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夫人红杏出墙怎么办》 1. 第一章 荣国公府西北角,竹隐轩后院。 卧房与北院墙之间散植着几株杏花树,时值初秋,虽不是杏花绽放的时节,但绿树枝繁叶茂,亦能掩人踪影。 此时,两个女子正借着绿荫遮蔽,鬼鬼祟祟地在北院墙下游走。 倪慧词走在前面,她专心打量四周,正在寻找适宜翻墙之处,身后的丫鬟连枝则畏手畏脚,面露忧怯。 “娘子,您都嫁进荣国公府了,还偷跑出去私会外男,这、这不好吧……”连枝轻拽身前人的衣袖,低声耳语。 听到这话,倪慧词的脸颊登时气鼓起来。 “又不是我自愿嫁的!逼我成亲,转头又拿此事要挟我不许做这、不许做那,天底下哪有这般不讲理的!” 这火气不是冲着连枝,而是冲着她卖女求荣的爹娘和昏头乱娶的荣国公府。 三日前,倪慧词被父母塞进花轿,吹锣打鼓地抬进荣国公府,嫁给了荣老国公的长孙谢慎。 这桩婚事来得实在蹊跷突然。 倪慧词出身七品小官之家,父亲倪万山是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主簿,芝麻小官,无权无势,在权贵遍地的上京城中压根排不上号。 至于倪慧词呢,她既无才名在外,德行也就那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在京城闺秀中也压根排不上号。 而荣国公府谢家却是簪缨世胄,上京数一数二的显赫门第。 谢慎其人亦是不凡,去岁状元,月前又因查出江南转运使李重裕贪污大案而立下大功,甚得圣心,被越级擢升大理寺卿。 年方廿二而位列四品,朝野称叹,皆言其后生可畏。 谢慎这样出身勋贵又未娶妻的青年才俊,本是上京贵女们争抢的目标,和倪慧词这种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所以月前荣老夫人为孙择妻的消息传遍上京之时,就连一直希望通过嫁女儿来攀附权贵的倪父倪母,也只敢看着眼馋,不敢真的妄想。 而倪慧词对此事更是毫不关心,彼时她早已芳心暗许,不作第二人想,她一心只等心上人从外地归京,便要与他一诉衷肠。 然岂料造化弄人,没两日,荣府竟来倪家提亲了!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谁人能料,堂堂国公之孙、年少有为的四品大员,竟要娶一芝麻小官家的女儿为妻? 倪家人起初亦是震惊不已,等回过神来,倪家夫妇欣喜若狂,只当是天上掉馅饼,祖坟冒青烟,他们老倪家要鸡犬升天了! 而倪慧词则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她还没等到心上人归来,怎能另嫁他人! 倪慧词急忙恳求父母莫要应承婚事。 可倪家夫妇满心满眼都是攀高枝,哪会理会她?转头便欢天喜地地与荣府交换了庚帖。 荣府将婚期定的很近,七月登门提亲,八月便要成亲,似乎十分着急。 倪家夫妇也着急,生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所以对这不合情理的婚期没有丝毫异议。 之后的一个月,倪慧词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反抗的法子用了个遍,换来的却只是父母将她紧锁闺阁,直到荣府的花轿吹锣打鼓地将她抬走。 想起成亲那日父母喜气洋洋的嘴脸,倪慧词到现在还是一肚子气。 还有荣府,放着那么多名门闺秀不娶,非娶她干嘛?她又不认识谢慎。 杏花树下,倪慧词两手叉腰,仰着脑袋重重哼了一声。 “再说!凭什么说我私会外男?分明是我与淮郎情义在先,谢家婚事横插在后,该说他们棒打鸳鸯才对!” 倪慧词扭头看向高高的院墙,完全没有要听劝的意思,反而目光坚毅。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踩点,她发现竹隐轩后院北院墙紧邻街巷,只要翻过这面墙,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府去。 现在正值午时,荣府各院的夫人们都在午憩,没人会来找她。倪慧词又借着午睡的由头,将竹隐轩的下人们都打发到前院去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来扰她。 至于她那所谓的夫君,更加不足为虑,因为他已经一连三日没回府了。 嫁进荣府后,倪慧词只见过谢慎一次,就是洞房掀盖头的时候。 那时,金秤挑开喜帕,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谢慎便出去宴待宾客了,倪慧词则独自待在洞房,心里直打鼓晚上该如何度过。 结果待到暮色沉沉,宴尽客散,小厮却来传信,说谢慎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已经去了大理寺。 他一去便不复返,次日给长辈敬茶请安,都是倪慧词一个人去的。 这人为了公务,连洞房花烛夜都能在大理寺度过,何况现在婚假已过,倪慧词觉得以他的作风,应当不会在当值时间翘班回家。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此时后院静得只余虫鸣鸟叫,这墙此时不翻更待何时! 倪慧词仔细观察着院墙周围,她发现不远处墙根下有几块凸起的大石,旁边正巧有一棵枝干粗壮的杏花树,树枝延伸到墙头,一抹绿意跃出深宅。 倪慧词眼睛一亮。 她快步过去,双脚先踩上大石,再借着石头的高度登上树干,她伸手一摸,已经摸得到墙头的青瓦。 她呼出一口气,将双手牢牢把住墙头,调整好姿势,然后脚下一蹬,双臂一撑,下一瞬,灵巧的身子便稳稳地坐在了墙头。 往日闺中,父母要求她学着大家闺秀的做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倪慧词闲不住,背地里没少翻墙偷溜出去玩,所以翻墙这事,她早已驾轻就熟,不费什么力气。 坐上墙头,视线顿时一览无余,倪慧词立马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墙外的巷子。 荣府地处青云坊,青云坊靠近皇城,住在这儿的都是达官显贵,坊内全是深宅大院,也因此如倪慧词预料,宅院之间的巷子里都很幽静,少见行人。 确认巷中安全后,倪慧词直起身子,放松下来。 一阵微风拂来,杏色的裙摆随着绿叶一同在墙头青瓦上轻快的荡漾。 她转头对墙内的连枝嘱咐道:“我一个时辰内就回来,到时候你老办法接应我。” 连枝只好苦着脸点点头,将手中帷帽递了上去。 连枝是倪慧词的陪嫁丫鬟,自小和倪慧词一起长大,她深知娘子性子倔,主意正。闺中娘子偷摸翻墙出去玩,连枝十次劝有十次不成,最终都被迫帮她站岗放哨,里外接应。 ……算了,反正劝也劝了,她一个小丫鬟,尽力了。 见连枝点头,倪慧词嘿嘿一笑,接过帷帽,转身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院墙。 安稳落地后,倪慧词戴好帷帽,整整裙摆,便抬步朝着留云楼的方向行去。 严格来说,她今日出门真的不能算私会,因为淮郎归京已否还未可知呢,她只是想去留云楼看看有无淮郎归音。 一年前,淮郎临走时,她曾与他相约,待他归京,便至留云楼留信,她便知晓他归来。 这一年来,她未敢忘约,每旬都要跑去留云楼查看,可惜荣府提亲之后,父母将她紧锁家中,她再未寻得机会溜去留云楼。 如今已时隔一月有余,她实在等不及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 留云楼所在的金水街紧挨着青云坊,从荣府去留云楼并不远,她走快些,估摸只要二刻钟就够了。 倪慧词从北边巷子拐进西巷,一路直走,走到西巷与南巷相交巷口时,她暂时停下脚步,身子躲在墙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荣府正门便在南巷,而她要穿过南巷,继续往南边走。 倪慧词仔细观察一番,此刻南巷空荡荡,没有行人车马路过,荣府门前有一对雄伟的石狮,将视野遮挡大半,守门小厮应当看不到她这边。 倪慧词放下心来,正准备继续走,余光却瞥见隔壁巷口似有马车露头,正拐进南巷。 她吓了一跳,急忙缩回身子,依旧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瞧。 不远处确有一辆马车正朝着荣府驶来,且马车华盖锦帘,看上去十分贵气,多半是荣府自家马车。 倪慧词暗叫倒霉。 好巧不巧,这是撞上谁回来? 谢家男子皆在朝为官,眼下显然不是散值归家的时候。至于谢家的几位夫人,倪慧词也没听说谁今日出门。 马蹄车轮声愈近了,眼瞅着就要经过西巷巷口。 倪慧词来不及细想,抓紧帷帽将脸挡个严实,转身躲进巷边茂盛的树影中,粗壮的树干作掩,她只露出半边眼睛偷觑。 马车裹着疾风从巷口驶过,风动帘卷,锦帘后,半张冷峻的侧脸一闪而过,又很快被锦帘遮住,随着马车一起飞快地消失在倪慧词眼前。 倪慧词呆站树后,一愣,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出。那张脸怎么有点眼熟啊,有点像她那个……夫君。 但也不是很熟,毕竟她只见过他一面,在她的记忆里他的模样还是模模糊糊的。 也许是她认错了呢……哈。 大概是谢家其他哪个年轻郎君吧,反正都姓谢,一家人长得像也很正常呢…… 倪慧词努力地安慰着自己,祈祷着一定是她认错了。 但很快,车轮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荣府门前小厮唤“大少爷”的声音。 “……” 帷帽下的小脸顿时痛苦地皱成一团。 怎么还真的是他啊!? 完蛋!完蛋中的完蛋! 摆着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倪慧词拎起裙角撒开腿,立马朝着北院墙原路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在心中臭骂谢慎这厮不好好当值,大中午翘值回家干嘛?!啊啊啊烦死了! 飞快跑回北院墙,倪慧词来不及喘匀气,便模仿着山雀叫声冲墙内连续“啾啾”几声。大概是感受到她的急迫,不多会儿,一个妆凳便被麻绳吊着从墙头放了下来。 倪慧词接住凳子,麻绳很长,一头系在凳腿上,她捡起另一头熟练地系牢在自己的右脚腕上。 完成后,倪慧词踩上凳子翘着脚尖,双手摸到了墙头青瓦,同之前一样,她卯足力气一蹬一撑,顺利攀上了墙头。 在墙头上坐稳后,她顺着脚腕处的麻绳,麻利地把妆凳也拽了上来,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墙内的连枝仰着脑袋望着墙头上的倪慧词,还在惊讶:“娘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不成是娘子回心转意,终于意识到行为不妥? 连枝傻乎乎地幻想着。 脚腕处的麻绳已被倪慧词解开,她连绳带凳抛给连枝,低声急急说了句,“谢慎回来了!” 连枝抱着凳子愣了一下。 “……啊!?” 傻乎乎的幻想瞬间烟消云散,连枝也慌乱起来,她急忙放下凳子,扶着倪慧词从墙头跳下来。 站稳后,倪慧词摘掉帷帽丢给连枝,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拍掉身上沾染的墙灰尘土,又向连枝眼神示意地上的凳子麻绳和她怀里的帷帽。 “你赶快把这些东西收回卧房,别教人发现了!” 见连枝点头,来不及再解释其他,倪慧词旋即绕出杏花树后,急匆匆地朝着前院奔去。 倪慧词虽然有胆子偷跑出去私会,但却没胆子教荣府的人发现。 虽然道理上来说,确是她和淮郎情义在先,荣府婚事横插在后,但她还没傻到相信荣府这种高门大户会和她一个小门小户讲道理。 真被发现了,他们只会说她偷人、不守妇道、有辱门楣之类的叽里咕噜话,指不定要将她浸猪笼,以正家风。 她才不要被浸猪笼! * 另一边,谢慎迈进荣府大门,大步往竹隐轩走去,长随闻剑静默跟随其后。 谢慎面上是一贯的神色淡淡,但他此时心情并不算好,陷入僵局的案情和连日紧绷的精神,让他有点疲惫,又心事重重。 他负手走进竹隐轩,院中一如既往的安静,下人们见到他,也只垂首轻唤一声“少爷”,便默默退开各做各的差事去了。 这是竹隐轩的规矩,谢慎喜静,不喜人打扰,下人们的性情会受主子影响,因此也都学得沉静稳重,从不多话,走路做事也静悄悄的。 整个竹隐轩便院如其名,贯如竹林般幽隐,沉寂。 谢慎思索着案子,绕过回廊,正要穿过垂花门往后院去,忽然清风微动,一道杏色的身影一阵风似的从垂花门中奔了出来,若不是谢慎及时刹住步子,那道莽撞的身影只怕要撞上他。 谢慎皱眉,不知是哪个下人如此不知轻重。 他从案件中收神,抬眼看向对面。 少女一袭杏色提花襦裙,白肤乌发,杏眸樱唇,面容娇俏,看上去还是碧玉年华,但长发已经挽起,挽成妇人发髻。 谢慎神色微滞,这才忆起,来人不是下人,是他新娶的妻子。 少女在他身前站住,白皙的脸蛋有些过分红润,还微微喘着气,发髻也有些松散,似乎是着急跑来的。 可她着急跑来,却只是直挺挺地在他面前杵着,低着头也不说话,形容还有些局促。 看上去,很古怪。 2. 第二章 谢慎看着她,微微皱眉:“有事吗?” 倪慧词神色呆滞了一瞬。 她有事吗? 对啊,她找他没事呀。 那她跑过来干嘛? 脑子转过弯来,倪慧词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不应该跑过来,她应该待在屋里假装午睡才对! 这样急冲冲地跑过来,反而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亏心事,不打自招似的! 倪慧词肠子都悔青了。 待在屋里装睡还不用面对他,现在倒好,他发问了,她还得编瞎话骗他…… 感受到头顶上来自谢慎的目光,倪慧词不敢耽搁太久叫他瞧出端倪,于是眼珠一转,旋即低眉垂眼,乖巧地朝他福身行礼,细声细语道: “……妾身听闻夫君归来,着急相迎,失礼之处,还请夫君恕罪。” 她说她是出来迎接他的,这总没错吧?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瞧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蛋和鬓边凌乱的发丝—— 为了迎他,急的连仪态都顾不得了,这里头多少有些殷勤的意味。 谢慎淡漠地收回目光。 他与倪氏女的婚事是荣老夫人一手安排,家中执意安排这样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个中不怀好意,他心知肚明。 故而从始至终,他对这桩婚事就不上心,对面前这位陌生的妻子,更毫无情意可言。 对于不在乎的人和事,谢慎向来懒得分神,所以即便看出了她的殷勤,他也没有要回应的打算。 他只道:“不必多礼,无事便回去歇着。”说罢,便与她擦肩而过,往后院走去。 倪慧词僵着身子不敢动。 这是骗过他了吗? 这么简单? 倪慧词不确定,于是悄悄转头朝身后看去。 只见谢慎确实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垂花门,真的没有要再搭理她的意思。 倪慧词稍稍松了气。 可下一瞬,他迈过垂花门后竟径直往卧房走去,倪慧词“嘶”的一声,顿时又提起气来。 此刻卧房大门紧闭,连枝还在里头没出来,显然是东西还没藏好。 倪慧词暗叫不妙,这要是让他撞见,可不好解释! 她一跺脚,又急急地追了上去。 “……夫君累了吗,是要回卧房午憩?” 倪慧词挤出笑脸凑到他身边,试探他的意图。 “更衣。”谢慎目不斜视地吐出两个字,脚步不停。 瞧了眼他身上的绯色官袍,倪慧词心思一动,立马弱声问道:“……夫君那晚离家,说遇紧急之事,之后一连三日未归,今日回府,可是事情都办妥了?” 新婚之夜抛下妻子离家,到底是不寻常,她故意提起这茬,是想他停下来同她解释几句,这样便能拖住他的脚步,给连枝争取些时间。 但她话音落下,谢慎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他只是沉默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 这就完了? 倪慧词无语了,多说两句话能死? 新婚之夜抛下妻子不管,回来连解释两句都不愿意……好无情的男人。 得亏她不在意,但凡换个真心嫁他的女子,得伤心死。 倪慧词瞥了一眼卧房,仍旧大门紧闭,而谢慎的脚步越来越近。 倪慧词指尖微凉,手心却生了汗。 这样下去眼看拖不住了。 情急之下,她只好眼睛一闭心一横,一个闪身抢到他面前,扭捏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绯袍之下,那双黑色皂靴总算停在了她的面前。 “夫君就没有话想和我说吗?”倪慧词低着头,酝酿演技中。 “没有。”头顶上冷淡声响毫无迟疑地传来,其中甚至已隐有不耐。 倪慧词抬起脑袋,忽闪着水灵灵圆溜溜地大眼睛,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眸中。 “可是……我想和夫君多说会儿话。”她声音怯怯的,又含着一丝娇羞的期盼。 正午的阳光碎进她乌黑明亮的瞳仁里,闪烁着晶莹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慎仿佛被拽进了阳春三月的溪水中,眼前是一汪纯真的烂漫。 倪慧词直视着谢慎,眼前的男子剑眉入鬓,一双黑漆的凤眸如冬日寒潭,无波无澜,冷淡又疏离,眉眼之下,利落的鼻梁和略薄的唇,又透露出一种薄情的意味。 一如成亲那日所见,谢慎生了一张俊俏的脸,一张俊俏却冷漠的脸。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慎眸中冷色微滞,冰封的潭面下似乎有一瞬的怔忡。 倪慧词还没来得及确认,谢慎已经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躲什么? 倪慧词哪能让他躲开,紧要关头,她必须得哄骗住他,绝不能让他再走半步! 于是她紧跟着歪过脑袋去,一双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声音放得更怯,更柔。 “三日不见,甚是思念,我想和夫君多说说话,不可以吗?” “……” 谢慎又把目光移开了。 因为对婚事不上心,成亲之前,他只知她出身小户,再未了解过其他,如今却未料她性子竟这般……大胆。 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不可以”三个字就在嘴边,但很奇怪,谢慎竟然没说出口。 他握拳至唇边,轻咳一声,板着脸道:“我还有事要忙,不方便,等改日……再说。” 他话音刚落,卧房处便传来细微的推门声,倪慧词耳朵一竖,知道是连枝出来了。 她心中一喜,立马借坡下驴:“哈,既然夫君有事要忙,那妾身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便垂着脑袋乖乖退到一旁,贴心地给他让开道。 目光所及之处,绯袍黑靴在原地顿了一瞬,才衣袂翻飞,大步而去。 谢慎走进卧房后,连枝静悄悄地挪动到倪慧词身边,倪慧词抬首与她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心头长舒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多亏她以前没少糊弄爹娘,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能力也算练得炉火纯青了。 倪慧词有些窃喜地抿了抿唇,刚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正巧瞥见卧房门前,有一个人正使劲给她递眼神。 那人似乎是刚刚跟随谢慎身旁的长随。 倪慧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不明其意,她扭头看向连枝,连枝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是让您进卧房服侍姑爷更衣。” “啊?”倪慧词当即不乐意地背过脸去,“为何是我?” 其实往日都是闻剑服侍谢慎更衣。但今日,闻剑走到卧房门前,却止住步子。 于理,主子成亲了,按规矩,该由少夫人服侍更衣。 于情,少夫人刚刚对主子……都那样了,他还杵在中间碍事,也太没眼力见儿了。 于情于理,闻剑觉得他都该成人之美,把主子 交给少夫人服侍。 可少夫人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一直站着不动。闻剑想了想,觉得他应该再直白些,遂立在门边躬身出言道:“少夫人,您请。” 听见闻剑的声音,倪慧词背着脸不禁白眼直翻,心想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没看出她不想去嘛! 瞧娘子鼓着腮帮不情愿的样子,连枝低声劝道:“娘子还是去吧。您和姑爷已成亲,本该您来服侍,您若是不去,再教姑爷察觉出端倪,可就前功尽弃了。” “……” 腮帮泄了气,倪慧词的嘴角狠狠地垮下来。 * 卧房,屏风后。 谢慎摘下乌纱,脱下绯袍,随手将其搭在一旁的黄檀衣架上。往日这时,闻剑都已捧着常服侍立在旁等候,但今日不知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他正要叫人,就瞥见一道窈窕的人影手捧衣物站在屏风外,她先是露出半边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近前。 谢慎的视线,扫过她双手捧着的衣物,又略微上抬,盯着她的脸,她低着脑袋,状似乖巧。 他早该想到的,就凭她那殷勤大胆的性子,她不可能放过与他近身的机会。 谢慎撇开脸,面色微凝,心里有些抗拒,但沉默一瞬后,他还是转回脸来,说了句“来吧”。 屏风内空间狭小,谢慎此刻又只穿着白色里衣站在她面前,倪慧词心里有点打鼓,到底没有刚刚在外头自在。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不情愿和不自在,抖开手中鸦青色圆领袍往他身上披挂,想抓紧时间了事。 可这是她第一次给男人更衣,她其实不太会。 婚前,母亲虽特地请了教习嬷嬷教导她如何侍候夫君,但她那时左耳进右耳出,并未认真学习。 再加上谢慎肩宽胸阔又身量高,她的视线只堪堪到他胸口,为他更衣,她更觉吃力。 好不容易帮他穿上了圆领袍,倪慧词瞧着颈口和腰部的四处衣扣,记不清要先系那个,只能凭直觉低下头先去系左腰内侧布扣。 许是屏风遮住了光线,倪慧词有些看不清,又许是与他近身,她心里紧张,倪慧词低头忙活半天,就愣是系不上那个布扣。 她有些着急了,不觉俯身凑近,脸颊却好巧不巧擦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脸颊上传来温热紧实的触感,倪慧词一吓,急忙后缩,他的体温却还残留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烫。 心里打着鼓,倪慧词偷瞄了谢慎一眼,只见他将头扭到一边,冷冰冰的脸上有一丝不悦,但并没说话。 倪慧词垂下眼睛继续系扣子,这次终于系上了,她稍稍松气,连忙扯过另一边衣裳,素手向他右腰探去。 右腰的扣子在衣裳外侧,害怕再碰到他的身体,倪慧词这次不敢用力,只轻轻地虚抚衣表。许是摸不实,触感也跟着迟钝,她上下摸索一番,却遍寻不到小小的布扣。 倪慧词愈发没了耐性,手上动作也乱了几分,准备扩大搜寻范围。 隔着单薄布料,腰腹处被柔软的指尖轻缓而细密的抚过,谢慎微微皱起眉头,在忍耐。 “……” 她这是在做什么? 先是衣扣不会系,偏要撞到他胸口,现在更是直接上手摸……她真的不是打着更衣的借口,在勾引他吗? 纵使谢慎已经知晓她性子大胆,却未料她竟大胆到这般地步。 正想着,她的手似乎更加放肆,竟然顺着他的腰,一路向下—— 3. 第三章 千钧一发之际,谢慎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忍无可忍地沉声道:“出去。” 倪慧词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他脸色黑得吓人,眸中沉着她看不懂的神色。 好像是……嫌弃? 他这是嫌弃她衣服穿得不好? ……虽说她确实穿得不大好,但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火吧……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又动弹不得,倪慧词也有点生气了。 小肚鸡肠的男人……不穿拉倒!她还不想给他穿呢! 倪慧词嘟着唇“哦”了一声,待谢慎松手,她揉着手腕退至屏风外,然后一溜烟儿跑出了卧房。 谢慎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明明是她对他动手动脚,怎么她还不高兴了似的…… * 倪慧词跑出来,闻剑便被叫了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哼,挺好,估计以后谢慎再也不会使唤她更衣。 倪慧词转身往垂花门走去。 谢慎回来了,今日索性是去不成留云楼,她又不想在他跟前杵着,不如到前院晃晃,打发时间。 倪慧词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小厮从前院快步过来,在她面前行了一礼。 “少夫人,颐园那边来人请少爷和您过去一趟。” 颐园是老夫人所居正院。 老夫人突然叫他们过去干嘛?倪慧词摸不着头脑。 不多会儿,谢慎衣冠齐整地从卧房走出,小厮见状,又上前禀告一遍。 谢慎应了一声,而后便朝垂花门走来。 走到倪慧词身边时,他视而不见,等也不等,径自与她擦肩而过,拔步迈出了垂花门。 看着他快速走远的背影,倪慧词咕哝了一句“小心眼”,不得不提起裙裾小跑着跟了上去。 * “孙儿给祖母、母亲和叔母请安。” 颐园正堂,丫鬟打起门帘,倪慧词跟随谢慎走了进去,一同向堂上拜去。 堂上坐着三人,倪慧词都曾在前几日敬茶时见过。 堂首鹤发朱颜、端庄贵重的老妇人是荣府太君,荣老夫人。 右边面容谦和、衣饰简朴的妇人是荣府大夫人,大爷谢忠之妻,也是谢慎继母。 左边那位珠围翠绕、气势凌人的华贵妇人,则是荣府二夫人,现任荣国公谢琮之妻,谢慎口中的叔母。 荣老国公有两个嫡子,嫡长子谢忠是原配前妻所出,生下长子后,原配便撒手人寰,荣老国公很快续弦,便是现在的荣老夫人,嫡次子谢琮为荣老夫人所出。 三年前荣老国公病逝,不知为何,最终是由嫡次子谢琮承袭了国公爵位。 行了礼,倪慧词便察觉堂中气氛凝重。 堂首的荣老夫人面色严肃,又带两分冷意,听到他们问安后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盘着手中玉佛珠。 倪慧词本就不知荣老夫为何突然把他们叫来,见这气氛,又想到自己中午的所作所为,内心不免忐忑。 然而老夫人目光掠过,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威严地落在了谢慎身上。 “你还知道回来。” 倪慧词一听,哦,原来是找谢慎兴师问罪的,那没事了。 她松懈下来,垂首乖乖立在一旁,准备当空气。 “大婚之夜抛下妻子,三日不归,就算是因为公务,也太不像话。”老夫人声音不疾不徐,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错。”谢慎躬身低下头。 倪慧词以为,他不愿与她解释也就罢了,但面对长辈,他总该解释些什么,可他依旧没有解释,就这么一句话。 而且他虽低头知错,脸上却神色淡淡,丝毫看不出歉意。 一旁的二夫人斜眼看向谢慎,捡起话口道:“这桩婚事是老夫人亲自为你挑选,你却这般轻视怠慢。”她细眉微挑,冷笑一声,“大少爷如今飞黄腾达,看来是不将家中长辈放在眼里了。” “叔母说笑了,侄儿不敢。” “哟,这天底下哪儿有大少爷不敢的事啊。” 倪慧词寻思,这二夫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好像在讽刺谢慎…… 她偷眼瞧向身边,却见谢慎面不改色,好似习以为常。 她又打量堂上,大夫人低眉垂眼不说话,没什么反应,老夫人威严依旧,也没觉得不妥。 这…… 倪慧词有点意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之后二夫人又阴阳怪气了几句,老夫人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行了”,止了二夫人的嘴。 老夫人看向谢慎,眸中意味不明:“既然知道错了,就悉心改正,日后多把心思放在家里,少在外头逞强斗狠。” “你这三日不归,连回门礼都错过了,正好明日休沐,你便去补上,好好给亲家赔罪,免得外头说我们谢家不知礼数。” “孙儿知道了。”谢慎垂眸应下。 * 回到竹隐轩后,谢慎去了东厢书房,闭门不出,倪慧词便回卧房歇着去了。 她在罗汉榻上坐下,刚从果盘中拣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连枝便凑到跟前问道:“老夫人叫您过去做什么,不是……发现了什么吧?” 娘子刚才去颐园,她没能跟着,等在竹隐轩里,她心里直担心,生怕是中午的事教人察觉了。 倪慧词摆摆手,嘴里含着葡萄口齿不清道:“与我无关,是找谢慎兴师问罪呢。” 提起这个,倪慧词又想起了刚才的怪事,便随口向连枝打听:“你这几天在府中有没有听说什么?” “娘子何意?” “刚刚在颐园,我听她们和谢慎说话感觉怪怪的,尤其是那个二夫人,夹枪带棒的,和谢慎有仇似的。” 连枝听完,似乎想到什么,她四下看看,确认卧房里只有她俩,才凑到倪慧词耳边小声道:“二夫人好像确实和姑爷有仇。” “什么意思?”倪慧词将葡萄咽下,坐直了身子。 “我听府里人说二夫人姓李,娘家兄长好像就是前江南转运使。” 倪慧词惊讶,“就是贪墨被抓那个?” “是。” 江南转运使贪污案之前传得沸沸扬扬,倪慧词不关心政事都有所耳闻。 一年前,江南洪灾泛滥,堤坝连溃,百姓流离失所,官家派遣中央官员下江南调查,结果牵连查出江南转运使李重裕贪污赈灾款一事。 听说月前,李重裕江南老家被抄的一干二净,妻儿老小流落街头,李重裕本人则刚被押解归京就在狱中自尽 而当初下江南调查的中央官员,正是谢慎,主办李重裕案的,也是谢慎,他因此立功升迁。 倪慧词思忖,“所以,二夫人是因为这事记恨谢慎?” “估计是呢。” 倪慧词撇嘴,贪墨获罪这不活该吗,怎反倒怪起查案的人来了…… ……她可不是替谢慎鸣不平,只是一码归一码。 话说回来。 退一万步讲,二夫人记恨他倒也罢了,到底是家破人亡,可其他人的态度又该作何解释? 大夫人因为只是继母所以并不上心? 老夫人相比孙儿立功升官,更心疼儿媳妇家贪污被抄? 倪慧词想不明白。 半晌,她摇摇头。 ……算了,她费劲想这些作甚? 谢慎的事,她才不关心呢,有这工夫她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和他和离。 其实刚嫁进来的时候,冲动之下她有想过要不和谢家直说算了,说她不想嫁。 可转念一想,谢家既然执意要娶她进门,又怎么可能因为她一句话就答应和离,除非她能给出正当理由。 可她能给出什么正当理由呢? 她总不能提淮郎,旁人指定要说她不知廉耻,不守妇道,浸猪笼弄死。 说她不喜欢谢慎? 她一个小门小户敢对荣国公府挑三拣四,若是和离不成,她日后在谢家肯定要受尽磋磨,小命磨没。 思来想去,倪慧词最终没敢直说。 她得想一个安稳脱身的法子才好。 倪慧词胳膊支在桌案上托着腮,一边拣葡萄吃,一边思考安稳的法子。 可直到窗边日影西斜,盘子里的葡萄也全被吃光,倪慧词仍未想出好法子。 * 傍晚,夕阳西下,红霞漫天,到了晚膳时间。 荣府各院都有膳房,除非节庆,平日大多各自用膳。 倪慧词来到堂屋时,雕花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不多会儿,谢慎也从门外走了进来。 谢慎瞥见她,没理,径自落座用膳。 他不说话极好,倪慧词乐得自在,便默默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吃饭。 相对无言地用完晚膳, 谢慎又去了书房,倪慧词则回卧房洗漱。 沐浴过后,倪慧词换上藕粉色薄纱单衣,闲坐在铜镜前,轩窗外,夜幕已然降临,庭院内烛火点点。 连枝帮倪慧词绞干了头发,又从妆奁中取出桃木梳,对着铜镜,为她轻轻梳理长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窗外夜色渐深,倪慧词掩唇打了个哈欠,正觉得困倦,就瞥见轩窗外,东厢灯灭,谢慎从房内走了出来,阔步往卧房走来。 倪慧词掩唇的手顿住,心里咯噔一声,瞌睡登时飞走了。 ……他往卧房走是什么意思,今夜莫不是要宿在这儿? 卧房的黄檀格子门大敞着,初秋的夜风习习,给房中携来清凉,倪慧词的心头也蒙上了一层凉意。 谢慎很快走进卧房,他眼风一扫,淡淡扫过铜镜前的主仆二人,转瞬又移开。 他冲门外的丫鬟吩咐一句“备水”,然后径自走到罗汉榻前撩袍坐下,斟了一盏茶,面无表情地品着。 倪慧词听到“备水”二字,心知他是要沐浴,看来他今夜果真要宿在这里…… 他几日不归,她差点都忘了,这间卧房也是洞房。 他今夜宿在这里,不会是想和她圆房吧…… 倪慧词的脸白了两分。 连枝见谢慎进来,默默收起桃木梳准备离开,倪慧词忙拉住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向她。 ……好连枝,别留她和谢慎独处一室。 连枝为难地低下头,最后还是扯回衣袖退出门去,临了,她还把“贴心”地把卧房格子门给关上了。 “……” ……坏连枝!倪慧词幽怨地腹诽着。 门扉紧闭,夜风不再,卧房中只剩她和谢慎两人,空气霎时变得寂静而凝滞。 倪慧词背对着罗汉榻,一动不动地坐在妆奁前,铜镜中映照出一双忐忑不安的杏眸。 她又拿出了桃木梳,一边装模作样地梳头,一边透过铜镜,偷偷观察谢慎的举动。 他端坐榻上,手指摩挲着面前茶桌上的白瓷茶盏,目光似也闲闲落在盏中清茶上,他不看她,不说话,脸上神情也是淡漠的,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 倪慧词之前还觉得他不说话极好,但现在,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她觉得他还不如和她说两句话呢。否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乳猪,待宰的羔羊,只有等着被吃干抹净的份儿。 她不想被吃干抹净,两情不相悦,怎么能做那事呢! 得赶紧想个法子,好歹先对付过今晚! 倪慧词的眼睛滴溜溜地直转,既然他不说话,要不她先下手为强?就说她来月事了,没法儿侍候。 转念一想不行!晚膳的时候,她当着他的面吃了那么一大碗冰酪,现在说来月事,他肯定不信! 嗯……要不就说自己睡相不好,磨牙打呼,他连日劳累,要好好休息,她就不扰他清静了,她换个屋睡。 倪慧词觉得这个说辞好像还行,就这吧! 谢慎垂眸看着手中瓷盏,沉默地把玩。他原本想专心思考案子,当对面的女子不存在,可她实在不老实。 他不抬眼皮都知道她在偷看他,隔着铜镜偷看他,那目光过分热烈,他想忽视都忽视不掉。 她装作梳头,实则盯着他,欲语还休,谢慎不知道她又在心里打什么算盘,但联想她白日里放肆的举动,估计不是什么好算盘。 谢慎突然忆起之前与同僚应酬时,有醉酒之人曾言家中小妾为了讨好,沐浴时也会主动在旁侍候,同僚兴起,便与她玩起鸳鸯戏水的把戏。 同僚还说,越是出身低微的女子,越主动,越大胆。 谢慎的视线不禁瞥向浴房的方向,但又很快收回。 他微微皱眉,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再怎么说也是官家女子,应当不至于如此。 谢慎将盏中已然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想把思绪重新拽回案子上。 这时,门外却传来丫鬟回话:“少爷,水备好了。” 谢慎旋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倪慧词一见他要去沐浴,也急忙起身想叫住他,她话还没说呢! 可不知为何,谢慎见她一同起身,突然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很奇怪,又黑又红的。 不待倪慧词说话,谢慎便抢先开口,冷声道:“不必,我没有那种喜好。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4. 第四章 “?” 倪慧词呆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不必”? 意思是她不必去别屋睡? 可她还没开口呢,他怎么就知道了? “那种喜好”又是何意? 他没有哪种喜好? 倪慧词一头雾水。 回过神来,倪慧词想要发问,可谢慎却已快步走入浴房,然后“砰”一声关门落锁,生怕她追去似的。 ……莫名其妙。 左右看看,卧房里只剩她一人。倪慧词没再去想他莫名其妙的行为,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格子门边,悄声打开一个缝,探出脑袋。 门外,今夜守夜的丫鬟是竹隐轩的青兰。 青兰听到动静,躬身问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有能睡人的厢房吗?” “西厢是一间空房,但久无人居,疏于打扫,少夫人如有需要,明儿就叫下人们收拾出来。” 明天?今晚住不了人有什么用? 倪慧词尴尬笑笑,说了句“算了”,把脑袋缩了回去。 房中烛火摇曳,倪慧词只能又琢磨回谢慎的话。 前半句虽然听不懂,但后半句的意思……似乎是如果她困了,睡了,他今晚就不同她圆房了? 倪慧词转头看向床榻,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小跑过去,脱掉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缩在床榻里侧,默不作声开始装睡。 夜阑烛烬,蜡泪将枯。 不知过去多久,浴房水声渐歇,不多会儿,门扉轻响,水汽自浴房漫出,而后是谢慎的脚步声。 倪慧词将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几乎全然蒙住。 脚步声径直朝床榻走近,距离床榻三步远时,又忽然停住。 房中蓦地静极。 倪慧词背对着他,只觉脊背莫名发凉,好像在被他盯着瞧。 ……他这是在察她熟睡与否? 她一动不敢动,心脏咚咚咚直跳,紧闭着眼睛努力装睡。 房中烛光红融融地笼在床榻上,谢慎垂眸看向那团缩在床榻里侧的红缎合欢被,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好似熟睡,可被子下传出的呼吸声却时急时徐、时促时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不平静。 ……又在玩什么把戏。 谢慎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他默了半晌,还是吹熄了蜡烛,翻身上床。 床上仅有一床合欢被,如今全被她紧裹在身上,谢慎便伸手去扯,这一扯,被子里的人顿如一只受惊的刺猬,浑身一颤,骤然缩成一团。 谢慎的手一顿,视线扫过红艳艳的合欢被下,身着藕粉轻纱的少女抱着身子缩成一个球,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胸口,青丝散乱,把脸蛋挡得严实,虽看不见神色,却依旧能够感觉出……她在害怕。 倪慧词:“!!!” 他掀她被子干嘛!?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圆房了吗!? 这人该不会说话不算话,想霸王硬上弓吧!? ……完蛋!她这一缩,装睡肯定也露馅了! 倪慧词暗恼,她为什么要缩啊!她一缩,显得她很、很怕似的……她、她才不怕呢! 她闭着眼悄悄捏紧拳头,现在事态紧急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他敢伸手来碰她,她就一拳捶他脸上!趁他愣神,再一脚踹他身下! 如此,他应当没兴致再做那事了。 沉寂的空气中又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柔软光滑的锦缎在身上滑过,他又在扯动被子,但动作轻缓了一点。 身上的被子被扯走半幅后便停住了,身后的男人也没了动静。 他并没有碰她。 一时间,息静声消,万籁归寂。 倪慧词微愣,理智慢慢回拢。 ……所以,他只是想扯点被子盖? 她此刻才记起喜床上只有一床合欢被。 倪慧词不确定他的意图是否真的如此,于是捏着拳头一动不动地又静待片刻,直到身后呼吸声渐沉,她才敢露出脑袋来,轻轻转身偷觑枕边人。 他平躺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合欢被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只露出里面玄色里衣的领口,领口紧密地交合在颈处喉结下,一丝不苟,严丝合缝,胸膛处沉缓地起伏着。 此时红烛已灭,唯见月色如练,漫过轩窗, 浸透纱帐。 月光下,他双眸已阖,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纵在梦中,眉宇间仍是冷淡疏离。 看上去,他确已入眠。 倪慧词终于松开了拳头,一直紧绷的弦一松,她瞬间便觉心疲力竭。 她背转身去,不再相看。 今夜虽逃过一劫,可之后呢?还是得想办法抓紧和离才行。 倪慧词心怀忧愁,虽是累极,却仍睡不着,再加上又恐他夜半再起,亦不敢深睡。 红罗纱帐将二人围在床笫之间,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的鼻息间,那气息似龙脑混沉檀,又不尽然,更像冬夜里雪落在梅花上的味道,让人觉得冷冽。 可他的体温却很热,很快占据了合盖的合欢被,强硬地向她侵袭,笼在她周身,渐渐穿透她单薄的纱衣,贴上她的肌肤,又热得教人厌烦。 倪慧词蹙眉,不禁又向远处避让三分。 * 翌日是回门的日子。 早上简单用过饭后,二人便启程前往倪宅。 马车上,谢慎在左,倪慧词坐右。 谢慎昨晚睡得不太好。与人同床共枕,让他很不适应,半夜时睡时醒,早上起来身体也很僵硬,此刻他仍觉得不适,便抬手想揉捏一下酸痛的肩颈。 车厢不算宽敞,他一动,衣袖不小心扫到身边人的脑袋,好巧不巧勾到了她发髻间的杏花簪,少女下意识回缩,杏花簪在两边拉扯之下便歪了出来。 谢慎放下手,一时间,两人目光相触,倪慧词立即垂眼,侧过身去往右边挪了挪。 谢慎的目光斜过去,瞧见她身子紧贴马车右壁,葱白的手指绞着帕子,有些局促地缩在角落,她的发鬓间,有一缕乌发被歪掉的杏花簪勾出,正松松散散地虚挂着,似落非落。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红艳艳的合欢被下,她青丝凌乱、瑟缩着抱成一个藕粉团子的模样。 狼狈,又有点可怜。 她似乎并未察觉发簪歪了,谢慎盯着那支歪掉的杏花簪,迟疑是否要伸手帮她扶正。 可他从未给女子整理过发簪,好像不知如何下手。 5. 第五章 倪慧词总感觉身侧有道视线一直盯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也不知道盯她干嘛…… 她不敢看回去,只能暗自嘀咕。 这时鬓边一缕碎发滑落,发梢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挠了挠,一愣,才急急忙忙向挽着发髻的脑袋摸去,果然摸到一支歪斜的簪子。 倪慧词连忙将簪子重新插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髻,好在这支杏花簪只作装饰,并非用来固定发髻,所以发髻没松,只是被歪斜的簪子勾出一缕碎发而已。 她松了口气,将那缕碎发拢回耳后,坐直了身体。 回过心神,倪慧词感觉身侧那道视线似乎消失了,不知是何时消失的。 她微微侧目,余光里,谢慎端坐在旁,正闭目养神,仿佛刚刚的视线只是她的错觉。 倪慧词收回目光,转头掀开右帘一角,百无聊赖地闲看街边风景,沉默流淌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荣府在城西北青云坊,近皇城,倪家宅院在城南平安巷,近闹市,帘外景致渐渐由静至喧。 约莫半个时辰后,倪慧词远远便望见家门前喜不自胜、翘首以盼的父亲和弟弟,她只觉那嘴脸厌烦,垂手落下了窗帘。 * 倪宅大门外,倪万山一大早便来守着了。 之前谢家不来回门,他心里七上八下,担心谢家莫不是对倪慧词不满意,后悔了?他担心得两天两夜睡不着觉。 倪家原本是商户,祖宗三代才出了他一个官。倪万山在朝中无依无靠,个人能力又平平,混了半辈子也就混了个七品主簿,能攀上荣国公府这个高枝,倪万山宝贝得紧,生怕掉了。 好在昨日谢家来信儿说今日要补上回门礼,倪万山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如今远远地,望见荣府马车确实出现在了巷口,倪万山彻底踏实了,喜色不禁爬上眉梢。 他转头对身边的儿子倪睿文叮嘱道:“一会儿见了姐夫,嘴甜点,你以后指望他呢!” “知道了。”倪睿文掏掏耳朵,这话从昨天开始,他已经听父亲说八百遍了。 倪睿文今年十四,再过两年也要去科考了,倪万山不得不为他打算。他一直想嫁女攀高枝,也是希望给儿子未来在官场找个靠山。 荣府马车在在倪宅外停稳,谢慎从车上下来,向倪万山躬身拜道:“见过岳父大人。前日因公务在身,未能上门拜会,小婿惭愧。” 倪万山急忙迎上来扶起他,受宠若惊道:“不碍事!不碍事!自然是公事要紧!”说着,他便弯腰请谢慎进门。 谢慎脚步迟疑一瞬,稍稍侧目看了一眼身后,倪慧词刚从车上下来,还未上前。 倪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反应过来,忙挤出笑容招呼女儿:“你这孩子,见了爹也不问候,快,快一起进来。” 倪慧词在心里冷哼一声……什么她不问候,分明是他眼里只有女婿,早把女儿忘到脑后! 她懒得回话,磨磨蹭蹭地跟上去,垂着眼皮才忍住没把白眼翻出来。 众人来到厅堂吃茶,谢慎落座后,倪万山便一直围着他献殷勤,说好听些,是嘘寒问暖,说直白些,是阿谀奉承,一旁还有个小舅子,也时不时地跟着附和。 他们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谢慎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然不耐烦。 期间,他的目光瞥向倪慧词几次,她坐在最边上,一直安静地吃手边的桂花糕,嘴巴塞得满满当当,不说话,也不搭理人,直到被母亲叫去后院。 倪慧词走后,倪万山不禁往她离去的方向丢去一个不满的眼神。 刚才厅堂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倪慧词坐得老远,只顾着自己吃吃喝喝,谢慎分明看了她好几次,她都像瞎了眼,丝毫没有上前侍候的意思。 倪万山心中窝火,要不是当着女婿的面,他真想当场给她臭骂一顿! 一想到她若在荣府也这般没规矩,惹恼了谢慎,坏了这桩姻缘,倪万山心里就焦虑的要命。 他思来想去,便向谢慎赔笑道:“犬女不才,平日里若有侍奉不周之处,贤婿尽管责罚便是。” 谢慎的眉宇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这话听得他不适。 他略抬眼,见倪万山面色殷切,显然此言真心,并非客套。 谢慎垂眸掩住厌意,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令爱聪慧,并无不周。” 说罢他便托词要去给岳母请安,起身告退了。 丫鬟在前引路,谢慎无声地穿过回廊,快要行至后院正房门前时,中年妇人尖利的训斥声隐约从中传出。 “……你还不好好想想如何讨得夫君欢心!” 这时丫鬟在门外通禀,房中声音戛然而止。 丫鬟打起门帘,谢慎脚步稍顿,才抬步迈过了门槛。 一进门,岳母钱氏热情和善地迎上来,刚刚尖利的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听。 谢慎瞥向坐在一旁的倪慧词,她依旧不说话,面色闷闷不乐。 * 午膳过后,两人辞别倪宅。 临上马车前,闻剑突然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谢慎眉宇微微一凝。 他回身对倪慧词道:“我有事要去官署一趟,你先乘车回荣府。” “哦。”倪慧词心中浅喜,至少不用和他挤一辆车了。 荣府马车让倪慧词乘走,谢慎没了代步工具, 便遣闻剑速去附近车马行再寻一辆来,仍守在门口送别的倪万山一听,忙道: “何须去车马行寻,府中亦有车马,贤婿乘去便是。” 说罢,他立马吩咐小厮:“吉祥,快去驶来!” 电光火石之间,倪慧词脑袋里灵光一现,心生一计,她当即低眉顺眼对谢慎道: “夫君既有要事,不如乘荣府车马先行一步,莫要耽搁了,我不急,等会儿乘家中车马回荣府便是。” 倪万山见女儿难得懂得体贴夫婿,也连连应和。 谢慎心想如此也并无不妥,便应下,当即乘车离去。 望着荣府马车消失在街角,倪慧词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很快,倪慧词也乘上家中马车往城北驶去。她掀起窗帘一角偷摸向后窥去,待倪宅彻底不见踪影,倪慧词狡黠一笑,一把掀开门帘,拍拍驾车的吉祥: “莫往荣府去了,我们改道留云楼!” “啥?” 吉祥挠挠脑勺,没明白,一旁的连枝却明白了。 她拉住倪慧词的衣袖,待门帘落下,才低声开口:“娘子,你……你该不会是想……” 说到后头没了声响,连枝只敢比了个“淮郎”的口型。 倪慧词嘿嘿一笑,“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可是……” 倪慧词连忙用手指抵住连枝的嘴,“别可是了,我不爱听。” 刚刚在倪家听的教训够多了,她耳朵都快起茧了。 连枝耷拉下眼角,算了,连老爷夫人都说不动,她一个小丫鬟,更说不动。 见连枝听话闭嘴,倪慧词复又掀开门帘,“吉祥,去留云楼。” 刚才故意换车,是因为她使唤不动荣府车夫,也不敢使唤,怕暴露行踪,但吉祥是家中老人,她熟悉,能使唤。 吉祥拽紧缰绳,马车慢下来却未改道,他面露难色道:“……娘子,老爷交代小的送您回荣府,小的不敢不从啊……” “又不是不回荣府,先去留云楼,你且在楼下等我片刻,再送我回荣府呗。” “这、这……时辰上就耽搁了,我回去晚,老爷定要起疑,小的没法解释啊……” 见吉祥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倪慧词腹诽,咬咬牙掏出一块碎银塞过去。 “这下有法子解释了吧?”她可太知道吉祥的德性了。 吉祥难色顿消,眉开眼笑,“娘子吩咐,小的哪敢不从?咱们这就改道留云楼!” “回头千万莫叫我爹知晓!” “小的办事,娘子宽心,谁都不教知道!” 一阵尘土飞扬,马车转向,一路朝着留云楼奔驰而去。 6. 第六章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谢慎下车,匆匆往内衙走去。 四日前,李重裕一案涉案要犯户部侍郎柴飞,于狱中撞墙昏迷,一直未醒。刚刚大理寺来报,说他今晨终于醒转,谢慎遂匆匆赶来。 关于李重裕一案,案情复杂,源头要追溯到两年前。 昭元二十九年夏,江南洪灾泛滥,堤坝溃决,朝廷拨款八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重修堤坝,此事交由当时江南道转运使李重裕全权负责。 年末,先帝薨逝,转年,新帝即位,改号端化。 端化元年春,江南新坝竣工,然不过数月,江南夏汛时堤坝再次溃决,数十万百姓复又陷入流离失所之中。 新帝震怒,下令彻查江南堤坝连溃一事。 后经谢慎查明,在主持修坝过程中,以李重裕为首的一众江南官员,贪污修坝钱款数十万两,导致新坝偷工减料,不堪一击,故而数月即溃。 当初将李重裕捉拿归案时,案件几乎所有事实,谢慎都已查至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唯有一件事尚有不明——关于李重裕京中同党的问题。 当初八十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往江南时,户部曾派官员护送。新坝竣工后,江南亦需提交专款账册供户部审查,但户部当时并未查出任何异样。 这很难让人不怀疑,户部有同党包庇了李重裕。 在江南审讯时,李重裕只交代出柴飞此人。 户部侍郎柴飞,确实就是当初护送钱款以及后来主审账册的官员,有极大嫌疑,但谢慎始终觉得李重裕在这件事上仍有所隐瞒。 那时,京中传来旨意,要求立刻押解李重裕归京,官家要亲自审问此案。 谢慎觉得如此也好,见到官家,或许就能撬开李重裕的嘴,遂即刻启程将其押解归京。 然谁料,李重裕刚被押解入大理寺监牢,当夜便撞墙死在狱中。 外界的说法是自尽,但谢慎和当时的大理寺卿关汉生皆认为是他杀。李重裕显然是隐瞒了什么,而京中有人害怕他面圣后会被撬开嘴,故而先下手为强将其灭口。 可李重裕之死时隔一夜才被发现,第二日去找当夜值守狱吏时,狱吏已失踪不见,三日后才在河中发现他的尸体。 寻不到人证物证,此案便无法认定他杀。 无论他杀还是自尽,李重裕到底是死在大理寺中,关汉生因监管不力被革职,谢慎接任大理寺卿。 上任后,由于李重裕已死,谢慎只能将柴飞作为新的突破口严加审讯。 柴飞很快就招了,承认收受李重裕贿赂,帮其掩盖账册异常,他称一切皆是他一人所为,户部没有其他人参与此事。 前半句话,谢慎是信的。 柴飞秉性贪财,搜查其家时也确实搜出大量不明来路金银,详细调查后发现他收受贿赂替人办事的情况已持续多年,不止一两次。 但后半句话,谢慎不信。 之后便是一连半月的密集审讯,可柴飞始终坚持那套说法,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直到四日前,也就是谢慎大婚那日。 柴飞在狱中撞墙昏迷,狱吏发现后立刻上报,谢慎得知消息后,担心李重裕死亡迷案重演,于是连夜赶去了大理寺,及时封锁官署,一边全力救治柴飞,一边进行内部彻查。 如果这次能抓到他杀的证据,就能成为揪出幕后之人的突破口。 然而经过一连三日的排查,无论物证还是人证,几乎皆排除了他杀嫌疑。 其实自从接任大理寺卿后,谢慎一早加强了防范,再被人下手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可如果柴飞不是被灭口,那线索就又断了。 案件一时未能定论,幸而柴飞因为及时救治,没死成,真相等柴飞醒来一问便知。 踏进内衙,大理寺少卿邱明已然早到一步,他看见谢慎,忙拱手迎上前来。 邱明年近四十,品性正直,务实可靠。礼罢,他也不多话,直奔主题。 “刚刚已询问过柴飞,他说他是自尽。”邱明面露难色。 若是被灭口,柴飞没必要包庇,他说是自尽,就只能是自尽。 谢慎目光凝肃,沉默片刻后道,“走,我再去会会他。” 柴飞昏迷后,为了方便救治,将人从狱中转移到了条件稍好的厢房中。 推门进入,房中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两条长凳,光线昏暗,空气沉滞。 柴飞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脑袋上缠着层层纱布,将脸遮盖大半,只露出一双枯涸泛黄的眼珠,木然地盯着头顶房梁,听到门口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谢慎负手走到榻边,自上而下垂视柴飞。 “为何自尽?” 柴飞的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谢慎。 “……你们没日没夜地审讯我,折磨我,我受不了,想寻个痛快还不行吗。”他声音嘶哑道。 “你若老实交代,我早就给你痛快了。” 谢慎面不改色地逼近一步,略放低身子,目光沉沉地盯住那双枯黄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李重裕贪污一案,户部尚书谢琮是否参与?” 柴飞又将目光转回至头顶房梁,放空,闭口不答。 一旁的邱明见状,上前厉声喝道:“问你话呢!说话!” “……我若有话可说,何必寻死?” 日光穿透窗户上的粗黄麻纸,浑浊地落在柴飞眼中,那双眼中却像划过最后一丝清醒,认真地看了谢慎一眼。 “我活不了,你也治不了他的罪。” 说罢,他便背过身去合上眼,躺在榻上再不发一言。 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半晌,谢慎眸中浮光渐凝,最终转身走出了厢房。 出门后,谢慎只向邱明嘱咐一句“好生照看,莫叫他死了”,便转身离开了大理寺。 * 城西,马车驶入金水街,微风拂起窗帘,热闹声争先恐后涌入车厢,倪慧词心头雀跃难耐,脑袋探出车窗直往外瞧。 不同于城南闹市是属于平民百姓的热闹市井,金水街北临青云坊,世家贵族府邸云集,南邻西城书院,书生才子汇聚一堂,这里是属于富家子弟、文人墨客的繁华人间。 沿街酒楼乐坊林立,彩楼欢门绵延不断,又间有一众书坊香铺、文玩铺子,各类书籍、文房四宝,应有尽有。 繁华之中,留云楼就耸立在不远处。 谁见谪仙歌与舞,但留诗句落云间。 留云楼,如其名,乃上京第一高楼,下层宴乐歌舞,顶楼则作登高望远之用。然,常有才子名士登高时文思泉涌,就地挥毫,渐渐留下诸多名篇题挂顶楼,于是此 地又有了留云诗阁之美称,成为文人墨客汇聚之地。 倪慧词与淮郎的初遇,便在留云楼。 倪慧词自幼喜爱诗书话本,有著书扬名之志,故常往留云楼,或登顶赏读诗文,或兴至,提笔留下己作。 父母向来不喜她沉湎闲书,不专心于《女诫》《女训》。去年初春的一日,她又因此事与父母争执,一气之下便溜出家门,去了留云楼。 登至诗阁,她提笔落诗,写下心中愤闷,期盼有朝一日能挣脱束缚,自由自在做喜欢的事。 墨干,她将诗牌挂于诗墙角落,便转身步入外廊,凭栏而望,盼风拂去心头苦。 不过二刻后,她走回诗墙,却见她的诗牌旁,竟有一首新诗与她应和。 作诗人渴望摆脱桎梏、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与她心境一般无二。 倪慧词惊讶之余,不胜欣喜。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诗牌墨迹半干,想来主人尚未走远,倪慧词回首遍寻,人潮熙攘,却不知有缘人是哪个。 再看诗牌,落款只有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微微思忖,又在旁作下一阕词,与之共勉。 半月后,她再来留云楼,那半阕词又有了下阕,落款同样是一个“淮”字。 一来二往,两人逐渐熟络,常互留诗词交流切磋。 虽未曾谋面,却以诗为媒,称得上一句天涯知己。 后来一日,倪慧词偶然在留云楼窥见那人背影,方知知己是一年轻郎君,虽未见容颜,但看其长身玉立,想必气度不凡。 倪慧词不由面热,芳心萌动,欲邀其相见。 她鼓足勇气,留诗相邀,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音,不知他愿意与否。 然而她等来的答复,却是离别。 淮郎突然留言,说要往南方一趟,归期不定,只道若归京,再赴她的约。 倪慧词心中一半阴雨一半晴,伤心于离别,又喜悦于他答应了她的邀约。 悲喜过后,她决意等他。 * 马车行至留云楼门前,尚未停稳,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掀开门帘跳下车来。 她转头吩咐连枝吉祥:“你们就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娘子,可莫要耽搁久了!”连枝道。 “知道!”话音未落,欢快的身影已经一溜烟儿地钻入留云楼门前熙攘的人群中。 留云楼内雕梁画栋,金碧灿灿,下层人潮喧嚣,琴瑟之音不绝于耳,倪慧词一路小跑着爬上顶楼诗阁,则安静许多,呼吸间可闻淡淡墨香。 抬首可望梁上众多诗牌高悬,层层密密,犹如空中诗林,秋风穿林打叶,诗影婆娑,悠悠轻晃。另有东西两面朱墙上,松木诗牌数不胜数,挂满诗墙。 倪慧词熟门熟路地向西面诗墙角落走去,她与淮郎互通,惯常在此处。 因为之前每每来寻淮郎踪迹,每每失落而归,她渐渐不敢抱太大期望,以免过分失望,伤心难过。 此刻亦是如此,她捏着手心,默默告诫自己放平心态。 哪怕是角落,新旧诗牌亦是林林总总迷人眼,可倪慧词只往那处看了一眼,便定在原地。 一副墨迹崭新的诗牌静静挂在那里,倪慧词霎时便认出了他的字迹。 7. 第七章 “不辞南路千里远,唯恐北鸿一年迟。” 落款处,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倪慧词登时屏气不息,心如擂鼓。 生怕是幻觉,倪慧词急忙摘下诗牌细细查看,直到指尖真切地抚过那个朝思夜想的“淮”字,少女唇边的笑意才按捺不住地绽开。 淮郎回来了! 而且他也如她一般,一直记挂着她,守约而至,从未敢忘! 红云浮上脸颊,倪慧词咧嘴傻笑起来。 她捧着诗牌又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方小心挂回,然后抿笑提笔,落墨回信。 他既归来,一年前的邀约总算可以兑现了,要邀他相见吗? 倪慧词欲落笔,笔尖又一顿。 他才刚回来,她就提这事,是不是显得她太猴急了? 虽然她确实很急,她都等一年了,急得抓心挠肝。 但他甫一回京,或许舟车劳顿,或许要与亲人团聚,总要给他些安顿的时间。 抓耳挠腮地犹豫半晌……算了,还是下次再提见面的事吧,反正他已经回来了,左右跑不了。 倪慧词最终只留下表达思念和询问他一切安好的诗句。 将自己的诗牌同淮郎紧挨在一处挂好,倪慧词小跑着下楼,欢喜从眼底满溢而出,她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 跑到一楼,倪慧词远远望见连枝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朝里张望。 她兴奋地奔了过去,“淮郎回来了!” 连枝闻声转头,焦急地迎上来,“娘子怎么耽搁这样久?若再不回荣府,姑爷都要先回了!” 倪慧词喜色一怔。 “荣府”“姑爷”二词在耳边盘桓一圈,原本笑意满盈的粉颊顿时没了颜色,雨打花落。 好似美梦惊醒,倪慧词一下子回到现实。 好不容易等到了心上人归来,可她却已嫁做人妇。 倪慧词被连枝匆匆拽上了马车,车轮碌碌,立刻朝荣府奔去,繁华热闹尽被抛却在烟尘之中。 倪慧词此刻没心情再瞧窗外风景,她垮着脸,脑袋歪靠在车壁上,想与谢慎和离的心情再一次达到了顶峰。 究竟如何才能和离? 说真话不行,怕被谢家弄死。 那故意荒唐行事,大吵大闹,惹他厌恶,叫他主动休妻? ……可万一他不休妻,先家法伺候呢……好像也有被弄死的风险。 要不就死活不同他圆房!时间久了,正常男人应该都忍不了吧? 但他如果非要用强的,她好像……也很危险。 冥思苦想间,荣府到了。 连枝先探出头去,荣府门前一切正常,似乎没人在意她们,连枝这才稍稍松气。 下了车,倪慧词一边继续冥思苦想,一边往竹隐轩走去。穿廊过院,途经荣府西边的小花园时,假山绿树后头隐约传来洒扫丫鬟的闲聊声。 “……新婚三日不归,回门礼也拖到今日,你们说大少爷是不是对婚事不满?” 谢慎对婚事不满?倪慧词一听,脚步立马顿住。 她冲身后的连枝比了个“嘘”,然后轻手轻脚地躲到廊柱后头竖起耳朵。 “这不明摆着吗,大少爷立功升官,风头无两,任谁都以为他会娶名门闺秀、公侯之女,结果最后却只娶了个七品小官之女,能满意才怪。” “听闻明阳郡主也对大少爷有意,当初若是多等些时日,官家估计都要赐婚了。” “啊?那老夫人为何急着定下大少爷的婚事,还偏偏要他娶那样小门小户的女子?” “害,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大夫人不也出身平平吗?我听府里老人说,大老爷和大夫人的婚事当年也是老夫人一手安排……” “喂!你们仨还敢背后议论起主子来了,小心我回去告诉总管!干完活就赶紧走!” 几个丫鬟立刻噤了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小花园里彻底没了动静,倪慧词从柱子后头走出来。 听丫鬟们的意思,谢慎和她成亲是被老夫人强迫的,他本人并不乐意。 ……对啊!成亲后三日不归,回来后也对她爱搭不理,这显然不是乐意娶她的态度,她早该想到的! 倪慧词一边责怪自己脑袋迟钝,竟没早想通这点,一边又喜上眉梢,眼珠滴溜溜一转。 既然他不乐意娶她……那她是不是可以撺掇他提出和离? 这样既能和离,又不会怪罪到她头上,岂不妙哉? 倪慧词顿时觉得眼前云开月明,阴翳尽散! 连枝听到荣府下人在背后排揎娘子,心里头原本有点生气,可她一转头,却见倪慧词咧嘴笑得贼开心。 “?” 连枝预感不妙……娘子笑得贼开心的时候,心里一般都没打什么好主意。 倪慧词什么也没说,只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竹隐轩,见谢慎还未回来,倪慧词便冲一旁向她行礼的青兰笑眯眯道: “叫人把西厢房打扫出来吧!” * 谢慎的马车驶入青云坊,距离荣府只差一个巷口的时候,一辆马车与之擦肩而过,风卷帘动,谢慎不经意瞥见对面驾马的车夫,好似中午照面的倪家小厮。 然只一瞬,他并不确定。 照理说,他在大理寺耽搁许久,倪家马车应该早已将人送回了荣府。 大抵是错看了。谢慎并未放在心上,思绪又回到案子上去。 下了车,谢慎刚踏进荣府大门,一小厮似等候多时,见了他便弯腰上前道: “大少爷,二老爷请您往琼园一趟。” 荣府分有三个大院,荣老夫人住在正中的颐园,大房住在西边的迎园,东边琼园则是二房的地界。 柴飞刚醒,谢琮便来找他,想来是早就盯紧了大理寺。 谢慎面不改色,调转脚步便往东边去。 小厮一路将他引到琼园书房外,谢琮正在廊下逗鸟。笼中两只金羽鹂鸟,悠扬婉转的鸣啼声此起彼伏。 谢慎上前一步作揖:“小侄问叔父安。” 谢琮状若未闻,视线仍留在他的鹂鸟上,他用手指轻梳鸟儿 羽毛,又给碗里添满了食,待两只鹂鸟低头吃食,他才回身,懒懒瞥向谢慎。 “听闻柴飞前几日在狱中撞墙昏迷,如今可醒了?” “今晨醒转。”谢慎淡淡应道。 “如何,是自尽?” “……是。” 谢琮轻哼一声,踱步走进书房。 “当初你去江南,我叫你分寸行事,给李重裕留些颜面,你不听,倒罢了,到底是他自己犯下大错。如今,柴飞半月前就已招供,我叫你结案,你又不听,一直拖到现在,把人拖到自尽。” “幸亏人醒了,否则你就是下一个关汉生。” 谢琮在书桌后坐下,抬眼盯着随他进屋的谢慎,目光渐沉。 “我很想知道,你冒着被革职的风险也要拖延结案,究竟是想查什么,又是在怀疑谁?” 谢琮官居二品又袭爵国公,权倾朝野,威势甚重。无论官场还是家中,他轻易一句话,旁人就算不胆战心惊、唯命是从,也要小心揣摩他的意思,莫要挡了他的道。 可唯有谢慎,唯有他这个好侄儿。 早年谢慎在府中沉默低调,谢琮从未把他放在眼里,然自他科举入仕这一年来,却三番两次行忤逆之事。 现在,更是胆敢查到他头上来了! 谢琮面色不由更阴沉几分,屈指重敲桌案。 “谢慎,莫要立了小功,就忘记自己姓甚名何。再有本事,要是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也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罢了。” 夕阳西沉,室光暗淡,谢慎立在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沉默半晌,他躬身一揖,淡声道: “叔父教训的是,小侄明白了,明日小侄便呈报官家结案。”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 跟随谢慎离开琼园后,闻剑一直面带忧色,待走远些,他察四下无人,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主子,若此时结案呈报,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主子审讯柴飞半月有余,官家从未催促,显然是也怀疑李重裕一案幕后仍有隐情,想让主子安心调查,查个水落石出。 如今没查出结果就草草结案,官家必然会失望,主子大理寺卿的位置能否坐稳都两说了,闻剑无法不担心。 谢慎听罢,脚步不停,眸光不动,只轻描淡写道:“结案归结案,又没说不查了。” 换个法子查罢了。 转过弯来,谢慎走出回廊,竹隐轩就在不远处。 他前脚刚踏进竹隐轩大门,一道清脆的声音便响起。 “夫君,你回来了?” 谢慎抬首,清风微动,只见树影婆娑下,倪慧词站在那处,忽闪着水灵灵的杏眸,一脸乖巧地看着他。 谢慎微微皱眉,心生警惕。 她又想做什么? 倪慧词碎步上前,轻声道,“我有事想和你说。” 她四下看看,又补了一句,“单独说。” 谢慎盯她一瞬,移开目光,转头朝后院走去。 “……去书房。” 8. 第八章 东厢书房。 谢慎绕到书案后坐下,倪慧词跟在后面进来,回头谨慎地关上了房门。 书案一旁窗户下,檀木茶几两边各摆一把圈椅,倪慧词挑了下首的圈椅坐下,与他隔得稍远一点。 “说吧。”谢慎懒得废话,直言道。 倪慧词摆起恭良温顺的脸,侧过身来看向案后之人。 “妾身嫁来已有数日,不知夫君对我可还满意?” 谢慎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无声地揣摩着她的意图。 总感觉,她在给他下套。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觉得呢?” “?” 倪慧词愣了一下,一时语塞。 她原本是想引他说出不满,再顺水推舟撺掇他提出和离,却未料他不按套路出牌。 倪慧词只能被迫更换话术,顺着他的话答道: “妾身……几日来服侍多有不周,想来不得夫君满意。” 谢慎依旧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 倪慧词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羞愧道,“……妾身自知蒲柳之姿,愚笨无才,与夫君并不相配,所以夫君对我不满,妾身完全理解,就算夫君有意和离,妾身也绝无半分怨言,唯愿夫君日后再觅良人,余生美满。” 说罢,倪慧词拎起帕子沾了沾眼角,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后,冲谢慎露出一抹深明大义的微笑。 谢慎:“……” 呵,原来是在欲擒故纵。 昨日还是虎狼之姿,今日便做谦卑之态,怎么看,都是自知勾引不成,于是改换招数。 谢慎皱眉,抬手就想赶她出去。 可不知是不是此刻夕光太过温柔,透过窗棂将她的眉眼勾勒得过分虔诚纯洁,谢慎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昨夜合欢被下,她瑟缩成一团,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动作一滞,心中竟起了一丝迟疑,不禁多想了一层。 今日见她父母,明显皆是势利之人,对她也并非真心关爱,不过是意图攀龙附凤、嫁女求荣罢了。 她对他殷勤大胆也好,欲擒故纵也罢,或许并非性情如此,而是迫于父母压力,她急切地想博得他的欢心,在谢家站稳脚跟,才病急乱投医。 昨夜合欢被下,或许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惶恐,无助,不知所措。 谢慎抬眸看向倪慧词。 其实娶她,他虽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厌恶。 当初谢家执意要安排这样一门亲事,无非是看他羽翼渐丰,不好控制,担心日后他若得可靠妻族助力,谢家便更奈何不了他,于是便强要他娶小户女,想断他后路,让他未来只能依附谢家,替二房卖命。 然而谢慎从未想要依靠妻族势力,一门亲事根本断不了他的后路,谢家的盘算不过是白费心机。 所以,谢家居心不良虽让他厌恶,但对于婚事本身,他并非不能接受。 谢慎的目光在倪慧词低眉顺眼的脸上逡巡片刻,默不作声地将准备赶人的手收了回去。 说到底,在这门亲事中,她也是被利用、被裹挟的一方,过分冷待于她,对她而言并不公平。 况且,若此刻赶人,她忧虑未消,只怕不会消停。 思忖过后,谢慎轻咳一声,放缓了些语气对她道: “我对你没有不满,你不必胡思乱想,日后安生过日子便是。” 谢慎不愿为婚事耗神,因此也不会过分挑剔,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不再折腾,他可以相敬如宾地和她凑合过下去。 这话中之意,他希望她能听懂。 倪慧词:“……?” 听不懂。 怎么就突然要安生过日子了? 谁要和他安生过日子?! 这和预想中的走向完全不一样!倪慧词很费解。 是她刚刚说得不够直白,他没懂?还是他不相信她所言,避而不答? 倪慧词摸不着头脑,只能倾身向前,恳切地重复道:“我刚刚所言皆是真心,夫君不必有所顾虑,若有心意,望坦诚相告。” 谢慎:“……” 看来她笨的不轻,听不懂他的话。 坦诚相告?还要他如何坦诚相告他的心意? 难不成她还想听甜言蜜语,说他心悦于她,对她满意的不得了吗? 那绝不可能。 “能说的我已经说了。” 谢慎的语气生硬了一分,说完便拿起手边的卷宗,伏案翻阅起来,不再言语。 他希望她明白,就算是欲擒故纵,也该懂得见好就收,因为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厢房内,空气突然的安静,倪慧词坐在一旁干瞪眼。 “???” 不是,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都把话说成这样,就差掏心掏肺了,他怎么还听不懂??? 不仅听不懂人话,看她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一样,然后就低头不理人了。 不是,谁是傻子啊???他不才是傻子吗??? 苍天啊,这人傻成这样,是怎么考中状元的…… 倪慧词真的累了。 她开始重新思考下午偷听来的话,难道是她遗漏了什么吗? 谢慎立功升官,风头无两,原本应该娶名门贵女,就连明阳……对了!明阳郡主! 小丫鬟们说,明阳郡主对谢慎有意,甚至差点被官家赐婚。 倪慧词没见过明阳郡主,但听闻她才貌双全,其父齐王更是当今官家唯一的手足,官家待他们一家十分亲厚。 若能和王府结亲,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如此想来,谢慎很有可能也想娶明阳郡主! 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倪慧词复又提起精神,她瞄了谢慎一眼,试探道:“听闻,明阳郡主曾对夫君有意……” 谢慎皱眉。 见他有反应,倪慧词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继续道:“如若夫君也心仪郡主,妾身愿意和离,成全你们。” 这下他总该听懂了吧? 言落,谢慎果然从卷中抬首,只是表情不太对。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片晌,他似有所悟,眸中染上了一层讽刺。 他问:“ 愿意和离,你确定?” “我确定!” “那便和离吧。”谢慎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说了,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既然她不懂适可而止,偏要拈酸吃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他就成全她,反正会后悔的不是他。 听到他终于说出“和离”二字,倪慧词顿时喜上眉梢。 哈哈,成了! 倪慧词竭力控制着拼命上扬嘴角,才没当着他的面大笑出声。她实在不能表现得太高兴,要是暴露了她比他更想和离就不好了,还是要装得矜持一些,平淡一些,像一切只为成全他。 调整好表情,倪慧词便迫不及待地问他:“和离之事,该如何向老夫人那边交代?” 虽然他俩已达成和离共识,但这门亲事毕竟是荣老夫人的安排,真想要和离,还得她点头才行。 虽不知老夫人为何要给自己孙儿指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但她既执意如此,倪慧词担心,老夫人不会轻易同意他们和离。 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和谢慎商量一下对策。 谢慎手指捻起书角,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 哼,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还知道拿老夫人来压他。 谢慎头也不抬,“我自有对策。” 哦?他已经想好对策了?这倒是出乎倪慧词预料。 “什么对策?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你等着便是。”他态度冷淡而干脆。 她什么都不用做? 倪慧词有些惊讶,转瞬就高兴起来。 那可太好了!她本来也不想掺和他们谢家的事!既然谢慎有办法对付老夫人,那她就美美坐等和离啦! 倪慧词此刻觉得谢慎格外顺眼,即便他冷着一张脸,和她说话也不抬眼,一副很没礼貌的样子,但倪慧词还是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书卷翻页的声音再次传来,响亮又不耐烦,像在下逐客令。 既然大好人要看书,那她就不打扰啦! 倪慧词按捺住脸上喜色,向谢慎告退,飞快地退出了东厢。 院中,金红色的夕阳半坠于青瓦飞檐,一行秋雁划过晚霞,倪慧词仰着脸咧开嘴,笑得比晚霞还灿烂。 她哼起小曲,一蹦一跳地朝西厢房走去,那里,下人们已经打扫的差不多了。 * 晚膳时分,倪慧词在堂屋再见到谢慎,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一副不爱搭理她的样子,沉默用膳。 倪慧词有些不明白,她愿意和离,他不应该高兴吗?也觉得她是大好人吗? 怎么搞的好像她惹他生气了似的…… 倪慧词默默扒了一口饭。 不过他这人一贯脾气怪,算了,看在他大好人的份上,她就包容他一下吧,不和他计较了。 倪慧词从碗中抬首,冲他露了个笑脸。 “既然已商定和离,日后夫君歇在卧房,我去西厢睡就行。” 闻言,谢慎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冷淡的眸中划过一丝不屑和嘲讽。 “随你。” 欲擒故纵还演上瘾了。 9. 第九章 夜,西厢。 房内已打扫干净,黄檀架子床上铺好了新的被褥,纱帐也换了新,厢房四角的空花瓶插上了新绽的桂花枝,清香盈室。 倪慧词的日用体己已经搬来一些,天色已晚,剩下的只等明日再搬。 她唤来连枝为她落簪更衣,准备洗漱歇息。 铜镜前,连枝将发簪一一卸去,云鬟落下,乌发铺满倪慧词的肩头。 连枝看向铜镜里的人,面带忧色问道:“娘子,你当真要与姑爷和离,去找淮郎?” “嗯!”倪慧词应得很干脆。 “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定会生气的。” “气就气呗,当初出嫁的时候,他们不在乎我高不高兴,如今我又为何要在乎他们高不高兴?哼。” 连枝忧色未减,又道:“娘子就算不在乎老爷夫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清楚。娘子虽心悦淮郎,可到底并未与他见过面,且不说不知他家世底细,就说他是否也心悦于您都未可知。若淮郎并不与娘子两情相悦,到时娘子又已与姑爷和离,这岂不是成了两头空?” “可我若不与淮郎见面,亲口问过他,又如何知道他是否也心悦于我?我既决意与他相见,就须与谢慎划清界限,否则,我岂非成了骑驴找马、三心二意之人?” 连枝沉默一瞬,为难地嚅嗫道:“……奴婢不是此意,奴婢只是担心您……” 倪慧词回过身,拉住连枝的手,“好连枝,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说的风险,可我心意已决。” “……娘子,淮郎就那么重要吗……真的值得您放弃与荣府的婚事吗?”连枝眉眼低垂下来,回握住倪慧词的手,“您别怪我心思浅,其实我觉得娘子能嫁入国公府,是顶好的事,旁人都羡慕呢……” “重要的不是淮郎,是我的心意。” 连枝抬眸,不解地看着倪慧词。 “我心悦他是我的事,他若与我心意相通,那皆大欢喜。他若不是,起码我争取过了,问心无悔。荣府的婚事在旁人眼里再好,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心里没有谢慎,若硬是与他凑合一生,是骗他,更是骗自己。” 倪慧词对上连枝的眼睛,认真道:“旁人眼中的好坏对错,我管不了,我只管对得起自己的心。” 听罢,连枝沉默片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倪慧词笑了,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轻快道:“好啦,别发愁!往好处想嘛!说不定淮郎不仅与我心意相通,还仪表堂堂,温柔体贴,家世显赫,是顶顶顶好的郎君,旁人更要羡慕了!” 连枝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她也只能如此期盼了,希望那位“淮郎”不是个骗人感情的江湖骗子。 * 第二日,谢慎早早出门上朝。倪慧词睡到辰时起身,昨夜没有谢慎在旁,她总算睡了个安生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洗漱早膳过后,倪慧词前去颐园给荣老夫人请安。 颐园正堂中,二夫人和大夫人已经到了,正在陪老夫人闲聊。倪慧词进了屋,依次向三位夫人问了安。 老夫人皮笑肉不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二夫人则没应,只撇了她一眼,依旧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大夫人倒是笑容温和,但也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 问完安,三位夫人便说回先前话题,没人再搭理她,倪慧词默默退到下首的位子坐下,接过丫鬟奉来的茶盏,安静地嘬了一口。 不多会儿,门外环佩叮咚,一优雅少妇款步进来。 “孙媳给祖母、母亲和伯母请安。” 来人是荣府二少夫人,二少爷谢谨之妻,徐月华。 一见徐月华,荣老夫人面上的笑容顿时真切几分,她唤徐月华上前,热络地拉着她的手闲谈家常。 倪慧词嫁来数日,每次晨昏定省,老夫人待她和徐月华都是这般亲疏有别,倪慧词已经见怪不怪,且乐得轻松,反正她也懒得应酬。 她一边淡定喝茶,一边随意听她们闲聊。 老夫人虽拉着徐月华的手,但嘴里却是“谨儿”长、“谨儿”短,问的全是二少爷谢谨的日常。 谢谨是荣国公谢琮的独子,倪慧词没见过他,只从她们每日的闲谈和早前一些听闻中,对他略有了解。 谢谨,字淮文,他与谢慎同岁,只是生辰晚几个月,所以在谢家行二。 谢谨虽行二,但不寻常的是,他比谢慎早一届科举,也比他早娶妻。 谢谨当年科举,也考中了进士,只是成绩差许多,排在三甲末尾。 三甲末尾的新科进士原本是任不了京官的,多下派地方任职,但谢谨自考中就在京任职,还是吏部的美差,想来谢家有替他从中运作。 而谢慎,听闻他高中状元之后,却有挺长一段日子不得官职,赋闲在家,直到他向官家自请下江南查案,才得到机会,一飞冲天。 至于娶妻,谢谨之妻徐月华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倪慧词和她虽同为谢家孙媳,但身家实在天差地别。 倪慧词心想,谢家的偏心是装都不装了,谢慎也挺倒霉的。 * 从颐园回到竹隐轩后,倪慧词和连枝便开始收拾昨日没来得及搬去西厢的东西。 连枝将倪慧词的衣物规整好,一一收进西厢的衣柜,关上柜门转身,她看见倪慧词站在嫁妆箱子前,正弯腰翻找。 “娘子要找什么?我帮您。” 连枝刚走过去,倪慧词便直起腰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宣纸。 “这是……”连枝觉得有点眼熟。 “我写的话本子呀!” 倪慧词宝贝似的捧着那叠纸,心疼地摩挲着:“可惜早前好多都被爹娘没收烧掉了,只藏下这些。” 爹娘说写话本子不是正经闺秀该干的事,总不让她写,她才不听,偏就要写,可也只能偷偷地写。 连枝知道倪慧词背着老爷夫人私藏了一些书稿,却未料她竟还藏进了嫁妆里,偷偷带进了荣府。 “娘子翻出这些是要……” “当然是去卖钱!”倪慧词冲她眨眨眼睛,“等到中午,我得出去一趟,老办法,你替我打掩护。” “……啊?”连枝愣了愣。 “‘啊’什么?不是你说我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吗?若我写话本子能赚钱,就算最后婚事两头空也不怕!” 连枝昨晚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倪慧词盘算着,若爹娘得知她擅 自与谢慎和离,指不定会气得把她扫地出门,到时候,万一……虽然她很不愿意这样想……但万一淮郎对她并无情意,她的处境确实有点糟糕了。 她总不能再哭着回去求爹告娘……她脸皮没那么厚。 所以说,人活着,手里还是得有点钱。 有了钱就有底气,即便最后两头空,她也能养活自己,自己过小日子便是。 况且,著书扬名本就是她的志向,若是能成,一举两得! * 中午,倪慧词匆匆吃过饭,便用之前的办法从后院翻墙出门,这次很顺利,没再半道撞见人。 上京城里要论书坊文斋最多的地方,就是金水街。倪慧词之前常去金水街的书坊买书,买的多了,对这一代的行情多少有些了解。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街角一家名为“酉山堂”的书坊门前,紧了紧头顶帷帽,走了进去。 选这家书坊,一是因为他家话本子卖的最多最丰富,倪慧词崇拜的话本界大文豪“千张公子”的书,从来都是在酉山堂刊印首发。 二是,传闻千张公子真身并非男子,而是女郎,倪慧词由此猜测,酉山堂收取书稿时,或许并不介意著者是男是女。 倪慧词走到柜台前问道:“掌柜的打扰,敢问您这里收书稿吗?话本子。” 酉山堂掌柜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先生,姓年,圆脸,面相看着很和善。闻声,年掌柜手下算盘珠子一停,抬头看过来,见她是女郎,也并无异色。 “头一次?”他和声问道。 倪慧词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怕这些大书坊不愿收新人的稿子。 年掌柜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指指一旁的木箱,“把书稿放里边吧,我看完给答复,半月后再来。” 倪慧词闻言看去,那木箱里已有厚厚一摞书稿,看来是专门用来收稿的。 她心中稍稍松气,从怀中掏出书稿,乖乖照做。 走出酉山堂,倪慧词一抬眼便瞧见了街对面的留云楼,一些念头顿时在她心中蠢蠢欲动。 她今日出门只是为了卖稿,原本没想其他,但既然都到这儿了……而且算算应该还有点时间…… 嗯!倪慧词立刻拎起裙摆冲向留云楼。 气喘吁吁地爬上顶楼,她“噔噔噔”跑到昨日留信处,然而诗牌一如昨日,并无淮郎新的留信。 倪慧词叹了口气,唉,是她太着急了,这才一天,再等等吧。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不远处几位的郎君谈论声却飘到了她的耳畔。 “……留云楼举办的诗会,定然是文坛盛事,诸位可一定要来!” 倪慧词停住了脚步。 留云楼要举办诗会? 好奇心被勾起来,倪慧词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很快搞清楚了的状况。 留云楼要在本月月底,也就是一旬后举办上京诗会,广邀文人名士、才子佳人共襄盛举。 倪慧词听得眼珠滴溜溜直转。 上京诗会?听起来就很有趣,到时候肯定很多人来! 说不定……淮郎也会来! 那她岂不是有机会见到他了? 倪慧词的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10. 第十章 申时散值后,谢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金水街茶楼。 在包厢中稍坐片刻,关汉生到了。 谢慎起身弯腰礼道:“老师。” 关汉生忙上前扶起,“淮卿,不必多礼。” 淮卿是谢慎的字。谢慎年少于书院求学时,关汉生曾做过他的老师,两人因此熟识。 先帝时,以荣国公为首的旧党权盛势大,操纵朝纲,朝中官员多有阿谀依附,关汉生因不愿与之同流,最后被排挤出官场,退至书院执教。 执教期间,关汉生并未因谢慎是谢家子弟而抱持偏见,反而看重其才,多有提点,谢慎因此对他心怀感敬。 后来新帝继位,有意培植新党制衡旧党,关汉生遂被召回重用。直到李重裕之死一案,旧党借机造势,指责关汉生过失重大,纷纷上书弹劾,新帝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将其革职。 两人落座后,关汉生直入主题:“今日你约我见面,可是柴飞有了交代?” 关汉生被革职后,关于李重裕一案,谢慎和他私下仍有交流,关汉生知道柴飞狱中昏迷之事。今早他又收到谢慎密信,说柴飞已醒,但未言其他,只邀他下午见面详谈。 “并无。”谢慎为关汉生斟上茶,“今日约见是想告诉您,李重裕一案,我准备就此结案。” 关汉生大惊:“为何如此突然?是谢相公施压于你?” “非叔父之故。”谢慎放下茶壶,坐直身体,正色道,“老师当知,当初我自请下江南查案,已是下定了决心。此事既做,便无回头路可走,我不会因叔父的威胁而退缩。” 去岁谢慎考中状元,却久不得官职,他心知,是官家欲打压谢家势力,他身为谢家中人受到牵连。 此般情势下,他若想入仕,另一条路就是求叔父帮忙。 可谢慎实在了解二房德性,他一旦低头,就只能一辈子做二房听话办事的狗,就像他父亲那样。 谢慎绝不想那样,他想自立。 若要自立,就须先立信于官家。 正巧,江南溃堤案出,官家大怒,要派人下去调查。 江南修堤赈灾一事此前一直由李重裕负责,官家想调查谁,一目了然。而李重裕与荣国公府关系紧密,明眼人自能看出官家是想借机铲除李重裕,断谢琮臂膀,若能再牵连查出些谢琮的罪证,一石二鸟,更好不过。 于是,派谁去,就成了新旧两党争执不下的问题。 旧党想自保,自然举荐自己人去,但官家始终不点头。官家想派新党去查,可旧党百般阻挠,一时僵持。 谢慎觉得机会来了。 在明,他是谢家子弟,旧党眼中的自己人。在暗,他的立场可以与新党、官家一致,去做那个“旧党叛徒”。 于是他向官家自荐,目的就是交上这份投名状。 只要事成,“叛徒”就是功臣。 然此举没有回头路,既做了,就要做绝。 谢慎清楚,他若想“活”,谢琮就必须“死”。 关汉生道:“我自然相信你,否则官家对是否用你仍存疑虑之际,我也不会力荐于你。” 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李重裕贪污案的幕后之人就是谢琮,只是苦于抓不到证据。柴飞是最后的突破口,他不交代,再想办法就是,绝不能轻言放弃!如若此时草草结案,便是让谢琮成功逃脱,日后再想抓住他的马脚就更难了!” “老师莫急,结案并非放弃,我是想换个法子查。”谢慎面色平静。 “何意?” “当初,李重裕刚押解归京就被灭口,而柴飞在大理寺关押半月有余,谢琮除了口头催促我几次,并无其他动作。这些日子我在想,两人被区别对待,是否是因为在幕后之人心中,李重裕确实是个隐患,而柴飞不足为惧?” 直到昨日听到柴飞对他说的话,谢慎确定了这个猜想。 “我认为,谢琮与李重裕勾结并非通过柴飞,柴飞只是谢琮一早就安排好的替罪羊,而柴飞本人并不知情,直到案发,他才醒悟过来是被人利用,但为时已晚。” “他并不知谢琮与李重裕勾结的内情,手中没有任何能反制谢琮的把柄,口空无凭的攀咬根本定不了谢琮的罪,而他自己收受贿赂是实,左右脱不了罪,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卖谢琮最后一个人情,让柴氏族人免于报复。” “既然柴飞没有证据,我们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不如尽早结案,让谢琮放松警惕,我们才好从别处调查。” 关汉生抚须思忖,似乎觉得有理,转而问道:“……你说从别处调查,是有新发现?” 谢慎点头,“这两日我重新翻阅案件卷宗,发现了新的线索——粮食。” “粮食?是指……赈灾粮?” “是。当时户部拨去江南的钱款, 除了用于修建堤坝,还有一部分用来购买粮食赈济灾民。谢琮若参与了李重裕贪污案,定要从中捞取利益,而且数目不会小。从谢琮早早安排好替罪羊这点来看,他此次行动十分谨慎,站在他的角度想,若要将大量钱财安全地从江南运至上京,最掩人耳目,日后查账也难查出的办法是什么?” 关汉生略一沉吟:“……让李重裕假借购粮的名义?” “老师与我想到了一处。李重裕曾从江北道和京畿地区共十九家粮行购买过赈灾粮,若要证实我们的推测,需先调查这十九家粮行的账目。” “有理。不过调查要在暗处进行,以免打草惊蛇。” “是,如何调查我已想好对策,便借严查商户偷税漏税之名。” 严查商户税务是充盈国库的常用手段。这两年南边洪灾,西边旱灾,几番拨款下去,国库已然吃紧,此时假借查税名义行事,不会叫任何人起疑。 谢慎将具体谋划细细说出,关汉生听完,抚掌笑道:“妙哉。淮卿之谋,远在我之上。” “老师谬赞。”谢慎拱手,“方法既可行,明日我便上书官家,若官家应允,江北粮行的调查,我希望能交给老师。” 关汉生如今被旧党针对,京城难留,而江北的调查正需可信之人。如此,便让官家假借办案不力的名义将关汉生下放江北,旧党不会疑心,关汉生也方便行事。 见关汉生同意,谢慎又道:“京畿粮行的调查更为重要,户部需有可信之人去做,老师可有推荐人选?” 关汉生思量片刻,“户部员外郎江励,倒是可用,不过户部到底是在谢琮手下,他放不放人还两说。” “请官家指派即可。”以谢慎对谢琮的了解,李重裕案了结,官家不再追究,他自觉逃过一劫,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官家为难。 与关汉生告别后,谢慎乘马车准备回府。 车上,他思忖着,等事情定下来,他需找机会与江励见面详谈。不过谨慎起见,他与江励的关系不能让谢琮察觉。 谢琮盯他盯的紧,若他与江励单独见面,恐会生疑,最好是在人多且鱼龙混杂的场合…… 此时,车外有些吵闹,人语中夹杂着“诗会”的字眼。 谢慎抬手掀帘,途经留云楼,许多人聚集于此,正热切地谈论着即将举办的上京诗会。 谢慎侧耳细听,眸光微动,他放下窗帘,若有所思起来。 11.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几日,倪慧词都老老实实呆在竹隐轩,没再偷溜出门,日子也平平淡淡,无事发生。 谢慎依旧公务繁忙的样子,每日早出晚归,回府便是钻进书房待在,倪慧词也就晚膳时分能和他打个照面。 倪慧词心里装着诗会的事,算算日子,诗会那日正赶上休沐,谢慎在家,她若想去诗会,偷溜指定不成了,须得先知会于他。 她原本想趁着晚膳的机会,旁敲侧击地同他提一嘴,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可谢慎吃饭的时候也在想事,一副别来扰我的冷淡模样,她根本不好插话,最终只得暂时作罢。 这几日若非说有何特别之处,便是早上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好似好了一点,会多问她两句话,问问谢慎的近况。 但倪慧词对此并不高兴。 谢慎的近况她哪知道?她和他每天话都说不上一句。 但谢慎显然还没有同老夫人说和离的事,倪慧词不知他究竟有何计划,不敢擅自暴露他俩的关系,怕坏事。 因此,她只能装作正常夫妻的样子,每天编瞎话应付老夫人的发问。 累。 这日清晨,倪慧词照常去颐园请安,老夫人又发问了。 “新婚夫妻多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可我怎么听闻慎儿近日却是早出晚归不着家,你二人可是闹了口角?” 倪慧词低着头道:“回祖母的话,官人与我一切都好,只是官人公事繁忙,才早晚奔波,慧词身为妻子自当体谅。” 老夫人听罢,没说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过了一会儿,她对倪慧词道:“公家的事固然重要,但小家和睦亦不能忽视。你们聚少离多,若长此以往,夫妻之间定要生出嫌隙,到时若闹得小家不宁就不好了。” “……祖母说得是。”倪慧词敷衍道。 “他们男人心粗,夫妻之间还得你多上心,哄着他早日诞下子嗣,到时候他就知道顾家了。” “……” 这怎么还开始催生了?倪慧词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旁传来二夫人阴阳怪气的轻笑声,“老太君好意,可惜大少爷性若冰霜,未必领会。” “有了孩子,再冷的人,心也该热了。”老夫人看向倪慧词,“到时候,慎儿自然也会多疼你些的。” “……祖母说得是。”倪慧词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请安结束后,倪慧词飞速逃离了颐园。 回竹隐轩的路上,她心想,这都小一旬了,和离的事谢慎那边一点动作都没有,而老夫人这边的“关心”则愈演愈烈! 这样下去不行!三日五日她还能欺瞒搪塞,时间久了她可顶不住。 她今日必须得去问问谢慎,问问他究竟有何计策,她又到底要等到何时才能和离! * 琼园。 二夫人阴着脸走进卧房,一关上门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哼,姓谢的果然只会向着姓谢的!瞧老夫人那样子!自从谢慎结案之后,她又是问起居,又是催生子,全然又当宝贝孙子宠爱了!只当是他们谢家安全了,一切便既往不咎,完全不顾我们李家家破人亡之痛!也不想想,当初若非我兄长死守秘密,他们谢家又哪来的安全?!” 贴身婢女如意奉茶上前,安慰道:“奴婢觉着老夫人未必是真心待大少爷,否则当初又怎会给他定下那样一门低贱的亲事?想来心里也是防着他的。” “低贱又如何?再低贱的女人,不是照样能为他生儿育女吗!” 二夫人坐在罗汉榻上,看着手边的茶水却没心情喝,眼底翻涌着恨意。 “……兄长含恨九泉,我却要看着仇人子孙满堂,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这仇,谢家不替我报,我便自己动手!” 二夫人转头问如意:“之前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如意低下头,面露难色:“回夫人的话,竹隐轩下人本就少,又都长年跟随大少爷身边,个个谨慎的很。奴婢想尽了办法,可实在收买不到人。” “没用的东西。” 二夫人骂了一句,思索片刻后,冷笑一声。 “大少爷既成家了,竹隐轩下人这么少可不行,该给他添点人了。” * 谢慎今日归家比平时更晚,晚饭都没回来吃,归家后又一头扎进了东厢书房。 晚饭时间是倪慧词每天唯一与他见面的机会,她原本想趁此机会问他和离的事,但现在机会没了。 天色沉沉,倪慧词站在烛火幽幽的小院里,望着门扉紧闭的东厢亮起灯火,她思索片刻,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倪慧词走进小厨房,正在收拾灶台的厨子阿余瞧见她,愣了一下,许是她嫁过来后这些天从没来过厨房,也从没管过下人的缘故。 “……少夫人有何吩咐?”阿余回过神来后忙问。 倪慧词清清喉咙:“咳,官人案牍劳形,晚膳也不曾吃好,你做些滋补宵夜吧,我待会儿给他送去。” 阿余有些惊讶,少爷此前并无吃宵夜的习惯,但这是少夫人的吩咐,他还是马上应下了。 想到这大约是少夫人对少爷的关怀,他就又多问一句:“少爷想吃什么,少夫人可有主意?” 吃什么其实无所谓,倪慧词只是想借着送宵夜的由头进书房找谢慎问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吃了她送的宵夜,总该好好回答她的问题了吧? 所以,倪慧词原本打算让阿余自己看着做。 但转眼,她看到一旁灶台上摆着一筐雪梨,像是新鲜采摘的,个个白胖饱满,看上去汁水充足味道甘甜的样子…… 倪慧词咽了咽口水。 倪慧词口味喜 浓郁,尤爱甜食,但竹隐轩小厨房做饭大概是依着谢慎的口味,每日膳食清淡,甜食点心更是少之又少,这可苦了倪慧词,这些天日日食之无味,生活一点盼头都没有…… 她想着马上就要和谢慎和离,自觉不是这竹隐轩的女主人,所以也不好意思使唤人家下人给自己做吃做喝,只能忍着。 但今日这宵夜……倪慧词眼珠子一转。 今日的宵夜是给谢慎做的,不算她使唤吧?她只是稍微跟着沾沾光嘛。 于是倪慧词笑着对阿余说:“做冰糖雪梨吧,秋季干燥,吃雪梨滋润,甚好,甚好。” “好嘞。” 虽然少爷平日不太吃甜食,但秋天吃梨确实滋补润燥,阿余没有多想,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倪慧词满意地点点头,临走还不忘嘱咐一句: “多放糖哦,人吃甜的才有精神。” 离开小厨房后,倪慧词在小院里溜达了一会儿,等到闻着冰糖雪梨的甜味,她又返回了厨房。 灶台前,冰糖雪梨已经炖好,阿余拿着大碗正要盛,倪慧词忙上前。 “我来吧!” 她接过阿余手中的碗,对他道:“时候不早,你去歇息吧,这里我来就好。” 见少夫人如此积极,身边又有贴身婢女陪侍,阿余便应下了。 等小厨房里只剩下她和连枝俩人,倪慧词从橱柜中又拿出一只大碗,将冰糖雪梨分别盛入两只大碗中。 “他一碗,我一碗,刚好。” 倪慧词将谢慎那碗放进托盘中,又看看自己那碗。 她本打算先给他送去,等一会儿回来再喝自己的,可是刚炖出锅的热乎香气直往鼻息里钻,香得她直咽口水。 ……算了,还是先喝了吧,要不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倪慧词舔舔嘴唇,捧起碗拿起勺,就这样站在灶台前大快朵颐。 汤羹有些烫,但许是好久没过嘴瘾了,倪慧词此刻顾不得烫,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了一大碗。 抿抿嘴,意犹未尽。 倪慧词看看手中空空的碗,看看旁边空空的锅,再看看,托盘上满满的碗。 “……” “这么大一碗,他应该喝不了吧,我记得他胃口不大。” 倪慧词兀自嘀咕着,然后又从橱柜中拿出两个小碗,将大碗中的冰糖雪梨分成两小碗。 “他一碗,我一碗,刚好。” 倪慧词对身边的连枝吩咐道:“你把这碗送我屋里头,我给谢慎送完之后回去喝。” 连枝无语地看着灶台上的大碗小碗,“……娘子,你这宵夜到底是给谁准备的?” “当、当然是给谢慎准备的啊,我只是怕他喝不下,不能浪费嘛……” 倪慧词心虚地干笑两声,抓起勺子放进谢慎的碗里,捧着托盘快速离开了小厨房。 12. 第十二章 来到东厢门前,倪慧词未说话,只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房中才传来声响。 “进。” 她推门进去,瞧见谢慎坐在书案前,正埋首卷宗,烛光映照着他的眉眼,专注而严肃。 倪慧词放轻脚步走到书案旁,他未曾抬头,却似乎很清楚来人是谁,淡声问道:“何事?” 倪慧词将托盘搁到书案一角,微笑着端起那碗冰糖雪梨。 “谢公子辛劳,我让人给你熬了冰糖雪梨,入秋喝了润燥养身。” 谢慎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你叫我什么?” “谢公子呀,你我既商定和离,我再唤你夫君也不合适。”倪慧词无辜地眨眨眼,“还是说,你不喜欢‘公子’这个称呼?那……谢大郎,谢少爷,如何?” 倪慧词是有仔细想过的,觉得“公子”最好听才这样叫,但如果他不喜欢,那就随他,叫“谢大郎”也无妨。 谢慎盯了她两眼,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随你”,转头又看他的卷宗去了。 倪慧词忙将手中瓷碗往前递了递,“那这冰糖雪梨你趁热喝了,正好——” “放那儿吧。”谢慎没抬眼,随口打断了她。 正好我有个事情想同你说——倪慧词的后半句话被堵在喉咙里,她端着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呆站了半晌,许是谢慎觉得她杵着不走十分碍眼,才又抬头发问。 “还有事?” 倪慧词放下碗,赶紧说:“是有个事。” 整理一下措辞,倪慧词道:“近些日子老夫人对我们的事多有关心,今日甚至还催我们……早点生子。” 和他说催生的事,倪慧词多少有点别扭,但不说不行,必须要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好早点把和离的事办了。 但谢慎听罢,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反而神色怪怪的。他看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桌上的冰糖雪梨,而后似乎了然了什么,冷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嗤笑。 就同那日他同意和离时的神情一般。 他道:“所以?” 倪慧词愣了愣,“所以问你怎么办?” 谢慎问:“老夫人催你时,你如何回应?” “我当然答应了呀。” 谢慎眸中嗤笑更进一分,“既然你心中已有答案,又何来问我怎么办?” “……?” 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搞得像她拿老夫人当借口来逼他和她生孩子似的! 不对!这绝对不对! “我才不想和你生——” 倪慧词猛地摇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老夫人催我们催得紧,和离的事我们得赶快办!你上次说让我等着,还要等多久?还有我当时答应老夫人是为了瞒她咱俩的事,不是你让我在和离之前什么都不要做吗!” 倪慧词把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然后气势汹汹地盯着他。 这下她说得够清楚了吧! 谢慎也在盯着她,他的目光与她不同,沉静却又锋利,深不可测,像在审讯犯人。 四目相对之间,倪慧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胆怯与退意。 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她堂堂正正,又没说谎,干嘛要害怕?她才不怕! 倪慧词顿时又瞪圆了眼睛,目光炯炯地盯住他,总之气势不能输! 目光纠缠半晌,谢慎像是败下阵来,先一步移走了目光,眸中嗤意不再。 他道:“……眼下时机不到,和离之事且再等等。” 倪慧词追问:“等多久,总得告诉我个大概吧?老夫人那儿,三日五日我能瞒,但生孩子这种事,日子久了没动静,指定是瞒不住的。” “具体时机我不能说,但不会久到你瞒不住的时候。” 不会久到瞒不住的时候?那是半年之内,还是一年之内?总归不能超过一年吧?倪慧词盘算着。 但就算是半年时间也很久了。倪慧词感到沮丧。 “……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她小声嘟囔。 谢慎看她一眼,淡淡道:“你如果有办法,大可自己去试。” “那……” 倪慧词的脑袋里闪现出她单枪匹马勇斗荣国公府,与荣老夫人大战三百回合的画面,紧接着是她的内鬼爹妈投靠敌营,拖她后腿背后插刀的画面,最后则是她惨败而归,被吊在猪笼里马上要沉水的结算画面…… 倪慧词浑身抖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吧。” 不就是一年半载吗?她等。 等着总比死了强。 感觉从谢慎嘴里再问不出什么了,倪慧词只好悻悻地退出了东厢。 回到西厢,倪慧词无精打采地在桌前坐下,看见桌上摆着的冰糖雪梨,才稍稍提起一分精神。 她此刻需要甜食来治愈忧郁的心。 倪慧词抬起手,却发现桌上只有碗,没有勺。 她唤连枝:“我勺呢?” 她记得,她在小厨房喝完大碗的冰糖雪梨之后,把勺放到了小碗里,让连枝一并送到西厢的。 连枝走过来看看没有勺的碗,似乎并没有印象,只道,“我去给娘子拿个新的吧。”说完便出了房门。 倪慧词莫名觉得哪儿不对,她的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她脑袋里不禁开始跑马灯,回忆今晚发生的事。 她让小厨房煮了冰糖雪梨,她盛了两大碗,谢慎一碗她一碗。 她拿着勺喝完自己那碗,不够喝,于是又把谢慎那一碗分成两小碗,谢慎一碗她一碗。 这时,连枝质问她宵夜是为谁准备的,她解释完后匆忙要给谢慎送去,于是端起碗抓起勺——! 倪慧词心头一凉,完蛋…… 她好像……把她用过的勺子,放进了谢慎的碗里…… ……这这这这这都是因为连枝质问她,她一时心虚,不对,不是心虚,她一时着急,着急给他送去,才拿错了勺子! 倪慧词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这时连枝回来了,“娘子,给您勺——” 倪慧词唰的站起身,一把夺过连枝手里的勺,一溜烟儿冲出了门去。 冲到东厢门前,倪慧词刹住脚,屏息听了听房中的动静。 没什么动静,好似一切正常。 倪慧词敲敲门,门里传出回应后,她推开一道门缝,谨慎地探进一颗脑袋。 谢慎仍坐在桌前,神色确实如常,只是好巧不巧,倪慧词探进脑袋的时刻,谢慎正端着碗,手执勺,喝了一口冰糖雪梨。 “……” 看见那把勺子被他送进口中,倪慧词呆滞在原地。 谢慎咽下冰糖雪梨,看向门口那颗呆脑袋,皱眉问道:“又有事?” “呃……没事,现在没事了。” 倪慧词干笑着赔了两句“打扰”,迅速缩回脑袋关上了门。 寂静的夜幕中,倪慧词望望天上圆圆的月,又看看手中圆圆的勺,最终将干净的勺子收进怀里,抬步朝西厢走去。 算了,他喝都喝了,就当是他对她说话态度恶劣的报应吧。 东厢内。 呆脑袋离开,门扉复又紧闭,谢慎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到卷宗上,心思却慢了一拍,仍留在那颗呆脑袋上。 观她今日之举,他起初以为,她是为和离之事后悔,故而一边送宵夜讨好,一边拿老夫人催生做借口,想要哄他圆房,来挽回他的心意。 但之后……他又觉得不对。 言辞可以唬人,但眼神很难作伪。她的目光明亮而纯粹,他直觉,她言之皆肺腑。 可办案不能只讲直觉,更重要的是逻辑和证据。 若说她真心想要与他和离,又有逻辑不通之处。比如,当时他新婚离家三日才归,甫一见面,她对他并非生气怨怪或冷淡,反而态度殷勤,满口思念。 实在难解。 烛光轻曳,灯花噼啪作响,将谢慎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摇摇头,真是糊涂了。 他浪费时间琢磨她的心思做甚? 她的心思是真也好,是假也罢,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不是吗? 谢慎低头看向那碗冰糖雪梨,瓷碗握在手心,已经微凉,入口时的甜蜜滋味却似还在舌腔。 他鲜少吃甜食,这碗冰糖雪梨的滋味,对他而言过于甜了。 他将瓷碗搁到一边,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卷宗之中。 房中静得只剩下灯花轻响,和他清晰的心跳声。 书翻过两页之后,谢慎扭头看向那碗被他搁到一边的冰糖雪梨,沉默过后,他拿过碗,执起勺,又尝了一口。 13. 第十三章 翌日。 午膳过后,日头正暖。倪慧词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准备在后院里散散步消消食再午睡。 她还没溜达几步,青兰突然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面色有些不安。 “少夫人,门外来了好几个人,说是被二夫人新调拨到竹隐轩的下人,奴婢们不知该不该让他们进来,还请少夫人做主。” 二夫人调拨来的下人?倪慧词顿时瞪大了眼睛。 二夫人和谢慎血海深仇,她突然调拨下人到竹隐轩,能安什么好心?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翻墙出门为避开竹隐轩下人已是小心翼翼,要是二夫人的眼线再安排进来,她日后还怎么偷溜出府找淮郎?! 不行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倪慧词立马拎起裙摆大步迈出垂花门,“走,去打发他们走!” 前院人声嚷嚷,竹隐轩的王掌事和小厮玄柏正拦在门前,门外来人的叫嚷声远远便听得清楚。 “二夫人好心好意给竹隐轩调拨人手,王掌事拦着不让进是何意?” 王掌事面露难色,“并非不让进,只是此事突然,还请姑娘稍等,待我们先回禀了主子。” 话罢似是听见脚步声,王掌事回头,见倪慧词来了,他忙让开路来。 倪慧词上前,见门外堵着五人,领头之人十分眼熟,是二夫人的大丫鬟如意,如意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小厮,两男两女。 如意见了倪慧词,敷衍地行了一礼后高声道:“大少爷与大少夫人成亲之后,竹隐轩人手恐有不足,二夫人特意选了四个聪明能干的丫鬟小厮调来竹隐轩周全照应,大少夫人尽管使唤他们便是。” 倪慧词微笑道:“二夫人费心了,只是竹隐轩人手够用,还请如意姑娘将人领回去吧,再代我谢过二夫人的好意。” “人手够用?”如意扫了门内几人一眼,“竹隐轩里除了王掌事,平日能使唤的下人只有四五人吧?这哪够?比别的院子可少多了。” 如意这点说得倒也没错,竹隐轩的下人除了王掌事和厨子阿余,只剩丫鬟青兰,小厮玄柏,再并两个粗使丫鬟婆子,就算加上谢慎的长随闻剑和倪慧词的陪嫁丫鬟连枝,人数也远比不上荣府其他院子。 倪慧词道:“大少爷素来勤俭,又性子喜静,下人多了他反而不喜,如今这样便正正好。” 倪慧词不信谢慎会想要二夫人的眼线进来,于是干脆拿他当挡箭牌。 如意脸色难看了一分。她原本想趁着大少爷不在府中的时候,抓紧把人塞进竹隐轩。等人都安顿好了,大少爷再想赶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没料到,他们竟被大少夫人拦住了。 如意每日请安都会随二夫人去颐园,所以见过倪慧词许多面,平日见她像是个话少又性子老实的,今儿却不知怎么地,竟口齿伶俐起来。 如意立刻横起眉毛,决定搬出二夫人施压。 “荣府由二夫人执掌中馈,按规矩,二夫人既做主了,大少夫人听着便是,还是说大少夫人偏要违抗规矩,忤逆长辈?” “若按规矩,夫为妻纲,我身为妻子,自然要听官人的。竹隐轩添不添人,我可不能做主,要大少爷点头才行,还是说二夫人要坏了这纲常礼教,惹人非议?” 倪慧词冲如意微微一笑。 嘁,搬大道理压人谁不会。 “你——”如意被噎住,而后气急道,“大少夫人好大的胆子,敢污蔑二夫人坏了纲常礼教!?” “不是我,是你才对呀。如意姑娘是二夫人心腹,代表便是二夫人的脸面,如今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非要逼我不经大少爷同意就放人进来,可不就是在给二夫人招惹非议吗?” 如意又被噎住了,脸色越涨越红。 倪慧词说得明明都是歪理!可如意被她绕来绕去,竟莫名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对劲,这不对劲! 倪慧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涨成猪肝色的脸,对她道:“要不你就带着你的人站在门外等着吧,再站两三个时辰,大少爷也就下值回来了。要是站累了,我叫人给你们送两条板凳也行。” 说着,倪慧词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王掌事,“院里板凳够吧?” 王掌事此刻震撼的心情并不比对面的人少,他急忙回神应道,“够的、够的。” 倪慧词点点头,又微笑着看回如意。 如意瞪着她,虚张声势的目光中却已生了怯意,她张了张嘴,最后忿忿地吐出了一句“告辞”,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 酉时,谢慎回府时,刚一踏进荣府大门,便被等在门口的小厮叫住了。 “大少爷,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谢慎停下了脚步。 二夫人?二夫人突然找他作甚? 谢慎遍想一遭,没有头绪,只得让小厮带路。 跟着小厮来到琼园正堂外,小厮打起门帘,谢慎迈进门去,只见二夫人坐在堂首,脸色十分难看。 “侄儿给叔母请安。” 谢慎行完礼,前头传来二夫人的一声冷哼。 “哼,旁人只道大少爷忙于公务,夫妻冷淡,却不知大少爷其实治家有术,御妻有方啊。” 谢慎略一眯眼,看来事情和倪慧词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拱手回道:“叔母过奖。” 二夫人脸更黑了一分,“你竟还好意思?看来真是你教她的!有这般言听计从的妻子,大少爷也是好福气!” 谢慎眼皮一跳。 言听计从?谁?倪慧词? 有这好福气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不知发生何事,还请叔母示下。” “哼,我见你如今成了亲,竹隐轩人手恐怕不够,便好心调拨了几个伶俐的下人过去,结果临到门口,却被倪氏拦下,说什么夫为妻纲,竹隐轩添不添人,她得等你做主,我若硬要塞人,便是坏了纲常礼教!” 二夫人冷眼看着谢慎,“呵,我可不敢背上这般大的罪名。所以便等你回府,亲口问一问你:老夫人命我执掌荣府中馈,我要给竹隐轩拨两个下人,这人,我拨不拨得?” 谢慎面不改色,拱手道,“叔母自然拨得。只是竹隐轩逼仄,已无空房,实在容不下更多下人。叔母既执掌中馈,又好意关怀侄儿,不如先从账里拨些银子出来给侄儿,侄儿将竹隐轩多扩出几间屋子,到时叔母再拨人过来,如何?” 谢慎心知,荣府的钱账,二夫人攥得极紧,让她多拨出钱来给大房用,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果不其然,二夫人瞪着他,眼睛要喷出火来,嘴上却不说话了。 谢慎躬身一揖,“叔母理账辛苦,若要拨钱,想必要细算一番,叔母慢慢算,侄儿今日便不打扰了。” * 晚膳时分,倪慧词觉得谢慎今日有些不对劲。 往日用膳时,他俩一东一西坐着,他却像看不见对面有人似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吃完就走人。 今天却很奇怪,他虽仍不说话,但隔三差五就瞧她一眼,瞧得倪慧词心里毛毛的。 一桌子清淡无味的饭菜本来就吃得倪慧词打不起精神,再被他这么一盯,她更是如坐针毡。 她放下碗筷,试图找话:“今日二夫人派了人来,说要给竹隐轩拨几个下人。” “嗯,我知道。”谢慎抬眼。 “你知道?”倪慧词微讶,又了然,“哦,是王掌事同你说了吧。” “是叔母叫我去了趟琼园。” 倪慧词一愣。 对哦,她差点忘了!她拿谢慎当挡箭牌挡走了人,二夫人事后肯定要去追问谢慎本人的。 她连忙问:“她和你说了什么,还是要拨人过来?” 谢慎应该不会同意吧,他不可能看不出二夫人不安好心。 但二夫人如果又搬出“执掌中馈”那一套压人……倪慧词可以推给谢慎,谢慎好像没人可推了,按规矩,他只能答应。 不过谢慎看上去心眼很多的样子,应该能想出别的办法推掉吧? 思及此,倪慧词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谢慎。 “叔母和我说……”谢慎对上倪慧词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隐有一丝玩味,“她说,你说夫为妻纲,你都听我的。” 倪慧词呆了一瞬,“呃……这个……当时情况紧急,我这样说,是权宜之计。” “哦,所以说不是真心的。”谢慎语气淡淡。 “……是真心的。” 才怪。 倪慧词绷紧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撒谎。不是,他问这些干嘛? 都要和离了,真不真心的有什么所谓。 谢慎又问:“你不想叔母拨人到竹隐轩?” “对。” “为何?有更多人伺候起居不好吗?”谢慎紧盯着她的眼睛,黑眸中隐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进荣府也有一段日子了,我感觉二夫人好像和你不对付,她突然要给竹隐轩调拨下人,我怕她不安好心,所以防备一手。” 倪慧词对上谢慎的目光,轻眨杏眸,“我总不能让她害了你嘛。” 这话不算撒谎,只是有所隐瞒,所以倪慧词心里不慌,眼神也清澈起来。 目光相接,谢慎沉默了一瞬,很快移开了目光。 不知是不是倪慧词的错觉,谢慎的神色似乎有一丝微妙的波澜,总之没有刚才那么淡然自在了。 他轻咳一声,放缓了声音道:“……放心吧,叔母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派人来了。” 倪慧词眼睛一亮,笑了起来,“那太好了!” 以后又能翻墙出门了! 瞧着倪慧词的笑脸,谢慎徐徐道:“这次的事,你有功劳,想要什么奖赏,可以说出来。” “还有奖赏?”倪慧词瞠圆眼睛,竟有这等好事? 她马上说:“那我能不能给小厨房添点食单?” 谢慎执筷的手一顿,看向她的目光中难得地染上些惊讶与懵怔。 “这就是你要的奖赏?” “怎么,不行吗?那、那换一个也行……” “并非不行……” 只是他以为她会借机与他缓和关系,提出诸如……从西厢搬回卧房之类的要求。 结果竟然只是给膳房添食单? “……” ……算了。 谢慎垂眸扫向桌上碗碟,“……怎么,饭菜不合你口味?” “呃……小厨房的手艺是很好的,只是我喜爱甜食糕点,小厨房好像很少做。”倪慧词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向谢慎。 谢慎略一沉吟,而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所以昨日的宵夜是冰糖雪梨?” 倪慧词一愣,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顿时心虚起来,磕磕巴巴道:“那、那个……昨日的宵夜,主、主要是给你准备的。” 谢慎不置可否地略一挑眉,只道:“日后你想吃什么,吩咐膳房去做就是,不必拘束。” 倪慧词登时绽开了笑脸,小鸡啄米般猛猛点头。 一点吃食就满足了,瞧着那张阳光灿烂又冒着傻气的脸庞,谢慎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扫了一眼桌上尽依他口味准备的饭菜,谢慎又补了一句:“明日中午我不在家中用膳,便叫膳房全依你的食单来吧。” 明日中午?哦对,倪慧词想起来了,明日休沐。 她正要咧着嘴应下,脑袋里突然“叮”了一声,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日!不就是留云楼举办诗会的日子吗! 明日谢慎不在家,她岂不是可以溜出门去参加诗会了? 哇,双喜临门! 倪慧词努力压抑着马上要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向谢慎刺探军情:“明日又有公务要忙?很晚回家吗?” “不是公务。”谢慎停顿了一下,“明日留云楼举办上京诗会,我与友人有约。” 倪慧词嘴角瞬间僵住。 怎会如此……他也要去留云楼…… 这可咋办? 诗会不去是不行的,她等好久了,想去见淮郎,呜…… 可被他发现猫腻也是不行的,毕竟还没有正式和离,万一他很生气呢,她不想被浸猪笼,呜……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谢慎只见倪慧词原本明媚的笑脸,不知怎么的,突然垮了下来,愁云惨淡。 她是……觉得寂寞,不希望他休沐日离家吗? 谢慎心软了一下,这些日子他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确实对她疏于关怀。 但是,明日之约事关粮行调查,且诗会这般掩人耳目的机会难得,亦不可错失。 谢慎正考虑着要再给她些补偿时,倪慧词忽然抬脸,眼巴巴地望向他。 “那个……刚才的奖赏,我可不可以换一个?” 14. 第十四章 “我想换成——你明日能带我一起去留云楼诗会吗?” 谢慎微愣,有些意外。 倪慧词马上解释道:“我也听说了上京诗会的事,觉得有趣,想去见见世面。”她伸出三根手指保证,“你放心,等到了那儿,你不必管我,我自己闲逛就好,绝不会扰你的。” 倪慧词盘算着,既然留云楼她一定要去,那与其背着他去,不如跟着他去。 反正他和友人有约,想必不能时时盯着她,且明日留云楼肯定人山人海,她混在人群中偷看淮郎一眼,谁能发现? 妙哉。 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期待的目光追随而来,谢慎只觉那目光实在炙热。 他轻垂眼帘,心想,她果然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同去诗会……其实也好。 既不至于落她独留家中,感到寂寞,又能掩人耳目,隐藏他与江励见面的真实目的。 旁人怎么看,都像是新婚夫妻出门同游罢了。 谢慎抬眸,“好,我答应你。” * 次日,晨光熹微,因为兴奋,倪慧词起得比平时都早。 洗漱过后,她从衣柜里挑出那件最喜欢的浅粉色蝶恋花纹罗衫,再配一条杏白色菱格花草纹百褶裙,腰间系桃红绦带。 换好了衣裳,倪慧词站在铜镜前,因为肤白,粉衫衬得脸颊格外粉嫩,倪慧词很满意,像个花蝴蝶一样转了个圈。 今日要见淮郎,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又对镜描眉点唇精心打扮一番后,倪慧词脚步雀跃地来到堂屋,许是今日起得早的缘故,早膳尚未摆上桌,谢慎也还没来。 倪慧词在桌前坐下,无妨,反正竹隐轩的早膳她已经吃了半个月,来来去去就那几样,没什么她爱吃的,所以她不着急。 昨日把奖赏换成了去诗会,添食单的事怕是不成了。吃不到美食虽伤心,但一想到能去见淮郎,她便觉得一切都可以忍耐。 没坐多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慎走了进来。 他身穿靛青暗纹圆领锦袍,革带佩玉,衣裳发冠仍是理得一丝不苟。 倪慧词今日心情明媚,看他十分顺眼,一见他,便扬起唇角,冲他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脸。 谢慎看见她却愣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而后才冲她点了点头。 起初倪慧词没在意,但谢慎在她对面落座后,目光时不时会瞥过来,她看回去,他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眼。 有点奇怪。 倪慧词伸手摸摸脸颊,又低头看看衣裳,是哪里弄脏了吗,但是找了一圈,也没有啊。 她忍不住抬头问道:“我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那你总看我干嘛?” “……”谢慎不经意地轻咳一声,“我没有总看你,只是你就坐在我对面,我很难看不见你。” 是吗?倪慧词蹙眉,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又低头看看衣裳,突然想起以前母亲不喜她穿粉色,总说粉色俗气,失了大家闺秀的端庄。 可她就喜欢粉色,粉色多好看啊,哪里俗气了!再说她才不是大家闺秀,管它端不端庄的。 倪慧词抬眼看向谢慎,他总看她,难道也是觉得她穿粉色俗气? ……哼,管他呢!这些没有品味的家伙。 反正她又不是穿给他看的,如果是淮郎的话,肯定会觉得好看的! 说话间,早点被陆续摆上餐桌。 倪慧词暂时不想理会谢慎,便将目光投向早点,这一看,却吃了一惊。 澄沙团子,桂花糖糕,酥油鲍螺……今日早膳怎么这般丰盛?竟有好多她爱吃的糕点! 倪慧词不禁看向上菜的青兰,青兰向她福身道:“膳房传话说,今日临时准备,食材有限,便只做了这几道点心,日后少夫人还想吃什么,提前吩咐他们便是。” 倪慧词愣了愣,不敢置信,又转头看向对面的谢慎。 “奖赏……不是换成诗会了吗?”她目光扫过桌上糕点,吞了吞口水,“添食单的事,还算数?” “算数。” 谢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勺粥,淡淡道,“毕竟,我不想以后天天晚上喝冰糖雪梨。” 什么意思? 倪慧词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她严重怀疑他在指桑骂槐。 但是,他说了“算数”。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有好吃的,管他指桑骂槐还是指鹿为马的,她倪慧词全部原谅了!甚至决定近期再也不说他坏话! 倪慧词唇角控制不住的弯起来,“嘿嘿嘿”地笑出了声。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酥油鲍螺到自己碗里,又献宝似的夹了一个到他碗里。 “这个很好吃的,你尝尝!” 形如螺蛳的点心乖乖地躺在碗里,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谢慎看看碗里的点心,又抬眸瞥向已经将点心一口塞进嘴里的倪慧词,她脸颊被撑得圆滚滚,幼圆的眼睛倒是开心地眯了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在她那里,开心好像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也是,傻子都是这样。 谢慎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轻垂眼帘,执筷夹起点心,也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奶酥与蜜糖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心情好似当真也随之轻快起来。 他以前吃过酥油鲍螺,觉得甜腻,并不喜欢,所以后来竹隐轩再不做了。 今日再尝,好像也并非如记忆中那般讨厌。 * 按照计划,吃饭早饭后要先去颐园给老夫人请安,请安之后就出发前往留云楼。 今日休沐,倪慧词和谢慎来到颐园时,大房和二房都来了,二人依次问安。 大房二人性子温和,笑容和善地寒暄了几句,倪慧词见过谢慎父亲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他,他都是这副好脾气,这让倪慧词不禁疑惑,一个这样好脾气的人是怎么养出谢慎那样臭脾气的儿子。 ……呸!不对不对! 她说过近期不说谢慎坏话的,谢慎脾气不臭不臭,嗯。 给二房两位请安就没那么舒服了,谢琮面色威严,只喝着茶点点头,无话,二夫人自是没有好脸色,但碍于众人面前,火气不好发作,只得忍着,撇开眼去不理会二人。 问候完一圈长辈,倪慧词和谢慎刚刚落座,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可想孙儿了?” 倪慧词闻声打量过去,来人是二少爷夫妇,二少夫人徐月华她熟识,二少爷谢谨她倒是第一次见。 谢谨与谢慎身量相仿,容貌气质却大不相同。他身着织金红锦,头戴金冠,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显得眉目多情,举止间,尽是风流逍遥的纨绔做派。 老夫人一见谢谨,顿时喜笑颜开,招手让他上前。 “想,想!你成日不见人影,怎么不想?” “孙儿也想日日陪伴祖母身边,可惜平日要上值当班,不得懈怠,好容易得闲,又少不得要与同僚应酬,经营关系,实难脱身。” 谢谨弯腰热络地搂住老夫人的胳膊,“但孙儿心里一直念着祖母呢!真得空闲,准来找祖母玩!” “好,好,我们谨儿长大了,有上进心,是好事,祖母高兴呐!” 老夫人拉着谢谨的手,眼纹笑得更深了。 亲昵过后,谢谨和徐月华也落了座,许是恰巧坐在对面的缘故,谢谨一抬眼,正好瞧见倪慧词。 倪慧词因为在偷偷打量他,目光便措不及防地与他撞了个正着,谢谨的目光一顿,就这样光明正大打量起她来。 末了,他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 “想来这位便是堂兄新娶的嫂嫂,小弟失礼,今日才拜会嫂嫂,嫂嫂芙蓉如面,羞花闭月,当真是仙子一般的人物。”虽说是夸赞,但谢谨言辞实在直白,又大庭广众,感觉怪怪的,倪慧词有些不自在,旋即低头垂眼,回避了他的视线。 “二少爷过奖。” 她低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但谢谨似乎还不准备结束对话,又张了嘴。 “嫂嫂——” “多谢二弟夸奖。” 谢谨的话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倪慧词微愣,稍稍侧目瞄向身边的谢慎,他唇边挂着极淡的微笑,眸中却并没有什么笑意,不待谢谨反应,他便接着道: “听闻二弟与弟妹最近在为子嗣之事烦扰,愚兄不才,偶得一古方,可调养身体,更有助孕之效。二弟若有需要,兄改日便差人将古方送去。” 谢慎竟然有什么助孕的古方?倪慧词感到诧异,不过谢谨夫妇为子嗣烦扰之事,她每日晨昏定省,倒是有所耳闻。 准确来说,或许是徐月华的烦扰。 徐月华两年前与谢谨成亲,成亲一月有余便有了身孕,可惜怀胎三月时不幸小产,身子大伤,调养了一年才好些。身子好些之后,她近半年来又在筹备孕事,但肚子一直没动静便是了。 谢慎话罢,谢谨还没来得及张口,老夫人便先替他应下了。 “此事甚好,慎儿有心了。”老夫人看向堂下的谢谨和徐月华,“你们成亲已有两载,先前月华身子不好便罢,如今身子见好,子嗣之事就不能再拖了。” 老夫人苦口婆心,谢谨只好拱手应下。 “是,孙儿听祖母的话。” 说罢,他又看向谢慎,意味不明地挑眉哼笑一声,“也多谢堂兄关怀。” “不谢。” 既提起了话口,堂内的话题便转到了催生上,老夫人与二房你一言我一语,大房这边偶尔附和几句,虽然倪慧词也被波及一两句,但好在今日谢慎也在,有他顶在前头应付,倪慧词便安心缩在背后做鹌鹑了。 先前的话题被轻巧地盖了过去,谢谨也没再和她说话了。 * 请安过后,离开颐园回竹隐轩的路上,倪慧词跟上谢慎的脚步,忍不住好奇道:“助孕古方,你真有这种东西?” 谢慎瞥她一眼,“怎么,你有兴趣?” “我才没有兴趣!”倪慧词瞪大眼睛,这人在挑衅她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 她鼓起腮帮,“我是觉得你在骗人!” “嗯。”谢慎淡淡地应了一声。 “?”倪慧词不可思议,“就这么承认了?” “骗你有何意义?” 倪慧词呆了一下,“那你骗他们是有什么意图?” 不会是因为二夫人找他麻烦,他想从谢谨那里报复回去吧? 这句话倪慧词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但谢慎却侧过脸来,像看傻子一般盯了她半晌。 “我没那么无聊。”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心思被他看穿,她却猜不透他的意图,这种被当傻子的感觉让倪慧词有点不爽,遂呛声追问: “那你究竟什么意图?” 谢慎又不说话了,好似没听见一般加快步子往前走。 ……气死人了。 为了不违背“近期不说谢慎坏话”的誓言,倪慧词把冒到嗓子眼的脏字又咽回肚里。 算了,看在糕点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了。 哄好自己,倪慧词小跑追上他的步子。 “可你已经在老夫人面前应下,要是没有古方,这事如何收场?” 谢慎走出回廊,抬脚迈过竹隐轩的门槛,轻描淡写丢过来一句:“现在没有,找个郎中开一副不就有了。” “……” 行,也不是不行。 倪慧词斜瞥了一眼谢慎风轻云淡的背影,哼,糊弄人倒是挺有一套,值得学习。 回到竹隐轩稍作休整,待马车备好后,倪慧词随谢慎上车,一同往留云楼去。 15. 第十五章 荣府马车在留云楼门前缓缓停下,还未下车,热闹便喧腾着涌了进来,等到步入留云楼大门,入目更是人潮熙攘,接踵擦肩。 留云楼共五层,一层中庭挑空,贯通四层,每层四周雕梁彩廊环绕,凭栏皆可俯瞰中庭。 中庭开阔,平日多做歌舞奏乐之用,今日诗会,中庭便用来摆放诗屏,供游人题诗作赋,或品评他人诗作。 此时,中庭衣香鬓影,游人如织,高低错落的洒金诗屏上已有不少墨迹,吟诵声、争辩声、高谈阔论声此起彼伏地传来,不绝于耳。 倪慧词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场面了?她脑袋左转右转,咧开嘴拉着连枝就要往热闹里钻。 连枝却脚步不动,扯住了她的衣袖。 倪慧词不解回头,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身旁的谢慎。 啊!一兴奋差点把他给忘了! 倪慧词把飞走的心稍稍拽回来一寸,冲谢慎露出一个体贴的微笑。 “你不是与友人有约吗?快去吧别耽搁了!我自己逛逛就行,不会去扰你的。” 谢慎看了一眼周围喧闹拥挤的人群,他微微蹙眉:“我叫闻剑随你们一起。” “不用不用!” 倪慧词急忙摆手,若有闻剑跟在后头监视,她还怎么去寻淮郎?不行不行! “留云楼我来过,不陌生,有连枝陪我就够了。闻剑还是跟着你吧,你身边总要留个人侍候才好。” 话罢,怕谢慎不死心,倪慧词立马借口要如厕,不等他说话就拉着连枝一溜烟儿跑了。 跑远之后,倪慧词躲在柱子后头张望一番,见闻剑没有跟来,她这才放下了心,笑脸重新绽开,目光闪闪地对连枝道: “走,我们先去顶楼,看看淮郎有没有给我留信!” 跑上顶楼,到了老地方,倪慧词在诗牌堆里细细看了一遍,没有新的留言。 她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现在时间还早,或许淮郎还没到,又或许他也刚到,一进门便被中庭诗屏吸引过去,没来得及上来给她留信。 思及此,倪慧词又马不停蹄地蹿下楼去,在如织的游人中寻找淮郎的身影。 在一楼中庭转悠一圈,没找到。 在一楼回廊转悠一圈,又没找到。 倪慧词不死心,爬上二楼。 相比一楼都是开放空间,二楼是私密的雅座阁间,回廊上人流少了许多。 倪慧词沿着回廊,从左侧往右走,左侧回廊里来往的人她看了个大概,没有淮郎的身影。雅座阁间大多关着门,她也不好窥探。 快走到左侧回廊尽头的时候,倪慧词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淮文兄,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淮文?谢谨? 倪慧词不禁止了步子,循声望去。 前面一个雅间的门大敞着,里头走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男子两颊酡红,看上去已略带醉意,他扬起手来,热情地招呼着正朝雅间走来的另一男子。 而那另一男子,倪慧词定睛一看,正是谢谨。 倪慧词暗自嘀咕,谢谨怎么来了?也是来参加上京诗会的? 他不是说若有空闲,就陪老夫人去吗?今日有空,他不陪老夫人,倒是跑诗会来凑热闹了。 谢谨摇着扇子走到华服男子面前,“加瑜兄如今自立宅院,只与妻妾同住,每日来去自由,我可没这好福气,住在荣府,晨昏定省,规矩烦得很,总得打发了家里的老太太才能来。” 说话间,屋内又走出两个衣着清凉的舞女,她们一左一右挽住谢谨的胳膊,亲昵又熟稔。 “谢二郎可教奴家好等,没二郎在,吃酒都没趣儿了呢。” 谢谨勾起唇角,左拥右抱,捏了捏舞女的脸蛋。 眼前的景象让倪慧词倍感震撼。 这个谢家二少爷,说什么“少不得与同僚应酬,经营关系”,关系怕是都经营到窑子里去了吧! 啧啧啧,一根满嘴谎话的烂黄瓜,老夫人倒宠得像块宝似的。 倪慧词摇摇头,和连枝默默交换了个眼神,正欲悄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谢谨却眼尖地先一步发现了她。 “哟,这不是嫂嫂吗?真巧。” 倪慧词心头咯噔一声,不得不停住脚步。 “加瑜兄先去吃酒,我去去就来。” 说罢,谢谨已经推开两个舞女,朝着倪慧词走来。 “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他走近,倪慧词轻蹙眉宇,本能地后退一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疏离的假笑。 “并非一人,你堂兄与我同来,我正要 去找他呢。” 倪慧词不想和谢谨牵扯,说完一福身,转身就要走。 她刚转过身去,谢谨身形一闪,又挡在了她面前。 “堂兄与嫂嫂同来,却又丢嫂嫂一个人在这儿,他不体贴,嫂嫂又何必着急去寻他?” 谢谨执扇抵唇,桃花眼中似笑非笑,“不如,让我陪嫂嫂一会儿。” 这是干嘛?倪慧词顿时警惕起来。 她笑也不笑了,冷起脸来,绕开他就要走。 谢谨却直接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轻易将她拽回了他面前。 倪慧词大惊,急忙甩开他的手,直直后退两步。连枝也吓了一跳,立刻上前半挡在倪慧词面前。 倪慧词怒目圆瞠,瞪着谢谨:“放肆!你这是做什么!” 纵是知道他不是好人,却也未料到他竟会直接上手! 谢谨轻笑一声,无视倪慧词的恼怒,更无视挡在前面的连枝,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倪慧词因惊慌生气而涨红的脸蛋上。 “嫂嫂误会了,我看到嫂嫂衣裳皱了,帮嫂嫂整理一下罢了。” 说着,谢谨的视线下滑,滑到倪慧词身穿的浅粉色罗衫上,在她的胸口腰间打转,他微眯的桃花眼中蒙上一层晦暗的光,潮湿又黏腻,像阴沟里的苔藓。 “这衣裳极合适嫂嫂,小弟也算识人无数,却还是头一次瞧见能将粉色穿得如此清新脱俗之人,嫂嫂穿着这衣裳,就像初春的杏花,娇嫩的仿佛一掐就出水……” 倪慧词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去大半,像被人迎头泼了一身脏水一般恶心。 她怎么说也是他嫂嫂,他怎、怎么敢这样说话? 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倪慧词脚步踉跄后退,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只想赶快远离这个疯子,可退了两步,肩膀却不小心撞上了身后廊柱。 她吃痛地皱起眉头,趁着这间隙,谢谨拨开挡在前面的连枝,又逼上前来。 “嫂嫂怎地这般不当心?瞧,簪子都撞歪了,我帮嫂嫂扶正。” 眼瞧着谢谨笑眯眯地抬起手,倪慧词浑身一个激灵,也顾不得疼了,吓得转身就跑。 一转身,她却一头撞进一面坚实的胸膛,冷香浮动,但触之却是暖的。 不待她反应,谢慎已经握住她手腕将她拉到了他身后。 16. 第十六章 谢慎的出现让倪慧词意外,但同时也像抓住救命稻草,她缩着脑袋躲在谢慎背后,他的背很宽,能把对面的疯子尽数挡住。 谢谨伸在半空中的手臂被谢慎一把捉住,谢慎冷眼扫过去,从他的手臂到他吊儿郎当的脸。 谢慎冷声道:“白日醉酒,二弟如此不知节制,恐怕伤了身子,日后想要子嗣就更难了,祖母一心盼望儿孙满堂,倘若知道你这般行事,该如何作想?” 谢谨眸中的笑意一点点冷却下来,唇角却依旧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度。他用力抽回手臂,嫌脏似的甩了甩,而后“啪”地展开折扇摇了摇,哼笑一声。 “这就不劳堂兄挂心了。” 谢慎盯着他,“那就请二弟不做让我挂心之举,否则,我会一直挂心。”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更加冷滞,谢慎眉眼间压着沉沉寒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迫向谢谨。谢谨唇边的弧度渐渐消失,眼底幽深一片,他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指节用力,合上了折扇。 “哼。” 谢谨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谢慎敛起眉间寒意,回过身来微微弯下腰,注视眼前耷拉着脑袋的倪慧词。 “没事吧?” “……没事。”倪慧词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惊魂未定,但仍抬起脸来努力撑出笑容,“幸亏你来了。怎么来的这样及时,你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吗?” “我与友人就在附近,恰巧看见谢谨找你麻烦,便过来了。” 谢慎和江励原本在二楼右侧的雅间里说话,恰逢博士进来送茶开了门,谢慎无意识地瞥向门外一眼,正好看见左侧回廊里的谢谨和倪慧词。 隔得不近又有廊柱半遮,虽看不清二人神色,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联想到谢谨今早在颐园时的言行和他一贯德性,谢慎心中不妙,立刻起身向江励告谦稍等,匆匆赶了过去。 走近,他果然看见倪慧词连连后退,谢谨步步紧逼。 谢慎问倪慧词:“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瞧她刚进留云楼时兴奋雀跃的样子,他还以为她会一直在一楼中庭游览诗会,不知怎么跑到二楼雅间处了。 难道……她想来找他? 也对,她随他来留云楼,本也是想多与他相处。 倪慧词听到他发问,垂下眼帘,支支吾吾瞎编道:“我……随便逛逛,想看看二楼什么样子,结果没想到会撞见谢谨……” 之后的遭遇倪慧词不想再回忆,也不想再继续回答谢慎的问题,怕说多露馅,于是她岔开话题:“你朋友还在等你,你快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谢慎倒没有再追问,但脚步也没有动,他看着她,神色有些迟疑,似乎在思量什么。 倪慧词现在心绪很乱,脸上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但又不想他看出端倪,于是她只能低下头去,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很快,头顶上传来了他的声音,“你与我同去。” “同去?” 倪慧词一愣,不禁抬脸,“和你一起去见你的朋友?这不合适吧?” 谢慎垂眸,按理说,确实不合适。 他与江励并非朋友相约闲聊,而是商谈公事机密,谨慎起见,不应有第三人在场。 但……他莫名觉得倪慧词就算听懂了什么,也不会泄密。 总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瞧她强颜欢笑的模样,现在留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谢慎道:“合不合适不重要了。我与友人有些事情要谈,你不必说话,且在一旁稍待片刻。” 倪慧词沉默了一瞬。 她跟去,又不必说话……不就是在一旁杵着碍事吗? 她猜他要她同去,是怕她再乱跑惹到麻烦,可倪慧词不想被当成累赘,碍别人的事。 于是她垂下脑袋摇了摇,“我真的没事了,也不会再乱跑,我就去一楼中庭凑凑热闹,绝不惹事,你安心和朋友谈事,不必顾虑我。” 说完,她冲谢慎一福身,飞快地跑走了,一旁的连枝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看着她匆匆跑走的背影,谢慎皱起眉头,但也没有再挽留。 他低声吩咐身后的闻剑:“跟着少夫人,别让她出事。” “是。”闻剑领命跟了上去。 谢慎收回目光,快步往右侧雅间走去,只能尽快把事情谈完了。 * 倪慧词一路跑到一楼中庭,中庭内人潮熙攘,她没有挤入其中,而是退到外围,依靠在廊柱边上。 不知是刚才奔跑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明明已经摆脱了谢谨,她的心脏却仍“咚咚咚”跳得厉害,胸口一直像有团东西堵着,闷着喘不上气。 她说不清那团堵住胸口的东西是什么,是愤怒,是恐惧,还是耻辱?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因为说不清,所以她也不知该怎么发泄。 倪慧词展开一直紧攥手心,不知何时,指甲在手心的软肉里掐出了一道道凹痕,现在才感觉到丝丝的疼。 顺着手心,余光掠过浅粉色的衣袖,倪慧词顿住,眼前好像又浮现出谢谨色眯眯的目光,耳边好似又响起他猥琐的话语…… 倪慧词放下手,闭起眼使劲晃晃脑袋,可那些讨人厌的东西还是在她脑袋里萦绕不去。 她睁开眼,低头看看身上的浅粉色罗衫,又抬头环顾四周的人群,莫名感到拘束起来,若有旁人目光掠过,她就更觉得不自在,忍不住往廊柱后头缩了缩。 或许……娘亲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穿粉色大概真的不够端庄吧,倪慧词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她小声唤连枝:“咱们出门时,你是不是多带了件斗篷?” 连枝:“是,娘子穿得薄,我怕下午起风就备了一件,放在马车上。” “你去把斗篷拿来吧。” 连枝稍稍疑惑,“娘子冷吗,现在要穿?” 说实话,现在外面风轻云淡、日头正好,留云楼里又人多,连枝都觉得有点热。 倪慧词没答,只道:“……你拿来吧。” 很快,连枝将斗篷拿了回来。斗篷是黛蓝色的,倪慧词将斗篷披上,严严实实地裹好,浅粉色被尽数遮盖,倪慧词彻底变成了一个黛蓝色的小柱子。 小柱子立在深红色的大廊柱旁,沉默地发呆。 害怕遇到谢谨,倪慧词不敢再到处乱跑,找淮郎的事情遂暂时作罢。眼前诗屏林立、人声鼎沸,她此刻也失去了凑热闹的兴致。 倪慧词就这样蔫头巴脑地靠在廊柱旁,没心情搭理别人,希望别人也别来搭理她。 她只想静静。 但不知是她一个蓝色的小柱子站在红色的大柱子旁太显眼,还是老天偏不让她如愿,几声嗤笑,不高不低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山雉飞上枝头变不成凤凰,村姑来了诗会也变不成才女。” “不懂诗词,还偏要来诗会凑热闹,瞧她傻站着那样儿,也不嫌丢人。” “呵,可不是,谢大公子的脸面全叫她丢尽了。” 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听到话语中提到谢慎,倪慧词才确定对方嗤笑的对象是她。 她扭头看去,不远处几个衣饰华贵的年轻娘子正斜 眼打量着她,倪慧词并不认识她们。 蓝衣娘子:“哎呦,她看过来了,怕不是听见咱们说话?” 绿衣娘子:“听见就听见,怕什么,咱们句句实话,又没编排她。” 黄衣娘子看向她们之中为首的红衣娘子,面带惋惜地叹气道:“咱们明阳郡主与谢大公子多般配呀,谁能想到,却被这种丫头横插一脚,棒打鸳鸯,真真是老天无眼!” 明阳郡主? 哦,倪慧词想起来了,不就是谢慎的心上人吗? 之前听闻两人差点被官家赐婚来着。 为首的红衣娘子衣饰贵重,容貌端丽,她高傲地扬着头颅,气场也比别人高几分,看样子就是明阳郡主本人。 围在她身边的几位娘子,恐怕也都是上京城中排得上号的名门贵女,只是倪慧词之前一直是排不上号的普通小娘子,混不进贵女圈,所以并不知道她们谁是谁。 明阳郡主听到黄衣娘子的话,并未言语,只是抬眸睨了倪慧词一眼,这一下子就与倪慧词打量她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目光相接的瞬间,倪慧词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马上扭头装没看见? 感觉不大好吧,人家是郡主,万一得罪她呢? 情急之下,倪慧词只好冲她露了个笑脸。 她笑完,明阳郡主的脸色却变了,她绷紧眉眼,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 “你便是倪慧词?七品主簿之女?”明阳郡主在她面前站定,依旧高昂头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臣女见过郡主。”倪慧词老实问好。 明阳郡主冷眼打量了一圈倪慧词和连枝主仆二人,略带讽刺道:“新婚燕尔,却孤零零地一个人跑来留云楼,怎么,谢公子不陪你?” “不是,我与官人是一起来的。” 倪慧词说完又觉得不对,这样说,好像显得她和谢慎关系很亲密似的……明阳郡主毕竟是谢慎的心上人,若是让她误会就不好了。 这样想着,倪慧词抬眼,果然见到明阳郡主面色一僵,于是她赶紧解释了一句: “不是他主动陪我来的,是我求他,他才捎带我一起。” “……” 明阳郡主听完她的解释,脸色没有变得好看,反而更难看了,她冷哼道: “你们怎么来的,与我何干?何必费尽心机与我解释。” “我看您很在意,所以才……”倪慧词又小声解释了一句。 明阳郡主蓦地瞪大了眼睛,脸颊泛上一层薄红,不可置信地冷笑出声。 “倪慧词,你莫不是以为与谢大公子成了亲便万事大吉了?呵,你与他云泥之别,压根不是一类人,他不可能喜欢你的。我奉劝你莫要高兴得太早,否则从云端上摔下来的那天,有你疼的!” 啊?她什么时候觉得万事大吉了?倪慧词一头雾水。 她也没高兴啊,她哪里表现出高兴了?和离还没成,她高兴啥呢? 倪慧词不知道为何她越解释,明阳郡主好像就越生气,她不敢再解释了,只好顺着明阳郡主的话使劲点点头。 “对对对,您说得对。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您。” 明阳郡主唇边的冷笑登时凝固,她纤细的脖子一颤,险些要支撑不住她高昂的头颅,头颅上那端丽的脸蛋渐渐涨得通红,眼睛也仿佛要喷出火来。 就连她身后的蓝绿黄一众跟班听到倪慧词的话,脸色也五彩缤纷起来,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下一瞬,明阳郡主伸出气得发抖的手指,指着倪慧词高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讽刺我!?” 17. 第十七章 明阳郡主尖锐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引得周围游人纷纷望来,倪慧词也吓了一跳,呆立当场。 她没讽刺她啊……她不是顺着她的话在说吗? 蓝绿黄三姐妹此时也上前一步,拥护在明阳郡主左右,咄咄逼人地向倪慧词问罪。 “一个七品主簿之女,不知道靠什么下作手段攀上高枝,还真敢端起荣府少夫人的架子来,对明阳郡主出言不逊?!还不赶紧给郡主请罪!” “你不会以为得罪了郡主,谢大公子会给你撑腰吧?别做梦了,谢大公子只会嫌你丢人现眼!” 闻声围观的游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荣府大少爷娶了个小门小户之妻,本就是前一阵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明阳郡主与荣府大少爷差点被官家赐婚之事,京中亦有不少传闻。 眼下八卦中的主角碰了面,谁人不想看热闹呢? 人群中渐渐传出窃窃私语声,大多都是对倪慧词的指指点点。 也是,在旁人眼里,一个小门小户能嫁给高门大户做正妻,任谁都觉得不正常,立场自然而言地就会站在看上去更门当户对的那一对上。 连枝贴紧倪慧词,眼前的场面让她感到害怕。 “娘子,咱们该怎么办?”连枝小声问道。 倪慧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对面的人又是郡主,她感觉如果不请罪,今天怕是走不了。 而且,虽然明阳郡主和她的小姐妹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让人难以理解的话,但她们还是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得罪了郡主,谢慎不会给她撑腰。 她得罪的可是谢慎的心上人啊!谢慎怎么可能给她撑腰,不给她穿小鞋就不错了…… 如果没有谢家给她撑腰,她的确就是小老百姓一个,郡主想要把她捏扁揉圆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那怎么办?只能请罪了。 可是她真的没有讽刺郡主,她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认罪? ……好烦。 本来今天就很倒霉了,为什么还要遇见这样的破事? 好烦好烦好烦,烦得她喉咙发紧,鼻尖泛酸。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明阳郡主看向她身后也神色微变。 大概是有谁来了,倪慧词也想回头看,但还没来得及,谢慎已在她身旁站定,与她肩并肩。 人群哗然,议论声更盛,这下八卦中的主角全到齐了。 谢慎并未同倪慧词说话,而是向明阳郡主拱手一揖。 “下官见过郡主。” 一见谢慎,明阳郡主的气焰顿时收敛了不少,她端正的身姿,细声细语地回道:“谢大人不必多礼。” 倪慧词稍稍侧目看向身旁的谢慎,他怎么来了? 是她们闹得动静太大,闹得他们二楼都听见了吗? 那他此时过来……不会是要帮着郡主向她兴师问罪吧? 倪慧词心中七上八下起来,她立马垂下脑袋,不敢再看。 然而脑袋刚耷下来,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就被谢慎牵住了。 倪慧词一怔,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手心传来他的温度,温暖而干燥。 谢慎依旧没有同倪慧词说话,他只是牵着她,礼貌又疏离地对明阳郡主道:“下官原本正与友人闲叙,听闻内人与郡主闹了些误会,这才连忙赶来,疏忽怠慢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内人”一词,明阳郡主听的刺耳,再看到两人相牵的手,她心中一沉,顿时攥紧了手帕。 “……误会?什么误会!你可知她如何说的?她说——” 明阳郡主张口,却又戛然而止。 她要怎么说?她根本无法复述倪慧词的话! 见状,谢慎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内人性情单纯,并非有意顶撞郡主,想来是另有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误导郡主,才致使郡主与内人徒生误会。” 说着,谢慎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围在明阳郡主身边之人。 蓝绿黄三姐妹神色一滞,显然没想到会波及自身。 谢慎视线很快一转,又转回明阳郡主:“虽是误会,但总归是惹了郡主不快,夫妻本是一体,下官便代内人向郡主告罪,请郡主宽谅,也望郡主严惩造谣生事之人,谣言害人,害下官夫妻清白事小,毁郡主清誉事大。” 话音落下,围观游人中窃窃私语声甚喧,明眼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大人这明显护内啊,啧,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谢大人话里有话啊……似是在澄清他与明阳郡主情投意合,还差点被赐婚之事。” “那本来就是传闻,听听就罢了,信不得真。” “可我瞧着明阳郡主怎么当了真似的?莫不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哎不讲不讲,可不敢讲!走了走了!” 明阳郡主僵着身子站在人群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登台的丑角,嘴上却一句词也唱不出来。 她既羞恼又委屈,向谢慎投去目光,谢慎却垂下了眼帘,不接应,明阳郡主咬紧嘴唇,最终转头恨恨地瞪向身后蓝绿黄三姐妹一眼,拂袖离去。 蓝绿黄三姐妹面面相觑,心生惶恐,不敢跟上,也不想多留,只能各自散去。 戏角儿退场,看戏的人也纷纷散场,中庭里的热闹与议论又逐渐回归诗会。 谢慎牵着倪慧词的手,穿过人流,缓步向游廊内侧安静处走去。 倪慧词此时脑袋还是懵的,就这样呆呆地被他拽着走。 她实在没想到,刚刚,谢慎竟然站在了她这一边,帮她说话。 倪慧词悄悄抬眸偷看谢慎,谢慎的余光却掠过来,正好将她抓个正着。 倪慧词“唰”地垂下眼睛,或许是因为对于谢慎选择帮她而非明阳郡主这件事太过意外,倪慧词此时此刻感到很不真实,因而心里发虚。 她忍不住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道:“那个……我、我真的没有招惹明阳郡主,是她主动先来找我说话的,然后我就是顺着她的话,老老实实说实话,她就生气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倪慧词微讶,不禁抬了抬眼帘,“你怎么知道的?不会真的是我们一楼闹得动静太大,你在二楼都能听见吧?” 那不完了?刚刚被围观已经很尴尬了,要是整个留云楼都能听见的话,她不如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谢慎瞥向她缓缓变得惨白的脸色,轻笑了一声,不说话。 倪慧词睁大眼睛看向他,不是,只笑不说话,什么意思?真能听见啊…… 倪慧词的眉梢开始忧愁地往下掉,就快掉成八字眉的时候,头顶又传来他慢条斯理的声音。 “听不见。” “……啊?” “但是你和明阳郡主说话时,有句话并非实话。” “……啊?”倪慧词原本就混乱的思绪完全被他带跑,她不禁问道,“哪句?”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明阳郡主了?” “呃……”倪慧词张口无言,他确实没直接说过,她猜的嘛。 谢慎看向她,神色淡淡,声音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之前,明阳郡主确实曾单方面向齐王表明过择婿之事,并希望齐王能出面求请官家赐婚,但齐王还未行动,你就嫁给了我,除此以外,我与明阳郡主再无交集。” “所以,我不喜欢明阳郡主,你不要再用你那呆脑袋胡思乱想,想来想去都是错的。” 倪慧词对上他的目光,总感觉他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平淡无波的黑眸中划过了一道不一样的波澜。 那很像是一种……看傻子般的怜悯。 倪慧词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撇撇嘴,泄气了。 好嘛好嘛,他的心上人不是明阳郡主,她猜错了,她是傻子还不行嘛? 真是的,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谁知道他的心上人另有其人? 嘁。 不过……他真正的心上人是谁呢?竟把郡主都比下去了。 啧,眼光还挺挑。 此时,二人已走到游廊内侧僻静处,谢慎站定,倪慧词也跟着停下脚步。 谢慎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裹着的大斗篷上,略一挑眉。 “你不热吗?” 倪慧词一愣,垂眸看看身上的斗篷,支支吾吾道:“……不、不热。” 谢慎握着她微微汗湿的手心,抬眸去寻她的眼睛,却被她闪躲开了。 谢慎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谢谨品性放浪不端,一贯如此。”谢慎微微正色,“日后你离他远些。” “嗯。” “他说的话,也不必搭理。”谢慎补充道。 “嗯。” 倪慧词虽一直答应,但仍耷拉着脑袋,谢慎瞧她那蔫头巴脑的样子,默了半晌,又开口补了一句。 “粉色很适合你。” 倪慧词眼睫轻轻一颤。 很突然的一句话,却精准地击中她此刻心中的敏感点。 谢慎的声音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似乎只是随口在叙述一个不含主观情感的客观事实。 “今早在饭桌上,我看你,是因为觉得你今日穿的衣裳好看。” “你没有做错事,不必因为一些荒唐之人怀疑自己。” 倪慧词呼吸一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一直堵在倪慧词心口的那团不知名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瞬间倾泻而出。 她大概知道那团情绪是什么了。 是委屈。 她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被人欺辱,她好委屈,好委屈。 但好在,有人知道她没做错事,知道她受了委屈。 倪慧词眨了一下眼睛,只觉好像有光碎在了眼底,温温热热的,在眼前晃动。 她扭开脸,光落了下来,委屈也落了地,终于不再堵在她的心口了。 片刻过后,倪慧词飞快把眼泪擦干,吸吸鼻子,转过脸来看向谢慎,情不 自禁地脱口而出: “……其实你人还挺好的。” 目光相接,谢慎看见她白皙的皮肤上,眼尾还拖着一抹红,但眸中阴雨已霁,取而代之的是一碧如洗的澄澈。 她轻轻眨眼,他在一片澄澈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刹那的怔忡之后,谢慎飞快地转开了视线,然后用平淡的口吻道: “所以,你以前觉得我人挺坏?” “……” 倪慧词无语,这个人,一句好话都听不得。 非要抬杠吗,和她抬杠就这么开心?开心得耳朵尖都红了。 哼,枉费她还想好好和他说说话呢。 倪慧词扭过头哼哼两声,不回答他的抬杠。 心情通畅之后,裹着斗篷的燥热立马就难以忍受了,倪慧词欲伸手解开斗篷,手一动,却不对劲。 她的右手怎么被一团融融的暖意包裹着,她的指尖还能隐约触到对面掌心的薄茧,干燥而踏实,安心得让她仿佛忘了这只手原不属于自己…… 倪慧词猛地低头一看—— !!! 她和谢慎竟然一直牵着手! 倪慧词的脑袋“嗡”地一下,脸颊也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把手抽了回来,抽回的手却又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装作很忙碌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去解斗篷系带。 都怪方才发生了太多事,心情起起伏伏,她的脑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完全忘了牵手这回事。 所以从刚才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她就一直和他牵着手在游廊里溜达?! 倪慧词知道谢慎当时牵住她的手是为了给她撑腰,但她脑袋乱不记事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脑袋乱了,竟忘记他们还牵着手这件事,就这样一直走一直牵…… 倪慧词不禁抬眸偷瞄了谢慎一眼,谢慎看了一眼被她松开的手,并无惊讶,也不慌张,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面色如常,不经意地转开了视线。 这反应……是何意? 倪慧词不懂。 但想想又算了,他是来帮她的,她不该在这种小事上和他计较。 再说,他大概也只是忙忘了吧。 虽说倪慧词不想再计较此事,但气氛还是有一瞬间的尴尬。脱掉斗篷后,倪慧词立刻找话想缓解尴尬。 “那个……对了!你朋友呢?” 她差点忘了,他和朋友不是在谈事情吗?呃……不会是又被她打断了吧…… 倪慧词有些心虚。 谢慎:“事情谈完了,他还有事,已经告辞了。” 呼……那还好。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倪慧词又问,他们俩不能就这样傻站着吧。 “看你。”谢慎看向她,眉目舒朗开,松弛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你想逛诗会,我便陪你逛诗会,你若不想,我们便回府。” 说实话,刚才被那么多人看了热闹,倪慧词现在也没多少兴致逛诗会了,再留在这里感觉会被当猴看。 于是她便向谢慎提议回府。 二人往门口走去,走到半路却偶遇谢慎同僚。 微微发福的中年同僚许是刚来不久,看见谢慎,便上前热情问候,谢慎不得不停下脚步与他寒暄。 倪慧词原以为只是简单地打声招呼,却不想那人实在话多,且听他们言语用词,发福同僚官职品级应略高于谢慎,同僚不住嘴,谢慎也不好轻易走人。 倪慧词估摸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又觉小腹发胀,想要如厕,她便低声向候在一旁的闻剑交代了一句,然后和连枝两人悄声退走,往厕轩去。 厕轩在楼梯后面转弯处的小门外,如厕之后,倪慧词原路返回,走到楼梯处时,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今日的寻找淮郎大作战好像彻底失败了。 不仅人没找见,甚至连回信都没有。 所以,淮郎今日并没有来诗会吗…… 倪慧词有点沮丧。 她望向楼上,有点不死心地想去诗阁再确认一下。 可是他大概是没来的,再冒险跑去看一遍也不过徒增失落罢了。 在不死心和没必要之间犹豫了半晌,她伸长脖子往谢慎的方向张望了几眼,谢慎背对着她,对面的发福同僚还在喋喋不休。 看来是天意。 倪慧词做出了决定,拎起裙角飞快地跑上了楼梯。 连枝一看她跑上楼梯就猜到她要做什么,她一边跟上一边焦急说道:“娘子,太危险了!姑爷一会儿找不见您,起疑了怎么办?” “他们还得说一会儿呢!我很快的,看一眼就下来,不会叫他发现!” 倪慧词“噔噔噔”跑上顶楼,跑到老地方,抱着让自己死心的想法扫了一眼诗墙—— “……!”倪慧词呼吸一滞。 无数褪色的旧诗牌之上,一副墨迹崭新的诗牌出现在眼前。 落款处,是一个行云流水的“淮”字。 18. 第十八章 谢慎送走喋喋不休的同僚后,回过身寻人。 倪慧词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但人却有些神不守舍,她目光游离着不知望向何处,像是在熙攘中寻找什么人似的,连谢慎朝她走去都没发现。 “在找什么?” 倪慧词打了个激灵,像受惊的猫儿般猛地回了神。 “没、没找什么。” 倪慧词垂下眼帘,手指心虚地绞了绞手帕,“就是……有点累了,走神而已。”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没再问。 两人乘车回到荣府时,午时刚过。 一进竹隐轩,倪慧词就借口身体乏累,忙不迭地躲回了西厢房。 待到房门关紧,房间里只剩她和连枝两个人的时候,倪慧词终于彻底卸下了伪装,情不自禁地绽开一个激动的笑容。 她像刚出笼的小鸟一般,快活地蹦跶了两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跶到书桌前,研墨执笔,在素白的宣纸上落笔写下: “去岁别时约未成,今朝应是赴约时。” 这是今日诗牌上,淮郎给她的留信。 他要邀她相见! 倪慧词拿起宣纸,宝贝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 今日当真是喜出望外,原以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谁知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旁的连枝见她如此,则面容苦涩。 “娘子,您真要赴约?”她担忧问道。 “当然!”倪慧词把将宣纸贴在心口,眼眸笑得发亮,“我盼星盼月,好不容易盼来了这一日,当然要赴约!” “可……可这是正儿八经的私会,若教人发现就完了!”连枝压低声音道。 “你这小丫头,怎么总往坏处想?”倪慧词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不教人发现不就好啦?之前我翻墙出门,不也没教人发现嘛!” 今日在留云楼看到那行诗的当下,倪慧词便给淮郎回了信。 她告诉他,她一定会赴约。 至于相约见面的日子,倪慧词感觉他似乎并非日日有闲,便让他来决定。 若他定在平时,谢慎当值不在家,她便来去自由。 若他定在休沐……那就有点难办了。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总能想出办法的! 连枝沉默片刻,又问:“可即便没教人发现,娘子如今嫁人已是事实。就算见到了淮郎,您又要如何同他言说?” 听到这话,倪慧词笑容淡了几分,眼神认真起来。 “自是如实言说,我以真心待淮郎,不愿欺瞒于他。且以我对淮郎的了解,他绝非固守愚规之人。我嫁人是为人所迫,只要说清原委,若他与我心意相通,自能理会。若他与我心意不通——” 倪慧词的话音一顿,瘪瘪嘴巴,“就算他与我心意不通,诗中见性,文如其人,我相信以他的品性,无论如何都不会曲解轻贱于我。” 连枝听着,轻叹一声,知晓自家娘子心意已决。 倪慧词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宣纸上。 如今她只剩一个问题没想明白了。 既然淮郎今日确实来了留云楼,那她为何没有寻到他人? 留云楼一楼她几乎逛遍,没寻到他的身影。除此之外,二三四楼都是雅座阁间,难道他真的在某间阁子里,所以她才遍寻不着? 可既是来参加诗会的,又怎会不去中庭瞧一眼诗屏,凑一会儿热闹?这实在不合常理。 奇也怪哉。 这个问题如同一团乱麻,一直在倪慧词的脑袋里缠绕,从白天绕到晚上,连做梦都在绕。 翌日,谢慎照常早早出门上值。白日里无事,倪慧词又在琢磨那个问题,冥思苦想一上午仍无所得,直到午膳的时候才突然有了些头绪。 她三两下把点心塞进嘴里,擦擦嘴,起身直奔西厢。 “连枝,帮我研墨。”她一进门便吩咐道。 倪慧词来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挽起衣袖,从笔架上挑出了一支细毫的狼毫笔。 其实说是有了头绪也不准确,她只是在想,是否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见到淮郎了,对他的身影记忆不清,才会在人群中找不见他。 倪慧词想再确认一遍,记忆中淮郎的身影。 连枝研匀墨汁,倪慧词执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了笔。 那是紫薇盛开的夏末,暑气仍潮滞不去,倪慧词从家中偷跑到留云楼时, 背上已是汗津津的。 留云楼里人潮熙攘,只觉空气更加闷热,倪慧词爬上顶楼时,鼻尖和额头也冒了汗珠。她气喘吁吁地蹙着眉,正要掏出帕子擦汗,余光一瞥,却瞥见她之前题挂的诗牌前,正站着一位年轻郎君。 郎君一袭松绿色长袍,负手而立,背影宛如幽林绿竹,又仿若一棵挺拔的青松,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格外清俊。 倪慧词一时看得愣神,连掏帕子的手都忘了动作。 他身量约有八尺,肩膀很宽,腰身被革带收细,背影看上去挺拔有力。 这时,郎君抬手将一副诗牌挂上诗墙,整整齐齐地挨在她的诗牌旁边,而后他便转过了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倪慧词却红着脸“唰”地背过了身去。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有些不敢见他,许是因为她此刻实在狼狈,一路偷跑过来,衣裳汗湿,发髻凌乱,脸上更是—— 倪慧词这才想起掏出帕子,急急忙忙地擦拭脸上的汗珠。 等她擦干脸上的汗,鼓起勇气再次转身之时,绿衣郎君却已与她擦肩而过。 郎君衣袂翻飞,一双修长的腿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潮之中。 落墨勾勒出衣袂褶皱的最后一笔,倪慧词搁了笔。 郎君的背影已跃然纸上。 至于那日再然后,就是倪慧词跑到诗牌前,看见绿衣郎君刚刚题挂的诗牌上,落款处,正是一个“淮”字。 她虽没能见到淮郎正脸,但那日的背影却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倪慧词拿起画纸走到大敞着的窗户边,午后的阳光落在宣纸上,清晰地映照出画中的男子。 从前爹娘为了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特意请了老师教她琴棋书画,学到最后,琴棋她是一窍不通,书画倒是像模像样。 这张画像虽仅是线稿,并无颜料上色,但身姿神韵半点都不错。 倪慧词将画像举在面前,看得格外专注,她一边看还一边频频点头,嘴上喃喃自语道: “看吧,我没记错呀,明明很像……”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冷男声冷不丁地从画像背后传来。 “很像谁?” 19. 第十九章 倪慧词吓了一跳,蓦地放下挡在面前的画像,只见大敞的黄檀格子窗外,谢慎一身绯色官袍,正气定神闲地站在窗前不远处。 “谢、谢……!?”倪慧词心脏一滞,脑袋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怎么回来了!? 她抬头望天,天上太阳分明还挂得老高,这个时辰,他明明该在衙署里处理公务才对,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谢慎走近几步,一窗之隔,他的目光掠过她僵滞的脸庞,最后落向她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画像。 许是看清画中是个男子,倪慧词看见谢慎的眉宇轻蹙了一下。 “这是……?”谢慎紧盯着画中背影。 完蛋! 倪慧词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想抽走画像藏到背后,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她手抖了一下,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不对!他看都看了,现在掩藏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呃……这是……” 倪慧词捏紧了画纸边缘,脑筋飞转,眼神在谢慎和画像之间偷偷扫视。 身高八尺……肩宽……腰窄……嗯? 别说,其实谢慎的身影和淮郎……还挺像? 真挺像! 倪慧词忽地眼睛一亮,脑袋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顿时扬起笑脸,眉眼弯弯地看向他,大大方方地把手中画像举起来,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 “这画的是你呀!” 谢慎那双如墨的眸子微怔,“……我?” 他垂眸又看向那幅画像,背影轮廓,好像确实与他相似。 但他眸中怔色未解,不由问道:“你画我做什么?” 倪慧词眼珠骨碌一转,低下头去,佯作羞涩模样:“因为……因为谢公子好看嘛!” 谢慎眉头一抽。 “谢公子身份高贵,平日里又多是生人勿进的样子,我不敢多看。”倪慧词声音软软的,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开始胡说八道,“可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谢公子生得这样好看,我……我忍不住嘛,只好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画下来,这样就能天天欣赏了。” 谢慎站在原地,面上仍板着那幅清清冷冷的模样,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红。 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话。 “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谢慎觉得今日天气实在闷热,热得他有些胸闷气短。此刻恰好一阵清风拂来,微凉的秋风携着她房中桂花香轻柔地扑向他,可凉风没有吹熄他心头的热意,只让他觉得更加胸闷气短。 他屏住呼吸,不想那桂香乱了他的心神。 他一早知道此女性情大胆,口无遮拦,小心思还多,她说这些无非又是讨好于他,他……没必要如此。 谢慎转开视线,不与她对视,而后从官袍下伸出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给我。”他低声开口。 倪慧词一愣:“什么?” “画像。”他说着,目光落在她手中画像上,仍不看她。 倪慧词顿时瞠大了眼睛。 给他? 这、这这画得可是淮郎,哪能把淮郎的画像给他!? 她当即把画像搂进怀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要自己留着!” 谢慎眉头微蹙,“既是……咳,给我的画像,你留着作何?” “我留着珍藏!”倪慧词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谢公子生得好看,我想天天看,画像给了你,我看什么?” 谢慎:“……” 他耳尖那抹红像是被人又添一笔,更浓几分,就连那清冷的脸庞上也好似浮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你……” “嗯?” 谢慎垂下眼睫,薄唇微抿,终是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大步往东厢走去,脚步极快,进门,关门,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小院里复归宁静,只余秋风响叶,喜鹊啁啾。 望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倪慧词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大松一口气。 这算骗过他了吧? 倪慧词细细回想谢慎刚刚的神情,嗯……其他好像没什么异常,就是脸有点红。 脸红。 为何脸红? 倪慧词挠挠脑袋,大概……是觉得她说话太过羞耻,难登大雅之堂? 这倒确实。 那些话她自己听着也觉得丢人,但情急之下,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唉,倪慧词摇摇头,只能希望他赶快把那些话忘掉吧。 她低头看看手中画像,仔细卷起,轻手轻脚地走回屋中,把画像藏进了嫁妆箱子里。 * 之后几天,关于那日在留云楼为何没寻到淮郎的事,倪慧词始终想不明白,渐渐便也不再想了。 至于画像一事,谢慎没再提起,那日他为何提早回府,他也没有解释。 接下来几天里,除了有一天他似乎有应酬,晚膳后才回来,其余时候谢慎回府都比以前早,甚至用完晚膳也没有着急去书房,而是等她也吃完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往书房去。 倪慧词只能猜测他最近公事不忙。 时间一晃,很快到了酉山堂约定给答复的日子。 当天,担心谢慎今日又早回府,倪慧词上午便翻墙出了门。 熟门熟路地来到金水街,在酉山堂门前站定,倪慧词仰头望着那块乌木匾额,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也不知今日的答复是好是坏。 她拢好帷帽,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门。 书坊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书,几个客人正低头翻看。倪慧词探头张望,瞧见了柜台后的年掌柜。 她快步走过去,双手扒着柜台边沿,小心翼翼地介绍自己:“年掌柜,我是半月前来递书稿的——” 年掌柜闻声抬头,一见她,未等她说完,圆脸上便浮起笑意:“任平生。” 倪慧词惊讶,“您还记得我?” “任平生”正是她上次递稿时留下的笔名,取自她最喜爱的一句诗。 “年轻娘子来递稿可不多见,稿子令 人印象深刻的,更不多见。” 倪慧词心跳漏了一拍,“您的意思是……” 年掌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请道:“娘子请随老朽上二楼说话。” 在二楼里间坐下,倪慧词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盏,眼巴巴地望着年掌柜。 年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捋了捋胡子,笑道:“娘子的书稿我仔细看过了,写的不错,比市面上许多话本要强。” 倪慧词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年掌柜笑呵呵,“我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多年,什么书好什么书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娘子这书稿,若是刊印出去,定能卖得好。” 倪慧词高兴得差点把手中茶水泼出去,她忙稳住心神,将茶盏放到面前的矮桌上,又端正了坐姿,生怕自己流露出不稳重的样子,给年掌柜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喜色还是藏不住,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只是……”年掌柜话锋一转。 倪慧词喜色一滞:“只是什么?” “只是内容少了些。”年掌柜伸出七根手指,“娘子这稿子里,一共七篇故事。若是刊印成书,太薄了,卖不上价。” “那……那我再多写一些?” 年掌柜把手放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娘子聪慧。依我看,不如再写三篇,凑足十全十美之数,合成一册。” “行!当然行!”倪慧词又绽开了笑容,她现在天天在荣府闲着,有的是工夫,三篇故事用不了多久。 见状,年掌柜便从袖中摸出一个蓝布小包,放到桌上,推到倪慧词面前。 倪慧词一愣:“这是……” “定金。”年掌柜拱手道,“老朽看中娘子才气,诚意合作,娘子若也有意,咱们今日便签契。契成,我先付娘子定金十两,待你把十篇故事凑齐交来,我再把剩下四十两结清,一共五十两,娘子看如何?” 五十两! 倪慧词惊讶地瞠圆眼睛,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能拿到这个数,实在很多了! 倪慧词当即咧着嘴答应下来。 年掌柜拿来契书,倪慧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她在契书上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捧着沉甸甸的银锭走出酉山堂时,阳光照耀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倪慧词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以前她一直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写,旁人就算知道也都是反对的声音,说实话,倪慧词之前虽总说要著书扬名,但这究竟是理想还是幻想,她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然而今日,她心里真正有了底气。 哼哼!倪慧词美滋滋地想,她怕不是文坛紫微星,未来说不定能与千张公子齐名呢! 而且有钱赚,和离之后,也不怕爹娘将她扫地出门了!就算淮郎无意,她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说到淮郎,倪慧词不自觉地望向街对角的留云楼。 距上次留信已有六日,不知淮郎是否已选定相见之日。 眼见日头还未升上中天,时间来得及,倪慧词把包着银锭的布包仔细地揣进怀里,迈开步子往街对角跑去。 20. 第二十章 鉴于前几日在留云楼闹出乱子被围观,倪慧词今日去时,特意把帷帽捂得严严实实,行动格外低调。 来到顶楼诗阁,她走到老地方,惊喜地发现淮郎上次留诗的那副诗牌上,诗句下面又多了几个墨字。 “九月廿一,午时,留云诗阁相见。” 九月廿一? 倪慧词掐着指头算日子,今日是九月初七……九月廿一就是下下个休沐日。 淮郎定在了休沐日啊……休沐日谢慎在家,有点难办。 不过还是那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她总能想出办法的! 倪慧词提笔在“九月廿一”那行字下面,留下“不见不散”四字。 一路顺利地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将银锭收进自己的嫁妆箱里,然后去堂屋用午膳。 她一边吃饭一边想,淮郎将相见之日定在休沐日不奇怪,但为何是还有半月之远的下下个休沐日? 九月十一这个休沐日他有事吗? 还是说,距离九月十一只剩几天,他怕她来不及看到消息,错过了? 嗯……都有可能。 算了,再等半月就再等半月吧,时间充裕一些,她也好想办法出门。 其实通过最近一段时间和谢慎的接触,她发现他有时候挺好说话,如果她理由编得精妙一点,出门或许不难。 * 九月十一。 今日谢慎休沐在家,早上去颐园请完安,一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就脚底抹油,想溜回屋去构思她的话本子。 然而她刚准备溜,便被身边的谢慎叫住了。 “今日可有安排?” 倪慧词一愣,诧异地看向谢慎。 成亲这些时日,他从不过问她每天在做些什么,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倪慧词留意他的神色……倒没什么特别的,那话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嗯……她今日的安排原本是写话本子。 可写话本子这事前因后果说来复杂,而且,一个已婚女子写话本这种事,易遭世俗非议,倪慧词不确定谢慎对此事的态度,为防节外生枝,她不准备告诉他。 于是她干干一笑,扯了个谎,“没什么安排呀,怎么,你有事?” 谢慎背着手,手指轻轻摩挲扳指,目光随意地落在一旁,好似漫不经心。 “没什么,只是我今日恰好要去金水街采买些物件,你若闲来无事,可以随我一同,看看有什么缺的,一并买了。” 出门采买? 倪慧词眨巴一下圆溜溜的眼睛,奇了,她还以为像谢慎这般性子清冷喜静的人,根本不愿意出门逛街呢。 但她这种爱凑热闹的人,能出门当然好啦! 倪慧词立马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我这就回屋换衣裳!”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金水街街口。倪慧词掀开车帘,欢欣雀跃地跳下车。 金水街她虽常来,但往日多是偷偷跑来,要小心翼翼,要赶时间回去,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多逛。今日好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闲逛啦! 倪慧词回头看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谢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要买什么呀?” 谢慎在她身边站定,扫了一眼四周店铺,握拳轻咳一声,模棱两可道:“先看看。”他又看向倪慧词,“你若已有想法,便先去买。” 他既然如此说了,倪慧词就不和他客气了。 她扬起笑脸,指向不远处的书铺一条街,“我先去那边看看!”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走了。 谢慎往着她如出笼雀儿一般飞走的身影,抬步紧跟了上去。 倪慧词首当其冲自然是要买书。 嫁人之后,她在闺中珍藏的话本子和诗词集全都离她而去,她没书可看好久了。眼下还有三篇故事要写,她要多读书,找找感觉。 为防她写话本子的事露馅,倪慧词特意绕开酉山堂,去了其他几家大书坊。 从书铺一条街出来,倪慧词把买来的厚厚一摞话本诗集塞给连枝,然后又兴冲冲地冲向街对面的点心铺子小吃摊。 看书自然要配点心啦,哼哼,美哉美哉。 谢慎跟在她身后,瞧她一会儿挤进人群,一会儿又钻出来,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身手倒比一旁护卫的闻剑更灵巧几分。 谢慎摇摇头,不知该笑不该笑。 日头渐渐升高,待连枝和闻剑把买来的东西全部放进马车,倪慧词探进脑袋一看,话本、诗集、蜜饯果子、桃花酥、梅花饼、豆糕、乳糕、琥珀蜜……竟然已经塞满了半车。 倪慧词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回头看向谢慎。 再一看,谢慎两手空空,还什么都没买。 倪慧词惭愧地吐吐舌头,“那个……光顾着我了,倒耽误了你的事,你要去哪家铺子?我陪你一起!” 正午烈日当空,谢慎瞧见她两颊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又许是跑了一上午的缘故,她原本水润的嘴唇也有些干涩了。 谢慎转头环视四周店铺,目光最后落在街对面挂着幌子的茶楼上。 “去茶楼歇歇脚,我渴了。”他淡淡道,说罢便抬脚往茶楼走去。 倪慧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这倒正好,她也渴了。 她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被茶博士请上二楼,两人挑了个临窗的位子,转头就是金水街的繁华街景,微风送来远处戏台上的胡琴声。 茶水点心很快上来,清新的龙井沏在青瓷盏里,一碟豌豆黄,一碟樱桃煎。 倪慧词捧着茶盏咕咚咕咚连喝两盏,顿感身心舒畅。 今日出来玩,倪慧词 本来就心情大好,解渴之后,话匣子便打开了,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同谢慎闲聊。 说是闲聊也不准确,因为基本都是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在说些有的没的。 谢慎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时而落在窗外,又时而回到她的脸上,但他大概一直在听,因为时不时地会回应她一两句。 虽然都很简短。 期间,他只主动问了一次,问她喜欢什么话本,读过什么诗词。 许是看她买了许多书的缘故。 倪慧词这可有得说了!比如火了十年的侠义《江湖恩仇录》,最近新流行的志怪《南山诡谈》《西行志异》…… “……但若论我最喜欢的,当属千张公子的《还魂记》!我看了不下五遍!还有许多戏班子把它排成了戏,其中有个叫‘双燕班’的南方戏班,他们演得最好!可惜他们后来离开了上京,回了南方,这两年再没来过,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来……” 倪慧词说这些的时候,谢慎在听,但回应不多,她猜他大概很少读话本子,听她聊这些会无趣。 于是倪慧词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诗词歌赋。 果然,谢慎的反应渐渐多了起来。 倪慧词:“……婉约词与豪放词虽各有韵味,但我读诗词,素爱洒脱恣意、自由奔放之胸怀,故而豪放词更得我心。” “哦?”谢慎略一挑眉。 “怎么,你与我喜好不一?” “并非。”谢慎轻轻勾了勾唇,“只是你所言,让我想起一位旧友,他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谢慎目光转向窗外,目光所及,正好是不远处的留云楼。 “旧友?”倪慧词好奇问道,“你们现在没有联系了吗?” “之前有段时间断了联系,但现在又有了。”既然说到这儿了,谢慎便提前知会道,“下个休沐日,我与这位旧友有约,便不在家用午膳了。” 下个休沐日? 倪慧词眨巴眨巴眼睛,那不正好是她与淮郎相约的日子吗! 她当即笑容满面,“旧友重逢极是难得,你尽管放心去吧!” 他放心去了,她也能放心去啦! 本来还发愁编什么理由出门,这下好了,他不在家,嘿嘿,她想去哪就去哪! 见倪慧词没有因为他不能在家陪她而不高兴,谢慎也放下心来。 倪慧词往嘴里塞了块豌豆黄,咽下后,笑嘻嘻对谢慎道:“一直是我在说,你也说说你的事嘛!” 谢慎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你想听什么?” “就说说……” 倪慧词眼珠骨碌一转,嘴角的笑容变得神秘兮兮。 她稍稍倾身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前说明阳郡主不是你的心上人,那就说说你真正的心上人吧!” 21. 第二十一章 自诗会之后,倪慧词就好奇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谁,竟把郡主都比下去了,眼下闲聊气氛正好,她便嘴快问出了口。 谢慎听罢,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原本舒展的眉宇轻蹙。 他抬眸看向倪慧词,目光中带上几分荒谬。 他很不解,她为何总认为他另有心悦之人,类似的话题屡次提起。 是又从哪里听来些风言风语信以为真,拈酸吃醋故意试探? 谢慎莫名其妙有点生气。 他也不知为何会生气,大概是因为她太笨了,笨的让人生气。 “……” 谢慎垂眸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搁下茶盏立即起身。 “歇够了就走吧。” 倪慧词一愣,仰头瞧着他突然板起的脸。 他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怎么就突然要走了…… 然而谢慎没留给她发问的机会,一双长腿已经往楼梯口走去。 “……啊,等等我!” 倪慧词连忙起身跟上,一直追着他走出茶楼,她脑袋还是懵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你要采买什么?” “不买了,回府。” 谢慎转身往马车走去,他本来也没什么要买的。 倪慧词更懵了。 今日出门不是因为他说要采买吗?怎么又不买了? ……不会是生气了吧?因为她刚刚的问题。 倪慧词挠挠脑袋,来不及细想,只能先跟着谢慎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起步,慢慢驶离人流,往荣府驶去。 沉默流淌在车厢内,倪慧词规规矩矩坐着,偷眼打量谢慎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虽看不出明显怒意,但与刚才聊天时相比,气压确实低了几分。 大概真的是刚才的问题惹他不快了。 倪慧词有些后悔,怪自己嘴巴太快。 现在仔细想想,到底是涉及个人私情的问题,不该乱问。只是她一时聊得开心,得意忘形,误判了她和他之间的关系。 在他眼里,他们的关系大概没熟到那种地步,他不想透露心上人也正常。 倪慧词没想惹他不开心的。 她又环视一圈车上塞得满满当当的诗集话本、果子点心,呃……都是他付的钱呢。 倪慧词更惭愧了。 她绞绞手指,侧过身子面向谢慎,老实道歉:“刚才……是我说错话,我以后再不问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车厢逼仄,她一侧过身子,衣裙摩挲,两人膝盖便碰到了一起,不轻不重。谢慎垂眸看去,她似乎也有所察觉,稍稍挪动双腿,避开与他的触碰。 两人双腿之间隔开了窄窄一道缝隙,但衣袂裙摆还随着马车的颠簸若有似无地纠缠着。 谢慎的目光从膝头向上抬去,只见那双澄澈明亮的杏眸一眨不眨地正看着他,因为道歉,她眉梢眼尾微微下垂,红润的嘴唇也轻轻嘟起,看上去,乖巧又可怜。 “……” 谢慎抿紧唇,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又中了她的圈套——她故意出言惹恼于他,吸引他的注意,然后再用这副模样向他道歉,让他心神不宁,不得不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谢慎扭头看向车窗外。 他之前总觉得她心计拙劣,但现在,或许该夸她一句手段了得才对。 倪慧词只见谢慎听到她的道歉后,先是看了她两眼,而后又扭头一声不吭。 她眨巴一下眼睛,这是何意? 还在生气?不原谅她?那怎么办?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际,身旁的望窗男子突然“嗯”了一声。 倪慧词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回应。 所以这是不生气了? 她小心打量他的神色,嗯……依旧面无表情,但除了耳朵微红之外,气压好像确实没那么低沉了。 倪慧词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不生气了就好。 * 一场秋雨一场寒,连续下了两日秋雨后,天气突然凉了下来。 许是因为天气缘故,老夫人头风旧疾发作,需卧床静养,这几日的晨昏定省便全免了。 琼园,正堂。 徐月华端坐下首,面带恭顺,低头听着二夫人的问话。 “大少爷当真派人送来了药方?你可别乱吃,须得教人仔细查过,谁知别人安的什么心。” “回母亲的话,月华已经请大夫细细看过了,那药方虽说并不名贵罕见,但确有养身助孕之效。” “……哼,即便如此,最好也别吃。我请大夫给你开的药方已经够多了,大夫也说你如今身子好多了,还是不孕,我瞧你不如多在谨儿身上下功夫。” 二夫人略带不满地睨了徐月华一眼:“我听闻,谨儿如今大多歇在燕春燕秋两个丫头屋里,他不愿去你屋里头,你喝再多药又有何用?” “……母亲教训的是。”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琢磨该如何拢住谨儿的心吧。” 一出琼园大门,徐月华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冷着脸往前走去。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淋淋的小雨,陪嫁丫鬟绿盈撑起油伞,一边为徐月华遮雨,一边低声忿忿不平。 “太欺负人了,二少爷日日宿在丫头屋里,分明是二少爷贪花好色喜新厌旧,二夫人不但不训斥二少爷,还反而怪到您头上了!” “哼,她是荣府主母,我便是有万般委屈,又能如何?” “那……难道娘子要一辈子受这窝囊气吗?”绿盈不甘道。 “……暂作忍耐,等我当上荣府主母,自是不用再受气了。”徐月华绷紧了唇角。 谢谨的品行,徐月华出嫁之前就有所耳闻,但她仍然选择嫁给他。 原因无他,就凭谢谨是荣国公唯一嫡子,日后必然继承爵位,而她作为谢谨正妻,也必然会成为国公夫人、荣府主母。 天下男子多薄情,各有各的坏处,徐月华认为,与其将命运赌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上,不如将目光放在踏踏实实能得到的利益上。 只是如今在荣府,她既无子嗣傍身,又无理家之权,除了韬光养晦以待来日,徐月华别无他法。 * 琼园正堂,二夫人望向窗外阴暗的天空和下个没完的小雨,咒骂了一句。 本就心情不佳,阴雨更让人烦躁。 前些日子往竹隐轩塞人未成,谢慎那厮先是摆她一道,而后又装模作样地送什么养身助孕药方,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兄长大仇未报,谢慎又屡次挑衅,二夫人实在窝火。 这一心窝子的火气憋着难受,总要找地方发出来。 二夫人阴着脸默了片刻,没好气地向身旁的如意吩咐道: “去竹隐轩把大少夫人叫来,今日得闲,这荣府的规矩,我该教教她了。” 她一个深宅妇人,插手不了官场之事。 但收拾不了谢慎,她还收拾不了倪慧词吗? 哼,总归不会叫竹隐轩的日子好过。 收到琼园传唤的时候,倪慧词正躺在床上睡觉。 她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头昏眼花。 前两日天气突然转凉,她一时不察,洗完澡叫冷风钻了领子,今早起床便觉喉咙发紧,鼻息堵塞,似乎是风寒了。 倪慧词自小身子康健,生病的时候不多,偶尔风寒也是蒙着被子睡上几天就好了,所以这次风寒她也没当回事,准备睡睡觉多休息休息就好。 结果刚睡着没多会儿,琼园那边就来人把她吵醒了。 倪慧词本来生病就头晕,现在被烦得更晕了。 二夫人叫她过去肯定没好事,她皱眉冲连枝摆摆手:“推了,就说我病了,以免把病气过给琼园,今日就不过去了。” “是。”连枝应下出了门。 倪慧词重新缩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朦朦胧胧再次陷入睡梦中不久,倪慧词又被吵醒了。 她睁开眼,连枝在她床边道:“二夫人派了大夫过来,说要给娘子把脉。” 倪慧词白眼朝天。 真逗,这是怕她装病呢。 倪慧词望着床帐,她如今躺在西厢,既是二夫人派来的人,万不能叫她发现她和谢慎不睡一屋。 但也不能不让大夫进来,否则倒真显得她撒谎装病似的。 倪慧词无法,只好撑起身子下床穿鞋,“走,先扶我去谢慎卧房躺着,再让大夫进来把脉。” 反正谢慎不在家,她躺一下应该不要紧。 22. 第二十二章 静悄悄来到谢慎卧房榻边,倪慧词脱掉鞋子平躺下,然后又拉过锦被盖到身上,锦被上有淡淡冷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连枝将床帐放下来,被轻纱围在小小床榻之间,倪慧词觉得冷香更浓了些。 “让大夫进来吧。”倪慧词对连枝道。 大夫进屋后没有察觉出什么端倪,他隔着床帐给倪慧词把完脉,也没开药,客套了两句好生歇息就提着药箱走了。 倪慧词躺在床上松了口气,行了,这下总该消停了吧? 她钻出被窝撩开床帐,被连枝搀着穿上鞋披上外衣,又悄悄溜回了西厢。 等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倪慧词安心地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没过多久。 “……娘子,娘子,二夫人又派人来了!” 耳边隐约传来连枝的声音,倪慧词意识慢慢回笼,再一次睁开惺忪睡眼。 她愣愣地歪头看向床边的连枝,连枝忙道:“如意姑娘就在院门外,说奉二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娘子,还带了一堆东西来。” “……” 有完没完!烦死了! 倪慧词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只能再次往谢慎屋里头去。 如意被带进卧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两声咳嗽,她皱眉,用帕子轻掩了下口鼻,进屋后离床榻还有老远就住了脚。 “见过大少夫人。二夫人听闻大少夫人病了,关心有加,特派奴婢来给大少夫人送些慰问品。” 说着,她冲身后跟随的小丫鬟一招手,小丫鬟立刻将怀中抱着的木盒往连枝怀里一塞。 连枝抱着木盒,打开盖子一看,盒子里放的尽是些针线图样、绣绷绣布。 “这是……”连枝讶异。 “大少夫人病着,老夫人也病着,荣府这秋日实是不安生。二夫人便请大少夫人绣一幅《大傩图》,为老夫人祈福消灾。大少夫人带病为老夫人绣图,此等孝心,必会感动上苍,上苍保佑,定会让老夫人和大少夫人早日康复的。” 如意瞥向连枝手中的木盒,“二夫人担心竹隐轩缺东少西,特意将针线用具一并备齐了,大少夫人安心用便是。” “这、这……”连枝气得语塞,这哪是什么慰问品,分明是用来折磨人的。 “哦对了。”如意兀自继续道,“二夫人还说,绣小了显得诚意不足,不如就绣三尺见方大小,时间也得赶紧,还请大少夫人一旬之内将图绣好。” 《大傩图》本就复杂难绣,还要三尺见方,一旬之内绣好,这分明是想累死娘子! 连枝气愤地瞪如意一眼,可她毕竟只是丫鬟,不能替主子回绝,她只好着急地看向床帐后。 床帐后默了一会儿,而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连枝瞠目,如意则得意一笑。 “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敷衍一礼,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愿在这充斥着病气的屋里多留。 如意走后,连枝抱着木盒来到床边,不解问道:“娘子为何要答应,二夫人摆明了要磋磨您!” 倪慧词抬手掀开床帐一角,歪头朝连枝怀里木盒看了一眼,“是啊,她摆明了要使坏,我回绝了,她就能放过我?指定一会儿又想出别的招儿来找碴。” 她有气无力地放下手,床帐复又落下来,“我要睡觉,没空陪她折腾,答应了她,至少琼园今天不会再派人过来了,这一旬之内也能消停点。” 西厢卧房来回跑几趟了? 她不想跑了,她现在就想踏踏实实睡个觉! 连枝想想,也有道理,但她看看怀中大木盒,眉头仍然未松,“……那这绣图怎么办?这么大一幅图若要一旬之内绣完,娘子恐怕得日夜不休……” “她说要一旬内咱们就一旬内?做人那么老实干嘛?就拖着呗。”倪慧词翻身哼哼两声,“二夫人若来问,就说我心不灵手不巧,女红技艺不到家,绣不完呗,她能咋地?” 反正她在二夫人眼里本来就是粗俗穷酸的小户女,笨手笨脚不是很正常嘛。 “她骂,我就听着,她催,我就拖着,人只要诚心摆烂,那就谁都使唤不动。” 二夫人若是气急了要替谢慎休妻,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连枝听得似懂非懂,娘子总是这样,说一些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全是歪理的话。 “行了,戏也演完了,咱们回西厢吧。” 倪慧词说着便要起身,结果刚撑起上半身,她眼前蓦地一黑,噗通一声又躺了回去。 “娘子!您怎么了?” 连枝急忙将木盒放到一旁,撩起床帐来看向倪慧词,只见倪慧词脸色比之前更加白了,双颊却诡异地泛起红来。 连枝用手摸摸她的脑门,有点烫。 “娘子您好像发烧了,我去叫人请大夫来吧!” 倪慧词眼前还冒着金星,脑袋晕得厉害,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拦住连枝,“不用请大夫,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请了大夫就要开药,开了药她就得喝,药苦死了,鬼才喝。 无非是刚才两个屋来回跑,又着了凉风,没事,发点小烧她蒙上厚被睡一觉就好了。 “你把木盒抱回西厢去吧,我先躺着歇歇,等过会儿我眼前不花了你再扶我回去。”倪慧词嘱咐连枝道。 连枝只好应下。 连枝离开后,倪慧词把手缩回被窝里,大概因为发烧,她身上发冷,不由自主地将被子拉得更高些,一直盖住半张脸,然后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被子上的冷香钻进鼻息,也紧紧裹住她。 她闭上眼,想缓一缓晕乎乎的脑瓜…… * “娘子。” 连枝返回卧房时,低低唤了一声,却没有收到回应。 她走到榻前查看,只见倪慧词窝在被子里睡着了。 娘子许是累极了,又发着烧,连枝不好将她叫醒,便打来盆凉水,绞湿了帕子敷在她额头上,然后守在榻边,等娘子自己醒来。 一个时辰过去,倪慧词仍旧熟睡。连枝揭下已经变得温热的帕子扔进水盆里,轻手轻脚地试了试娘子额头。 帕子已经换了十几次,但娘子额头的温度却没什么变化,还是烫。 连枝轻叹,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距离姑爷下值的时间应当还有一会儿,尚不着急叫醒娘子,于是她捞起水盆里泡凉的帕子,准备绞干后重新给娘子敷上。 就在这时,院中隐隐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青兰唤“大少爷”的声音。 连枝一惊,手一抖,刚拧干的帕子就又落进了水盆里,水花四溅,溅湿她的衣裙。 她顾不得那么多,急忙起身去叫倪慧词。 “……娘子,娘子!快醒醒!姑爷回来了!” 倪慧词睡得昏昏沉沉,被声音吵到后,她皱眉哼唧了几声,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睁眼的刹那,房门被推开了,倪慧词闻声歪头看去,只见一个颀长的绯袍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随着红色映入眼帘,周遭的环境物件也迅速清晰起来。 谢慎的被子,谢慎的床榻,谢慎的卧房……以及谢慎本人。 倪慧词一个哆嗦,瞬间清醒了。 苍天……她怎么在他床上睡着了!? 谢慎单手抱着官帽走进屋里,扭头看见倪慧词和连枝主仆二人也是一愣,再定睛一看,只见倪慧词正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像一株蔫掉的野花。 谢慎目光微敛,将官帽随手往桌上一放便大步朝她走去。 倪慧词一见他过来,急忙想要解释,但张口先是两声咳嗽,等她咳完,谢慎已经坐在了榻边。 “病了?”他皱眉问道。 “……风寒而已。”倪慧词撑起身子就要解释,“那个,我不是故意要睡在你床上的,是因为——” 谢慎一只手轻松将她按回床上躺下,打断了她的话,然后他盯着她苍白却两颊泛红的脸 ,伸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倪慧词一下子哑巴了。 他坐在她床边,离她这么近,已经让她有点不自在了,他又伸手摸她额头……他手掌干燥温热,贴在她本来就烫的额头上,倪慧词感觉自己更烫了…… 她垂眸,眼睫不安地轻眨两下,谢慎的手心被她纤长的睫羽轻轻刷过,痒痒的。 他收回手,仍盯着倪慧词,嘴上却问话连枝:“少夫人发烧了,请过大夫了吗?” “回姑爷的话,二夫人派大夫来把过脉,但是没有开药就走了,之后再没请大夫……” 倪慧词又挣扎着要爬起来,“就是有点小风寒而已,不用请大夫!我睡过一觉之后已经好多了,我这就回西厢去——” 然起床大业未半,中道崩阻,谢慎又伸手将她按回了床上,并且将被角严严实实掖好。 “躺着,我去请大夫。” 说罢,谢慎官袍也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地出门去。 见谢慎走了,倪慧词不死心地扯开被角,又坐起身来。 “连枝,咱们赶快回西厢!” “娘子,姑爷又没生气,您还折腾什么呀?万一再着了凉风就不好了,您快躺下吧!” 倪慧词不听,已经开始穿鞋了,“他没生气算他脾气好,我再躺着算什么,算我不要脸吗?” 已经说好了要和离,转头却又钻人家被窝里不出来,她成啥人了!? 只是回想起谢慎刚刚进门看见她时错愕的表情,她都尴尬得要命,再待下去她脚趾迟早扣出一座八进八出的大宅子! 倪慧词扶着床沿站起来,还好,虽然还是头晕,但至少没有眼前一黑了。 见状,连枝只好给她披紧外衣,扶着她往西厢去。 * 谢慎领着大夫来到卧房时,看见空空如也的屋子,他眉头微皱,转身将大夫请去了西厢。 隔着床帐,老大夫很快给倪慧词把完了脉,老大夫虽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声音中气十足。 “脉象浮紧,寒邪凝滞,确是风寒之症,老夫写一个方子,夫人饭后服用,一日三次,连服七日,身子应当就无大碍了。” 老大夫提笔很快写好了药方,谢慎随即让吩咐下人去抓药,然后十分尊敬地亲自送老大夫出府。 等屋里安静下来,身边只剩连枝,倪慧词才哀怨地哼唧出声。 “……喝药也是熬一旬,不喝药也是熬一旬,既然生病喝不喝药都是熬一旬就好了,那为何要喝药啊!” 连枝凑到床边道:“我刚才看那药方的落款,写的是‘孙慈’二字,那可是咱们上京鼎鼎有名的神医,寻常人家可请不来!娘子这次可一定要好好喝药,那药方定是极好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倪慧词痛苦地捂住耳朵,就算是神医又怎样,神医开的药不也是苦的吗…… 她没哼哼多久,谢慎就回来了,然后又径自坐在了她的床边。 倪慧词闭起嘴来,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目光到处乱瞟,不知道该看哪。 不是,他怎么又坐她床边啊,他和她怎么说也是准和离关系,总是坐一个床上不太好吧? 但毕竟是她先钻他被窝的……她更过分,也不好意思指责他。 想到钻被窝,倪慧词转头,再次向他解释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是担心二夫人发现,所以才去你房间躺着的,你别误会。” 谢慎这次没打断,安静地听她说完了。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以及因为发热而有些迷蒙的眼眸。 那双眼眸也望着他,带着两分怯意和两分期冀,似在等待他的回应。 谢慎敛起眼睫,目光转向她被子上的缠枝花纹,花苞娇嫩,枝叶却缠缠绕绕的,理不清。 他默了半晌,“如果你担心二夫人发现端倪。”谢慎声音淡淡的,目光却仍落在被子的花纹上,没有抬眼,“可以搬回卧房住。” 23. 第二十三章 搬回卧房? 倪慧词马上摇头。 “不用不用,二夫人又不是日日派人来监视,何至于此?她若再来,我像今日这般装装样子就行。” 谢慎听罢,终于抬眼看向她,他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哦。” 倪慧词一愣。 怎么……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但也可能是她感觉错了,毕竟谢慎惯常冷脸。 倪慧词想确认,于是抬眼打量他,但谢慎没有给她机会,他立刻起身,转头看到一旁小桌上摆着的木盒,便张口问道: “这就是二夫人送来的针线盒子?” “是。”连枝在一旁答道。 谢慎拿起木盒,对倪慧词道:“绣图的事你不必管了,安心养病便是。日后二夫人若再找你麻烦,能推的就推掉,推不掉的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那敢情好,倪慧词立马抱着被子点点头。 谢慎没再说话,抱着木盒离开了西厢。 * 接下来几天,倪慧词都在乖乖喝药养病。 倒不是她真的很乖,而是谢慎这厮真的很恐怖,每天都会派人盯着她喝药,她不喝完人不走。 ……不是,她不想喝药这事他怎么知道的?她没在他面前说过啊? 总之迫于谢慎淫威,倪慧词只好乖乖听话。 但不得不说,这药确实管用。往常风寒,她都要一旬才能养好,这次才五六天,她就活蹦乱跳了,甚至比没病之前更有活力。 日子一转眼来到九月廿一,休沐日,也是倪慧词和淮郎相约见面的日子。 老夫人似乎身子也好些了,今日恢复了请安。 倪慧词在颐园见到二夫人时,才猛然想起绣图的事。倒不是她健忘,是谢慎说过绣图的事他来处理,而且二夫人这几日确实没再派人来竹隐轩骚扰,她才安心将事情抛之脑后。 但倪慧词现在不确定二夫人近日没来骚扰,是因为谢慎已经处理妥当,还是因为交图的一旬期限未到。 请安之后回竹隐轩的路上,倪慧词便向谢慎询问了此事。 谢慎:“绣图我已找人绣好,今日便叫人取回来,只是这图不能交给二夫人。” 在扳倒二房之前,荣府内务,他不好强硬插手,最有效的办法是借力打力,毕竟人心之间,看似和气融融,实则各怀鬼胎。 四两拨千斤,方为上策。 “等我下午回来,我们去——” 谢慎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侧过脸来看向倪慧词,“你身子如何了?若还是不适……我今日可以不出门,改日再与友人相约。” 不出门? 倪慧词一听,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病好了,全好了!我现在比之前还健康!” 他不出门可不成!她还得出门呢! 她恨不能当场绕荣府跑一圈以示她的健壮,只好原地蹦跶两下,像个小蜜蜂一样围着谢慎嗡嗡转。 “旧友难得重逢,怎能轻易爽约?你安心去便是,不用担心我!” 瞧着她气色红润的脸蛋,谢慎最终点了点头。 “你身子刚好,还是要多加休息。至于绣图的事,下午回来我再与你细说吧。” “嗯嗯嗯!”倪慧词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保证道,“我哪也不去,就在家休息,午饭之后就睡觉,你且放心吧!” 回到竹隐轩后,倪慧词假模假式地拿着本书坐在西厢窗边,明为看书,实为观察谢慎动向。 谢慎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巳时便乘车出门了。 他一走,倪慧词立马将手头书卷一扔,欢呼雀跃地奔向衣柜,唤连枝进来给自己梳妆更衣。 今日虽是与淮郎相见的重要日子,但到底是偷摸幽会,倪慧词不敢穿得太扎眼,便放弃了她最喜欢的粉色,挑了一件她次喜欢的鹅黄色团花交领小袄,搭配杏白色蝴蝶刺绣百褶裙,腰间再系一条石榴红绦带作为亮色点缀。 脸庞薄施粉黛,乌黑发髻间簪入和衣裙搭配的蝴蝶钗,粉嫩的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红玛瑙珠坠,倪慧词站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瞧瞧,抿唇一笑,两颊浮起羞涩的红晕。 时候差不多了,同连枝交代几句后,倪慧词悄摸溜到后院墙根,身手利落地翻墙而出。 * 谢慎出门后,没有立刻前往留云楼,而是先去了同样位于青云坊的孙宅。 孙慈孙老先生医术高明、德高望重,以为曾是太医院之首,后来告老辞官,开始于民间行医。 如今无论达官还是显贵,哪家去请孙老先生看诊都得客客气气的,做足了礼数。 谢慎那日请孙老先生时去得急,多有失礼之处,如今倪慧词病愈,他理应上门道谢回礼。 在孙宅寒暄了小半个时辰后,谢慎告辞,乘车前往留云楼。 因为是从孙宅出发,马车没有走往常去往金水街的路线,而是走了小巷,借道金水街后面的银家瓦子。 银家瓦子里热闹非凡,勾栏众多,或欢快或婉转的戏乐声随风飘来。马车路过其中一座勾栏附近时,其中传出的叫好鼓掌声尤为热烈,又夹杂着听不甚清的敲锣喝喊声。 “……双燕班……《还魂记》巡演……今日仅剩晚场!” 谢慎眉梢微动。 双燕班,《还魂记》,这不是…… “停车。” 车轮缓缓停下,谢慎稍稍撩起窗帘朝外望去,只见一旁勾栏外围了不少人,有抻着脑袋向 内张望的,也有挤在戏班伙计面前买票的。 人头攒动之中,可以看见四处悬挂张贴的旗牌招子上,墨笔写着“双燕班”、“戏目《还魂记》”等字样。 一个眼尖的伙计瞧见这边锦帘绣带的华盖马车,心知贵客临门,麻溜跑到车前恭敬地作了个揖。 “公子可有兴趣?” * 这头,倪慧词站在金水街上,仰脸望向眼前高耸巍峨的留云楼,心脏砰砰跳的极快,不知是因为一路小跑而来,还是因为此刻紧张激动的心情。 她抬手紧了紧帷帽,小心谨慎地四下察看一番,确保没有熟人后,倪慧词正要迈步往楼里去,一辆颇为眼熟地马车就从余光中撞入了她的视野。 倪慧词脚步一顿,心头咯噔一声。 预感比目光更敏锐,等她转头看去时,果然是荣府的马车! 倪慧词吓得一个闪身躲到路边的轿子后头,只露出半边脑袋偷偷看去,只见那辆荣府马车在留云楼门前停下,车帘撩开,走出来一个更为眼熟的人—— “!!!” 救命!怎么是谢慎?! 倪慧词唰地把脑袋缩回轿子后,圆圆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震惊,要不是她抬手按住心口,只怕心脏已经要飞升上天了。 ……不是吧,他说和友人相约,难道是约在留云楼!? 倪慧词后知后觉,震惊渐渐化成满腔后悔。 她太大意了!竟然忘了问他和友人相约在何处见面!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耗子逛街遇上猫,净往黄泉路上撞! 倪慧词又歪出半边脑袋偷看,谢慎已经下车,他背对着她,径直往留云楼大门走去,应当没有发现她。 倪慧词不死心地寻思着,兴许谢慎与友人相约在雅座阁间里头呢?就像诗会那次一样。 等他进了阁间,小门一关,她再趁机溜上顶楼诗阁,两厢错开,不就谁都发现不了谁了吗? 眼看谢慎的身影就要消失,倪慧词来不及细想,一咬牙一跺脚,拢紧帷帽,借着人群遮掩跟了上去。 一进留云楼大门,她立刻朝楼梯望去,果不其然,谢慎正往二楼走去。 倪慧词嘴角一勾,觉得有戏。 她和他保持安全距离,狗狗祟祟地跟在后头。 上了二楼,倪慧词正想看他往哪个阁间走,却见谢慎哪个阁间都不走,他继续上楼梯。 “……” 没事没事,可能这次预定的是三楼的位子。倪慧词自我安慰着。 到了三楼,谢慎仍不转向,继续上楼梯。 “……” ……没事没事,可能是四楼。 然而等她爬上四楼时,谢慎却又登上了通往顶楼诗阁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