说过话,当廷质问于她,也算得上是杜仲元心腹之人。虽然此案他没有真正受到牵连,最后只有以杜中元为首的杜党被定罪流放抄家,可自己昨日之举已经引得满堂侧目,也结下了不少明面暗里的仇怨。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户部员外郎。 一旦失去杜仲元的提携庇护,今后,这位户部员外郎的青云之路,也算是被她苏珩,一刀斩断了。 秦澹成站在管道上,瞧见来来往往过路的同僚投来打量的目光,他心中哼笑一声,威严的目光落在这小小御史沉静的脸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讽:“苏御史倒是好心性,昨日朝堂之上,弹劾数位朝廷重臣,多少人因你受到牵连?今日竟还能面不改色去都察院点卯?” 苏珩一身青衣布袍,躬身立于一边,神色平静,低眉顺眼,淡淡开口道:“秦大人眼中了,苏某不过是恪守本心,遵循律法,惩奸除恶,尽一名御史的本分而已。” 秦澹成见他一名小小御史竟然还敢顶嘴,如此冥顽不明,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甩绯袍衣袖,重重一震,姿态倨傲训斥道:“不知天高地厚!苏御史年纪轻轻,不过七品微职,蝼蚁之身,偏要螳臂当车。老夫劝你一句,为官者,做人处事,凡事留一线,今日你敢得满朝重臣,满廷树敌,他日你身陷囹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珩沉默听他训斥,只是微微垂眸,身姿谦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与怯懦:“秦大人教诲,下官谨记。” 她神色平和,进退有度,全然不见昨日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锋芒凛冽的模样。 秦澹成见此人这般温顺寡言,只当她已然听进自己的训斥,心生惧意,眼底轻蔑更甚,冷哼一声,宽袖一甩,带着随行仆役昂首离去。 苏珩抬眼,望着对方张扬离去的背影,眼底不起半点涟漪,缓步继续朝着都察院走去。 她一脚踏入都察院的衙署,便听见了四处刻意压低的细碎议论声,廊下立着三三两两的御史,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昨日那位苏御史?当真胆大,小小年纪,竟敢一人连劾数名朝廷重臣,我可是听说,连户部尚书都被她拉下马了,今日杜中元已被三法司判了流放之罪,想必此刻,已经踏上了流放漠北的路上了。” “哼,终究是年轻气盛,他一届七品小吏,贸然得罪一众权贵,往后在朝堂怕是寸步难行。”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位苏御史,来头也不简单,背后有人罩着呢!” “呵,你我不妨打个赌,就等着看吧,不出几日,必然要被寻由头打压。” 在满院的流言蜚语,猜忌轻视、不怀好意的打量中,苏珩仿若未闻,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穿过长廊。 大堂之上,左都御史严正身着官袍,端坐案前,眉眼威严,苏珩向他见了礼,他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不过他看向苏珩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有一丝诧异,一丝审视,亦有几分全然改观的另眼相看。 在他严正心中,苏珩此人,年纪轻轻,未经科考入仕,便入了这都察院,做了这监察御史,本就是坏了他都察院的的规矩。 这人平日里又独来独往,为人孤僻,既不懂得讨好上官,又不知道维护同僚,成日里同崔有乾、杜子腾那些个纨绔子弟混在一起,自己对他本是十分看不惯,颇为不屑,还曾上书陛下参过他一本。没想到昨日朝堂之上,面对凝烟阁这等耸人听闻的大案,满朝文武皆缄口不言,唯有他苏珩一人,敢言人所不敢言,敢劾人所不敢劾。今日归衙,他观此人面对漫天非议、旁人轻视,却依旧沉稳端方,宠辱不惊,半点少年浮躁之气也无。 严正不由心中暗自点头,伸手捋了捋下颌胡须,暗道,此人还是颇有几分御史风骨在的,想来当年苏珩与杜子腾这等官宦子弟交往甚密,说不定也是为了监察便利,为了昨日之举,忍辱负重。 堂中气氛一时微妙至极,有同僚眼尖,窥见上官眼底藏着几分欣赏之意,心有不满,低头小声嘀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昨日要是我有上前发言的机会,必定不输他苏珩半分。”此话一出,堂中一干青袍御史不由暗自点头,不少人心道,不过是被他苏珩抢了先机罢了。 “呵!是吗?”邵云立在那人对面一直皱眉不语,闻言白皙的俊脸微沉,见众人现在心有不甘,纷纷抨击苏珩,不由嘲讽一笑道:“昨日朝堂之上,怎么未见在坐的各位直言不讳,现在到来议论是非。” 此言一出,在座的御史们个个脸色难堪起来,有人心中不愤,小声嘀嘀咕咕:“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苏珩此举得罪了半个北燕朝廷贵族,能活到几时还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紧接一道高昂尖细的嗓音穿透满院窃窃私语,震彻整座都察院,“圣旨到——!” 刹那间,满堂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骤然掐断,方才议论嘲讽的都察院御史瞬间垂首敛声,无人再敢多言一字,众人纷纷整冠肃立,跪地叩拜行礼。 杨德顺一身藏蓝色内侍长袍,手持明黄圣旨,步履端正走入大堂,目光扫过众人,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监察御史苏珩,秉心刚正,持法严明,遇事敢言,不避权贵,查劾积弊有功,恪尽风宪之责。今特破格超擢,升都察院正四品右佥都御史,特赐四马车架、私仆二十名、三进宅院一座,钦此。” 一语落地,满堂震悚,鸦雀无声。 方才出言讥讽的官吏俯身跪拜间,不由得对视一眼,满是惊骇,额上冷汗涔涔而落! 右佥都御史!乃正四品堂官! 一夜之间,他苏珩从区区一届人人轻视、随口拿捏的七品末流小吏一跃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跻身朝堂堂官,位列风宪重臣! 转眼之间从同僚变为上级,让他们如何能不汗颜,不紧张? 他苏珩虽弹劾有功,可也不至于如此破格超擢! 一时之间,众人心中暗自揣测,他背后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其实早在两年前,苏珩入都察院之时,都察院同僚之间皆暗中传言苏珩背后定有一位手眼通天的贵人,他们都察院所有的同僚皆是凭自己从十里八乡杀出重围,以科考入仕!只有他苏珩,当年不过十七岁,却凭朝中重臣荐举入仕,甚至连一向公正严明的左都御史严大人都未置一词,不能推拒! 连左都御史都不敢轻易开罪的贵人,苏珩的靠山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时间,众人心中暗自揣度:这背后之人不仅能把苏珩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疏通关系,送进都察院,还能在整个北燕朝堂对她虎视眈眈之际,让陛下颁下此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拔擢圣旨! 四马车架,三进宅院,御赐奴仆,这等破格恩典,简直是大燕朝开国以来头一份! 谁能想到?谁又敢想?一日之差,他与众人之间,已经是云泥之别。 方才肆意议论、轻视不已的同衙同僚,尽数被这一道圣旨狠狠打脸,此刻头颅垂得极低,背脊忍不住发凉,暗自焦急该如何补救。 现在,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苏珩,不是他们能轻易开罪得起的! 众人神色各异,只有邵云神色一松,有几分真心实意为苏珩高兴的神色,其他人或许不知,可那一日,陛下乘坐御驾马车亲自到都察院来接苏大人下值之事,自己可是亲眼所见。苏大人为自己跪雪求情,陛下愤怒之极,二人在马车中的亲昵之举,他虽低着头,可也是窥见猜得一二,更令他当日想不通的是,后来,上官竟真的并未追究自己私下换值一事。 这两人……的关系,邵云低了头,不敢再细想下去。 满堂诡异的安静之中,唯有苏珩一人,神色平淡,她微微躬身,高举双手,声音平稳沉静,字字清朗:“臣,苏珩,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珩接旨起身,明黄圣旨落于掌心,她眉眼依旧清淡平和,既无骤然高升的狂喜,也无扬眉吐气的骄矜。 杨德顺一张老脸满是恭维的喜色,含笑道贺:“苏大人年少有为,圣眷优渥,可喜可贺。” 话音一落,凝滞的大堂骤然热闹起来,满衙同僚纷纷起身上前,方才出言轻视讥讽他的一众同僚,此刻也咬牙挤出了一张张假笑,一时之间,都察院内充斥了层层叠叠的恭贺声: “恭喜苏大人高升!” “以后还请苏大人多多照拂!” “先前是我等眼拙,恭喜苏堂官!” 昔日不屑与之为伍、暗自鄙夷之人,此刻尽数放低姿态,拱手作揖,躬身道贺,姿态恭敬至极,整条都察院长廊,人人争相问候。 苏珩面对满场刻意逢迎的笑脸与恭贺,只是微微颔首,她立在人群中央,绯袍尚未加身,风骨已然自成。 自此,无人再敢小觑,这名年仅十九岁,便位列朝堂四品的风宪重臣。 ** 待到下午散衙时,苏珩婉谢了众人的邀约簇拥,依旧独自一人踏出都察院正门,却是微微一怔,都察院门前的长街一侧,一辆新送抵的四马官车静静停在官道旁。 黑漆车厢打磨得光亮沉敛,垂着规制青纱帘,四 马并立,鞍辔鎏金。按照大燕朝规制,只有本朝二品大员才能享四马拉车,今日,却被陛下特旨赏赐于她。 今早她尚是徒步趋衙、遇官必避,如今,她已配四马车架,行官道正中。四名仆从整齐分立马车两侧,垂首候命,好生气派。 苏珩缓步登车,一撩青色纱帘,弯腰步入马车,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身后满院复杂艳羡的目光。 车夫扬鞭,四马平稳驶入回府的官道。官道宽阔,百官行路皆依品级避让,行至半途,前方突然三五成群几人缓缓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晨间在千步廊拦路嘲讽、出言威慑她的户部员外郎秦澹成 秦澹成与三三两两的同僚作伴回府,他今日心情本不算差,想着今早压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御史一头,总算为老师出了一口恶气,也算敲打了朝堂小辈的狂妄气焰。 远远望见前方驶来一辆规制极高的四马御赐大车,车厢肃穆,仪仗规整,他下意识止步,与身边几位同僚躬身而立,依礼准备避让。 秦澹成起初只当是朝中某位二品老臣路过,不敢直视,垂眸敛容。 可待车架渐近,听见不远处低声议论,“这就是新晋的佥都御史啊?听说他才十九岁呢,莫不是我大燕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风宪官吧?” “听说陛下还特赐他四马车架,奴仆都有上百个人,真正的圣恩正浓呢!” “真是羡煞我等,找机会一定得去拜见拜见这位苏大人……” 秦澹成心头莫名一跳,不等他反应,车前侍从高声唱喏,声震长街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苏大人驾临——” 短短一句,宛如惊雷劈落耳畔!秦澹成脑中轰然一响,浑身僵立,脸上的从容倨傲瞬间凝滞。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堂官?苏、大人? 是那个今晨被他当众贬低为蝼蚁、螳臂当车的七品小御史? 不过几个时辰,转眼之间!从七品末流,跃至正四品堂官!还是御赐四马车驾!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瞬间发凉,浑身气血几乎凝滞。 他乃从四品部属,遇正四品堂官、风宪重臣,按照礼法当跪迎。 更何况,佥都御史掌天下风纪,可稽查百官过失、可直接弹劾六部司官! 他今晨当众折辱、威胁、轻视之人,今日成了能一手定他前程、查他过失的顶头上风宪长官。 周遭往来赶路的文武官吏尽数驻足,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在场的不上人路过千步廊时,都瞧见了今早他居高临下的训斥这个小御史的一幕。 世人皆知他今早辱她。此刻,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难堪。 四马马车缓缓官道上停稳,周围喧嚣一瞬死寂,青色车帘依然低垂,甚至没有被人掀开。 身边同僚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秦大人,遇佥都堂官御驾,当跪拜迎候。” 秦澹成浑身僵硬,面容抽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滚烫得像是被人当众掌掴,一口气憋在胸中无处发泄,只得硬生生咽下去。 他万般不甘、羞愤、悔涩翻涌心头,却不敢有半分违礼之举。 他狼狈趋身上前几步,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官道青石板上,俯首贴地,声音干涩嘶哑,再无昨日半分嚣张:“下官……户部员外郎秦澹成,恭迎苏大人。” 他跪拜在地,身形卑微至极,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官员的矜贵气度? 御道两侧百官屏息侧目,心中只剩唏嘘。 谁能想到?半日之差,云泥倾覆。 十九岁的佥都御史,一夜青云,反手将昨日折辱她的高官,踩于阶下。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自马车中传出,随官道间的寒风飘入在场众官吏耳中:“秦大人晨间教诲,本官一直记着。” “秦大人说,七品蝼蚁,不可螳臂当车。”那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喜怒:“如今本官身居正四品、执掌风纪,稽察百官。” “秦大人,如今,我还碍你的路吗?” 一轻描淡写的话,却让秦澹成全身气血上涌,一把老脸被羞辱得通红,简直感觉自己为官数十载的尊严被他苏珩按在地上摩擦。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他苏珩就是要压他一头,哪怕对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自己已是为官十载的老臣。 十九岁的佥都御史,已然站在了他毕生难及的高处。 朝堂之间,不讲辈分,只讲尊卑。 他伏在地上,脊背彻凉,头颅死死贴着地面,一时无地自容。 在他感觉度日如年、令人窒息难熬的一片安静中,却再无训斥之语传来,只有淡淡的一句“回府。” 四马缓缓起步,华贵森严的官车,堂堂正正,自他跪拜身侧缓缓驶过。 冷风吹拂车帘微动,御道之上,百官分立避让。 25.第四罪 哄她入睡 马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行至苏府朱漆大门前稳稳停驻,苏珩刚掀帘下车,就见府外早已候着一众文武官吏。 苏珩眸光微顿,心下暗嘲讽:呵,这些人,平时办事慢得很,这小道消息倒是灵通得紧,她人还未至,这上门携礼拜访之人竟比她还先至。 众官吏不少人早已侯在苏府大门,见佥都御史苏珩掀帘下车,当即齐齐围拢上前,躬身拱手,道贺之声此起彼伏。 “苏御史大喜!恭贺大人高升,日后仕途还望大人多多照拂,此乃下官故土薄礼,不成敬意。”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连绵不绝,满场皆是刻意逢迎的笑脸。 苏珩从容抬手一一还礼,耐着性子与众官吏周旋寒暄,待到暮色渐垂,一众官员方才陆续散去。 喧嚣尽去,府中终于归于清静。应付完一干笑脸逢迎之后,苏珩才终于得了片刻空闲,转身步入内堂膳室,正欲落座用晚膳,身侧侍婢杏儿快步入内,垂首轻声通禀:“大人,刑部孙侍郎登门拜访。” 苏珩执筷夹向盘中鱼片的手骤然一顿,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她垂眸静默片刻,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思忖,淡淡开口:“请孙侍郎入府一叙。” 未及片刻,远远便听见一阵笑声自回廊由远及近,孙裕手中提着一壶酒坛缓步走入膳室,“老夫心知今日苏府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老夫特地前来,讨大人一杯薄酒,不曾叨扰大人用膳吧?” 苏珩起身敛衽回礼,唇角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抬手引客落座:“孙侍郎言重了。下官向来膳食清淡简素,侍郎若不嫌弃,不妨同坐小酌几杯。” 孙裕闻言,当即把酒坛重重搁在案几之上,眼中笑意更浓:“正合老夫心意。”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添备酒盏碗筷,布菜斟酒。二人对坐案前,先是闲谈朝堂琐事、朝野风向,闲话漫谈,酒过三巡,二人皆染上几分浅醉。 眼看氛围差不多,两人关系似拉进熟络几分,苏珩已有几分微醺之时,孙裕状似无意地聊起近日京里的动静,随口提起了那位失踪多日的凝烟阁东家,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苏大人常伴圣驾身侧,可知此案,最近可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动向?” 苏珩白净的脸上染三分微红醉意,她垂下眼眸,掩盖眸中的冷光,淡淡道:“孙侍郎说笑了,此等机密之事,下官又怎会知晓?”见孙裕脸上的笑容微僵,她转而又道:“不过,我倒是听闻,镇卫司禀报陛下,说是近几日连夜寻遍京城及其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亦未发现杜子腾踪迹。其他的,下官便一概不知了。” 孙裕一怔,眼中精光乍现,没在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也就是说……现在燕京唯一还没搜查的,就是西郊了! 他执掌刑部,一心追查凝烟阁东家失踪一案,素来办案讲求兵贵神速,方才闲聊已是百般煎熬,此刻得了线索,再难隐忍。不等苏珩答话,他径直抬手自罚三杯,杯杯烈酒入喉,而后起身拱手,神色故作仓促:“忽然想起衙内尚有一桩紧急公务亟待处置,今日不便久留,先行告辞。改日老夫定在寒舍备下盛宴,届时还望苏御史务必赏光。” 苏珩抬眸,带着客气轻笑一声:“侍郎自便即可。你我之间,来日方长。” 言罢她转头吩咐身侧侍婢:“杏儿,送孙侍郎。” 杏儿躬身应诺,引着步履匆匆、满心杂念的孙侍郎走出膳室,直送出苏府大门。 膳室之内霎时空寂下来,只剩残酒冷肴。苏珩孤身独坐,垂眸执起酒壶,缓缓给自己满上一杯烈酒。 她举杯浅酌一口,辛辣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刺骨的烈意与苦涩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嗯,好烈,好苦。 此刻她全无半分食欲,望着案上残羹静坐片刻,便起身离了膳室,去往净房沐浴更衣。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苏珩回到西侧寝房,褪去外衫,仅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正准备安寝,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三下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苏珩脚步骤然一顿,压低声音问:“何事?” 她心下奇怪,现已临近深夜,谁会在此时前来拜会? 门外传来侍女杏儿紧张的声音:“苏大人,陛下……陛下到了!” 苏珩一怔,正准备披衣出去相迎,“吱呀”一声,寝房木门突然被人径直从外推开,清辉月色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一道欣长的墨色人影静静立在门槛之外,郑屹着一身暗纹黑锦常服,墨发束于精致墨玉发冠之中,广袖垂落,肩背挺拔宽阔,腰身劲瘦利落,在月色晕染之下,一贯冷硬的眉眼多了一丝柔和。 他看着伫立漆黑的寝房榻边的苏珩,寝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几根烛火影影绰绰,淡淡月辉倾斜入水,在寝房内的白墙上斑驳晃动,映出一个单薄清瘦的人影。 苏珩只着一身薄款素白寝衣,长发披散,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与背脊,平添几分脆弱疏离,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在朝堂之上弹劾谏言的清冷锋芒。 郑屹手中接过内侍双手捧上的一个精致食盒,提着一方描金锦盒装的桂花酥,缓步抬步入内,在门外躬身静立的杨德顺始终头也不敢抬,识趣垂首上前一步合紧木门,静立门外值守。 郑屹径直走到屋内梨花木桌案前,将做工精致的桂花酥锦盒轻轻放下,他施施然落座,在漆黑的烛火之中抬眸看向脸色苍白的苏珩,“过来。” 苏珩不解其意,却仍旧听话地上前几步,依言落座于桌旁。 烛火摇曳,两人相对无言,屋内只剩烛芯噼啪细微轻响。 “朕听闻今日苏大人府上宾客盈门,卿卿周旋其中,应付这些老狐狸,可是累坏了?” “臣……”苏珩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腰间一热,身侧之人忽然伸手,长臂骤然揽住她的腰肢,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径直将人一把拽入怀中,稳稳侧坐安置在自己腿上。 苏珩身躯微颤,下意识想要挣扎起身避让,却被男人大掌牢牢扣住后腰,分毫动弹不得。 “朕听闻,卿卿食欲不佳,可是还未用晚膳?”郑屹微微低头,薄唇贴近她耳畔,言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开锦盒,取出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酥,带着薄茧的指尖递过糕点送到苏珩唇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张嘴。” 苏珩一身素白单衣坐在他腿上,长发散落肩头,挠得他有点痒痒。苏珩怔愣看着嘴边的这块小小的桂花酥,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她垂下纤长的睫毛,启唇含住了桂花糕,一点一点尝入口中,小小的舌尖不经意划过修长的凸出指节。 嗯,很甜。 郑屹心头一跳,低哑的声音在她柔顺的发顶响起,“卿卿今日真是……好生大胆。” 大胆,她做的大胆的事,又何曾只有这一件? “陛下可是指,今日臣报复羞辱秦澹成一事?”苏珩侧身坐在他双膝之上,垂眸轻声道。 郑屹却道:“卿卿既在朝中无党无派,行事总要顾及自己一些才好。” 苏珩却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搂住郑屹的脖颈,抬起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望着他,“谁说臣无党无派?” “陛下,便是臣最大的靠山。”这话竟带着一丝讨好的撒娇。 郑屹一怔,蓦然低声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没错,自己今日这一道圣旨,便是要那些朝臣看明白,这苏珩的背后,有当今天子撑腰,让他们不能动,也不敢动! 今日的苏大人格外乖顺一些,不知是否升了官,有意讨好于他,郑屹心中很是受用,原本冷硬的心肠也在她的撒娇中一寸一寸柔和下来,他又伸手捻了一块糕点送至她唇侧,苏珩张嘴小小咬了一口,一边品尝着久违的桂花甜腻的香味,一边听得头顶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按规制,朕本该一级一级擢拔,先外派你巡按地方,再慢慢升迁回朝,可若是派你出京巡按地方,往返任期加上地方磨勘,朕恐怕就要等个三年五载,才能再将你召回身边。” 他顿了一下,叹息一声:“朕舍不得……放你走。” 苏珩垂眸片刻,伸臂挽着郑屹的脖子,把小脑袋一偏,柔顺地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散落地长发泻了他满怀,却听郑屹声音一顿,沙哑着道:“此事虽然震慑了对你不满之人,可终归惹人眼红,难免让你在朝臣之中树敌,卿卿行事还是得顾惜着自己的官途。若有何难处,便说于朕听。” “嗯”苏珩在他怀中低低应了一声,沉默办事,柔声道:“陛下,臣确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哦?” “再过些时日,便是臣的加冠礼了。”苏珩顿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提道,“臣想请陛下……为臣加冠。” 加冠礼…… 郑屹抱着怀中今日格外柔顺乖巧的人,心中琢磨着这三个字,神情似有一瞬恍惚。 他沉默了一瞬,才沙哑着嗓音低声道:“朕还记得当年初遇卿卿之时,你还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那时……你才十七岁。” 寝房内檀香寥寥,烛火影影绰绰,郑屹恍惚间似回到了两年前的初见。 那一年,兖州战乱频发,他亲率军队平叛。 他一身黑色甲胄立于战马之上,抬眼四望,只见城池混乱,百姓奔逃,一片车马尘嚣拖起的灰尘漫天。 乱民之中,一名少年一身男装,于乱中奔走,衣履破败,仍难掩殊色。

少年自人群中回望追兵,他高骑战马之上,一箭飞射而出。 数名追兵同时中箭,横死街头,被马蹄碾过。 少年扑倒在地,衣着褴褛,满脸灰尘,抬目仰望于他。 那双眼睛…… 他心中一颤。 那双浅棕琉璃色的眼睛,看人时眼尾微挑,竟与她一模一样。 当时自己只觉得,无论此人是男是女,性别为何,有无家眷,他都要把他抢来,放在自己身边。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上苍果真垂怜,将珩儿再次还到他的身前,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他都不会,放过她! 他骑马踱步上前几步,立于马上,俯身伸手:“你可愿跟随朕入宫,朕保你青云直上。” 少年虽跪着,却脊梁笔直,沉默不言。 半晌,才抬起下颌仰视他道:“陛下若要我入宫,那便许我作一名惩恶扬善、荡清世间污浊的御史,赐我直谏天子之权,上劾君王,下肃百官,凡贪墨者、枉法者、欺压黎庶者,我皆可拿。” “我要绯袍加身,紫檀车架,四马拉辕,百官列道相贺,送我位极人臣。” 他低声一笑,却是应允了:“如卿所言。” 少年却仰头直视于他,冷然质问:“臣孤身游走朝堂,无势无派,官途凶险,若世间有人傍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陛下,当如何?” 他沉声答道:“朕便为你、杀之、斩之、剐之、焚之、灭之、绝之、夷其九族……卿卿以为,如何? 少年沉默,却向他伸出了手。 他大笑,一把搂住少年腰身放入马上,自此,少年常年随侍帝王身侧。 此后不久,朝廷中,便多了一名新贵,监察御史苏珩。 郑屹恍然回神,有一瞬间沉默,慢慢低声问道:“朕曾记得,当年朕应允卿卿之时,卿卿曾说,你要做一名……惩恶扬善荡清污浊的御史。” 苏珩垂下长睫,答道:“是。” 郑屹沉默半晌,道:“家中可还有人,你的加冠礼,要不要请过来?” “臣……曾有一个哥哥。” 哥哥。 郑屹眼神微凝,当日遇见她时孤身一人,未曾听说还有一名哥哥。他曾派人查过她的底细,镇卫司探子来报,说是全家都已经死于战乱之中,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当时兖州战乱多贫民,死伤者众,也无从细究。 “你的哥哥……现下可有消息?可要朕,寻他过来与你团聚。” “不用了。哥哥他……早已死于叛军之下。”苏珩搂着郑屹的手臂骤然有些轻颤,指尖变得冰凉。 郑屹沉默一瞬,只当她忆起了当年不堪往事,心下多了几分怜惜,不由伸手轻拍她的背脊,哄慰道:“没事了,一切有朕。” 苏珩颤抖着闭上睫毛,埋首在他怀中,不言不语,郑屹伸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哄她睡觉,像是安抚一个小姑娘。 沉默在室内蔓延,低声絮语渐止,烛火影影绰绰,虽然一室静谧,无人言语,却是自苏珩入宫以来,两人之间,难得温情脉脉的时刻。 他与她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是紧张的对峙拉扯,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他冷硬强制,她倔强受辱,像今天她这等乖顺的时刻,恐怕是两年也见不到一回。 烛火渐渐暗淡,怀中的苏珩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长发乖顺地散落在他的膝盖上,郑屹原本轻轻拍抚她后背的手缓缓顿住,停了诓她入睡的动作。他沉默片刻,将她从膝弯抄起打横一抱而起,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至床榻之间,俯身将苏珩轻轻地放在梨木雕花罗汉床的床褥之上。 苏珩的双手还紧紧圈着他的后颈,惯性似地没有撒手,他看着恬静乖顺的睡脸,他低低声一笑,抬手握住苏珩的手臂轻轻往下一拉,瞬间,少女圈紧男人后颈的动作松懈下来,白色袖子松松垮垮唰地落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手臂,郑屹垂眸晃眼间只觉喉间一紧。 突然,他的视线却定住了!盯在那一抹白皙柔嫩的小臂之上,在小臂内侧一片细腻如玉肌肤上,赫然有一块浅红的烧伤伤疤! 郑屹眸光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这烧伤,似是近几日新留的,前几日凝烟阁大火,今日,苏珩身上便有烧伤,他心中不由生疑,这一切,到底是真有如此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郑屹缓缓地捉住苏珩的手臂放下,拉过锦缎床褥给她盖上,站在床榻之侧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还是转身,除了房门。 他缓步走出苏府大门,杨德顺提着灯笼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见陛下突然脚步一顿,低沉着吩咐道:“传令镇卫司,去一趟兖州,给朕调查清楚苏珩的底细。” 26.第四罪 恃宠行凶 翌日,苏珩因身体不适,整天除了去都察院点卯,其余时间便告假呆在府上养病,隐约听闻原户部尚书杜仲元已被褫夺官身,被镇卫司羁押,现已在流放北漠的路上。而凝烟阁被查抄之后,杜子腾却似凭空消失般,任由镇卫司、刑部全城搜捕,也下落不明,两司长官焦头烂额。 告假的最后一日,苏珩终于忆起一事,自己既被破格拔擢,还是得入宫一趟,向陛下谢恩,否则便要被都察院的御史同僚们,弹劾她一个不敬之罪。 苏珩垂首走向御书房时,碰巧孙裕跨过门槛而出,苏珩与他擦身而过,迈步进入御书房大殿。 大殿龙涎香幽微,只有朱笔划过奏折的沙沙声。 苏珩一身青色官服,垂首立于御案前三步处,她目光稍抬,落在郑屹手边那方端砚上,那一枚被她摔碎的砚台,竟果真被修好了。 “苏卿身体可无恙了?”郑屹未抬眼,仍悬笔批阅,淡淡出声问道。 苏珩垂眸,恭敬低声道:“臣不过染了风寒,现下身子已经大好了,谢陛下体恤。” 沉默笼住偌大御书房,殿内鸦雀无声,独独铜漏“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声声缓慢回荡。 “上前来,朕看看你。” 苏珩一顿,抬起眼,看着御座之后的郑屹,沉默片刻,还是缓步上前,走至御案一侧,恭谨地侍立在旁。 “杜子腾失踪一事,苏卿有何看法?” 苏珩睫毛一颤,为何突然问她这种问题,难道陛下…… 她思忖片刻,垂下眼睫,回道:“臣认为,此人心性狡诈,或已提前得知凝烟阁被查抄一事,故而此前一直隐蔽在燕京城内,暗中静待形势,现在其父与其同党已被判流放,此人见无力回天,应已在潜逃出京的路上,因此,镇卫司和刑部在一直未能捉拿住此人。” “哦?”郑屹的声音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苏卿是如此想的?” 苏珩脸色苍白,低声默道:“是。” 郑屹持笔而书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她片刻,沉默一瞬,却并不说话。 凝滞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苏珩感觉这目光如芒在背,令她心中隐隐不安,再难久立。她缓缓旋过身,正对一侧龙座端坐的天子,双袖拢于身前躬身一礼,声线压得平缓克制:“陛下,若无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言罢,苏珩缓缓直起身子,转身向着御书房殿门的方向疾步走去,她一身青色官袍,身影瘦削,背脊挺直,青色衣袂轻擦过殿内汉白玉转,正要退至殿门之前时。 突然,疏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苏御史,七日前的下午,你在哪里?" 苏珩脚步一顿。 七日前,也就是杜子腾失踪,凝烟阁大火那日。 “陛下,是疑心臣?”清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意,苏珩转过身来,看向高高在上的郑屹,“若臣是凶手,必不会放任杜仲元走出燕京!下一个杀的,就是他!” 郑屹盯着他,没有说话。 突然,杨德顺急匆匆跑来,跪倒在地,大声禀告道:“不好了!不好了!陛下!" “何事?”郑屹眉头微颦,严厉训斥道,“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杜仲元……他他他他……他死了!” “什么!”郑屹站了起来。 苏珩脚步顿住,一道寒意自苏珩后背尾脊渗入骨髓,骨子里透露出一股颤栗。 这……怎么可能?她,还没有下手! “陛下,这是凶手留下的《死刑判决书》。” 苏珩袖中手指攥紧,指甲恰入手心,血液逆流,后背发凉。 ……究竟是谁?冒充她杀人留书!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苏卿……”郑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寒意。 苏珩缓缓的转过身去,见陛下正审视地盯着自己,黑眸沉沉。 苏珩亦抬起琉璃似的棕色浅瞳,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现在,是在怀疑臣吗?” “陛下,现在又想问什么?”她看着他,自嘲一笑,“臣,一定知无不言。” 郑屹沉沉注视着她半晌,眼神莫测,终是低声道:“苏御史,你退下吧。” “杨德顺,给朕传厉峥过来。” 杨德顺诺了一声赶紧退下。 果真疑心于她!以往此等商讨案情的时刻,陛下从未避着她。 苏珩不再看他,利落转身,一把推门跨步而出。 恰逢历峥风尘仆仆一路疾行而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历峥意味不明地瞟了她一眼,面色难辨。 历峥大步跨入御书房,撩袍而跪,“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怎么回事?” “回陛下,两日之前,杜元仲在押解途中被一箭射杀,死于云城官道,凶手未曾露面,镇卫司番役只在现场发现这封《死刑判决书》。臣亦是今晨自兖州赶回镇卫司,才惊闻此事,不敢耽搁片刻,速报陛下圣裁。” “云城……距此地二百余里。”郑屹指节轻扣桌案,又成沉下声音道:“杨德顺,滚进来。” 杨德顺立刻闻声而入,恭敬弯腰聆听圣意。 “苏御史,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回陛下,自杜仲元一案定罪后,苏御史平日里除了去一趟都察院点卯,其余时间便称病告假,一直呆在苏府养病,未曾发现异常之处。” “呵”郑屹轻笑一声,嘴角又缓缓沉下:“她出过京城吗?” “回陛下,苏府盯梢的探子来报,未曾见苏御史离开京城。” 历峥心中一惊,出声道:“陛下……怀疑苏御史?” “怎么?这不是历司使希望朕得出的结论吗?”郑屹语气微压,带着一丝迫人气势。 “微臣不敢!”历峥立刻低头下跪,半晌才进言道:“只是这云城至京师二百余里,快马来回至少亦需四日,苏大人若每日出现在都察院中,苏府又有人盯梢,臣料想,凶手另有其人。” 郑屹盯着他半晌,敲击着桌案的手指未停,眸色微沉,道:“朕命你密查之事,可有眉目?” 历峥 心中一凛。 前几日,陛下疑镇卫司差役之前所查不实,密令他亲自去一趟兖州,再次细查苏珩的身份。 立刻接话道:“禀陛下,五日前,臣连夜赶往兖州,暗访苏珩兖州乡邻,查实,苏珩本名苏十七,乃兖州人士,其父母与兄长一家三口,皆死于叛军作乱。" "只有苏御史,为陛下所救,活了下来。” 郑屹轻扣桌沿的手指一顿,"还真有……一个哥哥。" 郑屹的目光重新凝在御案上的《死刑判决书》,罪名:私贩人口,判决:死刑。每一张《死刑判决书》,都刻画一个弯月暗纹标记。 他的手缓缓摩挲着这枚弯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白光乍现在心中闪过,却快得令他来不及抓住。 “陛下,慧妃娘娘求见。”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打断了一闪而过的思绪。 郑屹目光依然停留在御案的判决书上,颇为不耐道:“让她进来。” 慧妃今日穿了件雪青缎面的袄,领口袖缘镶着银狐狸毛,跨过门槛时领缘随着步履微微颤动。 她行至御案前三步处盈盈下拜,鬓边衔珠步摇竟轻晃,柔声道:“陛下万福。” “贵妃有何事?”郑屹淡淡出声,一边将《判决书》压在墨玉镇尺之下,一手翻阅起了桌案上堆积的奏折。 她声音温软:“陛下,臣妾想着五日后便是冬至,想在瑶光殿设暖宴邀京中名门贵眷,共度佳节……陛下以为如何?” 郑屹朱笔在折子上走了两个来回才停下,淡漠道:“这般小事,贵妃裁定便是。” “瑶光殿临水而建,冬至夜若在瑶光殿设宴,炭火映着冬雪梅香,应有些意趣。” 见陛下仍垂目批红,她语气微顿,温柔添了一句:“臣妾斗胆,想问陛下那日可愿移步,略饮一杯薄酒?”袖中笼着的淡淡梅香,在御前丝丝缕缕地散开。 郑屹未抬眼,只淡淡道,“朝务冗杂,朕未必能至。” 贵妃闻言,似有些失意,却也恭顺屈膝行礼,温声道:“那臣妾先告退了。”行至御书房雕花木门,却是脚步一顿,温温柔柔道:“臣妾,那日,等着陛下。” 言罢,素手推门,踏着冬雪缓缓走出。 “冬至……”郑屹垂目批红的动作一止,低声琢磨两字。 不知不觉,竟已冬至。 自御书房一事后,苏珩接连三日告假不朝。 第一日,说是偶感风寒,第二日,又是高烧未退,这第三日,又是家中有事。 派杨德顺私下一打听,才知道,人家苏大人在都察院照样点卯散职,依然是鸡鸣便至,深夜方回。 只是这早朝,偏偏见不到人。 见郑屹脸色不佳,杨德顺唯恐殃及无辜,自己成了被殃及的那只鱼,只好小心翼翼赔笑道:“苏大人呐,怕是和陛下闹脾气呢,陛下哄哄就好了。” “哼,”郑屹将奏折往桌上一掷,沉着脸道:“惯得她,脾气越来越大了。朕不过是问她几句……她倒好,早朝都敢不来了!” 27.第四罪 徽州灯会 夜色渐浓,苏珩自都察院散值之后,一直在油灯下阅卷,直至深夜方出。 都察院朱漆大门前的石狮被覆上白雪。 她抱着文卷跨出门槛,身上青色官袍一角被夜风掀起。 阶下停着辆墨色鎏金马车,车帘垂着,马车内一片沉寂。 杨德顺立在马车前,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恭恭敬敬道:“苏大人,还请随杂家过来。” 她停步,跟在杨德顺身后,踩着雪一步步走至马车前,捧着书卷,对着马车车厢方向行礼:“臣参见陛下。” 帘内传来低沉的声音:“上来。” 苏珩神色微滞,还是听命弯腰而入。 车内很宽,鎏金车壁,宽长软榻,她挨着车窗坐下,官袍下摆小心收拢,与另一端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龙涎香的气息淡淡浮在车厢中。 马车起行,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在空荡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软榻的距离,随着颠簸微微摇晃。 苏珩沉默,不说话。 车厢一侧响起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卿卿可是还在与朕置气?" 苏珩垂着眸,道:“臣,不敢。" 又是一阵静默。 苏珩的声线清冽自持:“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郑屹自然回道:“自是接卿卿回府”。 苏珩一默,离他隔着一肩之距,侧脸看着马车窗外,不再答话。 深夜的燕京,红墙绿瓦,积雪皑皑,行人往来如织。 苏珩接连几日染了风寒,又顶风作案与多方周旋,此时得了空闲,才觉身心俱疲,渐渐地,苏珩微觉困倦,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垂下,好几次,差点磕到郑屹左肩的黑色龙袍。 她默默攒着身子向车壁移动几分,整个身子斜斜靠着马车车壁。 车轮滚滚,不时磕到石块。迷迷糊糊中,她的头就要狠狠撞上车壁之际,突然,一只手掌却护在头侧,她的额头便撞入一粗糙温热所在。 那掌顺势托着将她的头,接过她滑下的身子往自己膝头一带。 苏珩身子一歪,便枕在郑屹的双膝之上,犹嫌有些磕人,她眉头一皱。 郑屹一手垫在她侧脸,一手拿了斗篷盖在她软软侧躺的身子上,轻轻拍背,低声道:“睡吧,到了,朕叫你。” 马车趁着夜色一路南下,第二日晨光微亮时,马车停了。 帘外传来杨德顺恭敬的禀报声:“陛——”话音未落,墨色车帘忽然从内被一只手掀起。 郑屹食指无声抵在唇前,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马车内垂眸扫去一眼。 杨德顺倏然收声,怔然片刻,躬身立在马车前,顺着陛下的眼神透过车帘向里面一瞧,才发现苏大人竟枕在陛下膝上酣睡。 乌发微乱地散在龙纹衣料间,呼吸轻缓,睡颜微憨,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 杨德顺立刻低头,不敢再看,伸手为陛下掀开车帘。 郑屹没说话,只是就着盖在她身上的墨绒斗篷,将她连人带官袍把她从头到脚一裹,裹得严严实实,动作稳而轻,直到包成一个小粽子。 郑屹俯身,将这一团“粽子”稳稳横抱入怀,径自下了马车。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抱着苏珩步履平稳地走向岸边,乌篷船早已等在晨雾里。 他抱着人弯腰上船,杨德顺赶紧带着护卫登上跟在后面的船只,紧随其后,数只乌篷船顺着河水微波一路南下。 苏珩再次醒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只乌蓬小船上,摇摇晃晃。她撑住手臂支起身,才发现手下的触感是上好的料子,身上则披着斗篷,她仰头抬眸一瞧,竟撞入一潭深深黑眸之中。 "醒了?" "陛下?"苏珩一怔,赶紧起身离开他的怀抱,独自坐好整理衣裳,观察船舱片刻后,犹疑不定地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苏珩一离开,郑屹被压了整整一天的手臂僵硬发麻,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指,一阵酸麻传来。 他却只是看着苏珩,温柔一笑:"徽州。" "徽州!?"苏珩一惊,闭眼前,她还在都察院,怎么睡了一觉,便至江南了! 突然,"咻——"地骤然一声清啸划破夜空。 有暗杀? 苏珩心中一紧,疾步走至船头。 "咻—"万千金蕊在夜空轰然绽开,光瀑倾泻而下,如点点星河坠落河面。 她怔然而立。 一叶偏舟推开水面的碎月,船头立着少男少女,手中几盏鱼灯低垂,暖黄的光晕在涟漪里碎成细金。 小舟自石桥洞底穿过,只余几道银鳞般的细纹,与倒映的灯影碎成满河星星点点的梦。 突然,石桥之上传来一阵萧鼓之声,人群提着鱼灯从青石阶上涌上拱桥,灯影连成一道游动的虹,数十人共擎的长长的鱼灯蓦地翻腾舞动起来。 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徽州冬日,泛舟河水,鱼灯游过,星河坠落,此人间盛景,卿卿可还喜欢?”暗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郑屹慢慢踱步走至船头,站在苏珩身侧,负手而立。 苏珩怔怔地看着对面拱桥的热闹,久久未言。 二人并肩立于船头,乌篷船在河水中摇晃着游向河堤边。 数只轻舟载灯静泊,锦鲤状的灯盏在舟头微斜,有人影绰约立于舟尾,与他们擦身而过。 更远处,三两游人手提小鱼灯立于石阶,点点暖光映亮低语的侧脸,与水上灯影无声应和。 二人静默间,乌篷船已行至河岸边。 郑屹跨步迈上河堤,转身向她伸出手,遥遥摊开掌心。苏珩看也未看,径直上了岸。 郑屹一笑置之,跟在她的身侧,二人一路上了拱桥。桥上的风有些大,郑屹突然抓住苏珩的手腕,苏珩脚步一止。 郑屹走至她身前,微微垂首,伸手替她拢了拢兜帽,指尖的热意拂过她束得整齐的发髻。她穿着青色的男装,在灯笼下眉眼清隽,倒真有几分少年郎的模样,只是身形单薄了些。 两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并肩而行。 石桥上人潮涌动,起初他走在她身前半步,却始终未回头。突然,人群之中,斜刺里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她踉跄着向后仰去。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重,虎口处的薄茧硌得她皮肤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甩开。 这个动作做出来,两个人都顿住了。 桥下的流水声,远处的吆喝声,忽然格外清晰地涌进耳朵里。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灯火在他眸中明明灭灭,昏黄的灯光在眉骨下投出深深阴影,他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这一次,换他走在了她身后,人群熙熙攘攘,行走拥挤间,偶尔二人衣料下摆轻擦,手指不经意在他轻轻一碰。 苏珩心中一跳,手指微蜷,迅速一触离开。二人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拱桥上,孩童举着小鱼灯奔跑嬉戏,欢声笑语,言笑晏晏。 “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身,平安一生……”拉长的吆喝声自桥上传来。 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汉蹲在桥边摆摊,桥边的竹架上挂满鱼灯,纸糊的鲤、鳜、鲢,肚子里透出朦朦的暖光。 卖鱼灯的老汉缩在桥栏边,正呵着冻红的手,见两人停步,忙殷勤地捧起一盏鲤灯:“小公子看看?上好的绵纸嘞!我们徽州的冬至向来有舞鱼灯的旧俗,小公子,要一盏?” 郑屹没看灯,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望着那盏小小的锦鲤灯,眼底映着暖黄的光,比平时柔软许多。 苏珩眼神凝在这暖黄的灯光上,蓦然想起,七年之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傻傻地,固执地等过一个人。 她记得那天夜里的雪,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半夜时分,已经是铺天盖地了。 朔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街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悬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穿了一件白兔毛的斗篷,提着一盏兔子小灯笼,在王府门前的台阶上等人。 寒风涌过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等了很久了,起初还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后来走不动了,便坐在台阶上,再后来,灯笼从手里滑到膝盖上,膝盖又滑到台阶上,灯笼歪歪地靠着她的腿,光晕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靠在王府大门前的门柱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睡着了。 那时候的她,竟然那么期待过一个人的归来…… 郑屹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盏鱼灯透光的鱼尾上,眼神微微动,恍惚忆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小姑娘提着小小的花灯,坐在王府的大门,等过他。 他记得,那一日,夜已经很深。 他自军营在深夜策马而归,大雪覆街,马蹄踏雪,深夜寂静,长街只有他们策马的马蹄声,沉闷而急促。 他翻身下马,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肩头的虎头吞口结了一层薄冰,眉目间还带着肃杀之气。 他一边走一边跟范剑交代着什么:“上次捉拿的刺客交代了没有?” 范剑跟在后面,正要说话。 突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看见了台阶上那团毛茸茸的白。 珩儿蜷在门柱旁边,小小一团,白兔毛的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灯笼歪在她脚边,光已经弱了,只照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手里还攥着灯笼的杆子,指尖冻得通红也不肯放开,像是怕灯笼被人拿走。 他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她。风把他的大氅吹起来,雪落在她脸上,她皱了皱鼻子,往斗篷里缩了缩,没醒。 老周从耳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四爷,小姑娘在这里等了一夜了,小的劝了好半天,也不肯回去,说是要等您回来。” 他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被冻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安安静静的,没有白日里那些讨好的笑,没有献宝似的得意,也没有被奚落时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在那里。 他立在原处,沉默片刻,然后他弯下腰,身上的黑色大氅拂过台阶上的雪。他伸手,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她的手指还攥着杆子,不肯松,他掰了一下,她才肯松开。 他把灯笼递给身后的范剑,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 毛茸茸的斗篷裹着她,像抱着一团雪,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帽檐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有点痒。 她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四爷……”他的呼吸顿了片刻。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呼吸又沉下去了,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像一片羽毛落上。 他抱着她穿过庭院,走得很稳,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范剑跟在后面,提着那盏小灯笼,识趣地没有跟太近。到了东厢,侍女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他抱着珩儿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把被子掀开。 他走进去,弯腰把她放在床上。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烛光昏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温柔。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睡着的时候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有什么心事。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发丝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嫩白,像刚剥开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青涩懵懂。却令他的心,一片柔软。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把桌案上烛台吹灭,走出了房门。 烛芯冒出一缕白烟,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公子,这灯,买一盏?"询问声打断了郑屹的思绪,黑暗褪去,小姑娘稚嫩的睡颜在摇曳的灯火间逐渐模糊,映入眼帘的,却是身侧一张清冷疏淡的脸。 明明两个人长得并无一丝相似之处,可是莫名的,他竟生出一丝若隐若无的熟悉。 又或许他所熟悉的,只是那种,很多年未曾发生过的一种悸动,和怜惜。 他眼神微动,沉默片刻,看向身侧的苏珩,“喜欢?” 她还没应声,郑屹已侧首对随侍低语两句。 “都要了。”一名便装侍卫上前低声道,随即拿出一枚银锭放在小摊上。 老汉愣住了。 片刻,老汉面前的灯一盏不剩。 几个便衣侍卫默默上前,每人手里都提上了一两盏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老汉偷偷抬眼,墨衣的那位男子负手而立,周身气度沉静如渊;披着斗篷那位小公子看不清眉眼,气质清冷温润,这二人,不似好友,亦不似兄弟,更不似主仆,这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尤其是那年长男子看那少年的目光,好像带着一丝宠溺? 老汉摇摇头,自觉年事已高,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二人一路走下拱桥,转过桥头进了一条小巷,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今夜是冬祭前最后一场灯会,巷子那头处笙箫并起,鼓乐喧天,舞灯的队伍正涌来,“鱼龙”灯阵逶迤如长蛇,明光流转间,照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 人群欢呼着簇拥向前,将原本安静的窄巷挤得水泄不通。 人潮涌动,苏珩青色衣袖与郑屹的玄氅时触时离,她被人流推得踉跄。 “让让!”“让让!”又一阵拥挤袭来,就在人潮正将两人分开之时,一只手猛地从人潮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身子朝身侧一带! 苏珩微微挣扎,那手掌却握得更紧,温热粗糙掌心把她的手整只包裹住。 她的心跳如鼓,一跳一跳,撞得生疼。她的指尖蜷了又松,最终停止了挣扎。 他的手立刻收拢,这回的力道温和了些,却将她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渗进来,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这是徽州最繁华的石桥,四周是贩夫走卒、挑灯夜游的百姓,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而她一身男装,自己的手正被当今天子握着。 两人并肩而行,挤在人群之中,小巷深深,前后都是暖融融浮动的光,像走在一条流淌的星河里。 苏珩忽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是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脚步微顿,随即更紧地握住了她。 没有人说话,只有灯影在白墙上摇晃。 苏珩想,就让她再放纵一次,此生,此时,此刻。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时,那队庞大的灯笼表演队伍汹涌而至。金红的光浪瞬间冲散了人群,也隔开了提着鱼灯的侍卫。拥挤推搡间,她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旋即被带着往侧旁一让! 七八个黑影从人群中窜出,手持长刀,刀锋森冷。 惊呼声尚未炸开,郑屹已将苏珩往身后一拽。 一柄刀贴着她衣袖划过,斗篷裂开一道长口。 郑屹护着她疾退,踢翻了旁边的竹架,干果杂物哗啦倾泻,暂时阻了追兵。 她被他半揽在怀中疾奔,耳畔是他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黑影,竟然还有人!此刻二人被前后夹击。 他忽然将她往墙角一推,自己转身迎了上去。 墨氅在刀光中翻卷如墨云,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一次次擦过他身侧,看着远处舞龙的队伍仍在欢腾旋转 他终于找到空隙,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两人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巷子窄得只容侧身。 他猛地将她一推,后背抵在墙上,力道撞得她闷哼一声。 “刺客追——”苏珩还没喘过气,刚要开口。 他的手掌已扣住她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苏珩僵住了。 陛下他,很会吻人。 苏珩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他单手扣压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粝砖石, 她的唇是冰凉的,手足冰冷,就如同寡淡的自己。 他的气息却是火热的,薄薄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不时在细嫩的耳后啄吻舔咬。 苏珩腿一软,只觉目眩神迷,必须紧紧依靠在墙壁才不至于滑落,只能紧紧依附于他,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身后是逐渐靠近的追兵,前方却传来欢快的歌声,又一队游灯的百姓自街道而过,人人手持莲花灯,笑语喧哗 而她,却仿佛什么也再听不清,看不见。 她 于迷蒙中悄悄抬眼,看见的,只有他冷峻深幽的黑眸,和那瞳孔中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咻——”地一声,头顶夜空烟花轰然绽开,金紫光瀑倾泻而下,在他深潭漆黑的瞳仁中明明灭灭、流光溢彩。 就在这光暗交错间,一道寒光映入她的瞳孔,一闪而过。 巷道暗处,刀锋正对着郑屹背后无声举起! “身后有——”她急得咬他下唇一口。 人字未出,他头也未回,反手向后一送。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血肉的闷响与烟花的呼啸同时炸开。 温热液体溅上她侧脸。 唇上触感黏腻猩甜,是被她咬出的血。 她盯着那一处,怔忪间,耳边传来炙热却冷静的气息:“走。” 被高举压住的双手不知不觉间被放下,郑屹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冰冷的手,拽着她离开漆黑的小巷,侧身挤进热闹的人群之中一路穿梭。 身后,长街辉煌的灯火笙歌离他们越来越远,喧闹声逐渐隐没,只有一路逃往的仓惶的心跳声,沉重的呼吸声,和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 两人逃至城外一处树林,只有呼呼冷风灌入耳中,身后杂沓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迫近。 山路越走越黑。途经岔路一侧低矮的灌木从,他疾行的脚步一顿。 苏珩跟着停下脚步,未来得及反应,肩膀被男人伸手一推,跌入灌木丛中,头顶出来他低哑的嘱咐:“藏好。”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迅速向相反的方向离开,消失在视线之中。 未及片刻,手持长刀的十余蒙面刺客追赶而上,紧随郑屹身影而去。 林间传来激烈的打斗厮杀声。 她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听着林中的动静。 一刻…… 两刻…… 三刻…… 慢慢地,厮杀声越来越弱,渐渐地只有刀剑落地的声音,和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慢慢走了两步。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肮脏之地。 瞬息之间,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硬生生地转了方向。 她依然行走在漆黑的密林中,穿梭在灌木乔木的阴影之下,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不被刺客发现。 目之所及,前方的山路小径上,皆是沾满鲜血的草叶,躺着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 她走了一小会儿,终于在小径的空旷平地处,听见了一丝动静。 最后一个黑衣刺客手持长刀,在石子路上一路拖行,发出刺耳尖锐之声。 他踩着落叶飞速疾奔至郑屹身前,寒光一闪,刀锋从左至右一砍而下,刀尖直逼郑屹脖颈! 郑屹忽然侧身,肩头硬生生挨了一刀。手中长刀却同时向上一捅! 刀锋自心口而入,后背而出,贯穿蒙面刺客整个身体。 刺客身体僵住,瞪大的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月光,直挺挺向后栽去,“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屹一人斩杀十数名刺客,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身后枯树的树干。 肩头被鲜血浸湿,他却未曾发一声,只是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血浸透了玄色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 林间死寂,只余风声。 然后,有枯枝被踩碎的轻响。 郑屹剑眉微蹙,握住长刀刀柄的右手微微一紧。 却见密林阴影处,一身青袍的苏珩一步一步走了出来,青色的男装下摆沾着泥泞和草屑。 郑屹神色微松,只是沉下声音道:“不是叫你藏好?怎么出来了?” 苏珩却是不言不语,只是盯着靠在树前的男人,幽深的目光看向他潺潺流血的肩头伤口处。 看样子,是举不起刀的。 “方才……怎么不自己走?”郑屹看着苏珩,缓缓开口问道。 这一问,带着一丝试探之意,也许还暗藏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苏珩的眼神缓缓地自郑屹移动在脚下这具被一刀贯穿的尸体上。 她脚步一顿,停在那刺客的尸体旁,冷淡的目光落在那柄掉落的、沾血的刀上。 她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动作很慢,很稳,她站起身,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握刀的姿势,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时低垂的脸,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望着她,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夜晚的深海,有着令人恐惧的漆黑平静。 她在距他一步处停住,举起了刀。 刀锋映着惨淡月光,也映出他漆黑如深海的眼眸。 那一瞬,无数念头呼啸过她脑海——哥哥的惨死、凌迟的痛苦、阵亡的军士、百姓的冤屈,这些年如履薄冰的伪装,此刻他重伤无援……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 她的指尖在颤抖! 突然,她听到极轻的、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从林深处传来。 来不及了! 她眼底戾色骤现,高举长刀,朝着郑屹狠狠一挥砍下! 白光闪过她的眼眸,也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咔嚓!”一阵鲜血飙射,溅上了她冰冷的侧脸。 “咻”一声,一条青黑细影从树上断成两截落地,尾巴还在抽搐。 刀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哐当”坠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仿佛刚才用尽了所有力气。 郑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断蛇,又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远处,侍卫举着火把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什么也没说,撑着剑,慢慢站起身。 他凑近一小步,低头看着她怔然惨白的脸色。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冰冷的侧脸,用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脸颊上那点鲜红血点,动作很轻,嗓音低哑道:“脏了。” 苏珩没说话,睫毛微垂,掩住了她看向他手中长刀的目光。 他竟然,还能拿刀 方才若非她听见脚步声,临时改了主意,刀锋偏转,朝他身后毒蛇劈下! 也许此刻,死的,就会是她。 沉默间,两人都没在说话。 苏珩只是沉默地走到郑屹身侧,把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柔弱肩头上,伸手扶着他劲瘦的腰身,拖着八尺高沉重的躯体,在漆黑的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落叶走着。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穿过密林深处,渐渐地,林中火光越来越亮,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侍卫长单膝下跪,满头大汗。 身后跪了十余名侍卫,皆跪地低头,不敢言语。 林中寂静,只剩下侍卫恐惧的呼吸声,以及林中冷风刮过树木的萧瑟之音。 “哼”郑屹只是冷哼一声,额上青筋隐现,正待发作,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林中传来。 “陛下——”一名身着沉沉深蓝内侍服的太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奔至郑屹靴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这人声音哆哆嗦嗦,声线发颤。 “狗奴才,朕还没死呢!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郑屹额头青筋一跳,轻抬右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给朕一字一句说清楚。” “陛下!”那太监抬起脸来,竟是一贯沉稳的杨德顺。 侍卫长正暗自诧异,杨公公常伴帝侧,见惯宫中尔虞我诈,都是过着朝生暮死的日子,有何场面吓得如此模样? 杨德顺老脸抖动,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回到:“陛下……宫中传来消息,找到杜公子了!” 郑屹按压额角的手指一顿,目光微沉。 “他他……是在西郊山神庙被找到的。”杨德顺抬袖擦拭额上的冷汗,不知是夜里风冷,还是背后生凉,哆嗦着继续道:“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具骨头和一张人皮。” 山风很静,很冷,说着说着,杨德顺感觉自己背脊都浸透了一身薄薄冷汗。 跪倒在林中的侍卫,呼吸一滞,却是低头不敢言语。 半晌,林中才传来男人低沉冰冷的命令:“回宫。” 28.第四罪 杜公子之死 天色未明,御书房还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汉白玉阶上已经挤满了闻风而来的数位大臣。 “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此等惨暴虐杀手段,简直令人发指!”御书房外,左都御史严正着一身官袍立在萧瑟寒风之中,双手紧握象牙笏板,素来沉稳持重的老臣,此刻实在胸中气愤翻涌,一时忍不住痛斥出声。 “严大人,下官听说呐,这杜公子被找到时,是被活活剥了皮,那尸体的皮就倒挂在山神庙里,阴森森的。”另一位姓冯的老臣凑到严正耳边,颤颤巍巍地嘀咕道,说着说着自己背脊也攥出一股子凉意来。 “方才我向刑部打听,据说那人皮就挂在山神庙里风干了,像一块人皮面具,那骨头被分成几截,埋在庙的地底下,刑部找到时,尸体早就皮肉分离,腐烂了。” 另一人悄声附和道:“哎,我也听说了,听说刑部的人赶往现场发现挂在庙中的人皮时,好几个衙差吓吐了,还有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尿裤子,当场晕了过去。” “不知是何穷凶极恶之徒,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我等必要面呈陛下!将此人绳之以法!以平天下百姓之怒!”一名年轻的青袍御史当场接话表态,一副大义凛然之态,此人正是此前在都察院带头奚落苏珩的同僚。 “呵”突然,一声嗤笑声自身后传来,“下官看这天下百姓,乐意得很呢。” 众官员侧身回头望去,只见此人二十来岁,身着低阶御史官袍立在汉白玉阶下,模样倒是清俊。 “邵云,你此话何意?” “在下官看来,有人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百姓们心中可是欢喜得很。”邵云亦是不惧质问,嘴角挂着微微嘲弄的浅笑,直视众大臣道:“各位大人高坐明堂,想必很久没去民间走一遭了。如今民间都在传,这是位惩奸除恶的狭义之士。” “他杀的都是些什么人?贪官污吏,无恶不作,百姓们之前求告无门,无处申冤,如今有人替天行道,好不痛快!在下听说,民间甚至有学子给他著书立传,京城中茶肆说书者,更是对此事拍案叫好。” “你!”姓冯的老臣甩了甩大袖,指着邵云怒骂:“一派胡言!触犯法理者自有刑部处置,何时轮到……” “刑部?”邵云哂笑一声:“怕是各位大人,还不知道刑部的规矩。” “哼,本官看你不守规矩!待面见陛下,老夫定要参你一本!”说罢,此人一甩衣袖,转身看向在御书房外侍立的内侍,皱眉问道:“这位公公,我等在此等了两个时辰,陛下为何迟迟不宣呐?” “陛下一向勤于政务,老夫身在都察院,也曾听闻常常夜宿御书房,四更便掌灯处理政务,此刻,却迟迟不愿面见我等,莫非……陛下身体有恙?”站在一旁的严正横眉微颦,伸手捋了捋胡须,眼中出现怀疑之色。 “还是说……昨夜有哪位娘娘侍寝呐?”另一人上前一步,低声探听。 “这……”小太监犹犹豫豫,赔笑道:“各位大人恕罪,天色未明,小的实在不敢惊扰圣驾。还请各位大人稍候片刻。” “稍后片刻?这位公公,本官可是记得,一个时辰之前,你也如此说,”姓冯的老臣挑起眉,口气倨傲道:“我等在这雪地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国之肱骨,若是冻坏了,可是你一个阉人,能担待得起的?” “奴才……” “呵,朕倒是要看看,是哪位国之肱骨,竟敢在此地放肆!”一声低沉平淡的嗓音自汉白玉阶下的广场上远远传来,却如平地一声惊雷。 方才七嘴八舌面红耳赤你来我往的激烈争论声瞬间同时一止!夜色陷入一阵静默。 站在玉阶上的群臣惊闻此声,纷纷讶异回头,只见雪地上,一身穿墨色鎏金锦袍的男人踏雪而来,周身气势沉凝,不怒自威。郑屹身后跟着身着藏蓝色内侍服的杨德顺,以及一位年轻清秀的青袍官吏,正是前几日才升为佥都御史的苏珩。 众臣子纷纷侧身,“噗通”“噗通”之声接二连三响起,双膝跪倒在汉白玉阶的积雪之上,如一片连绵起伏的雪浪。 众臣弯腰、低头、叩首、高呼道:“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无一人敢抬头直视陛下的龙颜,无一人敢质问陛下为何自宫外方向而来!众臣俯身跪拜,低垂行礼的目光中,只有陛下一步步踏雪而上,黑色的长靴走迈上玉阶之时,拂过的那一片锦袍的衣角。 御书房门外站立的两名小太监如蒙大赦,轻轻松了口气,躬身低头,静悄悄地打开御书房的雕花木门。 郑屹跨门而入的瞬间,脚步却是一顿。 他站在门内,微微侧头,看向跪倒在群臣队伍中的那一抹青影。 苏珩早在群臣跪倒一片,三呼万岁的时候,便悄悄溜至队伍中间,跟着跪立其中。 群臣俯首,只有苏珩悄然抬眼,撞进他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混在群臣之中,于是垂下视线,看着眼前的雪地,不再言语。 风雪中,高阶之上,郑屹淡漠的嗓音随寒风传入众臣耳中:“传孙裕进来。” “传刑部侍郎孙裕觐见!”杨德顺尖着嗓音喊道。 同样早已等候多时,躬着身子,匍匐跪倒在群臣中的孙裕闻言眉毛一抖,官帽上的雪漱漱而落。 在诸位大臣惊异、艳羡、不屑的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中,他双手撑着雪地,缓缓撑起身子,从雪地上爬起来,身体慢慢地挺直,越来越直。 今日,便是他孙裕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之日。 孙裕扫视伏地的群臣一眼,慢悠悠掸了掸官袍上的雪粒,带着一丝笑意,缓缓地踏上了台阶,随着杨德顺一步步走进御书房。 郑屹背对着他,负手立于大殿之中,没有说话。 孙裕跪地叩拜行礼。 空旷的大殿中,郑屹平静低沉的嗓音响起:“朕听说,是刑部,发现的尸体?” 孙裕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昨夜臣一路搜寻至西郊,突然发现有野狗叼骨,辨认之下,竟是一截人骨,想必是畜生寻味从地底下刨了出来。” “下官心知此地有异,便下令封山连夜搜索,时至昨夜亥时,自西郊缙山山顶神庙发现一张人皮,竟挂于山庙之中,臣料想尸体必定藏身此地,于是下令开挖,于西郊多处挖出被分尸的骨头,仵作验骨拼凑尸体之下,可以辨认,这具尸体,便是失踪多日的昔日户部尚书之子、凝烟阁的东家,杜子腾。” 大殿安静空旷,一片静默中,只余更漏声“滴答”“滴答”之音。 孙裕仍然保持着跪奏的姿势,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屏住呼吸。 半晌,前方才传来郑屹淡淡的声音:“平身吧。” “此事,你办得不错。” 孙裕心中一松,赶紧躬身道:“谢陛下赞赏。” “三日内,若此案能破,朕必有重赏。”郑屹转过身来,把玩着手中玉扳指看向他,声音一沉,“若破不了,朕拿你的人头是问!” “臣领命!臣必定鞠躬尽瘁,不负陛下圣恩!”孙裕掸了掸衣袖,再次行礼表态。 “嗯,既如此,退下吧。” “诺!”孙裕躬身缓缓一步步后退,直至退至门边,方才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悄然挺直了背脊。 众臣见他出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孙裕将迎着这些各怀心机的眼神,微笑着缓缓踱步而出。 自他叛变昱国投诚北燕以来,这些个清流,没少攻讦他孙裕,一个异国之人,卖主求荣,其心可诛,每年都要参他个十几本。若非他孙裕上头有人庇护,又怎么可能步步高升,受到提拔重用,一路官至刑部侍郎。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背负着这种耻辱、嘲讽的目光。 但是今天,这些人中,他们有人的目光,开始变了。待他此案勘破,大权在握,这些曾看不起他、羞辱过他的人,他要让他们一个个,跪着称他一声:尚书大人。 左都御史严正将此间情形尽收眼底,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向杨德顺道:“老臣有事觐见陛下,还请杨公公代为通传。” 杨德顺也恭谨地回话:“严大人,陛下方才说了,谁也不见。” 严正神情一滞。 “各位大人,请回吧。”杨德顺笑着送客。 “这……”诸臣互看一眼,犹犹豫豫,最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三三两两跟着退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孙裕嘴角微翘,眼中冷笑,心情,却颇为美妙。 身后有人追上来,喊道:“孙侍郎,且慢。” 孙裕脚步微顿,转过身,一瞬间,脸上已挂上谦逊和蔼的笑容,“冯大人,何事?” “陛下对我等避而不见,却唯独宣了孙侍郎,可见孙侍郎独得圣心,此案若破,必当平步青云呐。” “是啊,”另一人凑上前来,小声附和道:“刑部的赵尚书即将致仕,依在下看,这刑部尚书的位置,也非孙大人莫属啊。” “我等今后恐怕得喊一声孙尚书了。哈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围上来的三四人点头赔笑,纷纷恭维,“以后还得孙大人多多提携照拂,至于那些清流之言,孙大人不必在意。” 孙裕被围在中间,享受着此时的众星捧月,眼中含笑,摇头不语。 突然,几步之外,一袭青袍经过。 孙裕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笑呵呵告辞道:“诸位大人慎言慎言,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改日请诸位府上一叙。” 言罢,疾走几步,追上那一抹慢悠悠的青色身影,沙哑出声唤道:“苏御史,留步!” 苏珩脚步一顿,转过身,诧异道:“孙侍郎?” 孙裕行至苏珩身前,捋了捋胡子,道:“老夫看他人都是三三两两作伴而行,怎的每次看见苏御史,都是独来独往?” 苏珩一怔,眼神越过孙裕,看向他身后的大臣们,浅浅一笑,道:“非同道中人。”她看向孙裕,淡淡道:“下官也习惯了。” “哦?”孙裕长眉微挑,眼中暗芒一闪,道:“苏御史品行高洁,自是与这些见风使舵的人不一样,老夫很是欣赏,不知可愿与老夫结伴而行,咱们,边走边说?” 苏珩听出他一语双关的言外之意,并未拒绝,而是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孙裕呵呵一笑,走在苏珩身侧,摸了摸胡须,沙哑着嗓子道:“本官此次能顺利找到杜子腾的尸体,还得多谢苏大人提供的线索。” “哦?”苏珩似有疑惑,眸光看向孙裕。 孙裕迎向苏珩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解释:“苏大人忘了?” “几日前,本官在苏大人府上小酌,苏大人曾提醒本官……曾听见镇卫司禀报陛下,镇卫司连夜寻遍京城及其东郊、南郊、北郊近地,亦未发现杜子腾踪迹。”话说一半,孙裕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珩。 苏珩一怔,心下却立刻明白,孙裕本就为查案一事焦头烂额,无意中听她一言,便先发制人,派遣人马巡查镇卫司唯一还未来得及搜索的西郊近岭,才得以抢在镇卫司之前,在缙山发现杜子腾的尸体。 苏珩垂眸,客气道:“孙侍郎严重了,在下酒醉之言,已然记不得了。大人如今得陛 下看重,全凭孙大人机谋善断。” “哈哈。”孙裕捋了捋胡子,狭长的眼睛眯起,笑呵呵道:“要说得陛下看重,依本官看,满朝文武,唯有苏大人最得圣心。” “燕京近来凶案频发,百官皆忧陛下安危,在宫中苦等一日,却无一人知陛下行踪。说起来,而唯有苏御史你,始终常伴帝侧,最懂圣心。” 孙裕慢悠悠吹捧几句,暗中观察苏珩神色,见此少年行止翩翩,面色不变,宠辱不惊,心中略有几分欣赏,忖道:此人若能为自己所用…… 他脚步停了下来,苏珩亦跟着停在他身前。 孙裕打量苏珩神色片刻,压低声音道:“听闻此前,镇卫司指挥使竟一掌将苏大人打落水中,光天化日、皇城之中,竟妄图加害朝官性命,此人仗着陛下信任行事霸道张狂,本官亦知晓苏御史与他镇卫司素有不和,若苏大人肯相助于本官,你我二人共行一段,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我看是互相利用才对。 苏珩心如明镜,眼神却是一顿,渐渐沉凝,沉默不语。半晌,却还是摇头拒绝道:“下官只是一届御史,人微言轻。恐怕……帮不到大人。” 孙裕见苏珩似是被说中了心事,犹豫不决,似有顾虑。和蔼地伸手拍了拍苏珩的肩,循循善诱道:“苏大人不要自谦……本官知道苏大人的难处,也并非有意要为难苏大人,只要苏大人了解到什么消息,传给本官即可,就像上次一样喝喝酒聊聊天罢了。” “苏大人,你觉得,如何?” 苏珩终于淡淡一笑,默认了。 两人并肩而走,苏珩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下官随侍陛下身边这两日,确实不小心听到了一个消息,只是,尚未确定真假。” “哦?”孙裕一惊,立刻接话道:“贤弟速速讲来。” 这就变成贤弟了?苏珩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平平淡淡道:“两日前,我跟随陛下身边时,曾听得镇卫司的番子来报,说是……那本《账册》有下落了。” “账册?”孙裕目光犀利,迅速问道:“什么账册?” “一本……记录了所有朝廷官员、皇亲国戚与凝烟阁赃款往来的账册。” “只要找到这本账册,谁曾欺瞒陛下,参与采生折割?瓜分赃款?贿赂呷妓?这些共犯,皆会大白于天下!”苏珩声音一顿,凑近孙裕耳边,低声道:“据下官对陛下的了解,这些人……被判凌迟之刑,亦不为过。” 苏珩说话间呼出气息很轻,却如雪粒拂过孙裕的心尖,他心尖一个寒颤,手足发冷,问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微弱颤抖:“这本账册,被找到了?” 苏珩微微站直身体,远离了他,欣赏着孙裕惊恐又强装镇定的表情,淡淡一笑道:“自然,还没有。” 孙裕呼吸一滞,恍然吐了气,才找回神识,喃喃自语道:“没错,凝烟阁出事之后,镇卫司封锁搜查了整个阁楼,若是找到账册,朝廷必不会如此平静,而杜子腾早已失踪,镇卫司必定不知从他口中得知。按照厉峥此人的行事风格,必将所有涉案人员严刑拷问,逼问之下,便有人吐露了账册一事。” “而这个人……必定是杜子腾的亲信之人。”苏珩看着他蹙眉思索之色,出言提示。 “是了!没错,杜子腾最亲近之人,是他的管家,而这个人,如今还在镇卫司的诏狱!一定是他,说出了《账册》下落!”孙裕豁然抬头,伸手一把抓住苏珩的官袍袖子,目光盯着苏珩,声音略显急切,道:“贤弟,这本《账册》的下落,你可还知道什么?” “这……”苏珩的目光有一丝诧异。 “咳……”孙裕对上她的目光,略知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松了手,目光却仍是殷切地看着苏珩,道:“这证物,若是到了镇卫司手里,必定会成为厉峥排除异己的手段,引起朝中恐慌。可若是在本官手里,此连环凶案必定能破,本官必为无辜枉死之人沉冤昭雪!” 好个为民请命、义薄云天的青天! 苏珩简直想笑,心下却隐藏着一丝悲凉。 她低声道:“孙侍郎,难道不害怕……引火烧身?” “为民请命,本官亦有何惧?本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开太平,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言罢,孙裕谢睨苏珩一眼,狠狠一甩袖,“哼,苏大人,我知你为人正派,心怀苍生,可也莫看轻了老夫!” 苏珩也跟着一笑:“下官不敢。” 孙裕这才缓和了神色,轻拍苏珩的手臂官袖,附耳低声道:“只要本官先一步找到账册,破了此案,定可一挫镇卫司的气焰,报了贤弟落水之仇。待此案一了,本官得了圣上的青睐,必不会忘了贤弟今日的相助之情。” 苏杭冷笑,说什么肃清朝堂,不过是想先一步拿到把柄,留为己用罢了,若真的找到这本账册,整个朝廷,就要翻天了。 “既然如此……”苏珩也低下头,凑过去,学他的样子压着嗓子说“我听禀告的番子说,那本账册所埋之处,背面临水,西面靠山,石像之下。” “背面临水、西面靠山……”孙裕低声重复,所有所思地颦眉,突然,脑中灵光一现,立刻一甩衣袖,疾步匆匆向西华门离去。 苏珩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垂下了眼睫。嘴角边,一个冰冷笑若隐若现。 正待她迎着风雪,慢悠悠缓步向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时,一个威严冰冷的女声自她背后顺着寒风传来:“苏大人,请留步。” 苏珩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不远处的雪地上,立着一个绛色宫装、四十来岁的嬷嬷,她看着一身官袍的苏珩,面无表情道:“苏大人,太后有请。” 29.第四罪 受刑 宁寿宫正殿 一道青色单薄瘦削的身影双膝跪地,背脊挺直地静静跪立在大殿中央。 苏珩已在此跪了两个时辰。 殿外飞雪漫天,隐有寒气透过雕花窗缝漫入大殿,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穿透薄薄的官袍渗进膝盖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她垂眸盯着地砖,心中明白,该是自己腿痛的旧疾又复发了,不由心下微微嘲讽,陛下和太后还真不愧是母子,一个两个都喜欢叫人罚跪。 殿中燃着上好的檀香,香气缭绕,一道厚重的檀木屏风立在正殿前方,檀木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几道端坐的人影。 大殿之中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 在无声的安静中,苏珩却能感受到几道暗中打量审视的视线,透过屏风像一根根针刺在自己身上。 殿外风雪愈来愈大,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不知跪了多久,屏风之后,终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地声音:“给哀家,抬起头来。”这声音并不年轻悦耳,反倒带着久居高位的沧桑威压。 苏珩瞬间心下明了,这位,便是大燕朝当今的太后娘娘。 苏珩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视线落在那扇雕着百鸟朝凤的檀木屏风之上。 “哼,苏御史,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讥讽,“难怪冬至那日,皇帝连家宴都不肯赏脸,偏偏要带你出宫,形影不离地护在身边。” 苏珩不言不语,安静地听着,仿佛对她的嘲讽毫不在意。 “哀家可是听闻,皇帝出宫这两日,在途中遇到了刺客行刺,身受重伤!”太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苏御史,此事,你可知情?” “陛下他,又是为何人所刺?”太后伸手在身侧的梨木桌案重重一拍,厉声质问! “回太后的话,微臣愚钝,并未听闻此事,更不知刺客来历。” “好呀!”屏风后传来一声冷笑,“好个苏御史,陛下微服出宫,你作为天子近臣,随侍身侧,陛下遇刺,九死一生,此等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你竟敢对哀家说不知?” “哼,哀家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最好从实招来,陛下他私自出宫,究竟是为了何事?又为何人所伤?” 呵,看来探听陛下出宫的意图,才是这个老婆子的真实意图。 苏珩心下不禁冷笑,表情却是一贯的冷淡,她垂眸片刻,平静回道:“臣不知”。 “太后问你话,你竟敢说不知?”一道语气轻慢的女子声音自屏风之后传出,“太后娘娘,臣妾听闻陛下十分宠幸此人,此次出宫一事,定然也是听信了他的谗言,竟然连太后娘娘的母子之情和贵妃姐姐的脸面都不顾了,放着后宫一众妃嫔干巴巴等着,陛下却非要带了此人出宫去!害的陛下受了重伤,此等魅主佞臣,断断是留不得啊!还请太后为天下苍生计,替陛下清理门户!” “是啊,太后娘娘,自从这名苏御史两年前入朝为官,臣妾是一年到头也再难见到陛下一面,之前臣妾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惹怒了陛下,才得不到陛下一眼垂怜,今日见到此人,方才明白过来,肯定就是因为这个苏珩,整天伴在陛下身侧,魅惑主上,迷得陛下现在都不近女色了!” “是啊,陛下登基数年,还未有子嗣,万一以后……可如何是好?” “还请太后为我们做主!” 太后端坐在屏风后方,听着耳边的后宫嫔妃你一言我一语,眉头轻颦,众妃嫔觑见太后脸色才渐渐安静下来。 太后慢条斯理地拨弄手中的佛珠,缓缓开口,“来人,让苏御史,明白明白,哀家的规矩。” “诺。”两名身着绛色宫装的嬷嬷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做到跪立在大殿中央的苏珩前侧方,其中一人对着苏珩,缓缓地杨起了手掌心…… 苏珩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双粗糙的手掌即将触即到她脸颊的瞬间!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扣住了那只手腕! 掌刑嬷嬷手腕吃痛,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脸色一变,额头上竟然渗出细密的汗水。 苏珩抬起头,冷静地目光越过面色难堪的嬷嬷,直直望向屏风后的那道声影,声音清冷一字一句道:“太后,臣乃朝廷命官,当朝都察院正四品佥都御史,即便是 陛下要处置微臣,亦需名正言顺!不知微臣犯了哪条罪过,又是触碰了哪条律法?值得太后娘娘今日越过陛下、越过三法司、越过都察院,冒着后宫干政之嫌,也要对臣动用私刑?太后此举,把陛下置于何处?又把大燕的祖宗家法放在哪里?” 此言一出,宁寿宫正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这苏珩竟敢如此大胆!虽然都察院的御史们有直言进谏之权,嘴上得理不饶人也是平常之事,朝中不少老臣亦曾经被这帮子御史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大打出手。 可是,现在是在宁寿宫,她所质问的,是当今后宫之主,大燕朝的太后!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吸气声,似乎屏风后头方才一个个热衷出言惩处苏珩的嫔妃们被她这话吓住了,皆是屏住了呼吸,低下带着满头珠翠的高傲头颅,不看觑探太后的神色。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半晌,冷笑出声,“真是好一张利嘴!"她冷哼一声,嘴角压着冰雪一般的冷意:“陛下?祖宗家法?” “呵,今日,哀家就替陛下好好管教管教他的臣子,让苏御史也明白明白,什么叫做上下尊卑,什么叫做祖宗家法!” “掌嘴。” 这一声落下,另一名嬷嬷猛地从侧面出手,狠狠一巴掌掴在苏珩侧脸之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殿中回到,苏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细微的血丝。 “苏御史,奴婢今日教您的第一件事,那便是在这宁寿宫里,太后娘娘的话,就是祖宗家法!”耳边传来嬷嬷一板一眼的教训声,苏珩闻言冷冷一笑,她没有伸手捂脸,只是缓缓转回头用那双清冷地眼睛,定定盯住屏风后的那道身影。 “啪!” 又一道狠厉的巴掌落下,苏珩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啪!啪!” 十几个巴掌如狂风骤雨狠狠落下!苏珩唇角的血珠溢出,顺着白皙的下巴滴落,滴在青色官袍的前襟之上,晕开一小片红色。 但她始终挺直背脊,不曾求饶,不曾畏惧,隐有一种宁折不弯的骄矜傲气。 30.第四罪 天子之怒 这时,屏风之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被示意起身。 片刻,一名身量高挑、眉目张扬、妆容艳丽,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年轻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拿着一根九节鞭。 她慢悠悠地踱步走在苏珩身前,居高临下垂眼打量身前跪着的人,突然笑了。 苏珩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平时前方,落在屏风上那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刺绣之上。 虞嫔见苏珩竟敢漠视自己,心中不悦,俯身伸出涂满红色丹蔻的柔夷掐住苏珩的下巴,瞧着那张红肿不堪却面无表情的脸,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不顺眼,慢悠悠道“既然苏御史不懂规矩,那今日,便由本宫替太后教一教!” 她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下! “啪!” 九节鞭带着风声落下,狠狠抽在苏珩肩头,青色的布袍应声裂开,一道血痕骤然横在雪白的肩上,触目惊心。 苏珩身体猛地一晃,额头浸出冷汗,口中却倔强地未发出一声痛呼。 “哟!还挺能忍。”虞嫔见她不肯低头,绕着跪在的人走了半圈,边走边低声笑吟吟道:“本宫倒是好奇,是不是都察院的人,都同苏御史一般,有着一副傲骨?”说罢突然抬起手,又是狠狠一鞭落下! “啪!” 这一鞭落在苏珩腰侧,青色官袍再度破裂。苏珩咬住下唇,隐隐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虞嫔绕到苏珩面前,弯下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那张惨白的脸已经毫无血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依旧清冷,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 这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人恼怒。 “本宫倒要看看,苏御史这身傲骨,还能撑多久。”虞嫔直起身,笑容冷下来,手腕一抖,九节鞭“啪”地一声脆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抽在苏珩背上! 苏珩脸色瞬间惨白,脊背官袍碎成布帛,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在白皙的背脊之上。 虞嫔目光落在苏珩雪白单薄的背脊,神色微微一顿,呵,一个男子,倒是生得一副如此惑人的好皮肉,难怪迷得陛下晕头转向!不管不顾给他破格拔擢,年级轻轻竟就官居四品,就连冬至这等重要的节日,也要将他带在身边! 虞嫔心下微微嘲讽,随即化为更深的恼怒与嫉妒,她收了手中的九节鞭,冷冷盯着苏珩,吩咐道:“来人!给本宫,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苏珩闻言一怔,不由抬眼冷冷地盯着她。 那目光,很冷,很淡,却让虞嫔不由心中一颤,她这是什么眼神?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她一时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不过片刻,虞嫔回过神,双手环胸,看着苏珩盯过来的眼神,“贱人,你是什么人,竟敢用这种眼神直视本宫?” 她再度踱步上前,伸出尖锐的指甲掐住苏珩的下颌,冷笑着微微低头俯视那一双隐隐透露出疏离冷淡的眼眸,她的眼睛……是淡茶色的,跟那个死去的小姑娘,简直一模一样。 虞贵嫔指尖一颤,心中微惊!差点忍不住倒退一步,她逼自己忍住了,这不过是个男子!是个男子!自己怎会有如此耸人听闻、匪夷所思的联想。 她冷静下来,再度盯着苏珩,掐着下颌的指甲更加用力,深深嵌入苏珩两腮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道锋利的血痕,“呵,看什么,不过区区一个四品低阶官员,也敢直视本宫?” 她冷笑出声,“苏御史,你不是自诩朝廷命官吗?今日,本宫便要你给我记住了,你,不过四品微末之流,而本宫,乃正二品嫔妃,就算他日我们御道狭路相逢,你也得低着头、弯下腰,主动给本宫让路,问一声,娘娘安好。” “本宫没准你抬头,你就只能低着头,本宫要你跪着,你就不能起身,本宫要取你的性命,你就不能有丝毫的反抗。” 苏珩跪在地上,被迫掐着两腮肌肤抬起下颌,目光冷淡地盯着这张艳丽美艳的脸蛋。 “怎么?你不相信?你以为,自己当真这么重要?陛下会为了区区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外臣,来与本宫置气?”虞嫔高傲地俯身跪在地上的苏御史,颇有几分自得地笑了,她轻轻靠近苏珩,在她耳边吹气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话音一落,她松开苏珩,用眼神示意站在大殿的嬷嬷,“给本宫扒了她!” “这……”两位嬷嬷犹豫片刻,苏御史毕竟是朝堂外臣,扇几巴掌教训教训还说得过去,岂有在后宫嫔妃面前扒衣之举,这对一向注重清誉的御史而言,此番折辱怕是一辈子要抬不起头见人。更何况,这有伤后宫风气。可是,这虞嫔,乃是当今镇国公之女,她们也万万得罪不起。 两位嬷嬷不由抬头看向屏风后的太后,见并未出声阻止,只当是默许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本宫扒了他!本宫倒要看看,是怎样一副身子,让陛下转了性子!” “诺” “诺” 两位嬷嬷应声,上前几步,一左一右按住苏珩让她不能挣扎乱动,一人伸手摸向她青色官袍的衣襟,就要狠狠一扯——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殿中所有人都是一颤。 苏珩被按在地上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那个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嬷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腹中一痛,被一脚狠狠踹飞,摔在地上滑行数丈,后脑勺狠狠撞击在大殿雕花木柱之上,流出一滩献血。 虞嫔再度扬起的鞭子还未来得及挥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一道黑色身影已掠至身前。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整个人踉跄后退,还没站稳,胸口便又挨了一脚! “啊!”虞嫔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紫檀小几,瓶盏落地,碎了一地,她伏在碎片间,鬓发散乱,嘴角溢血,半天爬不起来。 她抬起头,额角献血顺着脸颊蜿蜒留下,泪眼模糊间,却见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黑色龙袍的身影疾步紧逼过来,“陛下——”还未来得及出声,脖颈被一双手狠狠掐住! 虞嫔瞪大了眼睛,顿觉呼吸困难,胸口起伏,伸出双手去掰郑屹掐住自己喉咙的手掌,口中发出呜咽之上,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郑屹俯身掐住虞嫔细弱的脖颈,一点一点把她向上提起,虞嫔挣扎着被逼踉踉跄跄地一边坐在地上后退, 整个身子渐渐被这残酷的力道提起来,狠狠地按在了墙上! 郑屹掐着虞嫔的脖颈,把她一步一步逼到了墙角,右手手掌越收越紧,对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艳脸蛋似乎毫无怜惜,只有杀意。 虞嫔脸色涨红,伸手握住郑屹宽大有力的手掌,挣扎着一边摇头一边哭泣,口中发出断续的乞求:“陛……下,妾……” 郑屹的右手手掌却越收越紧,左手却高高扬起,以雷霆之势就要一挥而下! 突然,一道惊呼声从屏风后传来:“陛下!”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屏风后冲出!伸手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腕。 郑屹手上动作一顿,被掐住脖子按在墙角的虞嫔似乎看见了希望,眼含泪花,挣扎地断断续续出声道:“陆姐姐……救救……我” 郑屹压抑着怒气,缓缓地转头,看向一双哀求柔弱带泪的双眸。陆静婉穿着水蓝色的宫装,鬓发微乱,一双柔夷紧紧抱住郑屹青筋隐露的手臂,脸色苍白,细眉微蹙,神色紧张惊慌地看着郑屹的眼睛,恳求道:“陛下,陛下绕过虞妹妹吧,她……她不过是孩子心性,平时张扬跋扈惯了,没有坏心的。” 虞飞飞两眼一翻,差点被噎死过去。什么叫做张扬跋扈惯了?这到底是为她求情还是求死。 郑屹盯着陆静婉,压抑着怒意,只吐出两个字,“松手。” 陆静婉闻言屹怔,却是突然抱着郑屹的手臂,“噗通”一声当场跪了下来!这一跪,可是惊呆了虞飞飞,也惊呆了大殿之上所有的奴婢、妃嫔。 她陆静婉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几时对人低过头? 陆静婉双手拉着郑屹黑色龙袍的衣袖,脸色苍白,神态脆弱,一滴一滴泪珠从她眼中滚落下来,“陛下,臣妾并非是为了虞嫔求情,而是舍不得陛下今日一时冲动,做了来日后悔之举!虞嫔可是当朝镇国公唯一的独女,当年先帝驾崩,陛下被十二王侯围攻身陷囹圄之时,是镇国公举兵护送陛下一路北上,镇国公一片赤胆忠心,亦有从龙之功,陛下不可令当年追随您的老臣寒了心呐。” 陆静婉见郑屹不语,双膝跪地向前膝行几步,拉着郑屹的龙袍衣袖,梨花带雨哭道:“陛下,臣妾知道陛下器重怜爱苏御史,臣妾绝对没有争宠之心,臣妾保证,下来一定好生管教后宫的姐妹,必不会再让今日之事再发生。” 此言一出,坐在屏风后面看戏的妃嫔们脸色一个个难堪起来,这慧妃三言两语又是向陛下楚楚可怜地示好,又对虞嫔有了救命之恩,一句话还隐隐有向陛下讨要掌控协理六宫之权的架势。 郑屹低头看向跪在地砖上,仰着小脸哀泣的女子,只沉下声道:“慧妃,朕叫你,放手!” “陛下!臣妾入宫以来,从未求过您什么,只有这一件事,请陛下看在……”陆静婉话音未落,郑屹狠狠一甩衣袖,把她一把挥开! 陆静婉被甩开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陛下,竟是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自己! “啪!”那一巴掌还是落在了虞嫔侧脸,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不堪。 郑屹掐住虞嫔脖颈的右手缓缓收紧,低头慢慢迫视她惊恐带泪的双眸,压抑怒意的嗓音挟着狂风暴雨的之势,一字一句道:“朕的人,还轮不到你管教。” 31.第四罪 陛下他竟抱着一名男子? 说完,郑屹挥袖一把狠狠甩开虞嫔,虞嫔脸色因为窒息满脸涨红,无力地身子顺着大殿墙壁缓缓滑落,背靠墙壁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郑屹转身迈步走向大殿之中跪着的青色身影,他在苏珩身侧站定,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站起来。” 那道身影却一动不动。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攥住苏珩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苏珩踉跄着站起身,肩头被鞭笞的伤口皮肉传来撕裂的痛楚,血珠染红的她的青色布袍。 郑屹目光扫过她身上十几处伤痕,眉头压抑着怒气,气势逼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扇依旧挡在殿中的檀木屏风上。 他松开苏珩的手,一步上前! “轰!” 屏风被一脚踹倒,重重砸在地上,百鸟朝凤的精美雕花碎裂,露出屏风后那些端坐的人影。 七八名妃嫔端坐椅上,珠翠满头,华服鲜明,她们的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惊愕、慌张,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看好戏的意味。 坐在太后左侧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粉裙少女,未着宫装,容貌与太后有几分相似,见陛下震怒,惊骇之下,看向太后,小声嗫嚅道:“姑母。” 嫔妃们见陛下竟然在太后宫中当场发泄雷霆之怒,全都被这阵仗惊呆了,一个个瞬间反应过来“噗通”“噗通”跪了一地,身子紧紧伏在地上,瑟瑟不敢言语。 郑屹站在倒塌碎成木屑的屏风前,目光从这些陌生的嫔妃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任何表情。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半晌,他冷声下令,带着逼人的寒意:“太后身体不适,后宫诸事就不必费心了,自今日起,太后于宁寿宫静养,无旨不得擅出。” 太后手掌在梨花小几上重重一拍!“啪”地一声青瓷茶盏茶水四溅,“皇帝,你什么意思?你为了一个佞臣小人,竟敢幽禁本宫?” 跪在地上妃嫔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郑屹似乎对太后的质问毫不在意,黑沉沉的目光掠过那七八张惨白的脸,“既然诸位这么喜欢躲在屏风后看戏,那自今日起,在场所有人,便每日到这宁寿宫给太后请安,给太后演戏唱曲儿!太后不说好,你们便一日不准停!” 跪在地上的妃嫔们低着头互看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骇之色,一个个脸色怪异惨白! 谁要天天给这个老巫婆请安演戏啊!有年轻的妃子欲哭无泪,终于抬起眼看了陛下一眼,嘴唇微动想要求请,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郑屹的目光最后落在靠坐在大殿一角瑟瑟发抖的虞贵嫔身上,淡淡吩咐一句:“虞氏,掌嘴三十,笞刑二十,自行领受。” 说完,他转身,再次握住苏珩的手腕。 苏珩没有反抗,只是踉跄着跟上他的步伐,肩头的伤口每走一步便扯动一下,血已经浸透了半边官袍,在地砖上留下断续的暗红血点。 身后,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真是反了!” 郑屹的脚步顿住了,苏珩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收紧,片刻,那只手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下一瞬,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郑屹将她拦腰横抱而起,黑色龙袍沾上了她肩头的血迹。 “皇帝,你站住!” 郑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抱着她大步向殿门走去。 宁寿宫大殿一片死寂。 太后掷出手中青瓷茶盏“砰”地朝郑屹的背影扔过去,青瓷茶盖飞出狠狠击在郑屹的背脊,然后飞落“噼里啪啦”摔在地砖上列成碎片。 “今日你若敢带这狐媚佞臣走出去,你我的母子情分,便到此为止!”颤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屹脚步一顿,却依然没有回头。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沙哑低沉,有嘲讽,有怒意,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的狠厉。 "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半分母子情分?" 说完,他抱着苏珩跨过殿门,大步迈入殿外在漫天风雪里之中。 那些伏在碎片间的花枝招展、梨花带雨的妃嫔们全部僵在原地。一向张扬跋扈的虞嫔此时靠坐在墙角,抬袖擦了擦嘴角渗出血丝,露出讽刺的笑。就连自诩清高、尊贵无比的陆静婉此刻跌坐在地,面色惨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抱着浑身是血的人,消失在殿门外。 宁寿宫的灯火渐行渐远,郑屹稳稳地抱着苏珩大步朝着乾极殿大步而去,穿梭在红檐绿瓦之间的漫天飞雪之间。 碎雪洒落在郑屹黑色的鬓发上、凌厉的眉目上、紧抿的薄唇上,还有他披在苏珩身上的黑色大氅上。 苏珩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猫蜷缩在他的怀抱中。 郑屹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也没有低头看她。 带着凉意的寒风拂过,吹在她单薄的官袍和肩头的伤口上,苏珩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郑屹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珩被他横抱在怀中,脸颊的红肿在寒风里越发刺痛,肩头的血痕早已被冻得麻木。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郑屹紧绷的下颚线上,那里有一道青筋微微凸起,显见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郑屹目中无人不管不顾地抱着怀中的人,迈步而走,一路所过之处,扫雪的侍女、巡查的护卫、请安的太监,纷纷惊骇地张大了眼! “这这这这这……好像是陛下!!!他怀中抱着的是谁?”扫雪地侍女惊得手中扫把都滑在雪堆里!结结巴巴问道! “好好……像像是抱的一个男子!!!!!”另一个扫地的太监瞪大眼睛回道。 “陛下往这边来了!!!!快跪下!不要命了!”一个老太监上前一步扯住小太监的耳朵,在他耳边大吼一声! “扑通”“扑通”长长的红色宫墙夹道之上,跪了一片太监宫女,他们匍匐着跪在雪上,恨不得把脸埋进雪里,心惊担颤不敢抬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下一刻便会没了小命。 只有一胆大的小太监人偷偷掀起眼帘,旋即又惊慌垂下,心下骇然,只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 大燕朝的九五之尊,当今陛下,竟在这大雪夜里,亲手抱着一个男子,穿行于后宫之中! 所有人都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不再有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乾极殿 这是苏珩第一次踏入此处,她知他勤政,以往觐见,或是在御书房谈事,或在殿前奏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般模样被抱进来。 郑屹龙袍衣摆扫过门槛,他跨门而入大步穿过前殿,径直进了暖阁。 暖阁里面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郑屹绕过一面屏风,一只膝盖跪在榻上,弯腰俯身而下,把双臂之中的苏珩轻轻放在龙榻之上。 苏珩背部一挨着床榻,眉头就忍不住微微蹙起,虽然极力忍耐,也能窥出几分痛楚的惨白之色。 郑屹具有压迫的目光盯着她的脸,突然对她命令道:“转过去,趴好。” “???”苏珩面色一白,恼怒地瞪着郑屹。 郑屹才不管她的脸色,一手逮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臀,就把苏珩整个人翻转过来,面朝软枕、背朝天地趴在了床榻上。 “你!郑屹!你做什么?”苏珩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口中愤怒地发出呜咽,双手撑住床榻想要直起身来!却被一双大掌扣住腰整个人又被弹簧似地按回去! 她整个身子被禁锢在了床榻上被一掌按住动弹不得,人还未反应过来,肩头的青布便被“嗤啦”一声撕碎,紧接着,背脊上的单薄衣袍一点一点被撕碎! 郑屹单膝跪在榻上低头,黑眸微垂,看着那碎裂青袍下露出的一截纤细如白玉的后颈、振翅欲飞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扇动、脊沟沿着骨节而下没入盈盈一握的腰肢…… 真是要了命了。 苏珩还想挣扎,却感觉到身后的安静,只觉不对,只能趴在榻上求饶道:“陛下……臣,臣不行……” 话还未落,却觉得背脊一凉!苏珩忍不住轻轻一颤。一种冰冰凉凉的膏体带着指腹粗糙的热意,顺着脊柱下滑,揉开,按压。 一开始有点痛,渐渐地皮肉裂开的刺痛似被这凉爽之意安抚,苏珩趴在榻上,紧颦的眉头渐渐松开,原来是给她上药啊。 “陛下你,是在给臣上药?” “怎么?”身后传来郑屹低哑的声音,“苏卿,很失望?” 苏珩吃瘪,不说话了,她好像刚才确实误会了。 “你以为,朕要对你做什么?”郑屹怒极反笑,手上揉药的动作狠狠一压,苏珩肩头微微一颤,郑屹又放轻了动作。 “不对你狠一点,涨不了记性。”郑屹一边给她擦药,一边教训道,“朕告诉你多少次了,有人敢为难你,立刻找人来寻朕!你倒好,回回遇险,有哪一次,你记住了?” “今日若非杨德顺机灵,瞧见你被宁寿宫请了去,只怕今日,苏珩你是有去无回,后宫的那些勾心斗角不比前朝,你应付得了几分?” 苏珩趴在软枕上,讷讷地不敢说话。 “哑巴了?方才在太后寝宫不是挺能说?太后都敢顶撞?被人拿鞭子抽,你不知道打回去?” “我……她们人多,臣……打不过。”苏珩把脸埋在枕头上,闷声闷气道:“臣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哼”郑屹冷笑一声,“打不过,不知道把朕搬出来,朕看谁还敢打?” “呃……”苏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说到,“陛下,我搬了……您的名号……不管用啊!” “嗯?”郑屹低沉的尾音微杨,带着不相信的质问。 “真的!这虞嫔听我提起陛下之后,下手更狠了!”苏珩委屈道。 “哼”郑屹冷哼一声,不知信没信,低声骂了一句,“活该。”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杨德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禀告声,“启禀陛下,虞嫔跪在乾极殿外,说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让她跪着。”郑屹继续给苏珩背脊上擦药,眼皮也没抬一下。 “喏!”杨德顺躬身走向殿外,尖着嗓子传话去了。 没过片刻,殿外远远传来女子的哭喊声,“陛下恕罪!臣妾知错了!臣妾一时糊涂,听信了太后之言,冒犯了……冒犯了苏御史……求陛下开恩,饶臣妾这一回吧!” 殿外的庭院之中铺了厚厚的积雪,虞嫔跪在院中,满身是雪。 不知过了多久,虞嫔哭喊的声音渐渐小了,嗓子也哑了下去。雪花纷纷扬扬撒落在虞嫔插着金步摇的云鬓之上,落在她艳丽的锦缎华服之上,她的眉毛、睫毛都沾了雪,嘴唇冻得发紫,额间的精致花钿早已被雪水冲花。 殿外往来的宫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不是虞嫔吗?她怎么跑到这儿跪着?” “听说她今日不知做了什么事,惹怒陛下!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她也有今天。” “嘘!小声点,在如何做低伏小,贵人也是贵人,不是我们能说道的,要是被她听见,我们就惨了。” 虞嫔跪在雪中,感受着周围异样打量的目光,还有那嗡嗡嗡似苍蝇一样的窃窃私语声,只觉得忍无可忍! 她看向站在一旁监视她罚跪的杨德顺,强压下拿鞭子抽人的怒火,冷声道:“本宫还要跪多久?陛下才肯见本宫。” “这……”杨德顺笑了笑,恭恭敬敬道,“奴才也不知,要不,奴才替您问问?” 虞嫔抬起高傲的下颌点了点。 杨德顺转身,踱步再次去了乾极殿,在门外恭敬低声喊道,“陛下,天都黑了,奴才斗胆,替虞嫔娘娘问一句,娘娘她还要跪几个时辰?” 半晌,殿内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苏御史跪多久,她,便跪多久。” 32.第五罪 杀人诛心 “这……”杨德顺闻言一怔,不由又出声询问道,“陛下,那这笞刑,还打吗?” 这时,一声带着痛楚的轻呼声从两扇雕花门扉内悄然传出,“陛下,轻点,痛。” “哪里痛?”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 “左肩、腰上、背上……哪里都痛!陛下你下手太重了。”这声音带着一点恼怒嗔怪。 “呃……”杨德顺躬着身子站在门外,顿时心里一抖,暗骂自己啰嗦多嘴一问,打扰了陛下好事。 “都听见了?”陛下低哑的声音再度隔着门扉响起。 “啊?’杨德顺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低着嗓子回道:‘’奴才都听见了。”陛下问他这干什么啊,他一个太监,这等宫闱秘事,听见了也不能如何啊?难道陛下担心他会泄密?自己可会小命不保?要不要找个机会向苏大人表一表忠心? “苏御史哪里挨的打……‘’低沉的嗓音一顿,继续道:‘’便给朕打回去。” 杨德顺狠了狠心,硬着头皮继续问,“那陛下,奴才斗胆请教,要赐虞嫔赏多少鞭?” “十倍奉还。” 杨德顺老脸一白,心里又是一抖,这苏大人,真是不好得罪啊,他压低尖细的嗓子恭敬道:“老奴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迈步向着庭院走去,远远便见虞嫔身着一身华服,依然跪在雪中,已然快冻成一个雪人。 虞嫔见杨德顺去而复返,一张艳丽的脸蛋冻得只剩下惨白之色,着急问道,“杨公公,陛下他……如何说?可愿见本宫了?” 杨德顺却是瞧着虞嫔焦急的脸色,缓缓地站直了身子,用眼神示意身侧的两个小太监按住虞嫔,慢悠悠地尖着嗓子道,“陛下说了,虞嫔打了苏御史多少鞭,便让奴才打回去。” “虞嫔,奴才得罪了。” “你!”虞嫔闻言双目一睁,柳眉倒竖,就要撑着雪地站起来,伸手指着杨德顺的鼻子口不择言怒骂出声,“你这个断子绝孙的阉人,本宫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低贱的狗奴才碰得的……” “给咱家按住她!”杨德顺眉目一沉,口中喝道。 两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听令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虞嫔就要扇人的手,一把她按回去趴在雪地上,另一个小太监拿起带着倒刺的九节鞭,高高扬起,对着虞嫔的背部狠狠打下! “啊!!”趴在地上的虞嫔惨叫一声,眼睛瞬间红了,“大胆,你们这些变态!狗奴才!没根儿的死阉人,等本宫见到陛下,必要让陛下一个一个把你们抄家灭族!” 这话一出,那行刑的小太监又是狠狠一鞭子落下,下手更狠了,打的虞嫔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背上单薄的宫装开裂,渗出丝丝血迹。 “虞嫔,咱家劝你省省心吧”杨德顺站在庭园台阶上,看着被按在雪地里打的血迹斑斑的美人儿,尖着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他,是不会见你的。” “你胡说!陛下他定是会原谅我的,一定是你!你这个小人在从中挑拨!你和那个苏珩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蛊惑陛下……”虞嫔痛得嗓子都低哑下来了,用颤抖的气音骂道。 “呵!”杨德顺摆了摆手中的拂尘,慢悠悠踩着雪上前迈了几步,走到趴在雪地的虞嫔身前微微俯下身子,瞧着脚边曾经不可一世的主子,在虞嫔耳边低声道,“有一件事,确实是咱家说错了……” 虞嫔整个身子趴在雪地里,抬起眼睛瞪着站在身前的杨德顺。 杨德顺突然站直了身子,瞟了一眼庭园四周几十名悄悄打量八卦围观的一众太监宫女,突然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宣布道:“陛下说了,即日起,虞嫔贬为五品才人,虞嫔不避嫌隙,与外臣有私,罚其鞭笞二十,禁足冷宫三月。” “你!不可能!”虞嫔气得发晕,咬牙切齿挣扎着抬头看向杨德顺。 周围传来宫女太监好奇的议论声,“原来陛下今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虞嫔与外臣有私情?” “听说是她私下里会情郎,被陛下撞见了!” “这虞嫔胆子可真够大的,竟敢给陛下带绿帽子?” “嘘……你小声点!这些话,其实我们能提的,还要不要命了?” “哎,你说……到底是哪个外臣,这么大胆?” “哎,不好说,依我看呐,说不定是陛下常年冷落后宫,这虞嫔独守空房,才忍不住做出此等……” “放肆!”虞嫔听着周围不堪入耳的窃窃私语,简直忍无可忍,颤抖着尖叫一声,“都给本宫闭嘴!” “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虞嫔伏在地上颤抖着哭喊起来,“臣妾对你一片痴心,与那……苏御史并无半分私情啊!陛下,你要相信臣妾啊!” “啊?原来给陛下带绿帽子的是苏御史?”一个粉色宫装的小婢女一把捉住身旁的小太监的衣袖,悄悄传话道,“真是看不出来啊,苏御史看着清清冷冷,多正直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虞嫔那样的……”小太监立马捂住她的嘴。 “这可真是惊天大八卦……” 杨德顺真是被气得两眼一翻,差一点儿就被这虞嫔蠢哭了!简直是人头猪脑、胸大无脑,这等蠢笨如猪的脑子是怎么在后宫活到现在的? 陛下如此护着的人,就被她这么抖落出来,这苏大人的清誉还要不要?这虞嫔也真是死脑筋,看不出来陛下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虞嫔背上裂开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痕冲花,趴在雪地里哀哀哭求。 杨德顺看着她这好生可怜的样子,早没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不由冷笑一声,叫她瞧不起他们这等阉人,今日便要叫她知道,阉人,也是能让她尝一尝诛心之痛的。 杨德顺哂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微微蹲下,俯下头凑到虞嫔冻得通红的耳朵旁,瞧着那因为发抖颤动的玉石耳坠,低声道:“对了,陛下还让咱家给虞才人带句话。” 虞飞飞抬起泪眼瞪着他,牙齿狠狠咬住下唇,渗出血丝。 杨德顺垂眸,斜睨她一眼,朝天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尖着嗓音慢悠悠道,"下面的话,奴才僭越了,不过,还请虞才人听好了。" “陛下说,从今日起,虞氏是五品才人,苏大人乃是正四品堂官,以后让她见着苏御史,都给朕避嫌让道!” 虞飞飞听着杨德顺的语气,脑海里乍然响起今天白日里自己说过的话,“ 苏御史,你不是自诩朝廷命官吗?今日,本宫便要你给我记住了,你,不过四品微末之流,而本宫,乃正二品嫔妃,就算他日我们御道狭路相逢,你也得低着头、弯下腰,主动给本宫让路,问一声,娘娘安好。” 虞飞飞的手狠狠抓住地上的雪,指尖冻得通红,整个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若今日之事,胆敢再犯,朕便赐她鸩酒一杯。” “你!”虞嫔眼睛都红了,泪水从高傲的眼角溢出,颤着嗓音道,“不可能!陛下不可能这么对我!杨德顺,狗奴才,你骗我!” “我一定要见到陛下!我要向陛下解释清楚!” 说着,虞嫔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竟然撑住雪地,一下子爬了起来,一把推开身前蹲着的杨德顺,踉踉跄跄地向着寝宫方向冲了过去。 杨德顺猝不及防被她这伸手一推,整个老骨头向后一坐,一屁股坐到了雪堆里,哎呦一声,赶紧颤巍巍爬了起来,急忙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咱家捉住她!搅了陛下的好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几个小太监连忙跟在杨德顺身后,一股脑追了过去。 虞嫔一路狂冲而出,踉跄着走到皇帝寝宫外,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快步穿过前殿,迈步进了暖阁,她瞧见屏风之后似有人影晃动,“噗通”一声跪下,花枝乱颤地哭道,“陛下,臣妾没有与那苏……”话音未落,却突然戛然而止,她惊骇地听到了屏风之后传来的不堪忍受的激烈的戏弄声!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轻轻点……臣臣受不了了!” “卿卿是这里痛,还是那里痛?朕用力太重了?” "嘶……陛下,求你,放过臣吧……" “别动,这里,朕轻一点。” “……” 虞飞飞听着屏风后如在耳边响起的压抑的痛楚的低呼声、喘息声、她从未体会过的陛下亲昵的调笑声、低语声,简直头皮都发麻了!一股愤怒、嫉妒、惊骇的麻意从头顶迅速蔓延到手指尖,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简直想要仰天大笑,可笑她们后宫众妃为了陛下一眼垂怜,暗中勾心斗角,你死我活,陛下他……他竟然临幸了……一个男子!还如此护着他!怜爱他! 平日里艳丽张扬的脸蛋此刻惨白一片,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眼中泪水漱漱落下,她已经,压抑颤抖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杨德顺带着两个小太监,静悄悄地弯着身子走了进来,一眼瞧见了瘫坐在屏风之前呆怔的虞才人,他使了一个眼色,两名小太监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虞才人的手臂,把她安静地拖了出去。 杨德顺猫着腰干一步一步垫着脚,静悄悄地走道大殿门口,躬着身子出去,轻轻带上了两扇雕花木门。 屏风后,苏珩依然趴在榻上,小声道,“陛下,人都走了。” 郑屹侧坐在床榻之侧,一手拿着青瓷药瓶,另一只手粗擦微热的指腹按在苏珩腰侧的鞭伤处,摩挲着伤口肌肤,抹着药膏,低沉着嗓音淡淡道:“这就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苏珩把头埋在柔软的软枕上,趴着身子,闷声道:“陛下你,真是坏透了!” 33.第五罪 绯闻 宁寿宫。 太后斜倚在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身着圆领大襟右衽纱袍,通身满绣织金云纹,肩缀四合如意云肩,她面色阴沉,一下一下拨弄着手指尖中的佛珠,动作极慢。 一个穿着绛色交领绢袍的老嬷嬷,送走了今日被陛下责罚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嫔妃们,再度折回殿内,躬着身子垂首立在榻边,沉默片刻后,她看了太后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 “太后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眼也没抬:“讲。” 老嬷嬷上前一步,弯着腰,伸出手拢在嘴边,凑近太后,压低声音:“奴婢以为,陛下这回如此不管不顾,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宠爱一个男子,怕是……”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怕是什么?” 老嬷嬷低下头,看着太后忽而紧蹙的眉头,压了压心中的惧意,还是继续道,“奴婢斗胆猜测,怕是因着今日这情形,与当年那回……有几分相似。” 殿中骤然一静。太后抬起了眼,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光,那光里有惊,有疑,更有一丝深藏的、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的是……” 老嬷嬷垂首不语,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攥得极紧,半晌,才冰冷地吐出几个字:“那个小贱人……” 老嬷嬷接着道:“是。奴婢数年之前,曾随侍太后娘娘身边,去过一趟长公主府参加百花宴。当年陛下还是朔王之时,奴婢听闻府上一个小姑娘被掳走了,陛下竟然从朔州带兵亲赴燕京,甚至派兵包围了长公主府,当众逼问长公主那小姑娘的下落。” “哦?”太后颦眉思索,隐约的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一回事?这些年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这等小事她何曾放在心上?不过,一些恍惚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闪过,似乎当年,这陛下的震怒比今日有过之而不及,甚至,他还当着燕京所有世家贵女的面,当场拔出了佩刀! “那时,这姑娘还养在陛下身边,只有十二三岁。” “哼。”这样一说,太后倒还真是想起来了,当日自己也被他落了面子! “太后可别小瞧了这个小姑娘,毕竟,这是陛下年少之时,亲自带大的小姑娘,感情又岂同常人一般?奴婢观今日之情形,陛下恐怕是想起了那一日长公主府上的事情,想起了那位小主子,才会如此惊怒,对此人恩宠相护。” 太后颦蹙思索半晌,突然冷笑一声“没想到啊,这皇帝,竟还是个痴情种!难怪这些年哀家替他选了这么多嫔妃,没一个厉害的,能得了他的宠,给哀家诞下龙孙来。” “哼,本来今日哀家想让令仪见一见皇帝,看今日这情形,也是个胆小怕事的,皇帝怕是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 “那令仪姑娘……”老嬷嬷顿了顿,出声询问道,“还让她在宁寿宫小住吗?” 太后指尖轻捻,缓缓抚过修长锃亮的鎏金护指,慢悠悠道,“送走吧,既然哀家这侄女不中用,入不得皇帝的法眼,那便找个堪用的来。” “太后的意思是……?” “皇帝喜欢什么,便去找个更像的来。” 老嬷嬷犹豫半晌,面露难色。 “还呆着做什么!” 老嬷嬷轻声道:“太后恕罪,老奴虽未亲眼见过那小姑娘,不过曾偶然间窥得她的一副小像,这姑娘年纪虽小,却姿容绝丽,清纯可人,说是国色天成,也不为过。奴婢还听说,就连前不久死去的崔小爷,这等眼高于顶的少爷,那以前也没少对这姑娘献殷勤,他那只残缺的耳朵,就是被这姑娘咬没得。”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年,就连陛下……也只找到苏御史,眉眼之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若要更像……恐怕,非一时之功。” 太后冷笑一声:“那便开宫选秀!一天找不到就给哀家找一月,一月找不到就找一年!北燕美人无数,哀家就不信了,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像她的?” 老嬷嬷见太后发怒,终是只得低头听命道:“诺,奴婢明白。只是陛下那边……” “哀家自有主张。” 窗外,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大殿之内的一切声音。 ** 翌日,苏珩的四驾鎏金马车在南华门外停下,她掀开车帘,带着一身鞭伤、穿着青布官袍,冒着风雪疾步朝奉天殿走去。 碰巧南华门外另一侧,一个威武高大、鬓发微白的老头儿也落了轿子,二人途中狭路相逢。 苏珩只得停步,拱了拱手作作揖问安,“下官苏珩,见过镇国公。” 镇国公身躯魁伟,身着大红纻丝盘领右衽公服,胸背绣麒麟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鬓发斑白如霜,面庞黝黑,眉宇间英气犹存,目光如电,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他皱着眉头,眼睛向下撇了一眼垂身行礼的苏珩,横眉一竖,又上下把此人打量一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对她一震袖子,走了。 苏珩立在原地,放下了行礼的手,缓缓直起身子,心中暗自思忖:奇怪,看镇国公今日这脸色……难道昨日她报复虞才人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苏珩不由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遂继续踏雪前行,途中遇见三三两两前来上朝的同僚,彼此见礼,只是今日,苏珩总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她还未品出个原由来,突然身边窜出一个穿着青袍官服的文臣,一拍苏珩的左肩!苏珩转头,便见那位同僚用暧昧的目光瞧着她,低声道,“苏大人,没想你竟然喜欢那样的……” 苏珩不明所以地瞧着他,“?” 那同僚见苏珩茫然投来的目光,突然伸手在自己官袍胸膛前比划两个大圈圈,把声音压得更低,"胸大无脑的!" 苏珩:"??" 同僚口中发出“啧啧啧"地感叹声,慢悠悠地踱步围着苏珩转了一圈,看着苏珩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清正样子,调笑道,“苏大人,别装了,今日宫里全都传开了,昨日虞才人背着陛下与外臣私会,被陛下当场撞见捉奸,打入冷宫了!这个外臣……就是你吧?" 苏珩:"?!!!" 你这样向当事人打听真的礼貌吗? 苏珩心里暗自惊讶,难怪今日上朝,一路太监宫女,文臣武吏都用异样的目光暗自打量自己! 就连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顶头上司严御史,今日也用讳莫如深的表情看着自己,沉默片刻,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来,问苏珩,“苏御史,你今年也十九了吧?一般男子,这个岁数早已成家了,你……娶妻了吗?有无心悦的女子,要不老夫给你引荐引荐?”见苏珩连忙推拒,还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当时苏珩还摸不着头脑,可惜什么……现在,她可算明白了! 这时,又有一个同僚见两人在此低语,急匆匆小跑而来,凑上前,双眼放光地望着苏珩,压低的声音忍不住兴奋,"苏御史,真是没看出来啊,陛下的女人,你都敢搞!不过……你是怎么还能全须全尾来上朝的?陛下没罚你?这可是当众打陛下的脸啊!" "哎哎哎!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平日里一脸端方清正的小御史,此刻闻言,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赶紧凑上脸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在宫里当差,我听说,陛下昨日从宁寿宫,当众抱了一个男子回去,一路抱回了乾极殿,那可是陛下的寝宫!两人行了那云雨之事,那动静大得嘞,外面的小太监都听到了。" "依我看这陛下定是有断袖之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对那虞才人也没有兴趣,所以苏大人,你才侥幸逃过一劫。" "妙啊!有道理啊!王兄,这陛下登基这么多年都没子嗣,冷落后宫一众嫔妃,定然就是这个缘故,你可真是神了!这都让你猜到了!" "哎……不对啊,怎么我听说的版本,是陛下和那外臣,虞才人、苏大人之间的四角虐恋!" 苏珩:“……” 八卦就是这样越来越神的。 苏珩不由勉强一笑道,"几位大人,在下看,我们还是去上朝吧……" “哎!李御史,你快说说,这四角恋……是谁追的谁?” “陛下他……是上面这个还是下面这个……?”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扫早朝的困意,眉飞色舞脸色泛红,根本没有苏珩插话的余地。 上面还是下面的问题?要不你们问问当事人?苏珩真的无奈了,只得转身,不再理会几人,自己独自前行,身后还穿来被压低的兴奋地低低议论声飘散在寒风里,“废话,陛下……当然是上面的!我那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的对食亲眼瞧见他们……” ** 奉天殿,钟鼓三鸣。 文武两班官员按品级肃立东西两侧,人人持笏板,低头缄默不语。 今日早朝的氛围也奇怪得紧,人人都暗自憋着什么,却又没人敢当庭谏言。 说来也是,陛下戴了绿帽子,他自己不提,谁改自己找死去提?更何况,这给陛下戴帽子的,还是陛下最宠信的、前不久才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的苏珩,陛下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脸,他都不追究,谁敢去弹劾? 不过众人心下也是感叹,这苏大人,真是圣宠优渥啊,这等砍头的大罪,陛下竟还能忍了去!不知此人使了什么手段,这陛下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对其忍之容之,连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都视而不见! 满庭缄默,生怕自己惹火烧身,只有镇国公上了奏折,请求陛下恩准他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荐举其麾下少年名将范剑,可堪重用,陛下当庭允其所奏,赐镇国公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另赐良田五十顷,荫其长侄入卫所任职,遣镇卫司一路护送归乡,并召范小将军择日回京述职。 站在大殿两侧的众官员不由暗自交换一个了然的眼色:这镇国公怕是自觉颜面无存,便以此事为条件,换得陛下网开一面,饶恕其女出格行为,毕竟谁人不知,镇国公老来得女,对这女儿可是宝贝得紧。 这镇国公早年坐镇边镇,手握数万边军,对陛下有从龙之功,扶持之 谊。至于这范将军,原本便是陛下心腹,陛下登基之后,便被派到镇国公麾下,监视边军动向罢了。 这两人虽然都有从龙之功,但是总归是不同的,这镇国公虽然对陛下有杀出重围千里护送之情,可总归也算是半途入股。可这范小将军,那可是从穿开裆裤起就跟在陛下身边,那情谊,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镇国公今日之举,怕是早已料到陛下忌惮自己功高震主,也算是顺水推舟,借此事提出,全了两人这一番君臣情谊。 众人心中不禁感叹,陛下不愧是陛下,好一招忍气吞声,敲山震虎,不动声色,兵不血刃地就促成了一项兵权更迭,对方还得心服口服,赞一声谢陛下隆恩。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朝,苏珩独自走到南华门,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促马,一路朝苏府的方向驶去。 途径燕京东市的杏花街,长街两侧酒楼客栈林立,一座茶铺之前,一个穿着粗布灰衣草鞋的小贩站在桌前,挥舞着手中的一叠纸张吆喝着:"《燕都小报》最新消息,限量发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要!" "小哥,我也来一份!" "你别抢啊,是我先到的!" 茶铺的桌子前挤满了挥舞着宝钞的人群,有书生,妇人,铁匠,小贩,熙熙攘攘,人人脸上都涌现出激动的疯狂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饥荒抢粮。 "停车。"苏珩淡淡出声,吩咐道,"去看看那边,在抢什么?" "是,大人。"车夫应诺,把马车停在街边,从车辕一跃而下,快步穿过人群的包围圈,一把伸手逮住卖报的小贩,提溜着拎街边马车车窗前。 苏珩细白的手指淡淡挑开车帘一角,眸光扫了一眼小贩斜挎背在身前的书篓,问道:"此处为何当街聚众喧哗?"她瞟了一眼茶铺边聚集的人群,又道;"这些人……在抢什么?" 那小贩咧嘴一笑,像左右两侧偷看一眼,从身前的书篓里掏出一张宣纸,神秘兮兮道,"大人,《燕都小报》来一份吗?朝廷风向,政策热点,民间八卦,宫廷秘闻,无所不有?" "哦?"苏珩挑了挑眉,似是不信。 那小贩见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道,"嘿,大人你还别不信,我们可是专业的,我们探子无孔不入,上至朝廷官吏,下至刑部大牢,还有太监宫女,官员女眷,都有我们的人!咱有内探”“省探”“衙探”,不管是刑部哪个案件失察枉法,还是那户部秦员外与侄媳妇儿通奸,那侄媳寡居而孕……" 苏珩闻言眉尾向上一挑,秦澹成?这一下她倒是真的生出几分兴趣,笑道,"那给本官也拿一份。" "好嘞,一百文,大人您拿好!"小贩掏出小报递到车窗边,正要掏钱的车夫动作一顿,怒道,"这么贵,抢钱呢?"一百文,够他一个月吃喝了! 那小贩贼头贼脑道,"我这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小本生意,不讲价,风浪越大鱼越贵,大人这等气派,断是有远见的,不会与我等计较这一分两分。" "给他吧。"苏珩笑了笑,伸手拿过小报。 车夫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刚好看见茶铺前京兆府的官差来驱赶人群,小贩一见形势不对,转眼跑没人影儿了! 苏珩放下车帘,端坐在马车软塌上,双手抖了抖小报,垂眸一瞧,视线瞬间顿住了。 只见小报最中间上方几个加粗版正楷大字写着: 【惊!燕都头条!陛下深夜私会外臣,横抱而起双宿双飞夜归爱巢,深夜缠绵七战七决!】 【燕都惊天大瓜!陛下竟是断袖!当朝佥都御史横刀夺爱,虞妃为其求情受罚,面首塌间承欢,深陷四角虐恋!】 【广告‖御药坊九转回龙丹,采取宫廷秘方,专治阳痿早泄,让您重振雄风,如陛下一样金枪不倒,男女不忌,做回一夜七次郎!】 "扑哧"苏珩的嘴角真的憋不住了,缓缓扬起,陛下他……知道自己被这样编排吗?苏珩虽然知道北燕民风开化,可她出入多在朝廷,少与民间往来,直到今日她才算略有体会。 车夫驾着马车再长街上行驶,车轮轱辘辘压过青石板,车夫听着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忍不住道,"苏大人,你可还好?" 车内半晌传来清列的声音,"无事,赶路回府吧。" "好嘞"车夫声如洪钟应了一声,狠狠一扬马鞭,马车拐弯儿驶入另一条胡同。 马车内,苏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低垂,继续在手中的小报上扫过,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另一则小字上。 【修罗判官传:近日燕京连环凶案频发,现场只留一封《死刑判决书》,预告下一次杀人案,民间众说纷纭,纷纷叫好,背后凶手神秘莫测!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亦或是伸张正义为民平反的侠义之士?民间多有百姓称其为修罗判官!燕京百姓纷纷请愿,愿其助民间惩奸除恶,诉尽冤情不平事!据本报统计,百姓自发进行死刑判决投票,请愿判决执行死刑排名前三的分别是……】 苏珩眸光一凝。排名第一的,赫然是:【刑部侍郎孙裕】 34.第五罪 《京都小报》 苏珩乘坐马车一路回到苏府,刚踏过门槛,转过影壁,便见一身粗布灰衣的宝柱疾步小跑而至,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大人,您回来了!” “宝柱?”苏珩一怔,转而点头道:“你的娘亲身子可有好转?” 宝柱眼里洋溢着感激的笑意,“多亏大人请了济仁堂的大夫为小的娘亲诊治,娘亲病情已有好转,小的怕耽误了大人事,便赶紧回来了。”说着,宝柱似想起一事,从灰色布衣衣袖中掏出一封信笺恭敬递上,“大人,这是济仁堂的胡掌柜托我转交给您的。” 苏珩目光微微一凝,伸手接过信件,点头道,“此处无事,你先下去吧。”便径直一路穿过院子走廊,回到了自己的寝房之中。 苏珩合上房门,伸手拆开信件在油灯上方烘烤片刻,只见雪白的宣纸上赫然浮现一排小小的字迹: 【大人所托之事已经办妥,陆相已派人查访商神医的踪迹,请大人明日申时将栀梨姑娘送至明月酒楼与我等接头。】 找到了……苏珩微颦的眉头一松,神色略缓。 济仁堂是昱国丞相陆衍之设在燕都的暗桩,也是她信件往来的联络点。上一次,她让宝柱给济仁堂的胡掌柜送信,实则有两层目的,一则,信上的明语是请济仁堂为宝柱的娘亲诊治,也算全了他们二人的主仆之情;二则,是她用特质的药墨所写暗语,请托胡掌柜禀告陆衍之,暗中寻访名医,把栀梨姐姐接到一安全所在,进行诊治。 毕竟,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可能无法再护栀梨姐姐安全,她得在最后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为她谋一处后路。 明日,栀梨姐姐就安全了,她便再无后顾之忧。 苏珩垂下了眼睫,指尖捏着信笺缓缓凑近油灯跳跃的火光,信笺慢慢地在她指尖化为了灰烬。 正在此时,寝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杏儿柔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府外有人拜见……” 苏珩垂眸盯着油灯晃动的火星,淡淡开口,“什么人?” 杏儿犹犹豫豫小声道,“府外停了四辆马车,里面全是各色各样的美人儿,足足二十多人呢!说是刑部的孙侍郎派人送来的!孙侍郎的家仆也在,说是孙侍郎已在府上摆好了宴席,请大人您去孙府一叙。” 苏珩神色一顿,不禁心中微嘲,陛下给了孙裕十天捉拿凶手的时间,现在看来,他也快忍不住了。 “大人,奴婢,怎么办啊?要把她们送走吗?”杏儿拿不定主意,立在门外焦急地询问。 苏珩眸光微暗,淡淡的声音传出来,“全部收下吧。” “啊?”杏儿眼睛微睁,犹疑片刻,转瞬又反应过来,大人与孙侍郎近日来颇有走动,交情渐深,想来不愿驳了他的脸面,大人只有收了这些美人,两人才能继续有来有往。 “那大人,这些美人,奴婢要把她们安置在何处?”杏儿犯难了,他们大人还未曾娶妻呢,这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该如何安排侍寝? “全部派去刷恭桶吧。”屋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回答。 “啊?”杏儿呆了呆,张了张嘴,刷恭桶?那可是在府上最偏远的地方啊?虽然她不明白大人为何要派美人去干这等粗活,但她一向乖巧,从不质疑大人的决定,凡是都是听大人的话行事,便只道了一声:“奴婢明白了。” 按照常理,收了对方的礼,总是要应人家的邀约,于是杏儿又问了一句:“那大人可需备马车,去孙府赴宴?” 屋内静了片刻,又听清淡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人收下,这宴,本官便不去了,你便对那小厮说,你家大人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道谢。” “这……”杏儿愣了片刻,还是应了一声“喏”,转身朝着府外应付孙家小厮去了。 ** 渐渐天色沉了下来,入了夜。 忙碌了一整日,直到晚间苏珩才得了一丝空闲。 今日栀梨姐姐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苏珩常年紧张担忧的思绪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一丝放松,她在净房沐浴更衣之后,换上月白中衣,回到寝房,点上油灯,长发披散,斜着身子懒懒靠在罗汉床榻,又翻出了白日买来的那份《京都小报》。 郑屹踏着月色走至庭园时,远远便瞧见寝房纱窗上灯影晃动,似有轻轻地浅笑声从屋内隐隐传出。 他行至门外,脚步一顿,伸手推开了寝房木门。 便见影影绰绰的昏黄灯影下,苏珩着一袭单薄的月白中衣,斜靠在床榻上,乌黑的长发披散落于身后,隐隐带着未干的水意,眼神落在指尖地宣纸上,“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竟是连自己走到门边都没有发现。 “卿卿何事,如此开怀?”郑屹一边跨步踏过门槛,口中随意问道。 苏珩一惊,赶紧把手中的《京都小报》放下,一时局促不知藏在哪里才好,只得若无其事抬眼问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郑屹哼笑一声,见到他不行礼便罢了,反倒还质问他为何过来?如今倒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心中如此作想,目光却突然定在了她湿漉漉的长发上,便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瞧了她一眼,斥道,“头发还未擦干,就要打算就寝了?” 苏珩正愁如何掩藏手中的宣纸,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人还未应答,突然被郑屹长臂伸手一带,整个上半身滑落,脑袋便躺在了他坐在床侧的大腿之上。 郑屹随手拿走苏珩之前放在榻边未来得及收走的葛布,挑起一缕乌黑柔软散发着清香的长发,缓缓用葛布擦拭,垂眸看向仰躺在自己腿上的苏珩,目光定在那双试图悄悄移动藏匿东西摸向被子的手,淡淡道,“手中拿的什么,攥这么紧。” 苏珩手上动作一顿,犹豫片刻,答道,“嗯,就是一些记载名人事迹的小传。” 郑屹继续用葛布给苏珩擦头发,不甚在意道,“卿卿喜欢看这些?” “这本,是写的哪位王侯将相?” “呃……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本子,赞颂陛下屡战屡胜、七进七出的英勇事迹。” “哦?”郑屹有些意外,虽然年少时他征战沙场,从无败绩,也知民间对他颇为尊崇,但他一向不在意那些虚名,便也未曾注意过民间这些话本是如何说他。可是这话要是从苏珩清清冷冷的嗓子里读出来,想来别有一番滋味,他倒是不排斥听上一听。 郑屹眉尾一挑,低声道:“那卿卿便读给朕听听罢。” 苏珩神情一滞,躺在郑屹怀中,问道,“陛下,您真想听?” 郑屹低低哼了一声算是作答。 苏珩精神一振,不再偷偷摸摸,仰面放松舒服地躺在郑屹的双膝上,任由他给自己擦头发,双手拿起《京都小报》高举在自己眼前,清了清嗓子,放低了声音读道:“这日,圣上于下臣府中宴饮,偶遇一青衫少年,那少年一身青袍,生得白净勾人,腰肢纤细,勾得圣上心神摇曳,腹下三寸发……” “硬”字还未出口,苏珩便觉郑屹给自己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她趁他还未发怒,赶紧继续读道,“圣上拐带少年入宫,在龙榻间用力七进七出,一战多日不肯撒手,少年偏生眉眼清冷,软声轻嗔:‘陛下日日纠缠,便是九五至 尊,怎的缠绵力道,还不如从前边塞野宿的粗汉?” “苏珩!”郑屹怒极反笑,丢了手中葛布,低斥一声,“说的什么浑话。” 苏珩赶紧趁机起身,双膝跪在床榻上,看着郑屹低沉紧蹙的眉目,无辜道,“陛下,这可不是臣说的,这是《后宫燕帝传》上写的。” “少看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郑屹坐在床榻一侧,伸臂作势要拿走苏珩手中宣纸。 苏珩赶紧灵活闪避,眨眼间便下了榻,旋身一转,来到了外间厅中一侧的梨花木圆桌边,双手拿着小报,一边继续软了声音念道:“陛下坐拥万里江山,怎生偏偏困臣一人在榻前纠缠,夜夜不休,就这般贪念臣这身青衫风月么?” 苏珩越念越兴起,一时轻软怅然,装作话本甜怨腔调:“冤家既心系六宫妃嫔,又夜夜私会纠缠臣身,再来招惹臣做什么?”一时又低眉轻叹,软糯温柔:“臣日日悬心,所念皆是陛下恩宠,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盼陛下垂怜相伴……” “够了!”郑屹怒极反笑,实在不堪忍受,大步从塌边走了过来,伸手欲夺苏珩手中纸张,苏珩却极为灵活地一矮身子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转身又快步走到了大厅中的雕花窗户前。厅边的窗户敞开着,有微微的夜风袭来,苏珩靠在窗前,故意压低的轻轻软软的声音,随着轻拂的夜风钻入郑屹的耳中,“陛下,求你,不要……不要停,再用力……” “力”字尚未落地,堪堪含在唇间,苏珩的嘴便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郑屹一身黑色龙袍立在窗前,伸手捂住了苏珩的嘴! 郑屹低头俯视苏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再敢出声,朕便让苏大人亲自试试,朕与那边塞粗汉,究竟有何不同?” “呜呜”的苏珩安静了,郑屹才松开手,突然双臂一把将站在窗前的苏珩举起,放在了窗沿之上,苏珩双腿悬空,害怕自己向后仰落,遂伸臂搂住了郑屹的脖颈,郑屹俯视她白净的小脸,低声质问道,“还念吗?” 苏珩乖乖摇头,郑屹见她终于乖顺了,才一把将坐在窗沿苏珩打横抱起,一路穿过外厅,踱步来到寝房,谁知搂着郑屹脖子的苏珩实在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来,郑屹见她竟然戏耍自己,怒极反笑,凌厉的长眉眉尾一挑,把苏珩一把扔在榻上,高大的身体俯身压住她,双臂撑在她肩侧,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哑着嗓子道:“卿卿既然这么喜欢,这画本上的姿势……不如此刻,试上一试?” 苏珩双目微睁,竟伸臂搂住了他的后颈,软了语气,笑吟吟卖乖道:“陛下,臣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她这语气……这神情,哪里有平日清清冷冷的苏御史的一丝影子?反倒像…… 郑屹看着她少见的狡黠,似乎与记忆之中的人影恍惚重叠。 他盯着苏珩的目光忽而沉了下去,一时变得深邃而遥远,半晌,他才地叹一声,“若卿卿能多笑一笑,就算编排编排朕又能如何。” “卿卿若是爱看,朕便把这传记的执笔者抓过来,你爱听什么,朕就让他写什么,可好?” 苏珩怔了一瞬,才埋怨道,“那才没意思呢……” 郑屹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再逗她,起身坐在榻间,拿过绸被给她盖上,低声道,“闭眼,朕等你睡着了便走。” 苏珩听话地闭上了眼,渐渐陷入了沉睡。 半晌,恍恍惚惚间,塌边似乎传来郑屹离开的脚步声,屋内油灯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遍沉默寂静的黑暗。 苏珩却在黑暗之中,突然睁开了眼。 35.第五罪 诱敌 翌日,苏珩给栀梨姐姐披上斗篷带她上了马车,自己换了低调的粗布衣裳,戴上轻纱帏帽,从苏府后门出发,亲自架着马车送她去了明月酒楼的接头点,她将马车停到了离酒楼不远处的一条僻静的巷道中,独自步行百步,去了明月酒楼。 她步入明月酒楼,穿过喧嚣的大堂,选了一安静角落处落座,点了一盏茶水静坐不语。 堂内酒客推杯换盏,喧闹声里忽掺进一声妇人压抑的啜泣,邻座几个酒客瞧她哭得凄惨,纷纷侧目,有好心的书生递上一方粗布帕子,轻声劝慰一句,“娘子家中发生何事,竟伤心至此?” 妇人穿着一身粗布素裙,整个人字伏在案上,肩头不住颤抖,声音哽咽沙哑,“我家那死相,一个月前冲撞了城中一位权贵,便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押去了刑部大牢,我掏空家中积蓄,凑了好些银钱,才打通门路去刑部探监,可我家那死相…… 她瘦弱的肩膀一抽,喉咙哽咽,“好好一个汉子,在牢里折磨的没了个人样,活生生被砍了三根手指!”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冷气,“怎的如此残忍?” “这也太目无王法了!” “娘子,你要不找找门路,赎人出来?”那书生不忍心道。 “赎人哪是这么容易的,”那妇人愤而哭道,“刑部的官差亲口对奴家说,只要人进了刑部大牢,这刑罚轻重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要想保住一根手指,便要花十两银子,保七根手指,便要七十两,若是要赎人出来,便要备齐整整五百两银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来这么多银钱。” “我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到处借银钱,可被三亲五戚拒之门外,只得来了这酒楼寻思着做点伙计,可这掌柜知道奴家官人入了刑部大牢,不敢用奴家,这样下去,奴家只能去那青楼卖身,可就算如此,没个三年五载,有哪里凑得上赎身钱。” “这五百两银子,都够十户人家买屋买铺、吃后不愁三辈子了!这刑部的胆子可真肥啊。” “哼,这些官差如此胆大包天,还不是仗着上头有人,都是一丘之貉。” “哎,说起刑部,你们看到昨日的《京都小报》了吗?” “哎?你抢到了?” 有人压低声音说,“我看到那上面写着,百姓自行请愿投票处以死刑,这排名第一的,就是这刑部的孙裕!” “孙裕?看来刑部这些年是做了不少欺压良民的恶事,不然怎生好好一个官员,竟然排到了第一?” “哎,你说,这修罗判官会不会对这孙裕执行死刑判决?” "这可不好说,这陛下不是下令刑部和镇卫司捉拿这人吗?朝廷这么多人,他能逃得了?" "哼,依老子看,这什么劳什子修罗判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就让他们狗咬狗!" 苏珩伸手按下五纹铜钱,放在四角木桌桌案上,纱帽未摘,起身走了出去,桌上茶水一动未动。 待她返回小巷,掀开马车车帘,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车壁上刻了一个浅浅的弯月标记。 苏珩独自驾车绕到苏府后门,停车后步行入了寝房,正换下外衣,屋外传来杏儿的声音,"大人,今日孙侍郎亲自来府上拜访,带着一盒雪莲,现在人就在府外侯着呢,奴婢瞧他挺着急的,似乎找大人您有急事……" 苏珩解开衣襟的手指一顿,心道:急,就对了。 她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襟,淡淡道:"礼收下,人便不见了。" "你一会儿给孙侍郎回话时便说,你家大人伤势未愈,现下还昏睡着,今日不便见客。" 杏儿听苏珩此言,圆溜溜的杏眼微微睁大,心中暗自点头道:原来我家大人是想光收钱,不办事啊!她明白了!她知道自己该如何打发孙侍郎! 杏儿转身急匆匆又返回苏府大门,见孙侍郎的马车依然在此停靠,杏儿遂上前一步,走到马车车窗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孙裕端坐在车厢内,伸手撩开马车车帘一角,问道,“杏儿姑娘,这礼,苏大人可收下了?” 杏儿站在马车车窗外,抬起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真诚、谦逊、认真回道,“孙大人,我家大人让奴婢转告您,他身受重伤现在还昏睡着,今日不便见客。” 孙裕:“……” ** 又过了一日,积雪渐渐融化,空气却愈发冷了起来,燕京城开始淅淅沥沥飘起细雨。 苏府寝房内,苏珩穿着一身月白袍子斜靠在梨花木贵妃榻上,修长的手指虚握着一卷书,淡淡的目光却落在窗外飘洒的细雨上。 算日子,今日,已经是孙裕求见她的第三日了。距离陛下下令刑部找出燕京连环杀人案背后真凶的期限,还剩下最后一天。 孙裕,他早该等不及了。 狗急,迟早要跳墙,而自己只需要按兵不动,守株待兔。 苏珩静静地看着雨幕,一直等到了下午,终于,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杏儿软糯的声音传过来,“启禀大人,孙侍郎他,今日又来拜见了。他说今日要是再见不着大人,他便不走了。” 呵,孙裕,今日果真又来了。 苏珩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很快目光便冷了下去,她将手中的书卷慢慢放下,轻声道,“既然孙侍郎三顾茅庐,那便请他去正厅用茶吧。” “那大人,这人,你要见吗?” 自然是不能主动相见的,自己若太过主动,便显得刻意,反倒是会引起孙裕的怀疑,但若让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推进主导的,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苏珩抵住拳头放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哑着嗓音低声道,“今日便不见了,我实是起不来身,不便出去见客,你给孙侍郎传话便说,本官改日必当登门赔罪。” “诺,奴婢明白了。”杏儿软软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苏府正厅去了。 苏珩重新拿起书卷看起来,没看多久,门外便又响起一阵由远而近急促的脚步声,比方才更重更急,“咚”“咚”“咚”寝房木门被重重拍打,急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苏大人!本官知道你有伤在身,本不该叨扰。只是本官实有要事相商!还请苏大人给本官几分薄面!” “咳咳”苏珩忍不住咳嗽几声,虚弱道,“既然孙大人已经来了,那便请进吧。” 孙裕急急伸手推开两扇木门,跨步而入,一眼便瞧见了斜靠在榻上清瘦的人影,只见平日里清冷的苏大人此刻面色苍白地靠在榻上,被褥盖到胸口,脸颊还泛着一丝红肿,头发微束,一身月白袍子更衬得他消沉羸弱。 孙裕整个人愣了一瞬,暗自道:看起来,这似乎伤势颇为严重,不似作假之态。想来近日里宫中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苏珩定然是与那虞才人有什么龌龊,才能惹得陛下龙颜震怒,这几日,连早朝都没见着他人影,必是躲在府上避风头。若非情势所逼,明日便要向陛下复命,他又何须再向此人几番低头示好?哼,只待此番利用完此人,找着证物,他便有望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到时候,再来收拾此人,也不迟。 苏珩正要撑起身子起来见礼,撑着床榻的手臂却微微发颤,整个人又跌坐回床上,低低咳嗽几声,“孙大人见谅,咳咳……请恕下官不能起身相迎。” 孙裕见状赶紧快步上前,脸色挂上关切的笑意,连连摆手:“贤弟,你这是作甚,你我二人之间,何须在意那些虚礼?” “孙大人,请坐”。 孙裕在榻边椅子上落座,打量的目光在苏珩惨白的脸上转了一转,眉头微微皱起,“本官昨日来,听说你昏睡不起,还道歇一日便能好转。今日一看,贤弟可是病得不轻啊。” 他想问苏珩,是因何而病,却又觉得此时隐秘,不是自己该问的,遂假意关心道,“本官与太医院的沈院判略有几分交情,贤弟这病,若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若贤弟需要,本官也可请了沈院判来府上为你亲自诊治诊治,说不定过几日便能大好了。” 苏珩脸上挂上感激的笑意,抬起虚弱而真挚的目光看向孙裕,低声道,“多谢大人挂怀,昨日大人送来的雪莲已然入药,下官听闻此乃西域贡品,对外伤颇有奇效,更是千金难求,大人如此割爱,贤弟实在是不知如何报答?” 孙裕虚笑几声,心道:还算你小子识想。他低头揭开青瓷茶盖,拨开茶叶子,缓缓品了一口热茶,在苏珩安静的目光中,他放下了茶盏,忽然叹了口气,“不瞒贤弟,本官这几日,确是遇到了一件难事。” 苏珩心中却是冷笑,虚情假意客套半天,老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心中如此作响,但她没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孙裕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杜公子那桩案子,陛下限本官十日之内抓到凶手,眼看着今日已是第九日了。明日若再交不出人来……”他没有说完,只是又叹了一口气,却把目光看向了苏珩,“不知贤弟,可有什么见解?” 苏珩心中明白,他这是又向自己打听有没有在陛下身边听到什么内情,譬如,镇卫司查到的新线索,亦或者陛下对他的打算,和对本案的态度。 不过苏珩却只是抬起眼看着孙裕,一副虚虚弱弱的样子,故作不明地问道:“孙大人,还没查到新的线索?” 孙裕苦笑一声:“若有线索,本官也不至于……”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苏珩脸上,欲言又止。 苏珩似是没有察觉,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杏儿连忙上前,递过一盏温水,她接过来抿了一口,轻声道:“可惜,苏某一介文臣,身在都察院,查案缉凶一事,恐怕未能帮上孙大人什么忙。”说罢,又靠回榻上,微微喘息。 孙裕等她喘匀了,才开口问道:“苏大人,本官记得,你曾提过有一本账册,被藏在秘密之处?” 苏珩思索片刻,轻声道,“确有此事。” 孙裕忙道:“明日一早便是十日之期,本官却未能查到凶手蛛丝马迹,若是能找到这本账册,本官也算是对陛下有个交代。”他顿了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不瞒贤弟,自上次贤弟告诉我账本之事,这几日本官派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找到这账本的藏匿之处。” “贤弟之前所言,那背面林水、西面靠山、石象之下,究竟所在何处?” 孙裕问得含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珩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苏珩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裕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茶。 半晌,苏珩才轻轻开口:“孙大人方才说的那处地方……” 孙裕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茶盏放下,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苏大人想起什么了?” 苏珩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费力地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神情恍惚道:“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孙裕眼神一亮。 苏珩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她握拳抵住口,咳得肩膀耸动,半晌才微微喘息着靠在床头,眼睑半垂,虚弱道:“待我伤好一些,我亲自带大人去便是。” 孙裕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沉思片刻,慢慢靠回椅背,目光在苏珩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笑了笑:“苏大人这伤,确实不轻,只是……” 他顿了一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似是无意地开口:“明日便是陛下给本官的最后期限。若等苏大人伤好再去,只怕过不了明日,本官这刑部侍郎的位置,已经换了旁人坐!” 孙裕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的雨幕,“苏大人,有些话,本官不妨直说。” 他转身看向榻上那个瘦削苍白的苏珩,平静的目光隐含压迫之意:“这案子,陛下催得紧。明日若交不出人,本官固然难交代,但苏大人”他顿了顿,“与虞嫔娘娘之间的事,若被人翻出来细细查问,恐怕也不太好解释。” 苏珩抬起眼,看向他,“孙大人,这话,是何意?” 孙裕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本官并无他意,只是你我二人你我同朝文官,有些事,总是要彼此照应着,才好过关。” 他说着,又走回榻边坐下,语气放得温和了些:“苏大人若有线索,不妨现在带本官前去。本官自会处置妥当,绝不会牵连到苏大人身上。日后苏大人养好了伤,本官亲自登门道谢。” 他说完,便静静看着苏珩,等她开口。 苏珩沉默了很久。厅中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终于,苏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既如此,今夜子时还请大人一人秘密前往城东密林河边,下官在此处,恭候大人。” 孙裕目光一闪,似乎在掂量什么,“一个人?” 苏珩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更弱了几分:“账册之事,牵连甚广,镇卫司的探子无孔不入,孙侍郎又怎敢保证自己的人之中没有奸细?未免横生枝节,账册藏匿之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再者,下官前番弹劾杜仲元一案已经得罪了不少权贵,若是此时再火上浇油,被有心人知晓下官曾牵涉账本一事,恐怕下官明日,便要横死街头了。” “大人既要我帮忙,便还得保了我的性命才是。” 孙裕看她片刻,暗自思忖道:账册一事,确实不能再让旁人知晓。而这个苏珩,这次 助了他,两人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自有法子拿捏。于是叹息一声:“罢了,此事,便依贤弟的。” 孙裕站起身,朝苏珩拱了拱手,“苏大人好好养伤。今夜子时,本官准时赴约。” 苏珩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走入漫天雨幕,嘴角边的笑意,却渐渐冷了下来。 ** 夜色如墨,密林深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苏珩走在密林前头,脚步虚浮,时不时扶一下树干,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孙裕跟在她身后,目光不住四顾,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苏大人,还有多远?” 苏珩没有回头,虚弱喘息道:“快了,就在前面。” 二人在夜色之中继续向前,他们穿过一片密林,又沿着溪水走了百步,苏珩突然停住脚步,伸手拨开身前遮挡的繁杂茂密的树叶杂草,迈步而入,孙裕也紧跟着进去,突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山洞竟背靠巍峨的青山而立,只是洞口被树枝遮挡,才不容易被发现,而这山洞洞口对面,正是一条潺潺而流的小溪。 孙裕惊叹道:“此处果真背靠青山,面临溪水!” 月色下他面容反出一丝惊喜之色,看向身前的苏珩,低声道,“苏大人,这石像之下,又在何处?” "跟我来。"苏珩淡淡道,转身向山洞里面走去,孙裕连忙跟上。 山洞寂静空旷,隐约听见“嘀嗒”“嘀嗒”的落水击石之音,二人在黑暗仲摸索着走向山洞深处,忽然,苏珩在一块巨石之前,停住了脚步。 “苏大人怎么不走了?前方有巨石挡路?”孙裕急急问道。 “到了”苏珩冷淡回答。 孙裕却丝毫没有察觉苏珩突然冷淡的态度,因为他此刻瞧见了一块巨石立于山洞空旷处,借着洒落的月光,隐约可见那是一尊石像。 孙裕快步上前,眼中迸出光亮:“这里果真有个石像!” 洞中一片漆黑,他未曾细看,急忙掏出怀中的火石,点燃手中的火折子,踱步在围转石头像转了一圈,口中念叨着,“背面林水、西面靠山、石像之下……也就是说,账册很可能就在石像下方!”说罢,他突然蹲下身,在石像的底座四处摸索,“账册一定就藏在这石像下面!” 苏珩站在几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静静看着孙裕像无头苍蝇般四处翻找,唇角极淡地动了动。 “孙大人,你再仔细找找。” 孙裕头也不抬,手在石像底座敲敲打打,摸来摸去,焦躁道:“本官在找!在找!” 孙裕搜遍石像底座周围也未发现机关暗道,心道,莫不是账册被埋在地下?一定是这样! 他把火折子放在一边,刷起袖子蹲在地上用双手开始刨坑,山洞湿润的泥土被他翻出来,孙裕一边翻找一边嘴里念叨:“账册!一定在这里……” 从山洞缝隙洒落的月光越来越黯淡,石像周围的泥土被他挖了整整一圈,孙裕也没有发现什么账册,他终于直起身,脸上满是焦躁与失望:“根本没有什么账册!苏大人,你是不是记错了?” 苏珩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孙大人,你抬头向上看。” 孙裕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寥落的月光下,那尊石像风华绝代、清冷出尘的面容清晰可见。 那清俊的眉目,那俊美的轮廓,那翩然的衣冠…… 孙裕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 “这是……扶光太、太子?!”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石像……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燕国境内,何人敢塑他的石像!” 苏珩站在阴影里,月光只照亮她半边侧脸。她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啊……何人敢在此处祭拜太子呢?” 孙裕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珩。月光下,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阴森。 “孙大人此前推测,”苏珩的声音依旧轻弱,一字一句却像钉子般敲进他心里,“杀害杜公子的凶手,乃扶光太子一党余孽。” 她抬起手,指向石像手中提着的莲花青铜古灯,那盏微弱的灯火: “孙大人,你看那盏油灯,还燃着。” 孙裕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瞳孔骤然收缩。 “凶手必定才来过此处。”苏珩的声音轻轻飘来,“也许,就在这山洞之中。” 一阵夜风穿过林间,孙裕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汗毛倒竖。他猛地环顾四周,密林幽暗,山影幢幢,仿佛随时会有黑影扑出。 “你……你是说……”他的声音发干,“这里……是凶手的藏身之处?” “是啊,孙大人。”苏珩静静看着他,“你没看到吗?” 孙裕又看了那盏灯一眼,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迈步上前,在山洞四处仔观察,他围绕山洞石壁周围走了一圈,伸手在石壁之上敲打摸索,又去山洞内部天然形成的狭窄黑暗的小道查探,找遍了山洞之中所有可能得藏身之处和暗道机关,也未曾发现异常,孙裕走回山洞的石像之前,眉头紧蹙,压抑着几分恼怒,几分困惑: “苏大人!此处空无一物,本官未曾看见凶手的踪迹!” 苏珩没有动,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夜色太黑,孙大人还是……仔细看看?” 孙裕眉头紧皱,转身又搜了一遍。这次搜得更细,连石壁之间可以藏物的缝隙也不放过,天色越来愈黑,手中的火折子星火渐弱,眼看着时间流失,明日便要当庭交差,自己却一无所获,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这里乱转,孙裕心中愈发焦躁,彻底没了耐心,转身面向苏珩,质问道:“苏大人!此处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何来凶手?你莫不是在开本官的玩笑——”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苏珩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很慢,很稳,没有半分之前的虚浮踉跄,苍白脸上的虚弱一层层褪去,露出下面那张清冷如雪的面容。 她一直走到孙裕面前,一步之遥。 孙裕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那双眼睛摄住,脚步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珩微微偏头,唇角轻轻扯动,像笑,又不像: “凶手……”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炸在孙裕耳边: “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36.第五罪 太子灯像 孙裕瞳孔骤然放大:“你!” 他心下大骇,踉跄直直后退几步,转身就要逃跑! 突然,一道白光在黑暗中闪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阴森的山洞乍然响起! 孙裕感到胸口突然一阵锥心的刺痛,意图逃跑的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开,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的胸口的官袍被什么打湿了,似有潺潺的鲜血正从身体里一涌而出,他恐惧地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右胸,赫然正插着一把匕首! 这匕首锋锐无比,尽跟没入,五寸长的刀身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这把匕首,竟与他一直在寻找的杀害归宁候、杜公子的凶器一模一样! “你!”孙裕目光惊骇地看着插入胸口的匕首,只觉得脑中一片发昏,震惊和恐惧让他的四肢百骸情不自禁声出一阵麻意,这股麻意从大脑蔓延至胸口再到小腿,最后,他竟是双脚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再也迈不开一步。 实在是太过骇然恐惧,太过耸人听闻!孙裕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冷,他的目光从胸口的血洞缓缓抬起,张大嘴抬起手臂颤巍巍指着对面的人影:“你竟是……” 话未出口,苏珩细白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的,轻轻一转。 “啊!!!”孙裕喉咙中陡然爆发一声凄厉高亢的惨叫!这叫声在阴森山洞的石壁之间回荡,更加渗人。 孙裕陡然浑身一阵抽搐,原本发麻的双腿此刻竟是骇得发软,几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他官袍的衣领却被苏珩伸手把揪住,孙裕整个颤颤巍巍的身子被苏珩硬生生提住。 苏珩冰冷的目光俯视孙裕那张惨白的脸,那张平时阴沉狡诈满是褶子脸,此刻忍不住颤抖着,眼中全是对她的恐惧!苏珩握住刀柄的手轻轻一拧,转动手中的匕首,一下,又一下,让刀锋在他的血肉之间缓慢地旋转切割。 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因此显得更加折磨。 孙裕的惨叫声随着她拧刀的动作,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虚弱,直到最后,实在忍受不住,两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苏珩嫌恶地松开手,抽出匕首,孙裕便像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转身走向山洞石像背后。 片刻后,她拖着一根粗绳回到了孙裕身旁。 ** 一阵凉飕飕的冷风袭来。 在黑暗中昏睡的孙裕心中陡然一个激灵,忍不住全身一抖,被彻骨的寒意激醒。 他缓缓地睁开眼,一片阴森的黑暗中,只有隐约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之间晃动,借着这一缕颤动的光,孙裕瞧见了湿冷的石壁、洞中的枯树……他骇然发现眼中的一切景象都是倒置的! 一阵阴风吹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随风摇晃,地上的影子也在轻轻左右晃动! 自己竟被倒掉着绑在了山洞中的枯树之上! 孙裕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头朝下倒吊着,双脚被粗绳紧紧捆住,悬在一棵老树的枝干上!右胸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这个场景似有几分熟悉,让他蓦然回忆起查案时,在山神庙发现的倒吊在庙门口的那张人皮。 孙裕一阵毛骨悚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方才的愤然瞬间被惊恐取代,全身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艰难地在摇晃的黑暗中抬起头,瞥见山洞的另一侧,一道清瘦单薄的青色身影背对着他,就站在那做华美巨大的石象之前。 山洞之中,只有一盏油灯在黑暗中幽幽燃烧。 灯火如豆,昏黄影影绰绰的光晕照在太子石像的脸上,那石像身形高大,头束玉冠,眉目清俊,嘴角含笑凝望众人,一手持莲花青桐古灯,一手遥遥伸出,似是在救赎受难的众人。 这山洞如此阴森荒僻简陋,这石像巍峨置于其中,原本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古朴巨石,却雕刻得如此精美细致、栩栩如生,仿佛那人风 姿重现,足足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前虔诚之致! 苏珩一人立在黑暗中,抬头仰望那座巍峨高大的石像,那灯像似悲悯怜惜地俯视着众生,一手摊开遥遥向她伸出。 她仿佛受到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石像之前,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就在要触摸到那灯像摊开掌心的瞬间,苏珩伸出的手指却堪堪滞住了!她的细白的手,悬在他掌心上方一寸之处! 苏珩的目光凝在自己伸出的细白手指上,那里还沾染着没有擦拭干净的一丝鲜红血迹。 这双手早已脏污不堪,满手鲜血……就如同早已陷入这世道污浊泥泞之中的自己,如今的她,早已满手血腥,恶贯满盈,人命无数,又怎敢触碰他的一片衣角? 她渴望接近,却不敢再伸手触碰。 她的阿兄,是这个黑暗的、惨无人道的世道里,她唯一虔诚的信仰,是支撑她在汲汲黑暗中孤身前行、逆势而上的唯一信念,是她从深埋的坟墓爬出、从无间地狱中复生,从千刀万剐的凌迟之痛中,从换皮整骨改面的痛楚中,坚持下来的,唯一理由! 她如何敢,又如何能……用这双杀过人、染过血的肮脏双手,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去触碰他? 哪怕只是一座石像,她也不该、不配、不敢……不能。 苏珩的眸光定在堪堪停在半空之中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手指缓缓地克制地蜷缩后退,她收回手缓缓地垂到了身侧。 她有很多话想诉与阿兄听,可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多太多,她似乎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却只能静静地仰望着他的眉目、他含笑的嘴角,他高洁不染尘埃的衣冠,他修长手指提着的莲花孤灯…… 一字未言、一字未吐。 这样……已经足够了。 她孤身立于黑暗之中,只是站在石像前,静静看了许久。 “你……你到底是谁?”黑暗空旷寂静的山洞中突然响起一声破碎颤抖的发问,“为何要谋害本官?” 37.第五罪 《死亡通缉单》 苏珩转过身,漆黑幽静的目光缓缓落在倒吊在枯枝的孙裕身上。 月光从山洞顶端的洞口斜斜照入,洒落在她一身青色磊落的官袍上、衣摆沾满血迹和泥泞上,落在她苍白的半边侧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更加幽深如湖。 “我是谁?”苏珩的声音很轻,向从遥远的残忍的过去飘来,她嘴边挂上一丝冰冷嘲讽的笑意,朝着孙裕的方向迈近一步,“我是复仇的恶鬼。” 她一边走,一边伸出左手缓缓拆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垂在腰后,随风微动,衬得那张苍白脆弱满是血迹的脸,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凄艳。 她一步、一步走近孙裕,幽幽道,“是惩奸的御史。” 她在走到孙裕面前站定,缓缓蹲下,与倒吊着的孙裕惊恐的目光平视。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孙裕看着苏珩倾泻而下的发丝,这清冽幽怨的语气,这、这……分明是一个女子! 苏珩蹲在孙裕身前,平视他惊恐的眼神,轻轻叫出他原本的官职,“孙知州……你,不认得我了吗?” 孙裕的双眼陡然瞪大!眼珠就要瞪出眼眶!她她……怎么会知道?他过去之事虽不是什么秘闻,但也只有当年跟随在陛下身边的亲信才可能得知!而那时候,苏珩根本没有入仕!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苏珩,她便是当年雄关之事的亲历者! “你!”孙裕的脸色骤然没了一丝血色,惨白一片,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你是……你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珩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冷幽,“孙大人,我还记得当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太子殿下率三万昱国百姓在雄关求援之时,是你下令关的城门。” 孙裕浑身一颤,她……怎么会知道? 苏珩看着他颤动的瞳孔,继续缓慢地轻声道“五年之前,太子殿下筹谋数年,趁北燕十二王夺位内乱之时,救出七万在北燕为奴的大昱百姓,连夜奔袭三千里,逃往故国,一路遭遇重重追杀,他们至雄关之时,七万百姓只余三万人,无一不是死里逃生,伤痕累累……”说着苏珩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这些天真、愚蠢又可怜的百姓,以为终于回到了故国,不用在过那些寄人篱下猪狗不如仰人鼻息的生活,他们只要入了雄州城,便是回了家。” 苏珩垂眸盯着他,嘴角边冰冷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平静的目光,“可惜,所有人都没想到,当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她顿了顿,“整整三万人,竟被你,下令全部关门射杀!” “不是!不是我!我没有!”孙裕被苏珩的目光所摄,惊恐地胡乱辩解道,“我只是下令关闭城门!不是我下令射杀!不是我!下令射杀的人……是归宁侯!是秦寿生!他是誉王的人!本官只是一届区区知州,当年负责城防的守将是他!他为了扶持誉王夺得储君之位,执意要趁机除去扶光太子,不关本官的事啊……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苏珩听着他可笑的辩解,心中苍凉空洞,简直想发笑,“也对!你孙裕只是下令把所有人关在雄州瓮城,让他们插翅难飞,真正瓮中捉鳖下令射杀的,是秦寿生那个老匹夫!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 “呵,所以,我杀了他,砍下他的头挂在城墙上!至于你……”苏珩盯着孙裕挣扎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会让你死的轻松点” 孙裕拼死扭动挣扎,整个身子悬在山洞半空荡来荡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我是迫不得已!” 苏珩根本不管他,伸手握住了孙裕胸前插着的匕首,狠狠一把抽出!“哗啦”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啊啊啊!”孙裕发出一声惨痛的尖叫,痛苦地喘息求饶,“你不能杀了我!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什么都告诉我?”苏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扯动,像是笑了一下,“我想,凭孙大人一人的胆量,断不敢做此等通敌叛国,谋杀主上之事!” 苏珩看也没看他一眼,在他身前站了起来,“你是奉何人之命?” 孙裕心中惶惶然,当年扶光太子殿下归国之前,他其实曾收到过一封信,乃大昱当朝丞相陆衍之所书,上面写着:太子殿下携三万百姓归国,君临城下,当开门放行,跪迎之。他本已打算遵从陆相所书,毕竟明面上,他是太子一党的人,只是这几年,储君远在北燕为质,皇后又被幽禁冷宫,朝中不少人,早已暗中倒向了誉王一党,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 在接到此信的当天深夜,他又接到了从昱京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件,这封信,竟是誉王亲自所书,上面写着:太子携三万俘虏归国,待迎其入城,当关闭城门,射杀之! 他当时心中一惊,汗流浃背,纠结万分,最后狠心选择了背叛太子,投靠誉王!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扶光太子已身死多年,竟然还有人……为他做到如此份上! “本官是迫不得已,被誉王所迫!他说……太子殿下身为质子,却挑动北燕内乱逃之夭夭,若他活着回来,一定会给大昱招来北燕嫉恨,引起两国战乱!” 呵,倒真是一个心系天下、忠君爱国的好借口!苏珩简直想要为他鼓掌,她勾起嘴角,无不嘲讽地说道,“既然孙知州如此心系百姓,当年北燕铁蹄南下,攻打雄关之时,你为何又不战而降!放北燕十万大军长驱直入?” “因为……”孙裕犹豫着,神色挣扎纠结。 “还是你想说,你就是要放着好好的大昱知州不当,大好的官途不要,非要背主叛国,要跑到北燕来做个被人人唾骂的刑部侍郎?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昱国必须输!”孙裕两眼一闭,死死闭着眼颤抖吐出下半句,“只有北燕,才能赢。” 山洞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凄厉的呼呼风声回荡。 苏珩愣住了,她猜测过、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你是……什么意思?” “昱国必输无疑,我也只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活路而已,北燕计划了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只要这个计划有朝一日成功,别说昱国,就算是西陵、北戎……大陆诸国全部要死!” “从北燕的老皇帝那一代,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它的名字叫做……” “尸傀计划。”孙裕颤抖的话音一落,苏珩呆住了,背脊一阵阵发冷,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脑海中一片轰鸣……可怕地记忆再次呼啸而来,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泛起撕裂的痛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眩晕了好一会儿,她深深呼吸几口气,才能勉励支撑自己没有摔倒。 她拿起匕首,在孙裕惨白惊恐的目光中一挥而下!“噗嗤”麻绳被一刀割裂,孙裕“砰”地一声从空中摔落匍匐在地,额头被砸出血洞,双脚仍然被捆绑,双手的麻绳却被苏珩一刀划开。 苏珩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轻飘飘地丢在他身前。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许落!” 苏珩看着孙裕挣扎又惊骇地神情,轻声道,“哦,对了,孙大人,本官忘带墨锭了,就用你自己的血写吧” 孙裕瞪着那纸笔,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还在挣扎:“本官若写了……你能放过本官?” 苏珩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孙大人想知道,杜公子,是怎么……变成一张人皮的吗?” 孙裕浑身一僵。“我写!我写!” 孙裕的牙齿咯咯作响,却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蘸了自己地上的血,一笔一划,在那张纸上写起来。 “北燕老皇帝、内阁首辅崔邈、长公主郑菘蓝、户部尚书杜仲远、杜子腾、归宁侯秦寿生、兵部侍郎吴朗、誉王谢礼……”一长串名讳官职逐渐清晰,孙裕每写一个,手就更抖一分,脸色更加惨白一分。 苏珩就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些名字,所有细微的线索、惨烈的过往在此刻逐渐串联成线,她距离真相……似乎触手可及。月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恨意翻涌,眸光却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孙裕抬起头,嘴唇哆嗦:“写、写完了……” 苏珩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缓慢地站起了身。 “你可以放过我了吧?"孙裕见她面色平静,试探问道:"你说的那本《账册》……" 苏珩嘴边突然浮现讥讽的冷笑,她拿起那张纸俯视着孙裕,慢悠悠道:"现在……不就有了吗?" "你!"孙裕愕然瞪大双眼。 苏珩折好名单,收入怀中。她走到一旁,从山洞深处拖出一只木桶。 桶里是调好的石灰浆,浓稠灰白,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孙裕的目光落在那只桶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要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苏珩走出山洞。 身后漆黑幽静的山洞中,孙裕的惨叫声逐渐止息。 罪恶的痛苦,却如同这无边的黑暗侵蚀了她的心。好脏,她好脏!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疯狂地急促地奔跑起来。 风声呼啸,耳边却响起孙裕受刑之时吐露的字字锥心之言! “谋害太子的不是我,是誉王!他为了夺取皇位暗中勾结北燕。" “北燕的尸傀计划已实行多年,北燕老皇帝志在征伐天下,大昱早晚被北燕大军踏平!我投诚,不过是为了保命!” “什么狗屁杜子腾、崔有乾、归宁侯、沈院判、内阁首辅、长公主,这些人也不过是这个计划的一环!所有人,都不过是一枚棋子!你躲不掉的,昱国逃不掉的!就算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也改变不了结局!” “哈哈哈哈,你在意的那些百姓、亲人、战友,早就被感染了,他们无神无智,就是一条会咬人的狗,你要救的人,最后,都要杀死你!” “昱国只是一个开始,很快,西陵、北戎、东宛……会全军覆没!北燕铁蹄雄霸天下乃大势所趋,你阻挡不了的!” 苏珩穿过密林,越过溪水,泥泞溅上官袍,荆棘划破衣袖,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疯狂地跑,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 苦,都甩在身后。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稀疏,很快便滂沱,冰凉的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脸上的血污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终于跑不动了,踉跄着扑倒在一棵老树下,跪在泥泞里,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哥哥……” 她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穹,雨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晗晗还不能……下去陪你。很快了,待我此间事了,便来陪你。” “晗晗必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无间地狱。” 她跪在泥地上,缓缓地渗伸出一只手,垂眸看向手心,一条细细的黑线自手心蔓延而出,爬上了手腕。 也许很快……这条黑线便会沿着她青色的血管爬满整条小臂、蔓延至她的心口、侵蚀她的心智,吞没她的情感,到了那个时候,她便会像那些丧失神志的“人”一样,所言所行皆不受控制,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细雨洒落在她的发抖的手心,她失神地凝视着手掌中那条蜿蜒的黑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而她必须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亲手结束掉一切! 雨声如注,天地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珩发抖的身子渐渐停止了颤抖,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脸色苍白而冰凉,从骨子里觉出一股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一步一步向城中走去。 ** 京城的街道上,大雨滂沱。 摆摊的娘子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嘴里一边骂着这鬼天气,一边把碗筷往筐里扔.不远处,一个麻衣步鞋的男子抱伞,踏着雨花小跑过去,撑开伞,全罩在她头上,伞面歪着,男子自己半个身子淋得透湿,傻笑道:“娘子,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 娘子瞪了他一眼,“傻笑什么!今日只卖了十文钱! 男子笑呵呵打着伞,与女人抱怨着一道并肩走远了,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头。 有人踩着水花急匆匆往家跑,有人在屋檐下看这瓢泼大雨,有人撑着伞跑出来接人。 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人人都有来处,有去处,有人等,有人疼。 苏珩站在长街中央,茫然无措,一时不知身处何处,亦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耳边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流过去,像隔着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从她身边奔过,车轮溅起的雨水泼她一身。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苍白的脸,从下巴滴落,青色官袍湿透了,贴在她单薄的身上,沉坠而冰冷。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跑了。 她好冷,只有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她慢慢地往前走。 她麻木地、像一只孤魂野鬼,在这热闹的人间游荡。 她的步子很慢,很轻,雨水灌进鞋底,脚底已经冷得透骨麻木。 街边的店铺点起灯,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有人在里面说笑,有人在里面骂孩童,有人在里面喊“开饭了”。 那些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她一个人淋着雨,走过那些光晕,走过那些笑声,走过那些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再也不会有人在原地等她回家。 不会有人为她在夜里点一盏明灯。 不会有人对她说:"我的珩儿,你可知你出生那日,为何娘给你取字为珩?珩,乃宝玉,你是娘亲的无价之宝。” 再也不会有人一直坚定地保护她,爱怜地看着她,“哥哥,永远不会抛下晗晗。哥哥永远,是你的退路。” 她走上这条注定黑暗而孤独道路,便早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在暗夜之中孤身前行,一直向前走,一直走…… 走到夜深人静,她站在了“苏府”门外。 “吱呀”一声,她伸手推开府门,真的很安静。 她垂着眼睫,一步步向前迈步,突然,她愣住了。 夜色之中,细雨霏霏。院中那条小溪上,竟飘着盏盏河灯,暖黄的光透过粉白的纱罩,映在潺潺流水上,碎成点点浮金,河灯一路铺向厢房,蜿蜒如星河坠落人间。 廊下竹声沙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一个人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立于屋檐之下。 那人身材高大欣长、身姿如松,着一身墨色常服,看不清面容,只有滴落的雨珠顺着伞沿串成线滑落。 苏珩站在庭内,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孤魂野鬼。 那人缓缓抬起伞,伞沿抬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陛下。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发丝,滑向她脸上的泥泞,滑向湿漉漉的青袍,最后落回她那双疲惫至极、湿润又清冷的眼睛。 “你回来了。” 38.第五罪 失控 回来……这两个字,对苏珩而言,是如此的奢侈而难求,却被他如此平静而自然的说出。 郑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等她,是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理所当然的事。 见苏珩表情愣怔,他顿了顿,似有一丝不自然一闪而过,语气却带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度: “今日是你的生辰。” 苏珩浑身一颤。 今日,是苏珩的"生辰"。 她早已忘却的事,她随口一说的话,却有人,自始至终放在了心上。 她低下头,看着院中那些蜿蜒的河灯,看着这满院为她而设的、流光溢彩的夜。 似有一丝热意从冰河封冻的心间流出,妄图冲破禁锢。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有人疼,有人爱,是全天下最娇矜的公主。 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接住她。 无论她做什么,她都会是郑屹的掌上明珠。 可是如今…… 她浑身冰冷忍不住地颤抖着。 她本该恨他!她本该恨他!可是为什么,她却忍不住地想哭,她的内心仿佛被两股力量来回撕扯,她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匕首劈开,可是为什么……她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仿佛迷失了心智、仿佛入了魔一般不受控制地迈出了脚步,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受控制地,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冰冷的雨水,冰冷的官袍,冰冷的身躯,和那颗几乎被仇恨冻僵的心,全部撞进那个带着体温的、炙热的怀抱。 油纸伞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雨花。 他伸手接住了她。 郑屹没有问,也没有说,只是脱下黑羽大氅裹住她颤抖的身躯,将她湿透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 满院的河灯静静地亮着。 他大掌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又像劝慰。 郑屹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拉住她转身进了房门。 屋子里,早已摆好了精致饭菜,全都是她爱吃的,或者说,是苏珩爱吃的。 “菜凉了”郑屹吩咐道:“来人。” 杏儿应声,在门外行礼。 “没看见你们大人湿透了?赶紧打热水来!” “诺!” “这些菜,给朕撤下去!重新热。” "诺。" 苏珩呆呆地站着,雨水顺着衣袍留在地板上,郑屹拿了葛巾擦拭她脸上、发上的雨水。 没多久,两名小厮端了一桶热气蒸腾的浴桶进入里屋,数名侍女鱼贯而入,一叠叠饭菜也重新热好摆上金丝楠木方桌上。 仆人静悄悄退下,不敢抬头,顺手关上了房门。 "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苏珩站在房中,不答,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 郑屹把她一把单臂抱起,苏珩坐在他手臂上,惯性顺从地伸手勒住他的后颈。"噗通"一声,被丢入热水缭绕的木桶。 "撒手。" 温热的热水淹没了苏珩,浸润了她的皮肤。 她却还是觉得冷,浑身颤抖,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浮木,她始终没有松手。 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搂住郑屹的颈子,也不说话,固执地看着他。 "朕叫你,撒手。"郑屹俯身看着她。 苏珩却只是看着他,然后双手搂得更紧了,把冻得惨白的小脸侧过去,贴在他的怀中,轻轻闭了眼。 郑屹气笑了,她倒是睡得着,手倒是攥得挺紧。 郑屹不想惊醒她,也将就着她,自己跨步迈入浴桶之中坐下,把她抱在怀中,任由她闭着眼,用热水替她洗了头发,洗了身子,用葛巾一寸寸擦干,苏珩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听见他的低语:"乖,你不松手,朕怎么抱你出去?" 她的手松了松,感觉被人横抱而起,很轻地放在木凳软垫之上,然后被穿上了丝绸衣袍,又裹上了温暖的外裳。 "吃饭吗,嗯?"低沉的嗓音在耳边,痒痒的。 苏珩半晌,才睁开眼。 看到的,是一双如星如墨的黑眸,凌厉的眉眼,却是温柔的神情。 原来,她方才,不是做梦啊。 苏珩瞧着他,也不说话。 郑屹站在她身侧,走到她身边的木桌旁,看着木桌上的佳肴,伸手随意端了一杯热茶,正递给她,“想吃什么?先喝杯热……” "砰"地一声,突然苏珩一把挥开,清脆裂开清响,青瓷酒盏被摔碎在地。 “你……”郑屹正怔在原地,眉色微怒,正待发作,突然苏珩跌跌撞撞撞入怀中,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小脸贴在他怀里。 小东西冲过来的力道太大,郑屹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苏珩就扒拉着他跟着向前几步。 “呵”郑屹低笑:“今日,怎么这般黏人?” 低笑声未止,苏珩突然仰头,一把扯下他的头,踮脚吻住了他。 郑屹一怔,后退半步,苏珩踮着脚.搂着他的脖子,向前半步。 一退一进,直到苏珩把郑屹逼至桌沿,她仰着头,胡乱地、渴求地亲他。 苏珩实在是,很不会吻人。 唇很冰凉,像乱蹭的小猫。 郑屹无奈地叹了口气,被她蹭得难受,甩袖一挥,饭桌上“噼里啪啦”的碗筷砸碎一地。 他斜靠在卓沿上,面对面将苏珩抱起,苏珩借着他的力量跨坐上去,骑在他的腰上,低下头亲他。 他的额头、眼睛、鼻梁……还有…… 外间守卫的两名小厮,听见“噼里啪啦”的脆响,大惊失色,互看一眼。 “护驾!” 匆匆撞开房门,“陛下您……您!”小厮傻眼了,碗筷碎了一地,陛下靠在桌前,他家大人,此刻竟然骑在陛下身上,亲……陛下的下巴?还动手脱陛下的龙袍!这这这…非礼陛下…这大人还要脑袋吗? “还不滚出去?”郑屹声音压抑怒气。 “啊!是是是!”小厮晕头转向,结结巴巴,另一人赶紧拉着他逃出去,把门再度关好。 苏珩扒拉着郑屹的外袍,郑屹伸手止住了她。苏珩瞧他,眼睛都红了,像是有一丝委屈。 郑屹突然站了起来,苏珩“呀”了一声,赶紧抱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了他的腰, 郑屹低笑一声,面对面地抱着她,臂弯里挂着她的两条腿,一边走,一边低头亲她。 吻她的发顶,湿润的眼睛,还有惨白的哆嗦的唇。 一边走,一边逗弄她。 苏珩却也不怕,今日格外缠人又磨人,回应地贴上来,炙热的拥吻。 二人纠缠间,来到床榻上,郑屹压上来,掐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身体,低头吻住稍显红润的嘴唇。 “朕……” 话音未落,苏珩伸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热切回应。 郑屹见她闭着眼,睫毛颤抖,心生爱怜,放缓力道,轻轻咬了咬她的唇,吻了吻她的眼睛。 就在低头吻住的一瞬,泪珠,却从苏珩的睫毛滴落,顺着眼角滑落。 郑屹一怔,他盯着那一晶莹的泪珠,不知为何,心脏有一丝痛楚。 他压抑自己的欲念,低头衔住那泪珠,含入喉中。 有点咸,有点苦。 苏珩的睫毛在颤抖,整个人都在压抑的颤抖着。 一种说不清的熟悉的怜惜,在这一刻,竟盖过了炙热的欲望渴求。 苏珩感受到他的停滞,后退,惊慌地睁开眼,发现他正低头怜惜地看着自己。 她很痛,心很痛。 她要去吻他。 郑屹却拉住了她的手,把她禁锢在自己怀中,“你累了,睡吧。” “朕不走,就在这儿陪你。” 苏珩翻过身侧着身子,背对着他,靠在他的怀中,整个身体都在压抑地颤抖。 她为什么会哭? 不,她不敢。 作为谢珩,她没有立场哭泣。 作为苏珩,更没有资格软弱。 可是,为什么,那么一点点的温暖,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她咬着唇,颤抖着,压抑着自己。 后背却是被一下一下的轻拍,像是哄慰一个小女孩儿:“朕在这儿。” “乖,别怕。” 夜烛燃尽,晨光渐起。 郑屹手掌下的身体,才慢慢停止了颤栗,呼吸微弱,面色苍白地睡了过去。 “陛下,该早朝了。”门外传开杨德顺的轻唤。 没多久,房门打开,郑屹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杨德顺弓着身,小心翼翼问道:“陛下,四更了,苏大人她……” “不了,让她睡吧” “呃……”杨德顺噎了一下,这苏大人是一年到头都在告假啊。 郑屹大步向苏府大门走去,杨德瞬在身后亦步亦趋撑着伞。 寂静的街道上,一辆黑色鎏金马车早已静候在此。 郑屹脚步一顿,低声吩咐道“去查查,苏大人,昨夜,去了哪里,这几日,都见过谁。” “诺。”杨德顺恭敬应下。 郑屹掀开马车车帘,跨步而入,帘幔垂落,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风雨之中。 39.第五罪 叛主者 翌日清晨,朝鼓声落,百官手持笏板屏息立于奉天殿丹墀两侧。 郑屹着一身墨色龙袍,端坐于九层玉阶的龙椅之上,衣摆的金绣龙纹在晨光中隐隐流转。 郑屹抬手随意搭在奏折堆叠如小山的龙案上,修长的指节轻扣案沿。 百官垂首,无一人敢抬眼。 郑屹淡淡的目光扫过御阶两侧躬身而立的官员,突然,眸光一顿。 东西班列中,刑部的位置空着一人。查案的十日期限已到,刑部侍郎孙裕,却在今日未朝。 “刑部。”郑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孙侍郎因何未朝?” 一个年轻的刑部郎中硬着头皮出列,捧着笏板躬身道:“启禀陛下,孙大人昨日傍晚自衙门离开之后,下官便未再见过他,今晨上朝前,下官派人去府上询问,孙府的下人说孙大人至今未曾回过府上,下官亦不知孙大人去往何处,还请陛下赎罪。”几句话说完,他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哦?”郑屹的语调微微上扬,沉声道:“孙裕可曾交代去往何处?” 年轻郎中费了好些功夫在心里组织措辞,战战兢兢回道:“孙大人离开刑部官衙时,下官多嘴问了一句,孙大人说,他已找到了凝烟阁一案凶手的线索,必须亲自去追查。” 此言一出,朝廷之中的官员们互看一眼,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亲自追查?”一向看不惯孙裕的一位清流忍不住嗤笑出声,“他孙裕何时变得如此勤勉。” 站在后排的几个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压低声音道:“十日之限已到,刑部动用整个官衙上百人差役追查数日毫无所获,这凝烟阁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杳无音信,这孙大人该不会是自知官帽不保,便趁机逃跑了吧?” “本就是个两面三刀、背主叛国之人,想来这等事,对他孙裕而言,早已从善如流。” 郑屹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冷眼瞧着台阶之下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的官员,半晌,沉下声音命令道:“传旨,即日起,镇卫司追查刑部侍郎孙裕行踪,缉拿此人归案。” 历峥闻言大步跨出,跪地领旨。 历峥归列之后,钦天监监正持笏出列,谏言道:“陛下,臣夜观天象卜了一卦,有几句话,不得不禀。” “卿有何事,不妨直言?” 监正垂首,缓缓禀道:“近日京城凶案频发,先有崔阁老之子遇害,又有归宁后被斩首悬于城墙,凝烟阁东家被杀剥皮,后有凝烟阁大火,今日刑部侍郎又下落不明。凶手作案手法残忍,遇害者接连惨死,百姓多有恐慌、民间已经流言四起。臣观天象,见荧惑守心,主大凶之兆,卦象显示,京城杀气太重……”监正顿了片刻,继续道:“臣斗胆进言,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择日举行祈福大典,祭祀天地,以安民心。” 监正说完,双膝跪地,躬着身子伏在地上叩拜。东西两班官员互看一眼,觉得此事可行,纷纷出列,噼里啪啦跪了一地,纷纷请愿陛下举行祈福大典。 郑屹本不信神佛,只是看着玉阶两侧跪着一片乌压压的官员,想到近日燕京城中百姓的恐慌,遂沉默片刻,问道:“依爱卿所卜,祈福大典何时为宜?” 监正心中一松,立刻抬首看向龙座之上的皇帝,缓缓站起来迈着小步上前,双手呈上一本奏折,恭敬回话:“回陛下,卦象显示,七日后,乃是黄道吉日,正合祭祀祈福。” 杨德顺上前从监正手中接过那本奏折,回身递给了玉阶龙椅上的皇帝。 郑屹接过奏折,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七日后。 他颔首沉声道,“允钦天监所奏。” 监正会意,叩首告退,百官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孙裕这回怕是悬了。”有人摇头叹息。 “悬什么悬,”另一人冷笑,“依我看,他是根本没找到罪人,没脸回来交差,索性潜逃了。” “潜逃?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那案子牵涉多大,交不出人,丢官是轻的,弄不好还要下狱。与其回来受审,不如趁早跑了。”这话听着荒谬,却也有人暗暗点头。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在燕京城传开:刑部侍郎孙裕,于期限前一日“亲自追凶”,一去不返。 ** 御书房内 郑屹靠坐在龙椅椅背,指节轻轻叩着案面,目光看向窗外的飞雪,蹙眉沉思。 在落针可闻的无声沉默中,历峥跪在下首冰冷的玉砖上,等着皇帝开口。 “孙裕失踪一事,你怎么看?” 历峥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臣以为孙侍郎失踪得蹊跷,若当真潜逃,不会如此仓促,孙府府上家中姬妾儿女俱在,钱财也未曾有失,但若说追凶遇险……”他顿了顿,说出心中的推断:“几日前,才死了一个户部尚书,如今又失踪一个刑部侍郎。朝堂接连出事,臣以为,恐怕不是巧合。” 御书房中静了片刻。 郑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孙裕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领旨。”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郑屹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殿外天色阴沉,这雪飘飘洒洒,应是还不会停。 ** 自从那日下朝之后,镇卫司发动上百名番役、暗探接连追查数日,一无所获。刑部侍郎孙裕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直到第七日清晨,镇卫司的番役来报,说在城东密林山崖处发现一行迹可疑之人,厉峥当即命副都指挥使肖魑点齐人马,迅速赶往山崖。 一路策马狂奔赶到山崖之巅,只见两名番役与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小贼在山崖边持刀对峙着。 “什么情况?”厉峥翻身下马,向前几步走到持刀番役身边。 “你们别过来!再敢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那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小贼大叫一声! 肖魑紧跟过来,看了对面裹得乌漆嘛黑的贼人一眼,简直想要翻个白眼,“哎……我说,对面的那个兄弟!大白天的,你穿一身黑是要做什么!嫌自己不够显眼是吗?” “你!”那贼人一急,又向后退了一步,“关你什么事!” “大人,我们已经在这里……”身边的番子持刀的手都在颤抖,艰难道:“对峙一天一夜了!” “(⊙_⊙)?”肖魑无语凝噎了,敢情他们从昨晚逮到这小贼就在这里僵持了一整晚,派人通风报信,愣是等到今早上才把救兵等来!他伸手拍了拍那番子的肩膀,沉重道,“放心交给我吧!” 番子含泪点头,累得双腿打颤,禀道:“大人,昨夜我们在东郊密林巡查时,见此人一身黑衣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跟了上去,与他交手打斗之时,他包袱之中掉落几锭银子和一块金獬豸腰坠。”说着伸出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纯金的浮雕獬豸。肖魑接过,用牙齿一咬,真是纯金的!他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厉峥,“头儿,这确实是孙侍郎平日里挂牙牌绦绳上的那块腰坠!” 厉峥颦眉接过腰坠,此物,确乃刑部专属。看来孙裕失踪一事,此人必定知晓些什么!厉峥一个凌厉的眼神,周围二十几个番役齐齐从马上一跃而下,“哗”地一声亮出佩刀对准崖顶的小贼,形成半个圆圈,以包围之势一步一步迫近! “你、你们不要过来啊!!!”那小贼看这么多人拿着刀对准自己,两腿止不住打颤尖叫一声,“再过来!我真跳下去了!” 厉峥从怀中掏出腰坠悬在空中,沉声逼问,“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小贼心中大慌,他娘的,这群人果真是来捉拿自己的!自己要是束手就擒,必定插翅难逃了!他心下一转,大声反驳道,“哼!你们要是想知道!立刻放我走!否则……” “呵”厉峥低笑一声,长眉一挑,陡然发怒,“这天下,还没人能威胁本使!” “给我拿下他!”周围的二十几名番子“唰唰唰”亮出佩刀,闪瞎小贼双眼! “啊啊啊啊啊!你们别过来啊!”小贼忍不住后退到崖边,拿着刀嘶声尖叫:“再过来我真跳了!” “动手!” “啊啊啊啊,我真跳了!”小贼转身看向山崖下的万丈深渊,闭眼作势一跃! 厉峥“唰”地抽出佩刀,正要飞身而上! 突然,肖魑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脸色剧变,声音都劈了:“等等等等!大人!!属下有天大的事十万火急不立刻说会死现在就现在必须禀告!!!” 全场瞬间死寂,小贼硬生生停住了跳崖的脚,哆哆嗦嗦,二十几名飞身而上的番役动作齐齐一止! 厉郑硬生生被肖魑扯住了衣袖,瞳孔一缩,难道有新线索? 他手按刀柄,厉声道:“快说!” 所有人屏息而待,手持长刀直勾勾望着肖魑,小贼也忘了跳,瞪大眼睛等着听什么惊天翻转机密。 肖魑猛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功力吼出三个字: “我尿急。” 我尿急…… 我尿急…… 这三个气沉丹田的字在山崖之巅间回荡着,肖魑说完转身捂着肚子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山石后,只留下山崖上呆怔的众人。 厉峥:“……” 二十名番役:“……” 跳崖的小贼:“……” 就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瞬息之间,厉峥脚下点地,飞身而上跃至崖边,一把捉住了小贼手臂,按住发愣的小贼肩膀,伸腿朝着膝窝一踢!小贼“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耳边还回荡着“尿急”两字,眼前一花,脖子边被横了一把锋利的长刀! “现在,可以交代了吗?”身后,传来压迫逼人的声音,“说!你是在何处,得到这枚腰坠的!” 小贼欲哭无泪,他娘的,真是倒霉,其实他也一天一夜没撒尿了!都怪那个奇葩!他颤颤巍巍告饶道,“我说我说!大人饶命!” “说!” "我真的没干啥啊……我就是一盗墓的,昨夜无意之中发现林中一处地脉隐有龙气,所以就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墓葬可以挖宝,谁知道啥也没捞着,除了一个山洞,几尊搬不动的石象,就只捡着了这枚腰坠……"

“山洞?”历峥手上刀锋逼近,眯起眼逼问:“哪座山?什么位置?” 小贼抬手指了指:“就在这片山崖往下二十里,过了密林,又一片溪水,再走百步,就是一个山洞。” 厉峥收刀入鞘,拎起那小贼,命令道,“带路。” 密林幽深,溪水潺潺。 番役一左一右押着小贼带路,一行人朝着山下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脚发现了洞口。 “就是这里了。”小贼站在山洞洞口指着里面道,“我昨夜就是这里捡到这枚腰坠的,大人!我真的什么也没干!我就是个盗墓的,没有杀人放火!你大发慈悲,放过小的吧!” “看住他。”厉峥低声吩咐一句,转身看向了前方,此处杂草丛生,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有人带路,定然是难以察觉的。 历峥手掌一竖,番役们听命齐刷刷步行而入。 虽然洞外还是清晨薄雾,可这山洞巨大而幽深,愈走到里面,愈发昏暗,难以视物前行。 “点火!”厉峥走在队伍最后,沉声命令。一片安静中,身前的两名番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捡起洞中的枯枝,尝试数次,终于点亮了火把,给他照亮一点前方脚下漆黑的小路。 洞中昏暗幽深,时有水滴之声,火把的微弱光亮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众人摸索前行,越往里走,越觉得阴冷潮湿,空气中隐隐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肖魑脚步一顿,喊声从山洞那头传来:“头儿……有东西!” 厉峥闻言立刻加快步伐,带领众人纷纷赶上前,众人将手中的火把齐刷刷举高,光芒照亮了洞中深处。 一尊巨大高耸的石像静静立于众人眼前。 那石像头戴玉冠,眉目清俊,衣冠俨然,风姿卓绝,静静伫立在洞中,其衣纹配饰精致繁复,一颦一笑雕刻之精准,足见雕刻之人的用心虔诚。 “卧槽,司使快看,这荒山野岭的山洞之中,竟有如此俊美精致的石雕!”一名番子举着火把,望着石像惊叹出声! 历峥颦眉,从番子手中拿过火把,踱步走到石像下方,微微举高火把,仰头凝望。 微弱颤动的火光映在石像的清姿冷貌上,远山似的长眉入鬓、漆黑温润的眼睛、含笑淡然的嘴角,一身皎皎白衣,风姿卓然,不言不语立在此处,却自有清贵之气。 洞中本阴森可怖、漆黑一片,可这凛然的石像立于此处,似这洞中犹亮。 这是…… 厉峥的眼神在石像上顿了片刻,握住火把的手指陡然攥紧! 这竟然是……扶光太子! “头儿!看这边,有发现。”历峥心下震骇,来不及思忖更多,便听身后传来另一声惊呼,他转身握着火把,大步向前走去。 山洞之中,竟然还有另一尊石像! 只是这一尊,塑得粗糙丑陋,石像身体佝偻,双膝跪地,面朝石壁,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上还覆着一层灰白的硬壳,姿态卑微得像在赎罪求饶。 众人瞧着感觉阴森森的,有番子看着这座石像嘀咕道:“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石像?” “这石像,也闷诡异了些。” 十几名番役没看出这石像有何特别之处,举着火把在洞中四散查看,有人敲击石壁,有人探查暗道。 “回司使,并无异常。” “司使,这边也没有……” “继续找!”历峥眉头微皱,盯着这座跪地的石像,蹙眉沉思。 “大人!这边发现小半桶石灰!” 历峥一顿,目光落在那尊跪着的石像上,眉头渐渐拧起,心中暗自思忖道:石灰?看来这座石像,可能塑好没有多久,甚至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在这山洞之中雕塑这两座石像?每当他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事情又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盯着这座石像,正要上前细看。 身侧的肖魑围围着这尊跪地石像转了半天,骂道:“太诡异了……他娘的,着石像怎么越看越透着一股子邪门儿!”他伸脚对着那石像狠狠一踹。 那石像的脸突然动了! “啊啊!”肖魑骇了一跳,立刻躲在历峥身侧,伸手指着那石像道:“大人,石像动……动了!” 历峥看过来,上前一步,颦眉低斥:“不是石像动了,是人像石灰掉落,你看清楚!” 肖魑这才从他身后出来,一步步走到石像身前。 他弯下腰盯着那跪地石像的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 肖魑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一步,几乎是贴着那石像的脸在看。 突然,他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人身上,火把差点脱手。 “啊!” 那一声惊叫在洞中回荡,惊起一片回音。 “又鬼叫什么!”历峥不耐烦喝道。 肖魑手指发抖,饶是他当差多年,也未曾见过此等诡异的场面,抬手指着那跪像,嘴唇哆嗦,结结巴巴: “这这这是……孙……孙侍郎!” 40.第五罪 祈福大典 所有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历峥拨开人群,大步上前,举起火把凑近那石像的脸。 火光跳动,照亮那张扭曲的面容。 石像眼睛圆睁被石灰凝固,似生前看到什么恐怖之景,五官因惊骇痛苦而扭曲变形,但依稀可以辨认,这座石像确实是孙裕。 历峥眸光停滞了一瞬,缓缓后退一步,举起火把照向石像全身。 “奇怪,这石像的姿势和方位,好像在完成一种仪式?”肖魑观察着孙裕的石像,只见这座石像双膝跪在湿冷的地面,脑袋微垂,身形佝偻,双手垂于身侧,姿态卑微,像是在对什么人行礼。 肖魑顺着孙裕俯身垂首的方向缓缓看过去……竟然看到了山洞中扶光太子的石像! 肖魑心中一惊:这难道是…… “他在赎罪。”厉峥也看到了孙裕石像仿佛在行跪拜礼的卑微姿态,言简意赅道,“这种赎罪仪式与作案手法,和雪林围猎场被钉在十字木桩的崔小爷,一模一样。凶手显然是同一个人。” 肖魑也想到了当日猎场所见,不由伸手摸了摸下巴,垂眸瞟了一眼身前诡异的石像,突然蹲下仔细察看地面,喊道:“头儿,地上有字!” 历峥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单手举着火把照亮地面,只见石像身前的泥地上,赫然排列着一行用匕首所书的小字: 【《死刑判决书》罪名:叛主者,判处:永跪于此。】 所书笔锋凌厉,入土三分。 洞中死陷入一般的寂静,火把噼啪作响,照得孙裕石像的影子在地上摇晃,良久,有人颤声道:“这……这是什么刑罚?活活把人做成石像?” 历峥盯着那行字,脑海中开始拼凑昨夜的画面。 昨夜孙裕一个人自刑部官衙而出,甚至没有回府,便被骗来此处。 凶手或以查案线索为饵,或以什么机密为由,总之,诱使孙裕没有带任何随从,孤身赴约。 他走进这个山洞,看见太子石像的那一刻,必定震惊无比。燕国境内,何人敢塑太子石像?除非……除非那人,本就是太子旧人。 然后凶手现身,这个人必定是孙裕熟悉之人,才能如此顺利地把他骗来此地且毫无防备。 凶手在山洞之中对孙裕进行逼问拷打,而那个小贼捡到的腰坠,必定是孙裕挣扎之时掉落的,两人对峙之后,凶手对孙裕进行了捆绑,让他面朝太子石像而跪,再拖来石灰浆从头到脚浇下去,一层一层浇筑慢慢凝固,慢慢干透,最后活生生凝固成一尊跪地的石像。 将他永远封存在这跪姿里,永远面朝太子,永远赎罪。 “叛主者”。刻在地上的三个字,点明了杀他的理由,也暗示了凶手的身份。有一点孙裕说对了,此人,必定是昱国扶光太子一党余孽! 厉峥缓缓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如果是真的…… “撤。”他沉声迅速命令,“封住洞口,留下四人看守。其余所有人,随我回城,速禀圣上!” “头儿,可是陛下正在祈福大典……”肖魑伸手挠了挠头,不解道。 厉峥眉目冷峻,转身大步走向洞口,身后番役们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只有那两尊石像,静静立在黑暗里,一立一跪。 一个受万人敬仰,一个永世赎罪。 ** 祈福大典设在午门之外。 吉时将至,钟鼓齐鸣,文武百官已在城楼之下列队候立,百姓们聚集在长街两侧,熙熙攘攘挤作一团,翘首以盼。 一座四人抬的明黄龙辇稳稳停在城楼之下,只等钦天监宣告吉时,皇帝便要登坛祭天。 历峥一路策马疾奔而来,跑了整整五十里,从白天赶至暮色,才终于在大典举行之前赶到,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穿过一片黑压压的拥挤推搡的人潮,大步径直走向龙辇。 “厉司使,祈福大典马上要开始了,有什么事,您还是等陛下回宫之后再禀吧……”一名穿着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挡在御辇前,躬身陪笑阻止,却被厉峥伸手一把推开。 “陛下,臣有急事要禀!”厉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喊道。 龙辇明黄帘子的一角被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里面传来淡淡的命令:“说。” 历峥站起身,上前一步凑到明黄的帘子前,垂首压低声音,快速将今日在洞中的发现禀报完毕。 帘子的后面,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传来一句:“知道了,退下吧。”嗓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历峥还想再劝,确知此时时机不对,只得抱拳依令躬身退去。 明黄的帘子重新落下,龙辇之内,郑屹一身墨色龙袍独自端坐,黑眸幽沉,眼神微垂,看不出表情。 他想起那个总是清冷而倔强的影子,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她扑进自己怀里的瞬间,想起那些弹劾的奏折上,清瘦挺拔的笔迹。 杨德顺昨日的禀告回荡在耳边:“陛下,那天夜里,有人瞧见苏大人从城东密林的方向回城。苏大人此前告假养病的那几日,除了孙侍郎曾多次登门探望,再没见过其他人。” 她告假的那段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独独只见了孙裕?为何孙裕见过她没多久,便凭空失踪,而今日,孙裕的尸体便出现在了城东密林之中? 孙裕失踪那夜,她为何刚好从城东密林回府?那一晚,她的彷徨,她的眼泪,她的失态……难道,都与此事相关? 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还是说…… 帘外,礼乐声越来越响,郑屹眼神幽深,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那道薄薄的帘子,落在百官之中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与众人一同垂首,在城楼之下等待大典开始,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暮光透过帘缝照进来,落在郑屹凌厉的侧脸轮廓上,良久,他收回探究的目光,靠回龙辇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帘外,钟鼓齐鸣,吉时已到。 午门城楼之上,钦天监官员身着祭服,手持玉圭,高声诵读祭文,声音悠长而庄严,在暮色之中回荡。 香烟袅袅升腾,缭绕在朱红城楼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缓缓走向祭坛的黑色龙袍身影上。 郑屹从龙辇步出,十二旒玉藻垂于面前,珠玉相击,墨色衮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日月星辰绣于肩,山龙华虫纹于袖,金绣龙纹随着他的步伐隐隐流转。 数万百姓屏住呼吸仰望着他,天地一片寂静。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步一步登上高高耸立的祭坛,挺直背脊、不疾不徐走到祭坛中央,面向苍天,负手而立。 杨德顺双手捧着一炷长香,躬身递上。 那香是太常寺特制用于祭天的降真香,需斋戒三日方能点燃。 郑屹伸手接过,握香而立,香头青烟笔直。 天子祭天,不跪天地。 郑屹默然片刻,他只是微微俯身一拜,便直起身上前一步,双手将香插入鼎中,便一挥衣袖,转身看向台下。 礼成!城楼下数万百姓,已经俯首叩拜,高呼万岁。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彻云霄,熙熙攘攘的观礼的百姓们以额触地,群臣伏身叩首,从城楼往下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一层一层,漫向远方。 郑屹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一切,待百姓三呼万岁,他从祭坛上走下,踱步回到城楼之上,站在城墙边缘,负手而立。 “百姓祈福,天下共祷!”杨德顺拉长声音宣告,与此同时,城楼之下那片辽阔的空地上,无数百姓仰望天空。 第一盏孔明灯从人群中升起,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在暮色中摇曳上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在人群中被点燃……成百上千盏孔明灯接连升空,如同无数颗星星从人间升起,缓缓飘向墨蓝的天幕,垂髫孩童仰头欢呼、鹤发老翁杵着拐棍念叨许愿、贩夫走卒兴奋吆喝、布衣夫妇携手并立望着那漫天灯火,眼 中映着温暖的光。 “万岁!万岁!”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纷纷朝着城楼的方向叩首跪拜。 这是祈福大典最动人的时刻,万民点灯,天地同欢。 城楼之上,郑屹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灯火,面上看不出表情。 就在这时,“咻——”地一声,烟花绽开!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响,金红的光芒如流星洒落,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绽放,照亮了整片暮空,也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兴奋的脸。 “好漂亮啊!” “快看快看!那边又有了!” “娘亲,你看那里!哇哇哇!” 百姓们欢呼雀跃,稚童蹦跳着拍手,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苦难,仿佛都被这漫天的绚烂击退。 烟花越放越高,越放越密。 突然,“砰——”地一声,一盏孔明灯被烟花击中,薄薄的纸罩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在夜空中摇曳,摇摇欲坠。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被烟花点燃,燃烧的纸罩在夜空中化作一团团火球,摇摇晃晃地坠落。 百姓们还在欢呼,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那些燃烧的孔明灯开始洒下什么东西。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越来越多,漫天飞舞,如同天降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天降神谕!”有人惊呼出声。 “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快点许愿!快跪下!” 百姓们纷纷跪倒,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有人伸手去接,有人趴在地上捡拾,有人高举着刚抢到的纸片,兴奋地呼喊。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 城楼之上,百官们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跪下,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这是神迹!这是上天降下的神谕! 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嵩站在城楼下,穿着鸦青色官袍,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片,借着灯火细看。 突然,他的脸色巨变:“这……这是……” 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太医院院判沈嵩,助纣为虐,研制毒药。判处:死刑】沈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片几乎拿不住。 “这……这是什么东西?”有个外地赶来观礼的商人捡起了纸片,念叨着垂眸一瞧,【明华长公主裴松蓝,毒杀俘虏七千人,判处:死刑。】 越来越多的百姓捡起了从天而降的纸片,每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不同的罪名: 【刑部尚书王珣,收受贿赂黄金万两,冤杀七十三人。判处:死刑。】 【内阁首辅崔邈,虐杀平民三万人,判处:死刑。】 …… 漫天飞舞的罪状,每一项死刑判决竟然直指北燕皇室贵族和当朝权贵,竟然连长公主和内阁首辅都被牵扯进来,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这不是真的!” “诬蔑!这是诬蔑!”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天降神谕”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愣住了。 “哎,这上面写的啥?”字认识他,他不识字。一货郎攥着抢到的纸片,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官老爷现在一个个惊恐的样子,不由好奇发问。 站在一旁的书生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娘,灯笼上,也有字!”一梳着双环髻的女童拉着娘亲的手叫道。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漫天摇晃的孔明灯,白色的宣纸上,此时皆浮现了八个字: 【死刑判决替天行道】 城楼之上,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陛下。”杨公公躬身递上一张纸片,“这是老奴捡到的。” 郑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佥都御史苏珩,罪行:欺瞒百官。判处:死刑。】 41.第五罪 借刀杀人 郑屹的手指瞬间收紧,宣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黑眸微垂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苏珩。 城楼下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惊呼:“有人倒了!有人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绛红赤罗朝服的官员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周围几人慌忙去扶,却见他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已经没了气息,纸片却被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职方清吏司的李茂!” “这是活活吓死了!” 围观的百姓们惊呼着后退,脸上满是恐惧,有人压低声音颤抖道:“难道《死刑判决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百官亦是惊骇地抬头对视一眼,从同僚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恐,苏珩站在百官队列之中,与众人一同望着地面倒地不起的李茂,神色冷淡,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吓死了!”那声音淹没在狂欢的喧嚣里,没人理会,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高呼声传来:“死人了!死人了!” 动乱发生的这一刻,厉峥就在现场。 烟花炸响时,他正率镇卫司番役护驾于城楼之下,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漫天华彩之中,他看见了那些飘落的纸片,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越来越多,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暖黄的孔明灯、绚烂的烟花、雪白的纸片交织在一起,如同神迹降临。 “天降神谕!” “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百姓们跪地叩拜,争相哄抢,有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 那狂热的气氛像野火般蔓延,有人开始朝城楼方向叩首,高呼“陛下圣德感动上天”,更多的人跟着跪拜,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起伏。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又一声惊呼,层层叠叠! “死人了!死人了!” 厉峥拨开潮水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冲过去时,地上那人已经断气,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可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片,死者周围还有两个官员瘫软在地,一个昏厥,一个口吐白沫。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字,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百姓,“这……这是《死刑判决书》!” “什么?” “写着名字和罪行!还有死刑!” 恐慌像瘟疫在人群中迅速发酵般蔓延,恐慌如同洪流迅速席卷汹涌的人潮,人群很快激动起来,所有人像是在一瞬间丧失了理智,开始尖叫、哭喊,混乱中不知谁推了谁一把,人群开始涌动,有人摔倒,有人踩踏,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都是这些狗官!”有人在人群中嘶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杀了他们!替天行道!”几个百姓红着眼睛冲向最近的一名官员拳打脚踢,那官员吓得瘫软在地,抱着头惨叫,更多的百姓开始围拢,有人捡起石头,有人挥舞拳头,官员们抱头鼠窜,被人群冲散,踩在脚下。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香案,烛火点燃了帷幔,火苗窜起,浓烟滚滚,哭喊震天。 “护驾!” 厉峥一声厉喝,镇卫司数百名佩刀番役迅速破开汹涌的人潮,排列成一字形挡在城楼下。 城楼之上,郑屹立在城楼边,城楼下混乱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很平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得深沉幽深,神思难辨。他眸光微垂,看着燃烧的帷幔、涌动的人群、哭喊的百姓、抱头鼠窜的官员,还有那一道淹没于人海中的青色身影。 厉峥速速奔向城楼,在郑屹一步之远站定,喘着粗气下跪抱拳道:“陛下,此处不宜久留,臣护送陛下回宫。” 郑屹沉默片刻,平静吩咐:“金吾卫指挥使随朕回宫。” 隐藏在城楼角落阴影处,一名头戴金盔、身着鎏金鱼鳞明甲的青年应声而出,单膝跪地:“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领命!” 厉峥一怔,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看来陛下,不信任自己了。 郑屹迈步越过他,明黄龙袍衣角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郑屹脚步微顿,低沉的嗓音随风传来:“历司使留下,严查。” “诺!”厉峥低头领命。 城楼石梯上,上百名手持雁翎腰刀的金吾甲士在前方开道,裴十七抽出佩刀紧随陛下身侧护送,郑屹一身黑色龙袍,背脊笔直,神色冷淡,仿佛周遭的喧闹嘈杂与他无关,平静地踱步走下石梯。 厉峥站起身,走到高高的城楼边,眸光看向城楼之外的天空。 漫天纸片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烟花已经停了,孔明灯还在燃烧,一盏接一盏,化作火球坠落。 那些写着《死刑判决书的》纸片,就是从燃烧的灯里洒出来的,有些已经被烧成黑色的灰烬,有些只有半张纸,还有一些字迹完好。 厉峥眉头拧了起来,低声喝道,“来人!去捡几盏没烧尽的灯回来。” “诺!”两名番役领命而去。 “肖魑,清理现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是!”肖魑带着数百名佩刀番差包围现场,镇压骚乱的人群,隔离死者现场。 厉峥俯身看着城楼之下的一片乱象,眉头紧皱,心中疑道:众目睽睽之下,凶手究竟是如何当着全天下的面,杀人于无形? 又是何人,竟敢在祈福大典如此挑衅朝堂、威慑百官,当众打了陛下的脸面? 今日如此大的动乱,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团伙作案? 历害目光如鹰隼扫视周围,颦眉一边思索一边走下城楼,重新走回案发现场,蹲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扫了一眼他手中死死攥着的那张纸。 当然,以他厉峥的办案经验,自然不会认为,堂堂一届掌控俘虏囚犯的职方郎中会被区区一张《死刑判决时》吓死。 “尸体抬走,传仵作验尸!” **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番役们捧着上百盏搜查到的孔明灯拿回了镇卫司。 “头儿,我们搜到了一百三十盏孔明灯,其中有二十盏已经被烧残缺,剩下的是从各处搜罗而来还未点燃的。”肖魑指了指被堆在房间一角的灯笼,走过去拿出几盏放在桌案之上。 历峥将灯罩展开细看,一盏灯罩上的宣纸已烧得残缺不全,但其字迹依稀可见,另外十几盏完好无损,还未点燃过。 “点蜡。”厉峥看向另外十几盏还未点过的孔明灯。 肖魑一手拿起桌案上的蜡烛倾斜,用火光点亮灯芯,另一手稳稳捉住一只孔明灯。 两人静待片刻,紧紧盯着孔明灯,可这灯纸竟然毫无变化! “奇了?”肖魑拿起这一盏灯笼左看右看,嘟囔道,“为何这灯笼不显字迹?明明大典上就有啊!” 厉峥眉头紧皱,看着灯芯即将燃烧殆尽的纸灯笼,沉声命令道,“点下一盏!” “啊?”肖魑一愣,赶紧把这灯笼都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灭灯芯,赶紧拿起下一盏灯笼重新点燃,直到这宣纸都被烧为灰烬,这灯笼还是没反应! “该死!”肖魑骂了一句,"这真他娘的神了,凶手到底怎么作案的?总不可能真有什么神谕吧。" 厉峥来回在堂上踱步,神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出声道,“你在这里继续试,本使出去一趟。”说完大步跨门而出,翻身上马, “唉??”肖魑还没反应过来,堂内方才说话的人转瞬不见了人影! 厉峥骑着马一路狂奔,直到夜色漆黑一片,他终于勒马悬停,一跃而下! 他来到了第一个案子,崔小爷雪林射杀案的案发现场。 那几座行帐依然伫立在原地,他先是看向主帐,主帐东侧分别是杜子腾、崔有乾、苏珩的行帐,也就是说那一晚,崔有乾饮酒之后自主帐而出,如果要回自己行帐,必会经过杜子腾的行帐,他便是在经过之时被射杀,而杜子腾行帐的对面就是那个十字木桩,从木桩周围到行帐的作案路线,现场刚好又只有一串脚印,那靴底的脚印有与杜子腾靴底样式花纹吻合,按照常理推断,杜子腾便是最大嫌疑人! 可是偏偏杜子腾也被杀害了!而凶手继续在现场留下了一封《死刑判决书》,也就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可是……凶手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现场没有留下一丝脚印而作案的? 厉峥审视的目光从雪地里十字木桩,沿着凶手作案路径,缓缓落到杜子腾的行帐,又看向这座行帐旁边的另一座苏珩的帐篷,如果她要从行帐出发拖行崔有乾的尸体捆绑到十字木桩,必然会留下自她的行帐走到崔有乾尸体处的脚印,可是现场并没有任何其他踪迹。 如果凶手不是从地上出发,而是从天上行凶呢…… 厉峥目光又看向行帐周围,并无高大的树木可以攀爬,可是这两座行帐的距离……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凶手并非没有留下脚印!而是刻意留下了其他人的脚印! 他已经知道,究竟,凶手是如何杀人了! 厉峥快步翻身上马,扬鞭甩下,黑色骏马“哒哒哒”地踏雪急奔,朝着镇卫司的官衙疾驰而去! ** 厉峥快步踏入镇卫司堂内,地上散落了一堆烧毁的孔明灯。 肖魑还在原地点灯笼,突然他大叫一声,“出来了!” 厉峥大步上前,走到桌案边, 之间一盏孔明灯的外部宣纸上,果真慢慢浮现了“死刑判决、替天行道”几个大字! 肖魑惊叹一声,“原来如此!” 他看向沉思的厉峥,推断到,“头儿,这孔明灯上的字乃特殊药水所书,只有当蜡烛燃烧,达到一定温度,字迹才会浮现在灯笼的宣纸上。” “之所以前面几十盏灯没有显字,而这一盏显字了,是因为本来祈福大典的仪式就是万民点灯,凶手也无法保证每一盏灯都按照他的安排燃气,所以他一定有同伙,乔装打扮混在祈福的百姓之中,把提前准备好特制的孔明灯随普通的灯笼一起点燃!” 厉峥不答,只是拿起灯笼细看片刻,“扑哧”一声,孔明灯突然撕裂! “哎!大人,这是证物!”话未说完,只见一张白纸掉落,肖魑赶忙捡起来,上面赫然写着:“明华长公主裴松蓝,弑杀俘虏七千人,判处:死刑。” 赫然是一封《死亡判决书》。 “白纸上所书的《死亡判决书》被隐藏贴在灯笼宣纸内侧,一旦碰到烟花炸开,火星四溅,孔明灯摇晃之下,自然就会随风飘落。”肖魑看着厉峥手中的灯笼,继续滔滔不绝分析道,“这些成千上百的灯笼,写着重复的罪行和名字,随机地飘落,又经路人随手拾取,所以每个人捡到的《死刑判决书》都可能不一样,可能有自己的,也可能是是其他人的。” 说完肖魑摸了摸下巴,感慨一声,“啧啧啧,凶手真的胆大包天,连当今的长公主都敢搞。” 肖魑指尖轻轻捻了捻纸面,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头儿,这纸上有东西。” 肖魑取出一根银针,在纸面上轻轻刮了几下,然后将针凑到鼻端嗅了嗅,是一种奇异的香气。 “头儿!”他猛地抬头,“是茵墀香粉末!寻常人触碰无碍,但若是……”他顿了顿,“若是天生对此物过敏之人,粉末入肤,轻则眩晕,重则立毙!” 厉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他知道,凶手,是如何在上万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借刀杀人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李茂当场倒地,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纸上的名字吓破了胆。 “去查!”他一掌拍在案上,“去查工部员外郎的用药、饮食记录。” “搜集《死亡判决书》,查勘是否均有此致敏粉末。” ** 三日之后,所有线索汇拢。 厉峥站在证物案前,看着那些摊开的宣纸、几盏残破的孔明灯、仵作的验尸报告,以及一份从太医院调来的密档。 密档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已故职方清吏司官员李茂,自幼对茵墀香严重过敏,触碰即发,重则毙命。 茵墀香是西域所上贡的一种罕见香料,而那几张落在李茂身边的宣纸上,经仵作反复检验后确认,含有大量的茵墀香粉末。 李茂不是被吓死,是一场精心策划明目张胆的谋杀。 厉峥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拼凑那夜的画面 凶手,事先准备好大量孔明灯,让她的同伙混入祈福的人群之中。 在每一盏灯的纸罩上,用特殊药水写上“死刑判决、替天行道”几个大字,又用纸条写上那些官员的名字和罪行贴在灯笼内侧,并涂上针对李茂致命的粉末。 这个人,一定知道烟花燃放的准确时辰,才能把握孔明灯会被烟花点燃的时机! 烟花燃放的时辰,为礼部所定,能如此清楚的人没有几个,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这个人就在当朝官员之中。 于是,当晚成百上千盏孔明灯升空,烟花如约绽放。 孔明灯被烟花点燃,燃烧的纸罩化作漫天飞火,那些覆着宣纸的灯罩,在燃烧中碎裂、飘散。 百姓们跪地叩拜,以为是天降神谕,官员们惊慌失措,争相捡拾。 而对某些人来说,那捡起的一瞬间,就是生命的终结。 杀人于无形,又在光天化日之下。 厉峥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堆证物上,久久不语。 凶手作案手法既出乎意料胆大包天,又偏偏算无遗策招招狠辣!竟敢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在万民瞩目的祈福大典上,布下这样一场杀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从崔小爷被射杀,到归宁侯斩头,杜子腾被剥皮、孙裕被杀害,直到昨夜祈福大典的混乱,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能够同时满足这些作案条件作案手法而没有被发现的人,他只想到了一个。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她真的只是扶光太子的旧人吗? 还是说,那个曾经被陛下亲手埋葬的人,她真的……已经回来了? 42.第六罪 朕有一事,必须亲自确认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城南巷口,苏珩端坐在马车之中,掀开青布车帘瞧着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这里,便是当朝太医院院判沈嵩的府邸,不久之前她命宝柱递上一张拜帖给沈府的小厮,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有小厮从府内匆匆而出,在马车前躬身作势赔礼道:“苏大人,老爷请大人移步内厅叙话。” 苏珩淡淡颔首,算是应了,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小厮在前方引路,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厮身后,抬脚跨过杜府大门一路向内厅走去。 杜府的内厅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宋窑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沈嵩坐在上首,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青瓷茶具,烫盏、投茶、注水、出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是没有瞧见有客人进来。 苏珩自顾自地找了他对面的位置径直坐下,也不急着开口打断,静静地看他表演。 直到一杯茶盏终于推到她面前,对面端坐的沈嵩慢悠悠端起自己那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开口:“苏大人今日登门,是来喝茶的,还是来问罪的?” 苏珩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自然而然道:“苏某今日来,自然是来品茶的。”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红泥洒金的请柬,轻轻放在茶案上,“顺便,给大人送一张帖子。” 沈嵩瞥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那张请帖,他面容温和,言辞之间带了两份试探的笑意,“品茶?祈福大典风波未过,如今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满朝朝臣皆是自顾不暇,不是闭门不出便是致仕还乡,恐怕也只有苏大人,有如此好的兴致,竟到老夫府上讨茶喝?” “看来,祈福大典那日的流言,于苏大人而言,不过无稽之谈。” 苏珩闻言,心知他有意试探,淡淡笑了,也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轻声问道:“这是阳羡新茶?” 沈嵩一愣:“不错。” “听闻阳羡茶最讲究火候,水太沸则伤其味,水太温则不得其香,要恰好到八成火候的时机,方能泡出最好的滋味。”苏珩抬起眼,“可这时机怎么把握?这分寸,最难拿捏。” 沈嵩的眼睛眯了起来。 “大人这几日闭门不出,便是在等那个时机。”苏珩放下茶盏,直视着他,“既然苏某已经来了,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苏珩话音一落,厅中陷入对峙的安静,沈嵩盯着苏珩的脸看了,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苏御史!”他笑着笑着,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 “既如此,老夫心中的确有个疑惑未解,还请苏御史赐教。” “大人请讲。” 沈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日大典上的纸片,苏大人,可曾见过?” 苏珩神色不变:“见过。” “关于苏御史自己的那张,你也见过?” “自然。”苏珩淡淡一笑,似是毫不在意。 沈嵩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的变化,“那《死刑判决书》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他问的,是祈福大典上关于判处苏珩欺瞒百官,执行死刑的那张《死刑判决书》,当日不仅陛下看到了,沈嵩和其他朝臣乃至不少大燕百姓都看到过。 苏珩垂下眸子,在心中细细思忖着,自己该如何作答,若她自认此事是真的,那便是承认自己有罪;但若是否认,让沈嵩觉得自己拿不住她的把柄,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便难以推进,今日这场上门拜访的“茶叙”便成了一场笑话 苏珩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沈嵩探究的目光,自嘲地笑了,“大人,苏某原不过一届贫苦书生、出身寒微,虽蒙陛下不弃,有幸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可在下能在短短两年之内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要说一身清清白白,没有做过什么有悖本意的事,想必大人您也是不会信的?” “大人是久在官场的人,应当明白,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往上爬的寒门子弟?”苏珩笑容带了一丝苦涩,诚挚地看着沈嵩缓缓道,“这朝廷之中,谁还不曾有过难处,有过失手,被人捉住把柄的时候?“ 沈嵩盯着着她的神色看了许久,似乎对苏珩的一番推心置腹有所感同身受,才缓缓叹息一声,"苏御史说得有理,老夫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其中难处又怎会不知,过去的事,老夫无意探究,重要的,是如何一起应对当前的局势?" 毕竟,他也是上了《死刑判决书》的人。或许应该说,这些所有上了判决书名单的官员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各人所犯罪名不同,可此刻,也必须得抱团取暖才可安然度过这次的巨浪。 苏珩闻言缓缓一笑,“下官正有此意。”言罢,端起手中茶盏举起,颔首示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盏饮茶,这一盏茶喝下去,方才那些试探、机锋、刀光剑影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嵩放下茶盏,神情比方才松弛了许多,似闲聊见无意间提起道:“老夫听闻这几日,那些个上了判决书的朝臣不是草木皆兵闭门不出,就是跑到御书房门前哭天喊地说被人陷害,刑部有人跪了三天三夜,却是连陛下的一片衣角也见不着,就连崔阁老,数次递折子,御书房却始终大门紧闭。” 说着,沈嵩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哎!陛下这次是真的龙颜震怒,谁也摸不清陛下的心思。” “恐怕过几日,这燕都朝堂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老夫,实在是夜不能寐啊。” 苏珩一笑,却并不急着接话,沈嵩见苏珩不紧不慢,温和的笑容带了一丝意味深长,“谁人不知苏大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若是苏大人见到陛下为我们捎上几句话,或许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珩看着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住桌案上的请帖,往沈嵩的方向轻轻一推:“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 苏珩轻轻一笑:“十日之后,乃是苏某的加冠宴,还请沈大人赏脸莅临。” 沈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终于拿起案上那张请柬,苏珩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下官想着借冠礼这个由头,把几位大人请到一处,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再找机会共同面禀陛下。” 沈嵩目光一闪:“哦?都请了何人?” “崔阁老、程尚书……”苏珩报出几个名字,都是上了《死刑判决书》的朝中要员。 沈嵩听到“崔阁老”三个字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崔阁老答应了?” 苏珩端茶浅浅抿了一口,看着他含笑不语,神色之间却已经告诉了沈嵩答案。 沈嵩沉默片刻,他心中衡量,崔阁老若去,意味着这场冠礼不仅仅是几个官员私下聚会,而是有阁老坐镇的“小朝会”。去,便是在这个关头,向崔邈靠拢;不去,便是与他划清界限。而那场大典之后,陛下还未有任何动作,崔邈会不会倒台,任谁也看不出来。毕竟,他是当今陛下,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苏珩静静地喝着茶,片刻后沈嵩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看着苏珩应允道:“苏大人亲自登门,老夫岂有不去的道理?十日后,老夫一定到府上观礼。” 苏珩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那下官就恭候大人了。” 走出沈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珩上了车,车帘放下的一瞬,她脸上那副推心置腹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静默。 “大人,成了?”宝柱问道。 苏珩没有回答,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嵩既然收下了帖子答应赴约,从今往后,在沈嵩一党眼中,她苏珩便是一个有把柄落在他手里的同路人,一个出身寒微、身负罪行、可以拿捏的自己人,只有这样,她才能走进那个圈子。 “大人,现在去哪里?” “下一家,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夜色深处驶去。 ** 御书房殿外白玉阶下,黑压压跪了二十余人,这些人已经在此跪了两个时辰,官袍上的雪已积了寸厚,但御书房的大门不开,就没有人敢动。 御书房内,烛火轻摇。 郑屹着一身墨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修长指节轻轻叩着案面,一下、一下……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显得格外扣人心玄。 厉峥跪在御案前,沉默听着陛下的轻击案面不疾不徐的声音,在殿中那无形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以及沉默威压下,鬓角不禁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厉司使,你认为,”郑屹不咸不淡地开口问,“凶手是谁。” 厉峥俯身双手撑地,额角触砖,背上却渗出点点冷汗。沉默在书房中蔓延,窗外的雪还在落。 “是不知道。”郑屹的嗓音带着一丝压迫,“还是,不敢说?” 厉峥脊背僵了一瞬。 对面叩击案面的声音停了,良久,郑屹开口:“召沈尚书和金吾卫指挥使。” “诺。”杨德顺躬身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推门踏步而入,来人二十七八,一身玄色甲胄,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自入殿之后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郑屹起身踱步走到大殿雕花窗户边,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朕离京之后,燕京守卫,你亲自盯着,若有生事者,”声音平静而冷淡:“斩了。” 裴十七垂首:“臣领旨。” “都察院御史苏珩若有异动……”裴十七犹豫片刻,抬眼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帝王,试探问道,“该如何处置?” 郑屹沉默片刻,顿了顿,道:“待朕返京,再定。” 裴十七叩首:“臣明白。” 郑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裴十七起身,利落无声地退出门外,恰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沈景禀跨门而入,他面容俊秀,气质温和内敛,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当今天子左膀右臂,其手腕可与当朝陆都督分庭抗礼。 郑屹看着沈景禀,目光在他温和沉静的眉目间停留了片刻,“沈卿,崔阁老年事已高,近日俗务缠身,朕不在这几日,朝中诸事,你盯紧一些。” 沈景禀微微一怔,旋即垂首:“臣领旨。” “下去吧。” 沈景禀深深一揖,他起身,退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道,“陛下,是要离京?”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郑屹负手立于窗前,透过窗棂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和御阶下跪地的一片臣子,沉默良久,他才低声道,“有件事,朕要去亲自确认。” ** 夜色如墨,巷深无人。 苏珩从程府后 门出来时,巷子里只剩她一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却听得出来是个武艺高强之人, 她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道:“宝柱,你先回去吧。” 等在后门街巷的宝柱坐在马车车辕上,犹疑片刻:“大人,小的担心……” 苏珩淡淡看他一眼,宝柱不敢再问,撇了撇嘴,一甩马鞭,马车很快消失在巷道中。 苏珩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高大的人影投射在青石板上,渐渐拉长。 “苏大人。”那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高,却沉凝压抑,带着一丝迫人的威逼,“收手吧。” 苏珩脚步一顿,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身。 苏珩身后巷口的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那人身着镇卫司玄色常服,面色沉凝,眼神幽深。 厉峥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道,“第一次,崔有乾在猎场被十三箭乱箭射杀,众目睽睽之下虐杀示众!” “本官曾百思不得其解,当日大雪纷飞,作案现场,又怎会没有凶手一点踪迹?” “后来本官才明白,那是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有离开!” “当日,你先故意受寒高热不退,然后在帐中点燃迷香,引沈清浔为你看诊时自然熟睡,这样,你便有了不在场的人证。待到崔有乾、杜子腾在主帐饮酒,一刻钟后,杜子腾先行回帐,一睡不起。没多久,崔有乾自主帐而出,步行回自己行帐,而在路途中,必会经过杜公子的行帐,而你,便是利用这个,趁沈清浔熟睡之时,自帐篷蓬顶而过,埋伏在杜公子屋顶,射杀崔有乾!” “之后,你又自帐顶翻窗而入,沉其熟睡,脱下他的靴子自己穿上,然后自门口而出,一步一步走到尸体旁,背起尸体到树边,绑到十字木架上。然后再沿着你过来的脚印,倒退着回到杜公子行帐,换上自己的鞋,再次翻窗从帐顶一路返回自你的行帐,假装昏睡一整晚。” “直到第二天,崔有乾尸体被婢女发现,现场唯一的足迹,却是杜子腾!” “你很聪明,就算当日清晨雪场有杂乱足迹,却都已被大雪覆盖,留下的,只有前一日半夜发生的,因为承受你背负两个人重量行走,留下更深的杜公子的脚印!” “你本想一箭双雕,很可惜,本官没你所设想武断,所以,后来你便又动手杀害了他!” 他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道:“第二次,你假意邀请沈杜二人在凝烟阁天字三号房饮酒,把两人灌醉后,你潜入天字一号房,打晕玉姬,李代桃僵,潜入侯府,一刀斩下了归宁侯的脑袋!” “回去在经过菜市口之时,借口如厕遁走,竟一路抱着藏于衣袍之中的头颅,挂在菜市口城墙之上!再又上轿大摇大摆返回凝烟阁中,待你换回衣物,便又成了天子三号房中,与好友一醉不醒的苏大人!” 苏珩没有接话,厉峥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次,”他说,“你诱杀杜子腾,将其剥皮悬挂山神庙,震慑朝堂。” “第四次,刑部侍郎孙裕,失踪七日,最后在山洞里被发现,被活活做成一尊石象。” “第五次,”他的声音沉下来,“祈福大典,你利用孔明灯,烟花,宣纸,香料,当着全天下的面,杀死当朝重臣,玩弄朝堂,令陛下颜面扫地。” “甚至,你为了摘除自己的作案嫌疑,在《死刑判决书上》写下了自己的罪名,又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停下脚步,离她不过两丈,带着逼迫的低沉质问声音在苏珩背后响起:“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巷子里静得只剩夜风,苏珩背对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良久,她开口:“厉司使。” 她声音冷淡而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厉峥看着她,看着这个孤独、隐忍、清瘦的背影。 苏珩笑了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历司使若果真证据确凿,又何不秉承陛下?” “况且,厉司使方才说了这么多,是不是,还漏了一个关键人物?”苏珩的声音随冷风飘来,带着一丝彻骨寒意,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前这个男人,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突然道:“杜仲远,是你……杀的?” 厉峥被这出其不意的一问震住了。 “兖州距云州不过一日之距,历司使借办事之名,去兖州途中分道去一趟云州,刺杀流放途中的杜仲远,再返京,时间绰绰有余。又或者,你根本没去兖州,刺杀杜仲远,才是你的目的。” “毕竟燕京之中,熟知羁押路线又有作案时机,并且如此了解作案手法的,只有你一人,历司使。” 历峥沉默了,嘴唇紧抿,眼神深邃而幽暗。 苏珩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一点点下沉,轻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她顿了片刻,抬眸看向他,“厉司使,你又是谁的人?” 历峥眉目沉了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眸光深沉难测,但他并无意回应苏珩的质问,至少,不是此刻。 苏珩见他神色,淡淡一笑,不予深究,转身就要再走。 “收手吧,晗光殿下。”身后,厉峥带着一丝悲切的声音却突然随风而入,止住了她的笑意,“陛下他,已经疑心你了。” 43.第六罪 朕,亲手为你加冠 苏珩背脊一僵,脚步顿住,月光下,她的影子单薄虚无,唇边的笑意慢慢地、一点一点消失,眼中只有冷冷清光。 他叫她……晗光殿下。 良久,她迈步,继续向黑夜深处走去。 ** 苏府,雨夜。 回廊下,雨丝斜织,檐角的水滴连成一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珩迈步踏进府门,自月洞门走来,隔着这一庭烟雨,忽而,远远望见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立在廊下,脚步微微顿了顿。 似是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眸。 四目相接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雨声淅沥中凝固了。 她凝望着他。 他也注视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雨丝斜飞,沾湿了她的鬓发,苏珩就那样站在回廊尽头,隔着这层朦胧的水雾,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郑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无声的沉默间,苏珩慢慢地一步一步踏着廊上的青砖,向着他走来。 雨声淅沥,那脚步声却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他心上。 在他面前一步之距时,苏珩停下,微微仰脸看着他。 郑屹微微低头看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脸,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细碎雨珠,可以看杏眼微翘的弧度,可以看到那双琉璃般如烟如雾的双眸。 郑屹垂下眼,忽然开口道:“除夕将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朕要离京几日,去探望一位故人。” 苏珩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问:“我的冠礼,陛下不来了吗?” 郑屹看向她:“朕会尽量赶回来。” 她静静地望着他,忽然道:“陛下不在,谁为臣加冠?” 郑屹怔住了。苏珩这话问得自然随意,却已是大不敬。 冠礼加冠,当由父兄或尊长主持。臣子的冠礼,天子赐服已是天大的恩宠,更何谈亲自加冠?北燕建朝五百余年,还未曾有过天子为臣下加冠的先例。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瞧着他。 “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郑屹沉默了一瞬,"你说。" "臣的冠礼当风头无两,百官艳羡,臣想请陛下令当朝最有权势之人,为臣加冠。" "除了朕,还有谁是最有权势之人?" "文臣之首,陛下至亲,当朝内阁首辅崔阁老。" 郑屹看着她的眼睛,沉声回了一个字:“好。” 苏珩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直视郑屹漆黑幽深的的眼神,目光不闪不避地与之对视,轻声道:“臣要朝中百官,皆列席观礼。” “好。”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臣要出则高牙大纛,入则琼筵玉醴,长夜之饮,烛火如昼。” “好” 她嗓音微哑,却仍继续道:“臣要车马骈阗,观者如堵,燕京权贵、朝中诸卿……无不艳羡嫉恨臣之圣宠。” “好。” …… 无论苏珩提出如何僭越、如何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要求,郑屹都一一应下。苏珩看着他,突然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了。 “累吗?”郑屹注视着她垂下的眼睫,开口问道。 她怔住了,陛下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郑屹却在她身前蹲下,把背对着她。 “上来,朕背你回去。” 苏珩垂眸,看着在她身前低下身弯腰的男人,纷纷细雨飘洒落在他沉默的背影上,他的背脊宽阔而坚硬,玄黑龙袍被雨水打湿,勾勒出隐约的背肌线条和有力的臂膀。 就像小时候,他也曾背过她。 苏珩眼睫微颤,缓缓地上前伏在他宽阔冷硬的背脊上,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肩膀龙袍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郑屹双臂挎着她的两条腿弯,缓缓站了起来,沉默地向长廊前方走着。 苏珩乖巧地把侧脸伏贴他背上,没有说话。 月色如水,雨丝冰凉,他背着她,穿过回廊,穿过雨雾,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等朕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带你去朔州。” 苏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朕年少时,曾在朔州住过很多年,王府里有座小院,院子里种了一片雪里开,每年冬天也洁白如雪,常开不谢……”他顿了顿,“也许你……会喜欢。” 苏珩的眼眶忽然酸了。 "那里有最新鲜的荔枝,还有你最爱的桂花糕,比燕京的口味更地道。" 苏珩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心脏是一个酸涩的果子,泡在这雨水中,发酸、发胀,直到再也抑制不住,眼泪落了下来,滴落在他硬颈上,被雨水冲散。 郑屹感觉到了,脚步顿了一顿。 一路行至厢房门前,他把她放下来,转过身,垂眸凝视她低垂眼睫上那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 郑屹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哑声问:“哭什么?”他的指腹温热粗糙,动作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进去吧。”郑屹看了她片刻,收回手,转身推开身后的槅扇。 雨声未歇,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回廊上的风雨。 屋内烛火摇曳,照亮书案上放着的几个乌漆螺钿托盘,托盘里叠着三套崭新的吉服。从深衣到公服层层叠放,织金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珩目光轻移,才发现不知何时,厢房一角立着一架全身铜镜,镜面朦胧,映出摇曳的烛影,也映出她身后那个正在解开披风的人影。 郑屹将沾了潮气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内侍,内侍弓着腰退下,槅扇再次轻轻阖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珩立在原地,望着角落那架落地铜镜。 郑屹引她走到铜镜之前,站到她身后。 铜镜里,两个人影茕茕而立,她穿着单薄青袍,发丝微乱,眼眶还带着一点红。 他站在她身后,龙袍端整沉肃,眉眼沉静。 铜镜中,他们的目光轻轻一触。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中望着他,他也正望着镜中的她,四目在那一片朦胧的铜镜里对视、纠缠。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腰间系带。 轻轻一扯,系带松开,外裳滑落。一件又一件脱落在地。 她穿着素白中单立于镜前,发丝微乱,肩颈的弧度在烛光下柔和如雪。 他就站在她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间带起的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廓,撩得她的脖颈的细腻肌肤有点痒,有点热。 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却平日慢了一些,重了一些。 “今日,朕,亲手为你加冠。” 他站在她身后,伸手随意取过叠放在托盘最上端的那套衣物。 那是一件深衣,是士人加冠初加之服,素裳质朴素净,很衬她的眉眼。 郑屹的手绕过她身前,将深衣披上她肩头。他从身后为她整理衣襟,手臂环过她身侧,系带时指节偶尔擦过她的腰侧,不轻不重,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微沉的气息拂过她鬓边,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他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垂沙哑吐气,“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说完,他的手在她腰间系带,指腹按在结上用力缓缓收紧,动作慢而磨人。 苏珩看着铜镜之中的长身玉立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腰被他一寸寸收紧,快要无法呼吸。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在她耳边吐出最后一字时,他的手指收紧的动作骤然一松,炙热的指腹她腰间轻轻一捻,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烫了她腰间的皮肤,苏珩感觉自己似乎发烧了,脸上发烫,身体发渴,郑屹却随即松开了手。 苏珩呼吸轻轻一吐,松了一口气。 镜中,他的目光抬起,与她轻轻一触。 她没有躲。 他也 没有。 只是那样望着,隔着烛光,隔着铜镜朦胧的影,隔着这满室的寂静与那一庭未歇的雨声。 “第二加。”是一件青色宽袖的襕衫,比深衣多了几分文雅蕴藉,这是入仕为官者的常服。 郑屹的手再次探到她的腰间,解开深衣的系带,一层一层剥落。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任由郑屹摆布。 影影绰绰的铜镜之中,只见他的有力手臂环着她瘦削雪白的肩头,为她褪去旧衣,换上新服。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他压抑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后颈单薄的肌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他滚烫指尖触及她肩颈肌肤的一瞬,她忍不住轻轻一颤,听他在耳廓边低沉念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系带时,郑屹粗糙的手掌在她腰后停留了一瞬,隔着襕衫的衣料,那掌心的温度却清晰地透过来,熨帖在肌肤上,令她的脊背不自觉微微绷紧。 “第三加。”托盘上的衣物被郑屹拿起时,苏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件大红纻丝,织金云纹的公服。 烛光下,那红色浓烈艳丽,金线勾勒的云纹在光影里流动,是盘领、右衽、宽袖的样式,沉甸甸的纻丝面料带着织金的厚重,在烛焰跃动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当朝四品以上、唯有风宪重臣方可穿戴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绯色官服。 苏珩的手微微一颤,她曾听闻因自己是超迁提拔,织造局此前并未准备现成的四品制式全套官服,这套绯色獬豸官袍是工部下令加急,夜以继日精心赶制出来的。 郑屹的手稳稳托着那袭绯袍,在她身后低声道:“这身绯袍,正衬你的肤色,朕想看看,你穿上的样子。” 她望着镜中他的眼睛,喉间微微发紧。 郑屹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解开她身上襕衫的系带,一层一层剥落。 襕衫褪去跌落在地上,她再次只着中单立于镜前,他的手绕过她白皙瘦弱的肩头,将那袭绯袍披上,他粗糙的掌心按住她的双肩,看向铜镜之中的她。 大红纻丝滑落肩头,有沉甸甸的垂坠感,绯袍艳丽,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郑屹的双臂环过她的身子,炙热粗糙的掌心从肩头柔腻的肌肤一寸寸碾压过她胸前,将那盘领理正,整理衣襟,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滑落到她腰间的肌肤,修长的食指骨节微曲,“啪嗒”一声将革带扣在她腰间。 他冷硬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郑重:““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苏珩的身子被他伸臂一带拥入怀中,他的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单薄的背脊贴上了他坚硬的胸膛,即使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身后那处的沉沉心跳声,一下,一下。 镜中,一身绯衣的苏珩倚在郑屹胸膛之前,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袖口。 郑屹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克制与爱惜,仿佛所有的心痛,都压在了这一触之上。 “好了。” 郑屹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望向镜中长发披散、一身艳丽绯袍的她,凝视铜影中那双隔着烛光望向他的眼睛。 良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仍然保持着把她整个人紧紧箍在怀中的姿势,他叹息一声,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发顶,“珩儿……等朕回来,好不好?” 他问她,好不好。 苏珩垂下眼。 珩儿…… 今夜,他没有唤她“心肝儿”,没有唤她“苏卿”,没有唤她“卿卿”。 他叫她,珩儿。 苏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回廊。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 郑屹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垂下眸子,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泪光。 对不起,陛下。 她等不了了。 44.第六罪 挖坟开棺 夜深人静,窗外斜风细雨,屋内一片寂静的黑暗,只有烛台的昏黄光晕影影绰绰地晃动。 厢房的一处角落,苏珩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单平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罗汉木上,她乖巧地闭着眼,细长的睫羽垂落,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晃动的烛火映在她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明明灭灭。 郑屹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她沉静入睡的眉眼,她睡着时,那么乖。 只是为何……她就连睡着了,细细的眉头也始终紧紧颦蹙,像是常年身处于一种不安的紧张戒备之中。 他凝视着她,缓缓伸手把粗糙的掌心贴在她的侧脸,触感冰冷细腻,睡梦中的苏珩似乎是找到了温暖的依偎之处,小脸主动朝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他看着她的动作,用拇指指腹一寸一寸抹平了她紧皱的眉头,直到她细细的眉毛舒展开来,露出自然恬静放松的状态,他才勾起一个极其轻微的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郑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看她苍白瘦削的下颌,冰冷的嘴唇,挺秀的鼻梁、颤抖的眼睫、细细的眉毛……明明她闭上眼,便和那人无一处相像,她隐忍、沉静、冷漠、倔强,可他的珩儿,明明只是一个柔弱、骄矜、狡黠、狠心、爱撒娇骗人的小哭包,他们是如此地不同,可是为什么,给他的感觉却是如此熟悉? 也许,他需要亲自去一趟苍山寻找答案。 良久之后,郑屹终于从床榻之侧起身站起,挥手灭掉蜡烛,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郑屹走到门边,推开门扉,快步走了出去。 苏府门外,火把如林。 镇卫司番役无声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照亮了他们腰间佩刀的玄色劲装。 厉峥牵过一匹神鞍辔齐全的高大战马来,郑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苏府的大门,低喝一声“走。”马蹄声起,上百番役同时催马向着城外方向疾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苍山的那座坟,他要去亲自确认。 ** 清晨,苏珩睁开眼,入目是青色的帐顶,厢房里空无一人。 她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自己迷迷糊糊睡着了,而陛下,已经走了。 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薄薄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 她侧过脸闭目静默片刻,手不自觉搭在软枕边,恍恍惚惚间摸到一个圆圆的冰凉硬物。 她缓缓睁开眼,瞧见一根红绳穿着一串铜钱编作龙形,静静放置于软枕之下。 苏珩缓缓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伸手拿起那串铜钱,铜钱线尾垂着一颗碧玉珠子,打磨得圆润通透。 她铜钱置于摊开的右手掌心里,沉甸甸的,红线编的龙形小巧精致,龙嘴里衔着那颗碧玉珠,像是随时要从她掌心腾起。 苏珩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铜钱,忽然触摸到一个微微的凸起,她垂眸细细瞧着,才发现铜钱正面刻着“去殃除凶”“千秋万岁”八个字,而背面则铸着龙凤图案。 这竟是特制的“压祟钱”。 古有“祟”妖之传说,年三十夜出,害熟睡小儿。有户人家以红纸包八枚铜钱置小儿枕边,当“祟”欲害之时,铜钱化八仙之光,击退“祟”。 自此,用红纸包钱以防“祟”之俗,便在燕京流传了数代。如今新年之时,长辈把压祟钱放在孩童枕边,寓意压住邪祟,以镇恶驱邪,护佑平安。 苏珩抚摸着铜钱,眼中一涩,一种难掩的酸涩、温暖、痛苦如海潮淹没了她的心,她呆呆望着掌心的铜钱,久久没有言语。 她攥着那枚铜钱,在床边坐了很久。 一阵匆忙的脚步夹杂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从门外传来,“仔细着点,轻点放,这些宝贝可是杂家削十颗脑袋也赔不起的!”尖细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苏珩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正要说话,随意看去,却愣在门槛上。 庭院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朱漆箱子,箱盖被打开敞着,露出里面的锦缎、香料、笔墨、古籍,玉器、件件价值不菲,精巧实用,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杨德顺穿着簇新的深蓝色内侍服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柄拂尘,尖着嗓子指手画脚地指挥小太监搬东西。 苏珩还没回神,又有六名穿着深蓝色内侍服的小太监,抬着一只幼年梅花鹿走来,小鹿棕黄的皮毛上点缀着浅色的斑点,四肢被红绸捆着,侧躺在一块厚毡上,眼睛又大又湿,圆溜溜的。它脖子上系着一朵大红的绢花,花下坠着一个洒金“福”字,在冷风中颤抖。 杨公公转头,见苏珩开门看过来,赶忙上前一步迎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苏大人……”他回身伸手一指那只鹿,声音不高不低:“这野鹿,是前几日陛下亲手猎的。鹿,取‘禄’之意。这‘福’字,乃五福临门。”他指了指鹿脖子上那个洒金福字,“福禄双全,愿苏大人新年吉祥如意。” “这……”这好像还没到新年吧,苏珩还没来得及接话,又有四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咚”地一声放在地上。 杨公公一个眼刀甩过去,两个小太监齐齐掀开箱盖,金光银光晃得人眼晕!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枚金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元宝、方胜等吉祥形状,每一枚都精巧玲珑。 杨公公堆着讨好的笑容,道:“苏大人,这是押岁锞子,陛下说苏大人不喜俗物,特地命人把金银铸成梅花、海棠、元宝等吉祥形状的小锭,请苏大人品鉴。” 苏珩的目光从那些金银锞子上扫过,落在那只活鹿身上,它似乎被红绸捆得不舒服,挣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叫声软软的,像在撒娇。 “杨公公,陛下他……”这时,又有十二名小太监抬着一颗巨大松树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庭院之中的假山旁。 这树高一尺八寸,纯金铸干,碧玉为叶,树根处嵌着各色宝石,紫晶、玛瑙、碧玺。 “苏大人,这颗树是银作局奉旨打造的,咱家可是听说,光是采集镶嵌这些宝石,就耗费了一百余人,银作局的工匠们日夜赶工,整整做了百余天才完成。 “陛下说,近日来燕京不太平,这棵树便给苏大人您镇宅。”杨德顺笑脸盈盈,说话也带着恭敬的讨好。 苏珩一呆,她不由有些疑惑地看着杨德顺,问道:“杨公公,本官身为佥都御史,府上实在不适合摆弄此物,再者……”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新年也还未至,陛下为何送如此重礼,下官实在不……” 杨德顺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脸上挂笑道:“苏大人,年关将至,陛下有要事在身,无法亲至。”他躬了躬身,“不过陛下出发前,吩咐了老奴,这年礼务必亲手送到苏大人府上。” 苏珩看着庭园之中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金丝楠木箱,思忖片刻,才斟酌地开口问:“陛下他……”她想试探陛下的去处,以为后面谋划之事做打算,但天子行踪乃机密内廷之事,一般近身服侍之人是不敢轻易透露的。 杨德顺闻言一怔,眉目间出现挣扎之色,静默不语,心中暗自忖度:陛下这些年,年年都要在除夕之前去一趟苍山,自然是去陪那去世多年、被陛下亲手所藏的小主子,可眼下这位苏大人亦是颇得圣心,步步高升,将来位极人臣也未可知。这死人和活人……他还是站活人的队吧!眼看着陛下对这苏珩是愈发恩宠,只要抱紧苏御史的大腿,他杨德顺何愁地位不稳,讨不到好处? 犹豫沉思片刻,杨德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挂起讨好的笑容道:“奴才身为陛下近侍,本不该透露陛下去处,不过苏大人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奴才便僭越一回……‘’ 杨德顺话音一顿,才抬起头左顾右盼后,确定周围无人注意之后,才用手遮住嘴凑近苏珩耳边,压低嗓子道:“陛下他昨夜启程……去了苍山。” “苍山?”苏珩一怔,眼神凝了片刻。 杨德顺见状,赶紧道:“本来这事不该咱家多嘴,不过苏大人也不是外人,这事儿早晚得习惯。” 苏珩看着他,似有疑惑之色。杨德顺却看着苏珩一笑,不再卖关子避讳,接话道:“这几年每年的除夕之夜,陛下他都会赶往苍山一个人过,说起来,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只不过今年年关未至,陛下便已经出发,比往年去得早了几天。” 五年前…… 苏珩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颤,“陛下他……每年都去?” 杨德顺见苏珩神色微变,暗骂自己果然还是多嘴了。 也是,毕竟,现在苏大人才是陛下最看重的枕边人,无论盛宠多大,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陛下还是选择了去陪伴另一个人。 那个,谁也不敢提起,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独一无二,谁也无法越过的人。 于是杨德顺立刻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陛下人虽不在苏大人身边,心里却是惦记着您的。”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苏大人方才所言,这些东西不适合放在您府上,”他一笑道:“这东西放哪里,也全凭苏大人心意。” 苏珩似是还未明白,眉头微蹙,杨德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道:“陛下说了,苏大人为人清正,不好结交权贵,可这朝堂之上,独木难支。若有一日出了什么事,怕是朝中连个为大人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装满奇珍异宝的金丝楠木箱子之上,“年关将近,苏大人不妨走动走动,有朝一日苏大人若是有了什么难处,或是不慎得罪了什么权贵,身陷囹圄之时,朝中也能有人能替大人说上一两句话。” 杨德顺一笑,“咱家的话就只能说到这里了,陛下的意思,想必苏大人应该明白。” 苏珩站在原地,沉默了。 陛下他……竟明目张胆地教她行贿? 难道真的如厉峥此前所说,陛下已经开始怀疑她,更甚者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提前预料到了她今后必会有被朝臣针对之时,所以才苦心孤诣地赏赐她这些东西,暗示她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苏珩明白,却又并非完全明白。 若是……他怀疑自己就是凶手,他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命令镇卫司把自己抓起来关进诏狱严刑拷问吗?又为何装作仿佛无事发生,临走之时,甚至在她的床头留了特制的“压岁钱”,又为何送了她那么多贵重之物,甚至教她结党营私,允许她拥有自己的势力为自己谋划后路。 苏珩站在廊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那些箱子,沉默着。 如果这些不合常理难以理解的行为需要一个解释,那么苏珩只能想到一个-- 陛下他怀疑的已经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她的……身份。 杨德顺见苏珩站在院中,颦眉久久不语,上前一步,打开其中一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里面是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幅山水,笔墨苍润,气韵浑成,落款处印着一方熟悉的印章。“这是前朝赵恺之的《云山雪溪图》,陛下听闻苏大人曾托人四处寻访此画,恰好宫中藏有一卷,便命老奴一并送来。” 苏珩眸光看向那幅画……三月之前她确实寻过这幅画,她曾在京城各大画坊、藏家之间托人打听,却始终未能寻到真迹。不过当时她找此画,也不过是从同僚之中听闻内阁首辅崔邈爱好收藏名家字画,附庸风雅,想要以此来接近他。原本,苦寻不到,她便作罢,准备用其他法子。 她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却不料竟被他放在了心上,暗中寻来。 苏珩的目光缓缓落在杨德顺捧着的画中雪景上:苍山覆雪,孤舟独钓。 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苏珩神色冷淡地伸手触摸画上的浓淡笔墨。 朝堂之上,独木难支,她又何尝不知? 可她苏珩在这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有人替她说话。 她要的,是让那些恶贯满盈的罪人,永远不能开口! 苏珩收回了手,看向身前拿着画作赔笑的杨德顺,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却是冷然道,“陛下如此恩宠,本官不胜惶恐,感激不尽,有一句话,还想请杨公公亲自派人带给陛下。” 杨德顺一怔,看苏大人这神色不惊不怒、淡然自若,哪有半分惶恐的样子?恐是有谢恩之言等不及要告诉陛下,他遂收拢手中画作,上前一步讨好道,“苏大人的话,奴才必当一字不差带到,苏大人请讲。” 他满脸堆笑伸脸凑上前去,苏珩微微俯身低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几个字,“你就给陛下说……” 一字落下,杨德顺瞬间脸色煞白,胆裂魂飞! ** 苍山山脚,夜雨如晦。 一行头戴斗笠、腰佩雁翎刀的番役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之上策马飞奔,郑屹率上百名镇卫司人马一路飞驰不歇、风雨无阻,终于在离京的第六日,赶到了苍山山脚。 “陛下,山涧突发暴雨,前方有巨石挡路,还请陛下在此歇息片刻,待我等劈开巨石,再行上路。”一名番役单膝跪在泥地里,抱拳大声禀告。 郑屹单手勒住缰绳,骑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之上沉默不语,他的面色沉凝,凌乱的鬓发微湿,黑色披风在暴雨狂风下猎猎作响。 厉峥策马上前一步,伸手摇摇一指前方山腰处,沉声禀道:“陛下,我们已昼夜不歇地赶了六日路,此地距小主子所葬之地不过数里,验尸的仵作也已带倒,待雨势渐小,我们便可上山。” 郑屹黑沉幽深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山腰处。漆黑的夜色下暴雨如注,山腰处山林茂密、树叶晃动沙沙作响,狂风呜呜呼啸,更显寂静幽深。 他的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定很孤独吧? 这么大的雨,她会害怕吗? 娇惯如她,小时候就最害怕惊雷,只要狂风大雨,就会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来找他,必须要他哄着,才敢入睡。 可是现在,她却一个人在如此阴森的山林,呆了这么多年。她会不会埋怨自己,没有常常来看她?她会不会怨恨自己,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竟不知不觉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一席之地,即使一开始,他只是想从痛苦悔恨之中脱身,把那人当做一个替身。 如果她知道,他现在要为了另一个女子,掘开她的坟墓,抚摸她的尸骨,印证他疯狂的猜测,她会不会被气得从坟墓里坐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自己一句:“郑屹,你疯了!” 是啊,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在她躺在自己怀里用匕首自决的那一刻,在他找到另一个人做她的替身那一刻,在他无数次地在煎熬悔恨之中生出揣测妄念,他的珩儿可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 这个念头逼迫着他、反复折磨着他,让他不能停下这疯狂的行为,他今天必须要、开棺验尸! “即刻上山!”郑屹注视着黑暗阴森的山间小路,下颌冷硬,薄唇冰冷吐出几字。 数百随行护卫举着火把,淋着雨,无声静立于山间,齐齐听令,“诺!” 郑屹高高骑在马上,狠狠挥鞭,就要出发,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哒哒哒”急促的马蹄之声!“报——” 众番役瞬间目光冷然,手按刀柄! 那人一身紧身黑衣匍匐在马上狂奔追上,马蹄溅起阵阵雨水,那人翻身滚落下马连滚带爬跌入泥泞的水洼中,在狂风暴雨中大喊道:“报——燕京急报!” 十几名镇卫司番役齐齐策马上前,以合围之势包围了这个狼狈的黑衣人。 郑屹掉转马头,单手扯着马缰缓缓踱步上前,看着雨水泥地里狼狈的人影,目光微沉,“你是何人?” 那人单膝跪在水洼泥地里,衣着凌乱,双手举出一个密封的竹筒高举头上,“陛下,燕京千里加急密报!请陛下定夺!” 郑屹看着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有何事,待朕回京再议。”言罢,勒转马头向前几步,不再看他。 周围原本抽刀对准黑衣人的几十名番役,也纷纷收刀散开,策马掉头跟随陛下而行。 徒留那跪在泥地上的黑衣探子一人留在原地,那人跪在凄风苦雨中,望着众人绝然离去的背影,陡然嘶声大喊道:“属下是奉杨公公之命——” 郑屹骑在战马上瞬间背脊一滞,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离京之前,曾嘱咐过杨德顺,盯着苏珩。他勒停了战马停在原地,鬓发微湿,眉目阴沉,嗓音冷厉,“朕给你三息回话。” 那人赶紧连滚带爬追上来,再度跪在郑屹马前,嘶哑着声音禀道:“陛下,杨公公让小的给陛下带话!杨公公请小人转达,苏大人他、他说……” “说什么!”郑屹眉头紧蹙,不耐斥问。 “请陛下即刻回京,见她最后一面!” 45.第六罪 百杀宴 冠礼之日,苏府大门洞开,红绸高悬,鼓乐声声。 苏府大门之前的街道停满了了高官贵族的宝马香车,苏府今日可谓是宾客盈门,冠盖云集,放眼望去,廊下、堂前、庭院之中,满眼皆是朱紫绯绿、当朝权贵。 邵云同都察院的几位同僚乘坐马车方至苏府门口,便被这气派所震! 一个名唤潘墨的御史瞧着一个个携礼来贺的高官跨过门槛,依次主动上前挂起笑容与苏珩攀谈,那些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横眉冷对的权臣,此刻却是满面和蔼之色。 潘墨不由忆起,苏珩当年与他同年入仕,又是督查院御史之中行事最为低调、年级最小的一个,原本他对此人很是不屑,常常出言奚落苏珩,对方却不加理睬。现在自己仍然只是一届七品微末御史,而苏珩呢?却已成为当朝四品的风宪重臣!早已不可和他们这些人同日而语。 潘墨瞧着苏府门前人来人往、互相寒暄的朝臣,扯了扯身边邵云的衣袖,咂舌低语:“杜院判、程尚书……就连崔阁老也来了!” “崔阁老自是要来的,陛下亲自授意崔阁老为苏御史行加冠之礼。”坐在马车里的邵云淡淡回道,他的目光却是远远望着苏府门后立着的那一道绯色身影,眸子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又有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同在马车内的其他几位同僚看得好生艳羡,低声议论起来:“苏大人当真是当朝独一份的圣宠,自咱们大燕朝开国以来,往上数六代,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场冠礼!天子赐服、首辅加冠、六部尚书列席,百官携礼来贺!真正是羡煞我等!” “是啊……哎,呆会儿不许怯场啊,咱们也得上前向苏大人亲自道贺!” 众人说话间,却见来贺的官员纷纷入了门,那道绯色的影子也离开了。 “下车吧……时辰快到了。”邵云出言提示,打断心思各异的谈话。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携了贺礼朝苏府大门走去。 跨过苏府的大门,转过影壁步行几十步穿过一个长廊,踏入月洞门,便是苏府最大的庭院。 此刻庭院之中挤满了前来庆贺的官员,侍女小厮端着瓜果酒水穿梭其中来来往往,苏珩一身绯色官袍,带着笑意应付前来攀谈的众人,可谓是风头无两! 而这个立于人潮中央的绯袍少年,才不过刚满二十。 “苏大人,恭喜恭喜!” “从前叫你小苏,如今可不敢了,往后要叫苏大人了。” “圣心独眷,陛下赐服,老夫入仕三十七年,从未曾见过此等殊荣啊!” “日后在陛下面前,还望苏大人多多美言……”一句句笑声、恭贺声、阿谀声,潮水般涌来,苏珩一一还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落在了庭院东侧一处,一身紫色官袍的崔阁老正携着夫人立于人群中央,接受百官的讨好逢迎。 苏珩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不远处庭院中的长廊下,刑部尚书程准正站廊下,挂着满面笑意与沈嵩寒暄。 沈清浔站在沈嵩旁,穿着一身蓝色锦袍,隔着来来往往的宾客,远远地望着苏珩,目光澄澈安静,带着一点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期冀。 见苏珩的目光看了过来,沈清浔眼睛一亮,对她一笑,很快又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 苏珩目光微顿,很快移开。 ——名单上的人,都到齐了。 苏珩立在庭院之中收回目光,神色平淡。 这时,鼓乐声止,苏府的朱红大门从两侧缓缓合上。 众人见此情形,心知冠礼吉时要到了,纷纷停止攀谈,安静下来,在庭院之中依次入座。 庭院的最前方,摆着一张香案。 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无声注视中,一身紫袍的崔阁老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走上前去,他步履沉稳气派,缓步走到香案之前方才停下,转身面对满庭宾客,捏起拳清咳一声,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宵旰图治,惟赖风宪之臣。咨尔原任右佥都御史苏珩,秉性清正,锄奸释冤不避权贵,敷陈时政直言无隐,朕心嘉之,今特超迁尔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自今总领十三道御史,纠劾内外臣工,凡六部得失、百官臧否,皆许据实直奏,毋存瞻顾,尔其益体朕心,凡所纠弹,直行无忌,即有言过,朕亦曲宥。钦此。” 宣读声落,庭中鸦雀无声,当庭百官,莫不是一个个目瞪口呆!眼红嫉妒! 右都御史乃当朝正二品大员!与六部尚书同级,位列北燕七卿之一,是都察院的二把手! 寻常官员需层层磨勘、考满方能进阶,这苏珩倒好!才升为佥都御史多久?短短一个月竟让陛下两次为其破例,特旨越级提拔,这一次,更是“超擢”他为当朝右都御史! 更令群臣咂舌的是,陛下竟在圣旨中说,许她直言不讳!即使说错,也不计较,这是何等天大的恩宠!这意味着,陛下要让百官知道,她苏珩身后有陛下撑腰,今日之后,苏珩便是真正拥有实权的当朝右都御史,统辖十三道监察御史,纠察六部九卿,掌全国风纪! 当朝文武百官,何人胆敢再开罪于她? 群臣震惊!群臣汗颜!群臣低声议论!群臣举杯忘饮!庭院之中只有一片惊骇的交头接耳的嗡嗡低语声。 “臣,领旨谢恩。” 苏珩自席间而出缓步走自庭院中央,上前走到捧着圣旨的崔阁老面前,行礼跪拜,双手高举接过明黄圣旨,再次起身,立于香案之前。 一名小厮上前,躬身双手接过苏珩手中的圣旨,侍立一旁,另外几名小厮从另一侧走上前,手中端着托盘。 圣旨念完,便是三加之礼。 吉礼肃静,百官停了议论声,纷纷敛容注视前方二人。 崔邈立在香案之前,含笑望着身前宠辱不惊的苏珩,心中赞了一声好气度! 第一加,崔阁老神色端严肃穆,先是净手拭尘,再伸手取过托盘上的缁布冠,缓步上前为其束发正冠。 苏珩入幄换深衣复出,复归席次。 第二加,侍者奉二品五梁进贤冠,崔阁老为苏珩戴上,细整簪带,沉下声音祝曰:“望苏大人执掌台宪、持心虔敬、公允断事、端正百官威仪。” 未及片刻,礼至最重的第三加,崔邈他神色愈发郑重,从托盘上捧起黑色爵弁双手捧冠,苏珩立在他身前,微微俯身低头。 崔邈躬身郑重向她头上戴去。冠落、礼成! 满堂宾客齐齐拱手,高声道贺! 苏珩立于堂中,绯袍墨冠,公子如玉。 她的余光,一一掠过庭院之中的那些人,沈嵩的温和笑还挂在脸上,程准的嘴正张开准备道贺,沈清浔的目光隔着人群温柔地望着她…… 苏珩垂眸俯身,双袖并拢,姿态谦逊,聆听教诲。 三礼既毕,崔邈退立半步,目光温和而威严,他看着身前沉默聆听的苏珩,轻声勉励:“汝今冠成,身担二品宪臣之任,当持公心、肃朝纲,才能不负陛下君恩、”说着,崔邈伸手在苏珩左肩重重一拍:“苏大人青年才俊,前途无……” “量”字还未出口,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崔邈突然眼前白光一闪,紧接着脖颈一凉! 他缓慢地低下头,竟瞧一把锋利的匕首,斜斜插入脖颈,只剩刀柄在外!一股股鲜血从匕口喷射而出,温热而黏腻,沿着脖颈青色血管缓缓流下,浸湿了一只手…… 那只手握住刀柄,修长清瘦、白皙如玉。 崔邈的目光顺着这只手缓缓地向上移动,从沾血的手指、皓白的手腕、再到修长的手臂……缓缓看向了身前的表情冷然的少年! 那竟然是苏珩的手! 崔邈骇然瞪大眼,张了张嘴,“你!”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伸手捂住潺潺流血的脖颈,踉踉跄跄直直后退几步,直到重重撞上身后的香案! 满堂死寂! 方才喧闹的庭院突然像同时停滞一般,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瞬息之后,尖叫声炸开。 “杀人了!” “来人——!!!” “崔阁老被杀了!” 在一片尖厉的惊叫声中,慌乱逃窜地人群中。苏珩眸光平静地抽出匕首,崔邈的身体瞬间轰然倒地。 苏珩踏过他的尸身,走向下一个。 她转身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刑部尚书程准震惊之余,抬手指向正向他踱步走来的苏珩,气愤得破口大骂:“佞贼苏珩,竟敢刺杀当朝首辅,本官……”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扑哧”鲜血飙射! 一只手掌被一刀砍飞,掉落在地,溅起一地血珠。 “啊啊啊!本官的手!我的手!我的手……”程准大叫着,一只手握住另一手残肢,转身要逃! 踉踉跄跄撞翻了身侧的案几,酒杯菜肴洒了一地,他跌跌撞撞跑出两步,吓得膝盖一软,惨叫着扑倒在地,回头望去,只见那绯袍少年已至身前。 “你……你……苏珩!你疯了!” “本官乃朝廷命官,你要是敢杀我……” 苏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嚣,只是手起刀落! 匕首落下!程准另一只手齐腕断下。 程准的惨叫响彻庭院,抱着两只断腕在地上翻滚,血溅了一地,溅上苏珩的绯袍,与那织金的云纹融为一体。 第三步。 太医院的院判沈嵩隔得远一些,已跑出了十余步,正慌不择路地冲向府门。 苏珩没有追上去,只是随手掷出匕首! 刀光一闪,正中沈嵩背心。 沈嵩身后中了一刀,整个身子向前扑倒,再也动不了。 苏珩穿过满庭哭喊尖叫、慌不择乱奔逃的人群,缓缓踱步走过去,俯身拔出匕首,继续向前。 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唰”地抽出腰间佩刀,朝着苏珩迎面奔来,弯刀高高举起正要当头劈下! 苏珩一边疾步向他迎面走来,电光火石间,微微偏头一躲,同时伸出匕首一刀狠狠捅进对面腹部,一股股鲜血喷射而出!那人瞬间瘫倒在她脚下,挣扎扭曲着。 苏珩冠帽被一刀削落,长发披散,她兀自抬脚跨过这具尸体,仿佛闲庭信步般穿梭在人群之中,继续向前。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每走一步,都有一个人倒下! 有人被迎面一匕封喉,当场气绝而亡;有人断腿求生,倒在血泊中哀嚎;有人跪地求饶,爬着往门边逃;有夫人贵女满脸泪水地躲在桌案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目露惊恐之色地看着庭院之中的屠戮。 满身是血的苏珩经过案边,那躲在案下的夫人少女压抑地颤抖着,恐惧地盯着她,苏珩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径直从二人眼前走过。 《死刑通缉单》无关者,她甚至懒得看一眼。 血色漫过庭院青砖地面,漫过散落的杯盏,漫过掉落在地的冠帽。 绯红的袍摆浸透了血,衬得她如雪的 肤色,愈发艳丽,每走一步,便杀掉一个人,倒地的尸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雪天、尸体、血色…… 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御史。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有大臣连滚带爬扑向庭院大门,疯狂地砸门:“金吾卫!金吾卫何在!!!”门被砸得砰砰作响,却无人回应。 就在这疯狂的砸门声中,苏珩看见了沈清浔。 他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脸色惨白,他的脚下,是他的……父亲。 沈嵩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自己的儿子,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鲜红的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漫开,漫过雪地,一直漫到沈清浔靴尖前。 沈清浔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滞地看着这满地死状可怖的尸体,好像在一场无声的默剧。 画面在他的耳中,是无声的,有一片黑白,和……鲜红的血色。 沈清浔呆滞地低下头,垂眸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父亲渐渐涣散的瞳孔,看着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失去温度。 他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开始抖、睫毛在抖,他缓慢地呆滞地抬起头,望向对面一身绯袍的苏珩。 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她、带着钦慕、害羞、温柔的眼睛,此刻全部破碎了! 为什么?他不明白! 今天,不是他的加冠宴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为什么,要杀……他的父亲? 那是……他的父亲啊! 沈清浔面色煞白地呆呆望着她,望着她手里的那把匕首,那匕首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就那样望着她,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苏珩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仅仅一瞬。 她移开视线,越过呆立在原地的沈清浔,继续向前。 沈清浔停留在原地,突然整个人都止不住痉挛颤抖,双膝一软,“砰”地一声跪倒在血泊里。 他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拳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淌下…… 门内,砸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金吾卫!金吾卫——!” 崔邈一手捂住涌血的脖颈,艰难地拖着身体一寸寸爬到苏府庭院大门前,鲜血潺潺从脖颈渗出染红了大片雪地,雪地上残留着他四肢并用爬行一路拖行而来的一条长长血迹! 他趴在雪地上,挥拳狠狠地拍门,门上被印上一个个血红的手印,拼着最后一个口气嘶哑大叫:“金吾卫!金吾卫何在!!!” 轰—— 马蹄声阵阵,苏府大门终于被撞开。 玄甲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大门,弓箭手列阵而上包围庭院,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对准庭院中央那个一身绯红官袍的人影。 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急匆匆走向庭院大门,厉声大喝: “住手!苏珩,你已经被包围了!” “再不住手——本官放箭了!!” 苏珩像是没有听见,她走向最后一个目标。 呵,真是恶人命大,崔邈,竟然还活着。 崔邈不知何时竟然匍匐在地上一路爬行到了庭院门口,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此刻他离苏府大门只有几步之遥,听到门外传来金吾卫的喊声,他眼中燃起希望,嘶哑着声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 “救我……救我!!老夫是当朝首辅……是陛下的亲舅舅……救我!!” 苏珩一步、一步自身后走到他面前。 崔邈仰头望着她,那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捂住流血不止的脖颈,忍不住低声颤抖:“苏珩,你大胆!你……你不能杀我……我的当今天子的亲舅舅!陛下唯一的血亲!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陛下会杀了你!” 苏珩低头看着他,那种眼神,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仿佛无边的黑暗中压抑着沉默的怒火,在燃烧着她的生息。 仿佛她就要从修罗地狱中解脱! 她高高举起匕首—— 弓箭手齐齐持弓上前一步,箭尖齐刷刷对准庭院中央那个绯红的人影。 金吾卫指挥使裴十七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放——” “住手!” 一刀白光闪过! 一道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急促的喘息! 所有玄甲士兵回头。 郑屹站在大门之下。 他刚从苍山赶回,墨色大氅上沾满泥泞,发丝凌乱,鬓染风霜,面色惨白得可怕! 他连夜不息,跑死了四匹战马,半个月的行程硬生生被他五日返回!镇卫司竟被他远远甩下一半路程! 他昼夜不停、他日思夜想、他担惊受怕,他不敢停、不敢迟,他生怕自己只是迟那么一步。 就那么一步……他就会失去她。 他不能再次忍受!绝对不能! 他脚步刚到苏府门口,望向庭院— “扑哧”一声,刺眼白光一闪过! “咕噜噜”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他的靴边。 郑屹的呼吸停住了! 46.第六罪 她是谁? 他慢慢垂眸,看向脚边那颗头颅。 那颗头颅鬓发散乱、那双曾经在年幼时赞许看他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目眦欲裂,脖颈处血肉模糊,碗大的血口正滋滋喷血。 那是他的亲舅舅。 郑屹呆住了,有一瞬间大脑轰鸣,周遭的一切似乎静音了,他面色惨白阴沉得可怕,太阳穴一股一股跳动,额角青筋隐现,手不自觉颤抖着,他慢慢地抬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程准倒在香案前,沈嵩伏在雪地里,还有十数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残肢断腕散落一旁,简直是血色的人间炼狱。 他的舅舅倒在庭院门前雪地上,脖颈的窟窿还在冒血,头却已经没有了,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而血泊中央,那个穿着他曾亲手为她披上的绯袍的少年,浑身浴血,正慢慢直起身来。 苏珩低垂的脸,一寸、一寸、抬起来。 一道斜斜的血珠四溅,自她尖尖的下巴斜斜贯穿她低垂的睫毛、远山似的眉骨。 她慢慢地抬起眼睛。 雪光映在她的眼睛里,是那样好看,她的眼睛是琉璃色的,明明是杏眼,眼尾却总是微微上翘。 她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乌黑长发随风微动,鲜艳血色映衬着她如雪肤色,美若艳鬼,冷如修罗。 她就那样站在满地尸体之间,隔着遥遥数步的距离看向了门边的郑屹。 可是她看向郑屹的目光,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血…… 滴答 滴答…… 郑屹站在原地,隔着满地尸横遍野,与她遥遥相望…… 她用那种彷佛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一瞬间,郑屹被她的目光所震,一颗滚烫跳动的心直直地沉坠下去,如坠冰窖。 他自苍山接到她的报信心急如焚,生怕自己迟了一刻,失去了自己庇佑的她便会在燕京孤立无援被人所害,他一路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地向回赶,即使心中有诸多疑惑也被强制压下,却没想到当他终于赶到苏府大门时,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场血腥屠戮! 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两年来她的柔顺、她的隐忍、她的刻意讨好、她曲意逢迎,都是为了这一刻!她给他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他许她步步高升,可她却转眼背叛,利用自己的宠幸信任做局,反手杀了他的朝堂重臣、血肉至亲! 可是为什么?他郑屹在她苏珩眼里……到底算什么! 郑屹被她的一个眼神点燃,一股背叛、羞辱、欺骗压抑的怒火自脚底猛地窜出,夹杂颤抖的麻意自脊椎骨节迅速窜上,从下而上轰炸了大脑,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愤怒得发麻,身体却彷佛不受控制般凝固了,一动不能动! 胸前压抑地起伏着,被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嫉恨悲哀充斥!郑屹眼前有一瞬间发黑,在他陷入巨大的可能失而复得的喜悦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品尝那一丝甜意,他便再一次被黑暗的浪潮吞噬淹没。 他垂落在黑色龙袍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沉重压抑地喘息之后,他的面色陡然变得阴沉冷厉!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愤怒肃杀之气,迈步径直朝着庭院大步而去! 包围整个庭院的上百名弓箭手齐齐住手僵住半空中,只能维持拉弓射箭的姿势对准苏珩!随时听令待发! 郑屹墨色龙袍染雨尚湿,他阴沉着脸大步穿过满庭冷风,穿过弓箭手阵列,穿过遍地尸首,穿过雪地蔓延的血泊,直到走 到苏珩身前,才止住了脚步。 他死死盯着这个立于雪地满院尸身而面色不改的绯袍少年,只觉陌生! 苏珩清冷地眸子注视着他。 突然,郑屹猛地伸手扼住了苏珩细弱的脖颈,像掐住一只小兽的咽喉,越收越紧,带着压抑狂风暴雨的雷霆之怒一步一步把她向后逼退。 他进一步,苏珩便向后退一步,直到郑屹把她逼至庭院墙角,狠狠压制在墙上! 郑屹高大冷峻的身影黑压压地笼罩着她,像一座即将倾倒压下的高山,苏珩被逼压靠在墙上,咽喉被狠狠扼住,越收越紧,顿时呼吸艰难。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掐死自己。 郑屹一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俯身低头直视她的眼睛,低哑逼问:“苏珩,你到底……为什么?”却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苏珩抬眼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满眼血丝的黑眸。 匕首“当啷”一声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雪地上。 她就那样望着他。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轻极淡,像是黑夜里一闪而过的月光。 她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慢慢地垂下了眸,雪粒飞到她的睫毛,似乎染白了她的长睫,这一瞬间,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女突然染上沧桑。 她沉默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的思索。 雪粒融成冰冷的水珠挂在睫毛上,将坠欲坠,最后,落了下来,化作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中滴落。 她缓缓地抬头,看着空中漫天飞雪,心中的仇怨似恶灵无声地黑暗中纵声大笑,又仿佛自问自答般,对着无尽虚空,轻轻地一笑: “为什么?” 她……是谁? —第一卷完— 47.雪地百人大逃杀 苏珩隐约记得,她初遇郑屹的那一年,也下着今日这样的漫天飞雪,而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谢珩。 九年前,北燕边境。 广袤无垠的茫茫雪原上,一个穿着灰色囚衣瘦弱单薄的小姑娘,脸朝下埋在雪堆里趴着,一动不动。 一片雪花悠然飘落在小姑娘冻得发紫的手背上,冰棱棱的,针扎一般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埋在雪地上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冷,她好冷,小谢珩艰难地掀开眼皮,入目是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的雪林寂静无声,似乎只有她一人存活。 这是在哪里? 小谢珩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眨了眨眼,雪水顺着纤细的睫毛淌下来,和小脸凝固的血迹混在一起,她全身都冻僵了像个冰坨子一样,她艰难地用青紫的小手撑住雪地,想要爬起来。 突然,手下却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 这温热黏腻的物什……是什么? 小谢珩从雪堆中抬起脸,双臂用力撑住这温热的物体支起上半身,低头垂眼一瞧…… “啊啊啊!” 心脏“咚”地一跳快要停止!她差点吓晕过去!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骇然死死瞪着她,与她垂下的目光对视! 是尸体!她居居居然……竟然趴在一具男尸上!还正与这死尸对视! 这死尸早已僵硬青紫,仰面朝上躺着,眉心被一箭穿过,眼如铜铃双目瞪大望着上方,谢珩手上那些温热黏腻的触感,便是他伤口流下的血。 谢珩心下一骇!连滚带爬地从这死尸身上翻下来,她想要站起来,刚一动作,脚踝间却传来“叮当”的清脆响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竟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她挣扎地撑住尸体爬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感觉脚下崎岖,似乎自己站在一处很高的山坡之上。 谢珩穿着灰色囚服,带着脚镣,踉踉跄跄地站在山坡顶端,缓缓抬眸向远处一望。 倒吸一口冷气!心在一瞬间凉透了。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漫山遍野的尸体!茫茫雪原上尸横遍野,横七竖八的尸体重重叠叠堆积成一座又一座尖尖的小山,这些尸体死状可怖,或残破囚服瘦骨伶仃,或全身光裸□□。唯一相同之处,那些倒地的尸体之上,皆插着不同规制标记的羽箭! 而她此刻,不是站在山坡之上,而是立在尸堆顶端!她脚下踩着的,是被射杀的死尸,堆成的山堆! 大雪纷纷扬扬洒落越下越大,很快尸堆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尸堆的不远处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夹杂着男子意气风发的笑声。 谢珩抬起头,透过纷扬的雪幕,看见三个骑马的人影正缓缓向自己的山坡靠近。 为首那名青年骑一匹黑马,披着玄色大氅,眉眼阴鸷,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左侧的少年策马与他并肩而行,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锦袍华丽,身披狐裘,腰配宝玉,少年俊秀白皙,丹凤眼眼尾一点红痣让他笑起来时带着几分邪气,他遥遥看见尸堆之上竟然站起了一个灰色的人影,伸手朝谢珩的方向指了指,志在必得地兴奋一笑:“还剩最后一只猎物,七哥、子腾,咱们看看鹿死谁手!” 右侧的另一名穿着暗红锦袍的青年闻言,眼睛一眯,远远地看着站在尸堆上的身影,桃花眼似笑非笑:“王爷,崔小爷,如此粗暴射杀,未免暴殄天物,这最后一只小东西,不如盲射,如何?” “盲射?”左侧穿着锦袍狐裘的崔小爷眼睛一转,哈哈一笑道:“好!这个好!那就盲射!小爷要是射中,你们凝烟阁的花魁就归小爷!” 崔小爷笑了一声,稳稳骑在马上,从箭篓抽出一只羽箭往弓弦上一搭,丹凤眼微微眯起,箭尖缓缓瞄准尸堆上的那一抹灰影。 “跑啊。”崔小爷扬了扬下巴,“往那边跑,小爷让你先数三十下。” 谢珩惊骇地看着对面雪地上那少年对准自己的箭尖!倒吸一口冷空气,站在尸堆上的小腿止不住颤抖!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找到哥哥! 谢珩放眼看了一眼雪原,没时间了!心一横,她干脆一屁股向下一坐,在尸体上一翻一倒一滚,整个人直接从高高的尸体堆滚落下去!刚刚滚落在地,谢珩立刻爬起来发了疯似地向前跑! “追!”崔小爷大喝一声,随手撕裂衣摆一块黑色布料,抬手给自己蒙上眼,拿着弓的手狠狠一拍马屁股,马儿嘶叫一声扬蹄疾奔!身后赶来的众多地方官员贵族,纷纷蒙眼策马驾车追射而上。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眼前只有一片刺眼的雪白,谢珩大口地喘气,拼命奔跑着,每跑一步,脚上沉重铁链的倒刺瞬间扎入脚腕,发出叮叮铛铛急促的响声。 “左边左边!我听见她了!” “该我了该我了,把布给我系紧!” “朝那边射!”身后那些暴虐兴奋的喊叫,随呼呼而过的风雪声灌入耳边,谢珩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上百骑散落在雪原上拿着弓箭 追逐,更有十几驾战车紧随其后,贵族持弓立于战车车头,人人眼睛上蒙着黑锻布条,举着弓,朝她的方向乱射。 该死!他们在猎她!足足上百人! “往东边跑了!快追!” “哒哒哒”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越逼越近,她拼命地跑,突然“砰”!踢到一物,脚下忽然一绊。 谢珩惯性朝前一扑,身子摔进雪地,脸重重埋进雪里,好冷,吃了一嘴雪。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脚却怎么也动不了,她的脚踝好像被什么冰冷的、一种弥漫着死亡寒意的东西捉住了,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踝皮肤处,顺着她的背脊骨头蔓延,她发着抖缓缓回头看去,一只枯瘦布满皱纹的尖尖的手从雪地里伸出,死死地捉住了她的脚踝! 她想踹!却怎么也踹不开!雪地下埋了一个人!还没有死!也许在向她求救!怎么办?她要救他吗? 挣扎的片刻间,一阵轰隆隆震颤马蹄声逼近,眼蒙黑锻、身披狐裘的崔小爷高立战马,此刻正单手拉开弓箭缓缓绷紧弓弦—— 谢珩眸光匆忙扫过自己细瘦的脚踝,突然一滞,停留在钩满倒刺和铃铛的铁链脚环之上 突然,谢珩眼睛一闭,心一横,双手果断握住双脚脚环用力一拔!撕裂的剧痛瞬间袭来!布满倒刺的脚环瞬间撕裂她的小腿,股股鲜血顺着脚踝蔓延而下。 “叮——”她用力一掷,铁链脚环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叮当叮当”的铃铛声自空中远远荡开。随着铃声一响,立于战马上眼覆黑锻的崔小爷左耳微动,听音辨位,嘴角微勾:“在这边。”瞬间将弓箭向上平移两寸,激射而出! “叮——”一箭射落铁链,发出一声脆响! 就是此刻! 谢珩迅速转身、手脚并用,伏地爬行,从温热的一具具尸体、断肢上匍匐攀爬越过。 “上当了”崔小爷哈哈一笑,兴奋道:“好狡猾的小东西。”说罢,再次将抽箭搭弓,侧耳聆听,再次瞄准了前方正趴在雪地上缓慢爬行的小姑娘背影之上! 谢珩正趴在雪地上艰难向前爬行,双足在雪白的冰原上拖出一道道鲜红长长的血痕。 “咻——”利箭破空之声迅速传来。 她右手撑在寒冷入骨的雪地上,缓缓撑起身子,侧脸回眸凝望,麻木的手掌紧紧抓住雪,心脏“砰——砰——”跳动…… 她睫毛颤抖,琉璃似的瞳孔中映照出,一只长长的利箭向她直直飞射而来! “叮叮——” 48.郑四爷捡媳妇儿 苍茫无边的雪林之中,一辆马车在深厚的积雪上缓缓前行,前后各有数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护卫在大雪之中策马而行。 一少年身着纯黑窄袖劲衣,头发高高竖起,倚坐马车车辕,单手扬鞭策马驱车。 这时,最前方打头的一骑突然勒马而立,身后紧跟的队伍和马车随之停住了脚步,十七名护卫同时手按腰间刀柄,无声的肃杀之气在雪林之中蔓延开来。 打头一骑身披蓑衣的护卫从前头策马掉头而行,行至马车前方之时,翻身下马,跪地而禀:“禀小范将军,前方发现一具死尸,此处或有埋伏。” 被称作小范将军的少年闻言登时面色一肃,眉目凌厉地从车辕一跃而下,将马鞭交到黑衣护卫手中,边走边道:“随我过去。” 雪地之中林木参差,枝桠载雪,二人匆匆踏雪前行数十步,赫然瞧见寒林白雪覆地,女尸背抵粗老树身瘫坐,十一支箭矢参差钉在她全身四肢各处,肩背、腰胁、双臂插满七支,余下四支落在小腿,暗红血迹渗透囚衣,顺着衣料滴落在积雪上,晕开点点暗红。 黑衣少年眉头一皱,上前走至雪松之下,方才看清这女尸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身穿残破宽大的灰色囚服,瘦小的身子背靠树干而坐,肩膀被一箭狠狠钉入树干,伤口鲜血凝固。 "一、二、三……十一,整整十一箭,何人如此心狠,竟对一个小姑娘下此毒手。"默然立在雪地众的黑衣护卫见此等骇然场景,忍不住愤而出声。 少年默然片刻上前一步,单膝跪雪,伸出食指在她鼻前轻轻一探,手上传来及其微弱的气息,“还没断气。” 他低头观察插在小姑娘身上各处羽箭,想来射杀之人要么是隔着极远的距离要么便是射艺不精,虽然伤口众多却并未伤及要命之处。 少年伸手轻拍她惨白的小脸,触手冷冰,他垂眸细看,才发现小姑娘早已冻僵,淡淡的眉毛结冰,纤长的睫毛染雪,唇色已经发紫,看起来,至少被钉在此处两个时辰了。 他心下可怜,从怀中掏出一把军用短匕,削去插入小姑娘肩膀的箭头,又拿出一瓶金疮药洒下,“哗啦”一声撕下黑衣下摆一块布条给她缠上伤口包扎,接着处理了剩下十支箭头,动作利落,一看便知是常年行军训练有素之人。 少年看她像被丢弃的小兽一般,心道:荒林雪地,若留她一人在处,恐也时日无多,少年遂起身大步踏雪朝着车队的方向而返。 “前方发生何事?”一个冷淡疏离的声音突然在风雪中响起。 方才吊儿郎当的少年登时变得恭恭敬敬,赶紧大步行至方才那一辆墨帘马车之前,压低嗓音禀道:“四爷,前方路遇一中箭受伤的小姑娘,我瞧着她还有一线生机,方才为她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我们此行隐秘,不便招惹麻烦,赶路吧。”嗓音低沉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少年抱拳应诺,想了想,还是走到树边,掏出一瓶金疮药塞在小姑娘手心里,又反身回到队伍,跃上马车车辕,喝令"出发",队伍再次启程,一行人马缓慢的向前驶去。 一路驱车在风雪中前行半日,渐渐天色黑了下来,陇州是边关重城,暮关晨启,如今北燕西陵交战,防虏戒严,酉初便落闸锁门,彻底封关。 "四爷,此地距陇州城关三十多里,看天色,今日怕是赶不上过关了"少年坐在车辕上低声禀告 "无妨,找一处落脚。"低沉冷淡的声音自黑夜中随风飘来。 众人前行数里,发现雪林中有一处破庙,遂决定在此地暂避风雪。 ** 破庙里,火堆噼啪作响,众黑衣护卫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沉默地烤火饮酒。 庙外面一片阴沉沉的天,风雪呼啸而过,狂风卷着雪粒砸在破败的墙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庙门只剩半截破木板挡在门口,被风吹得“咣当”“咣当”直响。 黑衣少年往火里添了根柴,抬头看了一眼庙外,天昏地暗,低骂一句"这破天气。" 火堆旁,坐着一个穿藏青细布直裰,腰间束玄色丝绦的青年男子,青年气质儒雅谦和,沉默不语,只是往火堆旁不远处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身披黑色大氅,靠坐在破庙最里面,长腿微屈,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火光只映出搭在膝上的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一动不动。 他一言不发,庙里就没人敢大声说话。 破庙的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一拨人。三十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皆穿着一身白麻衣,腰系粗麻绳,一副送葬的打扮,他们把牛车停在破庙外面,牛车上放着一口薄棺,棺材板上被积雪覆盖。 领头进庙的是个刀疤脸大汉,满脸横肉,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庙里面的那波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火堆上。 “当家的,这边没地儿了。”一个小喽啰凑过来低声道。 刀疤脸“嗯”了一声,带着人往另一侧的空地走去,离那堆火远远的,他方才一眼看过去,对面那群人虽然衣着朴素,行事低调,个个沉默不语,单看这行事做派,也不像普通人,尤其是那边那个靠墙坐着的人,裹着大氅,从始至终没动过一下,但看气势也不是好惹的。 几个喽啰围坐在一圈,从怀里掏出干粮,就着凉水啃。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到刀疤脸身边,压低声音:“当家的,这批货咱是送到哪儿?” “凝烟阁的。”刀疤脸瞅了他一眼,嚼着干粮,含糊道,“有几个姿色好的,先送给杜东家挑,挑不上的,再发卖了。” “那个呢?”年轻人往庙门口停着的棺材努了努嘴,“路上捡的那个小美人儿,身上没有二两肉,要死不活的,能卖几个钱?” 刀疤脸往那边看了一眼,怪笑一声,呵斥:“你懂个屁!上头的癖好懂不懂?”他凑得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老子听说,京城里的花样多,那些个高官权宦就好这口,就喜欢玩儿小的、残疾的……” 那年轻人眼睛瞪大,自言自语道,“还得是京城玩儿得花,还有好这口的。” “一边儿去!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老子讨壶酒来!”刀疤脸伸腿对着年轻人一踹,扬了扬下巴点了点对面火堆的方向,年轻小喽啰立刻弹地而起,朝着破庙另一处围坐的人群走去。 小喽啰吊儿郎地走到火堆旁,双手环胸,踹了一脚火堆,冲着对面的黑衣少年,道,“这个小兄弟,爷爷我讨几壶酒喝。” 黑衣少年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极其微妙地停滞一瞬,他继续擦剑,甚至头也不抬。 “我去你爷爷的,就知道擦这破剑,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小喽啰一步迈到范剑跟前,伸手就要抢他的剑,手伸到一半被什么硬物挡住,小喽啰低头一瞧,竟是是剑鞘横在他腕下,力道不大,却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小喽啰愣住。 “滚。”黑衣少年没抬眼,只吐出一个字。 “你他娘的狂什么狂!”小喽啰面色一变,大吼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刀疤脸。 刀疤脸站起来,身后十几个喽啰也纷纷站起来。 “这位爷,”刀疤脸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弟兄们不过是讨口酒喝,您这动刀动剑的不合适吧?” 黑衣少年一动不动,刀疤脸见自觉在兄弟面前被下了面子,长眉一横,一副马上就要干架的气势。 破庙里静了一瞬,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一名身穿藏青细布直裰的青年,正巧在少年身旁席地而坐,他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声音温和醇厚,“壮士勿怪,我这小兄弟自打娘胎出来,便患有癫狂之症,常常发狂乱语,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着,他笑了笑,从身边拿起一壶酒递过去,“此处的好酒,各位壮士自取便是。” 刀疤脸一愣,心道,原来是个失心疯,难怪!他接过酒坛,自觉找回脸面,大声道:“那就谢过这位兄弟了!”说罢,转身提起酒壶要走。 “等等。”青年叫住他,刀疤脸回头。 青年往那庙门口棺材的方向看了眼,温和道:“这么大的雪,几位急着赶路?” 刀疤脸身子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答道:“老爷子走得急,得赶在头七前送回祖坟,就是被这鬼天气耽误了!” 青年点点头,没再问,身边的一群黑衣人也都没有动静。 刀疤脸正待转身,旁边的小喽啰提着一壶酒,目光穿过众人看到了角落阴影坐着一个身披黑羽大氅的男人,目光一亮,这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风雪天正好御寒,伸手一指对面道,“你,这氅衣爷爷要了,给我脱下……” 霎时间,话音未落,一道剑风自身侧而出在喉咙上横切而过,小喽啰最后一字未来得及吐出,便直直应声而倒。 黑衣少年收剑入鞘,而一直坐在火堆旁方才还挂着客气温和笑意的青年人,脸上笑意瞬间淡漠,他掸了掸衣摆的雪粒,慢悠悠站了起来,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温和,此刻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人而来,他嘴角还是带笑,却不达眼底。 他看着刀疤脸惊慌的神色,淡淡吐出四个字:“一个不留。” 刀疤脸瞪大了眼,刚要喊什么,身后的小喽啰们跑到庙门口从棺材板下面抽出刀:“给我上!” 原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十七名黑衣护卫瞬间暴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破庙各处同时而动,把那三十来个人围在中间,剑光一闪,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呼喝喊杀声,三十颗人头瞬间同时落地,快得让人看不清。 血溅在棺材上、墙上,雪地上,染红一片血色。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 十七个护卫把尸体埋进雪地之下后,已经退回原位,擦拭刀剑上的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没有一个活口。 青年负手立于原地,眉目淡漠,布衣上连一滴血都没溅到,他转过身,往庙门口停放棺材之处走去,他走了几步停在棺材前,他顿了顿 :“打开。” 黑衣护卫一刀劈开棺材盖,棺材板“哐当”落地,十几个小姑娘挤在棺材里,像塞货物一样,双手被麻绳捆住,口中塞着布条,惊恐地睁大眼。 “十七,把这些孩子,送去官府。”青年扫了一眼,淡淡吩咐。 “诺!”名唤“十七”的黑衣护卫一个手势,麾下的十余名护卫立刻上前,松掉孩子们的麻绳,那些孩子一个个被抬出来,放在火堆边,有人喂水,有人上药。 “大人,这里还有一个!” 一个黑衣护卫把最后一个小姑娘从棺材角落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时,众人都愣住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囚衣蜷缩在雪地上,衣服皲裂,全身各处大大小小血洞十几处,脸上有泥,纤长的睫毛覆着眼睑,像两片落在雪里的羽毛。 虽然一身破破烂烂,可也无损她玉雪可爱的娇憨。 “这不是之前小范将军救下的那个小姑娘吗?”有黑衣护卫认出。 布衣青年闻言叹了口气,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他抬头看向黑衣护卫,“把她抱到火堆旁吧。” 黑衣护卫点头,伸手把那小姑娘抱出来,放在离火最近的干草堆上。 这时,名为小范的黑衣少年赶紧大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摸了摸小姑娘的额头,掌心滚烫,“发烧了。” 小范皱眉思忖半晌,看向一侧负手而立的布衣青年。 青年默然不语,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们不能带来历不明的人上路。然后不再看两人,而是缓缓踱步走到破庙的角落处,隔着火堆几步处停下脚步,朝着阴影处的那人,恭敬地弯腰禀告道:“四爷,都处理干净了。” “有个孩子,小范他……”还没说完,角落里,那个裹着黑色大氅的男人动了动。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很随意,却让整个破庙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方才还在照顾孩子们的十二黑衣护卫突然单手摸刀,齐齐跪地。 他缓缓踱步从阴影中走出来,火光映出他的脸,冷峻,疏离,没什么表情。 男人以黑色玉冠束发,眉目冷峻,下颌硬朗,宽肩、窄腰,长腿,黑色大氅裹着他挺拔高大的身形,气质却透着一股冷淡疏离。 他一步步走到火堆旁的干草堆,冷淡地垂眼一瞧。 众人看着他,不敢出声。 这孩子,是生是死,就在他一念之间。 小姑娘躺在干草堆上,满脸惨白,颦眉紧蹙,睫毛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男人冷淡地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冷峻疏离的审视,蹲下身,正准备伸手触她额间…… 谢珩头很沉,脑袋冻僵了一半,全身上下泛着尖锐的刺痛,她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疯狂奔逃,身后是追射的人马,“叮”地一声,长箭射入左边小腿,她向前狠狠摔倒在地,再也无法奔跑…… 喧嚣的战车车轮声,马蹄声顺着寒风刮过耳边,她忍住刺痛,用双肘艰难地拖着伤退在雪中匍匐爬行,又是一箭从空中飞过射穿右臂胳膊,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但是她不能死,她不能放弃!她必须要逃出去!她伸出左手艰难地拔掉右臂断箭,继续向前爬,向前爬……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身后的追兵的马蹄声、漫天落下的飞矢越逼越近!“扑哧”“扑哧”箭头入肉之声传来,后背、腰侧、右腿、胳膊同时被飞箭射中! 谢珩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晕了过去,疼得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在雾气中弥漫,头脑一片眩晕,她本能地挣扎地爬到一棵枯树下想要躲藏,转身倚靠还没来得及喘气,正前方飞来一支利箭穿肩而过,把她死死钉在了树干!她在极度的痛楚中瞬间晕死过去! 恍恍惚惚沉沉浮浮间,她好想就这样睡过去,沉下去,却听见远方似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晗晗,醒醒” “晗晗……” 她恍惚看到了一个白衣人在雪天中含笑温柔地看着自己,向她伸出了手……谢珩突然生出一股活下来的勇气,艰难地紧紧抓住那只手,再也不敢放开!所有的喧闹、痛苦、迷茫、雪白彷佛在一瞬间褪去,只有温暖和安心紧紧握在手中。 “四爷!”站在一旁黑衣护卫十七低叫一声!立刻抽出刀便要阻止。 那小姑娘竟然抓住了四爷的手!紧紧的,狠狠的! 男人伸向小姑娘额头的手微微一滞,他抬起另一手轻轻一挥,黑衣护卫闻令退下。 他垂眸看向小姑娘,方才面色惨白眉头紧蹙、全身不安颤抖的小姑娘,似乎在握住自己手掌的瞬间,安静下来,紧张的眉目也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乖巧恬静的小脸,只有嘴唇发出极其轻微的呓语,像是在说什么…… 火光跳动,映在他脸上,男人沉默片刻,罕见地没有抽出手,而是微微俯下身凑在她耳边…… 烧得迷糊的小姑娘睫毛忽然颤了颤,他听见她用极其依恋软糯的声音,喃喃地唤了一声: “哥哥……” 49.《钮祜禄·谢珩战场求生手册》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陇州城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内,男人身披大氅靠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他生得眉目硬朗,轮廓冷峻,线条如刀裁,即便静默时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小姑娘,你该醒了。”安静的马车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 靠躺在马车角落的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对上男人穿透人心的冷淡视线,她怔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长睫,目光落在自己抓住他黑袍衣袖的小手上。 男人没再看她,只是淡淡道:“既然身上有伤,不如在此处寻一处医馆,暂行落脚。” 谢珩低下头,心知他不欲再带自己上路,捏着男人黑段锦袍衣袖一角的小手一松,沉默片刻,她轻声说:“谢谢四爷。”她并不知他姓谁名谁,只在昨夜昏睡中隐约听见周围的护卫这样称呼他。 她掀开车帘,一瘸一拐地下了马车,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 马车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行进。 谢珩向着马车相反方向一撅一拐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喂,小丫头。”黑衣少年从身后叫住她,骑马追上来。 谢珩脚步一顿,迷茫转身回头。 黑衣少年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拿出一个包袱塞进她手里。他生得眉目俊朗,行事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此刻却难得正色:“拿着吧,包袱里面放了干粮和银两,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小姑娘,路上有用。” 谢珩攥着手里的包袱,又抬眼看他,见他转身作势要走,急忙叫住他问:“恩公何名?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犯贱!" 他骂自己! 谢珩一怔,眼眶瞬间红通通的瞧着他,小嘴一瘪。 黑衣少年见她可怜兮兮的委屈样,一手摸着后脑勺,犹犹豫豫,狠了狠心,无奈道:“我是说,我的名字叫范剑……" “(⊙o⊙)…” 谢珩实在没忍住,“扑哧”一笑。 少年脸一黑,补充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 谢珩软软道:“知道了……”随即弯起眼甜甜唤了一声:“原来是范剑将军。” 少年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满意道:“孺子可教,没白救你,”他想了片刻,又道:"近日城中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小心点儿,找家医馆治好箭伤,便赶紧离开这儿。"说完,少年潇洒转身,跃上马背,策马追赶前方雪地里的车队。 待他策马行至马车一侧,少年一跃而下,恭敬地立在马车车窗旁说了几句话,转身向前几步跃上车辕,单手握缰绳,却是越琢磨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范剑……犯贱将军? 我去,这不是骂人吗?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玄黑色的马车越行越远,不禁心下琢磨着:那马车中“四爷”不知是何人?那个身手极佳的小范将军,竟然为此人驱车而行?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苦涩,低声喃喃道:“十四州……吗?”她的故国,在三年前因为战败,割地求和,也失去了十四州国土呢。 眼看前方车影越来越小,就快消失在转角里,谢珩突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马车车厢内,青衣文士侧坐软榻之上,手里卷着一本书,悠悠开口道:“小范,你被人一个小丫头戏耍了,还替人数钱呢。” 坐在车辕驾车的范剑闻言一愣:“沈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年文士姓沈,字景禀,乃四爷郑屹的心腹文臣,他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客客气气,处事圆滑周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人肚子里藏着一百个弯弯绕绕。 沈景禀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醇厚温和的声音透过墨色车帘穿透范剑耳中:“那小丫头穿着囚衣,她的身份只有三种可能,奴隶、流民、囚犯,无论哪一种,她一个没有户籍的黑户想要入城,又没有通关路引,她凭什么过关?自然是赖着我们才能混过去。不过你也不必气恼,不单是你,依我看,就连四爷,也被她人尽其用了。” 范剑眉头拧起来,似是不信,“一个小丫头,能有这么多心思?” 沈景禀微微一笑,继续道:“我看昨日,这小丫头便已然清醒,却是紧紧抓着四爷的手不放,赖在车上装昏迷,定是害怕我们再次把她丢下。” 范剑微微一琢磨,顿时脸涨红得通红,转眼又青了,猛地一拍大腿:“我草她娘的!我堂堂一届名将,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戏耍了!” 范剑骂骂咧咧满是懊恼之色,惹得沈景禀轻笑出声,范剑狠狠瞪他一眼,又忍不住嘟囔:“这小丫头片子,看着怪可怜的,谁知一肚子心眼儿……” 郑屹始终闭眼靠坐在主位,听闻二人你来我往,抬起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淡淡开口:“西陵那边如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车内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无形透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势。 范剑收了声,正色禀报:“四爷,昨日发现有小股流兵在飞龙关外侦查,估摸是西陵的探子。” 郑屹眼睫微垂,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速派十七去邻城求援,再派人返回陇州示警。” “是!”范剑领命。 郑屹思量片刻,淡淡道:“派去西陵的暗探如何?” 沈景禀收起玩笑之色,眉目一肃道:“禀四爷,耶律光此人疑心极重,暴虐嗜杀,之前派处的二十名暗探,已经全部折损。” 郑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新的暗探人选,可物色到了?” 沈景禀皱眉沉思片刻,回禀道:“耶律光此人虽骁勇善战,但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偏爱年幼的美人。” 郑屹神色冷厉,眉尾微挑,示意他接着说。 “四爷,臣以为,昨日所救的小姑娘心性坚韧、行事机敏,虽然衣着狼狈、身受重伤,却也可以窥见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颇具培养的潜质。”他顿了片刻,观察四爷的神色,低声道,“只是现下年幼了一些,再过一两年,臣有信心,把她培养成最出色的间者。” 郑屹却并未回应,而是闭目休息,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范剑和沈景禀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沈景禀便不再谏言,放下手里的书卷,撩开墨黑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正经过一段荒凉的街道,街边积雪皑皑,长街人流往来如织,他收回目光,正要放下车帘,余光忽然瞥见人潮中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挎着个包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沈景禀微微一怔,他放下车帘,对坐在阴影里的闭目休憩的男人低声道:“四爷,那小姑娘还跟在车后面。” 阴影里的人面色冷然,并未答话。 沈景禀却能在瞬间领悟四爷的意思,他叹了口气,对着车外沉声道:“范剑。” “去告诉她,别跟着了。”坐在车辕上的范剑微微侧头聆听,狠狠勒住马,跃下马车,又往回走去。 他走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那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停住脚,仰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又挂了几片新雪。 “小丫头,你跟着我们做甚?” “我……我没有跟着你们”谢珩认真道:“这条路就在这里,难道只能你们走,不能我走?” 范剑抱臂上下打量她一番,瞅她冻的通红的鼻头,白皙的小脚生了冻疮,已经血肉模糊了。 “呵……”范剑问:“这陇州城这么大,那你为何偏偏很在我们车队后面?” “我……我没有跟在你们后面,我要去燕京,就是这个方向!”小姑娘认真看着他回答。 “噗哧!”范剑实在没忍住,“燕京?你知道这里是何处?燕京又在何处?” 谢珩茫然的望着这白茫茫的城池和陌生往来的北燕人,请教道:“这是哪里?燕京,又有多远?” 范剑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心道:“此地离燕京三千多里,怎么,难不成,你打算走过去?” 三千多里……就是燕京了。只要到了燕京,就能找到哥哥了。 她从大昱走到北燕,整整两年,走过的路,何止三千多里?她只是觉得有一丝丝隐秘的雀跃,还剩三千多里,她就可以见到哥哥了呢? 她想了片刻,低声道:“我不会……跟着你们了。” 范剑笑了一声,又摸了摸她的头顶,转身就走。 “小范将军。”小姑娘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有些哑,“谢谢你” 范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车影消失的方向,一个人站在长街上,看着诺大的陇州城,不禁有片刻独在异乡的茫然悲凉,不过只是一瞬,她已经决定现在此处住下,寻个医馆养好伤,就出发去燕京寻阿兄! ** 谢珩在陇州寻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很旧,木门吱呀作响,窗纸破了两个洞,夜里往里灌冷风。但一间通铺一晚只要三文钱,还管一顿热粥。 她把范剑给的银两贴身藏好,买了一件棉麻白布裙子,除开去医馆治伤的诊金,每天只敢花两文钱买两个馒头。 看着客栈前摆摊的香香糯糯的桂花糕,谢珩不禁伸手摸摸肚子咽口水,琢磨道: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头了,可是一到晚上,肚子还是会饿。 哎,在这里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明日一早便出发去燕京吧。还没来得及收拾包袱,当天夜里,陇州城里突然一片兵荒马乱! 漆黑的深夜里,寂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群的尖叫、哭喊声。 谢珩从床板上弹起来,趴在窗缝往外看。 街道上,一队队士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踹门。有人被从屋子里拖出来,有人抱着孩子想跑,被一棍子打翻在地,哭喊声、求饶声、士兵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都起来!官府征用!凡没有户籍的流民,全部带走!” 谢珩的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抓起包袱往后窗逃跑。 可还没跑两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两个士兵举着火把冲进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还有一个!带走!” “官爷!我不是流民,我有银子,我可以付钱!” “少废话!” 谢珩整个人被扔出门外摔在街上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人拖着往前走。长长的街道上火把如林,老人、女人、孩子、伤兵,被绳子串成一串,像赶牲口一样往城门口赶。 谢珩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跟着走,直到她和这些人全部被关进了一个破旧的营帐。 营帐里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面黄肌瘦,眼神呆滞,一个个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羊羔。 谢珩观察片刻,找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身旁的角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下来。 老妇人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小的娃娃,也被抓来了?造孽哇!” 谢珩试探着问:“婆婆,你们也是流民吗?被官兵抓进来的?”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流民,老婆子是昱国人,三年前,昱国北燕两国开战,昱国丢掉了昱北十四州,老婆子就被抓过来当了俘虏,在边境做苦役。” “是啊,听说,就连咱们的太子殿下,也被送来北燕当质子了,可惜啊。”另一个青年叹息一声。 太子殿下…… 谢珩一怔,难道他们说的,是……哥哥? “老朽看这里,都是些一起做苦役的熟面孔,一大半都是从奴隶营调过来的昱国俘虏,还有上百个死囚。”老汉努了努嘴,示意谢珩朝较场角落看。乌泱泱的人群,三三两两的少女穿着囚服抱着手臂蹲在角落,眼中尽是彷徨不安。 “还有些,估计就是你们这种临时被抓的流民。” “那爷爷知道,这些官兵,抓我们做什么吗?”谢珩问。 老汉摇了摇头,众人心中皆被未知的恐慌占据。 被抓来的当天夜晚,所有人都被被关在校场里挤成一堆,没人告诉她们要做什么。有妄图逃跑者,被抓了回来当众砍了头。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几个老兵大步进来,拿着一张单子点名,严肃喝令:“点到的全部站出来,左手边排好队!”那些点到名字排队被带走人,再也没回来。 直到第三天夜里,终于有个一身血肉模糊的青年活着回来了,偷偷告诉她们:点到名字的人,全部被送去了城墙。 “去城墙做什么?” 青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做靶子,西陵人打过来了,飞龙关守不住了!守备大人要用咱们挡箭。” “造孽啊……”老汉一听,颤巍巍喃喃道。 谢珩缩在角落里,旁边的老妇人又开始念佛,念着念着哭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才三四岁,什么也不懂,年轻少妇泪水止不住哭道:“他们北燕和西陵打仗,为何要拿我们昱国人做靶子!这是什么世道!” 谢珩蹲在角落里,心中窒息,没有说话。 ** 军营行帐中,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 “钱大人,附近的昱国奴隶都在这了,还有城里抓的流民,牢狱的死囚,总共还剩一万两千人,够用吗?”一名武将皱眉询问。 钱守备裹着裘皮大氅,焦躁地来回踱步,搓了搓手,皱起眉头:“西陵三万人马,箭矢至少也有三十万支。这些贱民,能消耗多少算多少。” 另一名副将犹豫道:“西陵来势汹汹,短短三日,我军阵亡七千人了,万一守不住……” “所以先用他们耗。”钱守备冷笑一声,“西陵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武器军备,未必跟得上!用这些俘虏贱民耗掉他们的箭,等他们箭尽,咱们再杀出去,定能大胜。” “可是……”副将还待再劝。 钱守备脸色一沉,“守飞龙关一旦失守,要如何向七王爷交代?你以为七王爷会管你有没有流民可挡箭?拢州一旦丢了,咱们的脑袋也要搬家!”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第四批人上城墙。 ** 第四天,天还没亮,谢珩被推着往前走,随着一群人被押上了城墙。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握着刀,盯着她们,像盯着一群待宰的牲口。 站在垛口放眼望去,城下远处广阔的雪地上,西陵战旗猎猎而舞,号角长鸣,为首的大将身披铁甲,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西陵大军黑压压一片如潮水涌来,一眼望不到头。谢珩听闻此人乃是西陵耶律光手下名将拓跋弘。 “第四批,上!” 随着城墙上一声喝令,上百名奴隶身上绑住绳子,从身后被士兵狠狠一推,被粗鲁地吊着摔在城墙下冰冷的雪地上。 有人当场摔断了腿惨叫不止,有人爬起来想跑,被身后的士兵一刀捅穿心口! 谢珩也被推下去砸在雪堆里,她艰难地爬起来,腿在发抖,身边是上百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巳,被士兵用刀枪抵住后背,向前迎敌当箭靶子的人! 战场上士兵排列而行,谢珩偏偏被安排在走最前排,她慢吞吞一瘸一拐,想要故意落在后面。 这时,突然城楼上响起“咚”“咚”击鼓之声,对面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如蝗虫般激射而来! 又又又来? 我又不是草船!怎么总朝我放箭! 哎!躲箭么,她有经验的! 一支箭直直朝她面门射来!谢珩抢先一步应声而倒,躺在地上,舌头一吐,眼白一翻,嘴巴一斜,颤抖抽搐几下,不动了! 在一片呼喝尖叫的兵荒马乱中,她的手指悄悄从雪地上摸过去,摸到掉落在身侧的箭矢一把插到自己腹部,又抹了身边中箭倒下死尸的一把血涂在脸上,两手在腹部捧箭,躺尸,装死! "啊,又死了一个!" "看什么看快走,顶上前去!"身边传来呼喝声,大部队人马从身边经过,一个个被顶到前面厮杀挡箭,一片混乱! 谢珩躺倒在雪地上,耳朵里全是箭矢入肉的闷响和临死前的惨叫,一支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尸体猩红的鲜血溅洒她的小脸上,一支箭钉在她身侧的雪地里,箭尾嗡嗡直颤,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谢珩周围几乎全是死尸,她双手双脚反撑地面,以一副死尸的姿态慢慢向身后城门的方向一寸寸挪去,只有一点声响,就迅速装死瘫在地上,吐舌头翻白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怂样。 就这样一寸一寸,悄摸摸地挪动到相对安全的距离时,谢珩可总算松了口气,累死她了! 面朝天上装死还得做表情,干脆她就换了个装死的姿势,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哎……这样还能节省点儿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她周围,趴太久实在冻得难受,她又换回了仰面捧箭躺尸的姿势,又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喧嚣声渐渐淡去,只剩下几个收拾尸骸的士兵在战场上巡察、翻捡尸体的脚步声。 一个小兵瞧见硝烟漫卷的焦土上,一个小姑娘直挺挺仰倒躺在雪地上,腹部插着数支箭矢,脸色僵白发紫,眼睛闭着,白色麻衣上全是血迹,显然是被乱箭射杀而亡。 小兵走上前,蹲下去伸手朝僵硬的死尸身前一探鼻息,一边可怜叹息道,"可惜了,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就被射死了。" "谢谢夸奖"。 僵硬的死尸突然开口。 "……!!"小兵一脸惊骇! "啊啊啊啊!"小兵吓得一屁股后坐在地上"诈尸了!" 直挺挺倒地的谢珩猛的睁开眼,突然脊背一弓,猛地竟以肘膝四肢撑地,关节咔嗒作响,像丧尸一样翻着白眼,手脚抽搐般在地上乱扭。 在周遭士兵惊骇欲绝的瞪视中,她四肢痉挛般胡乱扭摆阴暗扭曲爬行,一边薅着散乱的发丝使劲扯,尖锐诡异的嚎哭声响彻战场。 所有人瞳孔地震、目瞪口呆,鸦雀无声,个个呆呆伫立原地,全场死寂无声。 一个来战场收尸的老兵当场僵住,吓得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落,颤抖大叫一声:“炸尸了!!快跑!”周围十几个被惊吓僵立的小兵骤然回神,抖着腿撒开脚丫子就往回跑,一边跑大叫,“诈尸了!快来人!” "你你你你……"方才的那名小兵一边后退,一边伸手指着她! "我我我我……活动下筋骨,躺尸太久了!疼。"谢珩直挺挺站起来,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呃……虽然她的五禽戏做得不标准,但也不必如此大惊失色吧? 她只是一个姿势躺着太久了,腿又瘸嘞,站不起来,放松一下筋骨而已!看把对方吓得! "小兄弟,麻烦扶我回去。"谢珩微笑,她平日里使唤人使唤惯了,即使虎落平阳,也能精准地找到供自己使唤的奴才。 小兵一愣,见她一身白衣染血,脸上有泥,却是玉雪一般可爱,弱质纤纤,倒不像是真的诈尸? 小兵一时被她无辜可怜的样子迷惑,卸下防备,倒是多了一分怜惜,走上去搭把手,扶着谢珩一瘸一拐向回走。 "唉,腿疼走不动,你还是背着我吧。"谢珩眼巴巴看着小兵。 小兵犹豫一瞬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谢珩扒拉上去,小兵背着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奴隶营账走去,耳边传来小姑娘滔滔不绝的碎碎念叨,小嘴叭叭叭的: "哎,小哥哥,我腿都瘸了,明天不会再喊我上战场吧?站都站不稳了。" "给你们头儿给我说句好话行不?我得腿养好了,才能给你们更好的效力呀!你想想,要是我健步如飞,左躲右闪是不是能消耗好多箭?我这半瘫的躺尸样子,去了也是白送人头。" "你瞅瞅我这如花似玉的小模样,说不定哪一日得了守备大人另眼相看,到时候我吹吹枕边风,还不封你一个大将君当当!"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王霸。" “这个名字好哇!霸气!行,等事成,便封你——横行天下打遍四方干架常胜威震六国踏碎尸山横绝九野镇御千重荒冢收容百战忠魂平息万古游魂肃清疆场不令一骨曝野专业敛尸王八大将军!” 小兵:"…………"这姑娘咋这么能画饼? 不过有一件事,她说的没错,这姑娘确实长得乖惨了,他长这么大,没看过比她更美更漂亮的,跟个眉目如画的雪雕娃娃似的,以后娶媳妇儿,就得找这样的! 除了她实在太吵!一路上小嘴叭叭叭说个没完,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把她放回营帐后,跑去跟头儿汇报! 接下来几天,果真没有人再喊她上城墙当靶子。 自从谢珩被小兵背回营帐丢在地上,就一直是一副英勇就义、残疾半瘫的躺尸样,连日瘫卧不起,天天躺着一动不动,现在全军上下都认定她是个废了腿的小瘸子,一辈子彻底站不起来了,惹得同营大叔大娘的投来同情目光。 奴隶营角落里,谢珩瘫在地上,一手接过大娘投喂过来的半个烂苹果,在全奴隶营同伴一双双充满求生渴望的目光中,讲起了《钮祜禄·珩战场求生手册》…… "就这样……我左躲右闪,疾步如飞,反手一箭捅进对方大腿,贼人嗷地大叫一声,倒地不起,所以,战场保命第一步,要躲!……"谢珩正啃着烂苹果说得眉飞色舞,这时,营外又传来了士兵抓人的脚步声! “第九批,点到名的站出来!” 陆陆续续十几个人被点名站了起来,唯独没人在意墙角那个躺了数日、半死不活的小姑娘,毕竟现在全军早已默认她是个废物小瘸子,整日瘫着不动,连翻身都费力,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累赘。 这时,一个被点到名的死囚满脸鄙夷,嗤声起哄:“让这小瘸子去挡箭!活着纯纯浪费粮草,天天瘫着混吃等死!” 旁人连忙迟疑劝阻:“她腿脚瘸废了,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挡箭?” 那死囚身材矮小瘦如干柴,眉目愈发刻薄,阴阳怪气道:“简单!直接把她绑起来吊在城门上,当人肉箭靶子照样好用!” 话音刚落! “嘭——!” 一声巨响,他骤然被一股巨力狠狠踹中屁股,整个人腾空飞出数丈,狼狈摔在尘土里。 他头晕眼花、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正要回头怒骂,抬眼一望,瞬间浑身僵死! 全营一众奴隶齐齐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那个躺尸数日、一动不动、人人笃定彻底残废的小瘸子,居然稳稳当当站在了原地! 她身形纤细,眉眼干净澄澈,眼神纯得像不懂世事的孩童,半点戾气无,甚至还微微歪着头,一副乖巧无辜、懵懂茫然的小模样。 死囚瞳孔地震,手指哆嗦,结结巴巴尖叫:“你、你不是瘸子吗?!你明明站不起来!” 小姑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瞳,乖巧又天真,语气软软甜甜,字字轻柔: “我是瘸了呀。” 她认认真真、诚恳至极地补充: “可是……人生气到极致,是可以突破身体限制的哦。” 全场:??? 所有人目瞪口呆,集体失语。 那死囚愤怒得额头青筋凸起,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一瘸一拐恶狠狠冲上前,攥紧拳头,唾沫星子乱飞放狠话:“小丫头片子敢偷袭我?小爷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信不信小爷立马把你捆去城门吊成箭靶,到时候万箭穿身,有你哭都来不及!”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步步逼近小姑娘,存心碾压威慑她,越说越嚣张。 他走到小姑娘身前,低头俯视小姑娘逐渐惨白的脸色,眼里含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泪水。 死囚见状心头大爽,下巴抬得老高,掐住小姑娘的下巴,勾起一抹得意洋洋的笑: “怎么样,害怕了吧?这下知道惹我的下场了?” 小姑娘轻轻抬眼:“不是,你踩到我脚了。” “……” 那死囚低头一看,自己草鞋正死死碾着少女那只瘸腿的足背。 有破绽! 谢珩当场原地左右开弓“啪”“啪”“啪”疯狂连扇三耳光,一顿手脚乱挥、拳打脚踢、撕扯头发毫无章法疯狂输出,最后抓起旁边丢着的破旧木盾往他脑袋一扣,一脚把人踹飞老远,转身缩到墙角躺平装瘸。 哎呦她的小脚小手是真的疼啊!打人也是要费力气的! 片刻后,死囚被同营奴隶以欺负弱小聚众吵闹为由告发,拖走上城墙被当箭靶子去了。 ** 第十天,营帐中的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不知何时会被推上战场的恐惧中,每一次那个点名的士兵都会带走一堆人,全部无一生还。 第十一天夜里,谢珩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个给她喂苹果的老妇人,再也没有回来,年轻女人也被带走,只剩下没了娘亲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很快,也被活活饿死。 谢珩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这惨无人道的战场上,心情愈发沉重,再也无法苦中作乐,她不知道自己能拖到什么时候,也许下一个,就会是自己。 “赶紧上城墙了!你个小瘸子!”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奴隶营帐,目光落在躺尸的小姑娘身上! 谢珩心口一滞,就在此刻,营帐外突然传来吵闹声!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西陵大军如潮水般涌入云城。 城楼上,钱守备带着家眷从侧门偷偷溜出。副将追上来:“大人,那些奴隶如何处置?” “管不了了!”钱守备头也不回,“快跑!” 城门被撞开,黑压压的西陵大军冲了进来! “西陵人打过来了!城门破了!”外面有人声嘶力竭大喊! 士兵闻言转身跑了出去,谢珩也管不了那么多,逃命要紧,一瘸一拐冲出营帐! 还苟活的奴隶、死囚、俘虏、士兵全部从各处营帐狂涌出来,扎堆挤在校场之上,原本空旷的校场瞬间被上万人填满,人群疯狂地向外面挤! 谢珩耳边传来尖叫声、哭喊声、有人踩了她的伤脚,有人窒息而死,有人摔倒后再也没有爬起来,直接被被呼啸而过的人流踩踏。 谢珩挤在人群中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跑,一路奔到逃出了校场,跑到内城的兵荒马乱的长街上。 街上已经乱了,到处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硝烟遍地,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杀人,有人在逃跑。 西陵士兵骑着马冲长街,挥舞着长刀,见人就砍。 谢珩此刻完全忘记自己是个瘸子,使劲疯狂地向前奔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马蹄追击声惨叫声。 她的发髻散落,白色衣裳破旧染血,一只脚踩到碎瓦片上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差点摔倒。 她跑过一片火光,身影被拉得很长,映在燃烧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夺目。 乱中奔走,衣履破败,仍难掩殊色。 这时,背后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一具尸体绊住脚踝,整个人朝前一扑,掌心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 “在这儿!” 谢珩来不及起身,头发已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拖起来,又重重掼在地上,眼前一黑,额角瞬间流下鲜血! 两个西陵士兵一胖一瘦,胖子站在旁边□□,另一个瘦子上前一步,逮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从石板地上提起来! 刺鼻的酒气与血腥气扑面而来,瘦子眼里露出淫邪与暴戾,狞笑着将她往断墙根推:“小美人,跑什么?陪爷乐呵乐呵!” 谢珩拼命扭动、挣扎,伸手狂推,另一名胖子士兵也扑了上来,肮脏的手撕下她的衣领,满是茧子的手掌摩挲着她柔嫩的肌肤。 她被压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只手撕扯着她最后一点蔽体衣物,她听见自己发出屈辱崩溃的呜咽。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恐惧,趁着胖子俯身欺近,谢珩猛地仰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进皮肉,热血喷进她嘴里,腥甜滚烫。 这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胖子挥拳锤她,一拳一圈重重砸在谢珩头上、肩上、背上,可谢珩疯了似的不松口! 渐渐地,砸在她身上的拳头越来越轻,压在她身上的人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她想松口,但咬合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直到那具身体彻底软下去,她才被带着滚到一边。 她跪在地上,嘴里还含着那口血肉,浑身发抖。 另一个士兵愣住了,就这一瞬,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转为暴怒,他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谢珩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朝一侧栽去,头发又被抓住,狠狠往冰冷的石墙上撞。 “咚”的一声,眼前炸开金星,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一下!两下!三下! 连撞三下,血流如注,她被瘦子士兵转过身体一把按在墙壁上,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眼睛。 她看不清眼前的呵骂的人影,只看见士兵腰侧悬挂的那把刀。 “你个小婊子——”瘦子士兵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谢珩的脸越憋越红,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唰”的一声,猛地抽走他腰间悬着的佩刀。 刀锋微凉,她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士兵的小腹。 “呃——”士兵闷哼一声,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直直倒了下去,又抬头看她,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士兵直直地往前一扑,把她压在地上。 她推不动他,那具身体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全是血沫,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一步步逼近围拢她,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这边有人”“抓住她!” 谢珩动不了,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发黑。 难道终究,她要命丧于此吗? 她经历重重艰险,从大昱走到北燕,做奴隶、上战场、甚至杀人,她还是到不了燕京吗? 哥哥,我该怎么办? 谢珩好累好累,脑中渐渐空白,再也无力支撑,沉重地阖上眼皮。 突然,整个地面震了一下。 马无数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从另一个城门方向涌来,如阵阵惊雷般由远及近,瞬间压过满城喧嚣。 “是燕军——” “燕军的黑旗!” 她闭眼蜷缩躺在地上,听见铁蹄踏碎石板的震动,听见甲胄摩擦间的洪流,听见刀兵相接的闷响,听见求饶的惨叫戛然而止。 黑旗猎猎,铁蹄如潮。西陵士兵的喊声变了调,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列阵”,但那些声音很快被马蹄声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止息,万籁俱寂,只有风声从耳边刮过。 谢珩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见无数火把在晃动,举着火把的人穿着黑甲,火光照亮甲胄上的暗纹,照亮旌旗上那个巨大的“朔”字。 黑甲铁骑如黑云压城,席卷街巷,黑甲士兵步伐齐整如一人,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所过之处,西陵兵溃不成军。 硝烟弥漫的长街之上,黑压压的燕军列阵而立,如黑色潮水铺满长街。 城门之前跪着一排瑟瑟发抖的人,有西陵军的俘虏、朔州的逃兵…… 全场无人敢言,长街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一片肃然的死寂中,一阵“哒”“哒”随性踱步的马蹄声响起。 一匹通体纯黑,高大神骏的骏马从黑压压的列阵中缓缓踱步行出,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肩背挺拔宽阔,外罩黑甲,他的脸半隐在火光下明明灭灭,只露出冷硬的下颌线条。 郑屹淡漠的目光扫过城楼的残垣,扫过城门跪地的人,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 他单手勒住马僵,神色冷厉:“朔州守备何在?” 他的声音低沉淡漠,甚至称得上是平静。但他一开口,在场的罪人莫不个个低头,两股颤颤,不敢言语,更加安静了。 片刻,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被被两个燕军士兵架着押至阵前,被吓得浑身瘫软跪在地上。 “朔、朔王饶命!朔王饶命啊!” “四爷,属下十一日前便遵您命令,派人前往朔州示警,告知钱守备飞龙关外西陵军队驻扎,朔州恐有大患,此人好大喜功,既未求援邻城,又不上报朝廷,导致延误战机!”范剑头发高束,身穿黑甲战靴,突然上前一步,抽出刀一把横在守备脖侧,愤道:“此人竟以活人为靶,向敌军借箭,更是在城破之时,弃军而逃!” 钱守备的声音越来越抖:“卑职是、是突围求援!” “突围?”范剑打断他,不屑嗤笑反问一句:“钱大人喜欢带着家眷、细软突围?” 钱守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垂死挣扎道:“你胡说!本官乃是奉七王爷的命令,尔等岂敢……” “斩。”不待他辩解,高坐马上一身黑色甲胄的男人,淡淡吐出一字。 钱守备猛地抬头,正要开口求饶,刹那间,白光闪过鲜血四溅! 一颗头已经飞了起来,滚落在尘埃里,嘴还张着。 “绑了。”郑屹目光扫过城墙前被绑缚跪地的俘虏,“明日午时,悬尸城门。让诸国陛下都睁开眼看看,敢犯北燕者,是何等下场!” “至于贼首拓跋宏,押送朔州司狱司!令刘平严加看管!” 那一排俘虏中爆发出哭喊声,但很快被燕军的动作截断,只余下绳索勒紧皮肉的闷响,和拖拽尸体的沙沙声。 ** 深夜大雪覆满城内长街,沿街火把烈烈燃烧。 郑屹立在马上,抬手示意大军原地搜索幸存百姓,他沉默的目光掠过远处悬尸的城墙,掠过满城黑色硝烟、遍地染血的尸体,慢慢地停留在长街被大雪覆盖角落处。 他翻身下马,黑色的靴子踩进雪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报——东城发现幸存百姓!" "报!西街搜索完毕,没有发现活口! 随着一个一个军报传来,幸存的百姓一个一个被士兵发现救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到军队边。 天色愈发漆黑,火光影影绰绰,全军肃立。 范剑上前一步,抱拳跪地禀报道:"四爷,全城搜捕完毕,已经没有活口了!"他顿了一下,又道:"朔州那边,还在等您回城主持大局。" 郑屹一身冰冷黑甲战靴,立在战场之上,看着满地硝烟残骸,沉默半晌,终于沉声命令:"传令,拔营回城!" 一声令下,刹那间千军齐啸,甲胄铿锵震彻街巷,战马嘶鸣,整条街道火光如龙,三万军士随着马蹄阵阵呼啸而去! 而在无人注意的长街角落处,谢珩还被沉重的尸体压在冰冷的雪地上,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整个身子都被压在尸体下,尸体和她被覆盖在皑皑积雪中,全身冻得僵硬发紫,刺痛彻骨,愈发昏沉,快要喘不过气。 黑色的大军洪流从她身侧碾过,铁蹄踏碎石板积雪,火星迸溅,却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 喧嚣由近渐远,马蹄、呐喊一点点消散在纵横巷陌,随着最后一点声响彻底褪去,空旷街道再无半分人语,只剩下无边清冷。 谢珩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随远去的马蹄声破裂,她无不绝望地想:也许此处,便是她谢珩的埋骨之地。 白雪无声簌簌飘落,她整个人被厚重的积雪掩埋在地下,缓缓闭上眼。 她真的,好累,好痛,好想就这样沉入无边的黑暗……也许那样,就能见到哥哥。 一切都安静下来,整座城池陷入恐怖漆黑的一片寂静。 只有狂风呼啸,冤魂泣哭,浮浮沉沉的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 死寂的长街上,一道沉冷至极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厚重战靴碾过积雪,步步沉笃有力。 "咚" "咚" "咚" 迷迷糊糊的窒息黑暗中,谢珩恍惚听见这带着杀伐凛冽压迫感脚步声,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她蜷缩在雪下,意识模糊,整个人被积雪与沉重冰冷的尸身死死压住,嘴唇发紫,呼吸微弱,睫毛已经凝结成冰凌,早已神志不清,似生出幻觉。 忽然,脚步声停住了。 她身上冰冷沉重如山的尸体骤然被掀开,积雪簌簌滚落,压得喘不上气的窒息感骤然消散,脸上碎雪似被粗糙的指腹轻轻抹掉。 谢珩混沌的视线艰难破开一片朦胧白光缓缓聚焦。 昏黄摇曳的火把光影里,一道极其高大的玄黑甲胄身影笼罩下来。 他缓缓俯下身,低沉冷冽的嗓音落在耳畔: “小姑娘,为何每次见你,都如此狼狈?” 50.“养孩子,麻烦。” 意识恍恍惚惚间,谢珩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横抱而起,她小脸依偎进那人的宽阔坚硬的胸膛,触到冰冷的铠甲,冻僵的身体似被一片温暖的羽毛轻轻覆盖包裹,她不自觉缩进这温暖之处。 耳边一会儿传来“哒哒”马蹄声,一会儿又是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她艰难地想要掀开眼皮看看,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感觉脑袋越来越沉重,然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翌日清晨。 谢珩睫毛微颤,沉重地撑开眼帘,入目是刺眼的白光,她抬手遮挡片刻,才蓦然反应过来,她没死? 她艰难地双手手掌撑住身下的干草堆,缓缓坐直了身子,一件黑羽氅衣随着她坐起的动作缓缓滑落至膝盖处,谢珩目光落在这件氅衣上,心中颤了颤,昨夜不是梦,真的有人救了她! 她依稀还记得昨夜濒临绝望之时,那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头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句低沉冷咧的问话,和最后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谢珩心中一紧,他走了吗? 她坐在干草堆上抬眼打量四周,营帐四处全是衣衫褴褛的伤患,有人坐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默默流泪的,有人在地上痛苦翻滚,口中发出哀嚎:“救救我!”一名医官提着药箱忙碌地穿梭在上百名伤患之中。 想必这些人,都是昨日陇州之战被解救的幸存百姓,全部被安置在了这座营帐。 医官提着药箱从她身前经过,谢珩一把伸手逮住医官的手臂着急问道:“大人,你可曾看见昨日救我的人?” 医官一愣,“小姑娘,你找谁?昨日兵荒马乱的,老夫实在没留意谁送你来的。” 这下轮到谢珩谢珩愣住了,是啊,她还不知道他的名讳呢,只记得有人称他为“四爷”,隐隐约约在战火之中看到一面“朔”字黑旗。 谢珩抓住医官的手指缓缓松开,她垂下头……她好像又欠了一份恩情呢? 营帐中传来啜泣声,夹杂着低声的议论: “陇州还是不安全,万一西陵人哪天又打来怎么办?” “那去哪里?北燕十二王的封地,何处能收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 “我寻思着不如去朔州吧?朔王治下严谨,能征善战,就算西陵蛮夷来了,咱也不怕!” “也是,这次要不是朔王及时救援,恐怕咱们得落得个屠城的下场……” 朔州……谢珩怔怔地发呆片刻,去燕京,也要经过朔州。 她决定了,先去朔州。 ** 朔州城西集市。 一个月前谢珩随流民一起北上,逃到了朔州。 很快,她发现自己面临一个窘境,小范将军给的包袱盘缠早就在战乱中丢了,她现在身无分文,连口热汤也喝不起,况且,她还是个黑户!没法找正经活计挣钱。 所以人呐,还是得该花就花,说不定哪一天,就一命呜呼,没命享受了。 此时此刻的谢珩,正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麻裙子,蹲在城西蹲街角,面前摆着一只破瓷碗,里面丢了几枚铜钱。 她旁边蹲着一个汉子,是她在流民中认识的“搭档”。 汉子负责卖惨,她梨花带雨地哭,哭完得赏了,赏钱他们三七分。 今天生意不错,已经有三个冤大头给钱了。 小姑娘蹲在街边,一双水汪汪地杏眼湿漉漉正哭得起劲,忽然察觉一道冷峻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很快抬头,只看长街对面不起眼的角落处,停着一辆墨色鎏金马车。 马车墨色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开一角,露出棱角分明的冷硬下颌。 一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隔着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市,淡淡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漠。 小姑娘愣住了,嘴巴还张着,珍珠似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僵在那里。 旁边的汉子推她:“哭啊,愣着干嘛?” “……”这幅怂样,如此落魄穷困潦倒脏兮兮的!她的脸面何在啊? 小姑娘一动不动。 对面那道淡漠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很快放下了墨色车帘,马车缓缓驶离,在长街上愈行愈远。 谢珩猛地回神站起来,一瘸一拐想要追上去,等她跑到街道中央,那马车却已拐过街角,在茫茫大雪中消失不见。 完了! 他看见了! ** 马车行驶在铺满积雪的车道上,范剑坐靠在车辕上,一手攥着缰绳策马驱车,伸手摸摸下巴,忍俊不禁道“……这好些天没见,这丫头胆子肥了啊,竟敢到四爷您的底盘来招摇撞骗了!” “哎,四爷,我看这丫头挺可怜的,长得又水灵乖巧,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实在不忍心,不如收留她入府吧。” 马车内里静了一瞬,郑屹随意翻案卷的手指顿了顿。 半晌,一道低沉冷淡的声才从车内传出,“你养?” 范剑一拍胸脯:“我养就我养!我看那小丫头玉雪可爱,惹人怜爱,若是被人欺负了去,岂不后悔晚矣?” 他说完,悄悄放缓马车车速,静待四爷回话。 郑屹漆黑的目光落在案卷的小篆上,又缓缓看向车窗外,仍是漫天飞雪…… 他恍然想起那日陇州城破,他一身铠甲骑在战马上举弓搭箭,正要射敌之时,一个奔逃仓皇的身影却在满城硝烟、乱火纷飞中闯入他的视线。 一身白衣,于乱中奔走,衣履破败,仍难掩殊色。 小姑娘确实惹人怜爱,不过……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案卷,淡淡开口道:“养孩子,麻烦。” ** 那日招摇撞骗被发现之后,谢珩又一贫如洗地过了半个月。 直到今日,谢珩又接到个赏钱丰厚的好活儿。 城南刘宅,白幡招展。 今日是刘大人老母出殡的日子。 谢珩听一路的同行吹嘘,这刘大人本名刘平,乃按察司狱丞,奉宪檄驻扎朔州,专管俘囚,前段时间陇州被抓的西陵战俘,都关押在司狱,全归他盯着。 刘大人九十老母仙逝,按礼本该大办,可刘家人丁稀薄,偏他又是个好面子的,灵堂上哭灵的人太少,传出去惹人非议笑话,于是托人找了几个“临时孝子贤孙”。 谢珩便是其中之一,和她一起被选来的还有五个,凑个吉祥数,都是拿钱办事的专业哭丧人。 今儿个天还没亮,她就被人从破庙里薅起来,套上一身粗麻孝服,塞进一顶小轿,抬到了刘宅后门,管事的塞给她两个馒头,压低嗓子嘱咐:“一会儿跪在灵堂最边上,主家哭你就哭,主家停你就停。哭得好,有额外赏钱。” 谢珩乖乖点头,把馒头踹进怀里,跟着人群进了灵堂。 灵堂里香烟缭绕,正中躺着一口黑漆棺材。 巳时正,哭灵开始。 刘大人跪在灵前,干嚎了两嗓子,眼泪没下来,他儿子跪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指。 几个临时请来的哭丧人倒是敬业,呜哩哇啦地开哭,哭声此起彼伏。 谢珩跪坐在一群“孝子贤孙”在后面,眉毛一耷拉,小嘴一撇,做出一副伤心样,小声哼哼,就是没流一颗眼泪。 毕竟刚开工嘛,得留着劲儿! 假哭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门口进来几个衣着华贵官员,刘大人立刻爬起来迎上去,互相攀谈了几句。 她收回目光,继续哼哼,眨巴眨巴着眼睛,居然真的滚出几颗眼泪来…… 这下眼泪珠子开了闸,谢珩开始了从善如流小声啜泣的表演,哭着哭着,看着这全然陌生举目无亲的灵堂,这满屋人来人往的虚情假意…… 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突然笼罩了她,谢珩忽然悲从中来。 她想起原本王宫之中衣来伸手、犯来张口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又想起哥哥走后,母后病重,自己常年被小妾们下毒被嬷嬷鞭笞被姐妹陷害,每日都在应付怎么保命的凄惨无助;还有这从大昱到北燕的一万三千里路,她走得脚底磨破、饿得啃树皮、甚至被拖去战场的颠沛淋漓;想起这些天睡过的破庙、讨过的饭、招摇撞骗被人轰出来时的白眼心酸…… 自己何等娇矜尊贵的身份,从来只有别人跪她,她有何曾对别人屈膝过?今日,却要为了一口饭食,穿着借来的孝服,在陌生人的灵堂里,对着一个死人下跪!!! 谢珩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苦逼!越想越伤心! “哇——” 她哭出来了。 这一声哭,把旁边正低头玩手指的刘家公子吓得一哆嗦,抬起一双茫然地眼睛向她。 她才不管呢,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打湿了孝服的领口,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颤栗。 “我的娘啊——” 她匍匐在地,大叫一声! 反正也不知道喊谁,就喊娘吧。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旁边的哭丧人群愣住了。 她的叫声太……惨绝人寰真情实意引人注目了!此起彼伏的呜哩哇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着这个一身白布麻衣的小姑娘,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娘啊!这么卖力……这不是抢饭碗吗?” 另一个拿帕子抹眼角的老妇人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都忘了自己该哭。 灵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谢珩惊天地泣鬼神的悲痛欲绝的哭声! 哭得惊天动地!哭得独怆然而涕下!哭得好像那棺材里躺着的真是她亲娘! 刘大人也不干嚎了,愣愣地看着那个跪坐在角落处小小的白色身影,眼泪还没挤出来,脸上倒有了点茫然? 这丫头谁请的?哭得比我这亲儿子都惨?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朔王殿下到——”灵堂里的人齐刷刷一颤。 刘大人浑身一激灵,从蒲团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迎。令堂其他吊唁的官员也纷纷整肃衣冠,垂首退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灵堂里哭丧的人更是噤若寒蝉,跪在那儿不敢抬头。 只有一身孝服的小姑娘还跪在角落,抽抽搭搭,没反应过来。 门口光线被几个高大的人影遮住。 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男人身量极高,一身墨色暗金云纹束腰长袍,外罩黑色大氅,脚蹬长靴,他步伐从容地跨过门槛,不急不缓。 他一语未发,却让整个灵堂的气压都瞬间低了下去,陷入鸦雀无声的寂静。 男人后跟着两名亲卫,甲胄无声,腰佩长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 刘大人赶紧躬身迎上去,姿态卑微恭敬:“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郑屹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不痛不痒的一字,刘大人额头已经见了冷汗。 郑屹目光随意扫过灵堂、棺材、香烛、还有跪了一地的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 没发现异常之处。 郑屹正欲抬步往里走,突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间,他的目光又扫了回去。 灵堂角落,跪着一个穿孝服的小小身影。 白色的麻衣,小小弱弱的身子,跪在那里颤抖着,她哭得正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一脸,鼻头哭得通红,泪盈于睫,睫上挂着的泪珠子露珠一样漱漱而落…… 他从未见过有人哭得如此伤心,如此的……旁若无人。 谢珩哭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灵堂里忽然安静下来,没注意到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脸,没注身侧站了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 她还在惨兮兮地哭:“我的娘啊——” 她抽抽搭搭地喊:“你死得好惨啊——” 旁边那几个官员,原本都垂着头不敢乱看,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瞟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得眼眶都湿了,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位是刘大人的姑娘?当真是个孝顺孩子……” 旁边的人没敢接话,只是悄悄拽了拽他袖子。 范剑跟在郑屹身后,本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倒退三步,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我去? 那个穿孝服的、哭得惊天动地的、把满屋子人都哭懵了的小小身影—— 那不是四爷救的那小姑娘吗? 前几日不是还在街边乞讨? 她怎么又到刘大人府上哭丧来了?! 范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看看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又转眼打量自家四爷,再看看刘大人那张猪肝色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想笑,又不敢,毕竟这是人家刘大人老母出殡,他有必要维持灵堂严肃悲伤的氛围!范剑只好憋着,憋得肚子疼,只好轻咳一声,捏住拳头抵住不自觉弯曲的嘴角。 郑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 她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孝服的袖子都擦湿了,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 自己愣了一下,又接着哭。 旁边那几个专业哭丧的,此刻都停下来了,齐刷刷看着她,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佩服的,有愤愤不平的,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嘴型分明在说:这让我们怎么接? 郑屹右边眉尾轻轻一挑,平静的黑眸中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郑屹移开目光,看向前面尴尬得满头大汗的刘大人。 刘大人头顶迫人的目光,立刻又矮了三寸:“王爷,这边请,这边请——” 郑屹抬步往前走,经过灵堂中央香案前袅袅升起的香烟,从那个小小身影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脚下步子未停,但他的目光,又落下来了一瞬。 小姑娘还在哭,完全没发现身边经过的人是谁。 郑屹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刘大人殷勤地引着他往偏厅走,嘴里说着什么“王爷亲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郑屹淡淡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偏厅里,刘大人双手发抖捧着茶盏递过去,茶盏在托盘上轻轻抖动,“王爷,请、请用茶。” 郑屹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而是淡淡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刘大人节哀。” 刘大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语无伦次:“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百忙之中抽身前來,下官、下官……”他抹了把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郑屹放下茶盏,点出此行目的,“狱中关押的西陵战俘,近日可有异动?” 刘大人立刻挺直了腰:“王爷放心,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寻了一处隐秘的牢狱关押拓跋宏,日日派人盯着严防死守,必不会让西陵贼党有可乘之机!” 郑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未置可否。 那一眼淡淡的,刘大人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郑屹却不再说话了,就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刘大人是心中煎熬、上下忐忑,只觉得时辰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他也不敢随便说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一盏茶喝完,郑屹终于起身。 刘大人却如蒙大赦,一路送到府门外,躬身作揖,直到马车驶远,才直起腰来,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 夜色渐深,王宅灵堂里的宾客终于散尽了。 白幡在夜风中飘着,蜡烛烧得只剩半截,光影摇晃,黑木棺材还停在堂上。 灵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刘大人跪在灵前,脸上挂着标准的丧亲表情:疲惫中带着一丝麻木。他儿子早就溜了,说是困了。 几个临时请来的哭丧人干巴巴地跪着,也不出声,嗓子早就哑了。 只有角落里小姑娘,还在断断续续的哭。像一只小猫,被人丢在雨 里,叫了一整天,叫不动了,还在哼哼。 谢珩也不想哭,但她一开始了,就停不下来,泪珠之不要钱似地往外面蹦,难怪以前她做了坏事,阿兄也颇为头痛,对她束手无策,只能含笑无奈叹息一声:我们晗晗是个娇气的小哭包。 刘大人在前面听得心烦,回头瞪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人都走了,你还哭啥?”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在烛光里这么一看—— 刘大人愣了一下。 这丫头……长得倒怪好看的。 哭成这样还怪招人疼的。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会儿管事多给你加两文钱。” 哎!又骗了两文! 她点点头,继续抽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刘大人猛地抬头:“谁?” 下一秒,灵堂的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冲了进来,亮出刀光。 “都不许动!” 刘大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我刘某人平日里待人和善,从不欺民霸女,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领头的黑衣人刀尖一指:“刘平,拓拔将军关在哪里?” 刘大人的脸唰地白了!敢情是来劫囚的! “这、这……” “说!”黑衣人上前一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刘大人哆嗦着嘴唇:“……那是朝廷要犯……说了我脑袋就没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说?现在脑袋就没了。”横刀往下一压,刘大人的脖子上渗出血来,但还是咬牙没开口。 另一个黑衣人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那里跪着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 她披麻戴孝,正抬着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黑衣人眼睛一亮。 “这谁?” 刘大人还没开口,那黑衣人已经走了过去,一把揪住小姑娘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是你女儿吧?”黑衣人拎着她晃了晃,“长得怪好看的,哭成这样,定是至亲之人去世才这么伤心。老太太死了,她哭成这样,不是孙女是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可我刚才听见她喊‘娘’啊?老太太是她娘?” “那可能是她娘也死了。”第一个黑衣人理直气壮,“死两个亲人,哭得惨点不正常?” “……” 她张了张嘴。 不是,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 第三个黑衣人凑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不管是不是,先捉住再说。反正有用就行。” 她又被晃了晃。 晃得脑子嗡嗡的。 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跟这家人没关系! "我不是……唔唔" 正要张嘴辩解,一个黑衣人一巴掌捂住她的嘴,低喝一声:"少废话!" 谢珩现在真……欲哭无泪了! 于是她就这么被拎着,跟刘大人一起,一路跌跌撞撞被刺客们逼着往司狱大牢走。 谢珩苦逼地想: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就是来哭个丧,挣几个铜板买馒头。 怎么就变成人质了? 这职业风险也太高了吧。 司狱距刘府很近,大牢在地下,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甬道两侧火光跳动,黑衣人押着刘大人和谢珩,一路走到最深处。 领头的黑衣人停下来,刀又架上刘大人的脖子:“钥匙。” 刘大人,哆哆嗦嗦,心下百转:拓拔宏乃朝廷要犯,乃朔州一战的重要俘虏,他如何敢私纵罪犯?况且,方才,朔王还来亲自打过招呼,要是人犯被劫,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可是若不交出来……他也要死! 哎,方才灵堂被挟持时,他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护卫看懂去报信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刘大人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拿在手里,却没递过去。 黑衣人把刀又往下压了压:“交出来!否则——”他看了一眼被另一个黑衣人拎着的小姑娘。 那黑衣人立刻会意,一把掐住谢珩的脖子,她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离地,脸憋得通红。 “唔——”她想喊,喊不出来。 黑衣人把她往墙上一掼,掐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 “说不说?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 刘大人脸色煞白,手抖得钥匙哗啦响。 谢珩挣扎,小脸因为窒息通红。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托儿! 但她喉咙被掐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黑衣人松开一点,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再不说,下一回就不松手了。” 刘大人一咬牙:“我说!我说!” 他把钥匙递过去,声音发颤:“但、但这牢里关的人太多,本官也不记得哪一把是开哪个门的……你们、你们自己试试吧!” 黑衣人接过钥匙,冷笑一声:“耍花样?” “不敢不敢!真的不记得!上百间牢房,谁能记住哪把钥匙开哪个门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试!” 两个刺客拿着钥匙,开始挨个牢房试。 第一间打开,里面关着几个披头散发的罪犯,但不是西陵人。 第二间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的人蜷缩在角落,看不清脸。 “不是这个!”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还没找到!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还没有?” 刘大人缩着脖子:“我、我说了不记得……” “闭嘴!” 第十间、第十一间、第十二间…… “都是普通囚犯,没有拓跋将军!” 拓跋宏竟然早被转移!黑衣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刘大人的衣领:“你敢耍我?”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黑衣人一拳砸在他脸上,刘大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目光落在墙角的小姑娘身上,“老大,这丫头怎么办?” 领头的看了一眼刘大人,又看了一眼她,“既然他不说,就拿他女儿开刀。” 谢珩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你们怎么还认定我是他女儿啊? 我就哭个丧!哭得惨点就是人家女儿了?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说!你爹把拓跋将军关哪儿了?”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巴掌扇过来,“你爹不说,你替他扛?” 她捂着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的!一天工钱二十文!加钟另算!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抓我有什么用! 又一个拳头砸在她肚子上,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说不说?”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角渗出血来。 领头的黑衣人走过来,蹲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长得倒是不错。”他冷笑一声,“可惜有个不听话的爹。”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黑衣人松开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刘大人,长刀横再谢珩细白的脖子上 刘大人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数三声,再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 51.上门求收养 深夜,长街寂静。 一匹骏马踏碎月色,从刘府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黑衣人伏低身子,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朔王府,到了。 马蹄还没停稳,那人已经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台阶,拳头砸在府门上“砰砰”作响。 “急报——” 王府的门房老周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打开了王府大门,那人闪身进去,抓住老周就问,“沈长使在何处?” 老周给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夜色漆黑,书房里灯火通明。 郑屹坐在金丝楠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军报,烛光在他冷峻的眉目投下深深的阴影。 书房木门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四爷,下官有急事禀报。” “进来。” 沈景秉匆匆推门而入,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四爷,我们安插的暗哨来报,先前盯着的那批西陵刺客,今晚行动了。” 郑屹这才放下军报,抬起头来,目光微动,示意他接着说。 “刺客一共三十五人,全部埋伏在刘平府上,刘府今日出殡,府上人多眼杂,正好混进去。”沈景秉语速极快,“刺客现在已经挟持刘平去了司狱监牢,此次定然是冲拓拔宏而来,要么救人,要么……灭口。” “四爷,大牢那边已设下埋伏,现在要不要……” 郑屹曲起食指在桌案上轻扣三下,思忖片刻,沉声命令道:“点二十名黑甲卫,即刻出发。” 他站起身,修长高大的黑色身影从案后走出来,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景秉一愣,这种事向来轮不到四爷亲自出马,以前都是交代下面去做。但此次捉拿西陵俘虏的计划事关两国战争,若有四爷亲自坐镇,确实更为稳妥。沈景秉看了四爷一眼,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书房。 片刻后,王府大门洞开。 二十名黑甲士兵无声列队,高举火把,照出一片冷冽的光。 郑屹翻身上马,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展开,他坐在马上目光沉沉望向城南方向,低低喝出一字:“走。” “哒哒”马蹄声起,二十黑甲铁骑策马涌入夜色,朝城南方向急奔而去。 ** 司狱大牢,甬道火把光影晃动。 几个黑衣刺客分散在甬道里,挨个牢房搜过去,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狱卒尸体。 “搜完了,没有发现拓跋将军。”一名黑衣刺客来报。 领头的刺客握紧刀柄,低骂一声,“他娘的,中计了!”迈步朝着趴在牢房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怒气冲冲走过去,伸腿朝着小姑娘背脊狠狠一踹! “你个龟孙子的爹,竟敢耍老子!今天老子就他断子绝孙!”说完,抓住谢珩的头发就往牢房墙上狠狠一撞!又转过来狂扇两个耳光,一巴掌把她甩到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谢珩此刻鼻青脸肿,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只剩喘气的份。 她趴在那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 我这辈子……真短。 下辈子……再也不接哭丧的活了。 呜呜呜…… 正想着,大牢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混合着脚步声、厮杀声、刀兵相接的碰撞声。 正要一脚踹向谢珩的黑衣刺客猛地转身:“什么人——”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他在眼前一闪而过。 领头的刺客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直直倒下去,喉咙被利刃切开,大股鲜血涌出。 更多的手拖长刀的黑甲士兵瞬间涌进长长的甬道,刀光闪过,血溅四壁,刺客们甚至来不及反抗,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 谢珩趴在冰冷的地上,听见甬道外面传来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突然,整个大牢变得安静了,只有一片漆黑中,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踏过地上的血泊,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努力抬起头,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黑,只有影影绰绰的火光,映照出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从黑暗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一跳,隐约猜到了……那是谁。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从地上踉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跑过去。 跑过地上一具具尸体,跑过一滩滩血泊,在那里黑甲士兵惊讶的目光中,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像是倦鸟归巢,又像丢失的小猫儿终于找到了主人。周围的黑甲亲卫全部愣住了。 郑屹低头垂眸,怀里那个小小的、血糊糊的、脏兮兮的东西,正抱着他的腰,哭得惊天动地,白色的孝服已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嘴角裂着,血迹糊了一脸。 活像真死了爹娘。 但她抱着他,抱得很紧。以一种依赖的、信任的、仰望的姿态。 郑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她慢慢地哭,等这一波惊天动地的哭声过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 谢珩哭了好一会儿,觉着没动静。 她才抽搭着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她半晌,无奈低叹一声,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单臂把她抱了起来。 泪眼巴巴的谢珩愣了一下,自觉小腿缠上他的腰,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小脑袋磕在他肩膀上垂着,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黑羽大氅上。 郑屹感觉喷在脖颈的呼吸很微弱,奄奄一息的,不由把手收紧了一点,“回府。” 郑屹抱着她,转身往外走,黑羽大氅在夜风中展开,小姑娘把脸往他颈侧又埋了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大牢外的长街上,夜色正浓,二十黑甲铁骑静立待命,火把燃成一条火龙。 郑屹翻身上马,带着黑甲卫呼啸离去。 范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啧啧啧几声,“我就说嘛,难怪要亲自来。” 旁边一个亲卫凑过来:“范爷,您说什么?” 范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什么,把刘平还有捉住的几个活口带上,回头严加拷问。” “诺!” ** 翌日清晨,谢珩在睡梦中缓缓转醒,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睫毛微颤,她睁开了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睛,入目是素色纱罗帐,手上触摸的是蓬松柔软的被褥,好久没这样舒服地睡过一觉 了。 真好啊,虽然此行吃了点苦头,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了避身之所,不会随便被人欺负了去! 她拥被起身,环顾四周,房间素净古朴,花格木窗覆着半透高丽纸,窗前摆着一张木桌木椅、青铜油灯置于案上,角落里放置着一个木衣架。谢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呃……难道王府的品味如此朴素? 谢珩赶紧起身,一瘸一拐地打开厢房木门,站在二楼走廊向下放眼望去。 楼下大堂十几张方桌长凳整齐陈列,一个身着粗布青灰短打的小哥,挽起袖口擦拭桌面,掌柜倚着柜台整理账册,看起来……此处竟然是一处客栈的二楼! 小二擦完桌子从楼梯上楼来,正从走廊经过,谢珩赶紧抓住,匆忙问道,“小哥,昨日送我过来的大人呢?” 小二思忖半晌,恍然回神,“你等等!”说完“噔噔”跑走了,没一会儿又抱着个包袱递给谢珩,“昨日带你过来的大人,吩咐我转交给你的,姑娘你的伤势严重,昨日大夫上了药,但也不宜奔波,你放心在此处住着吧,房钱都付过了。” 说完,小二咧嘴一笑,“我还没见过这么阔绰的主儿呢,一下就赏了五十两银子,都够你住十年了。” 谢珩呆住了! 十年? 大腿呢?她的大腿呢? 她好不容易才抱上有权有势有钱的金大腿呢? 怎么一觉醒来,又不见了?呜呜呜~ **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王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郑屹头戴黑玉冠,一身黑袍外罩黑羽大氅,迈步踏出门门槛,沈景禀、范剑二人带着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他边走边吩咐:“昨日抓捕的刺客严加提审,势必探出背后主谋。”一行人走下台阶,突然,范剑突然指着王府石狮子旁的一尊雪白的冰雕,奇怪道:“哎,那是什么?” 王府大门口石狮子一旁,蹲着一个小雪堆,一动不动。 众人目光顺着他的话瞧过去。 小姑娘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头,落雪在她背脊上积了半尺厚,把她盖得像一只冰雕。 郑屹脚步一顿,目光掠过那一团雪堆,却并未开口。 郑屹正待要走,突然,他的衣袍一角被人扯住了。 男人脚步微顿,眉目一寒,黑眸微垂看下去,不由一怔。 蹲着的那一只“雪球”突然抖了抖,抖落一身雪,仰起脸来,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 极小的一张脸,冻得没有血色,只有鼻尖是红的。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眼睛是亮亮的,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霜,像雪地里倒映的日光。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可怜兮兮的小流浪猫。 郑屹低头瞧见她,心下好笑。 周身凛冽之气无声收起,他低头,看着这只小可怜,尽量温和问道: “小姑娘。” “你为何在此处?” 小谢珩伸出小手牵住郑屹的衣袍一角:“我……无家可归。”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 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四爷。” “你……要我吗?” 52.诡计多端的小猫 空气霎时间陷入安静,周围跟着的几名黑甲护卫瞪大了眼,惊讶地瞧了“求收养”的小姑娘一眼,着实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郑屹也沉默了一瞬,看着蹲在身前的小姑娘,像一只雪白的小白兔似的。 他微微俯下身,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柔软的黑发发顶,像是在给小兔子顺毛。 谢珩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仰视他,隔着湿透的头发也能感觉到掌心的粗糙温暖。 “送回去” 随着三个字吐出,那手只停了一息便收了回去,郑屹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朝着长街上停放的马车走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怜惜从未存在过。 身后的几名护卫也紧随其后,翻身上马,护卫两侧。 谢珩呆在了原地,眼睁睁的他们离开的身影,彷佛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 送回去…… 她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隐隐有一种被抛弃的说不清的委屈、失落。 她抱着膝盖蹲在原地,缓缓地垂下了头,睫毛敷被雪粒覆上,晶莹的泪珠挂在上面,将坠欲坠。 “小姑娘,这里是王府大门,你总蹲在这里,也不是一回事啊?”门房老周见小姑娘蹲在王府大门口呆呆地不言不语,不忍驱赶,却又犯起了难。 正巧,看见一身青布衣袍的青年正去而复返,老周赶紧上前一步道:“沈长史,这小姑娘,住在何处?该送往何处啊?总不能一直让她这样蹲下去吧……” 沈景禀瞟了一眼兀自发呆伤心的小姑娘,对满脸为难焦急的老周温和一笑:“自然是送回王府。” “啊?” “四爷说了,要是此次不收留这位小姑娘,恐怕她能追我们追到燕京去。”这一句戏谑,老周张大了嘴,谢珩却是猛地抬起来头。 沈景禀朝着蹲在石阶的小姑娘伸出了手,“走吧,随我入府。” ** 谢珩在王府一处僻静的院落里住了下来,那日带她回府的沈长史给她派了一个伶俐的粉衫丫头,唤作桃儿,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有一名赵医官每三日上门为她诊治伤腿换药。 除此之外,连着半个月,她几乎没在王府里见到过其他人,至于郑屹,更是连影子也没见到。 偌大的朔王府,竟然是如此冷冷清清。 "喂,桃儿,你们王府一直这样吗?"小谢珩靠躺在床榻上,一手拿着桃子啃,一只腿上缠着纱布。 "啊?"桃儿有一瞬间茫然。 "我都来半个月了,既没人来传唤我去请安,也没人来探望我这个可怜的小伤患……"感觉自己就像被捡来的小猫,随手往院落里一扔,撒一点吃食,便任由自生自灭了。 这感觉……很不好……很危险啊。 桃儿恍然大悟,一边給谢珩腿上的纱布换药,一边轻声道,"王府里就王爷一个主子,王爷他常年宿在军营,很少回府。就算偶尔回来一趟,王爷他性子冷,不喜欢府上吵闹,下人们自然谨言慎行,便显得清净了些。" "一个主子?"谢珩啃了一口甜甜脆脆的桃子,瞪圆了一双杏眼,眨巴眨巴,"你们王爷贵庚啊?难不成没娶妻没生子?在我们那儿,寻常男子十四五岁可就开荤了…" 杏儿吓了一跳,没料到这小姑娘说话如此直接,看着小姑娘眨巴的单纯好奇的眼睛,她绝对不允许自家王爷的伟岸形象被看贬,挺了挺胸,骄傲道"我们主子身份何等尊贵,寻常美貌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将来的王妃定是才貌双全的京城贵女……" 京城贵女!谢珩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只要抱好这位郑四爷的大腿,有朝一日,自己便可央求他带自己入燕京! 桃儿瞟一眼崇拜得两眼发亮的小姑娘继续道"再说了,我们主子岂是那些庸俗的寻常男子可比的?我们王爷十二岁便从军,征战沙场,南征大昱,西征西陵,经历大大小小战役,从无败绩……" "停停停!"谢珩打断了桃儿的洗脑施法,她桃子都啃完了,桃儿还在滔滔不绝…… 不过她总算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这位郑四爷,是当今北燕老皇帝的第四子,不过他的出身颇为尴尬,乃是这北燕老皇帝在一场宴会之中,对麾下将领的未过门的妻子一见钟情,君占臣妻之后,强行掳回皇宫封为贵妃,囚禁后宫之时早产所生。 这贵妃虽然很受皇宠,但是对皇帝却是爱答不理,不知二人是起了什么争执,郑屹生下来就很少见到父皇母妃,年仅十二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之时,就被皇帝以历练为名指派从军。 谢珩琢磨着,怎么感觉这老皇帝很不待见这个四儿子。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少年定要为国捐躯之时,谁也没想到,不到十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的伙头兵一步一步做到了现在掌兵二十万的朔王,北燕战无不胜的守护神。 北燕十二王各有封地,其中以七王和郑屹最为势大,为达到权力制衡与抵御外敌的目的,北燕皇帝忌惮他却又不得不中重用他,自此,他成为了北燕名副人人忌惮的边境无冕之王。 谢珩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要相害! 好一个孤家寡人呐!比自己还要惨! 不过,这样的人,才容易给她攻略的可乘之机! 只要抱好这个有权有势的大腿自己何愁不能进燕京,借他的势力找到阿兄? "桃儿,现在府里除了王爷谁最大?" "啊?"桃儿犹豫片刻,"自然是沈长史。"王府的一切事物都归他打点安排。 "很好,"谢珩点头,一年之内她要改变这个答案。 "给我拿几块木头来!" ** 朔州司狱,地下一层。 阴暗的牢房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成“大”字形被绑在十字刑柱之上,他低垂着头,双臂展开被铁链所缚,灰色囚衣血迹斑斑,身体数十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 此人正是此前在陇州被生擒的西陵战将拓跋宏,此前被转移关押在司狱地下一层的刑狱牢房。 拓跋宏脖颈青筋绷起,抬眼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喷出一口老血:“郑屹!你个王八糕子还想知道我军驻地?我呸!老子就算死了,你也别妄想从老子嘴里吐出一个字儿!要杀要剐赶紧的,少废话!” 郑屹端坐在一把沉香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杯,他随手用茶盖撇了撇茶沫,闻言却并不急着饮茶,而是随手搁在一旁,抬起漆黑的眸子,盯了对面垂死挣扎的囚犯一眼,低声道,“带上来。” 三个带着手镣脚镣的黑衣人被一把推进来,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站成一行。 其中一人见到牢房中的拓跋宏时,眼中一瞬燃起一线光亮,忍不住出声叫道,“拓跋将军!” 很快,那黑衣人瞧见了他满身斑驳血迹,眼中光亮又迅速熄灭。 拓跋宏见三人被擒,面色沉冷下来。 郑屹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道,“你的这些部下,杀了本王二十一个狱卒,也要拼死来救你,倒是个忠心的。只是不知,这一个个……是对你拓跋宏忠心,还是对他们背后的主子忠心?” "郑屹!你想做什么!"拓跋宏怒吼,挣扎得铁链“哗啦”作响。 “拓拔将军,急什么?”郑屹扫了对面目赤欲裂的拓跋宏一眼,薄唇轻启,声线平淡无波,“本王不妨替将军剥开他们的心看看,到底是忠,还是奸?” 说完,他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扫视身前跪成一排的黑衣人,淡淡道,“本王问你们一个问题,若听不到想要的答案,就砍掉拓跋将军一根手指。” 这时,亲卫裴十七从阴影处走出来,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刃,走到刑架之上的拓跋宏身前站定。 “你们是何人派来的?”郑屹依然坐在椅子上,转动拇指的玉扳指。 第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看了对面的刑架上的拓跋宏一眼,又垂下了头,嘴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线,一言不发。 郑屹低低笑了一声,“看来是个奸细。”话音一落,裴十七猛然抽出腰间短刀,白光一闪,手起刀落! “啊—”拓跋宏上半身猛然绷直,发出一声猛烈的惨叫,一截小指被直直削落在地,断指血肉模糊! “拓拔将军!”那黑衣人惊呼声还未落地,裴十七迅速转身,对准那人颈侧横刀切过,刀刃入喉,一股猩红血液喷射而出,溅在旁边的同伴脸上。 在同伴瑟瑟发抖惊恐的眼神中,那黑衣人被一刀封喉,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扑倒,颈间血流无声地在冰冷地面洇开。 “第二个问题,西陵残部,现退守何处?”郑屹面色不变地玩弄着手中扳指,看向脸色惨白的拓跋宏。 “我我……不知道!”第二个黑衣人死死咬着牙,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裴十七的短刀再次对准拓跋宏的右手直直砍下! “呃——”拓跋宏全身猛地绷紧,喉间冲出一声压在齿缝里的闷哼,铁链骤然哗啦巨响。 一截白森森带着骨头的断指飞到了黑衣人面前的石地上,黑衣人看着眼前断指惊骇地瞪大了眼! 另一名护卫从阴影中走出,递上来一盏滚烫的茶盏。 裴十七面不改色地接过,伸手狠狠握住拓跋宏断指处,用力挤压拧转,血从断面涌出“嘀嗒”“嘀嗒”坠下,断指的血灌满了半盏茶杯。 裴十七转身,一步一步踱步那黑衣人身前,在黑衣人惊骇的目光中,捡起地上的断指,丢入茶盏热气蒸腾的血水中,把装着断指的茶盏端到第二个黑衣人的下巴前,“喝下去!” 那人面色惊恐,嘴唇颤抖,牙齿一咬就要自尽,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一只手迅速掐住下颌,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嘴,茶盏边缘抵住他的下唇,温热的血腥味夹杂断指瞬间灌入口中! 他喉头滚动,猛地偏头干呕,被裴十七攥住后颈扳回来,狠狠一抬下颌,断指在猛烈的挣扎中顺着喉咙吞如腹中! 旁边的第三个黑衣人突然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在脚边。 站在地牢另一侧暗处,默默观察的刘大人吞了一下口水,顿时觉得两股战战,脖子也凉飕飕的。 “拓跋将军,本王的耐心…向来不久。”无声的寂静中,郑屹自黑暗中站起,缓缓踱步而出,慢慢走到拓跋宏身前,看着对方目赤欲裂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王问你最后一次,西陵溃散的残部,由何人统领,退守何处?” 拓跋宏额头青筋鼓起,双眼血红瞪着他,手臂挣扎间铁链作响,目光像是要把郑屹一□□生生吞下去! 郑屹眸光微沉,与拓跋宏狰狞的目光对视,两人似在无声地较量,片刻后,他却突然笑了,“是拓跋雄领军。” 短短几个字,方才拼死顽抗的拓跋宏身躯骤然狠狠一震,他瞳孔猛地骤缩,猝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盯住郑屹。 “至于驻守何处——”郑屹话音未落,却突然猛地手起刀落,一刀砍下了拓跋宏整只右手!右手飞落在地上,鲜血喷射而出,溅在郑屹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啊啊啊啊啊!!”拓跋宏喉咙低吼出声,猛地双臂挣扎,腕骨往铁环里深陷,全身痉挛颤抖起来! 郑屹抬脚踩住地上的残掌,黑色靴底狠狠碾压,看着青筋暴起的拓跋宏,叹息道,“现在,本王,没有耐心了。”说完,反手一掷,惨叫声戛然而止! 拓跋宏双眼大睁,眉心直直插入一把锋利短刀!一股股血红的液体从眉心的洞口蜿蜒流下,很快布满了整张脸! 第三个黑衣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背脊弓着,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着,还没等郑屹转身说话,黑衣人大叫一声:“我说!” “我说!是拓跋雄!拓跋雄派我来的!他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黑水河——” 牢房静了一瞬,火把又“噼啪”地响了一声,把拓跋宏尸体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无声拉长。 郑屹笑了,眼底依然是冷的。 裴十七无声上前,对准最后一个黑衣人,一刀刺入了他的喉咙!黑衣人直挺挺倒地不起。 郑屹转身踱步迈出牢房,一个眼神也未曾施舍这些尸体一眼。 沈景禀默默侍立在牢房外的甬道,双手托着一方叠得齐整的黑色锦帕,微微躬身。 郑屹接过,一边大步朝甬道外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擦拭手指间的血渍,边走便吩咐道,"把拓拔雄驻守黑水河的消息,传给本王那位好七弟,就当本王杀他朔州守备的回礼。" 沈景禀微笑温和道,"还是四爷想得周全,无论是这陇州还是黑水河,此前都乃七王爷的封地,由他遣军收复失地更为稳妥,只是可惜……白白送了他一份军功。" 郑屹睨他一眼,并未言语。 沈景禀却立刻明白过来,黑水河无论是誰的封地,又由谁收复,总归是北 燕国土,四爷岂能坐视落入敌国之手? 他继续认真找补道,"再者,四爷征战无数,又岂是计较那区区一分军功之人?" 郑屹没理他的奉承,低低哼笑一声,转而道:“把拓跋宏的断掌装起来,送一份礼给他的二哥。” 沈景禀恭敬应诺,接话道,“四爷是想,引蛇出洞?”黑水河地势险要,又有此河作为天险,若能以此激拓跋雄跨过黑水河,主动来攻,可以省下不少麻烦。 郑屹没有出声,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将手中锦帕丢掷地上。 二人身后紧跟而上的刘平一浑身哆嗦,差点撞上去,赶紧停脚。 刘平惨白一张老脸,冷汗滚滚落下,顺着额角流入官服领口,他挤出一张笑脸,颤颤道,“不知四爷、沈长史有何指教?” 郑屹冷沉的目光撇他一眼,眉目沉肃。 沈景禀察他神色,温和一笑,道:“刘大人不必惊慌,只是如今西陵两国交战,局势紧张,这劫狱之事,万不可再次发生。” 看着刘平额头的冷汗,沈景禀的温和的话语突然一转,“否则下一次,与拓拔将军同一个处境的,恐怕就是大人您了。” “下官晓得!下官晓得了!”刘平“噗通”下跪,战战兢兢保证,“下官以性命作保,绝不会再发生此事!” 沈景禀看他一眼,郑屹却已转身迈步向前踏上了石梯的第一级,石阶盘绕而上,越来越窄,直到踏出石梯,才来到司狱地面一层,走过一个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裴十七从后面赶上来,抬手推开,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和松木的涩香,将地牢里那股腥锈一口气冲散。 郑屹跨出门,脚步蓦然一顿。 漫天雪地里,一个小姑娘坐在木质轮椅上,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 小姑娘裹着一件月白氅衣,兜帽边缘压着一圈细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雪落在她的膝盖裙子上,积了薄薄一层,膝上搁着一个暖手炉。 郑屹目光落在她垂落无力的双膝上,正要出声询问,突然,小姑娘轻轻"呀"了一声,惊讶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背的血迹上。 郑屹见她受惊,周身的肃杀之气无声敛起,但眉目却是依然冷峻。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黑衣卫也是个个带着杀伐血腥之气,吓得司狱大门的七八个狱卒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郑屹沉沉看她一眼,担心自己这群人吓着她,沉默片刻,他正准备绕道而走,突然,手掌却被两只细细小小的嫩手捉住。 小谢珩双手捧着他的右手,盯着手背的一丝血痕,抬头瞧了他一眼,眼眶瞬间就委屈红了,"你受伤了!" 郑屹一怔,才反应过来,是方才杀人之时没擦干的血迹。 与此同时,手背上突然传来温热的细细的酥酥麻麻的触感。 他低头,却见一身奶白奶白的小姑娘,捧着他骨节分明的右手,低头伸出细小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他青筋鼓起的手背血口。 就像小猫舔水一样…… 一阵寒风掠过,把她头上的兜帽吹落,露出小姑娘柔软发顶扎着两个双螺髻,系着青飘带,青涩可爱,就像两只猫耳朵…… "你在做什么……" 小姑娘停下了舔伤口的动作,抬头仰视他,"止血呀……" 郑屹看着她清澈无辜的眼眸,气笑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放开手,好好坐回轮椅。 沉默半晌,却不知该如何教训她。 一个小姑娘,不谙世事,他该如何?说轻了怕她听不懂,说重了又怕她泪汪汪。实在有些头疼。 他只能丢下一句,"回府。"便越过坐着木轮椅的谢珩,大步向前走出去。 一众目瞪口呆的黑衣亲卫霎时间才反应过来,呼啦啦一群人赶紧跟随上去。 只有小谢珩一个人会还呆呆留在原地。 马屁拍到马腿了? 可是她以前养的那只小花猫,每次顽皮受伤了,都是这样舔伤口的呀? 她颠沛流离买不起药,受伤流血了的时候,也一直是这样疗伤的啊? 别人恐惧我大胆,别人疏远我亲近,别人怒骂我讨好,这计策应该没错吧? 谢珩懵了半晌才回神,赶紧双手扒住轮椅车轮,身子微微前倾借力一拧,笨拙地调转轮椅方向,车轮咕噜作响,朝众人离开愈走愈远的身影追上去。 风雪之中,天地白茫茫一片,前面那一行人身材高大,个个是背影挺拔,宽肩窄腰大长腿,步履从容有序,很快就把她甩在了身后。 可怜谢珩一个小短腿儿,现下还不能跑,只能使劲儿转动两侧车轮,心里着急,轮椅却只能慢吞吞地跟上去。 雪地更加难行,谢珩一边手动滚轮椅,一边嘴里骂着,:"小气!" "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丢下!" "不识好歹喜怒无常阴晴难定欺凌弱小……大坏蛋!" 风雪肆虐,雪愈下愈大,小谢珩手都磨破了,眼瞧着离前方一行人的距离还是愈来愈远,那人影逐渐变小,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天地一片雪白之中。 谢珩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坐在木轮椅上,不动了。 又只留她一个人。 她慢慢地垂下了眼眸,睫毛上染了雪粒,安安静静地,眼眶这次真红了。 雪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鎏金马车,走在前方的郑屹脚步突然一顿。众人随之而停,心生疑惑,却不敢说话。 他一身黑袍玉冠,外罩黑羽大氅,眉目沉肃,默然半晌,在心中无奈低低叹息一声,还是转身迈开步子,大步走了回去。 远远地便瞧见雪地之中,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姑娘垂着头,孤寂地在茫茫大雪中,静默孤坐,像是被抛弃的小猫儿。 郑屹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踏雪踱步而去…… 小谢珩垂着头,盯着雪地,正伤心着,突然视线之中出现一双黑色皮靴,修长紧实的腿,再往上是黑色锦袍垂下的衣角…… "你还要在此处呆多久?"头顶之上传来淡淡的低哑嗓音。 郑屹停在小姑娘身前,只能看见小姑娘头顶柔软黑发的发旋儿,和两只可爱的双螺髻。 小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一刹那,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两只细细的胳膊在空中向前伸直展开,眼泪汪汪地撒娇, "要抱抱……" 53.风雨夜归人 郑屹身形微顿,垂眸看着那双小兔一样通红的眼睛,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是沉默地俯身,长臂微屈,单手穿过她肋下轻轻托住后背,直接把人从轮椅里抱了起来。 小姑娘立刻顺势将伸出的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两条细腿缠住他劲瘦的腰腹,手脚并用地挂上去,脸蛋埋进他颈窝,黑羽大氅的羽毛蹭过她的脸颊,她吸了吸鼻子,闷声嘟囔:“你走好远。” 郑屹单臂绷紧稳稳托住她小巧的臀腿,沉脸绷着下颌,带着一丝不习惯的僵硬,将小白兔圈在臂弯里,踏着积雪缓步折返。 一直走至方才那一辆停在雪地中的鎏金马车旁,等候在原地的十几名黑衣亲卫见四爷去而复返,竟然亲自抱了个小姑娘回来,一个个面色震惊,却又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只有沈景禀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伸手撩开马车车帘,恭敬地侯立一侧,看着四爷抱着小姑娘弯腰上了马车车厢。 郑屹坐在车厢主位软榻上,本想把小姑娘放到软榻上坐着。这小兔子倒好,小胳膊是缠得紧紧的一分也不肯松开,颈窝处还传来小声的抽泣:“不准丢下我。” “下来,像什么话。”郑屹板着脸,低沉训斥。 “不要。”小姑娘摇头,就是扒拉着不松手。还挺固执。 小姑娘说完,自己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像是小考拉似地挂在他怀里,冰凉的小脸蛋蹭了蹭他颈侧炙热的皮肤,闭上眼睛垂下长睫,不动了。 小没良心的。 郑屹简直要被她的赖皮气笑了,可小姑娘暖烘烘的一团贴在胸膛,呼吸渐渐平稳,肩侧不知何时微微塌了下来。 他垂眼看了看她头顶的发旋儿,在心里又叹了第二声,却终究没有把人放回软榻上去。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行驶,穿过漫天飞雪、长街瓦舍、亭台楼阁,最后终于停在了王府大门之前。 郑屹见小姑娘还兀自睡得香甜,只好又一路抱着她下了马车,在门房老周惊讶的目光中跨进王府大门,又在一众王府管家、扫撒婢女小厮目瞪口呆之中,迈步经过影壁、穿过回廊楼阁、花园山石碧池,一路把她抱回了“听雪阁”的院子里。 正在院子里扫雪的桃儿眼看着一个身形修长高大的男人抱着自家小姑娘一路进了寝房,手中的扫把“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那身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赶紧迈步跟了上去,方一踏入寝房,正见男人微微俯身弯腰,将小姑娘轻轻放在拔步床上,扯过床榻一侧的绸被盖住她的身子。 他直起身站在床榻一侧,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桃儿吓得一颤,三魂丢了七魄,赶紧跪下行礼道,“桃儿见过四爷。” 郑屹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多言,径直向寝房门口走去,经过桃儿身边时,却突然顿住了脚,沉声道:“照顾好你家姑娘,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 桃儿心中大惊,战战兢兢把身子转过来,面对四爷,小声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明白!奴婢一定照顾好姑娘!”其实她不明白啊?发生了什么? “腿伤还没好,盯着她好好养着。一个小姑娘坐着轮椅成天在外面乱晃像什么话?”郑屹看着小桃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禁颦了颦眉。 呃……姑娘的腿伤不是早就已经好了吗?小桃跪在地上,还没想明白,纠结着怎么回话,眼前的黑色衣摆却已然离去了。 桃儿松了口气,瞬间感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了。 她跪直身子看向门外,院子的雪地里,那抹挺拔修长的背影逐渐消失。 她又转头看向拔步床上兀自酣睡的小姑娘…… “他走啦?”谢珩突然睁开了眼。 “啊?姑娘,你醒了?”桃儿震惊,赶紧起身来到床榻旁。 “废话,你姑娘我根本就没睡。”谢珩坐了起来。 桃儿更加震惊了,“姑娘你没睡?……那为什么要四爷抱着你回来?今日姑娘为什么要找那么多木头做了一把轮椅?姑娘你的腿伤没有这么严重吧?不是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吗?还有为什么……” “哎!打住打住!”谢珩看着桃儿满脸疑问的小模样,细细的眉尾一挑,“想知道?” 桃儿目光诚恳地点点头,像小鸡啄米。 “给本姑娘拿块蜜渍桃脯来!” 桃儿赶紧转身从木桌之上端来一盘描金小瓷碟,双手捧至靠在床榻上的小姑娘身前。 谢珩拣起一小块桃脯丢入小嘴,一股清香甜蜜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味蕾,真……甜呐! 虽然没有娘亲做的软软糯糯的桂花糕好吃,也没有夏日冰镇的荔枝汁水解腻,但这是她自离开昱国流落北燕以来,第一次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被人追杀打骂,不用看人脸色祈求怜悯……呃,虽然还是要看一下这位郑四爷的脸色,但是只要哄好他一个人,自己就不用应付一群人!这日子嘛,自然会轻松很多! 而且看起来……这位郑四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搞? 谢珩正准备再拿一块桃脯,对上桃儿求知如渴的眼神,忍不住“啧啧啧”几声,还是拿了一块果脯,靠回床榻,翘起小腿,一边嚼着桃脯,一边摇头叹息道:“小桃啊小桃!你这脑袋是木头做的吗?” “你想想,我不坐轮椅装瘸子四爷会抱我回来吗?四爷不抱我回来,能让王府上上下下瞧见我的重要吗?王府不重视我,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香的喝辣的吗?” “就比如这块桃脯,分到我这里只有一碟吧?还有上午那个桃子?居然只给我分了一个!还有这被褥,你自己摸摸,这么薄!还有院子里全是枯枝落叶!还有送来的饭菜,全是素菜!连一点肉沫子都没有!我还在长身体呢!他们这摆明了,把我当做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孤女!” “我这一招,叫做示人以弱,懂不懂?” “今天四爷一路抱着我回府,好些人都看见了,从前他们瞧不起我,认为我只是个没有靠山可以随意欺辱的小孤女……现在呢?" “现在呢?”桃儿一脸疑惑。 现在?谢珩在心里肯定道:怎么着也算是一个颇受重视的……小孤女吧? ** 可惜,谢珩的攻略计划稍微遇到了一点点阻碍。 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月,谢珩几乎没有再见到过这位郑四爷。 桃儿从王府其他下仆口中打听得知,这位郑四爷成日里不是在朔州军营练兵,就是在书房召见幕僚、下臣处理政务,每日里来去匆匆,就算偶尔回府,通常也是夜深人静之时了。 哎……这样下去,谢珩担心再过几日,他恐怕就把自己丢在角落里,想不起来了!她还怎么去燕京? 谢珩决定,每晚吃饱喝足之后,就守在王府大门前等他回来,刷一刷存在感! 谢珩来到朔王府的第三十日,城里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入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瓦上沙沙作响,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半夜时分,已经是铺天盖地了。 朔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街空荡荡的。 王府门口悬着两盏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昏黄光影。 谢珩坐在台阶上看雪,准确地说,她在等人。 她的故国在南方,很少下这样的大雪,流落北燕之后,即使北境常年落雪,可她也未曾有心情一观。 只有今日……她彷佛才有了片刻的宁静。 今晚谢珩穿了一件白兔毛的斗篷,帽子翻起来,毛茸茸地裹着一张白嫩的小脸。 谢珩出院子的时候,桃儿还打趣说,她像一只兔子,谢珩还不高兴。 此刻,现在谢珩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倒真的像一只小白兔。 一只在雪地里等主人回家的小白兔。 门房老周裹着棉袄缩在耳房里,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他打了个哈欠,往窗外瞥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坐在台阶上。 “姑娘,”他探出头去,“回去吧,王爷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谢珩摇头,把膝盖上的兔子小灯笼抱紧了些,雪落在她肩上、膝上,斗篷上也积了薄薄一层。 她的脸被冻得白里透红,睫毛上也沾了雪,她眨一下眼,雪花作水珠挂在睫毛尖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却还是粉的,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 谢珩已经等了很久了,起初还站起来在门口走来走去,后来走不动了,便坐在台阶上,再后来,灯笼从手里滑到膝盖上,膝盖又滑到台阶上,灯笼歪歪地靠着她的腿,光晕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靠在王府大门前的门柱上,眼皮越来越沉。 ** 夜半时分,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马蹄踏雪,沉闷而急促。 老周打了个瞌睡,陡然被惊醒,竖起耳朵,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阵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 一匹玄黑的战马前蹄稳稳在雪地顿住,郑屹掀袍借力纵身一跃,甲胄轻撞发出低沉脆响。 他身穿玄黑战甲,外罩黑羽大氅,足蹬牛皮战靴,氅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更衬得脸色冷硬,眉目间还带着肃杀之气,他大步向王府大门走来,一边走一边跟范剑交代:“黑水河现在战况如何?” 一身银色甲胄的范剑跟在郑屹后面,正开口说话,“四爷,黑水河现在陷入对峙……”突然,被郑屹抬手止住了。 郑屹看见了台阶之上那团毛茸茸的小白兔 小姑娘蜷在门柱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白兔毛的斗篷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灯笼歪在她脚边,朦胧的光晕只照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小姑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冻得通红的小手里还攥着灯笼的杆子,像是怕灯笼被人拿走。 郑屹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她。 老周从耳房里探出头,压低声音:“王爷,小姑娘在这里等你一夜了,我劝了好几回,她不肯回去,说是在这里要等王爷回来。” 郑屹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被冻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安安静静的,没有白日里那些讨好的笑,没有献宝似的得意,也没有被丢弃时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蜷在那里。 他立在原处,沉默片刻。 郑屹弯下腰,大氅拂过台阶上的雪,带起细碎的雪沫。他伸手,轻轻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小姑娘的手指还攥着杆子,不肯松,他掰了一下,她才松开。 他把灯笼递给身后的范剑,俯身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 她很轻,比上次从牢中抱她的时候重了一些,但还是轻飘飘的。 茸茸的斗篷裹着她,像抱着一团雪。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帽檐蹭着他的下巴,毛茸茸的,有点痒。 她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四爷……”他的呼吸顿了片刻。小姑娘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呼吸又沉下去了,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像一片羽毛落上。 郑屹抱着她穿过庭院,走得很稳,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范剑跟在后面,提着那盏小灯笼,识趣地没有跟太近。 到了东厢,桃儿已经睡下了,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王爷抱着姑娘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把被子掀开。 郑屹走进去,弯腰把她放在床上。 他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烛光昏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温柔。她的眉毛弯弯的,细细的,睡着的时候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有什么心事。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梁挺秀,鼻尖圆圆的,还带着一点冻出来的红。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发丝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嫩白,像刚剥开的荔枝,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她的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青涩。但已经能看出来,再过几年,这张脸会出落得怎样惊人。 郑屹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把桌案上烛台吹灭,走出了房门。 烛芯冒出一缕白烟,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 接下来的一个月,不管郑屹回不回府,谢珩都会每天夜里在王府大门前守上一阵子,有时候坐着轮椅看雪,有时候去耳房里和老周唠嗑几句,更多的时候,还是乖乖一人坐在台阶上,吃着蜜饯果子,一手抱着红铜素面袖炉,边等边吃。 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个坐着轮椅身残志坚,也要风雨无阻提灯等待的小瘫子形象打动了他,又或者一个可怜兮兮、执着不懈报恩的孤女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有时候郑屹回来晚了,看见自己打瞌睡,还会把自己一路打横抱起,送回听雪阁。 旁边的老周也在叹息,"珩儿姑娘又坐在这等四爷一晚上了,小姑娘真招人疼,怀里还抱着给四爷暖手的袖炉呢。姑娘怕四爷回来晚了,还提着兔子灯笼,给你照路呢!" 郑屹怔了一瞬,看见谢珩手边的兔子灯笼,忍不住微微一笑,这可不就是只嗜睡的小白兔吗? 他上前用斗篷裹住她,横抱而起,跨过王府大门。在众婢女艳羡,小厮震惊的目光中一路回了庭院。 谢珩躲在郑屹的怀里闭眼偷笑,老周头儿,会说多说点啊,这暖手袖炉是我怕冷给自己揣手的好嘛? 嗯……四爷的胸膛可真硬啊,还很暖和,谢珩小脸蹭了蹭,依偎过去,慢慢地真睡了过去。 自从王府的下人见过几次王爷抱着这小孤女亲自送回院子之后,对待谢珩“听雪阁”的态度慢慢转变起来。可惜好景不长,这一日,谢珩同往常一般,正捧着一件黑羽大氅在王府门口眼巴巴等着郑屹回来,准备献殷勤。 郑屹前脚刚踏上台阶,还没来得及说话,“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打断两人,踏破了深夜的寂静。 马蹄骤止,黑甲士兵翻滚下马,军报高举过顶,风雪里声音都在发颤: “四爷!黑水河惨败!圣上急谕,令您即刻点兵驰援黑水河,整军出征,马上开拔——” 54.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郑屹眸色微沉,命令道,“传令黑甲军,点兵一万,即刻出发。” “诺!”士兵领命,即刻翻身上马。 谢珩手中的披风还未来得及送出,二人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郑屹已经转身大步走到长街的骏马旁,翻身上马急速狂奔离去,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自那日以后,谢珩放弃了装瘸子,又乖乖呆在院子里养了十来天的伤,身子也养好了大半。 成日里闲着没事做,于是在沈长史的打点下,开始了去朔州学堂读书的日子,“崇经馆”本是朔州名门士族开办的学堂,所收者皆为朔州贵族子弟,好在朔王府权势显赫,又有沈长史八面玲珑,才使得谢珩能以女童的身份附读。 这一日,她下了马车,挎着小书箱,哼着小曲儿正往“崇经馆”方向走,人还没跨上门槛,突然后脑勺一痛,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全身冰冷,手腕被捆住绑在身后,眼前是一片恍惚的漆黑,隐隐约约有声音响起: “老子叫你去绑郑屹那龟孙子的女人!你他娘的,给我绑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老大,小的在王府外面蹲了整整三日,实在是没发现什么女人!来来往往的不是婢女就是小厮,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看到,看来看去,只有这个小的,还有点用。小的看王府下人对她都毕恭毕敬,去学堂也有车马接送,定然也是身份贵重之人……” 谢珩还想靠在岩石上装睡,突然“哗啦”一声冷水扑面而来,把她冻了一个激灵。 “小东西,该醒醒了吧?还装?” 谢珩从头到脚被刺骨的冰水浇透,冷得牙齿发颤,一时被冻懵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是一片阴冷彻骨的洞穴,洞中怪石嶙峋,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石缝窜出,有“嘀嗒”的水滴之声从头顶的钟乳石落下,滴在她颈侧肌肤上,冰冰凉凉的。 她背靠一处岩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潮湿的地面之上。湿冷的地面前方数丈处,有一汪很深的寒潭,墨绿水面纹丝不动,水下隐隐浮动着巨大黑影,鳞甲擦过水底乱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嘶嘶”声。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地下溶洞。 “你是郑屹什么人?”粗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穴中响起。 谢珩才注意到,洞穴周围的黑暗处,巨大的怪石之旁,每隔十步,便有一个穿着青铜甲胄的士兵举着微弱的火把站立,这些人的目光都直直盯着自己,而乱石背后的阴影处,转出一个魁梧粗悍、身穿青铜战甲的男人,他颧骨凸起,左脸一道深长刀疤横贯半张脸,正向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 “我……”谢珩脑袋飞速运转着,从刚才的对话来看,此人必定是郑屹的仇家,而这人身穿战甲,必定是北燕的敌国,现在北燕与大昱早已割地休战,那北燕现在最大的敌人,便是西陵! 这个人定是西陵人!他抓自己,必定是认为可以用自己威胁郑屹!不对……又或者,仅仅是蓄意报复,杀人灭口 “我不认识他!你抓错人了!” 话音一落,那人刚好走到她身前,停步,猛地扬手“啪”地一巴掌扇重重扇在她脸上,大手捏住她的下颌,粗声道,“还装什么装?你他娘的当老子傻?他郑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不认识?会好吃好喝供着你?” 谢珩被迫扬起下巴,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眼里一下就蓄满了泪水,“将军!好汉!我真的不认识他!” 见对方明显不信,谢珩狠下心,不来一点真的,怕是蒙不过去,眼泪珍珠似地一颗一颗落下,“我只是一个流落北燕的小孤女,我甚至不是北燕人,我其实是昱国人!将军你知道的,三年之前,就是郑屹这个贼人率北燕大兵占领了我们昱国十四州,我父母兄长都死在战乱之中,郑屹他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我恨不得他骑马被马摔死上战场被刀捅死死了没人收尸爹不疼娘不爱情人给他绿帽戴生个儿子没□□……” 谢珩滔滔不绝骂得那叫一个深恶痛绝、义愤填膺,把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小东西看起来比自己还唾弃郑屹? “哦?若是果真如此……那你又为何在他府上?”那人眼锋冷冽,扼住下颌的手劲儿却依然没松。 谢珩那个着急啊,她要怎么圆回去?才能保住小命? “我为父报仇,辗转来到王府门前,本想借机刺杀……”谢珩红着眼,继续道,“可还没等到机会,便被郑屹那王八糕子发现带入府上,他见我长得好看,便说要送我去学堂,培养我的书画诗词,待我长大一些,便把我给朝中高官做个玩物,替他笼络人心……我假意答应顺从,实则伺机而动,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手刃他!报仇雪恨!” “哦?照你这么说,你和我还是一路的?”那人浓眉一挑,哈哈一笑,似是觉得有趣。 谢珩疯狂点头,真挚地望着对方,“是啊!将军,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是一边的!我们都要杀了他,不如您……放我回去,我做您的探子,暗中为您打探消息,您看如何?” 见他似笑非笑,不动如山。 谢珩继续见缝插针,努力挣扎,“只要您放我回去,他对我没有戒心,我保证,我一定伺机而动,亲手杀了他!”她偷偷瞅了一眼对方冷厉的神色,小声试探一句,“将军……觉得如何?” “哼……本将觉得如何?”那人似乎思忖半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本将军觉得……”话还没说完,突然他扣着谢珩下颌的手掌骤然滑向后颈,五指狠狠攥住后颈,硬生生将人提拎着一路拖拽至洞窟寒潭边。 谢珩的半个身子悬在潭水上空,潭水幽黑泛着冷雾,几十条巨蟒密密麻麻在水中蜿蜒游走…… 突然,一条巨蟒猛地从深潭之中猛然昂起上半身直立起来,阴冷竖瞳死死对上谢珩惊恐的目光,紧挨着她的脸吐着分叉信子:“嘶嘶——” "啊啊啊啊!"谢珩吓呆了,悬在半空中与这蛇对视。 "既然是个没用的东西,那就丢下去!"说着,把她半个身子朝蛇窟潭水一沉! "等等等等——”谢珩魂飞魄散,闭眼大喊一声: "我是他女儿——" 55.我就搞她了,你能如何? 黑水河岸 郑屹一身黑色甲胄,披风猎猎,立在岸边。 范剑站在他身后,看着涛涛河水对面的营寨,蹙眉道:“四爷,自我军驰援黑水河半月以来,与拓跋雄数次交战已把他逼至河水西岸,如今他退守对岸龟缩不出,我们若一直僵持下去,待西陵援军一到,恐怕短日之内就更难一举歼灭。” 站在郑屹身侧的一名文士却道,“四爷,在下看法与小范将军有所不同,臣观黑水河连日大雪,拓跋雄又率五万军士远征,虽然数战之后兵马不足一半,此时也必定粮草匮乏,定是难以坚持到耶律光派军驰援。我料拓跋雄定早已在对岸设弓箭手埋伏,只等我军主动渡河来攻,便可趁势伏击重创我军。” 文士望了一眼这汹涌河水,抬目看了一眼空中飞雪,“况且,臣观今日飞雪,七日之内,河面必然结冰,依在下看,我军只需继续在黑水河东面扎营,静观其变,围而不攻,只待他粮草耗尽,届时便是我军渡河突击之时。” 郑屹依然临河而立,面色冷淡。 突然,一阵喧嚣声从身后传来,两名黑甲士兵一左一右压着一名西陵兵肩膀拖行而来,把他按跪在地,一名黑甲士兵上前一步,跪地抱拳禀告:“禀王爷,抓到一名西陵奸细!” 郑屹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瞥了那西陵兵一眼。 西陵兵立刻挣扎大喊一声,“我不是奸细!拓跋雄将军命我给朔王带句话!” “哦?”范剑抱着胸,看向那西陵兵挑了挑眉,问“拓跋雄躲在对面不出来,连和我们四爷说句话也不敢?还要派你来传?” 那西陵兵顿觉羞辱,怒道,“拓跋将军让小的务必对朔王亲口说……” “说什么?”郑屹沉声问道,眉间闪过一丝不耐。 “你女儿在他手上!若想保她性命,黑水河沿线退兵三十里……”西陵兵话还未说完,“噗嗤”一声,范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停停停!你在说什么?" "你莫不是在逗本将军?还是拓跋雄那个龟孙子脑袋被驴踢了?我们四爷未娶妻未纳妾,连军妓都不碰,哪里凭空冒出一个劳什子女儿来?” 此话一出,全军安静一瞬。 郑屹一言不发,极具压迫性的目光盯了范剑一眼。 范剑顿感背后凉飕飕的,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看着周围士兵全部低头,一副想听八卦又不敢的模样,兀自清了清嗓子,找补一句,“我们四爷什么人?天姿国色也未必多看一眼,寻常女子岂能入他的眼?还女儿?我看你是龟儿!”说罢上前一步,对着那西陵兵狠狠一踹,“拖下去!砍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女儿……”西陵小兵立刻被两名黑甲兵拖了下去,喊声消失在寒风中。 范剑转眼觑了一眼四爷的神色,笑嘻嘻道,“看来拓跋雄那龟孙子真被逼急了,这么损的招儿都用上了。” 郑屹懒得理他,转身就往另一侧迈步而去。 就在这时,另一名小兵急匆匆跑步跪在郑屹身前,双手捧着一个竹筒呈上头顶,“王爷,沈长史急信!” 范剑上前一步,拿过竹筒,拆出纸条,低头一看,面色陡然严肃起来。 他迈步回到郑屹身边,沉声禀道,“沈大人说,珩儿姑娘……被掳走了。” 郑屹冷淡的眉目陡然沉了下来,冷声道,“是拓跋雄。” 范剑点头,“此前,我们将他的亲弟弟拓跋宏的断掌送给他,拓跋雄必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才掳走了珩儿姑娘。”他犹豫半晌,还是道,“四爷,拓跋雄偏偏选择此时传话,必定是诱敌之计!我们还是再等等……” “是啊,四爷”那文士也跟了上来,沉吟片刻劝说道,“小范将军说得在理,拓跋雄必定早已设伏,我们不可自投罗网,还是等河面结冰,再救人不迟。” "等?"郑屹沉默片刻,突然低低哼笑一声,“本王今日不给他一个教训,今后人人都敢骑到我郑屹头上来。” “整兵,今夜亥时,攻打黑水河!” ** 郑屹站在一处浅滩边,抬目遥望河岸对面沿途布局的弓箭手,一道道军令迅疾发出: “范剑。” “在!” “带三千人,从浅滩过河,避免正面交锋,直接绕到西陵大营之后,火烧粮仓。看见火起,你就杀出来。” “遵命!” 郑屹看向另一名将领周彦,“周参将,你带一千人扎两百只木筏,三千稻草人,穿上军服,插上旗帜,天亮之前,在敌军大营渡口上游,让木筏顺河漂下。” "末将领命" 郑屹看着自己剩下的最后那一百人,“剩下的人,跟我。” 天还没亮,黑水河上起了大雾,十步之外看不见人。 西陵守军在岸边守了几天几夜,高度警惕,此刻手持弓箭立在岸边,已经神色疲惫,还没人发现上游漂下来几百只小木筏,筏子上站着人,穿着燕军军服,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支沉默的船队。 天还未亮,雾还没有散尽,西陵哨兵揉着眼睛往河面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筏子,筏子上全是“燕军”,正顺水漂向渡口。 “燕军渡河了——!” 号角声撕破了夜晚的寂静。一名少年副将拓跋元青冲出营帐,看见河面上那些影影绰绰的筏子,脸色剧变。“弓箭手!列阵!射!全部给我射!” 一瞬间,河面上空箭如雨下。 越来越多的西陵士兵加入河岸防线,高举弓箭激射,没人发现身后那片山林里,有一支燕军正在悄悄摸过来。 范剑率军从另一处浅滩渡河,此刻已经绕道西陵军营后方,纵火烧仓! 河面上的筏子越来越近,西陵军越射越急。拓跋元青站在高台上,指挥弓箭手轮番射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猛地回头! 大营后方,粮草烧起来了,火舌蹿起几丈高,浓烟滚滚,黑烟升起! 范剑率一千精骑从山坡上冲下来,从后方直扑西陵大营,大营只余下百名守兵,被一剑一个砍翻在地。 范剑一马当先冲进营中,长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燕军杀来了——!”西陵军前后受敌,前有河面“渡河”的燕军,后有范剑的骑兵,后方粮草全数被毁,现在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拓跋元青提着铁槊往后营跑,迎面撞上范剑。 范剑浑身浴血,手持长剑,看见拓跋雄,咧嘴一笑。“你就是拓跋雄的大儿子?” 拓跋元青大怒,铁槊横扫过来,范剑不接,闪身避开,铁槊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拓跋雄一击不中,铁槊横扫第二下,范剑又闪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拓跋雄越打越急,铁槊舞得虎虎生风,但每一槊都差那么一点点。 打到第二十回合,拓跋元青气喘如牛,铁槊慢下来了。 范剑忽然笑了。“你打完了?该我了。”长剑如龙出鞘,白光闪过,一剑横扫,鲜血四溅! 拓跋元青看了看自己的脖颈飙血,又抬头看了看范剑,嘴张了张,铁槊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倒。 范剑收刀,拎起少年副将的头颅,翻身上马,对着混乱的西陵军大吼一声:“拓跋元青已死!降者不杀!” 西陵军看见那颗头颅,军心彻底散了,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往北逃窜,有人跳进黑水河被淹死,两万人马,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郑屹带着剩下的一百人渡船而来,踩着满地的箭矢和断戟,走上西陵大营的高台,俯视晨光中波光粼粼的黑水河以及漂浮的尸体。 “王爷!属下擒获两名可疑之人!”周彦一身黑甲在高台之下单膝跪下,冲着高台之上的人抱拳到:“此乃拓跋雄的姬妾和小儿子!” 两名士兵羁押一名狼狈却美艳的姬妾上前,她的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八九岁男童。 郑屹缓缓转身,站在高台之上看向二人,带着威压之势沉声问道:“拓跋雄,他在何处?” 那一名姬妾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哭道,“妾身不知……大人饶命!” 郑屹及其轻微地低笑了一声,从高台一步一步踱步走下,闲庭信步一般走到那名姬妾身前,伸手掐住她的下颌抬起,俯身逼视她,“本王耐心有限,只问你最后一遍,拓跋雄,把我的人掳去哪儿了!” “他他在……在黑河洞!” ** 地下洞穴之中,谢珩靠在山石之上,全身湿淋淋的,已经冻得全身发抖,唇色惨白。 “你说,郑屹会不会为了你退兵?”拓跋雄看着奄奄一息的小姑娘,见她不语,兀自低笑一声,“就算他不退,只要他敢率兵前来,本将就让他有去无回!让你们父女在地底下团聚!” 这招诱敌之计,拓跋雄早有两手准备,若郑屹他肯退兵,自然最好;若是不退,自己早在黑水河沿线设伏,只要他敢上船渡河,便要把他射成筛子才能一解杀弟之恨! “小东西,等郑屹那王八糕子一死,老子马上送你去见他!”拓跋雄俯身拍了拍谢珩冰冷的脸蛋,突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声音!去看看!”可他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炸裂巨响,岩层震落碎石如雨。 漆黑溶洞顶端,天光骤然倾泻而下! 漫天天光斜射洞穴,数十道黑色长索自洞顶垂落,黑甲士兵嘴含短刀,顺着绳索凌空而下,落地无声,静悄悄走至西陵士兵背后,手起刀落,戍守的西陵士兵便被一刀抹了脖子,瘫倒在地。 最中央那根粗长铁索上,郑屹一身玄黑战甲凌空落地,他手持长弓,对准拓跋雄方向弯弓搭箭,边走边射,数箭激射而出,直直飞过去—— “咚”“咚”拓跋雄身侧四个护卫应声倒地,额间插着一枚羽箭! 拓跋雄左右一望,大惊失色,瞬息之间,洞穴之中满地尸骸,百名守兵,竟然只剩下他一人! “住手!你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拓跋雄横刀抵住谢珩的脖颈,把她从岩石上扯到自己身前挡箭。 郑屹缓缓放下了手中弓箭,身侧的护卫上前双手接过弓箭,再次退至身后。 “郑屹,当日你杀我宏弟,今日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杀了你女儿!”拓跋雄匕首紧紧抵住谢珩的脖颈,怒斥一声。 “呵!”郑屹发出一声低笑,看着对方不断后退的脚步,不急不慢道:“拓拔将军,你我交手这么久,莫非还是不够了解本王?” 他的声音蓦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肃杀,“本王平生,最厌烦的,便是受人胁迫。”说完,他只淡淡抬了个眼,身侧两名黑甲士兵便应声上前,将一个美妾与幼子死死羁押着拖拽上前。 士兵铁腕扣着二人肩颈,狠狠往下一按,美姬鬓发散乱、面色惨白,被死死按跪在地,动弹不得;身侧的男童更是吓得浑身僵直,瑟瑟发抖。 “现在,本王也给你两个选择,你的爱妾和儿子,只能活一个。剩下的,就要被丢进这蛇窟,被万蛇分尸。” 郑屹垂眸睨着跪地的母子二人,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拇指温润的玉扳指,不急不慢地开口:“拓跋将军,你选吧。” “郑屹!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糕子!连女人和幼童都不放过!” “哦?”郑屹笑了“这么说……你是不想选?”他依旧摩挲着那枚玉扳指,步伐缓慢而压迫,一步步走到男童身侧,狠狠一脚踹过去,把他的脸踩道地上,靴底死抵住男童稚嫩的侧脸一下、一下狠狠碾压。 然后他缓缓地蹲下身,抬手拍了拍男童憋红的脸蛋,低笑一声,“既然你爹不选,那就由你选吧。” “哐当”一声,一把匕首被丢到男童眼前,郑屹站了起来,冷漠道:“你的爹娘,选一个亲手杀了,剩下的那个,就可以活。” 那男童呆呆地望着石地上泛着寒光的匕首,瞳孔震颤,泪水汹涌而出,小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碎石。 “拓跋将军,本王听说,你对这个小儿子寄予厚望,这么小就带在身边严苛训练?”郑屹看向拓跋宏目赤欲裂的眼神,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不紧不慢道,“你说,你这个寄予厚望的小儿子,是选择一刀插入他娘亲的胸口呢?还是一刀捅了你?” "郑屹!你简直丧心病狂!”拓跋雄双目赤红,眼底血丝密布,胸腔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所有事都是老子做的!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你他娘的搞这一出算什么?” 见拓跋雄如此愤怒,那美妾连忙抬起盈盈眉目,爬到郑屹脚边,伸手扯住他黑袍下摆,泪水漱漱而落,哭道:“大人,求您放过我们吧,宇儿才九岁, 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说着那美妾仰起起一张小脸,眉目如画,泣涕涟涟,“大人,求您了,只要你不杀我们,我们什么都可以为您做……大人,大人若是不嫌弃,妾身……妾身愿意侍奉大人,只求大人怜惜……”说罢哀哀扯住郑屹的衣袖,楚楚可怜地仰望他。 “呵”郑屹低笑一声,抽出衣袖,一把挥开那美妾。 美妾被挥开摔倒整个身子伏在地上,郑屹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女子身侧,骤然抬脚,对着身侧美姬小腹狠狠一踹! “啊!”一声痛呼响起,这一重击直接让那美妾腰身弯折,整个人蜷缩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容颜瞬间惨白如纸,发丝凌乱黏在血色唇角,狼狈不堪。 “夫人!”拓跋雄目眦欲裂,喉咙嘶吼得沙哑出血,紧张之下,手中利刃划破了谢珩的脖子,溢出了一丝鲜血。 郑屹眸色一暗,一把抓住那美妾后脑勺的头发拖到岩石上狠狠一撞!顿时美人额头血流如注…… 他强行掰转她淌满鲜血的面庞直直对准对面的男人,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对面的拓跋雄,"我搞这一出做什么,莫非你不知道?" “阿妩!”对面传来拓跋宏的嘶吼,“郑屹,你有种冲老子来,你别搞她!” 郑屹低低嗤笑一声,再次抓着女子的头发重重往岩壁上狠狠一撞!“拓拔将军,我就搞她了,你能如何?” “呃……”美妾被撞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口鼻瞬间被淤血堵塞,脸颊青紫发胀,细密的血珠混着额间的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郑屹才缓缓松了些许力道,屈膝俯身缓缓蹲下去,一手抓住女人的后脑勺迫使她仰头抬脸,伸手轻轻拍了拍,“你来告诉他……我搞这出,是为什么?嗯?” “求求你……放过我。”女子满脸鲜血,浑身剧烈颤抖。 “郑屹!天杀的,你不准动她!” 郑屹直起身子来,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看着对面的拓跋雄,一字一句道,“怎么,就兴你拓跋雄动我的人?我郑屹……就动不得你的人?拓拔将军,这是个什么理,不如你给我讲讲?” “你!”拓跋雄面色青紫,“只要你不动她们,我就不动你的女儿!” “女儿?”郑屹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扫向了被挟持的谢珩,小姑娘面色苍白,浑身湿透,可怜极了。他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女儿……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动的。” 话音一落,两名士兵抓住那美妾拖到潭水边缘,美眼一眼看到潭水中盘踞的巨蟒,两条手臂妄图挣扎,惊恐嘶喊起来:“啊啊啊!我不要!不要丢我下去!救救我……” 郑屹踱步停到那男童身边,“想好了?” 那男童颤巍巍地捡起石地上的匕首,睁着一双惊恐地大眼睛,向前哆哆嗦嗦走了几步,又停在了中央。 前面,是被逼在岩石退无可退的爹爹,左边,是被强迫马上要丢入寒潭喂蛇的娘亲,他茫然无措,做着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整个洞穴都被弓箭手包围,高举箭矢瞄准他,男童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郑屹眉心不耐烦地颦起,低声道:“三” “二” “一” “郑屹!老子要让你绝后!”拓跋雄手中匕首扬起就要一落而下! 突然“哐当”一声,匕首被飞来的箭矢击落在地,拓跋雄腹部一痛,呆滞地低下头,腹部竟然插着一把匕首,狠狠刺入,那双手颤抖握住匕首的人! 竟然是……他的儿子! 拓跋雄惊骇地瞪大眼睛,口吐鲜血,后退几步,直直倒了下去。 男童猛地松开匕首,颤抖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双手染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屹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过呆呆的谢珩,察看脖子上的伤势,“受伤没有?”却一眼瞟见她细细的脖颈上锋利的血痕。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吓傻了,嗯?”郑屹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捏住小姑娘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却一眼撞进小姑娘眼里盈盈欲落的泪光。 他沉默片刻,知道方才小东西定然是被吓到了。 他松了手,小姑娘又垂下了头,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珍珠似地掉下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横抱而起,才发现小姑娘全身冰冷湿透,整个身子都在轻微颤抖。 他手臂稳稳横揽住怀中娇小的身躯,转身阔步踏出幽暗洞窟,冷声命令道,“剩下的,一个不留。” 话音一落,亲兵毫不犹豫,上前扣住拓跋雄挣扎的幼子,抬手拖到潭便一推,“扑通!”稚童哭嚎声划破溶洞,转瞬被蛇群吞噬,寂灭无声。 紧接着,身后传来“咚”“咚”两声,又有两人被活生生丢入潭水之中,潭水瞬间群蛇聚集,波涛汹涌,很快,潭水又恢复了平静,又是鲜红的血色在水面无声蔓延开来。 郑屹抱着小姑娘一路走出洞窟,一袭黑甲掠过嶙峋石影,身姿挺拔冷冽,身后一众亲兵步履沉肃,紧随其后,悄无声息掩去洞口所有踪迹。 “四爷,爆引引线已全数埋妥,”范剑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沉声禀报:“拓跋雄五千援军尽数被我军诱入山谷,困在洞窟腹地,是否现在动手?” 郑屹神色无半分波澜,怀中力道微松,轻轻将怀里的小姑娘颠了半分,他冷淡地微微颔首,一言未答,足下步履未停,径直朝着远处山道阔步离去。 谢珩缩在郑屹的怀中,小手紧紧环着他的后颈,下颌轻轻抵在他冷硬的肩头,澄澈的眼眸静静回望身后愈来愈远的山谷。 洞窟、山石、人影尽数在视野中缓缓褪去,只剩暗沉的山影层层叠叠,笼罩着方才血腥肆虐的方寸之地。 下一瞬,“砰”地一声!轰然巨响骤然炸裂大地! 一阵地动山摇!山石飞溅!整座山谷剧烈震颤,碎石裂土肆意崩飞,厚重的烟尘裹挟碎岩冲天而起,在半空轰然炸开。 转瞬,漫天猩红血雾自谷底翻涌升腾,洋洋洒洒漫遍天地,宛如一场凄艳绝美的血色落雨,簌簌倾洒而下,染红苍茫山色。 天空便飘起了漫天的血雾,倾洒而下…… 谢珩在他的怀抱中,琉璃珠子似的清澈眼眸中,倒映出了漫天的血雨! 56.“我要和你睡!” 郑屹一路将小姑娘横抱在怀中,稳步折返燕军中军大帐,待踏入帐门时,已是暮色擦黑,残霞褪尽了。 帐中陈设极为冷清简单,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军案,堆叠着厚厚一摞军报,砚台墨锭静置一侧,大帐四角立着青铜烛台,暖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绰绰,将帐内冷硬的陈设衬得愈发沉肃。 郑屹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帐内角落一张军榻边,俯身把小姑娘放上去,小姑娘一离开他的怀抱,便缩到榻上角落,抱着膝盖,盯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不再说话了。 周遭烛火摇曳,帐内寂静无声。 郑屹却敏锐地察觉,方才那片刻的目光,隐有恐惧不安。 小姑娘,竟开始怕他了。 夜色沉沉,帐中寒意浸人。 郑屹立在榻边,身姿挺拔冷峭,他沉默片刻,不欲多言解释,转身便要走出军帐,可刚转一身,劲瘦的腰腹上却猛然被两条细白的胳膊紧紧箍住,背脊的黑袍隐隐被湿意染透。 谢珩跪坐在冷硬的军榻上,冰冷的侧脸贴在他宽厚冷硬的背脊黑袍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却咬着唇不说话。 那泪意似透过背脊薄薄的绸裳一直滴入了郑屹的骨髓,滚烫地令他心间一颤,再也不忍弃她而去。 他沉默僵持片刻,终是战败在了她的眼泪之下。 郑屹转身,小谢珩便顺势抱着他的腰身,小脸贴在他的腹上,眼泪珠子珍珠似的掉。 郑屹垂眸,只能看见她柔软的发顶和狼狈的衣着,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发顶,低声道,“害怕了?” 小姑娘却只是在他怀中闷声道,“不要丢下我……”便不说话了。 郑屹心知今日之事还是让她心中有了阴影,便低声哄道:“不走。” 小姑娘的不安似乎在得到这一句承诺的瞬间被抚慰,她静静在他怀中呆了片刻,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沉沉地昏睡过去。 片刻后,郑屹抬手轻柔掰开她紧绷的小臂,把她放平在床榻上,俯身扯过榻边叠放的素色军被,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烛火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带着婴儿肥的鹅蛋脸上,纤细的眉峰依旧紧紧蹙着,苍白的嘴唇紧抿,哪怕沉入浅眠,眉宇间也萦绕着散不去的惶然不安。 郑屹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未曾离去,他转身迈步,行至军帐正中的案几后落座,在烛火影影绰绰中,彻夜批阅军报,直至天色欲明。 ** 翌日清晨,薄光刺破军帐晨雾,落进帐内,驱散了一夜沉暗。 谢珩睡得浅,混沌间隐约听见帐内的说话声。男人声线低沉冷厉,带着军营浸出的命令口吻,似乎是四爷的声音:“去找一套干净的衣裳鞋袜过来。” 下属应声,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四爷,这营里全是大老爷儿,适合珩儿姑娘的,只有新兵营里的军服勉强改一改能穿…。” 语声渐歇,光影微动。 一道亮光刺来,谢珩睫羽轻颤,悠悠转醒,掀开眼皮,惺忪视线里,端坐军案后的男人率先入目。 郑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峭,此刻他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垂眸持笔批阅军报,神色淡漠,周身冷意森然。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执笔的动作微顿,抬眼扫来,语调平淡:“醒了?”冷然的目光掠过她懵懂的眉眼,落向床榻一侧,沉声吩咐:“醒了便换上衣服。” 谢珩顺势望去,榻边叠着一套崭新的燕军新兵军服,似乎是特意为她改裁的尺寸。 最上面是一件粗布短直裰,外头叠着一件深蓝色铆钉布面罩甲,下方配土黄色束腿战裤,床榻下面放着一双小巧的黑皮军靴。 谢珩一瞬间有些窘迫,飞快偷瞟郑屹一眼,他已然收回目光,再度埋首军务,神色疏离淡然,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谢珩暗自抿唇,心中嘀咕道:也是,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他眼里,大抵和檐下野猫、阶前小狗无异。 谢珩准备更衣,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着一身素白中单,原本的衣服丢在榻前早已冰冷湿润残破不堪,她只能伸手挪过榻上的军服,却一时犯了难,她确实不太会穿啊。 以前在昱都皇宫时,自己的衣食住行皆有婢女服侍,即使后来她辗转流落,自己磕磕绊绊学会了一些,那也都是简单的姑娘衣裳……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窸窣窣的穿衣声,谢珩笨拙地几番拉扯折腾,额上汗珠都折腾出来了,却穿得衣襟歪斜、腰间束带缠作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几番徒劳,她终于泄了气,全部扯下来丢在榻边,攥着罩甲,抬起湿漉漉的眼看向对面坐在军案后的男人,小声嘟囔一句:“不会穿。” 软糯一声轻唤,猝然打破满帐冷寂。 郑屹执笔的动作骤然停滞,他掷笔于案前,身子向太师椅椅背一靠,闭眼片刻,晨光之下,他的眉骨更显挺拔险峻,如沉默山峰巍峨,下颌冷厉。 他闭着眼,抬手按了按额角,终是在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目光之中,站了起来。 他迈步走向军帐角落的床榻,居高临下看着单薄娇弱的小姑娘,沉声命令:“伸手。” 谢珩立刻跪坐在床榻上直起身子,抬起纤细软嫩的小臂张开。 郑屹俯身,拿过榻边的粗布短直裰给她套上,又穿上铆钉布面罩甲,神色平静冷淡,却无半分不耐。 “伸腿。” 他语声依旧冷肃,谢珩便乖乖坐在床榻边缘,伸出白生生的小腿。 郑屹在她面前单膝点地,垂眸替她穿好束腿军裤,又取过一旁小巧黑皮军靴,细致地替她穿妥,系紧靴带。 "站起来。" 谢珩立刻跳下床榻,乖乖站在了地上。 郑屹抬手为她束好腰带,穿戴完毕,郑屹站起来,垂眸打量片刻,淡淡开口:“束发,总会吧?” 谢珩抬眸,只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他。 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只能笨拙地拢起她披散在肩头细软的发丝,僵硬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垂眸一瞧,小姑娘上身穿着一件铆钉布面罩甲,下身束腿战裤加上黑色皮靴,当真还有个小兵样子,只是脑袋上那发髻歪歪斜斜,有点子好笑。 郑屹假作不知,退开一步,缓步踱至帐侧兵器架,伸手取下一长剑,剑鞘冷光沉敛,他背对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日起,你便去新兵营报道。” 此言落下,谢珩瞬间傻眼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新兵营?! 她心底哀嚎不迭,早知道这般,她定再多装几日身受重伤的娇弱病人,哪用去遭这个罪? 正她怔然懊恼间,帐外毡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范剑大步入帐,身姿笔直, 郑屹抽出长剑,语气淡漠:“把她带去新兵营,择一处营帐安置。” 范剑闻言瞳孔微震,下意识抬眼望向郑屹冷漠的背影,目光露出一丝惊诧,四爷竟要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送入全是粗野男儿的新兵营? 惊诧不过转瞬,范剑立刻压下杂念,抱拳沉声领命:“属下遵命!” 谢珩来不及再辩解半句,便被范剑领着快步赶往校场,二人一路疾行,却还是晚了一步。 校场上,数百新兵列队肃立,杀气凛凛,一派规整肃穆。 何教头一眼瞥见姗姗来迟谢珩,厉声呵斥:“你!站住!新兵操练第一天就敢迟到!” 谢珩骤 然止住脚步,抬眼瞅了瞅身边的范剑一眼,范剑瞅着小姑娘剑眉微挑,转头对何教头道:“何教头,四爷吩咐,对所有新兵一视同仁,这个新来的,就交给你了。”言罢,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谢珩留在原地, 谢珩手足无措地立在他身前,何教头上上下下把这小兵打量一番,一看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小公子,脸更黑了,“军规在前,竟敢懈怠!你看你这仪容,成何体统!” 谢珩指尖攥紧身上的深蓝罩甲,小声嗫嚅:“我……” 何教头话音一落,周遭一排排新兵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众人视线聚焦处,只见这个新兵蛋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号军甲,头顶挽着个歪得离谱的发髻,歪斜翘起,憨态十足,与满场肃穆森严格格不入。 死寂一瞬后,队列里骤然爆出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谢珩面颊滚烫,却不知为何被嘲笑? 何教头面色愈发铁青,军纪森严,岂容当众喧哗?若是操练的第一日,不给这些散漫无状态的新兵立立规矩,何谈上战场拼命? 他冷喝出声:“你小子,无视军规、仪容不整,罚跑校场百圈!立刻去!” 冷风呼啸,风沙扑面,百圈操练下来,谢珩根本不堪重负,累得像一条哈巴狗,喘着气。 整整一日,她在满场新兵的注视下咬牙坚持,把委屈和不服暂且压制,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愣是坚持下来。 待到暮色沉落,校场操练完成,新兵尽数归营时,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 夜色笼罩主帐,帐内烛火孤明,静谧肃穆。 谢珩抱着薄薄一床小被,磨磨蹭蹭掀开帐帘,抬脚走入。 下一瞬,她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微滞,瞬间小脸通红。 军帐角落的榻上,男人随意单腿跨坐,上半身未着寸缕。 昏黄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一副极具冲击力、冷硬凌厉的男性躯体,清清楚楚映在她眼底。 郑屹肩线极宽,肩峰利落凸起,骨骼冷感分明,胸腹肌理轮廓冷硬,腹外斜肌线条延伸至胯骨,形成极具张力的V形腰线,顺着腰侧往下寸寸延入黑色裤腰,禁欲又极具压迫性。 他支起长腿随意跨坐,鼻梁冷峭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垂眸看着伤口,左手捏着雪白纱布,给右手掌心伤口缠上白色绷带,动作沉稳克制。 听见脚步声,郑屹动作未停,眼皮未抬,只眉骨极微一拢,漆黑瞳仁抬起来,淡淡睨向门口的小姑娘。 那一瞥无声无息,沉沉压来,凛冽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军帐。 “不在新兵营立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声线很淡,谢珩却心头微微一紧。她立在大帐门口,两手抱着被子,垂头丧气耷拉着小脑袋,声音软糯又带着浓重的幽怨:“我才不要和那些又臭又脏的新兵住一起。” “他们都看不起我,还笑话我!” 郑屹缠着纱布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哦?你做了何事?” 谢珩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小手不自觉摸向自己头顶。 那一个歪歪扭扭翘起的发髻,被他随手挽起后,整整一日高悬头顶。她从晨时入校场,到日暮收操,走到何处,被人笑到何处,偏偏她懵懂无知,竟整整一日都未曾发觉异样。此刻被问及,满腹委屈皆来自眼前始作俑者。 郑屹目光落至她歪斜的发顶,眸底微顿,瞬间了然。 “营里全是又臭又硬的男子”谢珩抿着唇,小声控诉,“我是一个姑娘家,怎能和他们挤在一处营帐歇息,不合适!” “哦?那你想如何?”郑屹嗓音低沉,淡淡出声。 “我要和你睡!” 57.临别一吻 郑屹眸色一怔,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神情,眉尾微扬,反问:“怎么?难不成和我同住,便合适了?” 谢珩立刻扬起小脸,真诚又讨好:“当然不一样。” “四爷在珩儿身边,珩儿就不害怕。” 她双手拥着被子,悄悄上前走动几步,一直挪动到床榻边坐着的郑屹身前,仰头望着他冷峻挺拔的眉眼,“四爷是天底下最英俊、最神武、最厉害的人,一定会好好保护珩儿的。”烛火摇曳,映着小姑娘澄澈纯粹的眼眸。 “呵。”郑屹忍不住低笑一声,看她一副讨好狡黠的神色,心底竟觉得有几分受用,小姑娘所言似乎颇有几分道理。 如今西陵、北燕战事胶着,刺杀乃家常便饭,若她留独自一人呆在新兵营鱼龙混杂之地,终究隐患重重,留在自己身侧,方能护她周全。只是她年岁虽小,终究男女有别,不可失了分寸。 郑屹压下心绪,朝外沉声吩咐:“来人。” 账外亲兵即刻入内听令。 “在主帐侧畔,置一张小榻。”亲兵领命而去,没多久,便由两名亲兵抬来一张小榻,安置在军榻之侧。 谢珩目光看着他身旁的小榻,苦巴巴的小脸瞬间盈起了笑意。 郑屹看向身前小姑娘,语气依旧冷肃:“从今往后,你便在此处歇息。” “但记住,身在军营,必须谨遵军纪,明白?” 谢珩点点头,目光却落到他腰腹前一道斜斜贯穿的伤口上,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小手便大胆探了过去,堪堪在离伤口一寸时,手腕却被粗糙炙热的大掌扼住,头顶传来低声训斥:“乱动什么,自己去榻上坐好。” 谢珩瞬间惊醒,慌忙收回手,手腕似乎残留着一触之时滚烫的触感,她心脏不知怎么“砰砰”乱跳几下,她做賊心虚般低下头,乖乖挪到一旁的小榻边坐上去。 这一坐上小床榻,短暂的舒服之后,便是细细密密的痛楚缠上来,谢珩忍不住皱起小脸,轻轻撩起裤管,晃着小腿,埋怨道:“四爷,我的手痛,膝盖也痛……明日我不想去操练了。” 郑屹垂眸望去,小姑娘一双白生生的小腿暴露在烛光里,皮肉娇嫩白皙,膝盖处却是大片青紫红肿,多处磨破渗着淡红血痕,斑驳狼狈,看着脆弱又可怜。 他没有答话,慢条斯理地缠好腰间纱布,随手拿过榻上黑色外袍,披衣站了起来,郑屹走到小榻之前,长腿屈膝,单膝跪在床榻边沿。 榻边烛光恰好落在他英挺冷硬的侧影,他微微俯身,黑眸沉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伤痕累累的膝盖。 郑屹取过一旁药粉,指腹蘸上些许,擦上膝盖破皮的创口,谢珩轻轻瑟缩了一下,继续撒娇,“四爷,我真的不想去操练了,好不好?” “不能。”他指尖微顿,淡淡回了一句。 谢珩瘪着嘴,心里更生气了! 郑屹粗糙的指腹继续在她膝盖处擦药,却没人再说话了。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郑屹冷漠而平静的声音在军帐中响起: “如今西陵北燕战事频发,难免不会再有人打你的注意,本王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得有自保之力……”他顿了片刻,继续道,“至少,在我赶来护你之前,你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郑屹抬眸望她,漆黑眼底:“听懂了?” 谢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哀叹一声,抱着被子滚回小榻上躺尸了。 ** 从那一日起,谢珩就过上了白日严苛操练,晚上回去苦巴巴撒娇的军营生活。郑屹治军严谨,待谢珩亦是同理,晨光破晓便催她起身去校场,和一群新兵蛋子扎马步、跑校场、习箭术、练短刀,半分不许懒怠,她在心里把郑屹骂了一百遍,可每当她拖着满身伤痕回到军帐时,只要她哼唧着撒娇几句,郑屹无论军务再忙,也会冷着脸,耐着性子俯身给她涂抹伤药。 偶尔得空时,他会亲自指点她握箭挽弓,纠正她的站姿,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纤细的小手,稳住弓身、校准靶心,手把手教她瞄准发力,或是铺开素纸,执起墨笔,一笔一画教她写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他的字迹却是凌厉遒劲,风骨冷峭。 寒风卷营,冬雪覆帐,再到春风破冰,草木抽芽,北燕铁骑从黑水河一路向西逼近,接连收回北燕被占的两座城池,谢珩跟着大军营地辗转在雪地、河岸、山林之间,每逢战事,她便会在营中等着他回来,会担心,会期盼,会生气…… 渐渐地,谢珩似乎越来越依赖他,在她懵懂稚嫩的方寸天地里,严苛是他,温柔是他,训斥是他,庇护亦是他,在这肃杀残酷、百姓流离的世道中,是他替她挡尽风雨,护她安稳无忧。 她甚至觉得,郑屹是全天下,除了阿兄,对自己最好的人。 直到又一个冬日,北地风烈,战报频传,西陵主帅耶律光增兵十万,派其麾下将领拓跋川死守含谷关。 拓跋川乃此前为被郑屹所杀的拓跋宏、拓跋雄的亲大哥。他对郑屹怀恨在心,誓要踏平北燕,报仇雪恨。 拓跋川在西陵十万大军前立下军令状,要与郑屹决一死战! 而郑屹率燕军铁骑步步紧逼,大举西进,欲夺回北燕被西陵所占的最后一座城关,大战一触即发,整座军营常年弥漫浓重的杀伐之气。 这日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城外一战刚刚落幕,郑屹一身冷硬玄铁重铠染血,头盔被他取下握在手中,领着一众高级将领大步往主帐行进,“传令左翼三营,连夜加固壕沟,提防西陵夜袭……”话音尚未落尽,斜侧方向一阵急促脚步声猛地闯来。 范剑双臂紧紧抱着一人,神色焦灼,大步疾奔,高声呼喊:“四爷!” 郑屹脚步骤然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看清范剑怀中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小姑娘时,周身凛冽气场骤然一沉。 郑屹撇开身后众将,阔步迎上前,伸手接过昏厥的谢珩,大步踏入主帐,毡帘重重落下,隔绝帐外所有人。 身后几名将领下意识想要紧随一同进入主帐,两侧黑衣护卫立刻上前,长剑横举,剑锋微微朝外,冷声道:“诸位将军暂且留步,四爷稍后议事。” 将领们相视一眼,皆看出四爷此刻神色不对,不敢贸然违逆,只得驻足帐外等候。 郑屹刚把怀中的小姑娘安置在榻上,视线骤然凝住。 小姑娘身下衣料洇开浅浅暗红,她浑身冷汗涔涔,眉头紧紧拧起,小脸毫无血色,孱弱地蜷缩一团,瞧着像是遭了刺杀。 自从去年黑水河一役,一年来针对她的刺杀层出不穷,念头瞬间窜入脑海,郑屹心头一紧,“传军医!” 范剑匆匆而去,片刻后带着一名军医匆匆入帐,俯身细致诊脉,片刻后躬身回话,神色局促:“四爷,这姑娘身体无碍,并非遇刺受伤,是……是初来葵水,体寒腹痛,一时撑不住昏过去了。” 说完尴尬地抬袖拭汗,心中暗自忖度:这军中何时多了个姑娘?还穿着一身军服?不过他却不敢多言一个字。 帐内骤然一静,郑屹长眉微蹙,挥了挥手,军医提着药箱躬身退出营帐。 躺在榻上的谢珩缓缓睁眼,四肢发寒,细密的绞痛顺着腹间蔓延,碾过五脏六腑,她疼得蜷起身子,痛吟出声,“疼……好疼……” 郑屹垂眸望着她惨白虚弱的小脸,低声道:“范剑!滚进来” 范剑快步入内,躬身听令。 “去寻个妇人,问清该如何处置。” 范剑面露难色,窘迫垂首:“四爷,这边境荒郊野外的,我们营地里除了珩儿一个姑娘家,全是些大老爷们儿,若要去镇上寻人,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耽搁半月。” 军帐再度陷入沉默。 郑屹眉目微沉,转瞬便有了决断:“去寻家中有女眷的老兵,前来回话。” 不多时,一名年岁稍长、家中有幼女妻眷的老兵忐忑入帐。 郑屹端坐帐中,神色依旧冷肃,眉眼无波,却垂眸听着老兵磕磕绊绊、拘谨局促的回话。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皆是僵硬尴尬,掺了几分难言的别扭。老兵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虽然家中有妻女,对姑娘家葵水之事也知之甚少,只能尽其所能地禀报自己所知。 听罢悉数事宜,郑屹挥手遣退老兵。 他抬眼看向范剑,语气平淡无波,不容置喙:“去火头营取干净草木灰,备细软白布。” 言罢,他随手从案上抽来一张空白图纸,指尖执笔,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物件,抬手将图纸甩给范剑,声线冷沉:“照着做。” 范剑连忙伸手接住,垂眸一望,视线落在图纸上布制夹层样式,看懂形制的刹那,一张俊脸瞬间爆红,耳根发烫,窘迫得手足无措。 月、月事带! 他不敢多言,不敢抬头对视,攥着图纸仓皇抱拳:“属下、属下即刻去办!”匆匆躬身退离帐中。 帐内重归静谧,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在榻上蜷缩苍白的人影上, 郑屹踱步走至榻边,眉骨微拢,沉默俯身,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小姑娘寒凉绞痛的小腹,轻柔揉按,力道沉稳克制。 男人的掌心滚烫硬实,着常年习武的炙热温度,缓缓揉按游走,沉稳温热的力道,一点点驱散她腹间刺骨的寒凉,稍稍抚平翻搅的钝痛,折磨人的钝痛渐渐褪去。 谢珩困意翻涌,细碎的哼唧渐渐消散,蜷缩在榻上,沉睡了过去。 ** 翌日天光破晓,谢珩悠悠转醒,腹间绞痛已然褪去,只剩酸软无力,迷迷糊糊间,突然帐内响起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你休养两日,便启程回朔州。” 谢珩心中一惊,立刻挣扎坐了起来,却见郑屹身着黑袍常服立在榻边,正垂眸淡淡看着她。 她才不要走!谢珩心头骤然一慌,伸手拉过郑屹的衣袖,仰脸恳求道,“为什么送我走?我不要走……四爷,我就留在这,陪着你不好吗?” “还是说,珩儿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谢珩拉着袖子眼巴巴地瞅着他。 郑屹哪能不知这是她有求于人时惯常撒娇卖乖的伎俩。郑屹抽出衣袖,不为所动,命令道:“这是军令。” 此话一出,谢珩瞬间睁圆了眼睛,屁的军令!还真把她当做小兵了!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踩在床榻的被子上,几乎可以和他的目光平视,生气道:“我就不走!” “不走不走不走!你想都不要想……”谢珩生气地踩着榻上的被子,凶巴巴地看着他,又捞起榻上的小枕头砸过去! 郑屹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她,待她发泄折腾够了,留下一句,“再闹,明早就走。”说完,转身绝情地离开了军帐。 谢珩见他竟然都不哄自己了,心里一慌,瞬间更委屈了,感觉自己像是被随手抛弃的小狗,养了这么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珩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榻上,蜷缩着躲进被子里,气鼓鼓地流泪。 一直僵持到夜晚,郑屹也没有来看她。 谢珩更不安了,她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都冷,帐外风声萧瑟,她不死心地竖着耳朵。 深夜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榻边停下来了。 谢珩依旧把自己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郑屹缓缓坐在榻边,垂眸望着鼓起的被团,知道小姑娘正赌气呢。 他有一丝好笑,却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明日,大军便要出征进攻含谷关,路途遥远,战场凶险,你一个小姑娘年纪尚幼,纵然在营中训练一年,日日随军奔波,身子也受不住。” 谢珩依旧埋着脑袋做缩头乌龟,理也不理他,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被褥上。 “况且,本王会心疼。” 男人低哑的嗓音一落,蒙在被子里眼泪巴巴的谢珩瞬间心头一跳! 她犹豫半晌,这才把被子扯下来,小心翼翼探出小脑袋,一双红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瞅着他。 心里想着这次走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他会不会受 伤,能不能平安归来……她怎么能浪费最后的珍贵的相处时光? 谢珩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闷声道:“那你哄我睡觉,不许走。” 郑屹给她捏了捏被子盖好,低声应了一句,“好。” "我要你抱我睡……"谢珩继续得寸进尺,眼巴巴地望着他。 郑屹沉默须臾,笑了笑。谢珩主动凑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依偎进他宽阔的胸膛,泪珠一滴滴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上。 郑屹似被她依依不舍的眼泪所烫,一时竟有一丝陌生难言的涩意在心头一闪而过。 ** 一夜落雪,晨起满目银白。 冬雪凛冽,簌簌覆满连绵营垒、校场荒原,将整座肃杀军营染得一片素白,大战在即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天色微亮,营中号角沉沉吹响,低沉绵长,震颤四野。 营地外不远的雪地上,一辆青篷马车静静驻立,范剑肃立在侧,等候已久。 谢珩一身素色白裙,外罩兔毛斗篷,独自立在漫天风雪里。 她小脸冻得微微发白,睫羽落满细碎雪沫,一双眼睛却执拗地望着军营方向,一瞬不瞬。 她在等郑屹。 范剑立在一旁,看着风雪里倔强的小姑娘,心头微叹,轻声劝道:“珩儿姑娘,北燕西陵大战在即,全军即将点兵开拔,四爷此刻必定在中军大帐与诸将议事,军机繁重,怕是……不会过来了。” 可谢珩像是未曾听见,她依旧立在原地,任凭寒风碎雪扑面,一动不动,只是说了一句,“他会来的。” 她认识的四爷,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之人。 中军大帐之中,长桌中央沙盘横陈,山川沟壑、城关地势标注详尽。 帐内将领文臣分列两侧,甲胄铿锵、神色肃穆。 郑屹一身全套玄甲重铠,身姿挺拔如青峰矗立,他眸色漆黑沉冷,正垂眸指点沙盘,排布三路进军,声线冷沉,“左翼步兵寅时先行,隐匿山林,待主力破关即刻合围;右翼铁骑随本王正面推进……” 诸将或俯首听令,或谏言出谋划策,就在众将热议军情、敲定最后攻城部署之时,郑屹忽然眸色微抬,淡淡开口,骤然止住满帐议论:“几时了?” 帐内一静,一名文士立刻躬身回话:“回四爷,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是范剑护送谢珩启程的时辰。 郑屹指尖一顿,“待本王回来再议。”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然转身,径直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满堂武将尽皆错愕,面面相觑。 ** 谢珩远远瞧见,漫天飞雪之中,一道身穿铠甲挺拔冷峭的身影踏雪而来。 郑屹也看见了马车前,穿着斗篷的小姑娘,一双眼睛红红地看着自己。 两人遥遥对望,相顾无言,唯有风雪呼啸。 良久,郑屹踱步来到谢珩身前,垂眸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再无他言…… 谢珩心头骤然堵满酸涩委屈。这么冷淡,好像一点都没有舍不得自己呢。 谢珩抿紧唇,扭过头去,一言不发,赌气地转身踏上了马车。 郑屹知晓她闹脾气,却军务缠身,无从多言,只静静立在风雪中,沉默目送。 范剑见状,只好摸摸鼻子,也跳上了车辕,缓缓扬起马鞭,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营地,风雪掠过车帘,一点点拉开两人距离。 谢珩坐在车内,听着车轮碾雪的声响,看着窗外那道立在风雪里冷硬孤挺的身影,心头的赌气、委屈瞬间崩碎,只剩汹涌的不舍。 不等马车驶远,她猛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从颠簸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雪地松软,她踉跄两步,提着裙摆,大步回头狂奔。 郑屹已经背过身,准备转身归营,边走边吩咐身后跟随的众多将领,“传令大军即刻开……” 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 小姑娘的侧脸狠狠贴在他冰冷坚硬的重甲之上。 “郑屹!” 清亮软糯的一声呼唤穿透风雪,营地周遭值守亲兵、随行护卫尽数骇然,瞬间僵在原地,心惊胆颤。 全军上下,谁敢直呼四爷名讳?这是军营大忌,是无人敢犯的僭越。 郑屹身躯骤然一僵。 “你转过来!” 郑屹缓缓回身,垂眸望去,小姑娘仰着湿漉漉的眼眸,雪沫沾睫,眼底水光盈盈。 “我会想你的!” “我会给你写好多好多信,你不准忘了我!” “战场上那么多人,你不准随便再捡个孩子回来!我不喜欢!” “我会日日盼你,在家里一直等你平安归来!” 郑屹听着她孩子气直白依赖的絮絮叨叨,一时忍俊不禁,摸了摸她落雪的发顶,"走吧。 “不行!” 谢珩仰着小脸,眼底亮晶晶的:“你低下头,我还有一句悄悄话要偷偷说。” 郑屹看着她执拗模样,无奈纵容,只好当着满营亲兵的面微微俯身低头。 "吧唧"一声,小姑娘踮起脚亲到他下颌淡青刚硬的胡茬上。 浅浅一碰,如蝶翼点雪,转瞬即分。 郑屹一愣,不等他回神,小姑娘软软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郑屹,我真的会很想很想你的。” 话音一落,她像一只冬日里振翅的小蝴蝶,轻轻退开,不待他言语,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奔回马车飞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风雪,范剑扬鞭,马蹄踏雪,车轮滚滚,彻底驶离边关大营。 马车内,谢珩紧紧捂着发烫的小脸,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滚烫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万般心绪缠满心头,她坐在驶离营地的马车上,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一年的的地方,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军营,望着那道依旧立在风雪中的冷峻身影,鼻尖酸涩,却终究没有再回头…… 58.端砚 时隔一年,谢珩再次回到了朔王府。这次回来,谢珩俨然一跃成为了朔王府的小主子。 王府仆人们早前便听说四爷把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此次更是在大战前夕,命麾下得力干将小范将军亲自护送她回府,更命沈长使亲自教导诗词书画,王府从管家到奴婢,无不仔细伺候着,每日里绫罗绸缎,珍馐佳肴、孤品书画流水一样送进“听雪阁。” 谢珩娇娇贵贵地养着,除了跟着范剑学习骑射功夫,便是每日去崇经馆上学,她开始认真地临摹郑屹亲自给她所书的字帖,试着一笔一划勾勒出他的笔锋风骨,她记得自己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砺之。 砺之,是他的字。 谢珩看着素宣上的字,开始执笔写信,“今日射艺得小范将军夸赞,四爷安否?” “可恨腿短,今日差点摔下马,小范将军被唬了一跳,不准我再骑马。” “四爷……” 她写了很多信,缠着沈长史和他的军报一起递过去,冬去春来,信件去了一封又一封,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回信。 不过谢珩坚持不懈,也不管有没有回信,每天都要写一写琐碎的日常。 第二年春天,范剑给她牵来一匹枣红的小马驹,说是四爷在边境俘获的千里良驹,性格温顺,前两日才派人送回来,此前的马匹太高,这一匹刚好适合她,谢珩很欢喜,围着小马转了几圈,摸了摸它的鬃毛,“你就叫小红枣吧!” 没多久,朔州入了夏,接着便是连绵的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谢珩在院子里种的“雪里开”也慢慢凋谢。 谢珩隐约打听得知,自上次一别之后,郑屹仅率三万兵马对阵西陵十万大军,却出奇制胜攻破了含谷关,拓跋川战死,自此郑屹收回了北燕被西陵所占的所有王土,但他并未就此鸣金收兵,而是剑指西陵,欲率大军向西征讨。 西陵和北燕的形势越来越紧,最近这一个月,王府里进进出出的幕僚官员比过去一年都多,沈长史的书房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范剑三天两头往外跑,突然某一日再也没在王府出现,谢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看得出,又一场大战在即了。 她心中不安,担心郑屹长途远征,孤军作战,会不会有危险?又暗自揣测范剑的突然消失,是不是因为要率援军支援西陵前线,又或者郑屹他…出了什么事?为何她的信一件件寄出去,却从来没有回音,他是不是受伤了? 但她的不安无人可诉,只能化为一封又一封的书信,随紧急军报千里加急送去前线,就这样,在紧张的战事中迎来了她十三岁的生辰。 生辰那日,连她自己都忘了。早起去崇经馆上学,回来时便发现寝房里多了一堆东西。 沈长使送的湖笔,桃儿绣的帕子,还有崇经馆同窗送些小玩意儿,管家带小厮抬上来几箱绫罗绸缎,珠宝玉器,把房间堆得满满当当。 谢珩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把那些礼物一件一件地翻看,却没有发现那个人的……甚至连一封信件,也没有。谢珩心里不由几分失落。 桃儿端来一碗长寿面,放在桌案上,见她如此,劝道:“姑娘,快来吃面吧!西陵边境离咱们朔州远,上千里呢,信要走很久的,许是还未到呢!” 谢珩在箱子里翻找的手顿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把那方湖笔放回盒子里,走到桌案边,端起长寿面,低头吃了一口,却食不知味,只能呆呆地看着窗外,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傍晚时,突然“轰隆隆”一声惊雷,紧跟着一道白光劈下,突然下起瓢泼暴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呜呜风声。 谢珩早早上了榻,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桃儿轻手轻脚灭了灯,掩上门出去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噼里啪啦”的暴雨声。 谢珩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白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湖笔、小弓、帕子、字画……一样样生辰礼还摆在案上,却独独没有他的信。她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第一缕光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灯灭,什么也没有。 她受到了很多祝福、礼物,可是却没有等到,最想等的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看着雕花小窗。狂风吹打下,窗棂“咔嗒咔嗒”地响,窗纸被雨湿洇出大片水痕蜿蜒落下,铺天盖地的雨点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脑袋越来越沉,慢慢地睡着了。 夜半时分,雨势越来越大,狂风席卷树叶“沙沙”作响,呜呜的风声从门缝露进来。 风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木门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谢珩侧躺在榻上,细细的眉毛微颦,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那脚步声到了床边,停了。雨声沙沙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很凉,指腹有薄茧,带着边关风沙粗糙,还有雨夜的凉意。 一个沉甸甸的冰凉的东西套上了她的手腕,玉石贴着皮肤,凉得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却没有醒。 郑屹弯下身,伸手贴在她的小脸上,她下意识朝掌心依偎过去,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掌心温热,指节上有硬硬的茧。 那只手停了一瞬,掌心托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稚嫩的侧脸上摩挲了一两下,半梦半醒间,她哼哼了一声“四爷”,又往那只手里又蹭了蹭,呼吸渐渐沉下去。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小奶猫哼唧,但是郑屹还是俯着身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珩迷迷蒙蒙地哼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那只大手,又沉沉睡过去。那只手没有再动,就那么托着她的脸,像是怕惊醒什么。 深夜雨还在下,那只手慢慢抽出来,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瞬,脚步声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谢珩是被刺眼的晨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来白亮亮的天光,已经雨后初晴,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奇怪,她一向害怕雷雨夜,昨夜却似乎睡得格外安心? 她正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却突然愣住了。 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沉甸甸的玉镯,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光线下泛着柔柔的光泽。 玉镯子窄窄的一圈,刚好贴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细,戴什么都晃荡,这只却刚刚好,不紧不松。 她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那只镯子,白 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只冰凉的手,粗粝的指腹,托着她脸颊的掌心。 不是梦! 谢珩猛地坐起来,绸被滑下去,她下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案前,那些生辰礼物都还在,湖笔、小弓、帕子、字帖、笺纸……但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方端砚,石质细腻、温润如玉,色泽碧绿,她把砚台捧起来,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珩。” 她的手指摸过那个字,一笔一划,刚硬有力,带着刀锋似的棱角。 谢珩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把砚台放下,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桃儿正在院子里浇花,被她撞了个趔趄:“姑娘——”。 谢珩已经跑出去了,一路穿过抄手游廊、月洞门,一直跑到前院。沈景禀正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光着脚站在廊下,头发散着,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珩儿?”沈景禀愣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他回来了?”谢珩声音哑哑的,带着喘。 她没有说“他”是谁,沈景禀却在片刻领会,看着她手腕那只镯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四爷他,昨日半夜回来的。” 谢珩站在原地,攥着手腕那只镯子,手指慢慢收紧,“他人呢?” “已经走了。”沈景禀顿了顿,“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何况还有各方探子追杀,他不能久留。” 谢珩沉默片刻,低下头抚摸着腕上那只玉镯。 他为何要回来?西陵边境距朔州千里之距,难道……只是为了看自己一眼吗?她不敢相信。 还是说……此次回来,亦有可能有军务需要回朔州亲自走一趟? 谢珩转身回到厢房,她坐在案前,把那方砚台摆好,磨了墨,她铺开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四爷亲启。 ** 夜色如墨,行军队伍蜿蜒在荒原上。 这已是连续赶路的第十三日,自上次含谷关之战后,西陵北燕又交战数次,如今西陵边境线已退至陵水以北,斥候探得消息,说是前方有大队兵马出没,郑屹接到军报当夜便拔营西进,三千骑兵轻装疾行,日宿夜伏,已走了二百余里。 篝火在旷野上零零落落地燃着,像一地被风吹散的星子,士兵们裹着毡毯靠在一起打盹,马匹拴在枯树下,偶尔打个响鼻。 郑屹坐在火堆旁,背靠一块岩石,甲胄未卸,肩上的肩甲映着火光,明灭不定。连日赶路,他眼底有了青灰色,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看不出半分倦态。 亲卫裴十七怀里取出一封军报,双手呈上:“四爷,朔州来的。” 郑屹接过军报,火光照亮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他用拇指挑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在火堆上烘烤片刻。 空白信纸上浮现出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所书乃朔州守军近况、西陵残部动向、边境布防、耶律光行踪…… 郑屹看得很快,目光掠过每一行,记住一个个地名、人名,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张舆图,标出敌人的位置、行军路线、可能的伏击点。 他把密报抽开,翻开下一张,视线却陡然顿住了。 火光映照下,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珩儿已长高两寸,四爷,何时归?” 59.养女 接下来的一年,燕军接连攻下西陵边关七城,西陵守兵节节败退,耶律光麾下残兵退守西陵腹地,再也不敢出来,十日后,西陵派出使臣耶律光亲赴燕京求和。 半月之后,燕京传来消息,暂缓战事。 转眼寒冬又至,窗外白色小花落在树枝上,簌簌轻响。 书房里角落里摆放着暖炉,炭火“噼啪”轻响。 谢珩穿了一件月白夹袄,袖口轻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正悬腕练字,梨花木桌案上摆放着一方碧绿的砚台。 写完最后一个字,谢珩望着窗外飞雪出神。 又是一年了……还有两个月,自己便要及笄了。 突然,一阵凉风灌进来,书房木门被推开,桃儿急匆匆跑进来,声音又急又喘:“姑娘!四爷回来了!大军马上进城了!” 谢珩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素宣纸上,洇开一团,她回过神来,只觉心头颤动,撂下笔就往外门跑。 桃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姑娘!”抓起椅背上的兔毛斗篷追上去,手忙脚乱往她身上披。 谢珩一边急奔一边伸胳膊往袖子里塞,头发跑散了也顾不上拢,斗篷的带子拖在地上,桃儿跟在后面弯腰捡,一面急匆匆地追上去。 谢珩踏着一地积雪跑出府门,挤入长街。 长街两旁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全是站着看热闹的百姓。 忽然,朱红的城门前,出现了一道黑压压的线,黑旗猎猎,铁骑如潮。 万千铁甲之中,谢珩远远一眼便看见他。 郑屹身形挺拔冷硬,黑色盔甲外面披着一件黑色大氅,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勒住马缰缓缓踱步入城。 三年边关风霜,他的轮廓更深了,侧脸如刀凿斧劈,眉骨高突,鼻梁冷峭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没有半分情绪,冷得近乎寡情。 她停下来,站在街边,喘着气,隔着人群看他。 郑屹刚好翻身下马,站在城门前。 “四爷——”谢珩兔子似地飞扑过去。 随着她的奔跑,兜帽被风吹落下来,她横冲直撞,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甲胄上,冷冰冰的。 她虽比以前略高几分,却还未及他的胸膛,谢珩努力仰着头,双眼泪汪汪的,有点委屈又欣喜地说:“四爷,珩儿等你好久了。” 郑屹低下头,垂眸瞧她,却微微一怔, 小姑娘一张小脸若清水芙蓉,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提花锦缎斗篷,蝴蝶暗纹若隐若现,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领中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鹅蛋小脸褪去了婴儿肥藏在兜帽里,显得清冷而稚嫩,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郑屹微微俯下身,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为她带好兜帽,低声道:“珩儿长高了。” 谢珩牵住他宽大的手掌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四爷,我们回家!” 郑屹低低应了一声。 谢珩便松开他的手,自然地朝郑屹伸出了双臂,以一个讨要“抱抱”的撒娇姿势…… 郑屹从善如流地一把掐住腰间抱起小姑娘,谢珩手臂缠上郑屹的后颈,被他双臂提着利落放上马背。 在这个众军威呼的瞬间,谢珩双臂搂着郑屹,视线却定格在了城门万军之中的一辆青帷翠盖的马车上,那辆马车天青色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清丽的少女脸颊。 他竟然带了一个女人回来! ** 陆静婉坐在马车内,正掀开车帘向外看,目光恰巧落在城门口郑屹将小姑娘抱至马背的那一幕上。 马背上的小姑娘看着年纪虽小,披着斗篷,却已出落得如此清丽脱俗,她打量的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却见对方一双澄澈的眼睛竟然朝自己直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在万军之中隔空交汇,陆静婉愣了片刻,向小姑娘露出一个温柔娴静的微笑。 “那小姑娘是谁?”她轻声询问。 马车外立着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婢女,闻言顺着陆静婉的目光看过去,片刻她又将目光收回,转而看向自家主子。 主子今日穿了一件莲青色的褙子,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脖颈修长,发髻梳的是百合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两粒米珠,素净得恰到好处,既能体现十九岁姑娘家的端庄,又能彰显北燕大都督陆羁之妹的气派。 婢女微微一笑,微微俯身行礼,轻声回道:“小姐不必忧心,奴婢早已打听过,此女是朔王殿下的女儿。” “女儿?”陆静婉柳眉轻颦,似有不解。 据她所知,朔王殿下今年虽已二十有五,不过因连年征战耽误了婚事,一直还未曾娶妻,连个妾室也未纳,这些年常年宿在军营,从何处多了个女儿出来? “是。”婢女压低声音,“不过小姐不必介意,据奴婢所知,这姑娘并非朔王亲生女儿,而是四年前在朔州捡到的孤女,怜其受战乱之苦,才收为养女带在身边。” “不过,婢子听说,这姑娘很得朔王殿下宠爱,朔王此前征战西陵之时,也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她在王府的一贯吃穿用度,就连燕京之中的公主贵女,也不见得比得上。”婢女顿了片刻,凑近马车车窗,压低声音道:“小姐若想入主朔王府,博得殿下欢心,不如就从她下手。” 陆静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心中暗自忖度:养女?朔王殿下这样的男人,何故会收养一个养女?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小姑娘,名义上虽是养女,可听朔王对她的重视,许是哪个养在外头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生的,也未可知。此人,要么为她所用,要么便逐她出府。 是真是假,自己须得一试。 60.体罚 陆静婉“噔”地倒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青砖上,险些站不稳。 满座的笑声还在继续,没人听见刚才那句话,只有陆静婉立在池岸边,脸色惨白。 谢珩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甜甜一笑:“陆姑娘若是不信,尽管可以去问一问四爷。我得去上学做功课了,四爷还在等我送我。要是迟了,”她顿了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他晚上要体罚我的。” 陆静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惊骇、羞恼、难以置信万般情绪搅在一处,又万万不能当众发作,她指甲掐进掌心,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珩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转身挎着小书箱,踏着鹅卵石小路,哼着小曲儿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在满园奉承笑声喧嚣中,有贵女起身,缓步上前来走到陆静婉身侧,小心翼翼地窥她神色,试探问道:“陆姑娘?您脸色怎地这样白?” 陆静婉没有回答,她站在荷塘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手指微微发抖。 ** 马车早已侯在王府外的长街,黑漆鎏金的车厢沉敛肃穆,驭马的侍从静立在车辕两侧。 谢珩拎着小小的书箱,弯腰钻进车厢。 郑屹已然倚坐在内侧车榻,一身玄色常服,宽肩沉背,侧脸轮廓锋利如刀,指尖捏着一卷军报,晨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周身漫开冷肃的压迫感。 车轮碾过地面,马车缓缓驶动。 谢珩乖乖坐到侧边矮榻,把书箱搁在一侧。 郑屹目光仍落在纸面,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声线淡得听不出情绪:“方才做什么去了。” 谢珩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满肚子闷气没处撒,哼了一声:“四爷还好意思问!还不是你那位陆大姑娘,大清早便遣人传我去花园问话。” 她说着身子一挪,直接蹭到郑屹身侧,细白的手指攥住他宽大的衣袖,轻轻拽了两下,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质问:“听说你允她借住王府,还把你的生辰宴交由她操持?她问了你三个问题打听你的喜好,你还对她知无不言?” 郑屹眼皮都未抬,墨色的眸子依旧垂落在军报上,语调平冷:“怎么,你有意见。” “自然有。”谢珩气鼓鼓地抿住唇,软软嗓音带着一点骄气,“好些连我都不清楚的事,她倒可以堂而皇之来问。况且她的问题好生无趣……若是由我来替四爷筹备生辰礼,定然要比她做得更好。” 郑屹眉峰极轻地向上一挑,终于分出一丝心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若是珩儿来办,你打算如何?” 谢珩伸手,干脆一把抽走他手中的军报,卷好的文书啪嗒落在车榻软垫上。 “若是我的话,这三个问题,定然不会这么问。” “哦?”郑屹这才抬眼望过来,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潭,山根笔直凌厉,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直线,低低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笑,“那你打算问什么。” 车厢之内空间逼仄,马车微微颠簸摇晃。 谢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突然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腿上,膝盖分跪在他身体两侧,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流拂过皮肤。 “我会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四爷喜欢我穿着肚兜儿,还是衣冠齐整?” 郑屹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谢珩感觉到了,她轻轻笑了一下,嘴唇又近了一寸:“是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她说到“后面”两个字时,故意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爪子在不轻不重地挠。 郑屹的喉结动了一下。 谢珩的唇又贴近了一分,几乎碰着他的耳垂:““是偏爱在野外……还是这马车之中?” 最后三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郑屹心头! 郑屹浑身僵住,漆黑瞳孔骤然收缩,有一瞬全然的呆滞,耳尖飞快漫开一层极淡的血色,转瞬又被铁青的面色盖过。一股愠怒猛地窜上来,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着牙训斥:“你!”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哪里学来这些污言秽语!从我腿上滚下去!” 谢珩坐在他腿上,一动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低低地笑了一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天真又几分狡黠。 “小姑娘?”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 然后她摸到他的手,细白的指尖轻轻摩挲他骨节分明的手背,顺着他掌心布满薄茧的纹路缓缓滑过,最后握住他的强硬的手腕,牵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身前,轻轻一握。 刚好捧满了他的掌心。 谢珩再次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吐出温热的气息: “四爷,我不小了。” 她微微直起身,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一双清澈的杏眼牢牢锁住他漆黑的眼眸,一字一顿: “我、比、她、大。” 说完,还未等郑屹反应过来,谢珩已经从他膝上爬下来,挎着小书箱,从马车一跃而下,“噔噔噔”跑去学堂了! ** 夜风穿过廊下,拂动听雪阁的竹帘。 屋里点了两盏灯,铜烛台上火光轻晃,谢珩伏在案前,春衫薄薄地贴在身上,领口松散,露出一截细白的颈,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握着毛笔,正对着一卷功课皱眉。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郑屹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径直走到角落太师椅落座,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轻扣三下,“今日功课习得如何?” 谢珩慌忙咬稳笔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抬脸扯出乖巧的笑意:“甚好,夫子夸我天资聪颖,悟性过人。” “哦?课本拿来,本王考你。” 谢珩眉峰一蹙,耷拉着眉眼,苦巴巴抱起手边书卷,缓步递到他掌心。 郑屹随手翻了几页,烛火映得他侧脸如山峰挺拔,随口问道:“《论语·泰伯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作何解?” 谢珩立在他身前,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瞅着他,认真道:“这一篇是说,谁要是不听话,把他打到快死的时候,说话自然就温顺好听了。” 郑屹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眸底掠过一缕无奈,不予置评,继续考校:“西晋李密所书《陈情表》曾言,猥以微贱,当侍东宫,是何意?” 谢珩眼珠转了两圈,垂着肩头,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磨磨唧唧道道:“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说。”郑屹随手端起案边青瓷热茶。 谢珩哀怨地望着他,小声道:“我不仅猥琐……还有点贱,应该去侍奉东宫太子。” 茶水刚凑到唇边,郑屹差点被呛,低低咳了两声,他盯了谢珩一眼,把茶盏往身侧桌案重重一搁,翻页再问:“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是为何意?” “战场上一堆敌军,只有我一个寡妇…”谢珩小脸涨红,低头小声道:…实在撑不住持久应付他们。” 郑屹动作一顿,抬眼沉沉睨她,指尖将书页捏出浅痕,再出声问道:“周烈王崩,诸侯皆吊,何意?” “周烈王死了,各路诸侯跟着一起上吊?” 这话一路,郑屹忍无可忍,“啪嗒”一声合上书册,重重掼在木案。 他向后靠在太师椅背,蹙眉闭眼,抬手按压眉心。 屋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火噼啪。 “《战国策》”他的嗓音更加低沉,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意:“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何解?” 谢珩颦眉片刻,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这我知道!” 她清了清嗓子,脆声道:“齐国方圆千里,一百二十座城池,宫里所有宫女官妇,没有不和王爷私通的!” 郑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还未开口,她又抢先献宝道:“我还知道一句,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就是说……比我夫人美的,都会主动来私通我!”说罢,还害羞地捂住了脸! “谢珩!” 郑屹豁然睁眼,一掌重重拍在桌沿,杯中热茶晃出大半,溅在素色桌布上,烛火被掌风震得剧烈摇晃,他厉声呵斥:“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跪下!” 谢珩利落地在他身前一跪,裙摆散开,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仰起脸看他。 郑屹凝着她,语气又沉又怒:“本王不在府中,你在学堂究竟学了些什么?一个未及笄小姑娘,张口便是这些……”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侍女轻叩木门的声音:“四爷。” “何事?”郑屹怒火未消,不耐烦 地回了一句。 “陆姑娘偶感风寒,高热不退,遣奴婢前来,请王爷移步探望。” 郑屹正在气头上,压抑着怒意道:“发热自去请大夫,找本王做什么!现在成天什么破事都敢来烦我?” 侍女楞了楞,心道:可是上次珩儿姑娘发热,王爷你可是从军营快马赶回来照顾她一整夜呢!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不会医术不能治病? 但这话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只得低低“诺”了一声,躬身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道尽头。 ** 屋里又静了下来。 郑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姑娘,她发髻微微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烛火照着她,显得稚嫩又可怜。 “说吧。”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却已平静下来,“你早上同陆静婉说什么了,怎么回来就病了?” 谢珩当即眼底蒙上一层委屈,微微瘪嘴:“四爷好生偏心!明明珩儿什么都没做,是她叫我过去问话。我不过好心解答,怎得四爷就认定是我的过错了?” 郑屹眉梢微松,语气稍缓:“哦?她同你打听何事?” “她只问我四爷平日喜好干什么……” “嗯?” “我便老老实实告诉她四爷的喜好。” “怎么,难道……你很了解本王的喜好?”郑屹眉毛微挑,见小姑娘一脸心虚地错开视线不敢看他的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外壁,低声一笑,“所以……本王喜欢干什么?” “我……我同她说……”谢珩咬着唇,心里一狠,还是换个词吧!“四爷喜欢做……我!” “我还同她讲,四爷偏爱从后面……做!”谢珩说完,眼睛一闭。 郑屹面色一滞,似是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眸色骤沉,猛地朝桌案上狠狠一拍,“你竟敢在外胡说这些浑话!” 谢珩却向前膝行两步,挺直脊背,仰起小脸,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无所畏惧的火焰,“难道我说错了?上次问四爷的三个问题,四爷不敢回答,那便由珩儿来告诉四爷……” 郑屹端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与她对视。 谢珩又向前慢慢挪了一寸,扬起小脸,用澄澈清纯又放肆大胆的目光,与他对视:"四爷……"。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撞击他的心脏: "我猜你不喜欢我穿肚兜儿,反倒偏爱衣冠齐整、一丝不苟,因为你是个警惕性很高,在床边也要放刀才能入睡之人,不能允许任何事打乱自己的分寸。” "你喜欢在马车而不是野外,马车既富有野外的刺激又提供场地的遮掩,很适合四爷这种平日里高高在上一本正经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发泄需求,既有被人看到的刺激感又有马车避体的掌控感。” "至于第三个问题,你一定更喜欢后入,因为你是天生上的位者,习惯了掌控欲,令对方臣服令你获得至高无上的征服感。” 谢珩几句话说完,郑屹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竟然……他的癖好,被她几乎全部掌控了。 "混账!" "我看你是三天没打要上房揭瓦!"郑屹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袍摆凌厉一扫地面,长臂骤然伸出,紧紧扣住谢珩腰身,不容她半点挣扎,一把将人拽至身前,反手微微一压,直接将她按在了宽大的红木书案上。 案上砚台纸笔轻轻震颤,墨香浅浅浮动。 谢珩俯身趴了在红木书案上,脸贴在坚硬冰凉的桌面,她闻到了墨锭和混在一起的清香,小腹硌在桌案边沿,上半身伏在案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伸手向前攥住案沿。 郑屹没有说话,她听见身后衣料细微的摩擦声,余光瞥见他拿起了红木书案上那柄乌木戒尺。 尺身沉厚黝黑,边角打磨得圆润,一眼望去便知力道极重,光是看着,就让谢珩皮肉先发紧。 郑屹身姿挺拔地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趴在桌案上的小姑娘,指尖轻触冰冷尺身,嗓音低沉冷硬:“趴好。” 谢珩趴在案上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漆黑幽深的冷漠眼神,她又把目光移开了,可怜兮兮地趴回去,身后传来男人冷漠低沉的命令: “屁股抬起来。” 61.惩罚 谢珩后背骤然一僵。 她心底发慌,脊背微微发颤,却不敢再犟嘴,只能乖乖塌腰伏低,纤细单薄的脊背绷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老老实实将臀瓣抬起。 “今日鞭打十尺,逐下报数。”郑屹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语调冰冷无情,“漏报、躲闪、迟报,一律加罚。听清了?” 谢珩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喉咙发紧,只能轻轻点头:“听清了。” 下一瞬。 “啪!” 沉厚清脆的一声炸响,乌木戒尺实打实落在臀峰,疼痛像一道灼烫的线从臀峰蔓延开,直直窜上脊椎…… 谢珩身子猛地一颤,肩头狠狠绷紧,酸涩滚烫的痛感直冲眼底,眼眶瞬间泛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住喉间的轻颤,小声报数:“一……” 戒尺停顿两息,再次落下。 “啪!” 第二尺力道更重,痛感层层叠加,臀部皮肉瞬间发烫发胀。 谢珩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案面,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簌簌发抖。 “二……” 郑屹眸色沉冷,立在身后一动不动,第三、第四、第五尺接连落下。 乌木戒尺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黑木木尺,鞭打决绝、无情、不留余地,每一下都疼得人皮肉发紧。 谢珩睫羽湿漉漉,泪水蓄满眼眶,脊背蜷缩着,忍不住微微往旁侧躲闪。 她才微微挪开半寸,郑屹伸手按住了她的腰窝,直接将她逃窜的身子牢牢锁回原位,用力将她整个往下压了压,同时戒尺在她臀峰上轻轻点了一下,警告她别想再躲。 “安分趴着。”郑屹语声淡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三……”她疼得鼻尖发酸,声音带上细碎颤音。 戒尺落下,这一次比之前都重!带着惩罚的怒意! “啪!” 谢珩整个人一弹,指甲扣住红木桌案边沿,划出两道痕迹,她身子不自觉抖动起来,眼泪簌簌滚落,砸在乌木案面上,一滴接一滴:“不要了……疼!” 郑屹没有立刻回答。 屋内一时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烛火轻轻晃动。 “这才几下就不想要了?”郑屹压低嗓音,手中戒尺抵在她臀峰上,没有移开,“方才顶嘴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四爷……”谢珩带着鼻音低低哭泣,乞求他的怜悯,“好疼……” 郑屹指尖捏着戒尺,冷声开口:“没有报数,加罚五尺。” 闻言,谢珩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的反应,“啪!”地一声,戒尺毫不留情再度落下! 谢珩疼得浑身猛抖,眼泪落得更凶,软软哀求:“不要打了……别罚了……” 郑屹语声沉冷:“未报数。” 话音未落,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尺。 “啪!” 谢珩瑟瑟发抖,身子下意识往旁侧挣动躲闪,可后腰那只大手死死锁着她,纹丝不动,半点逃不开。 “不……我……”她慌乱的求饶还没说完, “啪!啪!啪!啪!” 接连四尺毫无间隙落下,力道均匀却凶狠,层层叠叠的痛感狠狠叠在一处。 郑屹微微俯身,身躯下压,戒尺稳稳落在臀峰之上,这个姿势打得更稳更准! 谢珩彻底扛不住了。 灼痛彻底蔓延整片臀肉,又烫又胀,谢珩浑身剧烈颤抖着,哭声破碎:“不要了……求求你四爷……我错了……真的受不了了……” 谢珩疼得浑身发软,哭得狼狈,全然没了之前半点狡黠张扬。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瞬间,起落的戒尺骤然停住,冰凉的尺身缓缓移开,腰间禁锢的大手也随之松开。 骤然卸力的瞬间,谢珩浑身一软,再也撑不住支撑的力道,顺着冰凉的书案缓缓往下滑,瘫软在冰冷的地面。 郑屹握着戒尺立在原地,垂眸静静望着地上蜷缩落泪的小姑娘。 烛火落在他冷硬的眉眼上,褪去了几分杀伐戾气,只剩隐忍复杂的沉色。 郑屹看着她通红的眼尾、强忍抽泣的模样,心底泛起一点怜惜,沉默半晌,待她低声呜咽片刻,才低声问道:“知错了?” 谢珩小猫似地哼哼了一声。 “嗯?” "我没错。" "你!" "四爷你就是喜欢从后面嘛——"谢珩抬起脸,委屈巴巴道,"刚刚还站在后面还打我屁股。" 郑屹一怔,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转过来,面对我,跪下!” 谢珩撑着冰冷地面跪直身子,忍着疼慢吞吞地膝行两步,跪在他身前。 “朝前,伸手。" 谢珩抽了抽鼻子,泪汪汪地看他,朝前伸手摊开了掌心。 乌木戒尺冰凉,贴着掌心停了一瞬,然后"啪"地落下来。 她手指一缩,"啪"又是一下,手心泛起红痕。 郑屹压着心绪,板着冷峻的眉眼:“现在知错没有?” “知错了……”。谢珩垂着眸,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哭得可怜兮兮。 "哪儿错了?" 谢珩偷偷抬头觑他一眼,低头哭唧唧小声道: "四爷喜欢从前面。" "……!" 郑屹捏着戒尺的手猛地收紧,他看了她片刻,不愿再与她纠缠,然后"啪"一声将戒尺掷在书案上,转身抬步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窗外白光骤闪。 一道凌厉惊雷劈破沉沉夜幕,紧随其后,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哗啦啦砸在檐瓦之上! 风雨肆虐,寝房两扇木门被穿堂风雨吹得微微晃动。 郑屹脚步未停,正要抬脚跨出门槛,下一瞬,一双纤细雪白的手臂骤然从身后探出,紧紧箍住他劲瘦的腰身。 少女单薄柔软的身子贴在他宽阔温热的背脊上,软糯的哭声贴着他脊背传来:“别走,我害怕。” 郑屹脚步狠狠一顿。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 珩儿自小怕雷惧雨,每逢雨夜,总要黏在他身侧才敢安睡。 可如今她已然长大,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名分未定,这般亲昵纠缠,实在是太过逾矩。 他沉默片刻,抬手想要轻轻掰开腰间那双纤细的手。 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手腕,背脊骤然一僵,后背衣料浸染一片濡湿。 “我不许你走,不许你去找她。” 谢珩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沙哑,执拗又卑微,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狂风暴雨在窗外肆虐,惊雷断续炸响,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压抑的哭声,缠得郑屹心头发紧。 郑屹沉默良久,终究是狠不下 心。 他轻叹一声,褪去满身冷硬,缓缓收了脚步,转过身来。 谢珩还保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被他这一转带得踉跄半步。 她仰起脸来,满脸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檐下飘进来的雨,她的睫毛颤动,鼻子通红,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浑身都在发颤。 烛火映着他深邃沉暗的眼眸,他伸手拇指擦过她颊边,将那一道泪痕拭去了,嗓音低沉无奈:“珩儿,你长大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本王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陪着你……你总归是要嫁人的。” 谢珩埋在他衣襟间的哭声渐渐放缓,肩头的颤抖也慢慢平息。 她静静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湿漉漉的小脸,眼底泪痕未干,神色平静得反常,轻轻点头:“是啊,四爷说得对。” 郑屹闻言,心头莫名一涩。 他本是劝她守礼分寸,可当真看见她这般乖巧顺从、坦然接受的模样,知晓她终将离他而去,心底那片常年沉寂的地方,竟泛起难以言说的空落与酸涩。 可下一秒,谢珩缓缓抬眸,那双还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她忽然笑了一下,睫毛上的水珠随着那个笑意微微颤动:“珩儿确实不是小姑娘了,我已经长大了。” 随即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身前,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颌,软糯的嗓音裹着蛊惑:“四爷……要感受一下吗?” 郑屹眸色骤深,一时怔在原地。 不等他回神,谢珩已伸手握住他炙热的掌心,贴在自己侧脸上。 “你看,我脸上已经没有婴儿肥了。” 肌肤柔嫩,触颊生温,郑屹指腹不由自主地微微摩挲了一下。 她牵着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颤动的长睫。 那睫毛湿漉漉的,像蝶翅停在他指尖,轻轻扇动,扫过他的指腹,触感极轻极痒,顺着指尖一路传到掌心,窜上手背、攀上小臂,传到喉咙深处,让他嗓子莫名发干。 "睫毛也长长了。" 郑屹的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 而后,她牵着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轻轻蹭过自己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嘴,含住他的食指轻轻一咬! 捉住他的食指指腹探进抚摸湿润的舌头和牙齿…… “智齿也换完了……” 温热柔软的触感缠上指尖,郑屹的呼吸明显沉了一拍,指节绷紧,却没有抽回来。 她依旧没有停下,牵着他的手掌,缓缓往下,抚过纤细的脖颈…… 郑屹的指尖能感受到她脖颈细弱优美的弧度,和青色血管下脉搏的跳动…… 就像此刻他的心跳,激烈又克制! 她松开他的手指,牵着他的掌心顺着颈侧肌肤一寸一寸缓缓向下…… 她的嗓音低低地,直白又蛊惑: "这里……也长大了。" 郑屹的呼吸彻底顿住了。 窗外惊雷滚过,雨势愈发汹涌,风声呼啸,掩不住屋内近在咫尺的心跳! "四爷费尽心力亲手养大的花,"谢珩抬眸,定定望着进他眼底:“难道不亲自品尝吗?” "难道要将珩儿拱手送人?"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她。 "你甘心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珩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62.一寸之距 就在她的唇就快要贴上他薄唇的瞬间,一道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逼迫她停在了这一寸之距。 郑屹俯身垂眸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掐住她的下巴向前走一步,谢珩就向后退一步,一步一步,他把她逼迫退步直到背脊抵在木门之上。 郑屹把她抵在门板上,外面狂风暴雨,她仰脸,他俯身低头,他们鼻尖对着鼻尖,无声克制喘息…… 他们离地那么近,近得能听见他压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呼吸间炙热的气息击起她肌肤的颤栗,她甚至能感受到掐住自己下巴的掌心是那么的滚烫…… 她知道他在忍受、在克制……只要她抬起头,踮起脚,再向前靠近一寸,就可以吻到他,让他沦陷…… 可是,她动不了。 门板冰凉,她仰着脸,嘴唇微微红肿,眼眶还红着,却一丝退缩都没有。 烛火剧烈晃动,郑屹俯身垂眸,指腹用力掐住她的下颌,让她不能向前一寸。 他低头看她,他的呼吸粗重而克制,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灼热而潮湿。 暴雨声铺天盖地。 他低头看着她,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额角有薄汗渗出来…… 僵持良久,郑屹幽深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眼中隐忍克制汹涌变换,突然,手上力道微松,他俯下身低头微微凑近她的唇…… 突然,又是一道雪亮惊雷划破夜幕, 郑屹猛地回过神来,就在谢珩以为他放弃抵抗之时,他竟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谢珩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走到床榻前,一把丢在榻上。 谢珩还没反应过来,郑屹伸手拿过榻上锦被往她身上一裹,从头到脚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小脸露在外面。 谢珩瞬间变成了一只蚕宝宝。 “你干什么!”谢珩被裹在被子里,恼得脸都气红了,凶巴巴道:“你不准走,不准丢下我!我要你陪我睡!” 郑屹垂眸望着被锦被裹住的蚕宝宝,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耐下性子沉声训斥道:“安分点!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这般不知分寸,上这么多课,规矩礼数都学到哪儿去了?” 谢珩哼了一声,不服气道:“四爷刚刚训人的时候,还说人家是个小姑娘,不能说浑话,怎么如今……把人家上上下下摸遍了,现下又说我不是小姑娘了?” “那四爷到底想要我长大些好呢?还是不长大好呢?嫁出去好呢?还是留身边好呢?……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规矩这么多!究竟要我怎么样?” 郑屹听她振振有词浑说一通,被她气得一噎,沉声道,“你一个姑娘家,今后还要嫁人,男女有别,明白吗?” 谢珩裹着被子蠕动几下,挪动到床榻边,瓮声瓮气哼哼唧唧道,"现在说男女有别了?" "摸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闭嘴!" 郑屹忍无可忍!转身就要走。 “那你不准走!” 郑屹停下脚步,压下烦躁深呼吸两次,转过身来走回床榻边,被她闹得头疼,简直没办法了,看着她道:“行……快睡吧,小祖宗。” “你不准等我睡着了偷偷去瞧陆静婉!” “好。” “明天花灯节,我要你陪我一起去看。” “嗯。” …… 谢珩折腾一晚上,总算裹着被褥乖乖在榻上睡着了。 郑屹坐在榻侧守了她半夜,见她安然入睡,小脸泪痕还未干,心中一时有些后悔今日下手责罚重了一些,一时又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溺爱下去,惯坏了她,两人得拉开一些距离,让她有机会结识一些同龄好友,才能不让她误入歧途。 他沉默看了她片刻,最终伸手抹去她的泪珠,站起身吹灭蜡烛,推门而去,室内陷入一片沉静的黑暗。 ** 翌日夜晚,冬雪化尽,凉风徐徐。 谢珩一直记挂着昨日四爷答应陪她去逛花灯,期盼着今夜与四爷两人时光,早早便开始梳洗装扮。 她站在穿衣镜前,桃儿替她系好腰封,鹅黄春衫,月白披风,领口一圈兔毛衬得她巴掌大的脸愈发白净。 镜中人眉眼间稚气未脱,不施脂粉,却已经好看得叫桃儿看呆了片刻。 她弯了弯唇,提着裙摆出了院子,步履轻快踏出王府门槛。 谁知一出门,长街上竟然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暮色之下,三辆马车分列府门阶下,车马肃静,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最末尾的一辆华丽马车,车帘半挑,虞飞飞一身劲装,百无聊赖倚在车窗边,眸光看见谢珩时,翻了个白眼,嗤笑道:"终于来了,拖拖拉拉的。" 中间的那辆马车里,崔有乾正坐得不耐烦,听见虞飞飞的戏谑,他才烦躁地拉起车帘,倒要看看是哪个小祖宗倒叫他好等? 可当他目光这一扫过去,整个人便是猛地一呆。 少女立在台阶上,眉眼尚是稚气,肌肤雪白,乌发松松挽成温婉的双垂髻,只簪两朵细碎珍珠小花,不施浓粉。 月色落满她清丽的眉眼,晚风拂起少女披风的轻软边角。 这一眼失神,他彻彻底底看怔了,胸腔骤然一空,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谢珩却是直接无视几人,径直走到最前面的黑色鎏金马车一旁。 她伸手撩开车帘正准备进去,抬眼看去,却不由一愣 车厢深处,郑屹一身玄色常服靠坐主塌,闭着眼,姿态颇为放松。 而本该属于她的侧边小榻上,陆静婉竟安然端坐,她坐在郑屹身侧,正低首凑过去轻声同他说着什么…… 两人挨得那么近…… 见车帘被掀开,陆静婉停止了温柔细雨,转头看向谢珩,对着她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但谢珩却十分熟悉这温柔之下的挑衅! 她非常讨厌! 她占了她的专属位置,竟然还敢挑衅她? 她看向主位的郑屹,听见这边的动静,郑屹也睁开了眼,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正瞧着她…… 谢珩与他对视…… 在两人无声沉默的对峙中,谢珩方才满心雀跃、彻夜期待的欢喜,一点点、彻彻底底凉了下去。 她精心打扮、满心奔赴的灯会之夜,郑屹竟然默许她独一无二的专属位置,就这样被其他女子堂而皇之地占据。 谢珩很生气,指尖猛地一收,她反手“哗啦”一声,大力将车帘狠狠甩落。 算了,这灯会,她不去也罢! 谢珩心中委屈,转身便要折返王府,身后一道身影却快步追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珩儿姑娘,我这边有位置!” 谢珩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攥住她的人是一个十八九岁身穿华丽锦袍的少年,眼尾一颗黑痣,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崔有乾见她正盯着自己,心中欢喜,赶紧道,“我是朔王的表弟,姓崔,字有乾,都是一家人,你可唤我有乾哥哥!” 有钱哥哥…… 呵!这燕京来的贵公子,果真不一般,自打出生取名,便开始炫富!不过他这公鸭嗓一开口……倒是让她想起来一桩旧事,只是……这人竟然是四爷的表弟! 正好,今日他既自己撞上门来,新仇旧恨,那便一起算! 谢珩的目光瞟向崔有乾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似笑非笑低盯了对方一眼。 崔有乾反应过来,立刻讪讪收回了手,做了一个“请”上马车的手势,谢珩无视他的殷勤,径直抬脚走过去,弯腰登上了他身后那辆华丽宽大的马车。 马车启动,一路向城中灯会驶去。 崔有乾全然察觉不出少女的低落心绪,只满心满眼都是少女动人的侧颜,决意借这独处的机会好生展示自己的实力,于是开始眉飞色舞地吹嘘起自家门第,“珩儿姑娘,我爹乃是当朝内阁首辅,我姨母乃是陛下的宠妃,京中谁敢不给我面子?日后你若是受了委屈,尽管报我崔有乾的名字,我替你摆平!” “你可去过燕京?我给你说,燕京可多好玩儿的东西,我与凝烟阁的东家最为相熟,等你入京,一定带你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京都繁华人间极乐!” 崔有乾彻底化作开屏的孔雀,一路滔滔不绝炫耀家世,耍宝讨好,变着法子博她欢心。 可谢珩坐在车厢里,自始至终垂眸静坐,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一路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心底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马车里那刺眼的一幕。 既然他有佳人相伴,那她何必凑上去惹人厌烦…… 一路行至东市,好不容易马车停下了,车外灯会喧闹声扑面而来。 谢珩不等他搀扶,径直抬手掀开帘子,独自提裙下车。 今夜朔州城里长街如昼,千灯悬垂。 本是佳节良辰,可惜两个人,如今变成了五个。 陆静婉随郑屹走在最前头,虞飞飞落在二人身后几步。 谢珩却远远独自落在最后面,跟着人群往前走,什么都看不进去。 崔有乾摇着扇子不知从哪堆人群里钻出来,一眼看见谢珩站在那儿,他看了看郑屹几人,又看了看谢珩,扇子一合,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那边有打铁花,走,我们去瞧瞧。” 谢珩脚步一顿,却默许他拉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开,二人向着相反方向而去,她没有再回头。 郑屹却突然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侧身凝视,看着他们走远。 虞飞飞从旁边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崔有乾这小子,倒是会献殷勤。” 郑屹看着那边沉默片刻,陆静婉一直等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莲青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珠花,安安静静的。 “王爷,楼阁那边围了很多人,您陪我过去看看?”陆静婉温柔出声,抬眼仰视他,巧妙地打破了他的沉默。 郑屹仍然看着二人愈走愈远的方向,珩儿已经被崔有乾拉到街口打铁花的人群边了,崔有乾正指着什么跟她说话,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走吧。”郑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静婉微微一笑,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花灯下,一个高大英俊,一个沉静温婉,远远看去,倒真是般配。 谢珩刚好抬起头,悄悄望过来……他们并肩走在一起,他微微侧头听她说话,她仰着脸笑。 她呆呆地站着,崔有乾在旁边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突然,匠人舀起一勺熔化的铁水,奋力击向夜空。 “哗啦”水炸开,千万颗火星迸射,拖着金红的尾焰坠下来,像一场倒悬的雨,碎成满天的流火。 人群里有人惊叹,有人鼓掌,有人捂着耳朵往后退。 谢珩站在廊下仰头看,火星落在她衣角,她也呆怔着不知道躲。 “好看吗?”崔有乾在她耳边喊。 谢珩点头,她其实没看进去。火星太亮了,晃得她眼睛发酸,满街的花灯、人流、猜中灯谜的喝彩声,都成了模糊的光斑,只有那个墨色的身影是清晰的。 可他已站在河岸的另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河边飞檐如翼,层楼叠影! “哇!”随着众人惊呼声,一道金色的瀑布从高高的阁楼檐角倾泻而下! 碎金一般的冷焰火,顺着屋檐流淌、汇聚,流光坠入夜色,碎成千万点金屑。 千灯夜照,流火如瀑。 他站在阁楼之下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负手而立,陆静婉站在他身侧,正仰头看天上的流火,侧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匠人又击了一勺!铁水炸开,碎金满天。谢珩在那片碎金里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 崔有乾拉她去猜灯谜,谢珩眼睛酸涩、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挤入拥挤的人潮之中。 不远处,郑屹的目光从流火上移开,落在她被人拉走的背影上,陆静婉在说什么,他也没听见。 又一片铁水炸开,金红的星雨坠下来,在他和她之间落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帘。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河边楼阁之下,在众人仰头惊叹这一夜火树银花,星河流瀑之刻。 远远地,一个戴着斗笠,一身紫色束腰黑衣的男人伫立在树下阴影处,冷风寂寂,衣摆飞扬。 他的小姑娘提着花灯,在人群之中回首,遥遥看着高处亭台的冷焰,望着楼下的笑语晏晏,清澈的瞳仁映照着漫天烟火。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长大了。 在沉默而遥远的凝视中,一个穿着黑衣的佩刀侍卫从热闹的人群中穿梭而来,压低声音,恭敬地抱拳禀告道: “陆大人,找到……公主殿下了。” 63.撒网 夜半时分,谢珩手中提着一盏猜谜赢来的兔子灯笼往回走。 府里静悄悄的,月光洒了一地。 她伸手推开“听雪阁”院门,不由愣住了。 夜色之下,冷风吹得灯影摇摇晃晃,郑屹长身玉立,独自一人,站在院中长廊之下。 此时已是深夜,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头顶的灯笼将明未明地照着他,看不清他晦暗的表情。 天上的流火已经散尽了,只剩一轮孤月悬在飞檐上方,冷冷清清的,像他看向她的目光。 “现在才回府,玩够了?” 谢珩低头,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兔子灯笼:“谁送的?” “崔有乾。” 郑屹眉目微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今后少跟崔有乾来往。” 谢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半晌,突然轻声问道:“四爷的这句话,是以长辈的身份?还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谢珩提着手中花灯,迈步向前,一步一步逼近他,直到站在了他身前,微微仰头盯着他冷峻的眉眼,低声开口道:“若是四爷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要求我,珩儿可以考虑考虑,若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谢珩微妙地停顿,抬眸望进他的深邃漆黑的眼睛,她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能否认…… 郑屹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终于在令谢珩窒息的无声寂静中,低声开口:“珩儿,你不了解他,有乾性情顽劣,行事无所顾忌,你若是觉得孤单,本王可以……” 谢珩继续逼近一步,心跳加快,仰脸望他,眼睛盛满月光:“可以什么?” 郑屹一顿,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本王可以为你,择几名伴读。” 谢珩一怔,眼眸里的月光渐渐消散,只剩下寂寥,她低低自嘲一笑,“伴读?” 谢珩低头默然片刻,喉咙酸涩难言,咬唇忍住突然涌上的泪意。 郑屹只能看见少女低垂的脖颈和头顶乌发。 片刻后,谢珩再次抬起头来,却已收了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四爷昨日既已经拒绝了珩儿,今日便不用再来关心我,四爷自有佳人相伴,至于我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便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谢珩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料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松墨味道,夹杂着一丝浅浅浮动的兰草香。 郑屹站在院子里,看着寝房那扇门“砰”地一声在他眼前重重摔上! ** 接下来的几天,郑屹没有在府里再见到过谢珩。 有时,早上他去书房处理政务,她已经早早出门了,晚上他处理完军务,从营地赶回府想着看看她,她竟然深夜时分还未归府。 郑屹沉着脸站在听雪阁厢房中,桃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觑着郑屹的脸色,回禀道:“这几日,姑娘一大早就跟崔小爷出去了,前几日去了城外的寺庙祈福,昨日去东市的绸缎庄看料子,今早去说是要去胭脂铺买香粉。” 说完,伸手指了指厢房里十几个木箱,“这些,全是崔小爷派人送给姑娘的。” 郑屹听完,脸色更沉了。 王府里哪样不是给她最好的,何尝让她缺过东西? 这些年绫罗绸缎、脂粉香膏,头面钗环,哪样不是最上乘的料子?衣裳最时兴的新样式,但凡一出,便命人尽数送进府里,任由她挑拣,一日一换;她爱吃荔枝,即便是隆冬,他也不惜耗人力物力,从运河千里转运,从岭南运回封入冷窖,只为她尝一口鲜。 自己常年在外行军,无法亲自照顾,就连心腹范剑都指派给她,就是生怕她在府上,受了委屈! 如今倒好,收了外人一点恩惠,就对自己摆脸色!真是好一个小白眼狼! 分明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郑屹沉着脸拂袖而去,接下来的半个月,每日都有亲卫来报,崔小爷带珩儿姑娘去游湖了,崔小爷带珩儿姑娘听戏去了,崔小爷送谢珩姑娘一匹小马驹…… 范剑双手环胸,斜靠在廊下红柱上,听着亲卫的禀告,啧啧两声:“崔家那小子,天天往咱小姑娘院里跑,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四爷,我看你很快就会有表弟媳了。” 郑屹立在长廊下,听完这话,脸色“唰”地一下更沉了,目光冷冷的瞟向范剑。 范剑背脊一冷,立刻站直身体,正色道:“四爷,要不属下把崔家那小子拦了?别让他祸害了咱四爷的心肝儿宝贝?” 郑屹没理他,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便越过他带着亲卫径直走了。 范剑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一时琢磨不透。 走了几步,郑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范剑打小就跟着郑屹,十几年的默契,岂能看不懂他那眼神?心里顿时有数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朝府外捉人去。 ** 当天傍晚,谢珩就被范剑带回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也不说话。 郑屹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沉着脸问话:“这几日,都去哪儿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回来这么晚?” “崔有乾带你去的那些地方,好玩吗?” 谢珩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珩。”郑屹将手中书卷重重搁下,抬眸看向她,沉声训斥,“这几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笔墨荒废,课业搁置,学堂也屡屡推脱不去,整日跟崔有乾搅在一处,走马斗狗,嬉游宴乐,不务正业!” “本王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和他厮混!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顽劣!”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眉眼却带着一丝倔强,她委屈地质问:“正业?王爷告诉我,什么是正业?” 郑屹怔了一下,王爷……她几乎从未如此称呼过他。 从几年之前两人第一次见面,她便唤他四爷,带着仰慕,带着依恋,带着撒娇的亲昵,这些年一直不曾改变过。 可是今天,她突然叫他王爷,带着一丝尊敬和疏远。 郑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难道是……小姑娘到了叛逆期?除了她,他不曾养过其他孩子,对这些情况如何处理疏导,确实毫无经验。 郑屹颇为头疼,正要说话,谢珩却又再次向前逼近一步,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四爷觉得……乖乖听你的话埋头苦读,到头来再被你随意打发嫁人,便叫做正业?” “还是眼睁睁看着你迎娶旁人,等着陆静婉入主王府,任由她处置我这个小孤女,就是正业?” “或是看着你们二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留我一人日夜煎熬受这份折磨,算正业?” 她声音微微发颤,步步紧逼: “你若是心里本就没有我,当初又何苦出手救下收养我?” “你既将我收养在身侧,悉心养大,又怎可再接纳别的女子?” “你既然心有旁人,又何苦这般处处管束我?我便是在外游荡遭人掳掠,便是被人卖入风尘,又与你郑屹有什么干系!” 谢珩一步一步走到桌案之前,身子微微前倾,直直盯住他的双眼,半分不肯退让: “四爷,你回答我。” “你究竟,凭什么还要来管我?” 郑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是叹息一声: “珩儿,这些年本王在外行军打仗,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本王的疏忽。你还小,还不懂得人心险恶……” 郑屹顿了一下,崔有乾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他看上的东西,无论什么下三流的法子,他也是要弄到手的,如今耐着性子陪谢珩周旋了半个月,恐怕是耐心早快耗尽了。 “总之,这几日,你呆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郑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珩心里嘲弄着,眼皮低垂,没有回答。 郑屹看着她低垂的发顶,还想说什么,她行了礼,转身就要出去,却在刚刚跨过门槛的一刻,一阵兰草清香远远飘来,陆静婉拿着卷轴施施然而至,朝着谢珩微微一笑,然后两人擦肩而过,陆静婉约过她步入了书房。 郑屹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抬手按压眉心,这几日他真是被谢珩闹得头疼。 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四爷……”突然,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打断了郑屹的思索,他揉眉心的动作一顿,缓缓睁眼,却见陆静婉立在书房中,施施然行了一礼,“静婉听说四爷近日因为珩儿姑娘的事颇为头疼,冒昧前来,还请四爷不要见怪。” “哦?”郑屹本有一丝不悦,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似能解他之忧,便出声询问,“陆姑娘何意?” 陆静婉微微一笑,“珩儿姑娘眼看也快到及笄的年岁了,女儿家情窦初开,与崔小爷走得近一些也是常事。不过,崔小爷虽待珩儿姑娘如珠似宝,又贵为首辅之子,又是四爷的表弟,可静婉以为,他不适合珩儿姑娘。” 她顿了片刻,见郑屹并未打断,颇有几分思索的样子,继续道,“静婉与崔小爷乃同窗好友,熟知此人秉性,如今瞧着珩儿姑娘新鲜有趣,才会有一丝耐心,若是真娶回府上,恐怕没多久便失了兴趣,珩儿姑娘心性单纯,怕是应付不了他后院的一屋子莺莺燕燕。”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听着倒是真像为谢珩担忧,恰恰也是摸准了郑屹的几分心思。 郑屹并未表态,而是淡淡问道,“依陆姑娘看,该当如何?” 陆静婉上前一步,把手中几卷画轴放在郑屹桌案上,看着他的眼睛,温柔一笑,“我有一计,还请四爷定夺。” ** 翌日一早,谢珩穿了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短襦,正要出门赴崔有乾的赌坊之约,出了“听雪阁”没走多远,刚拐出月洞门,就看见前院长廊下站了十几个生面孔的年轻公子,个个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语。 “姑娘,你看!好多俊俏的郎君呢!”桃儿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忍不住轻轻拽住谢珩的衣袖,小声惊叹。 谢珩脚步一顿,那几个公子看见她,竟纷纷上前作揖:“珩儿姑娘。” “珩儿姑娘早。” “珩儿姑娘,在下潘云,久闻王爷掌上明珠美若天仙,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谢珩淡淡颔首,心下却觉得颇为奇怪,微微侧头,看着桃儿,问道:“今日府上怎地这般热闹?” 桃儿瞪大眼睛问,“姑娘,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是四爷在给你选伴读呢!”桃儿压低声音凑到谢珩耳边,悄声道,“准确地说,是在给姑娘你相看未来夫婿。” "按规矩,姑娘身份矜贵,不便直面相看,本该设屏风隔帘,由王爷与诸位长辈代为甄选的……"桃儿还没念叨完,谢珩却是打断道,“未 来夫婿?” "既是给我相看夫婿,”她低低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该去瞧一瞧?" 说罢,谢珩脚步一转,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这……姑娘,恐怕于理不合!”桃儿一呆,话音未落,谢珩已经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 前厅檀香袅袅 郑屹端坐正中太师椅,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冷硬,手边放着一盏热茶,脊背挺直,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静婉立在案前,桌案上摊着一摞卷轴,旁边的小几上还堆了七八幅没打开的。 陆静婉展开一幅卷轴,画像上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公子。她微微一笑:“四爷,这位公子乃吏部尚书嫡次子,出身宦官世家,世代簪缨、门第清贵,前途无量。” 郑屹颦眉看了片刻,“长得太丑。” 陆静婉温柔一笑,把这幅卷轴放下,拿起另一幅画像打开,画像上郎君眉目清雅、温润如玉,身姿挺拔俊秀,真真貌若潘安、神如宋玉。 陆静婉道,“这位郎君才学过人又仪表堂堂,祖上三代皆是清流,十六岁便中秀才,今年刚过了乡试,已有举人功名,才学品行皆是上乘,京中不少人家都曾托媒……” “清流?”郑屹瞟了一眼,蹙眉道,“寒门出身,根基浅薄、一无所有。珩儿自小被本王养在身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岂能随他吃苦受累、清贫度日?出身太低,读书人最是忘恩负义,况且此人长得招蜂引蝶,珩儿岂能随他过苦日子?” 陆静婉握着卷轴的手指紧了紧,又放下这一卷,拿起另外一幅画卷:“此乃江南首富嫡长子,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家中良田千顷、铺面无数,家财万贯。珩儿姑娘嫁过去,锦衣玉食,必不会受一点儿苦。” 郑屹端起茶盏,只是听着,都没看一眼画像,便皱眉道:“商贾之流,岂能配得上本王的掌上明珠?”说罢,继续道,“况且商人向来唯利是图,工于心计,精于谋算,珩儿若入了他的府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陆静婉笑容一滞,深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又挑选出一幅画卷展开,只见画上的郎君面容俊朗,眉目含情。 一直支着下巴坐在旁侧,漫不经心地旁观的虞飞飞,此刻也看过来,难得赞了一声:“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陆静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这位公子出身官宦世家,去岁刚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前途不可限量。且为人端方,尚未娶妻。” 陆静婉说完,见郑屹终于把目光移向画卷,沉眉看了片刻。 她心中微微一松,这般人物,该挑不出什么错处了吧? 在她隐隐含笑的目光中,郑屹终于开口问道,“未曾娶妻,可有妾室?” 陆静婉顿了一下:“只有两个通房丫头,一名姨娘,打理府上琐事。” 郑屹脸色一沉:“还未婚配,便已有通房姨娘、后院老人盘踞。珩儿心思单纯、不染世俗哪里应付得了燕京官宦世家的后院阴私的手段!” 一上午甄选下来,满桌画卷,百名郎君,郑屹却是越看越不满意,不是这个身高矮了,就是那个长得歪瓜裂枣,读书人觉得他不会武功,不能保护珩儿,武将又觉得人家常年上战场,担心一命呜呼,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要守寡…… 陆静婉被他一噎,捏着画卷边手指气得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满桌摊开的画像,压住一口气,又挑出一幅:“四爷不如看看这位——” “陆姑娘给我相看夫婿,是不是该问问我本人的想法?”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谢珩跨步走了进来,藕荷色的衣摆在晨光里轻轻一晃。她的话是对着陆静婉说的,人却直直盯着上首太师椅里端坐的那个人。 郑屹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 陆静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珩儿姑娘来了,你有何要求,不妨说与我听听?” “是吗?”谢珩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像一朵清晨刚绽开的花,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既然如此,那请陆姑娘记好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厅的人,一字一句道: “若要作我谢珩的夫婿,首先必须身高八尺有八块腹肌肩宽腰窄俊美非凡,还得出身高贵手握权柄家财万贯文武双全,无妻无妾没有通房身心干净此生此世只宠爱我一个,打雷睡觉会陪我,每个生辰都记得,会给我买数不清的衣裳首饰,会给我穿衣服扎辫子,记得我每一次月事……” 在满屋子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谢珩滔滔不绝噼里啪啦提了一大堆要求。 她说完,厅里陷入一片安静。 虞飞飞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陆静婉呆滞片刻,才轻轻一笑,“珩儿姑娘,这天下间哪有这样的男子?你这般说,岂不是在为难姐姐? 谢珩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唇。 “陆姑娘命不好,”她轻轻一笑,柔声道,“自然是不曾有机会知道天下间有这般男子。” "不过,我却是知道的。" 她转而看向上首,端坐在太师椅的男人。 在满室喧闹之中,对上他幽深漆黑的目光,轻轻一笑,一字一句道: "比如,像四爷对我这样的。" 话音落地,满厅鸦雀无声。 谢珩留下目瞪口呆、满脸震惊的众人,转身扬长而去。 64.收网 翌日清晨,长廊露气未散。 谢珩提着小书箱正要去往府门方向,行至半途,见长廊静静伫立着一个温婉优雅的身影,似早已等候多时了。 "珩儿姑娘留步。" 谢珩脚步一顿,抬眼瞧过去。 陆静婉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暗纹褙子,鬓边簪一支白玉簪,姿态端庄地走上前,柔声道,“静婉有几句体己话,想同姑娘单独说说。” 谢珩看着她,细细的眉尾微挑,示意她直言。 陆静婉似是不曾在意她的小小挑衅,温柔一笑,低声询问:"昨日府上来了那么多青年才俊,家世、容貌、才学皆是上乘,珩儿姑娘竟是一个也未瞧入眼么?" 谢珩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来陆姐姐昨日并未听清珩儿的要求。" 陆静婉嘴角的笑容微滞,看她片刻,才缓缓道:"我知晓四爷英武显赫,多年来又对你悉心照拂,你年纪尚小,一时心生迷恋,原也是寻常的,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渐渐冷淡下来,"你名义上毕竟是王爷养女,昨日那般大胆僭越的话传出去,不仅坏了你自己的闺誉,更是有辱四爷的威名,珩儿姑娘往后一言一行,还是注意些分寸!” 谢珩静静看着她,不紧不慢道:"这又与你有何干系?" 陆静婉敛了浅淡笑意,眉目间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珩儿姑娘眼看便要及笄了,成日里不想着寻个好人家嫁出去,难道打算一辈子赖在四爷身边不成?" 谢珩忽然笑了:"对啊,我正是如此打算。" “若无别事,我先走了。” 谢珩提步欲行,身后陡然传来陆静婉冷沉的喝止:“站住。” 陆静婉缓步上前,走到谢珩身前拦住她的去路,高高在上地俯视她:"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给你添置一百两嫁妆,你自己择一户人家体体面面地嫁出去,做你的高门贵妇;要么——"她顿了顿,目光带了一丝冷意,"你若是死皮赖脸要留在王府,我也并非不能容人之主,那你便在王府后院里一辈子做个抬不起头的侍妾,我自有的是法子处置你。" "怎么选,你好好掂量掂量。" 谢珩缓缓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陆静婉上前半步,贴在谢珩耳边柔声道:"珩儿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在四爷心里,究竟是与我阿兄、当朝手握二十万统兵权的大都督结盟更重要,还是你这个无依无靠、只会拖累他、给他惹麻烦的孤女更重要?" 陆静婉说完,退开半步,恢复了温柔娴静的神色,她的目光从谢珩脸上缓缓滑过,含着一丝怜悯。 谢珩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她突然笑了,"侍妾?” 谢珩踮起脚,凑到陆静婉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连做侍妾的机会都没有?" 陆静婉的怜悯的神色微滞,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珩已经退了回去,重新提起书箱,越过陆静婉身旁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至于谁更重要——" 她轻轻一笑:"很快,你便会知道了。" ** 傍晚日头西斜时,军营的号角刚刚吹过。 郑屹步出议事大帐,范剑快步迎上:“四爷,回府?” 郑屹淡淡颔首,俯身登车,掀帘坐入车厢。范剑纵身跃上车辕,扬鞭启程。 马车碾着落日余晖行至东市岔道,车内忽而飘出一道冷沉的命令:“改道,去崇经馆。” 范剑愣了一下,转瞬明白过来,四爷这要要去接姑娘下学呢! 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眼瞅着这两人僵持了数日,珩儿姑娘成日里早出晚归,四爷在军营里议事也冷着脸,搞得全营的将士整日里提心吊胆,唯恐稍有不慎就撞在枪口上。 今日四爷总算开窍,肯低头哄一哄人了。 早该来接了! 范剑勒住缰绳带着马车拐弯,一直行至崇经馆门前,他把马车停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四爷,到了。” “等着。” 暮色四合,崇经馆门前的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叶影,学子们三三两两出来,有的说笑着走远,有的上了自家马车。 马车停在崇经馆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暮色渐沉,崇经馆的仆役开始上门板闭馆了。 郑屹坐在马车里,抬手掀开车帘,透过帘子朝崇经馆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竟是没有人了。 范剑见状,立刻跳下车辕,跑进崇经馆里去找人打听,再度返回马车时脸色有一点微妙,“四爷,先生说珩儿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已被人接走了。” ** 谢珩是被崔有乾半道接走了。 这日还未等谢珩下学,崔有乾便同往日一样来崇经馆找她,抓了她的手腕把人拖到崇经馆外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摇着扇子笑对她道,“珩儿,随我走一趟,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珩不疑有他,随他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一路颠簸远行,渐渐驶出城外,跨过石桥,驶入幽深群山。 马车行了大概一个时辰,谢珩掀开车帘远眺,远处落日渐沉,余晖散尽,夜色渐染山野,已是进入一片寂静荒芜的密林小路。 谢珩心头微生异样,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崔公子,我们这是前往何处?” 崔有乾合起折扇,随意靠在车壁,嘴角微微勾起,却只淡淡道:“不急,到了地方自然便知晓了。”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漆黑寂静的泥泞山道边。 崔有乾伸手欲扶她下车,谢珩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自己走下了马车。 崔有乾一笑,并未在意,只转身引路,带着她沿着崎岖山路缓步上行。 约莫一炷香时分,两人踏入一片幽深密林。 谢珩脚步骤然顿住,正要开口发问。 “啪。” 一声清击之音,崔有乾双手合掌一击。 下一瞬,密林骤然亮起,漫天萤火虫被同时放飞,纷纷振翅升空,点点幽绿荧光流转飞舞,萦绕林间,如梦似幻。 “这是……”谢珩一呆,望着这奇幻地美景,不自觉一步一步走入密林之中。 她伸出手,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停靠在她的食指指尖,莹光一闪一闪,可爱极了,谢珩正想要握住这点光芒,那绿光闪动着从她指尖飞走了…… 谢珩逐光而去,渐渐走到密林深处的一处山洞旁,山洞旁边有一处小溪,林中小溪潺潺流淌,水面漂浮着盏盏河灯,烛光摇曳,映得水波温柔。 谢珩被这美景所慑,忍不住驻足而观,她蹲下身,轻轻拾起一盏莲花河等。 只见河灯之上赫然写着一行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珩儿姑娘,是天上的仙女! “扑哧!”谢珩被这滑稽的称赞逗笑,一阵晚风拂过,少女眉眼柔和,唇角浅浅扬起。 崔有乾立在她身后,此刻垂眸望着这幅这巧笑盼兮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喉间微微发紧,一时情难自禁,俯身便想吻上她的眉眼。 谢珩恰好此时转头。 他的唇猝不及防落偏,擦过她柔软的发顶,吻在了一缕青丝之上。 温热的气息落下,谢珩脸上的笑意一滞,面色冷了下来,“崔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崔有乾见她如此摆脸子,按捺住心底一闪而过的不悦,好言哄道,“珩儿姑娘,实不相瞒,我初次见你那一日,便对你心生爱慕。今日有意求娶于你,不知珩儿姑娘意下如何?” 谢珩微微一怔,才道,“求娶?” “对。”崔有乾重重点头,目光灼灼盯着她。 谢珩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失笑,语气礼貌而疏离:“若崔公子真心求娶,便当禀明长辈,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四爷做主。何至于趁着暮色,将我骗至荒山野岭私下相逼?” “相逼?”崔有乾轻轻一笑,"珩儿这话实在是伤了小爷的心。” 崔有乾伸手捻起一丝谢珩的长发,慢悠悠道:“珩儿,我实是真心喜爱于你,又见你在王府处境颇为尴尬,才决心救你于水火之中。” 他拿起那一缕发丝在鼻尖轻轻一嗅,深深吸了一口清香之气,陶醉片刻,吐出一句:“真香啊。” 然后他向前逼近一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不妨实话告诉你,那位陆姑娘,可是爱慕表哥多年,此次来朔州,名为游历,实为联姻,不久之后她便会嫁给表哥,成为名副其实的朔王妃,而我表哥,也会因此,成为当今北燕十二王中,权势最盛,最有实力夺得帝位的藩王。你说,这样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表哥他会不会娶?” 见谢珩睫毛微微一颤,崔有乾只觉可爱极了,心中更是渴望难耐,压抑住性子,伸手摸了摸她白嫩小巧的耳朵,继续蛊惑道:“至于陆静婉,她这个人,我可是了解得很!看着外表温柔娴静,实则心机深沉,你以为待她入主王府,她又能岂容得下你?”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她会像撵走一只狗一样赶走你。” “又或是……连狗都不如。” 崔有乾垂眸盯着她,“到时候,你就无家可归了。” 谢珩脸色微微一白。 崔有乾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微微放低了声音,尽量安抚道:“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害怕,今日我既有心求娶于你,你只要从此跟了我,我保证,她伤害不了你。”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向他,“崔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嫁给你。” 崔有乾温柔的笑意一僵,眉目渐渐沉了下来,他崔有乾是什么人?当今内阁首辅之子!燕京城里最有名的纨绔!燕京城里哪家权贵见了他,不是上赶着巴结把女儿送给他,他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阅人无数,何人敢拒绝他!更何况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 要不是表哥宠着她,视她为掌上明珠,自己不好用强的下手,只好使一些手腕,变着法儿地哄骗她,本以为今日可以虏获美人芳心,可是…… “我这几日……”谢珩正待出言解释。 “你不想嫁我?”崔有乾却突兀打断,嘴角笑意瞬间消失,眉眼间浮上来一层阴翳,“我日日接你送你,绫罗绸缎、真金白银地把你捧着哄着,老子吃饱了撑得?你把我崔有乾当什么人?当傻子耍着玩儿吗?” 谢珩微微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树木,看着他,目光有些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崔有乾继续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抚摸她滑嫩的脸颊,低笑一声,“珩儿姑娘,小爷我陪你玩儿了这么久。你说,我什么意思?” 谢珩心下一慌,一把挥开他的手,垂下头说了一句,“天黑了,四爷要寻我了。”说完,转身匆匆就要离开。 崔有乾长臂一伸,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珩儿姑娘,你既然来了此处,又岂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谢珩神色一滞,面色冷了下来,“崔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呵?”崔有乾低低哼笑一声,尾音微挑,“做什么?” “你说我要做什么?” 在谢珩惊惶的眼神中,崔有乾拉住她的手臂,一步一步再次逼近她,直到谢珩后背骤然重重抵上冰冷粗粝的树干,退无可退,双手被高高举起压在树干上,头顶传来崔有乾沙哑的低笑声: “表哥素来看不上我,又怎么舍得让他的心肝宝贝儿轻易嫁我?珩儿姑娘又不肯好好听话,所以…… 他顿了顿,在谢珩越来越恐惧的眼神中,一字一句道:“只要我们今夜生米煮成熟饭,也便由不得表哥他愿不愿了!” 谢珩心头骤然一沉,寒意窜遍四肢百骸。 崔有乾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压在树干上,俯身逼近,呼吸粗重灼热:“今夜过后,你清白尽毁,荒山野岭失身于人,你以为表哥他,还会要你?” “没有人会要你了,你就是个烂货!” 说完,崔有乾猛地上前,直接将她狠狠扑倒在地!伸手蛮横扯裂她的衣襟。 慌乱之中,谢珩指尖在地上胡乱摸索,骤然触到一块棱角坚硬的石块,她没有半分犹豫,攥紧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的额角! “砰!” 崔有乾动作骤然僵住,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眉眼滑落,糊满半张面容。 他脸色僵滞一瞬,抬手摸向额角,触手却是温热黏腻的鲜血! 谢珩趁他失神,拼尽全力狠狠推开他,连滚带爬朝着林子外面跑,山路碎石遍布,她脚底狠狠磕在碎石上,一阵剧痛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只顾拼命向前奔跑。 只差几步,便可逃出密林。 下一瞬,脚踝骤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紧!力道凶狠蛮横,瞬间将她狠狠拽回! “臭婊子!你敢砸我?!” 谢珩整个人被硬生生拖行回密林深处,纤细的五指狠狠抠进泥泞土地,指尖磨破,带出两道深深长长的泥痕。 崔有乾一路拖着她拽进隐蔽漆黑的山洞,翻身骑在她身上,一只大手抓住她后脑勺的长发,将她死死摁在地上,膝盖狠狠顶开她的双腿。 男人的身体太重了,像一块石板压在她身上,谢珩甚至快要喘 不上气。 “想跑?”崔有乾低笑一声,喘着粗气低头朝她纤细的脖子亲下来! 就在此刻,谢珩猛地偏头,张口狠狠咬下! “啊——!!” 凄厉惨烈的惨叫骤然炸响在山洞! 崔有乾发出一声痛呼,胡乱挥起拳头凶狠地砸在她的脸颊、胸口、腹部,一边捂着左耳惨叫:“臭婊子,松口给我松口!!卧槽卧槽卧槽……痛痛痛…” 谢珩双目发红,眼前阵阵发黑,疼痛从胸口蔓延四肢百骸,可牙关却越咬越紧。 腥热的血水灌满口腔,滚烫、腥涩,呛得她腹部翻涌作呕。 下一瞬,“嘶”地一声闷响! 半块耳廓,竟硬生生被她咬落! 崔有乾剧痛难忍,浑身脱力,轰然从她身上翻落,瘫倒在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左耳,痛到浑身颤抖,惨叫不止。 她躺在地上,嘴里含着那半只耳朵,浑身发抖,剧烈地喘息着。 半晌,她微微偏头,张口,“呸”的一声,将口中血肉尽数吐落在地。 她撑着冰冷的石壁,摇摇晃晃地起身,狼狈后退躲到石壁角落处,她的发丝凌乱、满脸泥污,唇角染血,脊背紧绷,蜷缩着警惕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崔有乾捂住耳朵,缓缓抬头,透过模糊血色看向她,震惊过后,是一股冲上头顶的暴怒。 “我操他娘的,你敢咬我?” 他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大步冲到她身前,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啪!”重重一巴掌!谢珩被扇得偏过头去,后脑勺狠狠撞上坚硬石壁!脑海嗡鸣阵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满口腥甜翻涌而上。 崔有乾蹲下身,粗暴捏住她的下颌,强行掰正她的脸,指腹碾过她红肿的脸颊,眼底怒意混杂着偏执的情欲,阴狠可怖: “不识抬举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天仙?” 崔有乾的视线贪婪地扫过她脖颈斑驳的红痕,声音沙哑而癫狂:“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人能救你?”说完,用力蛮横扯开她腰带,撩开裙子,俯身压了下去! 谢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洞口阴风灌出,裹挟着浓重血腥气,钻入鼻尖。 洞内,污碎的喘息与拉扯声清晰传来。 崔有乾压在谢珩身上,一手死死掐着谢珩的脖颈,另一只手肆意撕扯她的衣衫,俯下身在她细白的颈子急切地又咬又吻…… 下一瞬,洞口火光骤亮! 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大步闯入山洞,每一步都裹挟着雷霆之怒。 不等洞内之人反应,郑屹一脚狠狠踹在崔有乾背脊! “轰隆——!!” 巨响震彻山洞! 崔有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骤然腾空飞起,狠狠砸撞在坚硬石壁之上! 咔嚓! 清晰刺耳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他重重反弹落地,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溅满青石地面,浑身筋骨寸寸碎裂,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郑屹步履沉沉,步步逼近,周身煞气凛冽如刀。 他俯身,一把揪住崔有乾的后领,将重伤瘫软的少年硬生生从地上拽提起来。 崔有乾满脸血污,左耳残缺,整个人已是气息奄奄。 “啪!!” 清脆凌厉的耳光狠狠落下,直接将他左脸扇得血肉模糊,一口带血碎牙应声喷落,崔有乾身形歪斜,几乎晕厥。 郑屹手腕再一用力,将人重新拽回,第二记耳光再度狠狠落下! “啪!” 这一巴掌力道更沉、怒意更盛! 崔有乾直接被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彻底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洞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崔有乾微弱的喘息声。 郑屹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墨眸漆黑,压着沉沉杀人的怒意,冷冷俯瞰着脚下半死之人,那目光凛冽刺骨,似要将人生生剐碎。 范剑停在洞口,不敢上前半步。 郑屹默然片刻,硬生生压制心中中暴怒肃杀之气,骤然转身。 角落之中,小小的一团人影蜷缩在地。 少女的白色衣裙破碎凌乱,青丝散落,脸颊红肿,唇角血迹未干,白皙的脖颈布满狰狞红紫掐痕,整个身子在忍不住地细细颤抖着。 她埋着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是那么地安静又脆弱。 郑屹却感到心头蓦地一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一步一步走上前,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抬手想要触碰她脸上青紫的伤痕…… 谢珩惊惶地整个人向后一缩避开…… 郑屹心头更加疼痛,指尖悬在半空,硬生生收回。 他沉默解下身上的黑色披风,笼在她柔弱颤抖的双肩上,遮盖她破碎的衣裙,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郑屹俯身,一手绕过她的腋下,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儿轻飘飘的,仿佛一触即碎。 谢珩把小脑袋埋进他坚硬的胸膛处,小手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 郑屹抱着她,转身迈步,缓步朝洞口走去,经过崔有乾身侧时,他脚步一顿,极其冷漠地瞟了地上一眼。 少年趴在地上,长发披散覆面,鲜红的血滴从耳朵、鼻子、嘴角往外淌,他慢慢抬起头,从散乱的发丝空隙看过来。 “明日天亮之前,”郑屹的声音沉冷肃杀,“滚出朔州。” 崔有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屹抱着怀中的少女大步离开山洞,崔有乾呆呆地望着表哥离开的方向, 走到洞口时,他突然看见—— 柔弱的少女被男人打横抱在怀里,双臂搂着男人的脖颈,柔柔弱弱梨花带雨,散乱的青丝遮住一张惨白虚弱的小脸。 那双被凌乱发丝覆盖之下的双眸突然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那双眼睛真是楚楚动人,睫毛依然带着泪珠! 可是,那双泪盈于睫的眼睛突然盯着自己,少女眉尾微挑,嘴角缓缓地扬起,牵起一个冰冷讥诮挑衅的弧度。 崔有乾有一瞬间怔愣…… 再眨眼,那笑却很快消失不见,谢珩已经不安地缩回去,把小脸埋进散乱的青丝之中,在郑屹怀里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崔有乾这下完全呆住了,他回过神来,突然浑身发冷! 那个笑容…… 不是被害者的笑, 而是胜利者得逞的笑! 65.擦药 深夜,王府“听雪阁”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仆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 郑屹长臂收紧将浑身狼狈的谢珩一路穿过院子稳稳抱回寝房,俯身把怀中的小姑娘轻轻放在软榻之上。 谢珩一沾到床榻就自发滚进角落里面,扯住被子蒙上自己的脸。 夜色已深,寝房内漆黑一片,只四角立着鎏金铜烛,燃着几簇昏摇小火,光影疏摇曳。 郑屹在朦胧烛光中看向雕花沉香木罗汉床上的身影,小姑娘背对着他,面朝里躺着,被子裹到下巴,一动不动。 郑屹站在房间里,沉默片刻,问道:“身上可有何处不舒服?” 小姑娘依然背对着他,也不肯说话。 “珩儿。”郑屹压低了声音。 寝房里寂静无声,空荡荡的,依然没有一字回答 郑屹上前踱了几步,俯身伸手去掰她的脸颊。 小姑娘偏着脸,使出吃奶的劲儿和他对抗,固执不肯转头。 “珩儿,你看着我。”小姑娘根本不理。 他压低声音唤了她一声,带着一丝无奈的低叹,小姑娘又把脸往被子里埋,肩膀一抽一抽的。 郑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地,一点一点把她的脸掰过来。她别着劲儿,脖子上细细的青色血管都绷起来了,也不肯转过头。 郑屹也不松手,就那么捏着,但终归还是怕弄伤了她,手上松了劲……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让孤看看。” 谢珩挣了一下,干脆扭着脸,闭上眼睛不看他。 郑屹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脸一寸一寸掰过来。 烛光照在她脸上……红红的眼圈儿、青紫的颧骨,渗血的嘴角,青肿的掐痕…… 郑屹的胸口像是被人打了重重打了一圈,这声闷痛从心脏处无声地蔓延开,愤懑充斥着他的胸腔,他的手不自觉越收越紧! 谢珩突然睁开眼,猛地一把扯过被褥蒙在头顶。 “你走!”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哭腔的呜咽。 郑屹手停在半空,他知道小姑娘定然是委屈极了,他简直拿别扭的小姑娘没有办法,看来只有自己拉低姿态哄哄。 可是他……好像从未哄过人。 他沉下脸色,命令道:“都退下。” 桃儿看了一眼四爷难看的脸色,躬身行礼,带着侍候在侧的众仆婢缓缓退出房门,“啪嗒”一声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终于如她所愿,所有人,都走了。 一切都是静谧无声的,再也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也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痛不痛、有多害怕,就连四爷他也说走就走了,甚至没有在多留一刻,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谢珩憋屈地想着,眼泪珠子漱漱而落,躲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无声地呜咽,被子都在抖。 可是,郑屹没有走,他只是无言地坐到榻边,静静看着她,半晌,他伸手去拉她的被子,小姑娘攥着不放。 他又扯了一下,她死死攥得更紧。 他觉得好笑,小姑娘发脾气,还挺折磨人。 郑屹没松手,慢慢用力,一点一点地扯,被子终于还是被拽下来。 她哭了。 厚重的锦被之下,露出她满是泪水的小脸,一滴泪珠从她的下巴滚落到男人的指尖,有点烫……烫得他心都疼了。 郑屹一时怔住了,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只是看着她流泪,就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谢珩脸色惨白,偏着头不看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进发鬓里,水迹浸湿到软枕上。 他伸出手,指腹碰到她颧骨上的青肿。 她猛地缩了一下,偏过头去,他的手停在半空。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看他,死死盯着墙壁。 郑屹把手收回去。“是本王不好。” 小姑娘闻言,委屈地瘪了嘴,眼圈一下就红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回应。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那缕湿发拨开,指腹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拇指在她颧骨上青肿处轻轻摩挲。 “还疼吗?” 谢珩不说话,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是孤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沙哑的嗓音带着郑重:“不会再有下次。” 谢珩咬着嘴唇,死死忍着不出声,她侧过身抱着被子,默默抽噎着流泪。 他在床边默默看着,忽明忽暗的昏黄灯影下,小姑娘倔强的侧脸逐渐模糊。 两人无言对峙良久,突然,郑屹沉声唤道:“来人!” 桃儿推开门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传赵医官过来。” “诺!”桃儿转身就要匆匆而出,突然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脚步,“算了,唤一名女医过来。” 桃儿怔了一下,转瞬想起姑娘被四爷抱回来时,素白罗裙下摆洇开触目惊心的血迹!桃儿心中一惊,低低应了一声:“奴婢明白。”立刻脚步匆匆地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 郑屹缓步走到寝房一角,寻了一张太师椅落座,他等了不过片刻,桃儿领着一名提着药箱的女医匆匆步入房内。 女医进门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朝着端坐在太师椅的男人躬身行礼。 郑屹抬了抬下巴,女医会意,放下药箱,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谢珩的额头,又低声问了句什么。 谢珩轻轻点了点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被角。 “屋内昏暗,看不清楚姑娘的伤势,姑娘还请稍等老身片刻。”女医说着,转身走到寝房的一角,将一盏烛台端着走至床榻一侧。 女医转身瞧了一眼端坐在太师椅的男人,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不敢出言赶人,只能对着紧张侍立在一旁的桃儿道:“拿着烛台,你也去榻上。” “啊!”桃儿呆了片刻,赶紧双手接过烛台,爬上床榻,跪坐在角落里,高高举着烛台,一动不敢动。 女医又回头看了郑屹一眼,忽然伸手“唰”地一声,扯下了床榻两侧的烟青色纱幔。 帐内明暗错落,烟青色纱幔垂落下来,将床榻内的景象遮了大半,却无人察觉,烛光竟从纱幔后面透过来,将身影朦胧投射在了那层薄纱上。 帐内,女医温声开口道:“姑娘身上有多出磕碰擦伤,还请姑娘先坐起来宽衣,让老身为你后背的伤口上药。” 谢珩低低“嗯”了一声,缓缓坐直身体,慢慢抬手褪去狼狈破碎的外衫。 床幔上剪影随之微动,纤细的少女身形微微坐直,抬手、落袖、褪衣,一连串拘谨僵硬的动作被烛影尽数描摹。 郑屹端坐在太师椅上不自觉地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听见两人对话,本是随意地抬眼看过去,目光却骤然定住了…… 轻纱剪影之上,少女伸手将单薄的衣裙缓缓褪落,先是露出纤细单薄的肩线,两块蝴蝶骨如敛翅玉蝶伏于背上,脊背一道浅沟顺势而下,腰肢极其纤细,青涩玲珑的身段曲线诱人,连腰下浅浅圆润的轮廓,都被摇曳烛火清清楚楚映在幔上。 郑屹眸光凝视着那片晃动的烛影,心下骤然轻轻一颤,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耳边却不断传来账内低声的对话和窸窸窣窣的声响。 帐内,女医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抚上谢珩后背的红肿瘀痕,药膏微凉,触到破皮红肿的伤处,尖锐的刺痛感骤然袭来。 谢珩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痛哼溢出:“疼……” “磕碰得有些重,背上有大片瘀紫。”女医一边用指腹细细揉开药膏,一边温声问询,“姑娘忍一忍,身上还有别处疼吗?” 谢珩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水汽氤氲,声音哽咽:“没、没有……。” 幔外,听着她隐忍的低泣,郑屹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一顿,指腹微麻,不知为何,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从指尖蔓延开,窜过掌心、顺着小臂、游走道胸膛、再往下……像一股酥麻的水流在全身上下游走乱窜,难耐的痒意渐渐漫遍四肢百 骸,最终汇聚到腹下,惹得他心下无端生出一股躁意。 快要喘不过气来…… 帐内,漫长的几息之后,女医轻声道:“后背伤势无碍,皆是皮肉磕碰,方才见裙上带血,老身需再看看腿间伤口,姑娘且躺下,将衣裙拢起便可。” “……嗯。” 谢珩低低应了一声,缓缓平躺下去。 桃儿连忙将手中烛台照至床沿正中,挑亮灯芯。 幔上剪影再度变化,纤细的身影平躺而下,凌乱的罗裙被一点点向上拢起,层层衣料堆叠收拢在纤细腰腹,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尽数朦胧映照在垂落的幔布之上。 女医对谢珩柔声道:"姑娘,老身需查看一下伤处。你只管躺着便是。" 谢珩羞涩地“嗯”了一声。 女医的影子俯身落下,指尖轻轻检视她腿间的划伤。 静坐幔外的郑屹,随意一个抬眸,便将满帐剪影尽收眼底。 纱幔上,谢珩躺了下去,女医的身影凑上去,低头检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透过纱幔传出来…… “腿屈起来……” 谢珩的双腿微微屈起,裙摆被女医小心地掀高,堆叠在她腰侧,隔着烟青色的纱幔,那几道堆起的褶皱在烛光里形成深深浅浅的暗影,像起伏的丘陵。 她的腰很细,纱幔上的腰线不盈一握,被掀起的裙摆堆在那里,衬得那腰更细了。 郑屹的目光落在上面,艰难地移开了。 “别紧张,不会很疼的,腿再张开些。” 女医的手在纱幔上投影出清晰的形状,正落在谢珩分开的两腿之间,那只手的影子在烛光里缓缓移动,动作仔细,时而停顿片刻,像是在查探伤势…… 谢珩从未被人如此上药,她一紧张,呼吸霎时乱了,她的胸脯在纱幔后一起一伏,头微微侧向一边,喉间发出一声轻微含混的轻呼,“嗯……” 那声音不高,却被寂静放大了许多,软绵绵的,带着忍耐又带着委屈,像一根酥酥麻麻的羽毛扫过郑屹耳廓。 "姑娘,此处疼吗?" "……有一点。" "这里呢?" 谢珩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颤了一下,尾音微微扬起,又生生压了下去:"……疼。" 女医的手影停了片刻,又动了起来。 郑屹的呼吸极其轻微地一沉,攥住玉扳指的拇指不自觉一直暗自用力,再用力……烛火在他侧脸跳跃晃动,将他的表情劈成明暗两半。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回纱幔上。 纱幔上那只手还在谢珩两腿之间移动,谢珩的腿轻轻颤了一下,膝盖向内侧收拢,又被女医轻声低斥,便又慢慢松开了。 她偏过脸去,鬓发散了,一缕贴在颊边,在烛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女医的动作停了下来,涂着药膏,偶尔在谢珩耳边叮嘱两句,语气温和。 谢珩一一应着,声音羞涩,带着几分困倦般的鼻音。 纱幔上她的身形慢慢松弛下来,帐内渐渐没有了声音,归于一片寂静。 女医收了手,起身,拨开纱幔走了出来。桃儿也紧随身后,将烛火放回矮几。 郑屹依然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依旧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女医走近了,俯身行礼:“王爷,姑娘脸上、颈上、背上伤口皆已上了药,至于腿上……只是被碎石割伤。"她顿了顿,才意有所指地继续道:“老身察已经仔细查看过了,姑娘并无他碍,只要避开沾水、按时敷药,便不会留下疤痕。只是姑娘她似乎受了些惊吓,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郑屹只是颔首,没有再多问,抬手示意她退下。 女医拎起药箱,行了一礼,随着桃儿一起退了出去。 “咔哒”一声寝房木门被关上,屋里又静下来,只剩烛火微弱的噼啪声。 郑屹在太师椅上默然静坐,一动不动,片刻后,突然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低头颦眉看了一眼自己那处…… 66.暴雨 他竟然有感觉了。 墨色袍服之下,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处的紧绷。 他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床榻,青色帘幔遮掩下,小姑娘纤细朦胧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已经睡着了。 隐忍在骨子里的渴望却是叫嚣着……烧得他发干。 他看了一瞬,陡然想起方才她背对着自己坐在帘幔之后,抬手宽衣解带时露出的身影……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太师椅背上,双腿随意敞开,仰着头,闭上眼,伸手向下抚向了那处…… 窗外似乎下起了雨,雨势由缓入急,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伴随着夜空的轰鸣,愈来愈急,愈来愈狠…… 在耳边的狂风骤雨之中,幻想她坐的不是榻上,而是靠在自己怀中…… 她红润的嘴唇总是吐出放肆大胆的话,她曾伸手牵着他的手掌触及她的柔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是如此地天真清澈却又饱含渴望…… 他是她亲手养大的花啊,可是现在,他却恶劣地在脑海里放肆地欺凌她。 越是恶劣、龌龊,越是刺激。 “噼里啪啦”的雨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紧绷的手指上,疾风骤雨拍打着柔弱的小白花,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狠,越来越狠,所有的水流汇聚在了一处…… 突然,一道闪电劈下,他全身如被过电,情不自禁腹部颤抖起来…… 他闭着眼,全身松懈下来,仰头靠在太师椅背,喉结微动,深深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四爷,你在做什么?” 突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郑屹陡然一震,睁开了眼睛,望向桌案对面。 谢珩穿着一身束腰白裙,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案另一边,一双澄澈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 郑屹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何时醒过来的? 又是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站到了自己对面?她的位置,刚好在桌案的另一侧,只要微微俯身,便能看到…… 郑屹心里陡然一沉,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看出些什么…… 还未等他确认,却见谢珩微微向前俯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压来…… 郑屹心头一跳,额角青筋紧绷,心跳陡然加快,却见她突然向前俯身,细白的手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端走了他身前桌案上放着的青铜烛台,“烛火太亮了,我睡不着。” 郑屹陡然松了一口气。 谢珩捧着烛台后退两步,对着跳跃的烛火,轻轻吹了一口气。 室内陡然陷入一片寂静的漆黑。 最后一盏烛火被吹灭,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能听见她捧着烛台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郑屹靠回椅背,神色稍稍松懈。 黑暗很好,可以遮蔽所有的罪恶、不堪、与龌龊。 应当是什么也没看见…… 他伸手按住了额角,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听离去的脚步声一顿。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柔的声音: “四爷,需要我帮你吗?” ** 第二日清晨,崔有乾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几个下人抬着他穿过游廊,崔有乾躺在上面,左耳包着厚厚的纱布,担架每颠一下,他就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直跳。 陆静婉正好从月洞门进来,她穿着莲青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如美人出画。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担架上,眉心微蹙。 “怎么回事?”她问身旁的侍女。 侍女摇头,低声道:“奴婢去打听打听。”说完,行礼转身退下了。 陆静婉若有所思,一路跟在担架后面,走到崔有乾的院子才停住脚步。 厢房里,赵医官正在给崔有乾正骨。 崔有乾咬着布条,额头上全是汗,脸涨得通红。 陆静婉站在院子里,听见厢房里面传来一声声激烈的惨叫,简直鬼哭狼嚎。 她手指攥紧了帕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地听着里面惨叫声断断续续,过了一会儿,厢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赵医官提着药箱出来,脸色不太好。 陆静婉上前一步:“赵医官,崔小爷他伤势如何?” 赵医官摇头:“肋骨断了一根,左耳……”他顿了顿,“算是废了。” 陆静婉手指一紧。 好好的人出去,怎么回来就是半个残废了? 但是她素来沉稳,只是点了点头:“辛苦赵医官了。” 赵医官拱拱手,提着药箱走出院子。 陆静婉待外人都走了,才缓缓从院子走近厢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迈步跨了进去。 崔有乾躺在罗汉床上,脸上青紫交错,左耳包着纱布,平日里那张吊儿郎当的脸,此刻阴沉沉得渗人。 陆静婉走进去,在榻边站定,打量他片刻,“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崔有乾没回答。 他盯着帐顶,目光阴鸷,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半晌,他摸着自己的耳朵,忽然笑了一声。 “搞成这个样子?那也多亏了你陆大小姐的好主意。” 陆静婉的睫毛动了动,心念几转,瞬间明白过来。 她看着他,沉默片刻,“是珩儿那姑娘干的?” 崔有乾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更难看了。 陆静婉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在屋子里寻了一把梨花木椅坐上去,转而温温柔柔道:“没想到我们京都赫赫有名的崔小爷,竟连一个小姑娘都搞不定?” 崔有乾猛地转头看她,这一用力牵动了伤口,疼得脸都扭曲了。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少提那个小贱人的名字。” 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耳,目光阴沉,“总有一日,小爷要她跪下来,哭着求我。” 陆静婉正待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范剑大步走进来,立在厢房中间,看了躺在床上的崔有乾一眼,语气冷肃,“崔小爷,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四爷吩咐了,今夜,您便离开朔州,他不想再看见你。” 崔有乾气得脸色一变!瞬间感觉自己头顶要冒烟了!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疼得倒吸一口气,又跌回枕上:“我才是他的表弟!” 少年目光一瞬间变得愤怒又阴狠,“那个小贱人算什么?我不走!” 范剑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四爷说了,”他顿了顿,“要是崔小爷不走,四爷便请崔阁老亲自来接您。” 崔有乾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耳朵,最后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表哥他……竟如此心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竟拿出他老子来压他! 范剑转身便退了出去。 陆静婉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侍女回来了,附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陆静婉眼神一顿,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手指在收纳上那朵莲花上轻轻摩挲,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她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丫头。” 崔有乾的目光移过来。 陆静婉看着他,语气平静,“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女,能留在王府里住这么多年,还能让四爷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 你以为,她只是凭一张脸?” 崔有乾突然想起昨夜,小姑娘最后望向自己时脸上一闪而过挑衅的笑,脸色更难看了。 陆静婉意有所指道:“她此举,定是故意为之,一箭双雕。” “我料想,她定是早已察觉了你的心意,却故作不知,假意与你亲近,让你觉得自己有把握得到她。而你,一如她所料,引诱她外出,求爱不成,便准备强迫于她……” 陆静婉顿了一下,心中嘲讽:呵,崔有乾这等纨绔子弟的做派,她简直太了解了。 “她定然是不从的,只需要稍稍激怒,你变会发狂显露本性……” “什么叫显露本性?!”崔有乾插嘴怒吼,气得挣扎着坐了起来,靠着床头。 陆静婉才不惯他这臭毛病,别人不敢说,那是因为他有个当朝阁老的爹,可是她却没有不敢的,她的哥哥,可是手握二十万兵马的大都督。 没有人敢对她如何。 崔有乾,也不敢。 虽然心里瞧不起这等纨绔子弟,但是只要还有利用价值,她便不会轻易撕破脸,她温柔一笑,换了个说辞继续道:“你被激怒了,自然会失去理智伤害她,却不料正中她下怀。四爷及时赶到,刚好你迫害她的一幕被撞见了,以四爷对她的看重,定然不会轻饶你。” “于是顺理成章,你就被赶走了。” “你说,我说得对吗?” 简直神了,说得全对,就好像她亲眼瞧见了一样! 崔有乾简直呆住了,他看着陆静婉,心中啧啧称奇。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就这么惹人厌烦?”崔有乾连发三问,眼神带着一丝震惊。 陆静婉看着他,没有说话,身边的侍女却出声了:“回小爷的话,方才主子瞧见崔小爷您受伤,便派我打听一二。奴婢询问王府侍卫得知,王爷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就能找到小爷,是因为,一路上都有线索。” “线索?” “珩儿姑娘的珍珠头饰、发带、甚至衣裙的一角被撕扯成一块块小布,从马车里丢出,落在了山间小路上,奴婢斗胆猜测,侍卫就是根据这些线索,才能如此迅速找到她。” “有个亲卫告诉奴婢,王爷看到这些布条,差点怀疑珩儿姑娘被绑架了,心急如焚,若是昨夜没有找到,只怕会调动黑甲军了。” “她竟然……”她竟然早有察觉,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崔有乾喃喃道:“就这么费尽心机地要赶我走?” 陆静婉出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她不仅仅是为了赶你走,而是为了……赶我走!” 崔有乾抬头看向她,瞬间明白过来! 陆静婉、虞飞飞二人是跟着他,以几人是至交好友,结伴而行,游览北境的名义,借住在王府,若是他这个王爷唯一的表弟走了,这两个贵女,又能用何等身份、何种名义能留在王府? 名不正,则言不顺。流言蜚语,对名门贵女的杀伤力一向不见血。 而表哥,自然也不会允许这种不明不白的事情发生。 好一个狡诈的谢珩! 他还以为,王府马上就快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转眼之间,她竟然把他们三个人落水狗一样赶出王府! 顺水推舟、无声无息、借刀杀人。最可笑的是,她自己,竟然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赢得了表哥的疼惜。 陆静婉看崔有乾怔怔的,脸上红白之色转换,她见火候已到,才慢悠悠道,“不过崔小爷也不必心急,你若是真想报这身残之仇,我倒是有一计。” 崔有乾靠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阴鸷地盯着她,“说。” “你亲自给崔阁老去一封信,请他向圣上请旨赐婚,择日迎娶谢珩。” 67.恋慕 “待她入了你的后院,还不是你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 说完这句话,陆静婉微微一笑,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了。 院子里,冷风灌过来,吹得她裙摆微微飘动。 她一边缓步而行,一边思忖道:崔有乾把事情办砸了,眼看便要被赶出王府,她和虞飞飞便也不能久留。 可是,她还不能走,她此行的目的,还未达成。 她等了足足两年,才抓住这个机会跟着崔有乾来到朔州,见到了心上人,又怎能什么都还没来得做,就这样离开? 这一走,她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要不是被崔有乾这个傻子耽误了,她本是可以慢慢来的,慢慢地展露自己的才华、温柔、聪慧、善解人意,让四爷的眼中可以看到自己。 原本……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的。 可是现在…… 她必须要在临走前,再见他一面。 陆静婉把帕子收进袖子里,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温柔的笑。 ** 夜晚之时,陆静婉回到厢房,坐在铜镜之前,缓缓描眉添妆,看着铜镜之中这张清秀美丽的脸,视线逐渐模糊,镜子中的轮廓逐渐变得稚嫩,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时,初见朔王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冬天,燕京难得没有飘雪。 燕京城万人空巷,挤满了迎接凯旋之师的人潮,喧嚷鼎沸。 她被崔有乾拉出来看热闹,立于街市阁楼之上,崔二少骄傲指着长街中央道:“快看,那是我表哥,厉害吧!” 她本很是不屑,她陆静婉是谁? 当朝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陆羁之妹,平日里与她往来的,也都是内阁首辅之子这等高官贵族,对她示爱的名门公子如过江之卿。 她顺着崔小爷的手指随意一瞟,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 英俊,高大,冷硬,和燕京城里那些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这是她对他的第一感觉。 街道两侧百姓跪俯而拜,周围阁楼欢呼震天,他却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朔王……”她喃喃道。 她见惯了兄长麾下名将,在她心中,当世英杰当如阿兄那般年少成名,权倾朝野,狂傲不羁,可那人……他与阿兄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冷硬。 并非没有听闻过他的名讳,就连她阿兄也曾赞过:“北燕诸将,皆为小儿,唯有朔王,可为劲敌。” 他经过窗下,毫无征兆地,眼锋倏然抬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与蒸腾的尘土,那目光如冷电,一掠而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沉静面容下,心跳如擂鼓。 他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她却是时常独自在梦中惊现。 自他那一次见面,此后便是多年未再相见。 此后,她一直暗自留意着他的消息,直到几个月前,崔有乾告诉他,要去朔州拜访他的表哥。 她心中一动,以欣赏北境风光游玩打猎为由,随他一同前往,为掩人耳目,她还叫上了虞飞飞。 在朔王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可是他却那么冷漠,疏离,繁忙,来去匆匆,高高在上,他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就好像,从来都不记得,她这个人。 随着几年前太子意外惨遭刺杀身死,圣上因心病引发旧疾,病况愈发严重,而新的储君之位却迟迟悬而未定。 北燕十二藩王的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其中以朔王与七王的斗争最为激烈。 这几年,朔王一路攻打黑水河及西陵诸城,他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在民间的呼声越来越高,虽然他常年驻守北境,很少回京,可朝堂之上,没有人敢轻视于他。 而七王生母出身不高,生下他没多久便离世了,自太子离世之后,七王便被皇后收为养子,常年在京近身侍奉陛下,他的背后亦有皇后、长公主等贵族支持,本该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选。 可是陛下却迟迟不立储君。 朝中人人都暗自揣度,虽然朔王的生母虽然有些事上不了台面,可崔贵妃现下乃陛下最喜爱的宠妃。 想当年,陛下对她是那一见钟情,乃至君夺臣妻,也要力排众议,驳了都察院十三道折子,也要纳她入宫,崔贵妃的哥哥更是跟着鸡犬升天,二十年间数次提拔,如今不到五十,便已官至内阁首辅。更何况,朔王殿下又战功赫赫。 陛下,也许会在两人之中择一而立。 除了这二人,陛下还有十子,皆有不同的势力支持,无论如何,储位之争,已是一触即发,不能后退。 而如朔王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甘居人下。 这样想着,陆静婉似乎多了一点勇气,她点上口脂,目光看向铜镜, 铜镜之中映着的一张柔美的少女脸庞。 少女肤色若雪,额间一点花钿,眉峰如烟似雾,淡淡扫向鬓边,眼尾微微上挑,颊边匀了两颊薄施胭脂,若晓霞将散。云髻峨峨,斜插白玉兰簪,流苏垂于耳际,轻摇微晃。 陆静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意一笑,她缓缓站起来,换了身水碧色罗衫,里头衬着素白抹胸,领口绣几茎莲花,雅致清幽,风起时,裙摆如水波荡漾,腕间碧玉镯子,泠泠作响。 她推开门,莲步轻移,款款而行,朝着他的书房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月洞门,穿过亭台楼榭,绕过一池残荷,她终于走到了西跨院。 书房在西跨院最深处,院中植着两棵老槐,浓荫蔽日,这里和王府别处的气派不同,显得古朴、严肃而安静。 她立在门外,整了整鬓边,思索片刻自己一会儿的说辞,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叩了三下门扉。 “进来。” 书房里头传出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她微微 低垂着眼帘,伸手推开门扉,踏入书房之后,复又转身掩上。 书房里案上摊着未合的书卷,青瓷小鼎里燃着沉水香,细细的烟袅袅盘绕。 陆静婉行至案前数步处立定,左手搭于右手之上,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温婉从容,盈盈而拜。 礼毕,她仍垂着眼,静待片刻。 书房很安静。 昏黄的光影下,她偷偷抬眼打量。 油灯影影绰绰,他一身黒袍玉冠,端坐于沉香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剑眉微蹙,悬笔而书。 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 他没有说话,书房便安静得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陆静婉只好先开口,她微微直起腰,站起来,柔声道:“这段时日,静婉借住府上,叨扰四爷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轻轻温柔一笑,试探道:"明日,静婉便要北上返回燕京,还未来得及向四爷道谢。"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静婉来朔州前,家兄曾特意交代我,代他向四爷问安,兄长还说,若四爷哪天回了燕京,他定要上门拜访,与四爷煮酒烹茶,切磋一二。” 是切磋,不是讨教。 这个词很微妙,是示好,也是暗示,他陆羁的实力,不容小觑。 陆静婉有些紧张,四爷对她冷淡,可掌燕国数十万兵马当朝大都督的问候,四爷他……总不会置之不理吧? 郑屹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嗓音低沉,隐隐透露出一股冷漠,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毫不在意。 陆静婉一怔,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不过……这却恰巧激发了她的胜负欲,越是冷漠强硬高高在上的男人,她就越是想要征服。 不过,她的自傲,不允许她轻易袒露自己的真心。 于是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其实,静婉此次前来朔州,是想亲口问四爷一句话……” "哦?"微音微调,他垂眸扫过军报,状似无意地问。 她缓缓向前一踱了一小步,轻声道:“静婉想问四爷,愿不愿意,做我和兄长的同路人。” 高傲如她,绝对不会说出,我倾慕四爷这种词语的,即使问出这个问题,她亦是带着有几分自满和把握的,做她的同路人,亦暗示着与手握燕京兵权的大都督结为同盟,亦代表着……在储位之争上的压倒性优势。 而此时的朔王,需要这种助力。 她的话音一落,书房瞬间安静了一刻。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黑眸,看向了她。 他没有表情,盯着她的时候,眼神却极具压迫性,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心中一抖,情不自禁想要后退半步,被硬生生止住。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令人窒息。 她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亦然抬眸望向他,声音温柔而冷静:“静婉愿嫁四爷为妻,结两姓之好。四爷……以为如何?” 68.罪恶 郑屹黑眸盯她片刻,眉头轻皱,默然半晌,才淡淡道:"陆姑娘,你逾矩了。" 陆静婉一阵脸红,心下也知自己此举僭越,但她等了这么多年,此刻是一步也不能退,也不愿退。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稍稍抬起眼,直视郑屹幽深的眼神,大着胆子道:"四爷,难道对那个位置就没有一点想法?" 郑屹瞧她片刻,突然低低嗤笑一声,嗓音透露着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陆姑娘,你如此自荐枕席,究竟是心悦于本王……" 陆静婉心里一颤,脸更红了,却听他声音蓦地沉下来,"还是你认为?我郑屹没有他陆羁二十万大军的扶持,便无法成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静婉脸色霎时一白,急忙辩解。 郑屹却打断她道,"政事,让他陆羁自己来找本王谈。" "至于你——"他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出去。” 她低下头,不敢多言,缓缓退了出去。 她自小骄傲,不堪被恋慕之人如此冷眼相待,眼泪已是忍在眼眶。 失魂落魄,走至王府后院回廊,倚柱望月,心中愤懑,又隐隐后悔委屈,今日不该如此莽撞的。 ** 这院中,同样望着月亮的,还有不远处坐在池塘边岩石旁的谢珩。 昨日在房中闷了一天,今夜趁着四下无人,她才偷偷敢出来透透气。 她抬头看着夜色中的月亮,两只手撑在身侧,小腿在池边晃悠。 不知四爷他此刻在做什么,昨日被她捉弄一番,会不会生气了?为何今日一整天,都没有来看她。 谢珩穿着青色碧罗裙坐在池边,裤腿微挽,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微微晃动,鞋尖时不时点着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纹,水面上月光碎成点点波光。 看了许久的月亮,她忽然叹了口气,一会儿又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歪着头,用脚尖去拨水里的月亮,一下,又一下。 她正拨得兴起,脚尖一用力,绣花鞋便从脚上滑脱出去,“扑通”一声,悠悠地落进了水里。 谢珩“哎呀”轻呼一声,“我的鞋掉进去啦。” 说着,她竟伸腿浅浅一探池水,似乎打算下水,竟似要弯腰去捡。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开:“你不要命了?” 她一怔。 转眼便看见一身黑袍玉冠的男人匆匆而来, 郑屹长臂一揽,把小姑娘拦腰抱回池边山石之上,放好。 “这么冷的天,伤还没好,就跑出来玩水?”他站在山石旁边,板着脸训她。 谢珩生气着呢,今天他都没来看她,她才不要理他。 他也不说话,竟然蹲下身去,找到丢在岸上的罗袜,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垂眸正准备给她穿袜子。 突然,谢珩坏心一起,趁机伸出另一只小脚在池塘水中撩动,白色水花四溅,池水溅了他一脸。 小姑娘娇俏地笑起来,像是报复得逞。 “顽皮!”他骂了一声,也不嫌弃,捉住她的脚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他握住她的脚,给她穿罗袜,嗓音低沉:“小心着凉了。” 谢珩却是蹬掉了罗袜,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生气道:“我不爱穿”。 他站起来,盯着她,没说话。 男人背影高大,宽肩窄腰。 方才他不说话的时候,气势摄人,被她盯着,很可怕,他一定要发怒了。 不过谢珩才不怕他,她仰头,看着他,与他对视。 “穿不穿?”男人嗓音低哑带着压迫。 “不穿。” 他冷冷地盯着她,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突然,他一把将小姑娘拦腰抱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石桌,一把把她放在石桌上。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穿不穿?”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怒意。 谢珩突然就委屈了,坐在石桌上,恹恹地不说话。 “说话!” 谢珩更生气了,更委屈了,眼圈红红的,干脆别过脸,赌气不理他。 郑屹一见小姑娘眼圈儿都红了,顿时有些头疼,还没说几句重话呢,就开始了。 他没哄过小姑娘,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珩儿这段时间情绪似乎一直不稳定,有时候亲近他,有时候疏远他,有时候撩拨他,有时候却又用那种……他也说不出的眼神,看着他。 小姑娘不说话,置气着呢。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过,郑屹感受到了她的低落。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小脸转过来,低头收敛了语气,低声问:“怎么呢?还生气?” 小姑娘眼泪包包,不说话,突然张嘴,生气地咬了他手掌虎口重重一口。 郑屹心间仿佛漏了一拍。 小姑娘咬得并不重,柔软的唇擦过他手掌的虎口,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甜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尖尖的利齿在虎口留下了小小的压印, 他嗤笑一声,低声质问道:“还学会咬人了?就这么讨厌我?” 谢珩没回话,还是在生气着呢,胡乱地挣扎,到处乱踢,一会儿踹到了他的劲腰,一会儿又是他的长腿。 “别乱动!”郑屹伸手一把按住她试图挣扎乱蹬的小腿,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小姑娘抬头看她,“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谢珩被迫仰着脸,看着他,咬着唇,不说话。 月光之下,小姑娘的眼框慢慢地红了,清澈眸子的含着潋滟水光,她仰头望着他。 用那种,委屈的,倔强的,仿佛含了无声的控诉眼神,看着他。 他的心,一瞬间,都要化了。 从他高高在上站立俯视的角度,能瞧见小姑娘长长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但是她并不听话,她开始挣扎起来,小手推搡着他的胸膛,白嫩的小腿乱踢,试图逃离他强硬的掌控,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砰”地一踢,白生生的小脚踹到了他的腹部。 郑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伸手捉住她的腿,手上一瞬的触感令他不自觉心头一跳,他低头道:“别乱踢。” 小姑娘轻叫两声,小腿还想乱踢,却被他右手手掌一按紧紧压制住。 那晚月色真美,宽肩窄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石桌前,一手压着小姑娘的脑后的长发,一掌压着她的膝弯,往自己的腰部一带,高大掀长的身影俯下去,低头深深地看着她。 月光浅碎的光影投射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阴影处的冷硬轮廓,显得更加禁欲。 渐渐地,小姑娘不叫唤了,小腿也不乱踢,她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挂着一颗泪珠。 他盯着那一滴晶莹的眼泪…… 突然,低头含住了那一颗将坠欲坠的泪珠。 方才,看她哭的时候,他就想要这么做了。 他看不得她流眼泪,可是有时候,又希望她流眼泪。 他想要克制自己的……可是自从昨夜那一次,他面对她,似乎越来越身不由己,难以自抑。 泪珠冰凉,被舌尖细细□□品尝,吞入腹中,是咸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无法承认的罪恶。 他竟然…… 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姑娘产生了那种感觉,可他的身体,彷佛有了自己的贪念,妄图冲破他内心的禁制,摆脱意志的操控。他的一颗心在原罪与欲念之间挣扎沉浮,被反复鞭笞,反复折磨…… 可是最后,却对她的一滴泪,俯首称臣。 小姑娘眼泪巴巴望着他。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似乎起了爱怜之心,用神识把她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轻啄一下,却最终,只是低声道:"还哭吗?" “能不能告诉我,谁得罪我们珩儿了?嗯?”他低声诱哄她。 听他这么问,谢珩气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都被崔有乾打伤了,你还不哄哄我。” “你昨天明明说好了要来看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来!” “还有我最爱的荔枝,明明是你给我买的,可是他们却端给了陆静婉!”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郑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带着一丝沙哑问:“就这些?” 谢珩想起崔有乾那日的话,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都要娶妻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女儿,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你不要我了……”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抽咽,眼眶通红,泪巴巴的,说话也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可是郑屹却听懂了。 郑屹怔了怔,才明白这两天她在别扭什么…… 他低低一笑,俯身用额头抵着小姑娘的额头,低声斥道:“胡说八道!” 谢珩心中一跳。 郑屹低头吻她的发顶,带着一丝爱怜:“本王怎么舍得不要你?” 谢珩彻底呆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舍不得她?还是不会娶妻? 难道……还未回神,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回家吧。” 谢珩脸红了,后知后觉,自己竟哭得浑身酥软,一时没有力气动弹,但她不肯示弱,只好软软糯糯撒娇:"鞋子丢了,不想走路,郑屹,你背我呀?" 可是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 郑屹转身,背对她撩袍蹲了下去。 小姑娘一跃而上,跳至他宽大的背脊,笑意盈盈,终于开心了。 郑屹起身,背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向远处走,小姑娘搂着他的脖颈,嫩藕一般的小腿在空中轻荡摇晃。 那天的月色很美,很温柔。 可是无人注意的院子回廊处,注视着这个美好画面的陆静婉。 一颗心,却直直坠入深渊。 69.她要自荐枕席 转眼入夏,暮色垂落。 听雪阁的庭院浸在薄暮的凉意里,石案上摆着冰盆,桃儿正俯身,细细剥开颗颗莹白的冰镇荔枝。 “崔小爷被送走都快一月了,这陆静婉怎么还赖在王府不走。”桃儿一边剥,一边愤愤嘟囔。 谢珩倚在廊下竹榻上,素色罗裙垂落阶前,她指尖漫不经心拿起一颗荔枝,轻咬一口。 心下也觉得颇为奇怪,陆静婉与虞飞飞二人应是随崔有乾一道回京的,可自从那一日谢珩从山洞中被救回来之后,便很少在府中看见陆静婉。 她似乎生了病,整日里闭门谢客,此等情形,王府自然也不便直接下逐客令。 更蹊跷的是,这些时日,她连四爷,都难得见上一面。 这二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成日里病殃殃的,我看呐,她一定是装病故意不走,心里还惦记着做咱们王妃呢!"桃儿把一颗白嫩的荔枝喂到谢珩嘴边,"再不,便是觉得丢尽脸面,要同崔小爷割袍断义。” 谢珩张嘴叼了进去,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陆静婉甘愿背负闺誉流言滞留王府,却又闭门不出,绝不像是单纯养病。她总觉得,对方是在等一个时机。 可她究竟在等什么? "你去前院打听打听……"谢珩思量片刻,敛了笑意吩咐道。 桃儿领命匆匆而去,过了一会儿又兴奋地跑回院子里,红着脸气喘吁吁道,"姑娘!陆姑娘她、她……" 谢珩颦眉,奇道,"她怎么了?" "她要走了!"桃儿睁大眼睛,激动得语无伦次,"陆姑娘的阿兄亲自来接她回京了!奴婢刚刚听前院的小李子说,陆都督今日一早便入府拜访四爷,二人在书房密谈整整半日,等他从书房出来,便要接走陆静婉了!" “陆都督?”谢珩眉梢微蹙。 “正是我们北燕那位赫赫有名英俊不凡的大都督!”桃儿满眼仰慕,又眼巴巴地瞅着她,暗示道:"姑娘不想去看一眼吗?" 英俊不凡……谢珩听桃儿一长串仰慕之词,有点想笑,她还从未见过,这天下间,能有哪个男子的风度,能比得上她的阿兄。 “你见过他?”谢珩细眉微挑,扫了桃儿一眼。 桃儿摇摇头,“奴婢哪有这样的机会!都是听别人说的。”话音一落,又扯住她的衣袖摇晃,“姑娘,我们悄悄去大门口瞧一眼,就一眼!现在他们一行人就在府外,马上就要启程了!" "是吗?"看来这一次,陆静婉是真的要走了,谢珩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她浅浅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咱们去送送这位陆姑娘。" "好嘞!"桃儿眼神一亮跟打了胜仗一样,眼巴巴地跟在谢珩身后,两人一道向王府大门走去。 ** 府外长街之上,暮色沉沉。 两辆乌木鎏金马车静静停靠,二十余名佩刀护卫环侍四周,仆从列队立于车后,车马仪仗齐备,整装待发。 只有陆静婉一身浅碧罗衫,面色苍白,孑然立在车辕之前,目光不住望向王府门洞,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看见谢珩主仆二人出来,她看向二人身后,并无四爷的身影。 陆静婉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转瞬,那抹失落被温婉的笑意覆盖,她主动上前,“珩儿姑娘,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竟然是你。” 谢珩示意桃儿止步,独自上前两步,唇角噙着淡冷的笑意:“想来往后,我们不必再见了。” 陆静婉静静凝视她片刻,嘴角却蓦地勾起了一个笑意,她看向谢珩眼神竟然浮起一层怜悯,“珩儿姑娘,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 谢珩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却见陆静婉微微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凑在她耳旁柔声道,“下一次见面,你便要唤我一声,娘亲了。” 谢珩耳中嗡的一响,似还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陆静婉退回半步,温柔又同情地看着谢珩,语调缓慢而残忍,“想必四爷还没有告诉你吧?四爷已经和我阿兄商议好婚事了,我此次回去,便是回燕京待嫁。下一次见面,我便是你母亲了。” 谢珩心中陡然一震,抬眸看向她! “至于你——”她微微顿住,看着谢珩紧绷的神色,温柔地笑道,“四爷已决意收你为养女,等过了祠堂上了族谱,往后你们便是父女了。你若敢逾越,便是乱、伦!” “你觉得,他会为了你,甘冒这天下之之大不韪吗?” 谢珩垂在身侧手缓缓握紧,她盯着陆静婉,强自镇定道,“不可能,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陆静婉看着谢珩目光中的恐惧,嘴角微勾,无不嘲讽地道:“呵……珩儿姑娘,你为何如此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厚着脸皮赖在王府不走?你知不知道你给四爷惹了很多麻烦?他早厌烦你了!你与崔有乾一事闹得满城流言,名声尽毁,你认为谁还会要你?” “四爷已经决定要把你这个麻烦嫁出去,说起来,你应该感激四爷,你一个无名无分的没人要的小孤女,很快就摇身一变成为崔阁老的儿媳,这是多少京城闺秀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陆静婉,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我会信吗?”谢珩看着陆静婉,一字一句道,“四爷,绝对不会不要我的。” “你就不必在此挑拨离间了。” 陆静婉望着她强撑的模样,笑意愈发温柔奇异:“是真是假,一问便知。赐婚的圣旨,恐怕此刻已经送入王府。”她轻声嘲弄,“难道你以为,四爷会为了你,违抗圣旨?” “婉儿,该走了。”马车之内,传来男子低沉的唤声,打断二人对话。 看着谢珩怔在原地苍白震惊的模样,陆静婉心中积压许久的郁气尽数消散。她勾起一抹的浅笑,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轱辘转动,车队缓缓离去,长街之上,只余下谢珩一人,孤零零立在暮色里。 ** 谢珩回到院子里呆坐半晌,脑海里一直充斥着陆静婉的话。 原来陆静婉一直要呆在王府,便是要等陆都督亲自来接她,二人在四爷书房中谈了整整半日,究竟是不是在商议婚事? 为何四爷自从那日荷塘边之后,便总是对她避而不见?是真的嫌弃哄她麻烦,还是决定要把她嫁出去,所以心中有愧?亦或是,要和自己避嫌? 圣上又为何突然赐婚?是四爷觉得自己被崔有乾轻薄,所以请旨逼崔有乾给自己名分,还是崔有乾自己的主意? 这一切为何来的如此突然?谢珩脑仁突突地疼,也未曾想清楚其中关窍。 她这一坐,便在院中从白天坐到了晚上,思来想去,谢珩决定需得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四爷,他们二人之间,不该为了旁人的一些话生了嫌隙。是真是假,她必须亲自问一问,听他亲口对自己说。 她只相信他。 ** 夜色渐浓,天边乌云聚拢,闷雷隐隐作响。 谢珩起身,从院子里出去,穿过长廊,拐过月洞门,一路心事重重地向前院走去,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到了书房外面。 谢珩在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四爷……还在里面吗?她该如何开口问他? 低头想了片刻,谢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鼓起勇气,抬起手正要敲门,突然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四爷,陛下召您回京述职的圣旨已至。西陵求和的使臣不日抵达燕京,传闻此次由耶律光亲至,下官担心,此事恐怕暗藏玄机。” 门外的谢珩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赐婚的圣旨。 也对,四爷怎么可能舍得把她嫁给崔有乾那个纨绔! 谢珩心底稍稍安定,又听见郑屹冷沉的嗓音响起,“本王一直怀疑,朝廷之中有内鬼,与西陵暗通款曲。本王与西陵交战数年,西陵长途跋涉攻打北燕,粮草军备本该难以为继,可一举攻下。偏偏西陵每次战败后,次次得以重整军力、卷土重来,似有势力暗中提供粮草军械供給,此战竟一直僵持了数年!此次本王入京,若能查清此人,也可永绝后患。” 沈景禀点头道,“四爷所言极是,只是下官以为,此事机密,我们需要一个死间安插在耶律光身边,为我们提供情报,一来可查内鬼,二来可辨和谈真假……” 郑屹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合适的人选?” 谢珩犹豫半晌,心道:这似乎不是她该听的,要不,改日再来找四爷? 这时,沈长史的声音又从书房内传来:“自然,当年四爷收养珩儿带入军营亲自训练,不就是因为她具备做一名优秀谍者的潜质吗?” 他似乎笑了一笑,接着道:“珩儿这姑娘,曾上过战场却能靠自己活下来,可见其心性聪慧坚韧,又曾在军营受训,骑马、射箭、谍报均有涉猎,对四爷足够忠诚,可为我们所用。珩儿年纪虽小,却娇憨可怜,初见美色,没有男人不为之心软,可以轻易卸掉耶律光的戒心。最重要的是,四爷于她有救命之恩,她仰慕你,不会背叛你。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音一落,室内陷入一片沉凝的静默。 廊下夜风骤起,卷起阶前落叶。 谢珩抬在半空犹豫着要叩门的手猛地僵住,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 沈长史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出:“四爷养了她这么多年,珠宝美玉、绫罗绸缎地娇养着,又是亲自教写字,又是射箭骑马,难道不是为了今天这一日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 谢珩的呼吸霎时停住了,她的指尖似乎在发抖,那些话,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针一根根刺入进她毫无防备的心脏,尖锐、锋利,刺得她血肉淋漓,刺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她死死咬住唇,没有让眼泪滚下来,因为她不相信,不相信陆静婉,不相信沈长史,不相信所有流言蜚语,甚至不相信圣旨,她只相信他。 只要他说,她就会信。 她怀抱着微弱可怜的期待,停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等,等屋内那道熟悉的声音开口否认。 短暂的静默过后,郑屹漠然的声音响起:“她不合适。” 高悬的心骤然落地,一丝微弱的笑意浮上谢珩唇角。果然,他舍不得。 她不愿再偷听,转身便要离去。 可 下一刻,那道低沉的嗓音再度传来,一字一字随着雨点砸入她的耳中:“本王已决意,正式收珩儿为养女,让她的名字入族谱,进宗祠。” "此后,她便是我郑屹名正言顺的女儿。” 谢珩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整个人都彻彻底底呆住了! 女儿? 收养?她才不要入祠堂,做他劳什子的女儿! 谢珩大脑一片嗡鸣,只觉天旋地转,慌忙伸手死死撑住身侧冰冷的廊柱,才没有踉跄倒地。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湿她的鬓发与肩头。 屋内,沈景禀略一怔,很快回过神,“此事是下官僭越了,四爷此举,想来是因为今日那另一道赐婚的圣旨吧?若是将珩儿嫁与崔有乾,着实可惜了。” “再者,今日陆都督此次亲自前来接人,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陆都督手握重兵,把持燕京,陆姑娘是他唯一的胞妹。若是四爷与她联姻,便可握朝廷半壁江山。” “待到四爷与陆姑娘成婚,她一个小姑娘无名无分地呆在王府,总归不合适,若是入了宗祠……” “此事本王自有考量,不必多言。”郑屹的语气淡漠,却并未反驳。 雨越下越密,冰冷的雨珠砸在谢珩的脸颊。 他,竟然没有否认,他真的打算娶陆静婉?他……不要自己了? 原来,这就是她费尽心机得到的、他亲口告诉她的答案。 呵!难怪从那一日之后,他便处处避开她,难怪今日,陆静婉敢说得如此笃定。 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自作多情、恬不知耻的只有自己! 为了兵权,为了大局,他要迎娶陆静婉;为斩断二人之间的纠葛,他要认她做养女。 也对,在朔王心中,自己又怎能比得上这二十万兵权,这北燕的半壁江山! 呵……真是可笑。 原来陆静婉所言,句句属实。 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伸手捂住心口,痛得弯下腰,眼泪“啪嗒”“啪嗒”混着雨水砸落在青石地面。 她艰难地喘着气,心口一阵阵发冷,她甚至忍不住猜疑,如果没有这道圣旨,他会不会真的如沈长史所言,把自己送到耶律光身边,做一名死间? 呵……她仰慕他,喜欢他,不会背叛他,所以,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她,任人玩弄,送她去死吗? 她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践踏踩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连她自己,都再也无法捡起来。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独一无二,不过一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 谢珩捂住心口的手慢慢放下来,她自嘲一笑,慢慢地站直身子,沿着长廊转身向东院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似乎丧失了所有心力,脚步虚浮,失魂落魄。 就连何时开始落起淅淅沥沥的细雨,她都不知道,一路淋着雨穿过月洞门,回到院子,推开寝房木门。 屋内烛火微弱,她颓然坐于榻边,呆呆地出神半晌,垂眸望着腕间那只温润玉镯,泪珠“吧嗒”一滴滴坠落在玉面之上。 镯子很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她却觉得手腕间这股冷意浸入了她的心脏。 她呆坐在床头,眼神迷惘,思绪纷乱,一会儿觉得心脏绞痛,她捂住胸口,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眼泪自己跑了出来,她是何等骄矜的性格,就算无人之时,也绝不允许自己这般懦弱。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仰望着窗外月光,又似乎眼里什么也没看见,她只是就这样呆滞地坐着,只有她自己隐约感觉道,有什么重要的珍贵的东西……破碎了。 谢珩无力地向后一倒,蜷缩着侧躺在了榻上,就着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身体,一阵阵发冷。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姑娘,你还好吗?” 桃儿见谢珩失魂落魄地穿过院子走进寝房,不放心地站在了门外。 谢珩闭上了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桃儿站着没动,担忧地来回踱步。 谢珩嗓音低落地又说了一遍:“下去吧。” 桃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睁着眼睛,神思缥缈地看着墙壁…… 窗外雨势滂沱,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棂,谢珩和衣蜷缩在床榻,浑身浸在寒凉之中。 那些伤人的话语一遍遍盘旋脑海,可她摩挲着腕上冰冷的玉镯,心底又翻涌出旧日的温存。 她能感受到,他明明是在乎自己的! 她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曾经为了给自己送一个生辰礼,不远千里从西陵奔波回府,只为看她一眼。他明明吻过她的眼泪,对她说过舍不得不要她。她甚至曾亲眼看到过他的情动…… 那些克制又真切的动容,难道全部都是假的? 可是如果他真的决定娶陆静婉,把自己嫁给崔有乾,甚至,真的要认自己为养女…… 她该怎么办? 她不甘心…… 谢珩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坐起来,狠了狠心:如果她要阻止这一切发生,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她要自荐枕席! 70.表白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隔壁桃儿睡得沉正熟,谢珩没有惊扰她,披上一件墨色织锦披风,推门走入漫天暴雨,冷雨瞬间浸透披风边角,打湿里面单薄的月白寝衣,她踩着积水的石板,一路走向郑屹的寝殿。 她在门外伫立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颤,轻轻叩响门扇。 “何人?”屋内传来郑屹低沉的声音。 “四爷,是我。” “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珩推门走了进去。 寝房之内烛火摇曳,陈设简朴。宽大床榻置于内室,一侧案几之上摊着数卷军报,烛火跳动,将器物的影子投在四壁。 郑屹一身玄色中衣,正坐于太师椅上执笔批阅文书,闻声抬眸,目光撞进推门而入的少女身上。 月光下浅浅映照在她身后,谢珩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雨水打湿她披散的乌发,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面颊,披风下摆不断往下滴落雨水,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小片水迹,她整个人被淋得湿漉漉地立在房中。 郑屹眉头骤然拧紧,搁下笔站起身,训斥道:“这么大的人了,下雨不知道撑伞?” 他绕过桌案,走到寝房中央,却见对面的少女脸色苍白地盯着自己,竟是一语不发。 郑屹颦眉看她片刻,沉声道,“淋雨过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样会生病?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都快将及笄了,怎还如此任性……” 训斥的话音还未落下,却见谢珩突然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湿漉漉的小脸埋进他的衣襟,声音带着颤意:“四爷,我害怕。” 潮湿的寒气顺着衣料浸染过来,郑屹身躯一僵,往日雷雨夜,她也这般惶恐,总需要他安抚,责罚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珩儿浑身湿漉漉的,看着很是可怜…… 谢珩伸臂抱着他的腰,柔声道,“四爷,你陪我睡,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郑屹听她撒娇,不自觉微微一笑,抬起手欲抚摸她的长发安抚,可指尖却硬生生顿住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只能寻求他庇护的小姑娘了。 他又如何能像往常那般待她? 以前,他对她,不过是看待一个小辈,并无任何旖旎的绮念。 可是如今……他还能如此心如止水地对待她吗? 她就在他怀中,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柔嫩的肌肤,闻到她头顶长发的清香,感受她湿漉漉的披风下紧紧贴着自己身体曼妙动人的曲线。 郑屹默然半晌,一动不动,最后压制住了自己想要安抚她的念头,只是低斥了一句:“没规矩。” “你若是害怕,便让桃儿陪你睡。再不济,我让亲卫都在院子里给你守着。珩儿,你不能像以前一样……” “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谢珩却打断了他的话,在他怀中闷声道,“以前都是你抱着我睡的。” 郑屹一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他的沉默,即是无声的拒绝。 两人都站着没有说话,寂静在寝房内蔓延,满室只剩窗外哗哗的落雨之声, 在满室沉凝中,谢珩突然开口了。 “是因为陆静婉吗?” 谢珩在他怀中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你要娶她?” 烛火映着她含泪的眼,郑屹垂眸盯她苍白含泪的小脸,喉头滚动,竟一时无言作答。 谢珩见他如此,心中已是凉了半截,在他怀中低声颤声道“我不喜欢她,她也讨厌我,她一定是容不下我的,要是她成了王府的主母,我活不下去的……四爷,你舍得吗?” “你不要纳妾,也不要成婚,珩儿只有你,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郑屹听着她低声 喃喃的乞求,心中酸涩不忍,却只能道,“不会的,珩儿,我会正式收你为养女。” 他顿了片刻,低声继续哄道,“今后无论谁嫁进王府,做这个王府主母,都不敢随意对待你。从此以后,你此生,都会是本王的掌中珠,心头肉,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可以永远留在王府,呆在我身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哪怕一辈子不嫁,我也养得起。没有人可以再勉强你,逼迫你……” “你真的要娶她?”谢珩只听得到一句话,在他怀中仰头看着他,却只能瞧见他凌厉的下颌。 郑屹沉默片刻,终是道,“本王是个男人。” 谢珩呆怔半晌,一颗眼泪“啪嗒”落了下来,砸在郑屹的手背上,烫得他喉头一颤。 她看着他,喃喃自语道,“那我,也是个女人啊。”突然,她踮起脚,捧住郑屹的脸,在他的喉结印上轻轻一吻。 郑屹浑身一震。 却听耳边谢珩一字一句道:“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说完,她后退半步,指尖一松,披风系带散开,沉重的披风滑落在地。 雨水浸透的寝衣薄薄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形,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在墙壁之上。 这是一具美好诱人的身体。 郑屹豁然闭上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紧拧住,垂在身侧手攥成拳头,“穿上衣服!” 谢珩却并不听话,而是更加向前一步凑近他,伸手似有若无地轻触他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抚平,“四爷,你不敢看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让你穿上衣服说话!”郑屹紧紧闭着眼,嗓音紧绷,不知是不是气的。 “四爷,你在害怕什么?”她的手指从他的眉头延伸下来,触摸高挺的鼻梁,在他耳边轻声道,“穿上衣服,你就肯和我睡吗?” 71.决裂 “你为什么不敢和我一起睡?我记得小时候,明明都是在你的怀里醒来的呀。”谢珩似乎有些委屈,她再一次逼近一步,身体离他的胸膛几乎紧紧贴着,郑屹不得不闭着眼睛后退一步。 “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你不敢?还是因为……你怕自己忍不住对我动心?你不敢面对自己龌龊的念头?无法再把我单纯地当做你的小辈?”谢珩再逼近一步,郑屹只好再后退一步。 “我喜欢你,从你在雪林把我救出,在雪地破庙里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她步步紧逼,郑屹只能不断向后退让,二人一进一退间,谢珩竟把郑屹一逼退至床沿,身后再无退路,重重坐落在床榻之上。 谢珩垂眸站在榻边,纤细的食指抚过他的薄唇,“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心里也有我?”说罢,她俯身,欲吻上去。 突然,手腕却被狠狠一抓,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郑屹随手拿起榻上的外衣一把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另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睁开一双漆黑隐忍的眸子盯着她,沉声道,“谢珩,你放肆!” “我放肆?”谢珩含着泪珠倔强地抬眼与他对峙,“陆静婉可以,旁人可以,那为什么偏偏我就不行!你告诉我!说啊!” 郑屹握住她的手腕僵持在半空中,斥道:“谢珩,你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谢珩固执地盯着他,“为什么?” 郑屹沉默下来,终是不忍发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他豁然站了起来,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扯至案前,将一本明黄奏折重重掼在案面,“因为你是我的养女,我们在一起,就是乱、伦!” “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养女?”谢珩低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悲凉。 她抬手拿起折子烛火凑近烛台,舔舐奏折的边角,明黄书页迅速蜷曲,谢珩看着它一寸寸烧成灰烬,突然狠狠扬手把漫天灰烬一撒。 她一个人立在寝房,任由漫天灰烬洒落,她突然抬眼,骄矜的眉眼此刻满是离经叛道的锋芒,一步一步再度逼近郑屹:“养女?我们有血缘关系吗?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知道你为你的养女准备月事带揉腹吗?知道你会对着我抚慰自己么?知道你会抱着我睡吗?不知道在四爷的梦里,是用什么样的动作弄你的养女的?”郑屹眼神震惊地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额角绷出淡淡的青筋,似乎有一丝隐秘被戳穿的难堪。 谢珩却是越说越上头,她嗤笑一声,淡淡笑睨着他,“哦,我想起来了,你还要把我嫁给你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弟崔公子,四爷,你说,你的好表弟,知道她的未婚妻曾在他表哥的手掌下……” “谢珩!” “对了!还有一事,要请教四爷。”谢珩突然看着他一笑,“到时候,等我嫁给崔有乾,你说我是该随他叫你一声表兄呢?还是该尊称您一声爹爹?” “你!” 谢珩看着他,似笑非笑地上前一步,逼问道,“四爷你说呀?你想听我怎么叫?” 郑屹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小姑娘。 她怎会如此放肆又大胆,如此清纯又妩媚,这种两种背道而驰的特质怎么能在她的身上融合得如此勾人? 她的一颦一笑,一吐一吸,一远一近,无不时刻在煎熬着他的意志,稍不克制,就会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明明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没有自己腰腹高,还是个懵懵懂懂只会抱着他撒娇哭鼻子的小哭包,怎么突然……就变得……可以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郑屹似乎再一次认识了她。 “为什么?”谢珩勾起一个笑容,“我喜欢你,四爷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我为什么这样?我为什么不正常?四爷不清楚么?难道不是你故意引诱我的么?” “你我就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不然天下那么大,为什么偏偏是你捡到我?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英俊,为什么抱我的时候手臂这么有力,为什么偏偏纵容我?” “你若对我无意,为什么偏偏捡了我回来多加照拂,为什么行军打仗也记得我的生辰冒雪回来看我?” “你害我喜欢你,都是你的错!我能有什么错呢?我不过是犯了每个大燕女子都会犯的错罢了。” 郑屹被她一番话语震得心神大乱,胸腔怒火与隐秘的悸动彼此撕扯,听她含泪诉说这些离经叛道的爱慕之语,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或许,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的窃喜。 “你舍得看我远嫁吗?舍得别的男人占有我吗?你不嫉妒愤怒吗?承认吧,你忍受不了。” “如果四爷你那么想让我当你的养女,珩儿也不介意满足你这个变态的癖好,”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破碎的妩媚睨着他,“养女?也不错啊,我就是你从小养大的女人啊,你看,从你捡到我,收养我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就注定了我会是你的女儿,你的女人,你的妻子,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注定了要当一家人。” “难带你不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将我养大的吗?” “还有比你更了解我的人吗?我的初潮,我的眼泪,我的身体,……你要为我择婿,不如就择你自己吧,四爷。” 郑屹被她一番话震慑,已经完完全全呆住了! 半晌,郑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拳头,压抑住胸腔翻涌的气愤道:“谢珩,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混账话?”谢珩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难道四爷不想上我吗?” “谢珩!” 郑屹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巴掌挥下去! 一道凌厉的掌风甩到脸上!谢珩被掌风带得踉跄半步,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她捂着脸,怔 怔立在原地。 郑屹也一时呆住了。 他的手掌在隐隐颤抖,他竟然……怎么能舍得打了他最疼的小姑娘? 他沉着脸,没有说话,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悔意,可理智告诉他,绝不能就此妥协。 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到此刻,却第一次体会到,面对她的肆无忌惮不顾一切的爱意时,自己是那么地无力。 谢珩捂住脸抬起头,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她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四爷,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踮起脚,捧住他的脸,颤抖道,“你娶我,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郑屹克制地沉沉呼吸几口气,拿下了她的手,叹息了一声,"珩儿……" “不要,我不要听!”谢珩泪珠滚落下来,“除非你答应我!这一生,只娶我一个,只爱我一个。” 谢珩流着泪看着他,"这一次,你若让我走了,珩儿就……再也不回来了。" 郑屹沉默地看着她,眉心紧锁,一言不发,没有半分挽留,亦没有半分应允。 雨声响彻屋外,一室死寂。 那沉默,便是答案。 谢珩在长久凝视沉默中感到了心碎,她的自尊被踩在了脚下,眼泪被无情地漠视…… 谢珩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熄灭,她慢慢松开攥住他的手,一步步向后退,转身拉开房门,一头扎进滂沱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她冲进暴雨中疯狂地向前奔跑着,一路跑出前院、府门,冲到空旷漆黑的长街之上,任由浑身被暴雨淋湿,“噼里啪啦”雨点重重砸在身上,疼得她的心口快要喘不上气! 不知跑了多远,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停在一道漆黑的长街上,谢珩捂住心口喘气,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今天要是拿不下他,自己就前功尽弃了! 更何况,事态发展到今天,此事早已不仅仅是她一人之私情。 若是他们二人联姻,他日四十万燕军南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事关兄长安危,事关大昱命运,更关乎他们昱国百姓的存亡,这种时候,她受一点点屈辱,她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谢珩,又岂是畏惧屈辱,轻言放弃之人! 她犹豫片刻,咬了咬唇,下定决心,正要转身又往回走,突然,一道黑影自她身后暗处窜出,“咚”地一声重击,一块石块狠狠砸在她后脑。 天旋地转。 一阵剧痛袭来,谢珩眼前骤然发黑,身体重重摔进路边的积水坑,冰冷的雨水漫过她的鬓角。 她躺倒在积水里,朦胧视线之中,只看见一双黑色皂靴一步一步走近她,停在她身侧。 另一道阴冷的男声,在雨夜之中淡淡响起:“贵人吩咐了,这是个玩腻了惹麻烦的东西,贵人不想再让她出现在眼前,带走处理掉。” 72.失踪 同一时刻,朔王府夜色沉沉,窗外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郑屹立在窗前,玄色中衣衬得身形挺拔孤冷,墨发松束,眉宇覆着一层沉色,他看着珩儿狼狈地扎进茫茫雨幕,她的身影转瞬就被漆黑的雨夜吞噬,不见踪迹。 郑屹心底翻涌着汹涌复杂的情愫,脚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踏出半步,就要不顾一切追出去。 可是最后,却被他硬生生止住,停在原地,只能看着外面茫茫雨幕,掌心还残留着那一记失控耳光带来的灼烫余温。 他立在空旷的寝殿中,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不行。 他不能去。 若是此刻向她妥协了,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怎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以珩儿的性子,必定会想方设法得寸进尺让他对她缴械投降,臣服于她,若两人真逾了那条线…… 现在绝不是时候。 郑屹眉头紧锁,强制压下心头的情绪,决心不再惯着她,待她自己回听雪阁好好冷静冷静,明日出发去燕京前再找她谈谈。 可窗外雨声滂沱,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外面雨势这般汹涌,她穿得如此单薄会不会受寒?她今夜被自己拒绝,此刻一定委屈至极,很伤心吧?闷雷阵阵,她会不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泣? 郑屹在寝房踱步片刻,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暴雨声,实在难以遏制内心的担忧,纠结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拿起立在墙角的青竹油纸伞随手撑开,撩袍大步踏出寝房,一头迈入漫天风雨之中。 撑伞冲入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发梢衣襟,微凉的雨意浸骨,他步履匆匆,踏过满院积水,快步行至“听雪阁”院落。 整座院落黑漆漆一片,无半点灯火,死寂沉沉,连寻常伺候的丫鬟动静都无。 郑屹撑伞立在院中,颀长身影静立雨夜,周身被朦胧雨雾笼罩。 郑屹静静站一会儿,还是缓步走到了珩儿的寝房之外。 今夜小姑娘一定是伤心了。 他就站在门外静静陪她片刻,也好。 郑屹撑伞立在寝房的门扉外,身影欣长,默然而立。 一门之隔的寝房内,却无半点烛火,更无哭声。 珩儿是不是把自己埋在绸被里,要面子,不敢哭出声? 郑屹心知,今夜是他过分严厉了,更是他平生第一次对她动手。 从小到大,他捧在掌心娇养、悉心呵护的小姑娘,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今日却被他亲手掌掴。 珩儿心里一定委屈极了。 他又怎会不要她?他是那么地珍视她,把她捧在心尖尖地宠着。 他甘愿冒着欺君的风险,宁可违背圣意,以权压人,纂改族谱,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事实上,从今日那道赐婚圣旨抵达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筹谋,要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场婚事。 思来想去,天下唯一能抗衡圣旨、逆转这桩婚事的,唯有礼法人伦。 他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赶在圣旨落定前,认珩儿为养女,入宗祠、登族谱。 一旦礼法落定,她便是他名义亲女,崔有乾身为他表弟,便是她辈分上的表叔。依《大燕律》,本宗辈分有别,严禁通婚。这桩赐婚,便成悖礼之举,他便可持律入京,面圣请罪,请圣上收回成命。 他凭一己强权,强压宗正属官,逼迫一众宗族耆老点头,力排众议要将珩儿录入族谱。 彼时圣旨已然送抵王府,为求万无一失,他不惜铤而走险伪造文书时序,造出一份“收养在先、圣旨后至”的假象,便可堵住百官悠悠之口。 甚至,他早已写好了请罪折子,即便引来圣上猜忌,怀疑收养之事或有蹊跷,但出于对他边境军权的忌惮,想必也不会轻易发难。 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能够把她留在身边啊。 他怎么可能不要她? 即便明知,此举亦斩断了他与珩儿之间的可能,但她可以永远留在王府,他可以一辈子保护他,看着她,哪怕此后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更何况,等有朝一日他肃清奸佞、权掌天下、登临九五,届时世间礼法桎梏、兵权制衡,再无一物能困得住他。 珩儿想要什么,他不能予她? 彼时,他想要护的人,便可光明正大留在身侧。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这些阴谋诡谲的充满算计的朝堂风雨,他又怎能向她吐露?他小姑娘,只需在他的庇护之下,岁岁平安,无忧无虑长大便好。 风雨萧萧,郑屹静静伫立良久,心中百转千回,满腔隐忍,思来想去,最后化作一声无奈妥协的叹息。 罢了,至少此刻,先哄哄她。 他微微凑近半步,隔着厚重的木门,嗓音压得极低,“珩儿,本王今日说话严重了些,你还疼不疼?” “本王没有不要你,也不会将你嫁给崔有乾,只要你听话,乖乖入族谱,就可以永远呆在王府,我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你。” 他顿了顿,想起她素日向往燕京繁华,又放软语气,隔着厚重木门,低声哄道:“你之前不是一直闹着想要去燕京看看吗?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不如此次,你随我一同去?” 雨声簌簌,屋内死寂一片,无半分应答。 郑屹抬手敲了敲门,压低声音道:“明日我便走了,当真不愿理我?” 良久,屋内依旧死寂无声。 郑屹颇感无奈,思忖片刻,还是想在临走前再看一眼她,他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跨步而入,抬手点燃桌案油灯。 昏黄烛火跳跃而起,照亮空旷冷清的寝房。 床榻平整,锦被叠放整齐,窗扉半开,晚风携着雨丝灌入屋内,吹动帘幔翻飞。 竟然空无一人! 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猝不及防攫住他的心脏。 他眉心紧蹙,骤然转身,沉声一喝:“来人!” 一声喝令裹挟着雷霆怒意,响彻雨夜院落。 听雪阁内外,所有值守的奴仆、亲卫尽数冒雨奔来,齐刷刷跪伏在庭院积水的石板上,雨水顺着众人发梢、衣摆不断滴落。 “今日,你们姑娘可曾回来过?” “回四爷,奴婢只在傍晚见过姑娘,珩儿姑娘傍晚神思恍惚地归院后,便闭门称累歇息,奴婢不敢打扰,晚上再未见过姑娘身影!”桃儿跪在院子里禀告,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属下值守院落,夜间未曾见过姑娘回院!” “属下隐约看见一道身影冲出府门了。” 一语落地,郑屹周身气压骤然冷了下来,沉喝一声:“裴十七!” 一名黑衣护卫 应声踏雨而至,单膝跪地,神色肃然。 “率所有王府亲卫,全城搜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王找回来!” “诺!” 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亲卫瞬间四散,踏着漫天暴雨,冲进漆黑街巷。 “其余所有人,全都滚出去找人!” “诺!” “诺!” 王府众人不敢有片刻耽搁,一百多名奴婢、小厮纷纷冲入滂沱雨幕。 一时间,整座朔州城的街巷里,此起彼伏的呼喊穿透风雨,焦急惶急,响彻长夜。 “珩儿姑娘!” “姑娘何在!” “你在哪里?” “姑娘!” 百余人声势浩大,穿梭在积水长街、幽深小巷,回应他们的,却只有哗啦啦的暴雨声…… 一夜风雨不休,上百人搜寻至天光破晓,翻遍街巷、客栈、城郊别院,依旧杳无音讯。 ** 天色微亮,雨势稍缓,阴沉的天光笼罩整座王府。 听雪阁寝房内,烛火燃尽,余温散尽。 郑屹静坐房中,一夜未眠,脸色阴沉,隐有疲惫之色。 沈景禀快步入内,躬身低声催促:“四爷,马车已经备好,该出发了。回京面圣之事迫在眉睫,万万不可延误,陛下本就对您心存猜忌,再拖延下去,恐生祸端。” “人,找到了?”郑屹充耳不闻,颦眉问道。 沈景禀默然垂首,万般无奈:“属下无能,尚未寻得踪迹。四爷可先行启程,裴十七一旦查到线索,即刻快马传报。” 话音刚落,裴十七浑身湿透,带着满身风雨狼狈奔入,跪地急报:“禀四爷!朔州城内大街小巷、客栈酒楼已经尽数搜遍,并未发现姑娘踪迹!属下推测,姑娘恐怕已离开朔州境内!” 此话一落,郑屹猛地抬手狠狠将桌案油灯掼落在地!“那就去朔州之外找!传令范剑,调三千黑甲军!扩搜周边十七座城池!找不到人!就不要回来见本王!” 此令一出,全场众人皆心头巨震,骇然俯首。 四爷素来公私分明,从未因一己之私擅动兵权。私调重兵本是朝堂大忌,更是容易招来圣上猜忌。一旦被有心人借机弹劾,参上一本,怕是会背上个恃权徇私的罪名。 “属下遵命!”裴十七不敢迟疑,应声领命而去。 搜索的范围很快自朔州扩至周边各个方向的十七座城池,郑屹在王府等了三日消息,却依旧一无所获。 “四爷,再不出发,便要耽误和谈之事了,陛下本就有猜忌之心,万万不可再拖下去了。”沈景禀劝道。 就在郑屹心底焦灼、眉目紧蹙之际,范剑快马奔回,匆匆而来,沉声禀报:“四爷!我们搜索了十七个城镇,沿途有百姓亲眼所见,雨夜有疑似胁迫珩儿姑娘的马车,连夜朝着燕京方向疾驰而去!” “燕京。” 郑屹低声念出二字,周身寒气暴涨,脸色沉如寒潭。 燕京风波诡谲,豺狼环伺,杀机遍地。 他捧在掌心娇养十几年的小姑娘,竟孤身一人,被人诱入龙潭虎穴。 “即刻出发,去燕京!” 郑屹冷声下令,不再迟疑,阔步踏出房门,登车落座。 三千黑甲军列阵随行,铁甲森森,声势浩荡,车马浩浩荡荡,迎着沉沉天光,朝着燕京方向,疾驰而去。 73.发配奴隶营 在郑屹带着三千黑甲军向着燕京呼啸而去的时刻,谢珩正陷在囚车颠簸昏沉的摇晃中,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两道低语声。 “贵人吩咐了,把她混进兵部这批罪奴里,送入西郊奴隶营。好生折磨一番,再悄无声息抹去。” “明白,明白!还请贵人放心,小的一定办妥,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此事办妥了,我自会向贵人谏言,请贵人在都督跟前为你美言几句……” 低语渐渐消散在寒风中,谢珩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溃散,彻底坠入混沌黑暗。 等她再次在颠簸中醒来时,鼻腔瞬间被腐臭汗腥的刺鼻气味包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正被关押在囚车之中,狭小的囚车拥挤不堪,周围挤着十几名蓬头垢面衣着褴褛的少女,一个个抱着身子,低头蜷缩成一团。 谢珩强压下心惊,抬眸透过囚车木板缝隙向外望去。 灰白的天光暗沉压抑,崎岖小道上十几辆囚车首尾相连,绵延成一条长队,囚车两侧佩刀押解的狱卒策马随行。 她这是在哪里? 是谁掳走了她? 谢珩心生警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想起迷糊中听到的低语声,绑架、流放、悄无声息抹去……一串阴冷的揣测涌上心头,脊背骤然发凉,这个想要她命的“贵人",究竟是谁? 她轻拍蜷缩在一旁少女的肩膀,试探地低声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我们要被押往何处?” 那少女年纪尚小,眉眼怯懦,畏畏缩缩地看了她一眼,犹豫半晌,才抖着声音回道:“我、我叫阿檀,是昱国人……一直被关押在兵部监牢。他们说,我们要去西郊奴隶营……那里、那里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话音刚落,前行的囚车骤然骤停,谢珩一惊,赶紧转头看向囚车前方,抬眸远眺,入眼皆是荒凉之色。 只有前方大约百步之外,有一处木栅栏圈出整片荒芜的营地,营地高墙耸立,壁垒森严,上百名披甲哨兵戍守在营地周围。 领头的狱卒勒马驻足,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迎上来的人影,语气不耐道:“张监头,这批罪奴交你看管了。天色将晚,我要赶回去给吴侍郎复命,敢出半点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一穿灰布麻衣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迎面匆匆赶来,弯腰抱拳行了一礼,笑呵呵道:“王头儿放心,小的定当严加看管,不敢给侍郎大人添麻烦。” “呵,但凡有一个逃跑,你就等着问罪吧。”狱卒冷哼一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马鞭,调转马头,带领十几名押解的狱卒纵马狂奔,迎着橘红的夕阳匆匆而去。 马蹄声渐远,荒地上只余下囚车中上百名惶然无措的奴隶。 “看什么看!”张监头卑微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他挺直身板,右手拿着鞭子指向众奴隶,颐气指使道:“全部下来,随本官入营。” 一个黑瘦的少年从张监头身后部出,一个一个给囚车卸锁,挥着鞭子大喝道:“全都下来,给我排好队!” 长鞭破空而响,一众奴隶吓得浑身瑟缩,跌跌撞撞爬出囚车,像待宰的牲畜般麻木列队,亦步亦趋跟在张监头身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步步走向阴森的营门。 萧瑟的冷风中,一股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道随风扑面而来,谢珩余光扫过营地侧门,头皮骤然发麻。 四名戴着白巾、掩去口鼻的穿着囚服的奴隶,正抬着一具青紫僵硬的女尸匆匆而出。 几人动作娴熟麻木地将尸体合力远远一抛,丢进荒坑,随手丢下燃烧的火把,熊熊火光瞬间腾起,焦糊恶臭混杂着尸气随风四散,呛得人反胃作呕。 一名青年一边用铲子铲土覆盖尸体,一边疲惫地骂道:“这是我抬的第二十六具尸体了……再这么下去,咱们早晚都得埋在这里。” 身旁同伴立刻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眼神惶恐,急声道:“闭嘴!想死别连累旁人!被张监工听见,今夜埋的就是我们!” 一旁覆土的妇人双目通红,指尖瑟瑟发抖,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哽咽绝望:“我好怕……下一个,说不定轮到咱们了……” 几人不敢多言,匆匆掩土盖尸,捂着口鼻仓皇折返营中。 “看什么看!快走!” 一鞭狠狠抽在手臂上,谢珩吃痛骤然回神,立刻低头敛眸,紧紧跟在队伍身后,随众人走入了被严加看守的大门。 “你……还有你、你……”张监头站在营地中,伸手指着二十余名男子道:“你们几个,给我去采石场干活儿”说着,一脚踢在一瘦弱男子的背部,喝道:“还不快去!” 说完,张监头转过头来,伸手一指谢珩这边几十名女奴,颐气指使道:“你们几个女的去杂役处,孙渊,领人!” “来嘞,头儿。”方才给他们卸锁的少年赶紧迎上前来,谢珩这才注意到,他竟也是穿着灰色囚衣,长得黑黑瘦瘦精神抖擞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机灵得紧。 “随我来。”孙渊背过身,便收了方才凶神恶煞的表情,换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领着众人向营中北面而去,边走边道:“俺叫孙渊,姐姐们叫我小渊便好,我在营中服刑已有三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站在谢珩身边的阿檀小声嗫嚅道:“方才的那些人,都是谁?” “他们啊——”孙渊拉长了声音,低声悄悄道:“方才领你们进营的那个胖子,是我们西郊奴隶营的监工头头,奴隶营中的所有罪奴都归他管。” “那方才送我们来的那位狱卒又是谁?”另一名少女接话问。 “狱卒?”孙渊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恍然道“你说王平?他可是兵部侍郎吴朗的心腹,兵部的囚犯都是他们负责看押,这些人,都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众人惶惶然点头。 谢珩上前一步走至孙渊身旁,低声问:“方才入营之时,我见有四人抬着一具尸体掩埋,你可知是何缘故?可是开罪何人?” 孙渊转眼看见谢珩,神色蓦地一怔,眨眼正欲说话间,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 “我不要去公主府!” 众人寻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囚衣的青年被两个士兵一路拖到营地中央的木桩前,脚在地上蹬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嚎叫:“我不去……我不去,救命啊!救救我!” 众人心中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 “绑上去。”张监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突然都安静了,人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儿,转头看向那里。 青年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手腕和脚踝用麻绳勒紧,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去……我不去……” 张监工走上前,面无表情接过士兵递上来的火把,火苗噼啪燃烧,映得他眼底阴冷可怖。 他抬手毫不犹豫将火把丢在木桩下泼满火油的干柴堆上。 “轰”的一声,烈火冲天而起! “啊啊啊啊——”青年凄厉地惨叫一声,剧烈挣扎抖动,灼热火舌瞬间吞噬青年的四肢躯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不过片刻,哀嚎渐渐微弱、彻底断绝。 方才还拼命挣扎、鲜活求救的人,转瞬化作一具焦黑蜷缩的枯尸。 谢珩身边的一众女奴全呆住了,他竟被活活烧死了! 张监工环视众人一圈,沉声道:“给我记住了!但凡逃逸、抗命、敢拒选入府者,这便是你们的下场。” 众奴隶皆不敢发声,有人拿着锄头默默垂泪,有人眼露惊恐,更多的,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沉默蔓延了整个奴隶场,很快停滞的人群就散开了,麻木地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 仿佛方才这里被活活烧死了一个人,只是谢珩的幻觉。 唯一震惊的,可能就是谢珩她们这一批才入营的新人。 阿檀惊骇地倒退一步,捂住嘴,眼里泪水打圈儿,惊慌失措:“杀人了!他们杀人了!”其他几十人也皆是面露惶惶不安之色。 孙渊瞟了一眼阿檀退步的动作,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你们才来,呆久了,就习惯了。” “每天都会有人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式逃跑,可是没多久,就会被把守的士兵拖回来,绑在这个十字木桩上,焚烧示众!” “前前后后,这里也逃过上百个人,可是没有人成功过,无一例外!”他说完这话,抬了抬下巴,示意谢珩等人看过去,“看见没?” 谢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营地大门皆有士兵把守,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披甲执锐的士兵来回巡查,营地四角角落高处还架着弩机,对着营地内部。 他抬手指向四周森严壁垒的高墙与弩机:“这营里正侧双门分生死,一个用来进活人,一个用来抬死人,每个门皆有重兵把守,日夜巡查,轮班不停。” “所以,不要妄图逃跑。”突然,孙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警告。 众人听完这一番话,目露绝望之色。 谢珩收回目光,默默垂下眼睫,这营中,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思索间,忽然一阵喧嚣声自远处传来! “集合集合!营中所有人到空地集合!” “凝烟阁又来选人了!”周围干活的奴隶们人人面露惶恐惊骇之色。 “上一批才走十天,不到半月,怎么这么快,又来了?”一妇人神色慌张,喃喃道。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几名监工挥舞着鞭子驱赶着惶恐不安的奴隶,零零散散地汇入大门正前方空地上! 上百名奴隶躬身畏畏缩缩列队站在空地,人人不敢抬头。 一名三十出头的妇人站在人群前方,穿着碧绿银丝褙子,面容干练,眉眼精明,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耳垂带着一对素银耳坠。 “葛娘子,今天来的新鲜货,都在这儿了。”张监头弯着腰,对那妇人谄笑道:“不知这一批,杜公子是想要漂亮的雏儿留在阁里,还是挑一批温顺听话的送给长公主?” 葛娘子闻言睨了他一眼:“上一批送给公主府的,全死完了。这一批,自然是补缺的。” 张监头连连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挂起一个奉承的笑,“小的明白,葛娘子尽管挑。” 葛娘子缓缓扫视着前方众人,缓缓踱步而行,随手点选,“这个……还有这个,我全都要了”。 被选中的奴隶便被士兵粗暴拉出队伍。一名中年妇人、一名瘦弱男童接连被选中,二人腿软瘫跪雪地,拼命磕头求饶,涕泪纵横,却只换来漠然无视,最终被强行拖拽至一旁选中的队伍中。 葛娘子缓步继续前行,审视的目光扫过队列,脚步停在阿檀身前,阿檀瞬间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点到的人,还不给我站出来!”张监头喝道。 阿檀惶然不安地站了出来,身侧一名监工从旁记录名讳。 此刻,谢珩站在第二排,同大家一样低垂着头。她余光瞟向周围,却见陆陆续续又点了几十人出去。 她正暗自琢磨着,突然,一只黝黑干瘦的手骤然攥住她的手腕,谢珩一惊,耳边却传来压低的声音:“嘘!是我,换位置,到我这边来。” 竟然是孙渊! 他站在谢珩身后一排的位置,趁众人皆低着头,不曾注意的间隙,他一把扯住谢珩的胳膊,拉往自己身前,二人迅速交换位置。 二人刚刚站定的一瞬间,葛娘子又挑选了十几人,缓缓来到了第二排奴隶身前,在方才那名埋尸体的青年男子跟前站定。 青年男子见葛娘子在自己眼前停下,惊慌之下,“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咚咚”接二连三以头磕地,口中不断念叨着:“葛娘子饶命!饶命啊!” 葛娘子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一眼,并不答话,继续向前走着。 那青年便被两名监工从雪地上拖行出去,丢进选中的队伍之中,没多久,又有一名面黄肌瘦的男子被选中,绝望地被押进队伍。 葛娘子又来到第三排,依次挑选两三个奴隶之后,她一步一步,最终站定在谢珩身前! “抬起头来。” 谢珩低垂着头,心中一紧。 她正犹豫间,突然,一个公鸭嗓似的少年声音响起:“我我我!葛姐姐选我!” 是孙渊! 葛娘子顿了顿,微微侧目。 孙渊神采飞扬道:“小的久闻凝烟阁琉璃作瓦,美人如云,今日见了葛姐姐,才知果真如此。小的愿入阁侍奉,为姐姐效犬马之劳!” “哦?是吗?”葛娘子略带讶异看他一眼,随即掩唇轻笑,她上下打量一番:“倒是个懂规矩的,可惜相貌粗陋不堪,入不了贵人的眼,我可不敢贸然举荐。” 在众人同情的眼神中,孙渊低下了头。 葛娘子虽然刚刚被打断,心情却颇好地整了整袖口,从谢珩低垂的眼前缓缓走过,一边走一边道:“罢了,天色也暗了,今日便先这样吧。” 谢珩松了一口气,悄悄地与孙渊对视一眼,眼底露出感激之意。 “葛娘子慢走,小的立刻安排把人送到府上。”张监头点头哈腰恭送。 葛娘子点点头,正要踏上马车,突然,脚步一顿,她转身回过头来,远远看向谢珩所在的方向:“方才那个女奴,也一并送入府中。” 她顿了片刻,又道:“老规矩,张大人可别疏忽了。” 张监头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小的明白,选中的这批人,回头小的就给他们报个病故,请吴侍郎把他们名字划去便是。” 葛娘子这才放心一笑:“那便有劳大人费心了。”转身掀开青色马车帘子,低头入了马车。 谢珩被士兵单独拎出来,丢进奴隶队伍末尾,她随着众奴隶远远地跟在马车身后,一行人在佩刀士兵的押送下徒步而行。 ** 众人历经整整两日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直到深夜时分,队伍终于驻足停步。 众人疲惫抬头,瞬间一呆。 沉沉夜色之中,一座极尽奢华恢宏的府邸傲然伫立,“公主府”鎏金匾额在夜色里流光熠熠。 朱红金漆大门巍峨气派,檐角琉璃灯火璀璨,门前石狮威严肃立,就连立于大门两侧的佩刀府兵气场也更加凛冽,处处彰显出天家权贵的矜贵傲气。 难怪坊间传言,就连长公主府的狗,都比寻常贵族气派。 极致华丽的公主府,与他们满身泥泞、垢面破衣、卑微肮脏的罪奴,简直是云泥之别。 众人心下震撼,呆呆而立。 谢珩望着这牌匾,心中更加疑惑:凝烟阁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竟能在奴隶营选人?明明是凝烟阁甄选奴仆,为何最终尽数送入公主府?这凝烟阁与公主府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思忖间,马车中的葛娘子已经掀开车帘下车,向大门戍守的府卫赔笑道:“还请向阿钰姑娘通禀一声,便说杜公子送的人到了。” 那府卫瞟了一眼长街上几十名奴隶,沉脸道,"你在此候着。"说罢转身而去。 葛娘子连连赔笑点头。 片刻后,厚重的府门缓缓大开,一个绿群侍女踱步出来,站在台阶上睨着葛娘子,“怎么耽搁这 么久,长公主都等得不耐烦了!” 葛娘子连连赔礼。 阿钰这才下颌微抬,冷哼一声,转头步下台阶,看向众奴隶道:“跟在我身后,记住,不可东张西望、不可四处打听,随我入府拜见公主。”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来!” 一众奴隶瑟瑟低头,无人敢有半分违逆,紧随其后踏入府中 夜半时分,一派流光溢彩的华丽景色呈现在众人眼前。 府邸前路灯火璀璨、香风袅袅,亭台楼榭精巧雅致,流水假山诗意盎然。 众奴隶低着头穿梭在一个个亭台楼榭之间,夜色虽深,府中的掌灯侍女们一个个穿梭其间,提着灯笼,带起香风阵阵。 这公主府,却如传说所言,琉璃做瓦,美人如云。 众人越往府邸深处走,灯火愈发稀疏,隐有花香飘来,一路更加寂静无声,最终,众人被带入一处僻静幽深的院落。 “跪在此处等候,不许妄动、不许私语。”阿钰冷冷丢下一句吩咐,转身独自一人缓缓走上台阶,推门进入了暖阁之中,留下一众奴隶惶惶跪候。 恰在此时,暖阁房门自里面打开。 一名血肉模糊的男童被两名太监从房门中抬了出来。 男童惨白的小脸已面无人色,唇色乌紫,他的脖颈间鲜血潺潺,手腕直直垂落,血珠“滴答”“滴答”落在石地之上。 谢珩随着众奴隶跪在青石地上,余光瞟见那男童的脖颈处,有一条弯曲的黑色纹路缓缓蔓延…… 她垂眼静默地盯着地上的青砖,没多久,跪坐于前面的几名奴隶便被阿钰传唤入暖阁之中。 夜深寂静,冷风阵阵,众人正忐忑不安间。 “啊!”突然,暖阁内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绝望的女子尖叫! “咚”“咚”急促疯狂的拍门声骤然响起,门缝之中隐约传来女子惊慌失措又凄厉绝望的哭喊:“开门!放我出去!救命——” 话音未落,一阵飞溅的血珠泼洒在雪白的门窗之上。 一道那血红的掌印随着倒下的女子身影缓缓地滑了下去。 狰狞刺眼、触目惊心 这变故惊呆了下跪的众人,庭院里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短暂寂静。 “啊!” “杀人了!” 院落之中爆发出一阵惊悚的尖叫! 夜色寂寥,惊叫声四起。 女奴们激动之下乱作一团,四五名女奴尖叫着从雪地上站起来,踉跄着就要逃跑, 惊吓之下,竟有人“咚”地一声,被吓得晕倒在地! 正在四下一片混乱之时,四支羽箭突然从周围激射而出! 众人眼看着那逃往院门的一名女奴身子一僵,便软软倒在地上,胸口赫然被一只箭矢贯穿。 “来人,将这女人砍了丢出去喂狗。”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 阿钰自暖阁中缓步走出,高高在上俯视众人道:“胆敢再逃的,便如此人一同处置。” “诺!”隐藏在阴影处的一名府兵领命而出,行至中箭女奴身前,他抽出佩刀高举,“铮”地一声寒光一闪,一刀重重砍下! 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女奴拦腰砍成两截! “呕!”阿檀突然捂住肚子干呕起来。 突然,一阵奇怪的味道和“滴答”滴水之音从另一处传来,跪坐在雪地中惶然的众人转头看去,竟是一中年男子□□已湿,当场被吓得尿裤子。 “没用的东西!”阿钰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吩咐道:“带下去。” 又有两名府兵自阴影中出现,拖住那男子的手臂带走。 院落中又恢复了安静,剩下的奴隶似乎失去了抗争的力气,颓然跪坐在雪地中,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着,又有三名奴隶哆嗦着走进暖阁,他们之中有人进去之后,没多久便昏迷着被抬了下去;有人,再也没有出来。 阿檀浑身瘫软、瑟瑟发抖,含泪回头看向谢珩,声音破碎颤抖,满是无助:“我好怕……我能不能换到你身后……” 此言一出,前前后后跪着的奴隶都转过头来,目光期翼的看着她。 谢珩久跪于此,双膝逐渐麻木,她看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正在此时,暖阁中一道冰凉的传唤传入众人耳中:“下一个——” 突然间,肩膀被人重重一推,谢珩向前一仆,栽倒在雪地中。 “快点,磨蹭什么。”暖阁中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谢珩双手撑住雪地,缓缓抬眸向身后看去,却见身后另一名少女哆哆嗦嗦地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对不起!”一个瓜子脸的少女哭道:“我、我不想死。” 谢珩心中沉重,却也不想和这些同病相怜的奴隶计较。 早一点,晚一点,都逃不掉。 虽然这院落之中看似无人把守,但方才变故突生,瞬息之间数人被射杀。 她便明白,此处一举一动,皆有隐在暗处的府兵监视。 她站起来,素手拍了拍灰尘,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伸手一推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缓缓向两侧而开。 她徐徐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暖阁之中。 阁中空无一人,只有重重白色纱帘飘舞,青铜药炉的熏香缓缓燃烧。 一股浅浅的香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过来。” 突然,空旷的暖阁中响起一道冰冷的女子声,自飘舞的纱帘之后传来。 谢珩脚步一顿,一步一步向纱帘处走进。 轻纱飘舞中,她掀帘而入徐徐而行,任由白纱飘荡,入目皆是一片雪白。 突然,她一个趔趄,身形一晃,慌张中伸手抓住白纱稳住。 脚下似踢到一物体,她缓缓下垂眸。 脚下所踩,竟是一名妇人的尸体! 这妇人,死状极为可怖。 面色惨白,双眼睁大,似看生前看到可惧之景,她左臂被活活卸下,只剩森森白骨丢在身旁,而那妇人的右脸和颈部的肌肤竟是被活生生的撕下,血淋淋可见其骨! 谢珩呼吸一滞,她忍住心中惊骇,缓缓将脚抬起,缓缓地,跨过了这具死尸。 “呵。”纱幔之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女子轻笑:“倒是好胆色。” “走到本宫身边来。” 谢珩垂着头继续向前,每走两步,便可瞧见纱幔之下,横在地板上死状各异、横七竖八的尸体。 待她再走进几步,悄悄抬眼,才模模糊糊瞧见,一张华美床榻隐于幔帐之后。 一道女子身影矜贵端坐,身姿优雅端庄,可她的膝头,竟僵直躺着一道一动不动的人影,周身萦绕着沉沉死气。 “手伸过来。” 女子冰冷的命令再度落下。 谢珩站在榻前,指尖微颤,迟疑片刻,终究缓缓抬起右手,穿过层层飘摇的白纱…… “咚!” “咚咚!” 心脏处忍不住紧张地跳动… 下一瞬,一只刺骨冰凉的手掌,骤然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抬眸,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惨白干瘪的人脸,整张脸布满蜿蜒扭曲的漆黑纹路。 最可怖的是,他眼窝漆黑空洞、竟没有眼珠! 谢珩心下震颤间……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头,脖颈发出“咔嚓”的脆响…… 突然张嘴露出森白牙齿,对着她手腕青色血管处狠狠咬了下去! 74.药人 腕间一痛,谢珩浑身一紧,正要挣扎反击,那冰凉的触感却骤然消失了。 暖阁内静了一瞬,纱幔之后传来阿钰慌乱的声音:“殿下,驸马他……昏倒了。” 殿中静默了片刻,才有女子冰冷的声音传来,“今日便到此为止,退下。” “诺。”阿钰端着药碗,躬身退至寝殿一侧。 谢珩自床幔中缓缓收回手,垂眸盯着手腕细小的青色血管处,雪白的肌肤之上印着一排尖尖的齿痕,滋滋鲜血还在冒出。 阿钰的目光冷冷扫过来,抬了抬下巴。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架住谢珩双臂,将她一路拖行出暖阁。 “砰”一声,谢珩被掼在青石地上,摔进院中瑟瑟发抖的奴隶堆里。 那些奴隶见她竟活着出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盯着她,又惊又喜又惧! “把剩下的这些,关进暗狱!”阿钰步出暖阁,冷冷吩咐。 隐藏在周围的府卫立刻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院落之中,粗暴地捆起地上惊慌失措的奴隶们。 谢珩趴伏在青石地上,突然眼前一黑,被蒙上了一块黑布,手腕传来一股被麻绳捆住摩擦的疼痛。 耳边传来女子的低低啜泣声:“我看不到了。” “做什么蒙上我的眼睛”。 “你们干什么捆住我?” 哭泣之音却无人回应,谢珩同众女奴一起被暗卫羁押着,一路推搡着走走停停,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队伍忽然停了,紧接着,谢珩耳边响起“咔哒”一声,似有一道沉重的闸门缓缓自下而上开启,待众人步入之后,那道门又重重阖上。 在闸门沉重的声音落地之时,谢珩眼前黑布同时被取下,手腕麻绳被一刀切断。 她所站之处一片黑暗,只有眼前出现了一个长长的盘旋向下的石梯,长梯以石头砌成,步梯两侧竟是石壁,石壁之上青铜火把缓缓燃烧着。 “走快点”左肩被重重一个推搡,身后传来府卫的低喝声 谢珩一个踉跄,缓缓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沿着石阶而下。 这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滴答”“滴答”的水滴,自岩壁洞顶滴落在她的脸颊,一片冰冷。 台阶两侧燃烧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撕成碎片投在台阶上,石阶湿滑,渗出腐臭的味道。 公主府地下竟然藏着如此规模的暗狱,阴暗,潮湿。 众人屏住呼吸,沿着石梯一路盘旋而下,转过最后一个弯,在火光的照射下,她看到一幅光怪陆离的可怖画面。 长长的石梯之下,是一个漫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用铁栅栏分隔出二十余个牢房,每个牢房之中,都关着形形色色的人。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人。 谢珩跟在府兵身后,沿着甬道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走近第一个监牢时,余光瞟见十几个男女老少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皆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僵硬又缓慢地来回行走着。 她垂头轻步而行,缓缓经过,突然,铁栏里突然伸出一只青灰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她忍不住低叫一声! 一瞬间,牢狱中方才呆呆行走的人突然像猛兽般齐齐扑向扑她,一个个全部涌上来重重叠叠挤在一处,几十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杆,朝着她露出尖利的牙齿,喉中发出嘶哑的低叫! 谢珩惊得向后倒退几步,立刻用力抽回手臂,“嘶啦”一声,衣袖被撕裂为两片。 撕裂的衣袖很快在这些龇牙怪叫的人手中变为碎布。 身后的奴隶们也齐齐被这怪异的一幕所震慑,齐齐呆立当场,目露惊恐之色。 “呆着做什么,都跟上来!” 众人回神,瑟瑟发抖,不敢多言,紧紧跟着府卫继续沿着甬道前行。 第二个监牢正中,一个披头散发的青年被铁链紧紧栓在十字木桩之上,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一股腐烂的味道自他身上飘出,而那手腕伤口处蔓延着一条黑色的纹路,一直顺着小臂延伸到他的囚衣之中。 谢珩腕间隐隐作痛,心中更加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她收回视线,垂眸跟着府卫继续向前走,经过了整整十二个监牢。 终于,在行至第十三个监牢处,他停了下来。 甬道深处,阿钰竟已等候在此。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的老者,左手捧着一本泛黄的医案,右手执笔,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府卫低声禀告道:“阿钰姑娘,这批奴隶全都在此了。” 阿钰冷冷打量着面前惶恐发抖的女奴们,冷漠道:“小韵,赐药。” “诺。”黑暗中款步走来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婢女,托盘上整齐码放着几十只颜色各异的瓷瓶,朱红、青碧、鹅黄、墨紫,瓶身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 阿钰随手拿起一只朱红色的瓷瓶,扔在地上,药瓶“咕噜噜”滚到一个少女脚边。 “吃下去。” 少女脸色唰地惨白,“砰”地一声跪了下来,哭求道:“阿钰姑娘,求求你,放过我!婢子愿意在公主府一辈子当牛做马,为姑娘效劳。” “是吗?”阿钰低声一笑,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白皙的食指挑起少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低笑道:“若你吃了它,我便考虑考虑,放你回去。” 那少女闻言惊恐的目光陡然一亮,视线看滚落在石砖的朱红色药瓶,神色出现一丝挣扎。 阿钰见她磨磨蹭蹭,脸上已出现不耐之色,声音陡然一冷:“若敢违抗命令,那我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吃,我吃!”那少女闻言一慌,立刻捡起地上的朱红瓷瓶,一把倒出瓶中朱红色一粒药丸置于掌心之上,她看了那药丸一眼,眼一闭,心一横,伸掌捂嘴强咽下去。 “呵。”阿钰轻笑一声,摸了摸这名瘫软在地的少女头顶,似笑非笑道:“这才对嘛。” 她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奴们,冷然道:“都给我记住了!在这里,听话才能活命。” “否则,便都剁碎了喂狗!” 众奴一听,眼前赫然浮现方才院中企图逃走而被暗卫乱箭射死又砍手砍脚的女子尸体。 一时间,众人心中骤冷,两股战栗,所有人都噤了声。 片刻后,便有一名女奴跪行上前,低声道:“奴婢愿为殿下试药。” 小婢女端着拖托盘走过来,女奴目光一一扫过颜色不一的药瓶,犹豫地选了一瓶青色瓷瓶,仰头饮下。 众人见此,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若是不从,便只有死。现在上前,还能选药,若是落后,便失了先机。只能硬着头皮纷纷膝行上前,泣声答道:“奴婢愿为殿下试药……”,众人胡乱抢了药服下。 瞬间,便只余谢珩一人,孤零零站在最右侧。 “你呢?”阿钰的声音行至她身前。 众女奴侧目。火光将谢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湿冷的石壁上。 这时,站在一侧的府卫低头禀告道:“她是今日最后一名入暖阁之人。” “哦?”阿钰打量着谢珩,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凉意,“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偏过头,“小韵,把殿下今日才试炼出的那一瓶‘红颜醉’拿出来。” 小婢女匆匆而去,很快端着一只精巧的白色瓷瓶返回,瓶身细腻如脂,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喂下去。” “我自己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 谢珩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只冰凉的瓷瓶,拿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小婢女一愣,端着托盘缓缓退下。 阿钰一步步缓缓走至谢珩身前,见她不语,盯着她片刻,突然伸手掐住她的两腮,指甲嵌入白嫩的肉里,刮出两道血痕,冷笑一声:“敢跟我耍花招!” “咽下去!”说着,阿钰五指用力一掐她的两腮,谢珩舌下藏的药丸被挤至口中。 阿钰五指微张,放开她的腮,缓缓顺着脸颊、下颌抚下……突然,一把扼住她纤细的喉咙,迫使谢珩仰头,瞬息之间,那颗被挤至口中的药丸顺着喉咙滚滚而下。 “咳咳!”谢珩呛得满脸通红,白嫩双颊赫然留下鲜红的的指印。 “都给我关起来!” “诺。”府卫低头领命,立刻驱使着几十名奴隶走向左侧牢房,全部关了进去。 “你们,去那边!”府卫伸手给谢珩指了右侧的另一处牢房。 谢珩被推搡着向前走,经过第十三间牢房时,她恍惚间看到,那牢房中关着之前被抬出来的昏迷男童,而她则被单独关在第十四间右侧牢房。 谢珩被推倒在地,牢门传来“咔哒”落锁之音。 “沈御医,便有劳你留在此处,详细记录这些药人的症状,若有发疯者,中毒者,暴毙者,按老规矩处理便是,婢子先行回去向长公主复命了。” 那老者眉心微颦,却还是应了一声,“沈某明白。” 阿钰轻笑一声,领着小婢女缓缓离去。 小婢女稚嫩的声音遥遥传来:“阿钰姐姐,过几日,你真要放他们回去吗?” 一道微冷的轻笑声传来:“那也要,她们有命活得过今日。”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坐落在黑暗中的谢珩隐隐感到一种尖锐撕裂的痛自手腕传来,随着经脉一寸寸渗透骨髓,蔓延至心口处,顿觉呼吸困难,冷汗涔涔。 未及片刻,那痛迅速至心口蔓延全身筋脉,腹部却又传开一种痉挛的搅拌之痛,她汗如雨下,蜷缩着倒在监牢冰冷的石地上,一手捂住腹部,一手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嫩肉。 只有另一种自残的痛苦,才能稍微缓解她的骨髓之痛。 黑暗之中,她苦苦煎熬地数着时刻,石地之上已被她徒手扣处几个小洞,指甲已碎,指尖全是鲜血,鬓边几缕发丝湿哒哒的覆在额边一侧。 她有时痛昏了,又被另一种蚀骨之痛唤醒,昏昏沉沉间,对面监牢处的尖叫哭泣声隐隐传入耳中 不知过了多久,监牢外的甬道上燃起烛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夹杂着话语声越来越近…… “沈御医,这些奴隶的症状都记好了吗?” “姑娘,沈某已将众人所服之药及症状一一记录在案。”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据沈某一夜观察,左侧牢房之中关押的未入寝房试炼之人,服药后一人撞墙自杀而死,七人被毒死,十人昏迷过去。” “另有关押在右侧牢房的三十人,昨日入阁试炼之后服药,未及三个时辰,均已出现感染症状,无人可以抵抗毒性。” “那这个呢?”阿钰的脚步停在了谢珩的牢房外。 “这个,自入牢中便一声不吭。”沈御医一顿,“恐怕很快也会被感染。” "打开门。"阿钰冷声下令。 牢门应声开启,阿钰缓步走入牢房,青绿裙摆垂落拖地,静静停在谢珩身前。 阿钰冷眼瞧了蜷缩在石板地上的少女片刻,缓缓蹲下身,“唰”地撸起谢珩的衣袖,露出整条纤细雪白的手臂,她垂眸细细扫视片刻,眼底渐渐露出诧异:“竟然没有长出黑纹?” 她不信,反复翻转察看谢珩手臂的肌肤,一寸一寸看到她的手腕,通体雪白细腻,毫无异常,半点感染的纹路都没发现。 她神色一喜!可就在她翻转谢珩掌心的刹那,一点漆黑如墨的小点,赫然静静卧在掌心,刺眼又诡异。 阿钰眼底的诧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失望与冰冷,她骤然起身,语气厌弃:“原来也是个废品。” 说完,她转身踱步走出牢房,冷声下令:“这一批,没一个有用的,全部处理了。”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一名年轻婢女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阿钰姐姐,崔小爷与杜公子到访府邸,长公主殿下吩咐,但凡尚未断气的罪奴,先拖出来给两位消遣消遣。” “哼,都是些没用的废物,那便把人带出去,玩够了再处理掉。” 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谢珩在沉浮恍惚的痛苦中,被人再次拖了出去。 ** 公主府的院子里,日头毒辣。 长公主斜躺在酸枝木长椅上,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领口微敞,发髻高耸,赤金衔珠凤钗斜插髻中,东珠垂在鬓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身后华盖如云,两个侍女站在伞下打扇,凉风习习。 脚边蹲着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正剥着冰镇葡萄,捏开紫色的果皮,翠绿欲滴的果肉露出来,她伸手捧着葡萄,欲要喂到长公主唇边。 长公主身子未动,睨了她一眼。 侍女立刻冷汗涔涔,膝行几部,靠近几分。 葡萄送近长公主唇边,她微微偏头,轻轻吞下。 小侍女却是背后已经紧张得湿透了。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端起茶盏,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映着青瓷的杯壁。 杜子腾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摇着折扇,带上三分笑意出声道:“抬上来” 四个侍从抬着两只红木箱子走在院子中间,沉甸甸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侍从掀开第一只箱盖,满箱的东珠、猫眼、红蓝宝石、镂空金簪、镶玉手镯堆成小山,珠光宝气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第二个箱盖打开,是足足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赤金色在阳光下几乎灼目。 “家父知道长公主潜心研制药物,花费不菲。”杜子腾合上扇子,欠了欠身,“微薄心意奉上,还请殿下万勿推辞。” 长公主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那两箱珠宝上停了片刻,漫不经心道。“还算杜尚书识趣。”她抬了抬下巴,“收下吧。” 四名公主府的府卫上前合上箱盖,抬下去了。 长公主重新靠回椅上,丫鬟又剥破了一颗葡萄,汁水溅到长公主的袖口上,小丫鬟脸色唰地白了,浑身发抖地匍匐在地,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长公主连看都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两个婆子上来,把那小丫鬟拖了下去。 长公主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擦了擦袖口上那点汁水,不咸不淡地问:“西陵使臣后日便至燕京,让你找的人,办得如何了?” 杜子腾连忙站起来,躬身道:“事情办妥了,我们的人,会混在凝烟阁送给耶律光的姬妾之中,一起送过去。” 长公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远处,院子里传来尖厉的惨叫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茶盏递给身后的侍女。“这茶凉了,换一盏。” 惨叫声断断续续,长公主靠在长椅上,一边和杜子腾慢悠悠闲谈,目光看向院子另一头。 院子另一头,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浑身的火还没烧尽,黑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几十个奴隶跪在院子角落的池塘边,被侍卫看押着,低垂着头,瑟瑟发抖。这些人,都是半个时辰前从公主府的暗狱里提出来的,所谓的废品。 谢珩就跪在其中,阿檀抖若筛糠紧挨着她,一直攥着谢珩的袖口不放。 “崔小爷,这些可都是上好的活靶。”长公主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 崔有乾笑了,接过侍从递来的火箭。 箭头上裹着油布,烧得正旺,他拉开弓箭,“咻”地一声,带火的箭矢激射出去! 那老头儿还没反应过来,火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胸膛,火轰地烧起来,惨叫只喊了半声,火舌吞没身体,焦糊味弥漫开来。 这可怖的一幕让所有奴隶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呜呜哭泣起来。 杜子腾抚掌而笑:“几日不见,崔小爷箭术又精进不少。” 崔有乾哼笑一声,并没有搭话,转头看向跪在池塘边的奴隶们,目光缓缓扫过,似乎在挑选猎物。 奴隶们齐刷刷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抬头与之对视,生怕目光对上,就要选中自己。 阿檀的脑袋几乎贴在地面上,口中喃喃乞求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崔有乾来回扫视的目光停在了阿檀剧烈颤抖的背脊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一个。 很快,阿檀抖抖索索被两个府兵架胳膊,向着十字木桩拖过去。 阿檀被拖出去的时候,吓得腿已经软了,她回头看了谢珩一眼,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求生的光。 她甚至比谢珩还要小上两岁。 谢珩跪在地上,低垂头,余光瞟见了阿檀求救的目光。 她心中有一瞬挣扎,她想救她,可是,仅凭一己之力,该如何救她? 况且,她与崔有乾积怨已深,若是此刻被他发现,自己怕是会死无葬尸之地。 她究竟……该怎么办? 阿檀四肢被麻绳绑在木桩上,目光惊恐地挣扎着。 崔有乾搭箭拉弓,“唰”地一声,火箭带着风声飞出去,狠狠扎进小姑娘的腹部。 油布上的火引燃了她的衣裳,她在烈火中惨叫着挣扎,麻绳被烈火烧烧断了一根。 她从木桩上挣出来,浑身是火,成了一个奔跑的火,尖叫着跑向人群。 奴隶们生怕殃及自己,四散惊逃,士兵们拔刀呵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阿檀扑倒在地上,挣扎着向她人群中的同伴伸出手,大家惊恐地看着被烧成一团火球挣扎的小姑娘,皆避之不及,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握住她。 没有一个人。 众奴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活活烧死。 阿檀眼中的希望的光芒慢慢破碎,逐渐变得灰暗。 突然,跪在池塘边的谢珩扯下自己外裳,起身冲到鱼池边迅速浸水,一把扑在阿檀身上。 阿檀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身上的火渐渐熄灭了。 但阿檀已经不动了,原本鲜活可爱的小姑娘却已经满身烧伤,她的脸烧去了一半,另一只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她执着的伸手看着谢珩,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谢珩握住小姑娘焦黑的小手,俯下身,凑在她的嘴边。 “我好想……回家……” 谢珩心中一震。 家…… 她们的家,在大昱啊,是遥遥几千里之外的故国。 她们本都是有家有国之人,可是如今,却沦为了他人刀下鱼肉,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阿檀……对不起,坚持住,我会带你回家的,好吗?”谢珩跪在她身边低语,忍住眼中酸涩。 听到“回家”二字,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边缓缓展开一个天真的笑容,可那笑容还没完全绽放,随着“扑哧”一声利箭入肉的钝响,小小的酒窝永远僵在了嘴角边,在烈火之中灰飞烟灭… 阿檀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带着笑意痴痴看着远方,那是南方,是她回家的方向。 谢珩跪在阿檀身侧,满身满脸都是灰烬,眼眶被烈火熏得酸涩发烫。她微微低着头,喉间动了一下,把那一句哽咽咽了回去 “呵,倒是有点意思。”一道凉薄的女声从前方传来,“既然这个女奴如此有情有义,下一个,便选她吧。”长公主以手支颐,靠在长椅上,目光穿过满院乱糟糟的人群,落在谢珩身上,那目光像挑拣低贱货物般轻视。 她轻轻一笑,“让本宫瞧瞧,是这丫头的骨头硬,还是你的箭法准。” 满院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谢珩身上。 谢珩跪在地上攥紧手掌,从满天灰烬之中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长公主殿下!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琥珀色的瞳孔之中却一点一点聚起一团愤怒燃烧的火焰! 同样是公主……凭什么,你为尊,我为卑? 凭什么你可以坐在高台之上饮茶赏玩,我却要被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 凭什么你们大燕皇室便可以随意屠杀我昱国子民? 她不服! 总有一天,她要毁掉这座公主府,让这人间炼狱灰飞烟灭! 两名府卫上前,一左一右压住谢珩的肩膀,将她拖向院落中央,用麻绳勒紧她的手腕脚踝,将她绑在了十字木桩上。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人群前面的那道身影。 崔有乾手里的弓还举着,箭尖已经对准了她,他眯着眼打量了半晌,忽然脸色阴沉,冷笑了一声:“是你?” 崔有乾把弓扔给侍从,走上前围着她转了踱步一圈,然后站在了谢珩身前,伸手拍了拍谢珩的脸颊,“小爷还道怎么如此眼熟?这不是小爷那逃走的未婚妻吗?” 谢珩冷冷看着他,一语不发。 崔有乾发出低低的沙笑声,“怎么?表哥的心肝宝儿被抛弃了?没人要你了?” 见谢珩对自己竟如此不屑一顾,崔有乾继续讽笑道,“我早说过,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早被老子摸遍了,你以为表哥还会管你?本来小爷我准备把你搞回府上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慢慢地玩弄你,偏偏你个贱奴不识相,竟敢逃婚?还敢落小爷的面子!”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左耳,神色骤然沉下来,盯着谢珩,“这残耳之仇,你可还记得?本小爷可是一日也不敢忘!” 说罢,崔有乾退后几步站定,神色蓦地冷了下来,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支新的火箭,油布上的火苗在午后的风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举弓,拉满,箭头对准她的面门,声音里带着冷笑:“既然今日你落入小爷手里,小爷便让你好好尝尝,忤逆我的下场。” “咻——” 一团火球带着风声,呼啸着朝她面门直射而来! 75.活人墓 谢珩心中一抖,猛地闭上眼睛。 霎时,一股炙热的气息迎面扑在脸上。 紧闭的睫毛在热浪中颤抖着!她胸腔剧烈起伏片刻,缓慢地睁开眼。 那支箭钉在她头顶上方一寸的木头里,火苗烤得她额前的碎发卷曲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焦味。 只差一寸,她就会被烈火焚烧成灰。 他在戏耍她! 谢珩盯向崔有乾! 崔有乾瞧她那副狼狈的样子,猛地大笑两声,乐得直拍大腿,笑得颤声道:“怎么?原来我们珩儿姑娘,也有害怕的时候?” 他走到谢珩身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声音低哑,“你说,要是你被烧成一具焦炭,又或者被小爷射成一个筛子,表哥他……还会不会认得出你?” “等他和陆静婉大婚的时候,我就把你的尸体送到成婚大典上去,你说是把你丢在他们拜堂的前厅,让他们当着满堂宾客给你磕个头呢?还是把你藏在他们洞房的卧榻,等他们情到浓处滚到被褥一看!"崔有乾越说越兴奋,瞪大眼做了一个干尸的表情,“一个死不瞑目的尸体瞪着他们!” “哈哈哈,小爷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爽死了!”他大笑两声,猛地回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谢珩的头猛地甩向一边,侧过脸,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脸颊迅速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崔有乾退后两步,甩了甩手,“拿箭来。”侍从递上箭矢。 “这一次,不点火,咱们玩点更刺激的。”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刷药。” 侍从依令而行,从托盘上端出一个药碗,在箭头上刷满粘稠的药水。 崔有乾接过箭,搭弓拉满,对准谢珩,五指一放! 利箭裹挟着风声直直向她飞射而来! “噗嗤”一声,钉入她的左肩,深深嵌进去。 尖锐的疼痛猛地在左肩炸开,谢珩面色霎时一白,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一滩血色。 “唰唰唰——”又是三箭。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右肩、小腿、左臂,接连被贯穿。 痛痛痛痛! 四肢百骸都泛起尖锐的痛楚,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她迷迷糊糊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肩膀、小腿、手臂各有一个血洞,箭杆穿过身体,深深钉入身后的木头。 四支箭,把她钉在了木桩上。 她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蝴蝶,动弹不得,血水从伤口往外涌,顺着木桩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四年之前,在北燕边境逃亡的平原上,她也曾被人射成过筛子!整整十三箭!那种痛苦,她到现在也不敢忘记! 四年之后,她再一次被绑在了十字木桩上,被同一个人,用弓箭屠杀! 若她今日不死,总有一天…… 谢珩抬起头,看着崔有乾,琉璃似的瞳孔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崔有乾唇边挂着残忍的快意,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在弓上,对准她的眉心——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刻! “慢着。” 一个女婢匆匆从月洞门那边跑来,裙摆带风,脚步又急又碎。她凑到长公主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那女婢一眼。“哦?倒是稀客。” 她把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侍女们立刻围上来整理裙摆。 长公主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崔有乾一眼,语气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们从后门走吧。” 崔有乾的弓还拉着没放,“等我先——” “不要给本宫惹麻烦。”长公主睨他一眼,已是带了一丝警告之意。 崔有乾的弓慢慢放下来,他看了被钉在木桩上的少女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扫兴,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弓扔给侍从,摆了摆手。 “无趣。”长公主的目光扫过院子几具烧焦的尸体,满地的血,还有钉在木桩上那个浑身是箭的少女。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过身,声音从华盖下飘出来,带着一丝冷意,“剩下的,处理了。” “套上,装车。”阿钰闻令上前一步,示意府兵动作。 一名府兵立刻上前一步,走到谢珩身前,突然伸手攥住箭尾猛地一扯,谢珩肩膀一阵撕裂剧痛,“扑哧”一声,鲜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第二支、第三支、每拔一下,她都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麻袋从头上套下来的时候,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袋口被人扎紧,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被人像扛木头一样扛起来,扔到板车上。 木板硬邦邦地咯得浑身都疼,每颠簸一下都震得伤口往外冒血。 她蜷在麻袋里,神志不清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只感觉身边很拥挤,麻袋挨着麻袋,人挨着人,从板车碾压碎石的声音判断,至少有好几辆车。 似乎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不知颠簸了多久,谢珩感觉自己被蒙在麻袋里快要窒息了,像一条濒死的鱼,艰难的喘气。 板车终于停下来,一个一个麻袋接连被人拖出来,粗暴地扔在地上。 她听见很多人粗重的呼吸声、哭声、咒骂声。 “哗啦”一声,麻袋被解开,一阵火光刺进来,她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天已经黑了,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照出一片荒凉的野地。 周围全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皆是衣衫褴褛,面如土色,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求饶。 看情况,这里至少有上千人,不仅仅是她们今日被选入府的那一拨人。 这时,一道冰冷的女子声音从前面传来:“都给我听清楚了!在这些贱奴发作之前,全部处理干净,别给殿下惹麻烦,明白了吗?” “诺!”府兵齐齐应声。 谢珩忍受着痛楚,跪在地上,借着火光偷偷打量四周。 他们处于一片荒地上,四周是高高的土坡,坡上站着上百名手持长矛的府兵,火把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谢珩转过视线,艰难地探头往前看,只见前方十步之处,地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上前。”士兵伸手推了她一把。 人群被推搡着往前涌,哭声更大了。 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庆幸从乱箭射杀之中逃过一劫,刚刚劫后余生,又面临此等可怖的灭顶之灾。 有人惶恐地向后退,被一刀背砸在背上,又被拽起来推下去。 有人流着泪妄图趁乱逃跑,“噗嗤”一声,一把长枪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人群中响起了更加悲泣的哭喊声,众人不敢再反抗,只能一步一步被推上前,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往那个黑黢黢的坑里跳! 谢珩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咚”地一声! 她身子重重砸在湿润的泥土上,肩膀先着地,撞在地上,她疼得蜷成一团,浑身冒冷汗。 上面还在往下扔人,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被推下来! 有人压在她身上,又被人推开,有人在哭爹喊娘,有人在怨恨燕贼无道,更多的,是在骂昱国皇室无能,以百姓做俘,苟且偷生! 谢珩躺倒在泥地上,疼得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听着耳边的咒骂,心中更加苦涩。她艰难地翻身,挪动到坑底的角落处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伸臂环抱着自己。 冷,好冷。 夜风吹过坑口,呜呜地响,像哭声,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清醒了些。 她不想死。 她还不能死。 过了很久,坟坑上面似乎安静下来。 那些公主府的府卫,许是完成命令,已经远去了。 此处除了他们自己,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会再有人知道这里,也不会有人前来营救。 他们会被活活饿死、渴死,病死。 夜彻底黑了,火把的光也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里有人开始哭,蔓延起断断续续的抽噎。 慢慢地,坑里的上千人挤在一起,哭声、呻吟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坑壁之间回荡。 谢珩没有出声,她靠着坑壁,膝盖蜷到胸口,后背贴着潮湿的泥土,肩上的箭伤还没结痂,每呼吸一下痛得心悸,冷汗顺着额头而下,打湿了她的囚衣。 身边挤着人,是一个妇人搂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男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着喊:“娘,我饿……” 妇人流着眼泪,明明自己也很惊恐,却努力平复下来,挤出一个笑容,哼着家乡的小调,一边拍着男童的背,一边像哼着童谣哄睡:“春草复生兮王孙回,魂绕大昱兮逐云飞……” 谢珩愣住了,眼眶一酸,这是她故国的小调啊。 谢珩看了他们母子两一眼,又默默低下了头。 故国万里之远,故人不知何处,她却在此时此刻,听到了家乡的童谣。 一瞬间,酸楚淹没了她的眼睛,她仰着头逼回泪意,告诉自己不能软弱,一定不能放弃。 她还要找到哥哥,要带着他,一起回家呢。 只有靠着这种固执的、无比强烈信念的支撑,才能让她撑住最后一口气。 因为,她真的好累好累……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怪叫。 谢珩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其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周围的人骚动起来,有人惊叫,有人往后退,踩到了别人的脚,又有人骂。 “谁?”有人问。 “什么东西?” “谁在那儿?你……你你你干什么!啊——”这一声只叫了半声就断了,紧接着是撕咬的声音。 “怎么回事?”有女人在喊。 “跑!快跑——” “往哪儿跑?我看不见……” “他咬我!他咬我!”惨叫从人群中央炸开!尖的,厉的,更多的人开始叫,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坑底一片黑暗,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辨不清轮廓,谢珩只能听见周围急促的、杂乱的、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全是声音。 然后,又一声惨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扑倒了什么人,撕咬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又从右边传来。 尖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乱,那些惊恐的叫声、嘶吼声此起彼伏,从坑底的各个角落响起来。 谢珩的心猛地往下沉,她缓缓地把手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握紧。 她不敢动。 这时候,一丝浅浅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斜斜照进漆黑的深洞。 谢珩不自觉倒吸一口气,骇然睁大了眼睛。 月光洒在洞坑的泥土地上,照出那个方向的轮廓。 一个青年诡异地在地上扭曲,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像被人打断了骨头又重新拼起来,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色惨白,没有一声血色,目光呆滞,眼白无瞳,一道黑色细纹从手臂一直蔓延至面部。 突然,他猛地扑向身边的人,一口咬断了那人的脖子,鲜血飙射,他抱着那人啃噬,满嘴鲜血,牙齿上挂着碎肉。 人群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奔跑声混在一起,坑里乱成一锅煮沸的水! 但很快,更多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月光下,人群之中越来越多的人,以扭曲的姿势站起来,互相撕咬。 一个又一个扭曲的身影站起来,姿势僵硬诡异,他们似乎看不见,但听得见。哪里有人叫,他们就往哪里扑,疯狂地撕咬,吃下人肉! 谢珩呆住了! 这画面太过诡异、残忍、血腥! “哇——”男童吓得哇哇大哭,“娘……我要娘……” 那些“人”听见了,齐刷刷地转头,没有瞳仁的眼白盯向这边。 谢珩猛地回过神,伸手一把捂住男童的嘴,搂在怀里。 谢珩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急促颤抖的呼吸喷在手心里。 男童冰凉的眼泪淌下来,滴在她手指上,谢珩自己也发抖,但她始终没有松手。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贴在男童耳边。 黑暗里忽然安静得像坟墓。 但谢珩能感觉到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正在听方向。 男童在谢珩怀里发抖,谢珩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手还捂着他的嘴。她不敢呼吸,不敢眨眼,连心跳都压着。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响得她害怕那些东西会听见。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是那种迟缓的、僵硬的、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这个方向 走过来。 那些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拢,像狼群围住猎物,慢慢收紧了包围圈。 妇人没有跟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朝这边涌来,看着谢珩护着男童缩在坑壁的阴影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 她突然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几步,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过来啊——” 那些“人”追过去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全部朝那个方向迅速扑过去! 妇人被扑倒在地,第一口咬在她肩膀上,她闷哼一声,第二口咬在她手臂上,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她的身体被撕扯,血溅了一地,但她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然后就是悉悉索索的撕扯声、骨头错位的咔咔声,混着那些东西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像一群野狗在分食。 男童在谢珩的怀里挣扎,眼泪“唰唰唰”地流,小手挥舞着挣扎着想要叫娘亲,想要冲出去。 谢珩死死捂住他的嘴,抱住他,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他看。 男童牙齿狠狠咬住她的肩膀,浑身痉挛发抖,谢珩肩膀的伤口又溢出血丝。 坑里渐渐安静了。 活着的人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深深的坑穴之中,只有咀嚼声、撕扯声在黑暗之中此起彼伏。 谢珩缩在坑壁的阴影里,她的手掌还捂着他的嘴,两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月光从坑口漏下来,淡淡的,谢珩借着那一点光,看见了那些“人”。 他们站在黑暗中,脸上惨白如纸,眼睛睁着,没有瞳孔,牙齿上挂着血丝和碎肉,低着头在啃噬着尸体。 谢珩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那些“人”吃完之后在月光下游荡,行走迟缓僵硬。 她观察片刻,突然发现,他们好像真的看不见了,似乎只要自己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她低头看怀里的男童,男童的脸埋在她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瞳孔放大,像受惊的小动物。 谢珩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你呆在这里,”她不敢出声,只能用手指在他掌心悄悄一笔一划地写字,“不要动,我上去看看。一定想办法救你。”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认不认识字? 男童没说话,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点了点头。 谢珩松了口气,示意他趴在地上,两人匍匐在泥地上静悄悄地艰难向前爬行,直到爬到一处巨石处,谢珩把男童藏到巨石之后,示意他不要出声。 男童惶恐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珩松开他,站起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着嘴唇,硬生生把痛咽下去。 她摸到腰间的匕首,死死握紧。 她抬头看坑壁,石壁凹凸不平,有些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 她把匕首咬在嘴里,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忍受着伤口的痛楚,艰难往上挪动。 谢珩脚蹬上一块岩石,往上挪一步,左手拿去叼在口中的匕首,狠狠插进石缝里,握住手柄借力再往上爬。 她不敢往下看。 下面是无尽幽深的黑暗,是那些白花花的眼睛,是惨烈的撕扯声和咀嚼声。 她只能向上看,只看坑口那一小片天。 月光照在坑口,冷冷的,她继续往上攀爬,一步,一步,又一步。 手心的汗让岩石变得湿滑,好几次她差点脱手,指甲抠进石缝里,断了两根,疼得钻心。 她咬住匕首,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壁上。 谢珩深深吸了一口气,拔下匕首插进石缝,用膝盖顶住石壁,换一只手,再往上攀。 冷风寂寂吹拂,谢珩满头大汗地悬挂在石壁上。有好几次,谢珩疼得快晕过去,都快撑不住松手了。 可是,放弃,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真的,还想再次见到哥哥啊。 做了这么多努力,忍受这么多折磨,难道今日便要死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如果连她都放弃了? 坑底的同伴该怎么办?那些被家国抛弃的俘虏该怎么办?小檀、妇人、男童……他们的冤屈仇恨何人可报? 那些被烈火焚烧的惨死的人,又有谁还能记得他们? 谢珩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力竭之时,她抓住坑口边缘的草根,猛地翻上去,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浑身发抖,手指在抖,小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抖。 她趴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发了疯狂地地在黑暗中往前跑,身后是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是那些白花花的眼睛,是那些吃人的怪物。 她要逃出去,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她要逃出去! 双腿发软,痛的钻心,跑一步踉跄一步,她不管,她只管跑,哪怕是瘸了、残了,她也不想回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而过,突然,谢珩踉跄了一下,“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她哭了,眼泪顺着污浊满面灰尘的的小脸,顺着下巴流下来,是苦涩的味道。 她还不能走,那孩子,孤身一人在那里,她得回去救他。 她答应了要救他。 可是,她好像摔倒在这里,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该怎么办…… 正在谢珩绝望之际,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荒野上驰来,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照出一片晃动的火光。 "这里有人!"她嘶哑拼命叫唤。 那人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过来。 她趴在泥地上,艰难抬起头,看见一双黑色靴子站在她面前。 她垂死挣扎着,伸出血肉模糊的小手拼死抓住这人的衣摆,像是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求你!" 那人蹲下来,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二十来岁,眉目冷峻,着一身玄色锦袍,腰系黑色锦带,袖口绣着金线云纹。 他低头审视地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一个穿着囚衣的少女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破烂,脸上糊满了泥和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士兵跟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禀报道:“都督,应该是从尸坑爬上来的奴隶。”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谢珩眼睛绽放出希望的光芒,以为他要拉她起来,手指松了松。 他却看着她冷淡一笑,然后缓缓的地把衣摆从她手中抽出来,面无表情地吐出冰冷的三个字:“扔回去。” 76.出嫁 谢珩伸手的动作瞬间冰冻住了,一颗心直直下坠。 两个士兵出列走过来,弯腰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朝着那个噩梦般的深渊一步步拖回去。 坑口越来越近,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腐臭。 谢珩被拖到坑边,士兵松了手,她趴在坟坑边缘,颤抖着往下看。 坑底黑暗中,无数双白花花的眼睛朝上望着她。 下面,是无数贪婪的行尸走肉。 突然,谢珩被一脚踹下去,"砰"地一声巨响,在泥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痛。 这声巨响吸引了那些正在啃尸体的“人”,黑色影子齐齐动作一顿,一个接一个转过脸来,看向谢珩的方向。 她仰面躺在坑底地上,绝望地一动不动。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起,猛地向她扑过来。 忽然,一个小小的男童身影猛地冲上去,一跃而上挂在那人身上,突然凶残张口咬住颈侧,竟是活活咬死了它。 谢珩心中一颤,是那个孩子!他在救她? 男童猛地落地,连续攻击好几个涌来的人,突然转身朝谢珩方向靠近。 她艰难地想要开口:“你……” 话音未落,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那男童眼白无瞳,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獠牙。 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争抢食物! 她来不及反应,男童扑上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鲜血涌出,气味在黑暗中散开! 身后的尸群躁动起来,成百上千成群结队,疯狂地涌过来,一个接一个扑向她。 它们互相撕咬,争抢,叫嚣。 痛! 好痛! 肩膀、手臂、腿、每一寸皮肉都被来回撕咬,她听见来自内心深处恐惧的尖叫! 那声音从凄厉慢慢变得无助、绝望、平静。 她为什么……还不死? 她仰躺在冰冷的坑底,恍惚的目光穿过无数压在她身上的扭曲躯体,看向坑口那一丝微弱的光,越来越渺茫,像烛火被风一点点吹灭。 很快,谢珩的视线模糊了,整个人倒在地上,被无数沉重的尸群和鲜血彻底掩盖。 光灭了。 一条黑色的细纹,从她的掌心黑点缓缓生出。 ** 洞口,那人转身跨上了马。 阿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原地,朝他盈盈一拜,“多谢陆都督,差点就让这贱奴逃走了,若非此地有都督带兵镇压,恐会惹出不少麻烦。” 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目冷峻,嘴角微垂,“带话给长公主,让她悠着点,别给本督惹麻烦。” 侍女阿钰垂首,声音又轻又柔:“奴婢遵命。” 她顿了顿,抬起头,“这些坑中的废奴,按照长公主的惯例……” 那人淡淡道:“烧了吧。” 阿钰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这沉沉漆黑夜色,退后两步,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十几名士兵举着火把,向前几步站在坑边,排成一排,火光照亮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 领头的士兵抬手示意,“唰唰唰。”十几名士兵齐齐把手中高举的火把朝坑底扔下去。 火光从天而降,像一颗颗坠落的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啊啊啊!”扑在谢珩身上撕咬的层层叠叠的尸人,突然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叫! 这些人自她身上翻滚而下,浑身带火奔跑着。 谢珩感觉自己快被压死了,她觉得痛,灼烧的痛,撕裂的痛侵蚀了她,像是处在一个蒸笼之中。 黑烟滚滚,空气稀薄呛人,她越来越不能呼吸,身体轻飘飘的,她的意识好像飘起来在黑暗中游荡。 她感觉身体上沉重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也许……自己快要死了吧。 可能是毒死,也可能是被咬死,压死,烧死。 可是,哥哥,我找了你那么久,难道就要止步于此了吗?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的意识在虚空中飘飘荡荡,似乎透过火光看到了照亮的坑底。 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全是扭曲的身体,惨白的脸,裂开的皮肤,白花花的眼睛。 有尸人从自己身上翻滚下来,浑身是火,在坑底狂奔。他撞上石壁,弹回来,又撞上另一个燃烧的身体。 火人在黑暗中尖叫着奔跑,一个尸人扑倒在地,挣扎着往前爬,指甲抠进泥地里,留下十道焦黑的长痕。 更多的尸人挤在一起,身上的火互相点燃,烧成一片火海,那些燃烧的身影在黑暗中奔跑、翻滚、尖叫,惨叫声叠在一起,像地狱里的群魔。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 这一定……是一场梦吧。 她想,也许明天睁开眼,她就回到了昱国的王宫之中,香喷喷地睡在自己的雕花小榻上,案边摆着她最爱的荔枝,穿着千金难求的浮光锦罗裙,一睁眼,就是母后温柔的笑容,"晗晗,怎么又赖床了?" 还有哥哥……哥哥还在等她呢!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为什么在梦里,这痛楚,又是如此真实? 如此地令她绝望…… 谢珩闭上了眼睛。 ** 翌日,天微微亮。 谢珩全身灌了铅一般沉重,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恍惚瞧见洞口处,竟然有一丝微光。 她已经……死了吗? 她疲惫的闭上了眼。 几滴雨珠落在她眼皮,冰凉得让她心中一颤。 雨珠? 她艰难地抬手摸了摸眼皮上的水珠,用手肘支撑地面缓缓地坐起来。 她骇然睁大了眼! 满坑的尸体! 放眼看去,她被一圈尸体包围了。 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了坑底。 歪在地上烧焦的骸骨,被咬死吃掉只剩半截身体的女人,甚至她的腿上,还有一具半焦不焦的尸体。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一种无声的震颤,恐惧和孤独瞬间笼罩了她。 这天地之间,除了这满洞腐烂的尸体,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几滴雨珠从天而降,稀稀落落滴在谢珩脏污的脸颊上。 谢珩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雨,手中抓着地上湿润的泥土,无声地笑了。 她……还活着! 可是笑着笑着,她哭了。 可是为什么!她还活着! 一千大昱子民,只剩下了她一个! 为何偏偏留她一个人,绝望地在这坟坑之中活活忍受这一切! 她仰头看着坑顶的那一丝天光,无声地地长久注视着。 她想不管不顾地嚎叫,撕心裂肺地大哭。 可是她最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安静地流泪,雨水打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和泪水融合,淋透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和那一颗已经冰冷的心。 她垂下脸低头,伸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谢珩,你不能哭。 你不准哭。 你没有资格懦弱。 她呆呆地坐着,身体越来越冷,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遍地尸体,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出去! 谢珩环顾四周,洞内湿润,石壁湿滑,缓缓在脑海中还原她昏迷之前的画面。 想必大火之时,因为她被压在众多尸人之下,一开始没有被火直接烧到,这些扑在身上的尸人还没来得及分食她,却被大火灼烧,恐惧之下便四散逃跑。 可是烟雾越来越大,火势蔓延,她快要窒息之前,天公作美,下起了大雨,雨浇灭了火,因此,她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过,现在,她还能爬出去吗? 她走到坑壁边,试图学着用昨日的方法攀爬凸起的岩石,可是没多高,便重重地摔了下来。 重复数次被摔得满身青紫,当最后一次摔落时,谢珩发泄地重重锤了一下地面:“该死!” 她真的没有力气了,大雨过后石壁太过湿滑,她根本踩不稳。 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残破不堪,满身都是被撕咬的伤口,没有血流而亡,已是捡回一条性命,又怎么可能,再有力气攀爬这么高? 谢珩泄气地躺倒在地,目光突然落在坑底的一具尸体上。 尸体? 她一怔,目光缓缓落在了满地层层叠叠如小山堆积的尸体之上。 她沉思片刻,也许……她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谢珩爬起来,对着满坑尸体磕了一个头,从腰间再次掏出匕首,走到一具骸骨面前,对准骨缝挥手狠狠一砍! 骨头断成几截,她拿起一根胫骨,将一端削尖,打磨成骨钉。 如此反复数次,天完全黑了,她看不清,只能停手,此刻,她已经做了十二枚骨钉。 待明日一早,她一定要出去! 但是此刻,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洞口漆黑一片,天光一丝也无,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深深的洞坑之下,处于成百上千的诡异尸体之中,不免还是有些害怕。 风声呜咽,像是鬼魂在呜呜哭泣。 她靠在石壁一角,缓缓坐了下来,煎熬着睁着眼睛,用力抓紧了手中的匕首。 忙活了整整一天,此刻安静下来,真是又累又困又饿又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腐烂发脓,左肩的箭伤,颈侧的血洞,都阴恻恻地发痒发痛,在夜晚尤其折磨人。 那股腐烂的气味引来了别的东西。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珩更害怕了,她如临大敌,生怕这些尸体会突然站起来,攥紧了匕首。 寂静的黑暗中,她警惕地望着对面,突然一条滑腻的东西缠上她的小腿,凉的,软的,贴着她的皮肤蠕动。 是蛇!她浑身一僵,汗毛竖起。 啊啊啊啊! 救命啊!天哪! 待她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在心中尖叫出声,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简直一刻也无法忍受,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逼着自己,咬牙一刀狠狠斩下去! 蛇身从中间断开,还在地上扭动,半截尾巴扫过她脚背,湿冷的触感令她瞬间汗毛倒竖,几乎要跳起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脚背都脏了,想要砍下来!她需要立刻马上在水里洗个三天三夜! 可这里,哪来的水?就连一口喝的,也没有! 除了白天下雨时,她渴极了,张嘴仰着头接了雨水喝,再也没有吃过东西。 谢珩刚刚平复下心情,突然,肩膀上传来一个“吱吱”声! 她的表情凝固了,从尾椎骨窜起一阵鸡皮疙瘩,汗毛瞬间竖起! 一只老鼠从背后爬上来,踩在她左肩箭伤处,爪子抠进伤口里,妄图啃食她的腐烂的血肉! 一定是崔有乾在箭上涂的药,吸引了这些蛇虫鼠蚁! 谢珩简直不堪忍受,她反手一捅,匕首贯穿鼠腹,腥臭的液体流了一手。 她把它甩出去,砸在石壁上。 第二只,又爬上她的小腿,抬起右手一刀扎下去,老鼠吱吱的惨叫声响起,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第二只扑上来,咬住她大腿上的伤口!她疼得发抖,一刀削掉它的头。 更多的窸窣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珩觉得自己快被恶心疯了! 只能在黑暗中,胡乱地挥舞着匕首大开杀戒,成群结队的臭老鼠扑向她的脖子、肩膀、手臂、小腿!“吱吱吱吱”地乱叫! 谢珩整个人都不好了,“窜”地一下复活了似地跳起来,也不管自己还痛不痛,手忙脚乱地对付这些臭老鼠! 匕首狠狠挥下!一只又一只老鼠发出惨叫声,渐渐地,没有声音了,这些鼠辈,终于被狠厉狂躁的少女杀怕了。 几十只老鼠通通从她身上跳下去四散逃窜! 还有的从石缝里钻出来,黑压压的一片跑去了洞穴的另一头,吱吱吱地啃食剩下的尸体。 谢珩喘着气,停了下来,她真的,再多呆一天,就要崩溃了! 她靠着岩石壁,却不敢再坐下,就这样静静看着空洞的黑暗,眼泪淌了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自小娇生惯养,吃的是名贵佳肴,穿的绫罗绸缎,衣裳必须三过熏香,一尘不染,她自小最怕的就是这些滑不溜秋的恶心东西。 记得有一次,她在御花园玩儿,不经意间,草丛里窜出一只灰色毛茸茸的小老鼠,尾巴拖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尖叫出声,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转身就跑,噔噔噔跑回寝宫,一头扎进被子里,一天一夜不肯下床,东西也不吃了,就觉得地上随时可能冒出那些可怕的东西。 婢女们跪了一地,好话说尽,她也不听。 后来上百个小太监把她的寝宫和御花园连夜翻了个底朝天,蛇虫鼠蚁不知道扫出去多少,还有人因此挨了板子。 她不想那人挨打,可她就是不敢下床。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太监婢女,连母后都劝不动她,最后实在是没办法了,还是哥哥匆匆从勤政殿赶来。 一看到哥哥,她委屈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眶红红的,一下子扑入哥哥的怀抱,哥哥无奈地一笑,把她抱下了榻,一路抱到了书房,放在书案前的椅子上。 “这里干净,”哥哥低声哄着她,“以后晗晗要是不想去御花园,就来书房,与孤一同跟太傅读书。” 她坐在那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能与哥哥呆在一起,她就不害怕了,哥哥总会保护她的。 她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伤口腐烂,周围是成千上万的尸体,手里攥着匕首,沾满了老鼠的毛和碎肉。 她低头看着自己。 曾经连下地都不敢的自己,现在却在尸堆里爬,在黑暗中一刀一刀地砍老鼠。 她在黑暗中轻轻一笑,笑得苦涩、自嘲。 就这样煎熬惊惶不安地度过了一晚,第三日一早,天光从洞顶的缝隙微微透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满地狼藉,继续砍骨头做骨钉,到了夜晚,又是在呜呜的风声之中忐忑度过,只是她太累了,不知何时,在惶惶不安中睡了过去。 第四日,她开始堆尸体。 她无法一次性爬出很高的距离,需要利用尸体制造人形阶梯。 她费力地拖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在洞壁一侧,尸体越垒越高,逐成一坐高高的小山。 天又黑了,日复一日,日升日落,她靠着匕首在石壁上刻字,约摸知道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又饿又饿,感觉自己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一直小灰鼠又蹿到了她跟前,她肚子咕噜噜地响,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吃了它。 她伸手,攥住那只老鼠的颈,捏得它吱吱叫,“喂,你说,我吃了你,好不好。” “吱吱。”小灰鼠瞪着圆溜溜都小眼睛惊恐看着她。 谢珩又捏住它的尾巴,吊着在空中晃来晃去,晃去晃来…… “啧啧啧……看看你,瘦骨伶仃的,看着也不好吃。” “吱吱” 谢珩把它放下来,小灰鼠叫了两声,却没有离开,趴在原地和她对视。 “不知道,母后她还好吗?我走了,她会不会想我?” “吱吱” “哥哥,我还能见到他吗 ?” “吱吱” “喂,你说,我……还能出得去吗?” “吱吱吱” 谢珩自嘲地嗤笑一声,“你怎么总是吱吱吱啊,”她的睫毛垂下,轻声道:“知道我不见了,四爷他,会找我吗?” “吱吱!”小灰鼠叫了两声,逃走了。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谢珩喃喃自语,有一些伤心。 第八天,谢珩感觉自己越来越体力难支,她知道,如果今天,自己还是无法逃出去,那么她一辈子,再也无法出去了。 搬动最后一具腐烂的尸体,她累得坐在地上喘气,可是她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谢珩站起来,走到石壁前层层叠叠堆成小山的尸堆前,踩上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年的半张脸仰面朝上,烧焦的眼窝黑洞洞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 她跨过去。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停。 她踩着一具又一具叠成罗汉堆的尸体往上爬,跨过一具具烧焦的、残缺的、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人。 她的脚陷进柔软的腹部,滑了一下,膝盖跪在一张脸上。 她没有低头,随手抓住一具尸体的手臂,那只手臂从肘部断了,骨头茬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她攥住了,借力把自己往上拉。 可是尸体被她拽动了,上面的几具跟着滚下来,重重砸在她脚上,谢珩咬着牙,拔出脚继续往上爬。 跨过一具妇人的尸体,妇人肚子被撕开了,肠子拖了一地。 跨过一个老人的尸体,老人蜷缩着,脸一半杯烧焦,眼睛睁着,没有瞳孔,望着洞顶,谢珩从他身上踩过去。 跨过一个孩子的尸体,是那个她曾经想要保护的男童!他的脸完好无损,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条诡异的黑纹在脖颈蔓延。 谢珩的腿一颤,差点就要摔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逼回眼泪,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跨过去了。 她不敢想这些人是谁?不敢想他们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不敢想他们被推下来的时候,心里是怎杨的绝望。 她只能踩着他们一步一步往上爬,罪恶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越攥越紧,她每踩一脚,那手就紧一分,直到她快要窒息。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永远留在这里了,和他们一起,成为这座尸山的一部分。 她不敢回头,也无法回头。 她忍受着心痛,罪恶,恶心,恐惧,跨过一具又一具同胞的尸体,向上攀登。 直到她站到了尸山的顶峰。 谢珩站在尸堆顶端,喘着气,浑身发抖。 微弱的一线光从坑口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和血,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艳鬼。 她抬头,仰望着洞口的那一丝光。 离洞口还有数步的距离。 生死,在此一搏了。 谢珩,你不能停。 脚下是层层叠叠、冰冷僵硬的尸骸。 这一座堆满无辜亡魂的尸山,是她踏碎尸骸、拼死逃出生天的唯一倚仗,正是他们的托举,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谢珩垂眸,心底无声对自己的冒犯之举致歉,她指尖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却迟疑。 她仰头望向头顶漆黑陡峭的岩壁,她心底对自己说:谢珩,接下来,你只能靠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冷风,压下眩晕,迅速摸出腰间两枚冰冷的骨钉,狠狠一上一下楔入坚硬的岩壁石缝之中。 她短促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握紧腰间匕首,将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更高处的岩缝,死死卡住岩壁。 她握住匕首,借力撑住身体,左脚慢慢抬起,踩在凸出的骨钉之上。 骨钉稳住了! 冷汗顺着额角滚落,砸在布满血污的手背上。 她不敢松懈,绷紧身体,屏息凝神,又缓缓抬起右脚,落在另一枚骨钉之上! 脚下沙土簌簌脱落,顺着岩壁坠落深渊。 失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心脏骤缩,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有半分晃动。 万幸,骨钉没有松掉! 她勉强松了半口气,右手死死攥住匕首借力,悬空的左手再度摸出两枚骨钉,凭借触感在漆黑的岩壁上快速摸索,找准缝隙,用力向上钉入。 一直向上!一直向前走! 手中汗水涔涔,掌心早已被利刃磨得血肉模糊,双臂双腿酸软发抖,每向上攀爬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深渊之下阴风阵阵,寒意刺骨,仿佛有无数冤魂与恶鬼在身后拉扯、拖拽。 她不敢低头,不敢松懈,也只能拼尽全力向上攀登。 只要松手,就是粉身碎骨,永坠魔窟。 谢珩一直爬,一直爬,不知熬过多久、攀了多少高度,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体力彻底透支的刹那,头顶骤然穿透一缕清冷的月光! 是光!是洞口! 谢珩眼底骤然爆发出求生的光亮,残存的意志瞬间撑起濒临崩溃的身体。 她咬牙发力,将匕首狠狠扎入洞口的泥土之中,牢牢固定身形,踩着最后一枚骨钉,腰身猛地发力,奋力向前一翻! 失重感转瞬即逝,沉重的躯体重重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终于! 她终于出来了!! 冰凉的夜风拂过,她浑身脱力,直直仰躺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的月光,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她……出来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累、好想就这样一觉天昏地暗地睡过去,可是…… 谢珩猛地咬牙,撑着酸软的身体挣扎着从泥地爬起,摇摇晃晃、步履踉跄,近乎跌撞着往前狂奔。 她不敢回头,也绝不回头,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她踉踉跄跄地冲入一片密林,夜风呼啸,林间风声簌簌,每一丝动静都让她心惊肉跳。 就在她慌不择路、全力奔逃之际,一道红色身影骤然从林间小道迎面冲出! 速度极快,猝不及防! “嘭”的一声巨响,剧烈的冲撞瞬间将本就虚弱不稳的谢珩狠狠撞翻在地。 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谢珩被撞趴在泥地上,下意识伸手,死死攥住了女子喜服裙摆的一角,气息微弱嘶哑:“救救我……” 红衣女子脚步骤顿,满脸惊惶地回头。见地上趴着一个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少女死死拽着自己的喜服,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仓促间直接一把撕下裙摆:“你喜欢?那送你了!” 密林深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女子脸色骤变,低骂一声:“该死的!追得这么快!” 生死一瞬,她毫不犹豫褪去身上一身大红嫁衣,随手丢在瘫倒在地的谢珩身上,随即转身朝着密林深处仓皇狂奔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下一瞬,两道黑影快步追至落脚处,脚步声戛然而止。 “找到了!人就在这里!” 一名奴仆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掀开盖在谢珩身上的大红喜服,看清面容后,他微微一愣,皱眉迟疑:“不对……看着好像不是逃跑的那个女子?” 另一人上前,抬手粗暴地拍了拍谢珩苍白虚弱的脸颊,尖着嗓子骂道:“管他娘的,正主逃都逃了,你从哪里找个人来顶?若是被东家怪罪下来,你我必死无疑,定要被活活剥皮喂狗!” 他目光在谢珩苍白脏污的小脸上一扫,立刻打定主意,冷声吩咐:“这姑娘虽然落魄了些,也是个美人,正好顶上!横竖都送出去了,之后死是活也不关我们事了。” "给她换上喜服,上花轿!" 77.夜闯百花宴 同一时刻,长公主府花厅里笑语盈盈。 满堂珠翠琳琅,轻纱曳地,世家闺秀三三两两倚桌闲谈,团扇轻摇、笑语呢喃。 皇后端坐上首,穿一件绛红纱绣凤褙子,握着陆静婉的手温声闲谈,“本宫看着静婉在跟前长大,如今静婉出落得愈发端庄温婉,眼瞧着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可有心仪之人?” 陆静婉姿态端雅沉静,颊间浮起一抹极淡的绯色。 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朝野夺储之势愈演愈烈,这皇后乃是七殿下养母,此刻试她的心意,无非是看中兄长手中兵权,想借她拉拢陆家助力,她万万不敢此刻表露私心,更不敢得罪皇后一党。 于是她垂眸浅笑,恭顺回话:“娘娘莫要打趣臣女,婚姻大事,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皇后似乎对她的回答早有所料,闻言轻轻一笑,眼角细纹不减风韵,反而添了几分雍容的亲切,“果然是知书识礼的好姑娘。我们老七时常在本宫面前夸赞你,静婉往后可要多入宫走动,本宫倒是盼着,老七能有这份福气。” 这话一落,厅中气氛微变。 在座皆是燕京贵女,个个眼明心亮,几人悄悄抬眼,目光落在陆静婉身上,唇角带着浅浅恭维的笑意。 “陆姑娘能得皇后娘娘垂青,真是天大的福气。” “陆姐姐出身高贵、端庄娴静,与七王爷乃是天作之合,真是羡煞妹妹了。" "看来陆姐姐和七殿下,怕是好事将近了。” 陆静婉听着众闺秀恭维,依旧神色恬淡,如今燕京城中谁人不知,当朝大都督与朔王即将联姻的传言?偏生这皇后故作不知,要来拉拢她。 她心知皇后此举意在借陆家兵权制衡朝堂、扶持七王。 不过当下,她自然是不敢拒绝的,否则,岂不是当众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于是她温温柔柔一笑,转而道:“谢娘娘抬爱,娘娘要是不嫌臣女叨扰,臣女一定常常入宫侍奉娘娘。” 虞飞飞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的团扇扇得呼呼生风,“陆姐姐,你前几个月去朔州时不还心仪四殿下吗?回燕京时还曾对我言,四殿下很快便会娶你?怎地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一语落地,花厅瞬间安静。 邻座贵女连忙轻扯她衣袖,频频递眼色阻拦。 陆静婉笑容一滞。 其他贵女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拿团扇遮了半张脸,眼珠子却往这边瞟,一个个装作没听到,实则众人目光暗自齐齐聚在陆静婉脸上,静静观望她的反应。 长公主靠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嘴角噙着笑,像看戏一样斜斜睨着众人。 阿钰匆匆进来,凑到长公主跟前俯身耳语。 长公主持盏的手微顿,眉峰轻挑,声线慵懒漫不经心,“哦?四弟来了?” 她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睨向陆静婉,“说曹操曹操到,陆姑娘,瞧瞧,你这才离开多久,你这未婚夫婿便追过来了。” 这句话,瞬间扭转满堂视线。 几名闺秀下意识坐直身子,眼底满是惊羡,低声交语: “原来传言是真的!朔王竟真的心系陆小姐?” “世人皆言朔王铁血冷情,从不对女子留情,竟会专程从朔州追来寻她?” “这般权势滔天的人物,亲自赴宴接她,是何等殊荣。” 周围霎时投来十几双羡慕嫉妒的目光,陆静婉闻言心中蓦地一跳,难道四爷他……真是为自己来的? 满室艳羡簇拥之下,她下颌微敛,羞涩一笑,像一朵出水芙蓉染上霞色,目光看向门口,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期许。 “那还不请进来?”长公主淡淡道。 阿钰没动,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落进众人耳中:“殿下……四殿下带着上百名黑甲卫,将整座公主府围住了。” 花厅瞬间安静下来。 长公主笑意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她轻置茶盏,发出脆响,“让他进来。” 一阵沉缓有力的脚步声从府门步步逼近。 郑屹阔步而入,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凛冽,腰间佩刀未解,墨发束在暗金冠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一身沙场杀伐之气席卷满堂。 他立在厅中,冷眸快速掠过满堂珠翠下的一张张脸。 陆静婉心头悸动,含羞的眸光静静迎上他的视线。 可下一瞬…… 郑屹的目光,自她脸上毫无停留地一瞬掠过。 竟好似没有认出她这个未婚妻? 郑屹迅速扫视众人,最后看向花厅正中上首位置。 “母后也在?”郑屹声线沉冷,无半分恭顺。 皇后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着解释道,“来得巧,今日你长姐府上举办百花宴,本宫跟着年轻人来凑个热闹。” 她拉过身旁另一个贵女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早到了成家的年纪,往日成天忙着行军打仗。如今西陵大捷,停战止戈,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她拍了拍那少女的手背,“依本宫看,雅儿乃名门闺秀,温柔贤淑,留她在跟前侍奉你,也有个知冷知热的,皇儿以为如何?” 雅儿飞快地抬眼看了郑屹一下,垂首红脸,睫羽轻颤,满眼羞怯爱慕,不敢抬头。 厅中气氛再变。 其他贵女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羡有妒。 虞飞飞拿着团扇扇风的动作顿了顿,暗自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陆静婉端坐在那里,嘴角挂着柔静的笑,但目光却忽然没了一丝笑意。 郑屹看着皇后,忽然哂笑一声,“本王今日来,是有话要问长公主。”他顿了顿,沉声道,“至于儿臣的婚事,不劳母后费心。” 皇后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她的手还握着雅儿的手,雅儿低着头,脸上的绯红一点点褪下去,透出难堪的苍白。 陆静婉却是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四爷他果真还是记得他们的婚约的。 虞飞飞却是嘴角勾起了嘲讽的笑,这才是堂堂朔王一贯的作风嘛,谁能拿捏他? 花厅里的空气凝固,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皇后很快回过神来,压下心头不悦,淡淡一笑道:“皇儿说的是,母后唐突了。” 她松开雅儿的手,目光在花厅里转了一圈,“若不喜欢雅儿,那你瞧瞧,在座的京城贵女,总有你看得上的。” 这话一出,陆静婉一怔,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好一句挑拨离间! 先是贬低雅儿,又逼朔王当众选人,若他选了谁,岂不是相当于当众扇了雅儿一巴掌?若他不应,岂不是得罪整个燕京整个权贵圈层? 长公主放下茶盏,顺势接话,嗓音慵懒凉薄:“怎么?四弟眼光这般挑剔?本宫的座上宾,你竟一个也瞧不上?” 话音一落,满堂贵女尽数屏息,眸光或期待、或忐忑、或局促、或恼怒,齐齐凝在郑屹身上,静待他的答案。 陆静婉心头微动,亦是抬眸看向他。 也许此刻,便是他当众认下她这个未婚妻,公布婚讯的最好时机。 可万众瞩目之下,郑屹依旧未曾看她一眼,也根本不理会皇后的挑拨。 他长腿一迈,径直走向长公主,黑色皂靴踏过青砖地面,每一步都带着杀伐沙场的凛冽气场,压得全场之人心头剧颤,不自觉紧张起来。 “本王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他的声音不高,略显低沉。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四弟何意?” 郑屹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沉眸俯视,目光压下来,像是一座高山沉沉笼罩她,“本王问你,你把我的人,掳到哪里去了?”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 连长公主都愣了一瞬,只有陆静婉,攥紧了手帕,明白他说的是谁。 “你的人?”她懒懒一笑:“本宫不明白,四弟在说什么。”她顿了片刻,似是恍然道:“莫非四弟说的是陆姑娘?本宫还道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名门闺秀,四弟竟一个也瞧不上,原来四弟果真与她暗度陈仓,先斩后奏,有了婚约之盟?”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骤然齐刷刷射向陆静婉。 郑屹没有接话,向前逼近一步,下一瞬,他骤然抬手,长臂疾探,五指死死扣住长公主纤细脖颈! “孤再问最后一遍。”郑屹俯身逼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把人,藏哪儿了?” “放肆!”皇后惊怒拍案!紫檀木桌一震,茶盏跳起来,盏盖滑落,茶水都晃荡撒了出来。 “反了天了!郑屹,你竟敢当众挟持长公主!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涌入,数十柄长刀出鞘,寒光凛冽,层层围住郑屹,刀尖齐齐对准他。 可无人敢上前半步。 郑屹对周身威胁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盯在长公主脸上,力道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凌厉骇人! 长公主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发紫,但她还是不说话,嘴角那丝笑始终没有消失。 “说!” “本宫……不知。” 郑屹猛地甩开手。 长公主差点被甩飞出去,踉跄地扶住椅背,捂着脖颈剧烈呛咳,脖颈之上,五道狰狞红痕触目惊心。 未待众人回神,郑屹右手猛地握住腰间刀柄! “铮——” 清越刀鸣划破死寂,寒刃出鞘,冷光晃得满堂人睁不开眼。 下一秒,他挥臂狠劈! 凛冽刀光横掠满堂,重重劈在长公主身前的紫檀大案之上! “哗啦!” 厚重实木长案应声从中炸裂、轰然断裂! 木屑纷飞、茶具崩碎、绸垫两分,案上冰镇荔枝滚落满地,碎瓷溅得到处都是,凛冽杀气充斥整座花厅。 刀光闪过,满座安静了。 这一出简直惊呆了殿中的莺莺燕燕的贵女们,她们待字闺中,娇生惯养,何等见过这等恐怖的阵仗,这等怒发冲冠的气势,这等刀光剑影的肃杀!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 满座噤声,没人敢抬眼。 只有郑屹靴子踏在殿上地砖的脚步声。 众人心惊肉跳,有点胆小的,甚至哭了起来。 “逆子!简直无法无天!”皇后气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哆嗦着指着他怒喝,“来人!朔王 私带兵器挟持长公主,给本宫将他拿下!” 话音落下,殿外又冲进上百名府卫,佩刀出鞘,围住了郑屹。 上百个府卫手持长刀对着他,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郑屹收刀归鞘,动作利落干脆,转过身立在满地狼藉之中,一身黑衣金冠,蟒袍黑靴,长身玉立,气势迫人。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眉梢微微一挑,眼神却往下压。 “母后,”他淡淡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本王要娶谁,轮不到你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举着刀的府卫,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贵女,最后落在皇后脸上。“至于在场的诸位,谁敢动本王的人,自己先掂量掂量后果。” 一句话,震慑全场,无人敢应。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侍女赶紧扶住她。 上百名持刀府卫团团围堵,却在他抬眸之际,下意识齐齐后退。 郑屹对那些对准他的佩刀视若无睹,不紧不慢迈步往外走。 他前行一步,府卫退一步,他再走一步,众府卫再退一步,他从容踱步,满堂无人敢挡。 “看什么!还不拿下!”皇后尖声厉喝。 府卫们互相对视,刀在手里抖,腿在靴子里打颤,没人敢上。 那可是朔王!南伐大昱,西拒西陵,十五岁便年少成名,屡战屡胜,手握二十万重兵、西北无冕之王的朔王。 谁敢动他?谁能动他? 郑屹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 裴十七匆忙赶来,单膝跪地,语速急促恭敬,“四爷,方才属下打探到,八日之前,有一批奴隶被从公主府后门送出,往西郊野外的方向去了。” 郑屹沉默了一瞬,命令道:“追!” 他跨出大殿,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迎风猎猎作响。 门外上百黑甲卫齐声应和、紧随其后,在一片马蹄惊雷声中,数百铁骑浩浩荡荡奔赴西郊,转瞬便绝尘而去。 只留下大殿之中,惊骇呆怔的众贵女。 大殿里,皇后气得心绞痛,捂着心口,脸色煞白,若非侍女扶着她,她站都站不稳了。 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摸着脖子上的红痕,眼神阴晴不定,淡淡开口,"差人告诉七弟,朔王往西郊坟场去了,时机到了。" 阿钰领命匆匆而去。 贵女们三三两两缩在一起,安静了许久。 一个少女低低地叹了一声。她睫毛上还挂着泪,语气像是羡慕,又像是惆怅,“原来这便是传闻中的朔王殿下……杀伐果断、护短专情,不畏权势,这般风姿气度,世间再无第二人。” 旁边的姑娘捅一捅她,她没理,目光还望着大殿门口的方向。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穿藕粉衫子的闺秀,吓得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说:“要是……要是能被殿下这般护着,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又有贵女接话道:“可朔王不是陆妹妹的未婚夫婿吗?怎地竟是瞧也未瞧她一眼,转身追旁人去了?” 这话一出,霎时间打量、奚落的目光全部看向陆静婉,方才的艳羡全部变成了嘲弄。 陆静婉霎时脸色苍白,攥着手帕的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所谓婚约,莫不是是陆姑娘一厢情愿罢了?” “依我看呐,殿下眼底心里,从来没有她半分位置。” “朔王殿下今日闯府围宅、刀劈长案,不惜顶撞皇后,得罪整个京城名门也要寻之人,原来竟不是陆姑娘。” “这般枭雄,区区陆家嫡女,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四殿下要找的那位姑娘又是哪家的小姐?” “朔王殿下真是好生英武,我自小听闻殿下传言,今日一见,果真不凡,若是能入王府侍奉,得殿下一眼眷顾,哪怕做妾,我亦心甘情愿。” “陆姑娘,你也不必过于伤怀,殿下这等尊贵的身份样貌,哪会只有一个女人?你若真与殿下又婚约,早早接受现实罢。” 陆静婉端坐满堂冷眼与嘲弄之中,面上依旧强撑着淡然,一颗心却如海浪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她脑海中轰然回荡着昔日小姑娘骄矜肯定的话语:“这天下间是有这样男子的,只是陆姑娘你命不好,所以你不知道罢了。” 郑屹这般杀伐天下、权倾朝野的男人,原以为他对谁都是冷心冷情。她还能骗骗自己,他并非对她无意,只是对谁都这样罢了。 今日方知,竟真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无视尊卑、不惧权贵,兵围府邸、刀逼皇亲、惊动朝野,也要拼死相护。 那是她陆静婉,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可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她陆静婉既然已与他有了婚约,旁的人,又怎能鸠占鹊巢,霸占他的心? 今后,四爷宠着的、护着的那个人,只能是她。 至于那个藏在暗处、被四爷悉心筹谋护着的谢珩…… 留不得了。 此人一日不死,她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笑话、难堪,便永远无法洗刷。 她要这个人,立刻、彻底消失。 78.圈套 夜以继日,马不停蹄。 郑屹亲率百名黑甲卫自燕京策马狂奔,待驰抵西郊荒野,天地早已沉入漆黑如墨的夜色。 火把在夜风里猎猎翻卷,照出一片荒凉的旷野。 “四爷,便是此处。”裴十七勒住战马,翻身落地单膝跪地,“从长公主府擒获的侍女已经招供,珩儿姑娘便是被押送至此。” 郑屹稳坐马背,纹丝不动。 跳动的火光明暗交替,映在他冷硬沉敛的面庞上,他遥遥望向前方的坟坑,长久默然。 “找。” 黑甲卫取出绳索,身姿利落,顺着坟坑坑口鱼贯而下。 火把的光照进坑底,骤然映出骇人的景象。 上千具焦黑的骸骨层层叠叠铺满了坑底。 焦糊混着腐朽的恶臭弥漫四野,不少身经百战的黑甲卫见此骇然场景,也不由攥紧火把。 烧焦的残肢断体堆叠在一起,还有野兽啃噬过的狰狞痕迹,一具具尸体面目全非。 搜寻漫长而煎熬。 上百名黑甲卫四散搜寻,俯身小心翻动一具具骸骨,一个一个辨认尸身。 郑屹立在遍地残骨之间,看着黑暗中四下晃荡的火把光晕,听着翻捡骸骨的沙沙声,只觉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 “四爷,此处没有。” “四爷,这边也没有发现活人踪迹。” 一声声禀告接连响起,每一句,都让他的心更下沉一分。 “继续找。”他的嗓音沙哑,带着隐忍的怒意。 黑甲卫领命继续翻找,将焦黑骸骨一一挪开,一寸寸掘开脚下泥土,将整座土坑翻掘殆尽,依旧一无所获。 “十七。”郑屹骤然开口。 裴十七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在!” “扩大搜索范围,此地周围三十里,一处也不准放过。” “是!”裴十七起身,带着十六名王府亲兵,借力攀住绳索爬上坑口,翻身上马,数骑马蹄踏碎夜色,分向四面八方疾驰散开。 郑屹沿着坑边缓步慢行,玄色靴底碾过焦黑干裂的泥土,火把的光在身后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他踩到了一个硬物,脚步顿住。 他低头,弯腰,从泥里捡起那东西的刹那,指腹猛地一颤。 是半截羊脂玉镯。 玉镯断口锋利,沾满了泥和干涸的血迹。 这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夜,他亲手套在她手腕上的。 那段时日正值北燕与西陵战事僵持,他军务缠身,不眠不休处理完紧急边防军情,不顾风雨滂沱,策马赶了上千里的路程,才赶在她生辰那一夜回来。 只是可惜,待他深夜抵达王府,她已经沉沉酣睡了,小脸像小猫似地蹭在他掌心里。 彼时屋外风雨呼啸,边关动荡四起,可在那一瞬,他的心像是被温润的水流抚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将玉镯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心底一片柔软。 可是,那一只玉镯,现在却碎了,只剩残破半截埋在这片凶地。 他的心猛地一阵刺痛。 若非当日他恼羞成怒的那一巴掌,他的小姑娘又怎会赌气离家,又怎会被拖入燕京这波云诡谲的暗算之中,生死不明? 她是那么地娇弱、天真、固执,又如何能面对这些权贵碾压和生杀予夺?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上千的尸骨之中,其中一具会是她。 光是想到一丝这种可能……心口处便传来一股陌生的隐隐刺痛,疼得他快要窒息。 不,一定不会的,他的珩儿,是那么地聪明狡黠,当初在战场上也能靠自己活下来。这一次,她也一定会活着等到他! 哪怕等他找到她,狠狠甩他一巴掌,听她骂一声,“郑屹,你怎么才来!” 他都甘愿。 郑屹紧紧攥着那半截玉镯,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垂着眼,火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长久凝视掌心里残破的残镯。 “四爷!”一名黑甲卫陡然出声警惕大喊,“坑口上方,有大批人马!” 郑屹抬起头。 坑口上方,火把忽然多了起来,几百支火把照得坑口亮如白昼,刀剑摩擦混合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放下兵器!你们被包围了!” 上千名佩刀番役从坑口边缘悬索而下,亮出佩刀徐徐围拢,把郑屹和黑甲卫团团围在坑底中央。 一名头戴乌纱官帽、身着绯红织金圆领官袍的中年男子自人群之中缓步走出,火把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殿下。”他站在郑屹面前,先是礼数周全地俯身行礼,直起身来再又出言相逼:“请令麾下之人弃械,您随在下走一趟。” 郑屹看着他,平静无波开口:“刘璋,你可知,围堵当朝藩王,肆意阻扰两国两国和谈,该当何罪?” 刘璋面上神情不改,心底实则对这位手握二十万西北重兵的朔王心存忌惮,不敢真的肆意折辱。眼前之人若真要发难,纵使自己这边人多势众,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刘璋笑了一下,“下官自然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本官,乃奉命行事。” 他抬手向前一挥,厉声下令:“拿下!” 数百番役齐齐往前踏出一步,刀尖对准了黑甲卫。 黑甲卫们一动不动,既没有拔刀,也没有后退,只是齐齐站定在郑屹身后,个个神色肃杀、悍不畏死。 郑屹站在那里,目光淡淡的看着刘璋。 他没有动。 没有人敢先动手。 两方人马紧张对峙,一寸不让,眼看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刘璋。”郑屹神色不动如山,淡淡发问,“你奉谁的命?” “皇后的?”他顿了一下,凌厉的目光直视过去,“还是七王的?” 刘璋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是冷的,“四殿下何必多问。” 郑屹不为所动。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线索在脑海飞速串联。 先是珩儿无故失踪,消息直指燕京,后又是长公主府百花宴设局,诱他闯入府邸,再放出珩儿的线索引他奔赴西郊荒坟,随后重兵围捕。 这一切背后的布局之人……究竟是他的好七弟,还是那位虚情假意的好母后? 亦或者……这个局,甚至从更早的时候。 从那道召他入京述职的圣旨,便已经开始。 刘璋见他沉默,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一面铁制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镇”字,笔画锋利如刀割,背面蟠龙纹饰 栩栩如生,龙目圆睁,威压赫赫。 他持令牌于身前,胸有成竹地看向郑屹,沉声道:“此乃圣上亲赐镇卫司令牌。殿下若是抗命,便是谋逆。二十万黑甲军远在北境,可护不住殿下。” 郑屹眉目微蹙,竟然是圣上之令。 半晌,他出声道:“让他们退下。”即使身陷囹圄,他说话的语气仍然像在发号施令。 刘璋心中忌惮他的威势,不敢逼迫过甚,挥了挥手。番役们勉强让出一条通道。 “四爷!”一名高大魁梧的黑甲卫猛地冲出来,单膝跪在郑屹脚边,满身尘土,甲胄磕碰作响,满眼焦灼,“阿大护您杀出去!” 郑屹没有低头看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沉声吩咐:“即刻返回朔州,转告范剑,不见我的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不许踏出驻地半步。” “四爷——” “这是军令。” 阿大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他站起来,转身准备率领黑甲卫撤离。 “一个也不准走。”一声冷喝阻断了黑衣卫离开的脚步。 “在事情查清之前,在场所有人,不得擅离。” 黑甲卫的手按上了刀柄,带头的阿大目光扫过那些番役,数了数人头,咬牙想道,上百人对上千人,胜算不大,但冲个头破血流,也要护殿下出去!他又将目光看向郑屹。 郑屹站在原地,没有表情。 刘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四殿下,请吧。” 郑屹无视他,迈步往前走,番役们潮水般让开,待他行过,又潮水般合拢。 身后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但没有人敢给他戴上刑具。 ** 诏狱坐落皇城西侧,终年不见天光。 甬道狭窄,两侧是石砌的牢房,石壁上每隔几步挂一盏油灯,火苗被地底的阴风吹得摇摇晃晃。 郑屹被带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铁门厚重,屋内只铺着一层发霉潮腐的稻草,墙角木桶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刘璋站在牢门外,并不踏入囚室,隔着铁栏淡淡开口,“四殿下暂且委屈几日。待上面有了决断,自会告知与您。” 郑屹站在牢房中央,背对着铁门,火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长长投在对面冰冷石壁之上。 “哐当——” 沉重铁门闭合,门闩重重落下,闷响在幽深甬道回荡。 刘璋一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沿途几盏油灯被阴风吹熄,四下光线愈发昏暗。 四下只剩死寂。 郑屹静静站了许久,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 半截染血的羊脂玉镯静静躺在掌心。 他重新把镯子攥回掌心,后背缓缓靠上湿冷的石壁,顺着冰冷石墙慢慢坐下。 脑海再度浮现坑底累累堆积的骸骨,转瞬仿佛又看见那夜她一双含泪委屈的眼睛。 “我喜欢你,从你在雪林把我救出,在雪地破庙里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 "四爷,你看看我,好不好?" “除非你答应我!这一生,只娶我我一个,只爱我一个。” "这一次,你若让我走了,珩儿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错了,不该放她走的。 他闭上眼睛。 珩儿,你究竟在哪里? 79.终见扶光 谢珩再次醒来,是在一阵颠簸的摇晃中。 她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红纱自头顶罩下,透过朦朦胧胧的轻纱向外看去,自己竟身处一顶宽敞华贵的轿辇之中。 她右侧端坐着三名身着红色喜服,盛装打扮的妙龄少女! 轿中诸人,虽皆以红纱覆面,也可窥见其精心装扮,凤冠璀璨,霞帔鎏金,嫁衣华丽。 其中一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凤冠霞帔之下一张瓜子脸娇艳如花,眉眼之间却难掩忐忑:“玉兰姐姐,妹妹听闻这位西陵使臣残暴好色,到燕都不过两日,世家送去巴结的美人无数,却没一个得他心意的,那些美人不是被玩死了,便是被打发赐给奴仆粗人,我们姐妹二人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何止如此!”另一女子惊惧接话道,“我听说前几日送去的美人,不过是不慎冲撞了他,便被活活做成了人彘,死无全尸!” 此言一出,轿内瞬间安静。 众人心思各异间,另一道略微镇定的声音道:“诸位妹妹莫要自乱阵脚,皆是坊间夸张传言罢了。此次随我们一道入使臣府邸的三十名姬妾,皆是东家精挑细选的。大家各有所长,阁中背后又有长公主撑腰,这位西陵使臣既奉命入燕和谈,想必也不会公然折辱长公主的颜面。”这女子一身红色华服,头盖红纱,语声轻柔有度,瞬息之间便安抚了众人的惶恐不安。 “玉兰姐姐,这名使臣到底是什么来头?”年少少女依旧忐忑,“西陵明明兵败停战,他不过是战败方来使,怎敢在燕京皇城脚下如此放肆跋扈?” “我曾听东家略微提起过,这西陵使臣复姓耶律,单名一个光字,是位文武双全、手握重兵的西陵权臣。此前数年西陵与我北燕对峙,便是他挂帅坐镇后方,与朔王多番交锋、僵持不下。直到前不久两国停戈止战,西陵便派遣此人为使,入燕京共商和谈之事。” “可他若为求和入使?为何不遵规制住驿馆,却偏偏要住在燕京罪豪奢气派的府邸,还要作践我们这些女子?这不是挑衅我们大燕皇威吗?” “这……”玉兰顿了顿,摇头道,“我亦不知,或许此人在西陵久居高位,一贯如此行事罢了。又或者……此次和谈,我们北燕,有求于西陵。毕竟西陵地产丰富,铁器锻造先进,而我北燕苦寒之地,粮草铁矿稀缺。圣上尚武,虽在六年前与昱国停战,但挥兵南下之心未绝,若与西陵互市,则不愁兵器粮草,如此,南下大计则便指日可待。” 话音落地,轿内气氛愈发沉郁悲凉。 “呵,穿一身华服嫁衣,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一道轻佻刻薄的嗤笑骤然打破沉默。 对面的夏堇慵懒倚着轿壁,身姿丰腴妖娆,语气轻浮中带着讽刺:“不过是送去供人取乐的玩物,区区蝼蚁,也配谈论朝堂局势?可笑至极!” 玉兰闻言,不欲与她相争,只柔声退让:“夏堇姐姐见笑了,我不过是偶然听闻杜东家闲谈,随口一说罢了。” 见玉兰认错,夏堇才慢悠悠拿起手中团扇,掩面而笑道:“依奴家看呐,与其惶恐等死,不如顺势讨好。这位耶律大人家财丰厚,位高权重,倒不如跟了他,从此穿金戴银,高枕无忧,岂不美哉?” “呵”一声轻笑传来:“我呸!下贱胚子果然就是下贱。” 那名较为稚嫩年轻的少女怒斥道:“我玉兰姐姐怎么也是公主府上的舞姬,你一个凝烟阁千人睡万人尝的下贱妓女,瞧不起谁?” “你——” 众人争执间,谢珩一直端坐车榻,静默聆听,不发一言。 她伸手掀起轿帘,自车窗向后而望,却见残阳如血,长街之上,十几顶装饰华美的宽大轿子紧随其后,轿身皆披着鲜艳似火的绸缎,随风微微摇曳,轿撵两侧皆是护卫佩刀相随。 谢珩放下帘子,端坐在榻中,双手拢在喜服大袖之中,暗中悄然运力,经脉酸胀虚浮,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收了手,心中暗自叹口气,果然,她被喂了药。 轿子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座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中巍峨恢弘的府邸前。 “到了”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轿外传来。 此刻已是黑夜寂廖,弯月高悬。 三十名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一一掀帘而下,立于府外长街之上,那场面颇为壮观。 “各位姑娘辛苦了,余下事宜,交由奴才即可。”一名深蓝宫服的太监躬身而立,语气平淡无波。 领头护卫拱手应声,态度恭谨卑微:“凝烟阁奉长公主之命,送三十名美人侍奉耶律大人,还请公公代为请安。” 语毕,领头护卫一挥手,十余顶轿辇尽数掉头,转瞬疾驰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她们知道,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众女屏息敛声,紧随内侍踏入府邸,转过影壁,便是错落有致的香榭楼阁,行至百步,便见一座嶙峋假山拦住去路,流水自山上飞泻而下,砸落一汪清澈的碧波之中,月光湖水粼粼波光,四周的亭台倒映其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可极致雅致的景致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压抑。 无人敢言、无人敢笑,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三十名红衣女子垂首敛目,踩着细碎步子,沿着迂回曲折的回廊屏息前行,每一步都踏得心惊胆战。 不一会,众女行至大殿门前,喧嚣声骤然扑面而来。 头顶是弯月高悬夜空,殿中,此刻已是华灯初上,烛火摇曳。 大殿台阶之上主位空置,威严肃穆,隐隐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而台阶之下的殿中两侧,各放置数十张榻几,殿中文武幕僚、护卫宾客围坐两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酒香混杂着奢靡气息弥漫全场,一派热闹鼎盛。 可这份热闹,是属于上位者的。 三十名红衣女子被引至殿侧末位落座,望着对面主位上那张空荡荡的座椅,众人紧张不已,心跳陡然加快。 就在此时,一阵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嗒、嗒、嗒”,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女的心上。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步入视野。他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大半面容隐在夜色与灯影交错的阴影里,眉眼晦暗不明,周身气场冷戾沉煞。 此人,正是西陵使臣,耶律光。 “禀大人,长公主送来的三十名美人已入座。”内侍快步上前,躬身细禀。 “嗯”耶律光低低应了一声,大步迈上台阶主位,一摆衣袍,坐于榻上,眼风轻扫。 内侍会意,尖着嗓子宣道:“开宴——” 瞬间,安静的大殿再度喧嚣沸腾,敬酒声、谈笑声、戏谑声此起彼伏。 酒过数巡,一名皮肤黝黑、性情粗野的西陵武将借着酒意高声调笑,语气放肆轻佻:“大人,这三十名美人皆是燕都精心挑选的绝色,您可不能一人独享!但凡大人瞧不上的,索性赏给我等兄弟,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快活一番!” 此言一出,厅中传来一片下流的笑声。 耶律光闻言,端着酒盏的手指一顿,嘴角浅浅一勾,他左手微抬,示意内侍上前。 内侍即刻会意,躬身快步走至大殿侧首,停在最靠前的夏堇身侧,恭声开口:“大人有请。” 夏堇却并无惧色,放下酒杯,便起身扭着腰肢款款而行,直到一护卫出手阻拦,她方才停下脚步,站至大殿中央,高阶主位之下。 “盖着盖头做什么,还不快快取下给大人瞧瞧!” “就是就是,欲盖弥彰,故弄玄虚,要我说,大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还耍这些把戏,这北燕就是破规矩多。” “这可是你不懂了,这红衣美人,月下相看,洞房花烛,定然别有一番滋味,你看看这女人走路的骚媚样,啧啧啧。”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一道威严的男人声音自高台响起:“脱衣。” 众女齐齐一愣,不是掀头纱,而是当众脱衣。 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殿之中站着的夏堇也是一愣,但她并未反抗,依令款款抬手一点一点褪下大红嫁衣。 在大殿中众人贪婪好色的目光之中,露出雪白的脖颈,清晰的锁骨,丰满白皙的……直到最后一层里衣褪下,她竟□□裸呈在所以人的目光中! 不论是护卫、奴仆、幕僚乃至太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身体。 “瞧瞧这细腰,这长腿,这柔媚样儿,要是一度春宵,不知如何销魂。”一布衣文士叹道。 大殿之中传来男人吞咽口水之声。 一武将沙哑道:“果真风骚。” 一阵冷风袭来,夏堇止不住有些颤抖着,她缓缓抬手拿下头上红色轻纱,抑制住心下酸意,仰颈瞧着台上男人,轻哼一声:“奴家好冷,求大人垂怜!” 在她期翼讨好的目光中,一道冷漠的目光对上她。 “庸脂俗粉。”男人冰冷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唰”地一下,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拖下去,砍了。” 此言一处,大厅又是一静。 诸女心中同时一颤,短短一面,区区几字评语,便要在瞬息之间被人定下生死? 众人虽不屑夏瑾出身低贱妄图媚上,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在这吃人的世道下求生的可怜女子罢了。 在座诸位,谁又能高贵得到哪里去? 皆是同病相怜之人。 此刻诸位女子,不由对她生出几丝同情。可很快,这缥缈的同情就被惶惶不安取代。 夏堇呆呆地站在大殿中央,她自诩燕京名妓,也曾迷倒许多风流才子,风光时,更是千金难满买她一笑!未曾想今日竟被羞辱得如此不堪。 她窘迫地赤身站在大殿之中,只觉得无地自容,她涨红的脸瞬间转为青白色。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正要拖拽夏堇,方才出言调笑的武将忽然出声打断,带着几分戏谑随意道:“大人既然不喜这等庸脂俗粉,何必浪费?不如将这女人赐给我等取乐。” 众人眼神热切地盯着她。 耶律光漫不经心饮尽杯中烈酒,眼皮微抬,淡淡颔首。 便是允了。 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骤然褪去,夏堇紧绷的身形骤然松弛,她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这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她僵立片刻,压下心中屈辱,挂上熟稔的笑,正要挪步去武将那边,却听武将命令道:“爬过来。” 她一呆,脸色更加惨白! “对,趴下,像狗一样,爬过来伺候!”周遭哄笑再起。 夏堇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裂。 可她别无选择。 死,或是屈辱苟活。 她握住拳,咬牙强忍,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滚烫的泪意,心道:老娘自小生在秦楼楚馆,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她要活下去! 不过是伺候人罢了。 忍住眼中泪意,她缓缓屈膝跪地,双掌撑地,寸缕不着的身子暴露在无数贪婪戏谑的目光里,一点点往前爬行,途经之处,无数男人伸手肆意触碰、轻薄调戏,哄笑、戏谑、污言不绝于耳。 她低头含辱隐忍前行,每一寸爬行,她都告诉自己,要忍!要活! 直至爬到武将身侧,被对方一把拽入怀中,殿角很快响起暧昧不堪的声响,混杂着满堂低俗的笑闹,狠狠冲击着每一名红衣女子的心神。 “他们竟然当众……”不远处的榻几旁,传来少女低低的惊呼声。 那少女不过十二三岁,何曾经历此等香艳场景?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颤抖低声道:“玉兰姐姐,我好害怕。” “姐姐在这儿。”玉兰反手紧紧回握住她,试图安抚她,可她自己声音中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口一片冰凉。 “下一个。” 说话间,内侍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少女身后。 少女身子猛然一僵,颤抖着松开玉兰的手,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地走向大殿中央。 “脱。” 宽大的红色嫁衣下,少女抖如筛糠,她揭下头纱,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惨白小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如狼似虎的众人,扫过不远处被众人欺凌的夏堇,她抬手缓缓地摸像衣领处,正要退下大红喜服的外裳…… 突然间,她足下生风般迎风朝大殿一旁飞奔而去! “咚——”的一声重响,少女猛地一头撞在殿中圆柱之上,额头血流如注,缓缓靠着柱子跌落在地。 这一变故又是惊呆了殿中诸人! “小妹!”玉兰失声喊道,起身便要冲上前去。 忽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玉兰愕然低头,对上案侧谢珩沉静清冷的眼眸。 谢珩端坐身侧,轻轻摇头。 玉兰望着柱下血泊中的少女,泪眼婆娑,心口剧痛,终究只能死死攥紧拳头,颓然坐回榻上。 “扫兴。”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打断众人纷乱的思绪。 耶律光看着手中美酒,目光扫向殿中皆凤披霞冠身披嫁衣的二十余位美人,伸手遥遥一指:“你,到本官身边来。” 话音一落,谢珩透过影影绰绰的面纱瞧见,几名宾客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一刻…… 她没有动。 两刻…… 她还是没有动。 三刻,一身红色嫁衣的少女仍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挺直腰身,巍然不动。 随着她的沉默,大殿之中的喧嚣声渐渐止息,三三两两谈笑的宾客慢慢停止了交谈,越来越多的宾客察觉了这暴风雨震怒前夕的安静,逐渐地放下手中酒盏,看向这名静默不语的红衣少女。 “说你呢!竟敢无视大人的命令,来人,给我扒光她!” 随着一声尖细的暴喝从高台上传来,两名五大三粗的护卫打扮的壮汉自阴影处现身,大步行至谢珩两侧,两只粗黑的大掌摸向她细嫩脖颈下的喜服襟口…… 众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刺激的一幕,或玩味,或惊讶,或同情,或麻木,或开始低低而笑,窃窃私语,或继续与舞女饮酒嬉笑…… 正当那粗糙的大掌摸向少女衣襟,正要用力一扯之时! 一道若清泉泠泠之音自殿外飘入众人耳中:“如此良辰美景,大人怎可独赏?” 此音飘飘,若山涧流泉“叮咚”之音,此语含笑,语带调侃而不失气度。 耶律光斜靠在高台软倚上,把玩青铜酒盏的动作一顿,眸光一黯,看向空旷露天大殿之外。 殿中诸人也不自觉地随着这声音转动视线,从一身嫁衣的少女身上离开,齐齐投射向这清音来处…… 跪坐两侧案几的舞女们也纷纷转头而视,目光灼灼盯着空旷的大殿之外…… 亭台水榭之间,月光清泻如水波,一白袍广袖的男子翩翩似踏月而来。 他出现之前,殿中犹暗,可这位白衣公子每踏一步,殿中黑暗随着他的走近,一寸寸瞬间明亮起来。 随着他从容而行,踏着月光走向大殿,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众人不由一望,不由齐齐呆立当场,笑声齐止,酒盏忘举,更有美人,眼神痴痴似已忘我。 这白衣公子头束玉冠,白袍广袖,眼似琉璃,透着疏淡冷漠,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气质高贵而翩然,其姿采如峙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 “凌闻今夜当世美人齐聚大人府上,心向往之,不请自来,大人可愿与孤共赏?”一道清朗之音响起,白衣公子含笑看向坐于高台上的男人。 他这清浅一笑,如月投入怀,黑暗的大殿瞬间明亮起来。 在场的女子们莫不腮边粉红,心若揣兔,小鹿乱撞。男子们自惭形秽,心生敬仰。 “凌……”在座的一位幕僚闻言低头沉思,半晌,惊声道:“他是扶光公子——谢凌!" 80.珍宝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一惊。 扶光公子是世人对他风姿气度的尊称,此人,姓谢名昭,字凌,实乃大昱扶光太子。 同时,亦是因六年前雄关之战,远赴北燕为质的质子。 虽身在敌国为质,可他在民间声望极高,美名传遍诸国,传闻中更兼有运筹帷幄的过人谋略。在场诸人,无人敢轻示于他。 “呵。”耶律光轻笑一声,放下酒盏,看向殿中之人,道:“久闻扶光公子自入燕后,久居青云山,深居简出,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公子也吹来了。” “大人说笑了,凌也是男人,又如何不爱美人?”谢凌含笑而应。 “哈哈。”耶律光朗声大笑,挥手吩咐,“看座。” 谢凌不疾不徐,缓步而行,走至谢珩斜对面上首的案几入座,自始至终,却未看她一眼。 直至他从容入座,殿中诸位久久未回过神来。 方才失声惊呼的幕僚,视线牢牢定在那道白衣身影上,心底震撼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恍惚间忆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昔年有同僚出使大昱,归来著成《昱国使记》,书上曾言:凌美仪貌,善容止,俯仰进退,咸有风则,每朝会,百僚远国使莫不延首目送之。 那位素来眼高于顶、极少赞许旁人的同僚,言辞之间竟对敌国这位扶光太子,颇为折腰。 往后诸国对他的盛赞更是流传甚广:朝会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令太子来,轩轩如朝霞举。这般佳话,引得列国文武、黎民百姓,皆盼能一睹其风华。 那幕僚压下胸中汹涌的震动,不由自主开口:“老朽远居西陵之时,便屡屡听闻公子盛名。昔日还只当是那些庸碌之辈目光短浅,不过世人过誉,庸人妄传罢了,今日亲眼得见公子风姿,方知古卷所载、同僚称颂,诚不欺我也。” 另一名武将回过神,爽朗一笑,出声提议:“大人,此番长公主送来的三十名美人,皆是北燕各府州县甄选的容貌才艺绝佳的少女,何不令众美人,为扶光公子月下献舞助兴,也叫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落下,殿中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耶律光略一沉吟,微微抬下巴,看向跪坐一旁的红衣少女,沉声下令:“你们,都起来,献舞。” 他目光扫过一众垂首瑟瑟发抖的红衣女子,最后定格在谢珩身上,寒声道:“若有不从者,当场斩杀!” 话音刚落,一声若清泉之音的轻笑声传来:“佳节良宵,大人何必动怒,凌今日不请自来,略备薄礼,携一幅月下美人图送于将军,不如先请将军一观。” 谢凌抬起双手,轻轻击掌三下。 顷刻间,四名侍从抬着一幅巨大的白纱屏风步入厅中,放置在大殿中央。 月光如水,轻柔地洒在画卷上,映出一幅如梦如幻的仙境山水图。 众人望着殿中这幅巨型素白画屏,纷纷赞叹:“以月光成影,映山石之景,妙哉,妙哉!” 一旁年轻的文臣低声同身边人耳语:“只是不知,美人藏于画中何处?”说罢,目光紧紧盯住那幅素白画卷。 起初,白色画卷看似静止的山水图,朦胧间,借着月光,隐隐可见屏风后有几个曼妙的身影缓缓现身。那身影姿态各异,有的侧身回首,有的举袖半掩面,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如临水照影。 紧接着,丝竹声从远处响起起,音韵悠扬。 舞姬们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于白色画卷后翩然起舞,月光将她们的轮廓清晰地投射在屏风上,远远望去,恰似画中仙子踏月而来,灵动飘逸,如梦似幻,仿佛一幅流动的月下惊鸿图。 “她她她……动了!美人动了!”那幕僚惊喜低叹出声,抚掌赞叹道:“妙!甚妙!好一幅月下美人图。” 与此同时,几位容貌昳丽的少年手持长笛,怀抱琵琶,从两侧缓缓走出。笛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与舞姬们的舞步完美契合。 侍女们则手托美酒,莲步轻移,穿梭其间,将香醇的美酒一一呈上,为席间宾客甄酒。 正当满堂之人沉醉于眼前盛景,丝竹曲调骤然一转,空灵仙乐化作魅惑靡靡之音。 舞姬身姿旋折,款款从屏风后步出。她们身着轻薄的纱衣,在月色下半遮半掩,宛如凌波仙子,长袖翻飞,裙摆流曳,舞步轻盈,与溶溶月色融为一体。 乐声愈急,舞姿便由空灵飘逸转为妖冶勾人。舞姬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举手投足皆是撩人的风情。 殿中文臣、侍卫与幕僚看得目瞪口呆,原本紧绷的心防渐渐松弛,尽数沉溺在这场宴乐之中。 一名身着青裙的艳丽舞姬长袖飞扬,腰肢款摆,边舞边跳,一路舞至耶律光身侧。以染着丹蔻的莹白足尖轻轻勾起案上酒盏,递到男子唇边。 耶律光默然不语,那青裙少女便含笑斜睨着他,眉眼天真又娇媚。 耶律光缓缓扬唇,就着酒盏一饮而尽。 少女足尖一点旋身,便被他顺势拉入怀中。 “哈哈!果真绝色美人!”耶律光大笑出声,“好一幅月下美人图。公子这般盛情,本官便却之不恭。” 谢凌闻言,自斟自饮一杯,再度轻轻击掌。 刹那间,乐舞戛然而止。舞姬、乐伶、侍女齐齐伏身跪拜,向着高台之上的耶律光齐声:“谢大人垂怜。” 语毕,众人躬身退至大殿两侧。 耶律光笑声未落,谢凌再次抬手一击。 两名小厮抬来两座雕饰繁复华贵的宝箱,稳稳搁在大殿中央。 “此乃何物?” 小厮掀开第一只宝箱的箱盖,一阵耀目金光瞬间漫溢开来,闪瞎众人双眼,映得满殿生辉。 一名小厮上前一步,有礼有节却也不卑不亢回禀道:“此为大昱海内奇珍异宝,每一件皆是列国难求之物,搜罗天下才得此一箱,乃我家公子赠于大人。” 满殿宾客不由得倒抽冷气,纷纷探身张望,私语惊叹不绝。 “那第二只宝箱之内,又是何物?”耶律光挑眉发问。 另一名小厮掀开第二只箱盖。箱内静静卧着一株雪参,参体硕大饱满,须根绵长莹白,泛着淡淡的玉色微光,表层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绒,是极寒之地才孕育出的灵物。 小厮再度上前禀道:“此乃天山雪参,只生长在北地极寒天山绝崖之上。公子听闻大人家老夫人缠绵病榻,久咳难安,药石难医,此参恰好对症。为采此株雪参,公子遣百人入山,山险冰寒,又逢雪崩猛兽相逼,百人进山,仅一人生还,才将此物摘得带回,赠予大人。” 话音落下,殿中轰然一片,连连惊叹出声。 “莫非便是传闻中百年一遇的天山雪参?!” “传闻此物可固本驱寒,千金难觅,多少王侯求之而不得!” “为一株参折损百名勇士,扶光公子这份手笔,实在骇人。” 耶律光指尖摩挲手中青铜酒樽,沉默良久,才低低一叹:“公子有何事相商,不妨直言。” 谢凌目光淡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道:“凌愿以天下至宝,向大人换一人。” 耶律光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如此苦心孤诣大费周折,竟仅仅只为一人而来? 片刻之后,他低笑出声:“我这殿中美人无数,何人能当得起公子如此看重,竟得了太子殿下垂青?” 说着,狭长眼眸微微一眯,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公子若要带人走,本官自是不会阻拦”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披着红纱嫁衣的少女:“只是,这些美人皆身着喜服,头覆红纱。公子若能不揭开头纱,便将那人选中,本官便放她离去。” 此言一出,二十余位身披嫁衣、头盖红纱的少女心头泛起希冀,一双双眼眸隔着红纱忐忑又期盼,齐齐望向对面的白衣公子。 谢凌放下酒盏,施施然起身,白衣广袖随步履微微漾开,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从上首之位踱步而来。 “公子!” “公子……” 每经过一少女,便有娇娇求救之音传来,可白衣公子神色冷淡,从那些女子身前一一经过。 直到他行至一婷婷红衣少女案几前方,忽然,一双柔夷拉住了谢凌的广袖。 “公子,求你,带我走……”是玉兰,她压下喉头的哭腔,声音微微发颤。 她鼓起勇气,放下骄傲,伸手攥住了正从案前经过的公子的衣袖,仰视他,颤抖着求救。 美人哀怜,何人会不心生怜惜? 谢凌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大殿一瞬寂然。 原本玉兰垂着头,感知到这停顿,心头翻涌狂喜,难以置信微微抬头,声音颤抖:“公子……” 与此同时,一道道混杂嫉妒、艳羡、渴求的目光,瞬间尽数落在她身上。 寂静之中,却见谢凌缓缓地抬手,淡漠却疏离地,将雪白的衣袖自她紧握的掌心里轻轻抽出。 他再往前踱出一步,停在跪坐案后、始终缄默不语的红衣少女面前,他伸出左手摊开,淡淡开口:“还不起来?” 玉兰转头,震惊地看向坐于自己身侧的少女。 众女低低惊呼出声,席间宾客也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可那红衣少女久久没有动静。 自谢凌现身大殿的那一刻,谢珩便已是浑身僵住。 周遭万物仿佛尽数褪去颜色,满目之中,只剩那道皎皎白衣身影,似远似近,似幻似真。 如同长久在无边黑暗里跋涉挣扎之人,脚下骤然踏空,却坠入一场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可这场梦,为何能如此真实? 真切得连他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谢珩背脊绷得笔直,僵跪原地,喉咙酸涩发胀,心魂震荡,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久的沉默,席间渐渐响起细碎的窃笑与私语。 谢珩心口酸涩,红纱之上,却落下一声无可奈何的低骂:“顽皮……” 一旁候着的小厮立刻捧来一件质地上乘的黑色锦缎披风。 谢凌抬手拿起披风,从谢珩头顶罩下,将娇小的少女整个包裹在黑色的披风中。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双手穿过披风之下,托住她的膝弯,隔着披风将她横抱而起。 在满堂惊骇的注视之下,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一步。 两步。 “公子且慢!”突然,一道厚重威严的男人声音从高台之上传来。 谢凌脚步顿住。 “哈哈!本官心中实在好奇,公子怀中究竟是何等美人,能让公子见之不忘?不惜耗费百名勇士采药,寻来列国千金重宝,也要执意相换?”耶律光笑出声,眼中盛满兴趣。 谢凌微微转身一笑,这笑意中隐约带着一丝郑重责备的冷意,清泠嗓音如玉石相击,传入整座大殿所有人耳中:“大人说笑了,此乃孤之小妹,孤,爱之重之,区区美人,又何敢与她,相提并论?” 一语落地,殿内再度哗然沸腾。 “难道便是传闻中大昱皇后所出的晗光公主?” “怪事!我听闻这位公主一向居于昱国深宫,大昱距离此地万里迢迢,怎会流落至此,落入这使臣府上?” “难怪太子殿下亲自来要人,这位虽比殿下年幼六岁,却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太子身为男子,风姿已是举世无双,不知他这位胞妹,该是何等绝色,我等今日可否有幸一睹芳容?” 听着满堂议论,耶律光略感意外,眉梢微挑,把玩手中酒盏,玩味道:“既是公子之妹,又因何入我后院?殿下莫不是在和我玩笑?” 谢凌一笑,道:“舍妹淘气,误入大人府上,若有得罪冒犯之处,此间珍宝美人,权当凌的赔礼。” “舍妹,孤带走了。”这语气,是宣告,而不是求得允许。说罢,便不在看殿中诸人脸色,转身抱着谢珩朝大殿门口离去。 耶律光面上掠过一丝难堪。 “站住!” 伴随耶律光一声厉喝,数十名持刀侍卫自大殿两侧疾步冲出,在殿门之前一字排开,拦住了谢凌的去路。 一声朗笑传来:“殿中绝色万千,却不及公子风采半分。” 耶律光缓缓道:“公子之妹,定也是风姿无双,本官久慕公主美名,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 谢凌身为一国储君,竟被拿来同殿内舞姬美人相较;谢珩公主之尊,却被视作供人猎奇取乐的玩物。 这话,名为仰慕,实则已极是轻佻侮辱。 说话间,一名黑衣佩刀侍卫跨步上前,行至谢凌身侧,伸手便要掀起怀中少女的红色盖头…… 众人目光灼灼屏息以待。 突然,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传来: “我谢凌之妹,岂容他人染指。” 81.哥哥 这声音,冰冷至极,无情至极,高贵至极。 这语气,不咸不淡,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肃杀之气。 那侍卫即将触到谢珩盖头的手,生生停在距红纱一寸之处,再不敢往前半分。 明明这人只是清清淡淡的一语,未显情绪,黑衣侍卫却感到一股无形凛冽的威压骤然笼罩下来,他浑身僵冷,缓缓垂下头颅,硬生生收回手臂垂落身侧。 众人一时被谢凌无形中散发的气势所摄,竟无人敢向前一步。 在无声的对峙间,耶律光不怒反笑道:“若本官今日,非看不可呢!” “你、又、待、如何?”这声音充满了挑衅。 众人心中恍然。扶光太子纵然身份尊贵,眼下终究是滞留北燕的质子;而耶律光是西陵重臣,又恰逢两国和谈之际,本就不必对他步步退让。 “文皖,上去。”耶律光沉声下令。 此前的那名幕僚得令,缓步向前踏出,他瞪了呆立原地的侍卫一眼,厉声呵斥:“没用的东西,退下!” 转而又对谢凌拱手,躬身赔笑道:“殿下,得罪了。”说罢,径直伸手,就摸向谢凌怀中罩着黑色锦缎披风的少女。 谢凌眼底眸光微动。 刹那间,一身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 身侧随侍的小厮手起刀落,鲜血飞溅,一只断手滚落在大殿地砖之上,砰砰弹跳两下,便再无动静。 “啊——” 殿内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耶律光眸色骤寒,“啪”的一声脆响,青瓷酒盏被他捏碎,在他掌中四分五裂。 谢凌一身白袍立于大殿之上,怀中稳稳抱着少女,余光看在大殿之上蜷缩翻滚的幕僚,淡淡一扫,道:“孤说过,我谢凌的妹妹,你们,碰不得。” “你——” 他背对着满堂宾客,一人独立月下,白衣广袖被夜风猎猎吹起,抱着谢珩径直越过众人,一步步向着殿外走去,甚至不曾回头。 谢凌每踏出一步,拦在门前的十数名持刀侍卫,便不由自主往后退上一步。 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到极致。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手握刀柄,却无一人敢挥刀阻拦,只能怔怔地让出通路。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白衣翩跹的谢凌,踱步走到府外,俯身正要将裹着黑色披风的谢珩安置进马车。 恰在此刻,一阵夜风卷过,谢珩头上的红盖头被吹开小小一角,转瞬之间,清冷的侧脸一闪而过。 耶律光眸中闪过一丝惊艳。 谢凌弯腰将人送入车中,垂落的车帘隔绝满堂探究的视线,车马轱辘转动,一行人就此扬长远去。 殿内众人两两相望,满堂死寂。 “一群废物!”耶律光怒极,狠狠将酒杯掼在地上。 方才那名青裙舞姬再度上前,为他重新斟满酒盏,俯下身凑到他耳畔,低声传语:“公子有话,托婢子转告大人。” 随着青裙舞女的私语,耶律光脸上的盛怒一点点褪去,他抬眼直视舞姬,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此话当真?” 青裙舞女悠然一笑,掩唇娇笑道:“婢子若是大人,此刻便当快马加鞭疾驰回西陵,将此事禀告西陵陛下,此事若成,大人必能青云直上,封侯拜相。” 耶律光蹙眉沉吟良久,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半晌才叹道:“从前只闻,公子扶光,风姿无双,今日方知,公子心有乾坤,纵然身陷囹圄,亦可拨弄天下之势。” 御街之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缓缓向前行驶着。 宽大素雅的马车中,一袭白衣的谢凌端坐主位,神情疏淡,难辨喜怒。 谢珩仍穿着那一身夺目的大红喜服,红纱盖头沉沉覆住眉眼,她垂首端坐在侧榻之上,一动不动。 两人都没有开口。 颠簸的车厢里,无声的沉默一点点漫开来。 半晌,谢凌伸出手,掌心朝上,轻轻递到谢珩盖头之下的视线可及之处。 可谢珩久久没有动静,既不言语,亦不曾抬手握住他。 谢凌低低叹出一口气,嗓音放轻,“晗晗,不认得哥哥了?” 谢珩眼帘垂得更低,身子微微发颤,那声“哥哥”在喉头反复滚动,千般委屈、数年的生离死别堵在喉咙,迟迟吐不出口。 可尚未等“哥哥”二字冲破唇间,滚烫的泪水却已经先一步坠下…… 一滴晶莹泪珠,穿透红纱的缝隙,“啪”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谢凌伸手接住了那滴泪,温热薄薄一点,烫得他心口骤然一颤。 谢凌垂眸看着那一滴泪珠,指节缓缓收拢,将这一滴泪拢握在掌心。 心底无声叹息过后,他终究还是缓缓抬臂伸手,修长的指尖探入红纱边缘,轻轻撩开那层厚重的盖头。 红纱徐徐滑落。 入目便是一双哭得通红、水光氤氲的眼眸。 历经死生别离,隔着家国烽火,久别重逢,谢珩抬眼对上谢凌的视线,望着眼前阔别数载的兄长,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微微发颤,终于轻轻唤出: “哥哥。” ** 谢珩随谢凌回到了青云山,此山地处燕京近郊,山雾缭绕,山上有古朴屋舍。 回来时已经傍晚,大门进出皆有几名士兵把守,可谢凌却坐着马车来去自如,竟无人阻拦。 谢珩心里觉得奇怪,此刻却不好发问。 她被安置在竹林附近的一个厢房,朴素干净,虽然不大,却胜在雅致。 谢珩一股脑瘫到榻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只觉得这几日像在做梦一般,这时,“吱吖”一声轻响,木门被打开,一名蓝衣侍女行礼提了药箱过来。 谢珩眼睛一亮,唤道:“栀梨姐姐!” 栀梨温柔朝着她一笑,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眼中已是含着热泪,轻唤道:"公主。" 谢珩趴在床上,正要起来,栀梨赶紧让她趴回去,“赶紧躺好,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谢珩悻悻地趴回去,栀梨轻轻撩开谢珩腰间的衣角,随着她缓缓揭开,箭伤、抓伤、咬伤……竟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十几道伤痕布满了少女单薄稚嫩的背脊,不少已经溃烂。 栀梨眼睛都湿润了,从木箱里拿出一瓶瓷瓶,用手指沾了少许药膏轻轻抹在谢珩的伤口上,缓缓推开。 “嘶……”谢珩忍不住叫了一声。 “忍着点,不然结了疤,就不好看了。”栀梨一边抹着药,一遍心疼道:"好好的一个公主,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公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心疼。" 谢珩沉默了,半晌,才伸手扯了扯栀梨的衣袖,小声道:"栀梨姐姐,你不要告诉哥哥。" 栀梨睨她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 谢珩不想让哥哥担心,故作调皮道:“我可不想挨训,你知道的,哥哥训起人来很可怕的。” 她又撒娇地扯了扯栀梨的衣袖,栀梨才破涕为笑,点了点头,“看心情吧。” 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黑了,栀梨才提着药箱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见谢凌正背对着木门,在夜色之中茕茕独立。 她走到谢凌身后,屈身微蹲,行了礼,唤道:“公子。” “她如何了?” “公主她……”栀梨垂着眼,顿了片刻后,轻声道:“一定受了很多苦。” “公子,你去看看公主吧。” 谢凌沉默片刻,颔首道“你下去吧”,便越过她,走向了谢珩的厢房。 谢凌推开房门,少女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如瀑,脑袋趴在软枕上,沉沉地睡着了。 厢房内一片黑暗,只有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她酣睡的侧颜。 谢凌一步步慢慢踱步走至床侧,坐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记忆中圆润稚嫩的小脸已经褪去了青涩,曾经扎着的双环髻如今已是长发如瀑,随意披散在柔嫩白皙的肩头,她身量纤细而单薄,却是长高了许多。 六年不见,喜欢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谢凌沉默地看着她,伸出手缓缓靠近她脸侧的发丝,想要替她拨开。 他伸手触向她的发丝,却在只有一寸之距,堪堪又停住了。 他沉默片刻,又收回了手。 看着她沉静的睡颜,起身吹灭蜡烛,离开了。 睡到夜半时分,谢珩突然惊醒了,她拿过榻边披风坐起,在黑暗中推开了门,缓缓走到院中。 月光倾斜入水,竹影斑驳,一个身姿修长,气质高雅的白衣男子在月下负手而立。 淡淡的影子投射在摇晃的竹影中,显出一丝寂寥。 谢珩站在门口凝视片刻,唤了一声:“哥哥”。 那人转过身来,看见谢珩,眼神温柔。 谢珩披着披风慢慢踱步走在石桌一侧,与他并肩而立,轻轻抬头看了看苍穹之中那一轮弯月悬空,道:“哥哥,是在思念故国吗?” 谢凌却并未回答,沉默片刻,才低声文道:“晗晗,你为何来了燕京。” “昱京离此地万里之遥,你一个小姑娘,又是如何过来的?” “我……”谢珩一默,低头看着地面的月光,心中泛起阵阵难言的酸涩。 六年之前,自雄关之战之后,哥哥被送走燕京为质,母后持剑相逼于父皇,便被禁足凤翎宫,再也无人可以庇佑她。 帝后渐渐生疏,后宫对六宫之权暗中窥伺,风波暗涌。 若非哥哥临走之时留下自己的心腹暗中保护,也许她再也不能站在他面前,唤他一声:哥哥。 其实,她早想走了,她想来找他,哥哥走的当日,她曾找父皇哭过闹过、绝食过、暗中逃跑过,可是,都被一次次逼了回来。 直到有一次,皇家围猎中,地方新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 她自小便对骑术略有涉猎,又马儿磨合了很久,却在围猎当天,马儿突然发了疯似地在林子中四处冲撞,最后她冲出猎场,摔下了山坡。 她知道定是有人给马儿下了药,但是她并无意回到这个风云诡谲的后宫。 其实,她早已察觉马儿有异,但她决定将计就计,于是弃马而逃。 在她尝试了第十九次逃跑之后,她终于,获得了自由。 她终于,可以去找哥哥。 自此,大昱晗光公主,便失踪了。 这世上,只有谢珩。 这一路从大昱至北燕,她换上了小公子的 衣服,一路上遇到过诱骗、抢劫、偷盗、流民,她坐过推车,为了过城关,她睡过棺材,死人就在她身旁,发着酸臭腐烂的气息。 她躲过搜捕寻找追兵,将脸用泥土捂脏兮兮,甚至在路边混入乞儿,乞讨过粮食,从一开始的心高气傲不肯低头祈怜,到后开驾轻就熟地哭丧演戏谋生。 她打过黑工,迷过路,但是就这样一路颠颠簸簸的,凭着心中那微弱的火光,那个执着的信念,她到了这里。 从大昱,到北燕,踏过千山万水,用了五年时间,终于找到了,她的神祇,她的依靠。 如在黑暗中岌岌行走了太久太久的人,她终于,靠近了,抓住了她的光。 这一路太多波折,太多委屈,太多无奈,太多九死一生。 可谢珩只是低头沉默着,咽下喉中酸涩,没有回答。 谢凌立在她身侧,无需言语,只要她一个沉默的瞬间,他便知道,他的晗晗,一路走来,定是受了很多委屈。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柔软漆黑的发旋儿:“都过去了,以后,哥哥在你身边。” 谢珩眼中一涩,不安地低声问道:“哥哥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不会抛弃我吗?” 谢凌微怔,叹息一声,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会,哥哥,永远不会抛下晗晗。” “孤,永远,是你的退路。” 他会永远保护她,直到,他再也无力相护的那一天。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 谢凌沉默,不再言语,遥遥地看着庭外的风吹过竹林。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他定会,谋划好所有可能,为她劈开一条崭新的道路。 他的晗晗,永远不会陷入无路可退,无人可依的境地。 两人静默地立在院中,谁也没有在说话。 这一刻,无需言语,已经足够。 ** 谢珩在青云山上又呆了几日,伤势渐渐得以恢复,山上日子清苦、寒风瑟瑟,但她却并不觉得难受,只要呆在哥哥身边,她便觉得满足。 这一日,她打算前往竹屋,拉谢凌出来指点指点她的功夫,在离开昱国皇宫以前,她的书法、功夫皆是哥哥所教。 是的,在到北燕之前,她虽不擅北燕文字,却也并非一字不识,当年她伪装成大字不识的燕国流民被收养在王府,一开始是本能地想要掩盖自己昱国人的身份,降低对方的戒心,为了求一个生存;可后来,她为何迟迟没有坦白?她的心底里……究竟在害怕什么…… 谢珩思忖着,走向了前方的竹林。 竹林之中,谢凌正与一布衣文士对弈。 突然,一名黑衣人匆匆而来,俯身在谢凌身侧耳语几句:“公子,西郊奴隶营的探子传来消息了。”说完,便双手奉上一个竹筒。 谢凌拾白棋的手指一顿,接过竹筒,抽出纸条,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寥寥几个黑字:“公主于仁和二十九年,受刺杀十二次,毒害十五次,后于猎场堕马失踪。仁和三十年,现身北燕,战乱中为朔王所救,收留于王府。半月之前失踪被掳,被弃于西郊奴隶营,后入公主府为奴,身中数箭,活藏于洞窟。” 身中数箭,活藏于洞窟…… 谢凌心口一窒,垂眸看着那几黑色的字,捏着纸条的手指缓缓收紧。 仁和二十九年,正是他入北燕为质,离开昱国王宫的那一年。 他的晗晗,才只有九岁。 明明只是个被捧在手心、遇见事只会哭鼻子喊哥哥的小公主。 她是那么地稚嫩又娇弱,就连吃点心,都是上百种珍馐美味端上来,她也只择最鲜嫩可口处浅尝一口。她吃葡萄不吃有籽的,都是栀梨给她轻轻地剥开葡萄皮,用冰块镇着,等口感冰凉爽口之时,再喂进她的嘴里。她的皮肤娇嫩,衣裙料子都是最舒服柔软的,非扶光锦缎不穿,否则便会起疹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娇娇弱弱,被他捧至手心的小姑娘,在失去了他的庇佑之后,短短一年,竟遭遇了数次毒杀,意外,失足落水,坐骑发疯。从前朝势力至后宫嫔妃,她的皇兄皇姐,各个都心怀鬼胎,想要治她于死地。 而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 谢凌的心不可谓不心痛,就像自己最珍爱呵护的宝贝,却被人肆意凌辱践踏,痛得他连呼吸都感觉心口是窒息的、痛楚的。 若非自己安插在营中的探子,几日之前,及时告知他晗晗被送入公主府,自己设法脱身,顺藤摸瓜查到线索,匆匆赶去耶律光府上救人,晗晗如今的下场,他简直不敢设想…… 他捏着那张纸条,没有说话,面色淡漠,看不出表情,可是就在一瞬间,那张原本完好的纸条在他两指之间碎为粉末,灰飞烟灭。 “公子……”文士一惊,心知公子虽喜怒不形于色,但这已是他怒极的表现。 “无事,退下吧。”谢凌淡淡开口,神色如常。 那黑衣人便在一瞬间消失了。 “陈剑这小子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那文士笑了一声,试图缓解沉闷压迫的氛围。 谢凌淡淡地,没有答话。 这时,栀梨低着头匆匆而入,行礼之后,上前一步附耳提醒道:“公子,七王接头的线人来了。” 82.执棋之人 谢凌沉思片刻,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一个全身围着黑色兜帽斗篷的人出现在竹林之中。 他浑身漆黑,面目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目,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示人,然后迅速收回怀中,声音嘶哑道:“公子,七王爷令在下前来带话,公子此前所献之策,王爷已暗中派人去办,如今圣上病重,皇后娘娘已经寻找到当年为崔贵妃接生之人,稳婆可以证明,四殿下确实乃早产而生,人证已全。若此时能有物证,证明朔王并非圣上亲生血脉,必能一击即中,把崔贵妃和朔王都拉下马来。” 谢凌淡笑未语。 那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继续道:“王爷此事若成,储君之位便无人再能与七王爷争锋,待王爷大权在握,登临大宝之日,此前允公子归国之事,必守诺实现。” 谢凌这才一笑,带上了一抹满意的笑容道:“请七王爷放心,物证一事,交给凌。” 那黑衣人点头,喑哑的声音从斗篷中传出:“明日亥时,我来取。”说完,便匆匆出了竹林,很快便没有影子了。 待那人走后,谢凌嘴角边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恢复了一贯冷漠的表情。 栀梨这才从身后上前一步,手执茶壶为谢凌、文士二人棋盘旁的茶盏添茶,低声疑惑问道:“公子,他说的……能够置朔王于死地的物证是什么?短短一日的时间,我们能找到吗?” 谢凌垂眼看着茶盏之中缭绕生气的雾气,淡淡道:“物证……很多东西,都可以成为物证。” “比如……崔贵妃写给叛逃西陵旧情人的亲笔信,又或者”他顿了一下,淡漠道:“朔王通敌叛国的信。” 栀梨正执壶倒茶的玉手动作一顿。思忖道:他们,如何能在明日之前找到贵妃或者朔王的亲笔信? “找不到……那便造一封。”那文士似是看穿栀梨心中所想,缓缓一笑:“你忘了老夫的老本行了?” 栀梨瞬间明白过来,王旋是殿下的幕僚,不仅懂得权谋之术,更擅仿造仿写之术,公子竟是要伪造裴王通敌叛国的信件,可是……她担心道:“一封仿造的信件,哪怕字迹再像,没有朔王印鉴,也难以让众人信服,恐怕治不了朔王的叛国之罪。”她颦着细眉,继续道:“可若是要取得朔王印鉴,更是难如登天,朔王此人生性冷漠,行事谨慎,我们派去的暗子,还没有人,能近他的身取得信任。” 谢凌淡淡道:“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看栀梨似懂非懂,文士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公子的意思是,信件真假,有无印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燕的这位圣上,生性多疑。” 栀梨这才明白过来。 “你啊你,在公子身前伺候这么久,这脑袋,还得多转转。”栀梨腼腆一笑,道:“是婢子僭越了。”说罢,端起手中茶盏,缓缓退下了。 文士继续捡着棋子,带着一丝敬佩之意,笑道:“七王还以为自己抓住了朔王的把柄,却不知,崔贵妃早产的消息便是公子暗中提前散布的,七王已经上钩,接下来,便是朔王。” 谢凌从棋盒之中拾起一颗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沉默不语。 文士察言观色,斟酌片刻,才又继续低声道:“公子,陆丞相那边,传来消息了。” 谢凌将指尖白棋缓缓按在一处。 “陆相数月之前,已暗中前往北燕边境,安排好了商船和士兵,在西山渡口接应。”文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是如何想的?公子认为,七王,真的会让我等回去吗?” 谢凌不置可否一笑,意有所指道:“孤下棋,习惯两边下注……” 文士一愣,不解其意。心中暗自琢磨道: 公子自十五岁便远赴北燕为质,身陷敌国京畿,四面皆是虎狼环伺。北燕皇室忌惮其才略,数年之间百般折辱,明枪暗箭、投毒暗杀等手段层出不穷。 公子这些年孤身羁留异乡,步步如履薄冰,暗中筹谋自保,绝境之中,他看中了彼时境遇惨淡的七王。 那时的七王年少丧母,出身卑微,在宫中备受冷落,公子苦心谋划,才一步一步引起了七王的注意。后来,七王在公子的指点下,一步一步博取了痛失爱子的皇后娘娘的垂怜,公子又暗中指点七王行事,促成皇后将其收为养子。 至此,七王从一个低贱不受宠无人在意的皇子,一步登天获得世家门阀的助力,终于成为可以与手握二十万重兵的朔王分庭抗礼、争夺储君之位的人选。 这些年七王权势愈发显赫、性情也愈发阴骘难测,却依旧对公子多有倚重。公子也正是借七王这层庇护外壳,以替七王效力为幌子,于燕京的重重监视之下周旋游走,暗中布置自己的势力,才得以在步履维艰的燕京,从当初被众人奚落打压,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仅保全了自身,甚至暗中护住了随自己流落至此的一众旧部百姓,整整七万大昱俘虏的性命。 至于北燕皇后,她亦有自己的算计,收养七王,是为培植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稳固后位。 三方各怀心思,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里,暂时捆在了一处。 公子便借着这层脆弱的制衡,于敌国刀俎之间,挣得一线喘息之地。 在这种波云诡谲的局势,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公子现在却说……两边下注? 文士颦眉低头在心中忖度半晌,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轻易言明。 谢凌缓缓道:“此事,要至朔王一败涂地,但不能置于死地。” 文士眉头一皱,沉思片刻。 谢凌头也没抬,只是淡然道:“吩咐下去,让我们在镇卫司的暗子,助朔王逃回封地。” 文士突然一拍手掌,福至心灵,赞叹道:“公子远虑,一旦七王卸磨杀驴,有反悔之迹,朔王,便是局眼。” 他继续侃侃而谈道:“若七王守诺,我们则按计行事,若七王反悔,我们则以扶持朔王上位,以此为条件交换七万俘虏回国一事。” 谢凌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突然间,一道身影在竹林后转瞬消失了。 ** 深夜,谢珩坐在床沿边,透过雕花小窗,看着黑夜里高悬的一弯明月,沉默着。 她静静地坐了一天。 脑中盘悬着白日无意间听见的对话。 突然,几声敲门声自门扉传来:“晗晗,睡了吗?”声音如玉石清冷温润,带着一丝温柔。 是阿兄。 谢珩回神,答道:“哥哥。” 敲门声一顿,半晌,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一个清冷欣长的白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步走到谢珩身前几步处,“今日竹林之中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谢珩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 也是,若哥哥有心瞒她,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进入竹林。 事实上,她是瞧见一个穿着黑衣斗篷闪身入了竹林,疑心此人身份,又担心他对哥哥不利,所以尾随身后,藏在暗处观察。 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听见那样机密的一番对话。 白日的对话回荡在耳边……七王……证物…… 她静了片刻,艰难地,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要杀了他?” 她没有说,这个“他”指的是谁。 谢凌却在她问出的一瞬间便已知悉。 他沉默片刻,答了一个字,“是。” 谢珩喉头一哽,眼中酸涩,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为那个人伤心,可是却还是忍不住道:“哥哥,你真的觉得,杀了他 ,你助七王夺位,七万便会允许我们回去吗?” 谢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立刻回答。 谢珩却是越想越不对,仅仅凭当初在北燕边境被猎杀的一面之缘,她也可以感觉到,七王是一个多么视人命如草芥的阴狠之人。哥哥能与此人周旋数年,在波云诡谲的燕国朝堂之下保全自己和七万子民,不会不了解此人秉性。 哥哥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地相信一个“放他们归国”的许诺,而替他卖命? 她的脑仁“突突”的疼,她回想着早上听见的对话,可是她明明听见哥哥说:“吩咐下去,让我们在镇卫司的暗子,助朔王逃回封地。” 那文士说:“若七王守诺,我们则按计行事,若七王反悔,我们则以扶持朔王上位,以此为条件交换七万俘虏回国一事。 …… 不对,都不对,除非…… 谢珩脑中突然白光一闪,她豁然抬起头,看向谢凌,怔然道:“哥哥,你要的,从来都不是郑屹死。” 谢凌看着她,没有表情。 “也不是,帮七王夺什么皇位!让他放我们走!” “更不是王旋以为的,在七王和朔王之间两边下注,用扶持换一个归国的承诺!” 谢珩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字一句道:“哥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是二人相争,北燕内乱!” 谢凌看着她,似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谢珩平静下来,缓缓道“你不相信他们,从这场局的一开始,你就只押注了自己。” 是的,一开始,谢凌借替七王办事,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此前不久,他派人在燕京散布崔贵妃早产,朔王并非当今圣上亲子的谣言。 说是谣言,也不全是,崔贵妃当年本乃燕帝麾下一守将未过门的妻子,却在一次宴会之上,被燕帝一见钟情,强行占有。此后燕帝更是借故发落了那名将领,将崔英英带入宫中。 那守将在流放途中叛逃西陵,成为敌方一员大将,发誓方言要报夺妻之恨,而崔英英入宫之后,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没多久,便诞下了皇子。 早产,却乃事实。 流言四起,七王便自觉抓住了掰倒朔王的把柄。谢凌便趁势献策,借助这几年布下的暗网,为其找到了当年为崔贵妃接生的稳婆,交给七王作人证,七王以协助他们归回故国为诺,利用谢凌继续为他办事。 殊不知谢凌,却从未相信过他可笑的“君子之诺”。 “你不相信,七王夺位之后,会放我们走;更加不相信,扶持朔王上位,他会纵虎归山,所以,你借助燕国储位之争,以郑屹的身世作文章,让七王借机发难,逼他不得不反……” “当时,你说,让我们的人助他回去,现在,我才明白,因为他不能死,只有他回到封地,才有举兵起事,和七王抗衡。而只要他二人举兵,鹬蚌相争,北燕剩下的十一个藩王也必会打着勤王的旗号伺机而动,各自为政,届时,北燕很快变会陷入动乱。” “而那时候,便是你趁机起势,带领我们七万大昱子民逃离北燕,南渡归家之日!” 说着,谢珩苍白的小脸上泛起异样激动的潮红:“哥哥要的,从始至终,也并非我们兄妹二人苟活回国。” “你一开始谋划的,从来都是,带我们昱国七万俘虏,一起回家!” 谢珩说完,只觉大脑一片轰鸣,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该为窥见一丝回家的希望而高兴,还是应该为这代价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即将陷入动乱,变得生灵涂炭而悲伤…… 还有那个人……在这场史无前例、精心筹谋的宫变下,他还能活下来吗? 她在其中,究竟要扮演什么角色? 83.抉择 谢珩愣愣地垂着眸,没有说话。 谢凌看着她低落的神色,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知我者,晗晗也。” 连多年跟在他身边的谋士王旋也未窥得他真实心意,而她,只听了寥寥数语,便已将他心中想,猜了大概。 她未经世事,还很年幼,却已如此聪颖,知他心意。 谢珩抬头望着他,低声问道:“哥哥,可为什么王旋他,似乎还不知道你真正的计划,他还以为……” 毕竟,王旋是心甘情愿陪同哥哥一路自大昱远赴北燕为质,在这里一起度过了六年幽禁生活的幕僚啊。 她以为,如此共患难的臣僚,已是哥哥的心腹之人,可是为什么…… 谢凌却是淡淡道:“晗晗,你现在还小,不过有些事,你也该明白了,为君者,可以重用其人,但不可尽信其人,更不可依赖其人。” “你永远,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无论这个人,看起来是多么可靠。” “给自己留一线,才不会被背叛之时,毫无退路,你明白吗?” 谢珩怔住了,喃喃道:“哥哥,可是这样,你不孤独吗?” 身边竟是没有一个可信可靠可亲之人,在这遥远的异国,腹背受敌,忍受屈辱,背负着国仇家恨,还有整整七万百姓的性命,独自筹谋,是何等的艰难而孤寂。 或许就如父皇所说,王途,本来就是一条孤独之路。 孤独…… 谢凌听到这两个字,只是微微一怔,不过片刻,他却放低了语气,淡淡一笑,道:“有晗晗在身边,孤便不会孤独。” 谢珩闻言,心中一酸,眼泪霎时就要涌了出来。 她的哥哥,可是十五岁便远离故国,独自在异国他乡,撑起了一片天啊。 此时此刻,她究竟又在质疑什么,纠结什么,心痛什么? 若他们坐以待毙,早晚有一天,哥哥和这七万百姓,会被燕帝斩杀,又或者如同那坟坑的一把大火,全部被焚烧殆尽,他们只能选择逃走! 天下若乱,她身为昱国的公主,只有昱国的百姓,才是她要保护之人。 而只有她的哥哥,才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谁都不能取代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就连那个人……也不能。 谢珩闭了眼,泪水却涌了出来。 谢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叹息道:“晗晗,孤知道你心中定是难过的。” 那个人,毕竟于她有过救命之恩,抚养之情。 他又怎么舍得让她真的去为此去做什么,独自去面对这些风雨? 他的晗晗,只要乖乖呆在他的身边,等着回家的那一天,便好。 “睡一觉吧……乖。”谢凌低语道。 谢珩在他的安抚下缓缓躺回床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谢凌看了她片刻,转身出门,独自站在庭院之中,静立默然片刻,突然淡声道"出来。" 黑衣人陈剑神出鬼没般出现,抱拳道:"公子。" “说。” “属下已按公子的嘱咐,传信安插在各营探子,只待朔王逃回封地,举兵起事,烟火令一响,届时,各营的兄弟同时起义发难,逃亡西山渡口汇合。” 谢凌点头。 陈剑继续禀道:"还有一事,昱都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重,安妃代理六宫,誉王得势,若公子久不归京,恐会引起夺嫡之乱。留给我们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谢凌一挥衣袖,那人便又不见了。 ** 屋子里静悄悄的,谢珩并没有睡着。 她辗转反侧,只觉得一会儿心头是背井离乡漂泊多年,终于找到哥哥一起回家的期盼喜悦,一会儿又想起朔州种种过往的心酸,转瞬之间,西郊奴隶营里大昱百姓受尽凌虐的惨状又一幕幕涌上心头…… 脑仁突突地疼,有很多声音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回荡着,谢珩干脆坐了起来,披上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自夜空如水倾斜而下,冷风拂动,竹林簌簌轻响。 她怔怔立了片刻,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截竹枝,在一旁蹲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圈,怔怔出神。 “小姑娘,为何我每次见你,都如此狼狈。” “字太丑,传出去,丢我的人。” 他低头看向她时宠溺的眼神,调侃她写字时一闪而过的笑意,蹲下身给她穿鞋袜之时低头的温柔,印上她发顶的轻轻一吻,看向她的黑眸下隐藏的怜惜克制,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数年相伴,她曾那么真切的感受到,他是在乎她的,他的冷硬,他的宠溺,他的温柔,曾在无声的岁月中,在一次次的分离和等待中,在冰冷的异国他乡中,给予了她不敢奢想的温暖,或许还有,那一丝丝不可抑制的悸动…… 可温情转瞬破碎,冰冷的画面骤然劈落。 “谢珩,你是不是疯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清脆响亮的巴掌落下,打碎所有温存。 他眼底所有疼惜尽数褪去,一寸寸覆上冷漠疏离,他就用这样厌弃的眼神,看着她冲入狂风暴雨,却始终无动于衷,未曾有半分阻拦之意,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不要她了。 或许是嫌她碍事。 又或许,是心属他人。 总之,便是不要了。 像一只小猫小狗随手弃养,很快他又可以迎来新人,来取代她的位置。 “贵人吩咐了,这是个玩腻了惹麻烦的东西,贵人不想再让她出现在眼前……”一句冰冷的低语骤然钻入脑海,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究竟旁人蓄意栽赃、挑拨离间,要逼得他们二人离心? 还是他为了联姻大局,嫌她难以摆脱、阻碍前程,决意亲手舍弃她? 如果真的是他,他又知不知道她一旦被送入公主府,被丢进暗无天日的坟坑里,会遭受些什么…… 那个坟坑……想到此,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发冷。 那些目睹一个个大昱百姓自相残杀的恐惧,那个为了孩子以身赴死的妇人,那些无数个孤独地与老鼠为伴的日日夜夜,当她费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洞口,却又被一双手无情推回地狱的绝望…… 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若是嫌她碍事,杀了自己岂不是更永绝后患? 又或许,这是未来的王妃的意思? 崔有乾、陆静婉、长公主,还有那句漠然的“丢回去”……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交错,凶手的面目模糊难辨。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害她?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所有旧事,都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联想。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低哑的轻唤在背后响起:“公主殿下……” 谢珩手上动作一顿,背脊僵了片刻。 公主殿下,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以如此郑重的四个字称呼过她了。 那人走上前来,也在谢珩身边蹲下,拿过谢珩手中的竹枝。 谢珩恍然回神,低下头,才发泥地之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字:“砺之”。 砺之,是他的字,其实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唤过他的字,却在此刻,不知不觉中写了出来。 谢珩微微侧脸,发现此刻月光之下,庭院之中,来人穿着一身粗 布麻衣,他一撩衣袍,蹲在自己身侧,低头拿着竹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竟是白天与谢凌对弈的文士王旋。 他面容沉静,神态专注。 谢珩低头,才发现他在自己写的“砺之”两个字下面,画了几个圈,分别写了朔、兖、青、徐、豫、荆、扬七州。又在“砺之”两字旁边,分别写了北燕其他十一王的名讳以及各自封地。 谢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公主,六年之前,因北燕大昱两国交战,昱国连失十四州,最后败于雄关,也正是因此,太子殿下被送往燕为质,而我们大昱十四州的数万百姓,被押送北燕各地,沦为任人宰割欺凌的奴隶。”王旋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淡淡响起。 “公主既在西郊大营服役过,想必不会不知道,我们的子民,过着如何水生火热、猪狗不如的日子。” 谢珩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字。 “公子他筹谋数年,成败在此一役,北燕诸王各自封地的奴隶营,关押着我们大昱子民。我们周旋数年,费尽心思在各地藩王身边安插了暗探……”他目光一顿,缓缓道:“只除了,这一处!” 谢珩低头,看他拿着竹枝点在“砺之”二字之上。 “朔王杀伐果断、冷厉多疑,麾下能人众多,北境又距燕京甚远,我们安插的人,始终难以接近他,得其信任。然而北燕七州,现在皆是朔王的封地,除京中三千俘虏,以及其余各地一万七千俘虏,我们昱国的五万百姓皆服役于此。此地,易守难攻,亦是我们回昱国必经之地。” “只待朔王举兵起事,引黑甲军入京夺权,趁此地兵力空虚,我们心腹之人需设法打开城门,放封地九座城池俘虏尽出,一路随我军逃出北燕,直入昱都!” “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举兵归乡之日。”王旋说着,温和的声音逐渐激动。 谢珩呆怔片刻,看着他轻声开口:“王大人,你怎知……”她原以为哥哥不曾告诉王旋他的真实意图,白日偷听的对话里,王旋似乎还以为,要等到七王坐稳储君之位,才会是他们起事的时机。 而现在,他说“只待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归乡之时。” 时机,提前了。 王旋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淡淡一笑:“臣追随公子数年,尚且能明白几分公子的心意。只是公子不点破,臣便不能追问。”他直视谢珩双眼,“揣摩上意,本就是为臣者的生存之道。” “公子也并非不知道,臣知道。” 谢珩呆了片刻,觉得可真心累,不由问道:“王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了,自离开故国,已经整整六年了。”王旋缓缓站起来,看着潇潇竹林,悠悠一叹,不禁生出几丝怆然之感。 谢珩也跟着站起来,望着竹林,耳边传来风吹竹动的沙沙声。 王旋凝望着竹林,陷入沉思,他心中深知,此问定会违背公子之意,可他却不能不问。 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郑重肃穆起来,淡淡道:“公主,臣问你。其一,安于现状,滞留燕京,眼睁睁看着数万同胞被囚禁在奴隶营、被肆意践踏,永世不得脱身;其二,扛起重任,带领七万昱国子民挣脱枷锁、重返故土。殿下,你怎么选?” “我……” 百姓们被绑在木桩上射杀、被鞭打、被灌药、被推下深渊、被活活烧死、被弃尸荒野……一幕又一幕的残忍景象在她脑海中闪过,心口剧烈抽痛,她眼眶一红,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咬住了唇。 王旋这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又或者,臣换一个问法。” 他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一问:“公子和朔王,你只能选一个。” "殿下你,会选择谁?" 84.叛狱 镇卫司诏狱,昏暗、潮湿。 诏狱的石壁渗着水,火把的光在墙面上晃动,郑屹在牢房之中盘膝而坐,沉默不语。 铁门边传来“哒”地一声清脆落锁声,一碗饭丢在栅栏口。 郑屹黑眸淡淡盯了他一眼。 狱卒背上一寒,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进了镇卫司,还以为自己能有翻身之日不成!” 这时狱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笑声:“王兄,大半夜作甚生这么大的气,小弟来换值,给你带了好酒好肉,快来尝尝。” “还是吴川小弟你有意思,”王平呵呵一笑,上前一步接过酒,兴致盎然道:“来来,坐下聊,这几日宫中兵荒马乱,咱这镇卫司大牢关的人是越来越多,老子可是三天没阖过眼了”。 两人坐在过道的石桌上,喝酒吃肉,夜谈畅聊起来。 夜色寂静,除了大牢数间牢房隐约传来的低声啜泣,便只有老鼠四蹿之声,二人的谈话声显得格外突兀,随着酒香缓缓飘入牢房之中。 “王兄这几日忙什么,小弟不过休沐回家几日,怎的一回来便觉得宫中处处戒严,这些个阉人也是个个说话畏畏缩缩,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 “嘿,你是不知,昨个儿半夜里,崔贵妃竟然意图下毒谋害圣上,事发之后被皇后娘娘下令囚禁冷宫,七殿下得了消息匆匆赶去,侍奉在圣上身侧,召了整个太医院会诊,可这些御医一个个束手无策,吓得趴在地上求殿下开恩,圣上吐血不止,恐怕大限将至了。” 王平压低声音,附耳道:“咱们头儿昨夜也被七殿下召进宫里去了,现下还没回来。依我看,这燕京马上要变天了。牢里这位……怕是……”说到这儿,他手掌横到脖颈之前一抹,叹息着摇了摇头。 另一道惊讶的声音传来:“什么?崔贵妃圣眷正隆,当年圣上可是连驳二十奏折,杀了三名言官,才让她入宫为妃,如今四殿下又手握重兵,她为何要做下此等弑君之罪?” “嘿……”王平低笑一声,“这事儿,还真与牢里这位四殿下脱不开关系。”王平抬头四下察看,确认再无他人,刻意压低声音道:“老子这几日听说了一件密闻,你凑近点,我讲与你听。” 狱卒吴川身子前倾,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我听说,那给崔贵妃验身的嬷嬷招认,那崔氏入宫之时,已非完璧。” “什么!” “还有给贵妃接生的嬷嬷、太医也被逮捕下狱,一一招认了,按照宫中侍寝的日子推算,那四殿下本该十月出生,却在八月生产,当时众口一致,说崔氏乃是受惊早产,直到崔氏下毒一事败露,刑讯之下才知,当年那婴儿,不是早产,而是足月出生的!” 足月出生,也就是说,崔贵妃在入宫之前,便已有了身孕。 “这怎么可能!” “嘿,这有啥不可能的?”王平嘲讽地嗤道,“近日来京城皆是传言圣上君占臣妻,这崔氏入宫之前早与当年的未婚夫婿有了苟且之事,没多久又跟了圣上入宫,圣上哪里分得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亲儿子?依我看,当年早产之事圣上心中必定存疑,所以这些年,才会把四殿下早早打发到边境去出生入死,不闻不问。这次听了这些传言,更加心生忌惮,便召他回京设伏除去,这崔贵妃眼看丑事败露,儿子被困,便妄图先下手刺杀陛下,没想到事情败露,这才被打入冷宫,估计很快,一杯鸩酒就会送去了。” 狱卒低哑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怎奈监牢太过安静,窃窃私语之音便显得清晰可闻。 郑屹坐在牢房中,自入狱起便未曾发过一言,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本来淡漠的神色在听到“毒杀陛下”“早产”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自他入狱起,他便在思考,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他与西陵交战数年,西陵却能数败数战,与他僵持不下,朝中到底是谁与西陵暗中勾结提供支持? 此次西陵貌似战败求和之举,以及那一道召他入燕京述职的圣旨,是否也只是引他以孤身入局的诱饵? 藩王入燕京,所带护卫皆有限制,此次他入京便正好给了七王可趁之机。 那道的圣旨,究竟是父皇真的疑心他并非亲子所下?还是七王与皇后已经胁迫父皇,把持朝廷,所设之局? 连镇卫司的狱卒都能议论的宫闱秘辛,早产如此机密之事从皇宫之中流传至民间,想必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也就是说,很有可能,在他到达燕京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圣上就已经开始怀疑他?设计引他入京,才好借此机会控制他在北燕封地的二十万兵马。 但是…… 他盘腿席地而坐,背脊笔直,黑眸沉沉,指骨在腿上敲击,沉思着…… 或许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引起父皇猜忌下旨召他入京,看他上钩后,便借母妃之手给父皇投毒,趁父皇病重迅速控制内宫,下令镇卫司抓捕自己下狱,而此刻母妃被困,皇后独掌后宫,七王控制前朝,只待父皇驾崩,他们二人,便可名正言顺,夺得大权。 此计环环相扣,洞察人心,这背后设局之人,究竟是谁? 想到此处,他冷硬的眉骨染上一丝寒意。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愧是朔王殿下。”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身处牢狱之灾,却如处于九重高台之上,这份气度,真是让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郑屹缓缓抬起眼,看向牢门外站着的人。 来人穿着一身朱红官服,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但燕京官场上没有人不知道,这张笑脸背后沾了多少人的血。 正是镇卫司指挥使刘璋。 “刘司使。”郑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不妨直言。” 刘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他一挥手,身后的番子立刻上前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刘璋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一名狱卒紧跟而入。 那狱卒手中捧着一卷黄纸,刘璋从那名番子手中接过黄纸,在郑屹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认罪书。 “画押吧,朔王殿下。”刘璋将那认罪书丢在了地上,“王爷不会不知道,我镇卫司的刑讯手段。” 郑屹连看都懒得看那认罪书一眼,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刘璋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寡淡。 “本王若不画押,你待如何?”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在权力中心浸淫多年无形之中散发的威压,让牢房里那个狱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嘴角一扯,他慢悠悠地退后两步,然后抬手,狠狠一挥衣袖。 牢门外立刻又走进来四个人。 这四个人和之前那一个不同。他们身量相当,体格魁梧,虎口处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弄枪的狠角色。 他们穿着镇卫司番子特有的黑色短褐,腰间别着各式刑具,有的挂着铁钩,有的别着短匕,走起路来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最前面那个青年尤其引人注目,他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冷峻,左眉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将眉毛生生截成两段,他的眼神很冷带着几分戾气和狠意。 “朔王殿下。”刘璋退到牢房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本官最后问您一次,你认还是不认?” 郑屹的目光从那四个番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刘璋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有一种蔑视的从容。 刘璋的眼神终于完全冷了下来,他偏过头,对着那四个番子抬了抬下巴:“伺候伺候朔王殿下。” 那个刀疤青年几乎是在刘璋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跨过了三步的距离,抽出一刀便要砍下来! 郑屹抬手一挡,青年一刀重重斩在粗大的铁链之上,“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火星四溅。 另外三个番子见势不对,迅速围了上来,拳脚齐出,劲风呼啸,密密麻麻的拳头与脚影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攻势迅猛凌厉,狠辣至极。 可郑屹自始至终稳坐原地,身形未晃分毫,他神色淡然,眼眸沉静无波,他顺势借住身上所束铁链横挡竖截、抬手转腕、沉腰卸力,每一招都从容不迫、出手精准,将三人疾风暴雨般的进攻悉数化解。 数招之间,番子们的猛攻尽数落空,凶悍力道皆被铁链牵制,不等三人变招再攻,郑屹借着锁链回弹之势,轻描淡写送出数记反击。 只听三声闷响接连响起,三名攻势汹汹的番子尽数吃痛倒地,挣扎半晌也难以起身,一时之间,竟没能近得郑屹身前半步。 “王爷,您若是再继续,等贵妃娘娘入了这镇卫司,下官一时可想不出,该如何招呼娘娘是好了。”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郑屹五指紧攥铁链的动作骤然一顿。 方才被尽数打倒在地的三名番子咬牙挣扎着爬起身,三人见他骤然停手、不再反抗,眼中凶光乍现,立刻扑上前来,抡起拳头落在他的身上,肋骨、小腹、膝盖,郑屹却硬生生承受着一切,没再出手反击。 镇卫司的番子打人有一套,他们知道怎么打能让受刑者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昏过去,知道怎么打能留下最深的伤痕却不至于让人死掉。 郑屹闷哼一声,刀疤青年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颅顶,迫使他仰起脸来看着刘璋,他的嘴角溢出了血,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中衣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红。 刘璋在门口看着,脸上的笑意重新浮了上来。 “王爷,”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闲,“您这又是何必呢?认罪书上画押,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您认了,圣上那里,下官也好交代,您也少受些罪,两全其美的事情,何苦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名番子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抖开,举到火把下。 刘璋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朔王郑屹,受国恩,不思图报,乃与西陵通敌,泄露军机,致使边关将士殒命。着即赐死,以正典刑。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刘璋的手一松,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落在郑屹脚边石地上。 “王爷,”刘璋的声音轻飘飘的,“您听清楚了?不是下官要为难您。”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是圣上要您死。” 郑屹低头看着地上那卷被污水浸湿的圣旨……通敌叛国。 十几年的浴血厮杀,十几年的枕戈待旦,换来一纸赐死的圣旨。 呵……他简直想笑。 父皇还是那个父皇,冷漠、多疑、高高在上、偏听偏信。 无论他如何证明自己,如何出生入死,都得不到他一句肯定。听了旁人几句流言,便要处死他。 郑屹的呼吸沉了几分,那双始终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刘璋已经退到了牢房门口,对着那个刀疤青年使了个眼色:“动手吧,干脆些。” 刀疤青年点了点头。 他松开郑屹的头发,退后一步,再次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他将短刃在指间转了个花,然后一步步向郑屹走去。 靴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一步…… 两步…… 三步。 郑屹坐在石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睛直 视着向自己走来的刀疤青年,目光只是一种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审视什么东西的平静。 刀疤青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火光中相遇。 然后,短刃以极快的速度刺出,“扑哧”一声刀尖没入郑屹的左肩,郑屹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郑屹来不及多想,刀疤青年已经拔出了短刃,鲜血跟着刀刃一起涌出来,溅了那青年一手,刀疤青年狠狠对着郑屹踹了一角,铁链哗哗作响。 郑屹被踹翻在地,那青年一把扣住他的左手,将他的手掌按在石板上,另一只手拔出短刃。 刀尖刺入掌心,洞穿而过,钉进了石板下的泥土里。 郑屹额头青筋蹦绷紧,鲜血从掌心涌出,顺着手腕滴落。 牢房门口的刘璋见郑屹已半死不活,露出嘲讽不屑的笑容,转过身,对身旁的番子吩咐道,“你们留下来盯着,给他收尸。” 他说着,抬脚准备走出牢房。 就在这时,突然,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刘璋的后颈刺入,从喉结处穿出。 整个过程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快到刘璋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张了张嘴,血就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将面前那个番子的后背染成了一片血红。 刘璋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喉咙里穿出来的半截刀刃,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气音。 刀疤青年面无表情地将短刃一拧,猛地拔出,刘璋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牢房里一瞬间安静了。 剩下的三个番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同时拔刀,向刀疤青年扑来,但刀疤青年的动作比他们更快,短刃在他手中翻飞,招招狠辣,刀刀见血,霎时间,三个番子喉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线,被一击倒地。 牢门外还有十几个番子,他们听到动静,纷纷拔出短刀涌了进来。 刀疤青年掏出钥匙迅速解开扯下郑屹手腕上的铁链,“跟我走。” 甬道里已经混乱不堪,镇卫司的番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甬道里晃动,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刀疤青年挡在郑屹身前,手中的短刃翻飞,每一击都精准地切开一个敌人的喉咙,他的刀法狠辣致命,但镇卫司人手太多了,他虽然勇猛,但身上很快也添了几道伤口,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涌进来几十条黑影。 黑衣蒙面,行动无声,出手狠辣,从番子背后包抄,刀光闪过,十几颗人头落地。 为首的黑衣人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裴十七年轻俊秀的脸,他单膝跪在郑屹面前,“属下来迟,请四爷恕罪。” “起来。”郑屹声音沙哑但沉稳,“有多少人?” “三十人。”裴十七站起来,迅速回禀道,“几日前,我们在西郊寻找珩儿姑娘下落,返回坟坑之时,发现四爷和兄弟们被镇卫司带走,属下便暗中召集了潜伏在京畿附近的黑甲卫。” “朔州情况如何?” “范小将军已按照四爷嘱咐赶回朔州,料想七王的人也已经早有准备。四爷,这里的情况恐怕很快便会被发现,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郑屹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顿,目光转向站在身后的刀疤青年。 刀疤青年正靠在墙上,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布料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利索,三两下就缠好了,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刚才那一场厮杀,他一个人至少杀了十几个番子,身上添了四五道新伤,但从头到尾,他都没吭一声,倒是个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郑屹淡淡问。 刀疤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历峥。” 郑屹咀嚼着这个名字。 峥,山势高峻的样子,人如其名,从万丈深渊中拔地而起,于绝境处见峥嵘。 他看着历峥那张冷硬的面孔,低声道了一声“好胆色。” 历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郑屹转身,看向甬道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铁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血迹斑斑,白色的中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而孤傲。 “若是你能活到,本王杀回燕京那日——”郑屹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背对着厉峥,一字一顿地说: “你就是,北燕新任镇卫司指挥使。” 历峥包扎的动作一顿,眉梢微微杨了一下。 郑屹不再废话,抬步走出了镇卫司诏狱大门。 夜风越来越大,将铁门吹得哐当作响。 燕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那座巍峨的皇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燕京城墙之外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空中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 那是朔州的方向。 “王爷,我们护送您回朔州。”裴十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屹默然片刻,却道:“你留下,本王命你带领王府亲兵潜伏燕京,暗中刺探母妃消息,随时接应。还有……”他顿了片刻,沉声道:“务必找到珩儿,护她周全。” 说罢,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郑屹默然片刻,翻马而上,在剩下一众黑甲卫仰视的目光中,他看向夜色深处,沉声下令:“回朔州!” 85.请君入瓮 十五日后。 风沙漫卷的官道上,远远地浮现出长川关青黑色的城墙,朔州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郑屹奔波数日,一路躲过十数次截杀,策马踏着滚滚黄尘,终于停在了城关之外。 阿大勒马而停,遥遥指着城门上“长川关”几个大字,一扫连日奔波倦色,喜道:“四爷,入了此关,便到咱们朔州地界了!” 郑屹一身黑衣,高居马上,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若他没有料错,七王的人,早在他被羁押在镇卫司时,已派人先一步出发接管朔州兵权,趁群龙无首之际,清算他郑屹的党羽。 城内是凶是吉,尚难预料。 两人静默间,突然,一个激动洪亮吼声从城楼更高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是王爷!王爷回来了!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闷响,长川关那扇厚重的、青黑色的巨门,在郑屹面前缓缓洞开。 门内,一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将领,率领数十名骑兵策马驰出,此人一马当先,策马狂奔几十步之后,猛地翻身下马,冲到郑屹身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嘶哑:“王爷!末将赵猛,恭迎王爷回关!” 他身后几十名士兵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众人齐齐高喊: “恭迎王爷回关!” 呼声震天,回荡在长川关外苍茫的天地之间。 郑屹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倒的旧部,扫过洞开的城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令人窒息的静默。 终于,郑屹淡而平静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赵将军,随本王入城。” 跪在地上的中年将领跪地抱拳,低声道:“赵猛领命!”随即起身上马,率先开道,高声喊道:“入城!” 郑屹率众人慢慢策马入城,所过之处,士兵齐齐跪地。 赵猛打马行至郑屹身侧,低声问道:“王爷一路辛苦,久未归家,末将擅自做主,方才已传话夫人在末将府中备好酒宴,为王爷接风洗尘。不知王爷可否赏脸下榻?” 郑屹单手控马,闻言嘴角边勾起一抹疲惫的淡笑:“赵将军,有心了。” 赵猛喜笑颜开道:“末将这就通知兄弟们晚上为王爷接风!大家伙要是知道王爷回来了!都得激动得一拳把我老赵捶吐血!”说罢抱拳行礼,策马而去。 策马行至半个时辰后,郑屹在一处府邸大门之前,勒马而停。 “恭迎王爷!”大门两侧的护卫跪地行礼。 郑屹坐于马上,目光扫过跪地行礼的陌生面孔,抬头看了一眼“赵府”两个鎏金大字,翻身下马,缓缓踏步而入。 亲卫阿大紧随其后,打量着赵府的奇山异石,啧啧赞叹道:“这赵将军府上,何时竟变得如此气派!” 二人穿过回廊,步入赵府大厅。 此刻,大厅已是灯火通明,佳肴美酒,丝竹靡靡。 作陪者除郑屹麾下旧部,还有文官等二十余人已在此恭候。 见郑屹出现,众人于座前齐声而拜。 郑屹略一点头,抬手道:“免礼。”说罢,径直走向主座。阿大则径直走到郑屹身后的位置,持刀而立。 此刻,丝竹声起,侍女携美酒而上,觥筹交错间,几名文吏前来敬酒,郑屹举杯略沾薄唇,却未入喉,案上糕点,也未曾动筷。 赵猛捧一大坛烈酒,起身上前来,笑呵呵道:“王爷,此次王爷能平安从燕京归来,实在是朔州大幸!老赵只盼着王爷此番能带兄弟们干一番大事!干掉燕京那些吃里扒外的王八糕子!这是我珍藏十来年的烧刀子,王爷,末将敬您!!” 说罢,提起酒坛向前一步,给郑屹碗中甄酒,又提起酒坛,抱坛“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豪爽,皆打趣笑道:“赵将军如此牛饮,可惜了美酒!” “是啊是啊,赵将军定是见王爷回城,太高兴了!” “王爷,可要给赵将军一个面子啊。” 赵猛一坛喝完,拎起酒坛倒立一晃,滴酒不剩,众人叫好。 赵猛看着郑屹,带着三分醉意道:“王爷,该你了!”在座众人无不大笑拍掌,连连起哄。 郑屹面上看不出表情,却还是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哐当!”一声脆响! 赵猛脸上醉意尽褪,狠狠砸碎手中酒坛,抽出袖中匕首直直刺向郑屹面门! “四爷小心!”守护在身后的阿大神色猛然一变,抽出佩刀直直砍向赵猛右手。 “咔嚓”一声,匕首悬停在郑屹眼前一寸之处,陡然掉落,发出一声清响。 电光石火间,郑屹身形未动,眼也未抬,竟是持筷夹菜,入口慢品。 “砰!”一条血肉横飞的手臂被直直砍下!飞甩到一文吏案几上,文吏被溅得满脸鲜血,吓得连连惊呼后退。 众人惊叫,大厅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刻,一个低而嘶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逆贼郑屹,就地格杀!” “杀!” 屏风后、侧门内、横梁上,无数刺客如鬼魅涌出,直扑坐在主位的郑屹! 赵猛已被砍掉已臂,见刺杀不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拖起残臂后退半步。 众刺客如层层叠叠的潮水涌上来,呈包围之势,数十刀光剑影向着郑屹砍来,阿大护在郑屹身侧,拼死抵抗,喊道“四爷,快走!”。 阿大以一抵十,刺客的尸体倒了一个又一个,又有更多的刺客如潮水迅速涌上。 “呵!四殿下,既已落入本官瓮中,又何不收手?”随着一声轻笑,一个身着官袍、身材高大的男人自屏风后缓缓步踱出。 郑屹放下筷子,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深邃,声音淡漠:“曹大人,别来无恙。” “朔王殿下,本官奉七殿下之令,在此恭候多时了。”曹刿皮笑肉不笑回了一句,慢悠悠向着郑屹的方向走来。 “哼?”郑屹冷哼一声,低声琢磨道:“恭、候、多、时?”他看向曹刽,冷笑一声,“看来本王这位七弟,是蓄谋已久了。” “郑屹!”曹刽突然沉下脸,喝道:“崔氏与他人通奸混淆龙脉,刺杀陛下在先,你叛逃在后,本官今日奉旨讨逆!” “奉旨?”郑屹薄唇微微一扯:“敢问曹大人,奉谁的旨?” “自然是圣上的旨意。”曹刽讽刺道:“圣上如今性命垂危,七殿下奉命监国。” 曹刿向前一步一步逼近,低声道:“这七殿下的意思,自然——”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就是圣上的意思。” “二十日前,本官受封朔昌都指挥使,接管朔昌兵权。”说罢,他哂笑一声:“至于你那些不听话的旧部,早已被本官清理干净,四殿下就不必指望援军了。” “如今的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官袍衣襟,讽刺道:“又有谁,会一直衷心一条狗?” “动手!”曹刽高声厉喝。 话音一落,席间几名武官齐齐掀翻杯盘,抽出暗藏利刃,狂扑而来!与此同时,自高楼、亭台、屋檐处又有一批埋伏的杀手,手拖长刀,飞奔而来! “凭你们,也想杀本王?”郑屹不怒反笑。 曹刿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看向端坐高位的男子道:“王爷驻守边关数载,年少成名,又岂是这些不入流的杀手奈何得了的。本官从未敢轻视殿下……” 郑屹眉头微皱,突然胸口一闷,嘴角边溢出一丝鲜血。 曹刿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可惜殿下,已身中剧毒,不出片刻,便会血尽而亡。”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客的一把长刀直直刺向郑屹。 刀锋寒光已映亮郑屹的脸庞! 千钧一发! 一直静坐如山的郑屹,突然笑了,冷而薄凉的声音传来:“是吗,你确定?” 曹刽心中一跳,就在这二人目光对峙的一瞬间! “呜——” “咚!咚!咚!咚!”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沉重如雷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自长川关东、西、北三门方向同时炸响!声浪滚滚,撼动大地! 厅内烛火疯狂摇曳,木屑簌簌而落!紧接着,关城内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听着并非来自城外敌袭,而是来自关城内部、来自军营、来自街巷! “怎么回事!” “哪来的鼓号?” “兵变了!” 厅外混乱的惊呼声炸开!刺客们拿着刀面面相觑,踌躇不前,面露惊慌! 突然,又一批身披黑甲的持戟士兵涌入赵府,迅速包围整个大厅! 与此同时,方才从席间持刀刺向郑屹的一名将领,突然调转方向,反手一刀刺入身侧刺客! “黑甲军,听我号令,诛杀叛逆!保护王爷!” 曹刽笑意凝固,眼中涌上惊诧之色!赵猛浑身剧震,面无人色,望向厅外,仓皇欲逃! 就在所有叛军心神剧震的刹那! “铮——”清越刀鸣震响! 一直稳坐主位、不动如山的郑屹,突然反手抽刀,一道寒光自他腰间爆射而出,冷冽霸道!刀光如电,直取惊魂未定的曹刽! “噗嗤!” 刀起头落,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咕噜噜滚落,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曹刽惊骇间甚至来不及惨叫,下半截身体晃了晃,如朽木般重重砸在一片狼藉中,抽搐毙命。 变故陡生,众人动作齐齐一滞。 郑屹眼神漠然,他俯下身,动作不疾不徐伸出手,捡起了曹刽掉落在一旁、沾染着鲜血的那柄佩刀。 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凌厉的侧脸。 他扯过曹刽那身价值不菲的官袍一角,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刀身,每一寸刀锋被擦亮,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气掠过在场官员的心头,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战栗。 终于,刀身恢复了雪亮的寒光。 郑屹直起身,手腕一振,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这才抬起眼,眼神沉寂,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惨白惊惶的脸。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低沉的嗓音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猛惊慌的脸上: “该本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