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 1. 自绝 建宁元年冬,京城连日大雪。 檐角裹绵,琼枝飞絮,街巷、道桥皆覆上厚白。 狱卒张四披着半旧厚袄,缩头耷脑,在东狱角门旁搓手跺脚,往空气中哈出一团团白气,不时朝巷口张望。 忽然一阵簌簌响,接着啪嗒一声,将他惊了一跳。抬眼一看,原来是狱墙内探出的梅枝,还在半空打着颤,显是被鸟雀踏枝,惊落一捧雪。 御史台的东狱与鱼市比邻,空气里一年到头弥漫着鱼腥臭,盛夏时尤其令人掩鼻。如今被雪气掩了,污秽之气顿消。 偶有行人从墙外路过,抽一抽鼻子,还能闻见墙内梅花送出的清浅香气。 天色昏沉,云低欲坠,忽地又送来一股劲风,将面皮刮得生疼。 张四忍不住往雪地里唾了一口:“贼娘的天,忒冷!” 再一抬头,忍不住双目一亮。 巷口缓缓驶来一辆双马拉动的华盖马车,马蹄子裹了草垫,在厚雪中行得艰难。 忙理了衣帽,换上一副恭敬模样,走到道上。 待马车近前停下,上前哈腰问候:“贵人当心些,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赶车的小厮利落地跳下车,打起车门。车中先递出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搭在小厮的手腕上。 张四眼光一错间,车中人已下了马车。垂着头,当先往狱中行去。 小厮跟在他身后,低声向张四问话。 “狱中这位,这些日子可好?” 前夜御史中丞特意将他召去交代,今日有贵人持官家诏令来“探监”,让他少看少问,只将人领进去即可。 张四入东狱办差十余年,见御史中丞的次数,数不出一只手。虽不知来人身份,也知是自己慢待不起的。 当即追上几步,侍立一侧,殷勤地将狱中尊贵的犯人日常一一禀报。 “都遵上官嘱咐,入冬后即送了干净厚被与袄子,听说犯人喜洁,狱中也勤打扫,饭菜也尽量可口。只是犯人很是沉默,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也不提要求。” 张四一壁报告,心中一壁嘀咕起来。 这位女犯入狱已有数月,既未提审,更别说用刑。几位上官对她既敬且畏,仿佛也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至于如何处置,更是无人提及。 数月中,女犯不言不语,也无人来探监。 今日来访的贵人,还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想到这里,张四不由侧头瞄了几眼贵人。 这人身披玄色大氅,身姿挺拔,一张面孔雪白秀丽,是个顶好的相貌。他们御史中丞殿试时因貌比潘安,点了探花,已经是了不得的美男子,这贵人竟比中丞还要俊美贵气。 还要再看,一旁小厮面容一紧,咳嗽一声,很轻,却带着不可冒犯的威压,让张四不敢再看。 狱牢空旷森严,沉寂无边。只有三人脚步声,在黑暗中与回声一唱一和。 及至停在一处牢房前,三人停住脚。 牢房里坐着一名女犯,穿着洁净囚衣,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些凌乱。双目微阖,面容堪称平静。 窄小天窗里投进几束薄光,刻意避人似的,照着一处闲地。 听见脚步声,女犯轻轻睁开一双眼。 她右眼下有一道陈年的疤,从眼睛下方到嘴角处,足有三寸,从疤痕来看,当年受伤时一定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这条疤让她原本秀丽的面容变得狰狞不堪。 隔着狱牢的铁栅,来人与女犯对视了一刻。随即瞥了身边的小厮一眼,小厮会意,朝张四摆手,二人避了出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狱道尽头,来人不再掩饰自己的诧异。也不嫌尘灰污了身上锦袍,就地盘膝而坐,与女犯面对面,凝视许久,方一副离了大谱的表情开口:“子淳,你怎么……是个女的?” 女犯垂眸,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半晌,方叹了一口气:“你何必搅和进来?” 男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心中暗自叫苦:那位新君的心思,陆离都不晓得,他又如何看得透? 说起这趟差使,他亦是临危受命。 昨夜三更刚过,小黄门忽然来传口谕,让他立即进宫。 他压下心中诸多牢骚,冒雪赶到福宁殿,却见他昔日的堂兄,如今的新君,大半夜不睡觉,独自在殿中玩悬丝傀儡戏。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陛下大半夜唤我来看这个?” 新君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好似给谁戴孝。也不理他,自顾自玩了半晌,手一松,两只偶人跌在案上。 “景琰,”新君虽在唤他,眼神却还盯在其中一只偶人上,“你还记得陆离吗?” 赵景琰一愣:“谁?” 下一刻恍然大悟。忽然明白这位陛下大晚上不睡觉的缘故了。 ——他是想陆离了。 陆离,陆子淳,谁能忘记他呢?如此惊才绝艳的人,从朝堂始,一路扬名到沙场。 当今新君能顺利继位,稳定国势,陆离功不可没。 可惜天妒英才,到了封侯拜相之时,以从龙之功能排第一的陆离,却在一夕之间暴病而亡。 他还记得初次见陆离的情景。 那日傍晚,他去燕林巷找赵景钰。 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驰行,他开窗看雨。 看着看着,眼帘中行来一个身形荏弱的少年,戴一顶斗笠,垂头行在雨中。周身被雨雾笼罩,身影格外萧索。 马忽然嘶鸣一声,少年抬头,一张脸如退潮后,从水底浮现出的一颗卵石,皎皎如月,清清白白。 他不由呆住了,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眸低首,恭恭敬敬朝他行礼,轻声道:“陆离。” 陆离,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又问:“你是乐平郡公府上的?” 少年答是。 四年后,新科进士陆离步入朝堂。这便是陆离与赵景钰风雨与共十余载的开始了。 赵景钰做陆离后盾,助陆离在朝堂青云直上;陆离则为赵景钰冲锋,做他的笔和刀,为其最后登临大宝造势。 如今新君继位,昔日的知己却已深埋泉下泥销骨。夜深忽梦少年时,自是不能成眠。 赵景琰醒了醒神,耐住性子,张口安慰道:“子淳已故,陛下万不可悲伤过度,要爱惜身体呀!朝廷上下,宫里宫外,都指着陛下呢!臣听说缅药国主得知子淳病故,窃喜咱们西北失了护障,遣将频频扰边,这两个月来,只营州一州就连失九座堡寨……” “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他?” 赵景琰被打断话头,愣了愣,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谁?陛下要……杀谁?” 新君眸色不定,显然心中也甚为纠结。 “陆离。” 轰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赵景琰难以置信地看向新君,心中涌上恐惧—— 他的这位皇兄,该不会是悲伤过度,疯了吧?陆离都死了快半年了,还怎么“杀”?皮肉都化泥里了。 “陛下,”赵景琰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表情,硬着头皮劝道,“人死不能复生……” “陆离没死。” 新君冷笑一声:“陆离没死,她只是不再听朕的话了。” — 陆离果然没死,却被赵景钰下到天牢中。 赵景琰一肚子疑问,却不知该不该问,能不能问。问也不知从何问起。 他盯着眼前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陆离,怎么会是个女的呢? 似乎看出他的疑问,陆离开口了。 “我不是陆离,我叫林杳。”陆离移开目光,看向一处虚空。 “林杳?” “十五年前,缅药国主嵬狐称帝,率大军南下攻打大宁,围攻严州五日,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率五千军,冒雪昼夜急行,在龙口川与缅药大军相遇……”“陆离”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气力不济,要停下缓一缓。 赵景琰面色转白,后续他自然知道—— 林焕章叛国投敌,严州城破,嵬狐大军屠城三日,将严州劫掠一空。 这一战的惨败如同一根导火索,此后四年间,大宁在与缅药的对战中屡战屡败,最终不得不承认嵬狐的国君地位,并付出一年二十万岁赐。 林焕章叛敌,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先帝令御史台审理此案,严州知州、严陵路都部署兰玉明指控林焕章不听指令,贸然出兵,共七位将领作证;监军韦余指控林焕章勾结敌军,临阵叛敌,致五千军士尸骨无存。 上至先帝,下至诸臣,大都不信林焕章会在战前与敌军勾结。林焕章乃是进士出身,在州郡任上十余年,吏安其官,民乐其业。后转为武将,也颇有统军之才。 两方争论不休之时,忽然出现了关键的证人和证据:林家的一个仆从,手中有一封未递出的书信,坐实了林焕章通敌。 前方战事连连失利,又得知此事,先帝大怒,将林家上下几十口羁押在狱,后流放琼州。 “林杳……林,你是林家人?” “我是林焕章的女儿。” 赵景琰腾地一下站起身。 陆离,不,林杳抬眸,看向赵景琰:“林府被查封时,我不在府中,躲过缉拿……我不信父亲叛国,在逃亡的路上被赵景钰搭救。他给了我‘陆离’的身份,要我为他做事,作为交换,他会替我父亲翻案。” 赵景琰冷汗直冒:现在捂住耳朵还来得及吗? 他有预感,不管赵景钰和陆离,不,林杳之间怎样,既已牵涉其中,得知了这天大秘密,他的余生,怕是不能善了了。 赵景琰艰难开口:“可当日证据确凿……” 一瞬间,林杳变了脸色,哀伤褪得干干净净,她眼神冷下去,透着浓浓的偏执:“你不信我?” “我……”赵景琰苦笑。 “你是赵景钰派来的说客?”林杳笑了,笑容牵扯起那道陈年伤疤,面容抑制不住变得狰狞,“赵景琰,你一直最善明哲保身,为何要牵涉其中?” 赵景琰心中暗暗叫苦,他何尝不知? 只是赵景钰不地道,对二人之间的款曲只字不提。 昨夜他稀里糊涂接下差使,以为君臣之间只是有些误 会,闹了别扭,他来做个和事佬,劝一劝,也就好了。 赵景钰这几年行事虽阴狠,在他看来,对陆离还是很有几分真心的。 若知其中真相如此,便是砍了他脑袋,他也绝不来当说客。 依方才林杳所述,林焕章一案的关涉人员,如今都身居高位。 兰玉明已官至枢密院使,离拜相只差一步。韦余原是先帝身边的大宦,如今是入内内侍省都知。 这二人都是赵景钰的近臣,在扶持新君上位中,出力甚多。 想替林焕章翻案,必定要从兰玉明和韦余身上查起,这会引发多大的朝堂动荡,陆离不可能不知。 十五年都等了,为何不能再等一等呢? 赵景琰蹲下身,握住铁牢栅栏,看着林杳的眼睛,劝得颇为苦口婆心:“子淳,留得青山在,方有余柴烧。我瞧着陛下顾念你二人这些年的情分,颇想挽回。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坐的那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顾虑甚多……” 林杳眨了眨眼,似有一刻的懵懂。下一瞬,忽然似笑非笑,凑近了,盯牢赵景琰。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听了后,你怕是再不肯替赵景钰多说一个字。” 林杳目如点漆,她眼珠子原本就比常人黑些。此时染了疯狂之色,隐隐泛红,对视之间,几乎能摄人心魄。 赵景琰寒毛直竖,想退远些,身子却不听使唤,不能挪动分毫。 林杳的声音很低,吐出的字句却清晰,炸雷一般,钻进他耳朵:“杀死你九哥的,不是缅药人,是我。至于我为什么杀他……我来告诉你——先帝最后属意的储君,是赵景深,不是赵景钰,所以赵景钰要他死。” 赵景琰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林杳嘴角含着一个讥诮的笑,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末了却泪流满面:“我早已身在地狱,多活一日都是万蚁噬心之痛。……罢了,如今种种,怨不得别人,都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赵景琰忽感不妙,一抬头。 林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如簪匕首,狠狠刺向自己脖颈。 张四听见动静冲进来,不由心中叫苦。 那女犯倒在血泊中,身上的囚衣浸透了鲜血。他见多了死人,自然晓得这女犯已经没气了。 再看那位贵人,跌坐在地,脸上是受惊过度后的呆滞,再无来时的风流韵致。 张四此时已顾不得奉承贵人,重刑狱死了犯人,此事可不小,轻则受罚,重则丢了差使。如今最紧要的,是去禀告值班的上司。 年节将近,出了这等倒霉事,真他.妈晦气。 — 建宁二年,元夕,夜已深,东京城却仍旧热闹非凡。 宣德门前,灯山上彩,锦绣交辉。廊下歌舞百戏,奇术异能,逗引百姓频频驻足,不舍归家。 与之相反,京城西北角的建安郡王府里,一片凄清。 王府后院中设了个小小灵堂,祭奠一位新逝的故人。 故人骨肉不存,只余一点清灰。赵景琰用一只青玉小罐盛着那点骨灰。灵前点三炷香,设八色贡品。 毕恭毕敬地上了香,赵景琰絮叨起来:“陆离,林娘子……算了,我还是叫你子淳罢。你可害苦了我,明知我胆小,还同我说那样吓人的秘密,如今我大门也不敢出,生怕谁看上了我的脑袋……那日过后,他忽然派来几十个侍卫……说近日京城贼寇颇多,令这些侍卫替我守家宅……” 苦笑一声,“往后余生,我大约也只能在这座王府里坐牢了……你别误会,我不怨你,没有你,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上前摸了摸青玉小罐:“我既出不了门,没法送你魂归故里,你可不能怨我。我想了几日,只好将你安置在我家墓地,等我百年之后,咱俩挤在一间墓室里,也好做个伴儿。哎呀!呸呸!我又忘了你是个姑娘了——不过到了那时,你我不是骨头就是灰,也没那么多计较了……我总想起十年前,咱们在金明池游春,钱家郎君看上了我的犀角弓,硬要拿他的马和我关扑,我不肯,他却拉着我不放。还是你仗义出手,不仅替我保住了犀角弓,还白得了他的神骏,嘿!真解气……” “殿下。”倪小冲快步走近,“时辰到了。” 赵景琰颇为不舍地将青玉小罐交给黑衣小厮:“路上小心些,不要让人发现。” 倪小冲利落地接过小罐,点头:“殿下放心,我理会得。” 赵景琰担惊受怕一夜。 天边晨曦微露,倪小冲披着一身风尘回来了。 “可撞见人?安置好了?”赵景琰急问。 倪小冲一脸委屈:“殿下总不信我。” “可是放在了南向第五间墓室里?” 倪小冲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赵景琰脑中警铃大作:“不是?” “我记得殿下告诉我的是北向第五间……” …… “倪小冲,我就知道你专坏我大事!” 赵景琰欲哭无泪,北向第五间,那是他九哥赵景深的墓室……这两人黄泉之下见了面—— 杀身之仇,岂能不报? 2. 重生 祥合五年,越州。 过了太平桥,再走上百余步,往西巷一拐,第一家便是林府。 这个时辰,府中各处宅院都甚清静。 离饭点还早,主家也都在歇晌,最可偷闲。仆从多聚在厨下做戏耍,因厨间暖和、热闹,且离大宅远,不会闹着主家。 西南角的玉粹轩,绣阁之中,帐幔半挽。那帐幔有些旧了,色作浅草,原有个名字,叫“春辰”,正应了当下时节。 帐幔下,笼着一张皎月裁就的脸。 才过正月,江南水乡的湿寒之气,似能侵入睡梦。 帐中的小娘子睡得不太沉,眉头紧蹙,鼻翼翕动。不知梦到什么,右手握成拳,在空气里徒然一挥—— 这一挥落了空,却把自己从榻上惊起,大口地喘着气。 她又梦见龙口川那一战,十年间,这个场景反复入她梦乡,经过次次不同,然而结局都是一样:林焕章被万箭穿心,战死沙场。他没有叛国,没有投敌。 她深信这是亡父在天之灵,给她托梦。 拭去面上泪痕,待心潮平复,方要整衣下床,忽觉不对。去摸自己的脸,光洁无痕。 ——她脸上的长疤呢? 环顾四周,林杳如遭雷击。 莫不是还在梦中? 她怎会在玉粹轩?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林杳一时怀疑自己沉梦未醒。 这帐幔还是母亲病逝前,亲手替她缝制的。 出事前岁的岁末,婶母过来替她量身裁春衣,留意到这顶帐幔,柔声劝她:“杳娘,这帐子颜色虽好看,到底是太旧了。不如趁着新年,咱们换幅新的?” 林杳只是不肯。 婶母觑她面色,也没有强求。 她的视线扫过房中的每一件物事,带着留恋和贪婪。忽地,目光顿住,停在香炉旁的一件物事上。 方方正正的一个纸包。 那是一方新砚。 二月十五,堂弟就要入书院读书,这是她特意挑选的礼物。砚台买回后,她想亲手给缝个绢套。家里头剩的绢布,花色却都不合心意。 于是那天歇晌醒来后,她决定出门买绢布。 待她买完绢布回转,还没过太平桥,便见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被锁着往另一头的州衙而去。 那天是二月十二。 林杳打了个激灵,一个疯狂的想法冲撞她的大脑。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慢慢挪到镜台前。 林杳,倘若上天给你再来一次机会…… 她捏紧了双拳,因紧张过度,身体剧烈地打着抖,心房似被重锤击打,她在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倏地睁开眼,与镜中人相对—— 十五岁的林杳出现在她面前。 镜中人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她伸手触碰镜面,十五岁的林杳脸上没有疤。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镜中人亦如此。 一滴浑圆的泪珠砸下。 “林杳,上天真给了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 十五岁的林杳,即便手握再来一次的机会,又能如何? 她第一反应是去通知大伯和小叔,但,不行,别说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逃不脱,便是逃了,难道后半生都被通缉? 不逃,流放;逃了,却会死。 况且这一案,关键在于为林焕章证清白,洗脱叛国罪名。 上一世的记忆一幕幕自眼前飞快掠过,林杳飞快地计算利害得失,片刻后下定了决心,她得走。 ——她是这盘死局上的唯一一步活棋。 死前赵景琰与她一番谈话,如今想来颇有几分道理。 林焕章定案时,证据确凿。 她认定父亲无罪,可却没有证据。 关键是证据。 倘若按照上一世的路再走一遍,她便是占得先机。 上一世她最大的错误,是将希望寄托在赵景钰身上,以为赵景钰是个信守诺言的君子——待登基后,替她翻案重查。 她为赵景钰做的太多事,却没有为自己尽力。 林杳既拿定主意,便再不迟疑。 林焕章的书房她平日常来,对其中书卷早已熟识于心。她的目标不是这些书,而是林焕章的书信与手札。 与书信放在一处的,还有几张空白度牒,考虑到这东西能换钱,林杳不假思索,一起裹进包袱皮里。 回忆十五年前这一日的情景,林杳决定原样照做,再来一遍。她将包袱放进一只藤篮里,挎着出了院子。 一路不见仆从女使,一如那日。 走到林府后门前,林杳到底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阔别了十五年的家。 随即狠了狠心,不能再耽搁了,她收拾父亲的书信已耽搁许久,最多一炷香工夫后,州衙便要来人了。 她的手才碰上门闩,院墙上忽然掉下个人。 林杳退后半步,斥道:“什么人?” 来人高大健壮,戴着一顶阔大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沾满尘灰,裤腿上还有未干透的泥点子,显是赶了远路。 来人抬头看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 表情既喜且悲:“林娘子,幸好我赶上了。末将刘升,是林节帅身边的侍卫亲兵。” 林杳心中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狐疑地看过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升迅速拉开门闩,催促道,“娘子,请速速随我离开。” “我怎知你不是歹人?”少女狐疑地蹙起眉,定在原地不动。林杳尽力扮演十五岁的自己。 “去年中元节前夕,末将来林府赴过宴。节帅说起城中灯会人挤人,娘子前一夜看灯会,弄丢了一枚蛾儿钗。” “确有此事……”心中虽也急着离开,但没有前世记忆的林杳,是不会随便同一个陌生人走的,“你既是我父亲的亲兵,为何在此?如今与缅药的战事又起,你不是应该在严州……我父亲出了什么事?” “娘子,得罪了。” 颈后一痛,林杳顿时软软倒下去。 — 捏着隐隐作痛的脖颈,林杳盯着面前一堆哔啵作响的火堆沉思。 刘升往火堆里添柴,偷觑林杳神色。从得知林焕章被定了叛国投敌罪,林府上下人皆被抓捕至州衙后,林杳表现得很平静。 “我父亲叛国了吗?” “节帅不可能叛国!”刘升斩钉截铁。 “你亲眼所见?” 刘升哽住,半晌后,方泄了气:“没有。” 林杳未免有点失望,虽知道即便刘升亲眼见到,也无济于事。一边是小小牙将,另一边是一州军政总辖和天子近臣。 “父亲让你去接应援军,充当援军向导……援军最后到了吗?” 刘升双眼充血,怒道:“没有。大军被围了三日,原本一日内就能赶到的押送粮草的援军,一个都没看到!没有等到援军,我便原路返回,谁知节帅他们……全军覆没,只有一地的鲜血、残尸和断刀……” 前世上过战场,林杳知道战后,得胜方会将敌人的头颅割下,带回作为战功。听到这里,胸口一窒。 刘升声音哽咽,抹了把脸,方继续说道:“我原本要上前细看,谁知这时,一队缅药轻骑忽然过来搜查战场……我不敢久留,便准备先返回严州。谁知……” 说到这里,刘升声音转向愤怒,“回去的路上,我发现一队神秘的军士,蒙着面,在探查龙口川一战的幸存者,我亲眼见到,他们在灭口。我不敢再露面,后来听说节帅被控诉通敌,这肯定是阴谋,是陷害,于是我一路赶来越州报信……” 林杳忽然想到,为何上一世没有刘升。 因为她前脚出门,刘升后脚赶到。 他们在时间上错过了,上一世的刘升后来也没有出现,应该是被灭口了。 假如这个刘升所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林焕章“叛国”一事必是阴谋。 他俩,一个要被灭口,一个要被流放。凑在一起,危险加倍。倒不如先分头逃命,各自苟活。 再说,林杳看了刘升一眼,她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眼见天快要放亮,林杳下定决心。取过藤篮,打开包袱皮,取出一张度牒,递给刘升。 刘升接过度牒,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把我从林府中带出来?” “节帅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有大伯和小叔,你来报信,为何不找他们,而是我?你把我带出来,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升张了张嘴,茫然无措。 “你不找他们,因为你知道即便找了,也无济于事。林家这一难,背后的人势力大,林家躲不过逃不 掉。你带走我,是想护住父亲的血脉吗?可是……”林杳看向刘升,“你护得住吗?” 林杳双目如同两片柳叶,细长,锋利。 这个年轻的小娘子身上,不知为何忽然散发出几分威压,让惯于杀戮的刘升生出几分畏惧之心,他立誓一般:“我会拼命,便是舍去性命,我也会护住娘子的性命。” “我不要你的命。”林杳冷静地向他分析:“你是逃军,还有人在暗中追杀你。我是叛国……之人的家眷,都是被官府通缉的对象。我们一起逃命,目标太大,也危险得多。你拿着这张度牒去江宁府的幽栖寺藏身,短则三年,长则五年,我会去找你。” “你去哪?” “我自有安全的去处。” 刘升还要争辩,林杳拎起藤篮,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 “这座土地庙离越州城太近,很危险,没有时间再迟疑了,我们得立刻动身。” — 林杳又悄无声息地摸回越州,站在城外山道上,往远处的官道看去。 天才蒙蒙亮,风如刀,割人面。 林杳却似感觉不到寒冷,在风中凝成一座雕塑。 与刘升分道扬镳后,一开始他不放心,始终远远缀在她身后。刘升自称曾当过斥堠,确实行踪如鬼。 只是他到底小看了多活一世的林杳。 顺利甩脱刘升,见他最终不甘愿地调转方向,踏上北上江宁府的山道。 林杳便回转,先去揽仙镇,摸进外祖家祠堂,将父亲的书信和手札藏好。 再回越州,给家人送行—— 林家人被流放琼州,这一日就要被押送启程了。 官道上开始出现人影,是一队拉得长长的队伍。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身着单衣,扛着重枷。 林杳竭力睁大双眼,试图辨认出他们的身影,但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杳转身,毫不留恋地一路往南。 她需要“陆离”的身份。所以,这一世,她仍然需要与赵景钰相遇。 — 深夜,两点微光摇晃在雨雾中,伴随着“哒哒”蹄声,一驾马车飞驰而来。主人应该是有急事,冒着大雨,连夜赶车。 自恃夜深无人,赶车人抡起鞭子,驱使马儿快跑。 等两盏风灯照亮的前方忽然出现人影时,赶车人勒马已是不及。 凭借天生的一股蛮力,硬生生将马头勒转方向,马车几乎是擦着路人的肩膀而过。 被这股大力带动,路人栽倒在泥里。 林杳忍不住苦笑,怪自己太贪大。 她总当自己是那个二十几岁的陆离,能将夷狄斩于马下,身强力壮的陆离。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有十五岁,连长路都走不得,何况冒雨赶夜路? 她视线模糊,看向不远处横在路上的马车,有人打起车帘。 晃动的风灯照亮那片车帘,她眨了眨眼,觉得那车帘纹路十分熟悉,像是赵景钰的马车。 一定是发热烧坏了脑袋,赵景钰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晕过去前,她却真真切切听到了赵景钰的声音: “怎么了?” — “差点撞到一个路人。” 隋一摘下一盏风灯,跳下马车,几步走近。 看清倒在泥里是一个姑娘,先吃了一惊。将灯凑近,一点光亮被笼在他张开的蓑衣里,一张被雨水冲洗得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隋一被惊得连连后退。 “公子,是个姑娘,她晕过去了。” 马车中的人语气冷漠:“我们急着赶路,腾不出时间救人。” 隋一又看了两眼地上的人,到底不敢忤逆主人。 回身跳上车辕,驱动马车继续向前。想起那张脸,心下不忍:“公子,这种回寒天,被浇透了冷雨……怕是会没命。” 马车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半晌,车中人方缓缓道:“隋一,你何时这么好心?” 隋一迟疑了片刻,终忍不住说出口:“她长得很像陆公子。” “……谁?” “陆公子,陆离。” 长久的静默,隋一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车里的人才开了口。 “……到前方驿站换马时,你派两个人过去瞧瞧,看看还有没有救。……能不能活,看她的造化罢。” 3. 送上门 门帘掀开,带进一阵风,已有几分春天的和暖。 林杳正在收拾行李——原本身无长物,半路晕倒后被人救了,这个大善人还贴心地给她置了几身新衣,使她凭空多出个行装。 听见动静,她停下手上活计。 来人是这间乡屋的主人郑娘子,四十多岁,穿一身粗布衣裳,收拾得洁净利落。 “醒了?正好,药熬好了,快趁热喝了。”郑娘子递过一碗热汤药,免不了又絮叨几句:“娘子身上还未大好,多歇几日岂不更稳妥?” 林杳接过汤碗,摇了摇头,不知第几次解释:“我还有事,不能耽搁。” 郑娘子瞧着她安安静静地喝汤药,心里忍不住叹气。 小娘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瞧形容举止,出身应是不凡。 不知道为什么孤身赶远路。多半是家里遭了事,要去投远亲。年纪轻轻的,可怜见的,这几日一次没笑过。 “郎中开的药还剩下几副,娘子带上,一副药加三碗水,煎成一碗,记得喝。” 林杳点点头。接过药包塞进包裹,她不会喝,但不好拂他人好意。 想了想,林杳忍不住问:“那夜送我来的恩人,娘子当真没见着?” 郑娘子摇头:“当日下着大雨,有人敲门,我去开门,就看到你靠在我家门前,人已经昏迷了。并不曾见到送你来的人……” 郑娘子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昨日和你说,来人在我门上挂了个包裹,里面留了衣服和钱。我就用那钱给娘子看病抓了药。” 这事郑娘子已说过,林杳点点头,有些疑惑:“怎么?娘子发现了什么问题?” “那包袱被淋得透湿,当时我急着去找郎中,急头白脸地将钱和衣裳取出,便随手将包袱皮丢在一边。昨日娘子问起,我忽然想起这事,夜里去找包袱皮,结果发现里面留了张字条,当日竟未发现……” 郑娘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窄长的纸,递将过来,神情颇为懊恼:“大半的字都化了,怨我当时不仔细。” 字条虽已晾干,但因洇过水,纸面凹凸不平,起了许多毛边。 林杳接过一看,寥寥十余个字,大半都化开了,糊成一团,只隐约辨出“救人”“钱”“酬谢”等几个字。 将字条凑近鼻端闻了闻,从气味分辨,用的是最寻常的墨。纸也不曾熏过香。 从那几个还能分辨的字来看,字迹也不是赵景钰的。 难道那夜晕过去前听到的赵景钰的声音,是自己的幻觉? 林杳也不知自己是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也是,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线,还要过些日子,赵景钰才会来“救她于水火”。 “这张字条能否给我?” “当然可以。” 林杳将字条叠好,贴身收着。郑重地向郑娘子行礼:“娘子救我于危难时,他日有机会,定然相报大恩。” 郑娘子慌得扶起她:“小娘子折煞我,万不可行此大礼,这都是小事,况且我也是拿钱办事,当不起当不起。” 原想再劝一劝,但见林杳去意已决,郑娘子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将人送到路口,在林杳的坚持下,在此停步。 两人告别,林杳想笑一笑,可惜前世破相后,笑容狰狞,便很少再笑。此时牵了牵嘴角,只觉僵硬,遂作罢。 走出很远一段路,似乎又听见郑娘子的声音,林杳还以为自己幻听,回头一看。 郑娘子一边喊,一边追过来,人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差点忘了大事,往前再走五六里路,就是兰溪镇。听说最近有拐子出没,专拐年轻小娘子,几日前才丢了一个,你千万当心些,别走小路。” 林杳精神一振。 拐子,等的就是你。 — 日头西斜,暮色将至。 林杳终于到了兰溪镇。兰溪镇不大,百姓都集中住在城东,城西则是大片茶园。此时已经过了下茶苗的时节,一路走过来,茶园里杳无人迹。 兰溪归婺州辖制,属两浙路。虽是鱼米富庶乡,又盛产茶,却不似大的州府有热闹的夜市。 集市上的商贩陆续收摊,推车挑担,往市集外散去。 林杳顺着人流而行,试图在集市里找一座桥。上一世,她是在石桥边被一个老妇蒙骗,拐卖到岳州。 眼见天色又昏暗了些许,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倘若等集市上人流散尽,她还没有“被拐”,便只能明日再过来撞运气。 一个女子天天在集市上闲逛,拐子说不定担心她是官府派出的“诱饵”,便不敢下手了。 正焦灼间,一座破旧的石桥出现在视线里。 林杳眼睛一亮,快走到桥头时,桥边出现了一个拄着拐、裹着头巾的老妇,颤巍巍地往前挪步。 林杳的神经开始兴奋起来,血液在身体里微微发烫。在西边打了几年仗,每次大战前,她都有此异状。 这是身体做出的应战模式。 林杳控制着脚步,她是一个疲倦苍白的,看似无家可归的孤女。因为无家可归,脚步应该是迟滞虚浮的,神情应该是绝望失落的。 她垂着头,克制着自己,不去看老妇。 一步,两步…… “小娘子——” 当她抬脚上桥时,老妇颤巍巍地出声了。 林杳迟缓地抬起头,转过脸。 看清她的脸,老妇眼睛亮了亮。见她不出声,又抖着身子咳了两声,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小娘子行行好,来扶一把。老身腿脚不利索,没气力上桥。” 林杳迟疑了片刻,在老妇的连声催促下,走过去搀住老妇。 “小娘子这样心善,菩萨定会保佑。老身嫁到兰溪四十几年,干了一辈子‘说媒’的营生,城南城北的人家都识得。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小娘子这样的好容貌,就是瞧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娘子?” 林杳摇了摇头:“我不住兰溪。” “难怪了!”老妇笑了,“老身这辈子最会记人脸,见过一次的人,绝不会忘,更别说像小娘子这样出挑的。” 说话间,已经走到桥尾。 林杳松开手,正要“告别”。谁知老妇身体一晃,“哎哟”一声,便往地下栽去。林杳像被唬了一跳,忙伸手搀住。 “婆婆当心些。” “人老不中用,腿脚不听使唤了。”老妇满脸的难为情,期期艾艾恳求,“老身就住在前面狗耳巷里的第二家,不远,小娘子好人做到底,能否送老身家去?” 林杳迟疑片刻,点点头:“行。” 狗耳巷离桥不远,几步路就到了。只是老妇腿脚不利索,几步路腾挪了好半天,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巷中无人,伸手不见五指。林杳虽已有准备,心中仍禁不住有些发毛。 这个化妆成老妇的女拐子还有个同伙,是个男人。至于男人何时出现…… 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一瞬间—— 老妇身体忽地挺直,丢开手中拐杖,五指作爪,欲扣她手腕。 “咻”,耳边风声忽起,陌生人在迫近。 林杳屈膝拧腰,躲开老妇的钳制后,蓦地朝老妇的肚腹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甚力气,不够伤人,只是老妇全无设防,痛叫一声,躬身捂住肚子。 林杳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没事罢?” “老娘死不了,快去追。” 林杳现在有些欲哭无泪,她并未打算抵抗,毕竟以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十五岁女子的力气,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只是久经沙场锻就的对危险的捕捉和反应,让她拳脚先于头脑。 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心中暗自祈祷:两个拐子可别轻易饶过自己。 — 半炷香过后,林杳坐在一只陈旧的蒲团上 ,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此处是离茶园不远处的茶神庙。 茶农靠茶生活,不久前种茶苗时才祭过茶神,因此庙虽小,还算干净。况且茶神庙离镇上有些距离,中间又隔着茶园,不易撞见人。 为了自己能顺利被拐,林杳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咔——嚓”,树枝的断裂之声传来。 总算来了,林杳心下一松,闭起眼睛。 片刻后,响起低低的说话声。 “这丫头睡着了。”男人的声音,随即脚步声渐近。 “慢着。”女人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停止。 林杳心里一突。 “这丫头看着弱不禁风的,性子却警醒,不好对付。老娘可不想再失手,迷药带着吗?” “吃饭的家伙什,怎么可能不带着?” “我把她放倒,你去弄车。夜长梦多,咱们现在就上路。” 两人分好任务,自是一切顺利。 林杳干脆利落地被“迷晕”。 半炷香工夫,被塞入一辆车里,两声驴叫过后,车子开始移动。 车中简陋,之前可能运送过酒糟。鼻腔里充满劣酒的气味,林杳竖起耳朵,听赶车的两个拐子聊闲话。 “渠婆子眼高于顶,前两趟送去的丫头,她都瞧不上。这次的货好,我就不信她不动心。” 男拐子笑了一声:“我看未必,宛尔月现在是岳州城的行首,正是能赚钱的时候。她守着这棵摇钱树,手里还有一个,才十四岁,据说长得比宛尔月还要好,怕是不急买新人。” “哼,普通的货色,渠婆子自然不急着买。但我们现下手里的这个……”女拐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咱俩有多久没碰到这样极品的丫头了?且别说那张脸蛋,方才我抱她上车,那一截雪藕似的腕子,绝非普通人家的丫头。渠婆子见了这样的货色,不动心才怪……” 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家中遭了什么变故,撞到了咱俩手里。” 男拐子嗤笑:“你别做了裱子又要立牌坊,既做了这天杀的买卖,就别装滥好人。” 两人停了话头,专心赶车。 过了一会儿,男拐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渠婆子不知什么来头,她家的衔珠小馆开了不到三年,馆子不大,人又少,竟然将同行都比了下去。” “我却知道她底细。小时候家里人犯了事,她便被录了教坊,落籍在扬州官署。年轻的时候颇有姿色,在扬州城里也出过几年风头,后来一个明州的海商替她脱了籍,纳她做了外室,在扬州置了宅子养着。没过多久,海商出海时遇上海盗,人死了。那海商的家人来扬州收走了宅子,将渠婆子赶出门。当日里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后来不知怎么的流落到岳州,一开始在脚店卖唱侍酒,后来赁了屋开始做私娼。你只知宛尔月,却不知在宛尔月前头,还有个戚凤凤。她开衔珠小馆的钱,可都是戚凤凤替她挣来的。” 男拐子很惊奇:“我听过戚凤凤的大名,倒不知道也是渠婆子养的人。……这戚凤凤如今却去哪里了?” “有说病死了,也有说,是因为不听话被渠婆子打死的。”女拐子叹了一声,接着说道,“这渠婆子性子狠,眼光毒,又会调教人,还舍得往‘女儿’身上砸钱,你瞧宛尔月,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听说还能吟诗作词,陪贵人们蹴鞠。大家的娘子都未必强过她。”女拐子言辞中不乏赞赏。 林杳听得惊奇,她记得渠婆子。 渠婆子不老,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虽记不清样貌,但她确定渠婆子并不妖艳,相反,打扮得也很素净。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但为人并不宽和。 上一世她被卖给渠婆子后,并不认命。赵景钰来找她时,她还被关柴房,饿到昏了过去。 听到此处,林杳终于放下心来。 一切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她会成为“陆离”的。 4. 衔珠小馆 驴车出了婺州城,一路向西。大约四五日后,到了饶州,在此处换船,往岳州而去。 因为怕林杳逃跑,这一路她都被绑成个粽子,吃睡都在车里。待换了船进了舱,两个拐子松懈下来,给她松了绑。 林杳也暗中长舒一口气。 女拐子敲打林杳:“到了这一步,你还是认命的好。如今我们离婺州十万八千里,你是回不去了,我看你孤身行路,夜宿小庙,想必家中的老子娘也不在了。不如趁着年轻,多挣些体己,若是再遇上几分造化,被哪个贵人纳了做妾,再生个小郎君,便是一世的富贵。不比现在的日子好上千倍万倍?” 林杳只垂头不语。 女拐子出舱,笑语渐起。 他们这种以拐卖女子为生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这只船的船主显然也与拐子沆瀣一气,挣不义之财。 自太祖结束乱世,几十年来虽西北边事频繁,但内地吏治清明,官府打拐力度不弱,拐子若落网被抓,势必严惩。所以拐子们拐到了人,安全起见,会不惜气力和财帛,将人运送到极远的州府卖。这样一来,售价也会极高。 在驴车上颠簸数日,浑身筋骨酸痛。林杳揉捏肩颈,在心中估摸着行程。 从饶州到岳州,一路经赣江、彭蠡泽、大江至洞庭湖,水道连通,不需下船,倘若顺风顺水,大约八九日,便能到岳州。 若与上一世轨迹相同,她会被顺利卖入衔珠小馆。若是不同…… 林杳皱了皱眉,她重生后,占得的唯一优势便是“预知”,她不能失去这个优势。好在事情进展到现在,大体还是按照上一世的节奏推进,除了两件事与前世不同,一是刘升的出现,二是她半路晕倒被不明人所救,送到郑大娘处养病。 刘升出现,是因为她整理父亲的手记耽搁了出门的时间,故此撞上。 半路晕倒则是她高看自己的体力,日夜赶路累极而病,才横生变故。 如此看来,改变都是因她自己而起。 脚步声渐近,草帘半卷,外面的光照进来。 林杳抬手遮住光亮,眯起眼睛,只见一个中年女人进舱,手里端着一只食盘,上面装着食水。 女人见她坐在角落里,虽神色冷淡,倒也没有反抗之举。 以为她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动了心,颇满意她的识相:“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不会打骂你。” 林杳的双眼适应了光亮,眼前人影变得清晰。 阔面方颐,五官平常,瞧上去还有几分憨厚。 林杳心道:原来女拐子长这样。市集中到处是这样的寻常妇人,并不引人注意。 再去看食盘,挨挨挤挤着几只陶碗,一碗鱼,乃是一条鱼掐头去尾,整段鱼身清蒸,一碗蛋羹,一碗清水萝卜,两只馒头。另有一个大茶壶,装满了清水。 鱼头和鱼尾应是拐子自己吃了。水上鱼易见,萝卜能久放,鸡蛋却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这并非俩拐子心善。 被贩卖的女子若是认命听话,在被卖出前,拐子是会精心养护她们的。她们的面容、皮肤,手脚,牙齿……甚至一缕头发,都是议价的关键。 林杳拈过筷子,开始吃饭。 拐子观察她行止,心中愈加满意,因道:“你有什么需要的,都与我说。只要不过分,我都应了你。” “给我些清水,我要洗漱。”想了想,又从包裹里摸出一个纸包,“我病还未好,这几副药,劳烦你替我煎了,一副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各一碗。” — 这一路没再出意外。经过几日药食调理,林杳身体大好,不似之前苍白,面颊还透出些许红晕。 登上码头,换了马车,一路向岳州城中而去。 岳州三面环水,被大江、洞庭和?湖环抱,东倚群山。 城中不大,所容不过数万人,多为官府衙署和达官贵人的宅邸。市井集市,客栈酒肆,几乎都集中在南门外的?湖湖畔,私娼妓馆也大多在此。 但衔珠小馆却在城中。 马车一路行到衔珠小馆的后门,男拐子下车而去。 不过盏茶工夫,男拐子便回来了:“渠婆子不在家,说是去天岳山祭扫访春,要住上五六日再回来。” 女拐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渠婆子哪有什么人要祭扫?多半是带着女儿,做贵人们的生意去了。不急,好事多磨,找家客栈,咱们且等上几日。” 男拐子有些犹豫:“不如去别家看看?” “这岳州城里,还有哪家比渠婆子更识货?又舍得给钱?” “也是。” 当下三人出得城去,找了间客栈。 女拐子肉痛地要了间上房,是里外两间的套房,把林杳安置在里间,留了些食水,将门一锁,两个拐子便出门了,也不知做什么去。 到了夜深,两人回客栈。各背了一只大筐,从中拿出纻丝、茶笼、竹器等杂物,应都是岳州特产。 林杳细听二人交谈,原来他们有一番打算,趁这几日多置些岳州特产,等此间事了,再拿去别处卖,赚个差价,抵去这段日子的车马费。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一日傍晚,俩拐子提前回了客栈。女的吩咐男的去雇车,林杳便知渠婆子从天岳山回来了。 — 衔珠小馆门宇不大,内有洞天。 渠婆子从扬州来,将江南小景置于衔珠小馆。 曲曲回廊,深深院宇。飞檐掩映着郁郁鬼槐,绣帘正对着森森翠竹。花厅中皆挂着旧时画,插着四时花,门额是名书家的题字,黄梨木柜陈列的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这样的花厅,衔珠小馆有四间,分别对应春夏秋冬。达官贵人爱附庸风雅,故而格外青睐衔珠小馆。 此时,临夏阁正亮着灯火,案上的博山古铜香炉,细细地喷出一缕香来。 渠婆子手中捧着一只茶盏,饮了口茶,方微微地一扬眉:“冯三眼?” “是,主人外出的这些日子,冯爷日日上门问讯,只说这次带来的是个极品货。” 渠婆子笑了笑,颇有些不以为意:“这俩老贼货,没见过世面,懂什么叫极品?” “那老奴将他们打发了去?” 渠婆子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茶盏,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幅裙裾流水一般,闪过屏风后。 心念忽地一转,叫住老仆:“慢着。” 思量片刻,开口道:“叫他们进来,我且瞧瞧。” 宛尔月今年十七了,如今在岳州城中风头正劲,捧她的达官贵人一多,骄娇二气日增。 这几日带她上天岳山应酬,小妮子眼高于顶,险些得罪了一位参军府的幕僚。 渠婆子忍不住叹气,技艺好教,心性难变。宛尔月若不肯收束些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从天岳山下来,她也思量着再寻个好的,能压一压宛尔月。 虽还有个云蔷……想到云蔷,渠婆子的头更痛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比宛尔月更让她烦心。 一行人转瞬走进厅来。 渠婆子起身待客,双眼落在冯家婆娘身后的小娘子身上,禁不住眼前一亮。 冯三眼说得不错,确是个极品。 布裙荆钗掩不住的绝色,单从相貌上来说,云蔷与之相比不落下风,但气韵上却要差了不少。 待那小娘子一双点漆似的双目看将过来,渠婆子心中咯噔一声,不由有些失望:又是个犟种。 待奉上了茶,分宾主坐下。 林杳冷冰冰地坐在下首,双眼放空,仿佛周遭一切与自身无关。心中不着边际地乱想,这渠婆子确实如她记忆中一般,三十多岁,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打扮得也素净,不像个老鸨。 众人让过一回茶,方听得渠婆子悠悠开口:“这小娘子生得确实不错——” 但?冯三眼的心悬了起来。 冯家婆娘只当这是行当里压价的话术,笑了:“何止不错?我敢拍着胸脯说,她比你的女儿宛尔月,还要胜过几分。” 渠婆子淡然一笑:“这娘子的相貌确实出众。”见冯家婆娘满脸得意之色,又道:“但宛尔月八岁上就跟了我,我教她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整七年,才放出来坐馆。” 听到这里,冯家婆娘心里咯噔一声。 渠婆子朝侍立在侧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掀开一旁帷幔,只见后方的宝架上陈设着诸般乐器。 “这位娘子瞧上去已有十四五,从头开始教已是不及。我这架子上的丝竹弦管,样样齐备。娘子且看看,可有你会的?” 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了林杳。 冯家两口子的眼中甚至有了殷殷哀求之色。 林杳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乐器,冷漠地摇了摇头。 渠婆子一直留意她眼神,到此忽然笑了一声,示意老仆:“将那只四弦琵琶取下来,拿给小娘子。” 又温声对林杳道:“我知道你会琵琶。” 伸出一只纤纤玉指,指了指冯家两口子,“你若有本领 让我留下你,可比跟着这两位强得多。” 冯家婆娘此时收起骄色,连声附和。 上一世,林杳抵死不肯接琵琶,还挨了冯家婆娘几下打。 后来是渠婆子拿了琵琶弹了一曲,故意弹错几个音,观她听到几处错音,皆神情有异,方留下了她。 林杳犹疑片刻,伸手接过琵琶。 ——此行就是要留在衔珠小馆,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多讨冯家婆娘的打? 谁知渠婆子一直观察她神色,见此暗中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性子虽倔,却非一味地蛮倔,此女认得清形势,识时务,能屈伸。倒是个能成大事的。 琵琶弦动,乐声骤起。 冯家两口子不懂乐声,但酒楼里常有歌女卖唱,来来去去也听得许多,都是婉转清幽之声。 但这小娘子指下拨出的豪嘈之音,听得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可是既不清幽,也不婉转。 冯家婆娘一颗心高高悬起,偷眼去看渠婆子,却见后者神色不定,瞧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 一曲毕,四下无声。 冯家两口子屏气凝神,不敢开口。林杳放下琵琶,也不说话。 良久,渠婆子忽然叱了一声:“鬼鬼祟祟躲在外头做什么?还不进来!” 门外探出一张脸,笑嘻嘻的,似一朵蔷薇花。 她走进来,做了个鬼脸:“这么热闹,也不叫我?”眼珠子朝林杳身上滚了一圈,方问渠婆子:“娘又买新人了?” 渠婆子笑斥道:“你是甚么人?我凡事还要请教你不成?……罢了,你……”看向林杳,“你叫什么名字?” 林杳迟疑片刻,方道:“令窈。小令的令,窈窕的窈。” “云蔷,你带窈娘去秋爽斋吃果子去。”渠婆子又追了句,“别乱跑。” 冯家两口子闻言,早已喜上眉梢,知道渠婆子这是瞧上了。 待两个小娘子出了花厅,冯家婆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颇有几分得色:“您老别说我夸口,这等人才,别说岳州城,便是扬州,也数不出两只手来。这人既入了您的法眼,我便把丑话说在前头,您可别怨我狮子大开口。” — 临夏阁与秋爽斋,以一条长廊贯通。已是夜半,四周漆黑,看不清周围的景致。 云蔷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 一条长廊走到一半了,云蔷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寂静:“喂,你怎么会弹《凉州大遍》?” 留在衔珠小馆已是板上钉钉,林杳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倦意来袭,困得掩去了个哈欠,方懒懒道:“学过。” 云蔷笑出声:“口气真大!宛尔月也很会弹琵琶,可只能弹《绿腰》。娘教了她三年《凉州大遍》,曲子虽都能顺下来,娘却总说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娘说这曲子音节繁雄,铿锵激越,气韵开阔,非有志者不能弹。宛尔月的指法虽好,胸襟却不开阔,别说凉州了,此生怕是连岳州城都出不去。”云蔷哈哈一笑,“宛尔月气绿了脸,再也不肯练这曲子。” “你娘有见地。” 云蔷回过身,竖起两道柳叶眉,奇道:“你年岁也不大,说话怎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跺脚,“跟那些大官儿似的,我娘如何,也轮得着你来品评?” 林杳愣住,随即知错就改:“娘子教训得是,是我僭越了。” 不知怎的,这反而惹怒了云蔷。 她把灯笼往林杳怀里一塞,板起一张小脸:“前面就是秋爽斋,你自己去罢。”哼了一声,“别一口一个‘你娘’,从今往后,你也得叫她‘娘’。”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远了。 …… — 自进了衔珠小馆,林杳甚为乖觉。 如今正是游春季,春宴不息,渠婆子整日带着宛尔月去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打酒围,分不出神理会她。 云蔷猴儿似的神出鬼没,迎面撞见了也是一扬脖子,重重地“哼”一声,仿佛一只犟脖子的喷气小牛,不肯理她。 林杳过得挺清静,在院子里散步,也没人拦着。但她知道这种“自由”是表象,衔珠小馆看似没什么人,其实到处都是眼睛。 别问她怎么知道,上一世到此,她可没认命,逃了不知多少次,每次的结局都是被关进柴房饿肚子。 林杳不打算再做无用功。但是心中记挂着一事,得找个机会出趟门。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了…… 5. 陆离见陆离 衔珠小馆前厅待客,后院则是自己人的居所。 不似前厅的轩阔绮丽,后院非常窄小寒素。娼家皆是如此,前厅是面子,再精致也是拿来招揽客人的;后院是里子,里子才是她们的人生。 林杳住在后院西侧,离居中而住的宛尔月不远。这段日子宛尔月忙得找不着头,二人不曾碰过面。 这一日过了晌午,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林杳正坐在院中的桂树下发呆,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唤“小词”。 小词是宛尔月的女使,那出声的必是宛尔月了。 没人回应,宛尔月提高声音又唤了几声。 片刻后,宛尔月出了屋子,左右张望,奇道:“人去哪里了?” 看见了树下的林杳,迷惑了一刻,而后恍然大悟:“你就是娘新买进来的人?” 林杳点点头:“是。” 宛尔月朝她招手:“你过来。” 作为如今岳州城的“行首”,宛尔月的屋子不说奢华,堪称简陋。 不过再一细看,确有不少贵重的古董和摆件,大约是贵人们送的,都被随意地堆在窗台前的桌案上。 案旁一只半人高的大肚瓶,乱七八糟地插了不少卷轴。 林杳见桌案上没有笔墨纸砚等物,猜测这些卷轴应该也都是些贵人们送的名家字画。 余下不过一张垂幔小床,一扇镜台,镜台上散乱地堆着许多首饰。 几只绣墩,都贴着墙摆放。仿佛是在为屋子中央的大绣架腾位置。 宛尔月穿着素色常服,不施粉黛,一头青丝也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绾着,十分朴素。 从多宝阁的屉中掏出一把钱,装在一只钱袋里,递给林杳:“你替我跑个腿,去张家线店给我买两股丝线。” 说着,递来一段茜红色的丝线:“这个色的,千万别买错。” 林杳正等一个出门的机会,闻言精神一振,面上不显,只点头应了。回身要走时,宛尔月忽然叫住她:“站住……” 林杳停住,看向宛尔月。 宛尔月狐疑道:“你知道张家线店在哪儿?” 这……还真不知道。 林杳很淡定地问:“在哪?” …… — 张家线店在城外的市集,?湖湖畔。 林杳抬头看了看天色,才过晌午,来得及。于是脚步一转,并不出城,而是往岳州府学行去。 上一世,在她与赵景钰达成协议后。为了“成为”陆离,她花了大半年时间读陆离的书,模仿陆离的字,学陆离的小习惯,辨认并记住陆离的同窗、师长,背诵陆离的族籍家谱。 可见,陆离并非凭空捏造的身份,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以陆离的身份考科举时,陆离的学籍乃是岳州府学。 这也甚是奇怪,林杳知道陆离出自饶州大族,饶州人才辈出,官学私学皆兴盛,民间兴学风气浓厚。与之相比,岳州则落后许多。陆离不在饶州求学,反而选择了岳州,无异于弃珠玉而就草芥。 岳州学宫位于牙城之东,紧邻州衙,离衔珠小馆不远,此处地势高敞,可俯瞰洞庭湖。 天下官学布局都类似,正门不易进,但一般都有一两处疏于管理的小门。 比如菜园子小门。 穿过菜园子,便是府学的生活区——厨房、浴室和库房,再往里就是东西序列的斋舍。 陆离的家不在岳州,吃住应都在府学。只是府学斋舍接近百间,若一间间找来,费时又费力。 正在发愁,忽见前方走来两个人,林杳再后退已是不及,见身侧一间厨房门大开着,便闪身进去,躲到一只菜柜后面。 来人说话声渐大,片刻后,竟也一起进了厨房。 林杳不由暗自叫苦,探出半个头看,见两人戴方巾,穿白布襕衫,应该也是府学的士子。 其中一个径自走去炉子旁,揭开药罐,嘴里念了句佛,道:“善哉善哉,幸好想起来了。再迟半刻,这药就要熬干了。” 另一个语气里颇有几分愤懑:“他病得都起不来床了,还死活不肯归乡养病。可苦了咱们,不幸与他同住甲区,要分神轮流照应他。宽甫先生偏爱陆子淳是他的事,为何要将琐事都派于我们做?” 陆子淳?林杳精神一振,原来陆离病了。 那个口中念佛的笑了一声,提起药罐,封了炉子,在橱柜里找碗来盛药,嘴里不忘安抚同窗:“大家同在府学读书,相互帮衬些,也是应该。你与陆子淳的学识皆胜过我们,原该惺惺相惜才是。” “哼,谁与他惺惺相惜?”语气很是不以为然。 念佛的还要再说话,忽然跑进来一个杂役打扮的小子,显是一路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道:“沈公子,你家里来人了,在文宣王殿旁候着呢!” 念佛的沈公子闻言问道:“谁?” 那不喜欢陆子淳的戏谑道:“让我猜一猜,应是沈公子的表妹孙小娘子吧?今日不是十五吗?” 这沈公子显然记性不大好,一拍脑袋,懊恼道:“我竟忘了今日已是十五。”欢欢喜喜地转身要走,已出了门了,忽然又想起陆离的药,转身嘱咐另一个,“那药我已经盛好,劳烦张兄送去给子淳。” “张兄”极不情愿地答应了。 沈公子又叮嘱了一遍:“可千万别忘了。” “放心罢,在下这就去送。” 待沈公子走得远了,“张兄”叫住小杂役,递过去一把钱:“你替我跑个腿,将这药送去甲区九号房。” 飞来横财,小杂役自是千恩万谢答应了。 待厨间都走空了,林杳从菜柜后头走出来。 — 甲区九号房。 眼见小杂役送完汤药,身影消失在长廊里,林杳方闪身出来,站在九号房门前。 门是半掩的,一推即开。床上的人睡得沉,杂役送来的药汤就放在一边的书案上,也没喝。 林杳走上前去,心跳如鼓,凝视凌乱被褥间那张脸。这张脸被病痛折磨,双颊深陷,几乎脱形。 但林杳却看得怔住。 ——倘若她有个孪生哥哥,大约就长陆离这样罢。 难怪赵景钰会找她,二人的五官,虽不能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有七分相似,若是陆离再胖回几分,还能更像一些。 林杳虽不懂医术,前世在战场上也见多了死人。眼见床上的人面色灰败,出气多,进气少,便知生死只在旦夕间。 心中暗叹了一声,也不知是该感谢他的死,给了自己身份;还是替自己可悲,正因这个人死了,自己才被人利用,成为一枚棋子。 林杳神色复杂,又看了一眼陆离,便决定离开。 谁知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她极为熟悉的声音:“为何到现在才告知我?” 正是赵景钰。 林杳来不及迟疑,眼见窗户半开,一咬牙,翻窗而出。 只是这具身体实在拖后腿,落地时身形一晃,竟崴到了脚踝。强自咽下一声痛呼,只听里面赵景钰的声音已响起。 “子淳。” 床上的人已陷入昏迷,自是不会应他。 大约瞧见了书案上的药,赵景钰吩咐道:“把药给我端过来。” 随后,传来汤匙碰撞瓷碗的声音,喂了几口 后,陆离咳嗽了几声,好似被吓了一跳:“知俨,你……怎么来……了?” 短短几句话间,把林杳惊了一呆又一呆。 赵景钰竟会亲自喂陆离喝药? 这药一喝就醒?神药啊! 陆离竟能直呼赵景钰的字? 更可怕的是赵景钰的回应,他轻声安抚陆离:“你躺下,别动,省些力气。病得这么重,怎么不让人给我递个话?” ——赵景钰竟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陆离咳了几声,断断续续道:“你忙……的……都是……正事,不好……打扰你。” 赵景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竟有些失落:“子淳,你竟与我生分起来?……你忘了?十年前,咱俩结拜时可是立过誓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既来了,就不能把你丢在此处自生自灭。我是来接你出去养病的,你放心,郎中和居所我都已经备好了,是我从京城带过来的神医,必定能把你治好。” 陆离咳嗽着似乎要拒绝。 赵景钰不由分说,命令属下:“隋一,你去叫人把陆公子的东西都整理好,一起带走。” 原来隋一也来了。心里“呸”了一声,隋一自然会来,他几乎就是赵景钰的影子。 又狐疑起来,赵景钰,陆离……两个天各一方的人,怎会结拜? 赵景钰身为宗室子弟,又是荣王妃唯一的嫡子,十年前怎会离开过京城? 难道是陆离小时候在京城客居过? 但即便客居京城,陆家的门第,也远远够不着荣王府的门槛啊! 却听一片扰攘中,陆离似乎被强制“搬”走了。 林杳在窗下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子里彻底没人了,才忍着脚痛,起身又翻进屋中。 书架和书案上已经空荡荡,属于陆离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地上掉了一根半秃的毛笔,床上的被褥凌乱地裹成一团,枕头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林杳看不过眼,提起枕头抖了抖,想将它抖平整,放置好。谁知,枕中忽然掉下一个册子。 翻开一看,是已熟悉得刻入骨子里的字迹。 林杳呆立片刻,伸手把枕头被褥整理好,将册子塞入怀中,还是按照摸进来的路径,从菜园子边的后门出去了。 — 她是个靠两只脚自越州走到婺州的狠人,出城这点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脚踝传来的疼痛耽误了速度,买完丝线,太阳已然西斜。 林杳暗自祈祷:希望渠婆子还没回来。 今日一早她带云蔷出门了,也没交代去哪儿,当然,就算交代也不会是同她交代。 这时正是市集收摊之时,人流往来不绝,背筐挑担、牵驴拉车的,林杳不知被撞了多少下,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才从城外挤进城。 一路小跑,终于在天黑前跑到衔珠小馆门前。 正要进门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喝问:“你做什么去了?” 林杳转身,只见云蔷从马车上跳下来,瞪着她走过来。接着,渠婆子也下了马车。对上渠婆子堪称温柔的视线,林杳不由暗暗叫苦。 “宛娘子让我替她跑腿买丝线。”她对着云蔷说,解释却是说于渠婆子听的。 “尔月呢?”渠婆子问。 迎出来的是渠婆子的女使,回道:“宛娘子出门了,解大郎在听风楼设宴,一个时辰前,解家派来马车把宛娘子接走了。” 听到这里,云蔷看向林杳,咄咄逼人道:“你说你去买丝线,丝线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林杳无奈,只得伸手去掏掖在袖中的丝线。 结果—— 一掏一个不吱声。 6. 别了,林杳 云蔷冷笑:“别说你买了丝线,却半道弄丢了。” …… 话都被云蔷说了,她能说什么呢? — 盘膝坐在柴房里,把四下一打量,林杳忍不住想笑。 这柴房布置与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在此最深的记忆,竟然是柴房。 也难怪,前世在衔珠小馆,柴房可是她的“专属领地”。 渠婆子惩罚人的法子并不多,无非是关柴房、饿肚子。 虽然晌午过后就没进食,却并无什么饥饿感,因为脚踝上的伤痛更难以忍受些。 冰轮圆满,光华倾泻。 在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锋利的光亮,就像一把刀。 赵景钰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把刀!” 那是二人决裂后,最后一次对峙。 后来赵景钰就将她投入诏狱。 这个人是真狠啊,话锋如刀,二人十几年并肩而战的情谊,纸片一般,被他轻易地撕裂了。 但是他和陆离呢? 二人看起来交情甚深,难怪上一世,赵景钰偶尔对她露出悲伤又怜惜的眼神。她一度自作多情,以为赵景钰对她…… 林杳忍不住想,若是陆离没死,赵景钰也会像利用她一样,拿陆离当棋子吗? 她自然是想不出答案的。 林杳挪到那片光亮里,掏出从陆离屋里捡到的册子。 这册子显然一直被陆离珍视。封皮用沉香色的细锦包裹,细锦之上,以金银线绣如意纹。细锦已略显陈旧,绣线也断裂不少,内中纸页微微暗沉,看起来是陈年旧物,且常常被主人捧在手里翻阅。 借着月光,林杳缓缓翻看陆离的手记。 一炷香后便翻完了,真是啼笑皆非。 被沈姓士子盛赞的学识拔群的陆离,他日日枕在脑袋下的册子,抄录的竟是专给幼童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 陆离这个年纪,应该早就能将这些启蒙书倒背如流了罢。 难道……这本册子是重要的人所赠? 林杳随即否认了这个想法,册子上明明是陆离自己的字迹。 想了一会儿,了无头绪。索性不想了,将册子收入怀里,她靠在墙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实在睡不着,脚上痛得火烧火燎,时间愈久,愈痛得厉害。 伸出手,在脚上摸了摸,把自己吓一跳,原来脚踝上的肿包已大如鸡卵。 得赶紧消肿才是……看窗外天色,已是下半夜了。若要渠婆子放她出去,还需宛尔月替她作证。但宛尔月若是赴夜宴,多半要到天亮才回来。 达官贵人的晚宴都是通宵达旦的。 每当她做出上一世没有的动作时,似乎都要受到一点惩罚。林杳苦中作乐,忍不住笑了一声。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林杳听出是云蔷,却故作不知,问:“谁在外面?” “你笑甚么?” “我看月亮圆溜溜的,像个饼。” “废话,今日是十五,月亮当然……”云蔷好似忽地恍然大悟,哈哈笑了一声,高兴起来,“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让你撒谎。” “我没撒谎。” “我不信。” 林杳懒得跟这小丫头拌嘴,转而问:“宛娘子回来了吗?” “问她做什么?”等了一时,没等来林杳的回应,云蔷的声音变得气鼓鼓的,“总要到明日午饭时才能回来吧!” “她回来了,就能证明我没说谎了。” 云蔷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且慢慢等罢,我可要去睡觉了。” 话说完了,人却好似没走。 只听得咚咚几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砸墙。忽地“哎哟”一声,是云蔷的痛呼声。 林杳正要问怎么了,“噗”的一声,从半开的天窗里飞进一物,砸在地上的那片光亮里。 这坏脾气的丫头,该不会丢进个死老鼠吓她吧? 林杳走过去捡起纸包,打开一看,不由愣住了。 柔和的月光,照亮了两个白胖的馒头,摸着竟还是温热的。纸包里另包着一个小纸包,打开了,原来是一副膏药,闻了闻,闻出田七的气味……正是治跌打损伤的。 这丫头竟看出了她脚受伤? “你还在外面吗?” 没人回应,云蔷显然已经离开了。 — 四月初八佛诞日,宛尔月本有许多宴约,她借口要在家中祭祀神灵与先祖,一概推掉。 林杳察言观色,见渠婆子颇为放任自流,云蔷也没有口出恶语。显然对宛尔月随心开业的态度已经习惯了。 云蔷今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像是病了。一早不想做早课,被渠婆子追着打了几下。 躲不过,只好去踩竹竿。 云蔷习舞,打鼓,走的是与宛尔月不同的路子。 后院的两棵大樟树间,横悬一根竹竿。云蔷每日清晨要自竹竿上走二十个来回,据说是习舞的基本功,要将身子走“轻”。 林杳一旁瞧着,目露不忍。别说,还真有点心疼。 宛尔月瞧她脸色,摇着绢扇闲闲道:“这算什么?等明年换到竹林里,那才有得苦吃。” “什么竹林?” 宛尔月拿扇子一指樟树:“将那两棵树换成竹子,两根竹子之间吊一根竿儿。” “那如何能走得?” “功夫到了,自然走得。” “干你们……”林杳一顿,纠正过来,“干咱们这行的,都得这么练?” 宛尔月笑了一声:“我不必,我骨头硬,跳不来这劳什子。别家也不练,这是娘的独家秘技。” 林杳默然,心中对渠婆子有了几分佩服。 除了给宛尔月和云蔷请了个读书先生,教习她们读书写字。余下的,宛尔月的琵琶、月琴和箜篌,云蔷的大鼓、箫和舞,都是渠婆子亲授。 “你也剩不下几天清闲日子了。”宛尔月瞥了林杳一眼,摇着扇子进屋,丢下一句话,“听说过了端午,娘就要考你了。” 考完了,再决定教什么,怎么教。 林杳看着在竿儿上做猴戏的云蔷,心道,过端午时,我都未必在岳州了,自然也不必爬这竹竿了。 — 祭完神灵,众人围坐在一起吃桐叶饭。 云蔷食欲不振,不想吃。渠婆子哄了她半日,语气甚为温柔:“乖女儿,好歹吃上两口。夏食桐叶饭,冬日不生疮。” 云蔷勉为其难接过,装模作样吃了几口,丢下饭团跑了。林杳一旁瞧得分明——她压根没吃,只猫儿似的伸舌舔了舔。 这时,渠婆子的女使走进来报,说外头来了个少年郎君找人。 渠婆子讶异:“找谁?” 女使看了一眼林杳:“听他的形容,应是找窈娘的。” “你在岳州城中有亲人?” 林杳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把人请到临夏阁,咱们瞧瞧去。” — 众人进了临夏阁,却见云蔷已大剌剌坐在主位,招呼客人吃茶用点心。 客人乃是一位小郎君,瞧起来刚及弱冠,穿着襕衫,长得白白净净,应是个读书人。 被云蔷一通询问,红着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渠婆子招呼小郎君坐下,瞪了云蔷一眼。 云蔷做了个鬼脸,让开主座,站到渠婆子身后。 当下先互通了称呼,再一番细说,这才知道缘由。 原来那日林杳买完丝线回衔珠小馆,半路人挤人,丝线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这位名叫薛津的举子当时就在林杳身后不远处,捡起丝线后喊林杳,没喊住。 想着追上来,结果半路追丢了。 “在下打听了这几日,听人说失主可能是贵府上的娘子,所以冒昧上门。”说着,从怀里掏出两股茜红丝线。 林杳没想到这丝线竟然还有后续。 渠婆子接过丝线,问林杳:“可是你当日掉的?” “正是。” 云蔷伸头看了一眼渠婆子手中的丝线,道:“没想到你还真是出门买丝线的。” 宛尔月闻声赶来,见丝线失而复得,也很欣喜,朝薛津道谢:“原本打算这两日再出城买丝线,郎君替我省了一趟腿脚辛苦。” 渠婆子让管家封了厚礼,赠予薛津作为谢礼。 薛津因见这厅中一下子来了许多女子,手足无措,眼睛只敢往地上看。 又见渠婆子送上丰厚谢礼,摆着手连连后退,口中说不必如此。谁知他身后就是椅子,众人提醒不及,眼睁睁见他噗通一声跌坐下去,连着椅子一起,仰面摔倒在地。 云蔷噗哧一声笑,连渠婆子都没忍住“哎哟”了一声,连声让管家扶起客人。 宛尔月上前关心道:“郎君没摔坏罢?” 薛津抬头说没事,一见宛尔月艳色夺人,又慌不择路地偏过头,闹了个大红脸。 云蔷瞧得直乐。 直到渠婆子亲自将客人送出去,云蔷还笑嘻嘻地模仿薛津的滑稽相,逗得宛尔月也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叫娘见了,小心罚你明日走四十趟竿儿。” 云蔷呸了一声:“娘才不会。” 嘴里说不会,却立刻站直了身,收起鬼脸。 — 又过了几日,衔珠小馆来了个神秘贵客。 云蔷跑去前厅瞧了,回来向林杳描述:“大包小包的礼盒,不知多少件,装了一辆大马车,卸了好半天。” 又幸灾乐祸道:“可惜宛尔月出门赴宴了,这个大富家翁怕是白跑一趟。” 见林杳不吱声,自己扯着一朵石榴花揪瓣儿玩,半晌又说了一句:“我以后一定比她强。” 林杳点点头:“会的。” 云蔷双眼一亮,很意外:“没想到你今日竟说了句人话。” 林杳心道,宛尔月虽不幸沦落风尘,但比起在贵人们的酒宴上应酬,她似乎更愿意拘在陋室中绣花。 房中那些珠宝古董,她压根没放在眼里。宛尔月志不在此,又视财如土,岳州“行首”的位置,应是做不长久。 当然,这话就不必同云蔷说了。 云蔷因得了林杳认可,正沾沾自喜,还想再自夸几句,忽然看见垂花门里走来个人。 “咦,她怎会这时候来后院?” 林杳闻声看过去,见渠婆子的贴身女使已经走到了跟前。 “令娘子,主人请你去前厅。” 林杳还没反应,云蔷先发出疑问:“为什么单叫她去前厅?那些贵人们走了?” “……正是贵人想见令娘子。” 林杳心中有数,并不多问,点点头便要走。 云蔷迷迷糊糊的,也跟在林杳身后。 女使把云蔷拦下,道:“主人让云娘留在后院。” 云蔷愣在原地,目送着林杳远去。 林杳走过垂花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蔷呆呆地站在石榴花旁,垂着肩,神情很是茫然。 心知这一去,这一生便再无相见的机会。 但好像也没多的话可说,便朝她点了点头,并不迟疑,转身便走了。 7. 成为陆离 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见赵景钰,上次在岳州府学,只听见故人之音,不曾见故人的面。 她心中排山倒海,脸上却波澜不惊。 失态的是赵景钰。 看清她的脸时,赵景钰离座而起,眼里一瞬间涌上了透骨的悲伤。 隋一及时扶住他,低声提醒:“公子。” 赵景钰闭了闭眼,又坐了回去。 看来,陆离已经病故了,赵景钰从京城请来的神医也没能救陆离的命。 林杳对着渠婆子叫不出娘,便沉默地站在厅中。 隋一看向渠婆子,后者点了点头,对林杳说:“窈娘,这位贵人有话要单独对你说,我先出去,你不要怕。” 林杳点点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隋一会说什么,她都一清二楚。过去了十五年,一字不曾忘。 只是上一世,赵景钰没有这么早出场。 当日隋一从衔珠小馆带走的,是被关在柴房饿昏过去的她。 等她在陌生的屋子里醒来,隋一点破她身份后,给了她三个选择:将她交给府衙刺配流放,送她回衔珠小馆,她为“主人”做事。 看上去选择颇多,实际上根本没得选。 她选择了为赵景钰做事,但对于赵景钰为何选择自己,真是一头雾水。乐平郡公要找棋子,多的是胸有丘壑的士子自荐上门。为何是她? 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的这张脸。 待厅中人都退了干净,林杳面前,只余坐着的赵景钰和站着的隋一。 隋一开口了:“林杳,临阵叛国的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独女,官家判你全家流放琼州,你却为何在岳州……” 见林杳面色不变,隋一的狠话有点说不下去。 赵景钰出声了,有些讶异:“你不怕我们把你交给府衙?” 林杳直视赵景钰:“若你们是来抓我的,早就抓了。何必多此一举屏退众人,费这许多唇舌?” 隋一看向赵景钰。 赵景钰轻抚腰侧垂挂的玉佩,默然片刻,笑了一声:“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林娘子,如果你肯为我所用,我能保你周全。” 隋一适时补充:“我家主人乃乐平郡公。” 林杳神色一动,自进厅后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容起了波纹。 ——她自然知道赵景钰的身份,此时为了打配合,不得不演一演。 赵氏子息单薄,今上已经年过五十,生了六个儿子,皆年幼夭折。朝堂内外都有共识,再过几年,若是今上还没有子嗣,必要在宗室选一位子弟承继大统。 乐平郡公赵景钰是荣王唯一的嫡子,荣王与先帝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起血脉远近,赵景钰是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 林杳不卑不亢道:“我要的不是周全。” “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我不信父亲叛国。若是公子肯助我重审我父亲叛国一案,我愿为马前卒,供公子驱使。” 赵景钰笑了:“那林娘子要先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卒子。” 林杳点了点头,依旧不卑不亢:“我会的。” 话说到这里,二人算是达成了“合作”。 其实上一世林杳还追问了一句,为何选自己。她得到的回答是:有把柄的人,才会更忠心,肯卖命。 天下有把柄的人何其多?无论找谁,都比费力培养一个女子出入朝堂轻松多了。 答案只能是陆离……乐平郡公,怕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陆离已死的现实罢。 — 马车驶往赵景钰的别院。 林杳坐在车上沉思,她在想临行前渠婆子私底下对她说的一番话。 据渠婆子说,赵景钰找她,乃是给她看了一幅画像。 “画上人与你有八九分相似,但我确信,那人不是你。我不知你与那位公子有何渊源,但你需记住,无论何时,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人这一生,孤身而来,孑然自去,所能倚仗的,唯有自身而已。” 这应是渠婆子的切肤之痛,剖心之悟,林杳正色道谢,对于自己选择离开,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渠婆子面孔舒展,笑了起来,“那位公子为你花的钱,我便是再多活一世,也挣不来。” 犹豫片刻,渠婆子似乎纠结该不该多嘴,但最后还是开了口:“那位公子看上去气度不凡,出身应是极尊贵。虽长相俊美,却是一副薄情相,你年纪尚小,未必看得懂人心……从此以后,自己要多当心些。” …… 林杳忍不住在心里骂前一世的自己,不知动脑子,只知道逃跑被抓挨饿受罚,一味蛮干,生生错过这一番金玉良言。 — 时光飞逝,转眼十余日过去。 这段日子,林杳都在学做“陆离”,读陆离的书,摹陆离的字,学陆离的行为举止。书与字都是现成的,好学。行为举止是最难的,还有说话,因为没有参照的对象。上一世为了学“陆离”,林杳颇吃了一番苦头。 这一世,她反而要收束些自己,不要因一上来就太“陆离”而被怀疑。 这座别院在城东,背倚群山,十分幽静。 赵景钰很忙,白天在别院很难见到他身影。但每日傍晚,必定回来与她一起用饭,纠正她的“举止”。 林杳偶尔会刻意“犯错”,比如现在,她伸筷子去夹面前的黄瓜拌豆腐。 果然,赵景钰立刻皱着眉“纠正”她:“子淳,你从不吃这个。” 林杳收回筷子,转而去夹藕片。 赵景钰眉目舒展:“不错,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个。” 待用完饭,赵景钰会检查她当日的功课。经过几日的“练习”,她的字与陆离的放一起,已很难辨认哪一版是陆离写的。 赵景钰对她的聪慧,表情十分复杂,有惊喜,又失落。 仿佛陆离对他而言是极稀罕珍贵的,她这么快便能充当陆离,反倒令赵景钰心中不喜。 看完今日的功课,赵景钰沉吟片刻,对她说:“你虽已学得七八分像,但年龄比他小了两岁,身量未足,倘若回岳州府学,立刻就会被人识破。过几日待我此间事了,你随我回京城,我设法将你安排在太学读书。” 上一世就是如此,她在太学读了五年书,在永宁元年参加科考出仕。 但这一世,她却不想如此。 “我不想去京城。” “……为何?” “东京城中花花世界迷人眼,诱惑太多。” 赵景钰皱眉:“说实话。” 林杳想了想,道:“京城解额虽比地方多出数倍,但有学之士齐聚,远超地方十数倍不止。这些年各地州县大兴书院劝学,并延请地 方名士任教,地方书院也不见得比太学差多少。” 赵景钰对着一方砚台发呆,低声道:“他也说过这话。” “况且,”林杳使出撒手锏,“公子若想将我当作一步出奇制胜的暗棋,便不能早早地叫人知道,我是公子的人。” — 明日,赵景钰就将动身回京城。 林杳则再住上十多日,等岳州府学这边的学籍等诸事办妥,便动身去潭州的阅箓书院就读。赵景钰派了个叫卢嘉的小厮,陪她一同南下潭州。 林杳自然这个小厮的作用,故意皱眉道:“不太方便。” 赵景钰面无表情:“在书院读书的学子,没有哪家是带着丫头的。你既然做了陆离,就要忘了你女子的身份。” 这一日赵景钰回来早,让卢嘉来叫她去书房。 二人到了书房,却见赵景钰站在书房外,仰头看天。林杳和卢嘉也去看天,只见半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罩顶。 乌鸦叫,祸事到。 如此不祥之兆,难怪赵景钰面色不豫。 赵景钰吩咐卢嘉:“叫些人来,把这些老鸹射下来。” 卢嘉忙道不可:“告于公子知晓,这巴陵城中有一个自古就有的禁忌,不能杀兔和鸦,因兔子是地神,而乌鸦被视为神鸟,若是射杀这二者,必会应到灾厄。” 见赵景钰心烦,卢嘉又献上一驱鸟之计:“倘若令人拿铜镜反射阳光到乌鸦身上,它们惧怕强光,自会退散。” “这事就交予你去办。” 卢嘉答应了退下,自去寻人和镜子。 — 该交代的事项,此前都一一交代过。临走前原是不必再见林杳,赵景钰却不知怎的一直心神不宁。 林杳也不说话,他在前面走,她便在身后跟着。一直是这般,静默,听话,却总令他觉得揣摩不透。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持重得仿佛已活过半辈子。 赵景钰在主位坐下,咳了一声,对林杳道:“坐罢。”他虽有意控制视线,但过不了一会儿,又看向林杳。 从进了别院后,林杳便改了男装。 今日穿一身白细布襕衫,戴着一顶软脚幞头。除了身量未足,肩膀略窄,便如和陆离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赵景钰心里也很震惊:当日在衔珠小馆见她时,与陆离还只有七八分相像,这几日“训练”下来,竟已像了九成。便是把陆子淳那些饶州的族亲们请来,也定是瞧不出破绽。 想到明日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陆离,赵景钰心中竟有些不舍。 院中响起一阵喧哗,原来是卢嘉带着十几个小仆,持竿捧镜,来驱赶乌鸦了。 林杳知道赵景钰怕吵嚷,起身去关窗。 四扇窗叶合拢,屋子里暗了许多。林杳转过身回座,却听赵景钰忽然说:“别动。” 她只得在窗前站定,让赵景钰睹她思人。 不知站了多久,外面的鸦叫渐渐小了。 隋一面色沉重、脚下很急地走进书房,见房中情形,愣了愣,看了一眼林杳,转向赵景钰道:“公子,属下有要事来报。” 林杳识趣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了十余步,听见身后响起关门声。沉吟片刻,放轻脚步,又踅了回去,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隋一说:“属下无能,还是没找到。” 8. 偷听 “或许一开始的方向就是错的。”赵景钰抚着腰侧垂挂下的一枚玉佩,凝神思索,“倘若那个人并未去越州呢?” “他是林……的亲兵,逃出了西北,不去越州,还能去哪?京城?京城各处我们都布下了眼线,并未发现从西北逃回的人。” “陆……林杳当真是一个人逃出来的?” “她在越州城中藏了几日,倒是查不出藏在哪里,出了越州城后,一路南下,在婺州被拐子盯上,卖到了这里。除了两个拐子,并没有接触其他人。” 赵景钰忽然想起一事:“那一夜大雨,我们赶去越州时,你后来找什么人救的她?” 门外偷听的林杳心中一动,原来那夜不是她幻听,赵景钰果然坐在马车里。 里面的隋一回道:“是一个驿卒,属下给了他一些钱。后来我问过驿卒,他说将人送去不远处一个独居的寡妇家门前,说那寡妇人善,逢着遇难的路人,总会伸手相助的。” “这寡妇有没有异常?” “属下调查过,并无异常。” “那人从前当过斥堠,最擅追踪,很会隐匿行迹。但他若是进了越州城,便会找林杳,林杳就不太可能孤身逃跑。若是他不出现,而是暗中相护,在林杳落入歹人之手后,他绝无可能忍住不出手,这可是林焕章唯一的血脉……”赵景钰沉吟道。 “公子的意思是,那人根本没去越州?” “也许他想去越州,却因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没去成。” “以属下之见,他也未必逃出了龙口川。据说那一战过后,缅药人出动数波骑兵打扫战场。不知那位贵人为何认定,人是活着跑了出来。” 赵景钰冷哼一声:“伯禽这老儿奸猾似鬼,他知道十分内情,只肯同我吐露三分。如今是我们上赶着笼络他……” 隋一发愁:“可公子需要借他的力量,若是他不肯松口……” “他要人,我们给他一个便是。他只让我找人,可没说一定得是个活人。” “公子的意思是……找个替死鬼?”隋一恍然大悟。 赵景钰冷笑道:“活人难寻,死人还不好找?” 林杳见里面的对话即将到尾声,不敢再听,忙转身离开,等走得远了,立刻快步跑回自己屋。 — 果然,卢嘉几乎是贴着她脚后跟进来,说开饭了。 “乌鸦赶跑了?” 卢嘉点点头:“全清干净了,这怕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把乌鸦往外赶。岳州人还都盼着出门见乌鸦呢!倘若能像咱们这样,大群的乌鸦进院子,那可是天大的吉兆。明日公子启程回京,必能一帆风顺。” 林杳心道:咱们对祥兆的理解,可能不大一样。不过她倒是需要谢谢这群乌鸦,“支走”了卢嘉,让她听到了这件秘事。 从二人交谈的内容推测,他们在找的人,应该就是刘升。刘升如果听了她的话,此时人已在江宁府。 不知“伯禽”是谁,这人又为何要找刘升?是灭口,还是救人,与父亲是敌是友? 到了花厅,赵景钰已经落座了。 却没看到隋一,可能又出去办事了,不知他们去哪里弄个替死鬼。 林杳觑了一眼赵景钰,见他心事重重。便也不说话,沉默吃饭。 伯禽是敌是友先不论,但刘升肯定是自己人。不像前世孤军奋战,这一世她终于有了帮手。想到这里,林杳心情畅快,食欲大开,顿时觉得今晚的菜格外爽口,于是又去添饭。 赵景钰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饭勺停在半空,有点尴尬。赵景钰已经停筷,她这碗饭,到底是添呢?还是不添呢? 赵景钰却笑了:“是该多吃点,多长点个子,你个子太小了。” 赵景钰这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作为江南人,又是个女子,她这个身高在南方女子中已经堪称巨人。根据她多活一世的经验,让她再长两年,和赵景钰是比不了,超过陆离却是不成问题。 林杳从善如流,满满盛了一碗饭。 看她食欲不错,赵景钰似乎心情好了一些,沉吟片刻,道:“阅箓书院虽是民间书院,实力却很强,比太学也差不太多。岳州府学不能望其项背。你用心向学,五年后,若是拿不到解额上京,你我之间的约定便不作数。” 林杳嘴巴鼓鼓,摇了摇头。 赵景钰不解:“五年时间不够?”哼了一声,“我可没有太多时间给你。” 林杳吞下嘴里的米饭,说:“无需五年,两年即可。” 赵景钰愣住,看林杳面色如常,不似开玩笑,一时不知是气还是笑:“人小口气大,不知天高地厚。” “公子等着瞧便是。” 重来一世,她不仅是手握考题的人,还是最知今上心思的人,又有上一世苦读五年的学识打底,她都不晓得怎么输。 赵景钰摇了摇头,摆明了不信,却没再说什么。 — 第二日在别院门口送走了赵景钰,林杳仰头看了会儿天。 天很蓝,太阳也很烈,岳州的夏天真热。 她想起越州那座大宅的夏天,湃在井水里的西瓜、葡萄,在兜风亭摇扇论道的叔伯,坐在窗前绣花的婶婶。 小堂弟在爬院子里的大樟树,去够树上的皮球,嘴里朝她喊:阿姐,别看书了,和我们一起玩儿呗! 他们现在应该都已到琼州了罢。 林杳眨了眨眼,眨去眼睛里的水汽。 卢嘉问:“郎君,我们回吗?” “回。”林杳转身就走,卢嘉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卢嘉,你是岳州本地人吗?” “回郎君,小人出生在岳州,年幼时爹出外谋生,在京城做了点小买卖安定下来,八岁时,爹把我和娘也接去京城。后来小人又幸运地进了乐平郡公的府上谋了份差事,这次公子来越州,知道小人是岳州人,所以把我也带上了。” “公子让你跟着我去潭州,不知会不会耽误你前程?” 卢嘉笑嘻嘻地说:“郎君说哪里的话?用心伺候郎君,便是为公子尽忠。郎君的前程,便是小人的前程。” 林杳哽住,笑了一声,又问:“可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等咱们到了潭州,我也没有多的事要你做。你既识字,闲来便也看看书。若你不嫌我才疏学浅,有不懂处,只管问我。” 卢嘉眼睛一亮:“郎君此话当真?” 林杳笑道:“自然当真,我瞧你人很聪明,适合读书。乐平郡公日后还有大造化,倘若你能谋个出身,他日定是前途不 可限量。” 卢嘉悠然神往,叫这几句好话一拿捏,似乎那大好前程已近在眼前了。 离开岳州的日子,转眼即至。 卢嘉听林杳吩咐,前一夜便去雇了驴车,将陆离往日的书捆好装车,赶去码头后,将书装上船。 卢嘉还问那些笔墨纸砚、杂物等要不要带走,林杳想了想,说算了,就留在此处罢。 这些陆离的旧物,对赵景钰来说想必还有用处。 因书都运上了船,林杳随身物件只一张包袱皮便包好了。两人用过早饭,卢嘉要去雇车。 林杳拦住说不用,因这一日正好是端午,老百姓都要去码头看龙舟竞渡,到码头又需穿过市集,马车反而易被人流阻塞,寸步难行。 因此二人轻装上路,步行去码头。 林杳担心路上会撞见岳州府学的同窗,被人“认出来”,便戴了幕篱,将脸遮住。 一路走出城,果然人流拥挤,摩肩接踵。城外市集更是人挤人,卢嘉护着林杳,费了许多工夫才挤到码头。 待二人上了船,身在洞庭湖上,才松了一口气。 卢嘉忍不住称赞:“郎君真是有先见之明。” 湖风一波波涌来,不知疲倦地去揭林杳的幕篱。林杳不得已,只能双手按住。 如此便顾不得脚下平衡,在船板上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卢嘉笑道:“今日风大,不如郎君进舱去,再过盏茶工夫,船便要开了。” 林杳“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视线里仿佛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由停住脚,眼睛朝湖岸上搜寻。 湖岸边的露天市集,好些小贩在卖竹苗,一簇簇地站立着,任人挑选。林杳的目光扫过那一簇簇人群,并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郎君在看什么?”卢嘉问。 林杳正要回答,一簇竹苗后忽然闪出一个小娘子,穿着葱绿半臂配鹅黄褶裙,仿佛在向小贩问着什么。那小贩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小娘子双手将腰一叉,头一扬。 林杳仿佛能听见她说:“你管我买不买,只说你有没有?” 一贯的骄横不讲理。 卢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面露了然,道:“再过几日就是五月十三,是竹醉日,《笋谱》中说,这一日下竹苗,竹子易养活,以后也会长得茂盛。所以岳州老百姓多在这时候买竹苗,等到五月十三日到来,家家都要栽竹。” 林杳夸他:“你懂得不少。” “小人不敢当郎君的夸赞,岳州人人都知道这个。”见林杳在风中摇摇晃晃,却盯着岸上不肯挪步,卢嘉颇有眼色道,“我扶着郎君再瞧一会儿热闹?” 岸上的少女此时已转身离去,双螺髻上垂下两根茜红色的丝带,被风吹起,扬得高高的。 不过一瞬间,那红丝带也看不见了。 林杳摇摇头,说:“进舱房罢。” 没过多久,船身移动,缓缓离开码头。 卢嘉在她耳边说今日天气好,风向也对,顺风顺水,船必是行得又快又稳。不过三两日,便能到潭州了。 林杳却只在回想方才岸上的身影,想起那日宛尔月说——云蔷明年就要换到竹林里“走竿儿”,有得苦头吃。 所以这丫头是在替自己挑刑具吗? 9. 回京赴考 汴水之上,桅杆如林,风帆满张。 因开年后就要举行礼部试,此时水上连绵不绝的漕船里,大都是来京城赴考的举子。 京城水网密布,四通八达,有大运河沟通南北,自是乘船赴京最为便利。 科举考试是京城三年一度的大事,善谋营生的东京小民自不会错过。 码头上人头攒动,有脚夫、挑夫,出租驴车马车的小贩,热情揽客的客栈伙计。 此时,又一艘船缓缓进港。 卢嘉挤在一群举子中,踮脚伸脖往水尽头处看,与这群第一次上京城的举子一般,脸上兴奋难掩。 去岁端午,他陪郎君去潭州读书,原以为最少要熬上五六年才能回京。 谁知才过去一年半,他竟就回来了。 眼见高大繁华的东京城在眼中渐渐清晰,卢嘉欢喜地大喊了一声:“东京城!” 惹得周遭学子激动不已,也纷纷喊起来。 船马上就靠岸,卢嘉这才想起他家郎君还在舱房中看书,赶紧回舱去叫。 参加开春礼部试的举子进京后,需先去开封府提交解状、家状、保状等,进行身份登记。 待礼部贡院核验后,方可参加考试。按理说,在相国寺码头下船最便利。 但在他们出发前,隋一快信中交代,让他们自东水门码头下船。 因今秋雨水不丰,内河水位低落,不易行船,且这几日举子陆续进京,船只拥堵河道,行船极慢。不如从东水门下船后雇车进城。 陆离认为隋一考虑得甚是周全,待船暂停东水门码头,船主核验路引、缴纳商税时,她二人便悄悄地上了岸。 — “七郎君,他们下船了。” 仁和楼是东水门码头附近最大的酒楼,在三楼雅间眺望,能将码头一切事物尽收眼底。 赵景钰听了,走到窗前,往码头看去。 他一眼便看见了陆离。 在身边一众来来去去的行商挑夫间,她实在有些惹眼。 穿一身靛青道衣,身披玄色鹤氅,长身玉立。头束碧青玉冠,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内蕴。倘若手执拂尘,不似个举子,倒像身在红尘外的道子。 赵景钰想起卢嘉那些汇报的书信,心道,确实饭没少吃,筋骨也没少练。 据说后来还拜了走道的镖师习拳脚,不知现下身手如何。 隋一:“陆小郎君长高了。” 赵景钰默不作声,面容很平静。 隋一:“没想到陆小郎君言出法随,竟真的只用一年时间,便考过了解试。” 赵景钰仍是没有什么喜色:“不过州试榜上的十一名,东京城集天下英才,她礼部试过不过得去,还要两说。” 隋一虽不敢反驳赵景钰,但心下很不认同,壮着胆子道:“属下倒是对小郎君有信心。夏天的时候,她没在潭州报名应试,而是决定回原籍赴试,好像就知道自己会考过。当时让卢嘉连秋冬衣物一并备好,说是从饶州上京,比从潭州走要省去一半路程。七郎君当日也曾笑她人小志气大……” 见赵景钰皱起眉,下一刻就要黑脸,连忙转过话头—— “属下不会读书,平生就佩服会读书的人。陆小郎君年纪这么小,不过就读了一年书院……难道那阅箓书院当真如此了得?听说卢嘉跟着陆小郎君一年,在学问上也颇有长进。日后有机会,我也要求陆小郎君试着教我一教。” 不远处的码头上,卢嘉雇好马车,将行装都搬妥。陆离也上了马车,待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赵景钰才离开窗前。 声音淡淡地同隋一解惑:“林家祖上就是耕读之家,林焕章进士出身,生性酷爱读书,据说在军营中也手不释卷。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想必从小便视若掌上明珠,用心教养。否则不过一年时间,怎可能上得州试榜?——不过,去岁在岳州别院时,我见她过目成诵……也确是读书之材。” 隋一见赵景钰看到人后,反而更加郁郁寡欢。忍不住问:“要不要叫陆小郎君到府拜见?” 赵景钰冷哼了一声:“以州试十一名的身份?她需过了明年开春的礼部试,方才有资格进我的府门。” 因为陆离没资格登乐平郡公的府门,所以郡公才纡尊降贵——早半个月便定了仁和楼视野最好的一间房,跑了大半个城来见陆离吗? 竟不晓得谁的面子更大些。 隋一忍不住腹诽。 — 陆离带着卢嘉在咸平客栈安顿下来,简单吃过饭,便去开封府登记报名。 幸好他们在东水门码头下船,大部分举子此时尚堵在内河河面上,开封府的报到处没几个人,很快便办妥。 卢嘉陪陆离往大相国寺的方向走去。 他自恃客居京城数年,是个“老京城人”。跟在陆离身后,一路不停嘴,向“第一次进京”的陆离介绍京城风物。 陆离忍下聒噪,将卢嘉视作空气,只想着自己的事。 赵景钰担心她过不了省试,她可一点不担心。 经过解试的验证,明年开春的省试对她来说,无异于开卷考。 因怕太出风头,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事端,解试时她颇为克制,考了个中规中矩的十一名。 但省试时,她便不能再克制了。 她急着赶这一次的科举,不只因为知道考题,还因为祥合七年这年的科举十分特殊—— 西北与缅药的战事频仍,北方吉答与中原和平了十余年,如今颇有几分蠢蠢欲动…… 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势成水火,而自……龙口川一战后,大宁与缅药十余年的和平被撕破,数年的战事所耗巨大,财政已不堪重负。 在这内外交困之时,祥合七年的科举,殿试题乃是官家亲拟,问民生、钱粮、边事,为的是在进士中选出栋梁材。 这一科一甲进士共录了十六人,皆被外放各地州县出任重要差遣。 放官之“大方”,堪称空前绝后。 既然老天多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便要用最短的时间坐上高位,亲自查明真相替父申冤。 若大宁不给她公道,她便亲自手刃仇家。若赵景钰不做明君,她不介意做个“乱”朝纲的枭雄。 最坏不过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罢了。 — 越靠近大相国寺,便越热闹。 临近年底,各地能人异士也陆续赶至京城,在御街两旁施展本事,博人眼球。 既为赚赏钱,也存了与同行较量的意思。 因此人人使出浑身解数,杂技艺人的功夫令人瞠目,术士们的幻术之奇更叫人咋舌。惊叹之声不时从人群中传出。 连卢嘉都住了嘴,连连往人堆里弹眼珠子,看到一名术士正在表演“仙人栽豆”,顿时走不动道。 陆离便道:“咱们过去瞧瞧。” 卢嘉精神一振,眉飞色舞地向她介绍:“等到元夕灯会那日夜里,官家会亲自登宣德城楼观灯。这些杂耍艺人、江湖术士的表演若能得官家的喜欢,便是得了一块金字招牌,余生也不必操心吃喝了。” 陆离对奇术异能素无兴趣,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什么意思。视线不由落到围观的百姓身上。 京城治安虽严,但遭不住人多,人贩子还是四处横行。特别是这种在大街上看杂耍、热闹的场地,人的注意力都在表演的伎艺人身上,最容易丢孩子。 甚至有不少假“伎艺人”,与拐子合伙偷孩子。 真是脑子里不能想坏事,才想到“偷孩子”,却听人群里响起一声大叫:“小贼往哪跑?” 随即一个身影鱼儿一般,从人群中滑 将出来,拔腿就跑。 那叫喊的小郎君立刻抬脚跟上,却有人比他反应更快,横地里冲了出来。 因那人几乎擦着陆离的肩跑过,一张脸近在咫尺,叫陆离看得分明。 “竟是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来自前世记忆里的名字,陆离不及细思,拧身追了去。 待卢嘉反应过来,陆离已快消失在巷角,他没了法子,只得发足狂奔,拼命去追陆离。 那小贼想必是个惯偷,脚步如飞,跑了一阵便钻进了佛手巷,陆离见那位“前世故人”脚下也不慢,紧紧咬住了小贼。 便停下脚步,向四下里一望。 之所以叫佛手巷,是因为自北入了巷首,一段路后便有支巷通出,这样的支巷长短不一,共有五条,形如人手,故名佛手巷。 若陆离记得不错,那五条支巷有一条通往太庙,两条通往审计院,这两处都是官军把守重地,卫士巡视严密,小贼定不会选这三条。 还有一条的尽头乃是一个小小的内河码头,若无船只碰巧经过,必会被“前世故人”堵住,除非小贼跳水逃去。 这最后一条,便是通往小甜水巷,此巷窄深,半条巷都是私娼妓馆,剩下半数则是各种糖水铺子小吃店。 天色近暮,糖水铺子大多做夜市生意,这时正是开门做生意的辰光。 妓馆的娘子们也打扮好了,皆骑着小驴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两三小仆,出门赴宴——正是一团乱糟,最好钻空子之时。 当下更不迟疑,立刻抄近道往小甜水巷赶去。 等卢嘉追上来时,却见陆离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根长竹竿握在手里,站在巷口。见卢嘉来了,让他守着巷口,见小贼跑来便打手势提醒。自己则隐在墙后。 怎知道小贼一定会往这里跑? 卢嘉还未及问,却见巷那头果然跑了一个人,瞧穿着打扮,正是方才窃人钱袋的贼。 连忙向陆离打了个手势。 待小贼离巷口只有五六步远,陆离听其喘息声渐近,瞅准时机将竹竿横挑而出。 那小贼正跑得双腿要擦出火星子,被天降竹竿唬得肝胆俱裂,脚下却刹不住,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地。 那追人的这时也赶到,上前将人一按一提,只这两下子便将小贼锁住胳膊,动弹不得。 “钱袋呢?” 那小贼一连声地喊大爷,叫苦道:“大爷锁得我动弹不得,哪有手给大爷掏钱袋?” 那人不理他聒噪,伸手往贼盗怀中一探一扯,便扯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手法之熟练,像个经常捕盗的提辖。 这时失主也赶过来了,显见的平日里养尊处优,此时喘得似一口破旧老风箱。 接过钱袋,先打开数了,道:“一点也不少。” 遂喜笑颜开,对恩人千恩万谢。 那人手里还锁着贼,看了一眼陆离,对失主道:“你要谢谢这位小郎君,若不是他有急智,一竿子绊倒了小贼,我还不知要追到何时。” 那小郎君便也过来谢了陆离,并称要请两位恩人吃饭。 陆离已将竹竿归回原位,闻言便摇头谢绝:“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制住小贼的也说还要将人送去开封府:“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小郎君又坚持了片刻,却见二位恩人只是一味婉拒,无奈之下,只好深鞠一躬道谢,告辞而去。 陆离朝眼前的义士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那人见陆离穿戴不俗,却不似京城人做派,问道:“不知郎君家乡何处?科考在即,郎君莫不是来京赴考的举子?” 陆离嘴角含笑,道:“仁兄双目如炬,猜得一丝不错。小弟名陆离,饶州人士,今日刚到京城,确是来赴考的举子。” “在下殿前散直②,封荻。” 10. 除夕 卢嘉揣了一肚子牢骚,忍了又忍,直到回了客栈,才开口道。 “殿前散直,不过是殿前司最低等的武职,连品级都没有。那个封荻还让郎君若遇到麻烦便去找他——真让人笑掉大牙。” 陆离点亮了灯,从书箱里拣出一本书来看,没理卢嘉。 却听卢嘉又絮叨起来:“郎君若是当真遇上事,还有我家公子呢!封荻能解决的麻烦,乐平郡公动一动小指头便可。但乐平郡公能做的事,那个封荻便是再活十辈子,也是不能。” 言语中颇为自得。 陆离眼睛还在书页上,言语淡淡道:“小心隔墙有耳。” 卢嘉噤声,脸上却仍是不平。 “东京夜市繁华,你许久不曾回家。我今夜无事用你,就不拘着你了,你自己出去逛逛,回家看看也好。” 卢嘉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道谢。 人已走到门前,忽然又转过身来,脸上有几丝疑惑:“郎君当真是第一次来京城吗?” 陆离心中一突,知道已被卢嘉瞧出异处,但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是啊!” “那……郎君如何知道那小贼会往小甜水巷跑?又能抄近道到巷口堵人?” 陆离笑了笑,目光放远,仿佛忆起数年前一件往事。 “不过碰运气罢了。……泰和九年,我父亲在京中任官两年后,即将外调地方,那一年他回乡过年,我听他总说京城如何阔大,如何繁华,心中好奇,便让他画了京城图给我看。他拗不过我,但只画了大相国寺和州桥,同我讲这两处的繁华。我见佛手巷的巷名怪奇,便问他为何叫这名字。他便一一画了同我解释。偏巧今日小贼跑进的就是佛手巷,我便猜到小贼的去向。” 也不知这一番说辞,是否让卢嘉去了疑心。 陆离心中并不似脸上平静,但为了表现得浑不在意,便将视线重新落到字里行间,并不看卢嘉的反应。 耳中听得脚步声响起,似乎卢嘉已去了疑心,出门去了。 “郎君?”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几乎令她呛咳出声。强自咽下后,却听卢嘉一脸疑惑地问。 “佛手巷,为何叫佛手巷呀?” — 夜半开始飞雪,除夕这一日清晨,京城屋顶皆被厚雪盖去檐角。 荣王府西府尚且安静,既不见厨下备宴,也不见仆役布置花厅。 暖阁里,几位内仆正侍候主人梳妆。 镜中人容色昳丽,长眉下的眼波却很是淡漠。 梳头女使将他最后一缕碎发抿好,搁下了梳子,却对着冠帽架发了愁,不知主人今日想着冠还是戴帽。 她来西府半年多了,因手巧,做了专门梳头的女使。 她家这位主人话不多,对下人也很少打骂,却不知怎的,身上似常年封着一层薄冰,每每靠近,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那人仿佛看透她心中烦扰,指了指一顶小巧金冠。 女使忙取了冠,心中长舒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女使觑了一眼镜中人的神色,方小声答道:“奴婢叫荷华。” 一旁侍立的两个女使不由都朝她看过来。 荷华私底下也听过几次女使们议论,说这位乐平郡公翻年便二十了,还没娶正妻。 其中却有缘故,都说今上没有子嗣,乐平郡公是要做储君的。但储君的名分没有落定,这妻家是荣王妃选,还是官家做主,却不好说。 官家一直不提,荣王妃膝下只这一个嫡子,却也很沉得住气,此事就僵住了。 二十岁的郎君,碍于身份,没娶正妻,便不好纳妾,但收两个通房却没人会说什么。 西府几个有颜色的侍女,都有些蠢蠢欲动。 因此见荷华被问姓名,都朝她看来。 赵景钰心中想的却是,这梳头丫头的一双细长眼睛,颇似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两片柳叶儿似的,沉静时如水,生气时如刀。 闭起时一模一样,睁开时,林杳的眼珠子更黑,如点漆,不易看透。子淳则色如琥珀…… 据说眼珠子浅的人心软,子淳确实心软。所以才被人逐出饶州,死在了异乡。 金冠戴好,荷华上下打量一番,见没有错处,方退到一旁。 隋一在檐下拍去肩上的雪,进了屋子,打眼一瞧,赵景钰今日穿一身黛蓝圆领袍,配金冠,脸如新玉,实在俊美。 见赵景钰起身,隋一连忙上前道:“七郎君,马车已经备好了。” 在小厮的服侍下,赵景钰披上一领玄色鹤氅,一挥手:“走罢。” 赵景钰行七,是赵氏这一辈宗室中的序齿排班。 第二代荣王子孙甚多,原先的荣王府不够住,隔了两条街又建了一座稍小的王府,便是西府,原先的王府称东府。 赵景钰这一辈则子息单薄,荣王只有一子三女长到成年。荣王病故后,荣王妃与几个妾室、三个庶女住在东府,赵景钰则住西府。 虽每日清晨都要去东府向荣王妃请安。但,便是隋一这个武人也看得出,荣王妃与儿子不亲。 二人每次见面,如同演戏。一个扮演高贵端庄的母亲,一个扮演孝顺守礼的儿子,两人身上那股子淡漠劲,倒是如出一辙。 虽说不亲,但逢年过节及每月十五,不论赵景钰在忙什么,只要人在京城,必定会陪荣王妃用饭。 除夕更是如此。按照往年惯例,这一夜赵景钰应是宿在东府了。 隋一双手揣在袖筒中,马缰只松松攥在手里。马儿跑熟了这趟路,不套缰绳也绝不会出错。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愈暗,傍晚怕是还要下暴雪。 路上没什么车与人,家家都在为除夕备宴。 因此虽下着雪,马儿却跑得甚快,在东府大门前停下时,比往日里还要早些。 隋一等赵景钰下了马车,像往常一样,要绕到东府后门去停马车,却被赵景钰叫住。 “你派人去……咸平客栈瞧瞧。” — 傍晚时,不出隋一所料,北风咆哮,暴雪如席。 料想后堂花厅里的除夕宴应该已经开始,今日应是无事了。隋一走进东府侍卫区,方才鲁达成拿酒勾了他半天,肚里馋酒的虫早活了。 见他头上一层白,鲁达成放下酒碗,嘿嘿一笑:“兄弟拿这么好的酒招待你,你却一门心思想不开,偏要出去淋雪。酒不喝也就罢了,烤羊腿吃不吃?” 他和鲁达成关系好,每次到东府来,都与鲁达成厮混一会儿。见对方戏谑自己,狠了狠心道:“羊腿要吃,酒也要喝。” 鲁达成哈哈大笑,亲自给隋一满斟了一碗酒。 一口气喝下半碗,隋一忍不住爆了粗:“真他.娘的爽。” 不料也就爽了半碗。 门外进来个小厮,朝隋一道:“隋爷,七郎君要用马车。” — 道上积满了厚雪,雪下又冻了一层冰。 隋一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见赵景钰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七郎君,现在回西府吗?” 半晌,车里才回应:“她今日在做什么?” 隋一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赵景钰口中的“她”是谁,还好他酒只喝了半碗,脑筋甚是灵活,下一刻反应过来,应是问咸平客栈的那位。 “陆小郎君白日里在客栈里读书,申时前后出了客栈,好像往州桥夜市方向去了。” “去咸平客栈瞧瞧。” 路 远难行,到咸平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隋一进了客栈,片刻后回到马车上:“陆小郎君还没回来。” “……卢嘉呢?” “陆小郎君昨日放卢嘉回家过年了。” 静了片刻,方听见赵景钰笑了一声,嘀咕着:“她倒是会做好人。” 落雪声沙沙的,掺着风声。赵景钰声音又小,隋一听不清他话中的情绪。 — 陆离走回客栈,将伞上的积雪都抖了去,方才单手收好伞——因另一只手上攥着根糖葫芦。 一个雪人吱嘎吱嘎踩着雪跑过来,拦住她:“陆小郎君。” 陆离就着客栈檐下的风灯细细打量一番,才认出这雪人是隋一。不由讶异:“隋统领?” “七郎君来了,在马车上等小郎君呢!” 陆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隋一,心道:这个时辰?这个天? 隋一嘴角动了动,仿佛是想苦笑,低声道:“七郎君今日心情不大好。” 陆离点了点头,踩着厚雪过街,上了马车。一眼就看出赵景钰喝醉了,双目紧闭,面色如纸。 赵景钰为人谨慎,对饮酒很是克制,平日里很少醉酒。上一世见过几次,多是心情不佳时,空腹饮酒致醉。 他平时脸就白,醉酒后,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陆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其实赵景钰长得挺好看的,上一世她对他又敬又惧,几乎不曾仔细看过他。 她想起渠婆子的评价:一脸的薄情相。 赵景钰的父亲荣王,与今上都是德妃之子,据说德妃以德行称颂于后宫,长相并不出众,是以今上与荣王皆相貌平平。 倒是沂王的母妃淑妃,昔日以貌美而冠绝后宫,沂王也甚是风流俊雅。他的两个儿子还是幼童时,便被今上戏称,可扮作菩萨面前的一对金玉童子。 以荣王的“相貌平平”,却生出颇为出众的赵景钰,想必应是荣王妃的功劳。 赵景钰忽然睁开了眼睛。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陆离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吃不吃?” 赵景钰盯着那串糖葫芦,一脸嫌弃:“不吃。” “听说山楂能解酒。” “……酸的可,甜的不行……我没醉。” 陆离收回糖葫芦,自己咬了一颗。 天太冷,连糖衣都凉冰冰的,她用舌头去暖糖衣,等它化成甜水,才缓缓去咬那颗山楂。 “怎么没让卢嘉陪着你过年?” “人家也有爹娘。”陆离垂眸,掩去眼中情绪。 若没有重来一世,这还是她“家破人亡”后的第一年。上一世的这一天,她独自在太学的斋舍里过除夕。 比今年惨多了。 两世加起来,她家逢大变已过了十七年,虽称不上心如磐石,却早非当年彷徨无依的心态。 “听说你日日在客栈埋头苦读……” 陆离不以为然:“赴京赶考的举子,哪个不是日日埋头苦读?” 这一句,让赵景钰咽下已窜到喉咙口的暖心话,也让他彻底酒醒:那话他是要对陆离说的,不是她。 他冒着大雪,傻乎乎地等了一夜陆离,最后,来的不是陆离。 — 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咯吱咯吱,陆离踩着雪回客栈。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前世好像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嘴角弯了弯:倒是有点丧家之犬的意思。 下一刻,她的思绪转移,又想起最近颇令她烦忧的事—— 明日就是新年了,新年一到,省试和殿试便也快了。提前三年科考,将上一世的时间线完全改变…… 她的命运走向会不会也随之发生改变呢? 11. 金殿传胪 沂王府的花园里。 两个小郎君一坐一立,坐在胡床上的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唇形如月,唇瓣饱满,两端微翘,便是发怒也似唇角含笑。 手里捏着一枚杏,盯着看了半晌,吃罢,怕酸,不吃,又有些馋。 立着的那位长身玉立,穿着箭袖劲装,比坐着的郎君瞧上去要年长两岁,正将一张长弓拉成满月,对着远处的悬靶瞄准。 坐着的将杏抛回果盘里,显然是下了决定,不吃了。 百无聊赖中,视线一动,转到拉弓人身上,喊了一声—— “九哥,你都出汗了,过来歇一歇。你离京这么久,京城中诸事不知,听我好好同你讲一段趣事。” “你说便是,我耳朵又不曾闭上。” 小的生气了:“你在舅父的大营中待了大半年,难道就学了一样拉弓的本事?这破弓有什么好稀奇?我瞧你瞄了半天,一箭也未射出,你到底行不行?” 话音未落,一支箭离弦而出,“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九哥瞥了一眼歪倚在胡床上的“懒虫”,笑了:“还有许多好玩的,下次你同我一起去。” 放下弓箭,一旁的小厮递上汗巾。 九哥擦净了汗,又洗了手。方才坐到小郎君身边,拿起倒扣在小几上的一卷书,眼睛看书,口中却闲闲问:“说罢,京城又出了什么趣事?” “礼部试张榜后,第六名乃是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小郎君……” “这也没什么稀奇……”不过他的视线却停顿了一时,不知在想什么,想了一刻,显是没想出结果。不为难自身,又将眼睛调回书上。 十一郎撇了撇嘴,那瓣月牙儿嘴翘了翘,更像在笑:“我同你说的故事,他是主人公,自然要先交代一下。” “你说。” “张太尉府上有两个孙女,分别是十六、十七岁,李中丞家有三个女儿,也都是及笄的年岁,礼部试过后就瞄准了这位小郎君。谁知放榜当日,此人只遣了自家小厮去看榜,自己并未出现。要说这么多新科进士,也不是非他不可。岂料……” 说到这里,眼珠子转了一转,偷觑了一眼他九哥。 却见后者将书一丢,拈了一颗杏来堵他的嘴,笑骂道:“你是不是又钻瓦子偷听人说书了?正经书一看就打瞌睡,这些江湖套路倒是一学一个准。” 那小杏果真酸得很,十一郎呸呸两声,吐出酸汁,又灌了一大口茶,方解去牙酸。 “九哥对什么都有耐心,唯独对弟弟,是一丝耐心也无。”眼珠子一转,还想卖一卖关子,结果自己却先憋不住,接着说。 “张家与李家也不是第一次争了,上一榜的进士,两家皆相中一甲第三名的宁祈,为此差点上演全武行。谁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宁祈最后却做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婿。张李两家从此存了龃龉。这次两家又瞧上同一个进士,自是都不肯罢休,势必要分出个胜负。于是都派了管家,跟着那看榜的小厮寻到客栈去,一直蹲到殿试那一日,都没捉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小郎君。” 九郎君眼睛虽还盯着书,却半日未曾翻,显然将这一番故事听进心里。 十一郎颇为自得,也觉得自己故事讲得精彩,当下又卖了个关子,哈哈笑了一声:“你猜这位小郎君躲到了哪里?” 九郎君凝神思索一番,东京城中,外乡人可食宿之地,无非那几处。 “别家客栈?” “酒楼?” “香水铺子?” “……妓馆?” 却见十一郎均一一摇头,不由当真好奇起来:“莫非寄宿在亲友家宅之中?” “若是在东京城中有亲友,一开始又何必落脚在客栈中?九哥绝对想不到的。” 笑了一通,见他哥面色不对,知道再不说,他九哥就要动手替他松一松筋骨了,立刻识时务地揭晓谜底。 “这位小郎君雇了条船,几日里都漂在内河上。城中水网密布,商渔往来不绝,谁也没发觉,这么大个活人,竟一直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九郎君忍不住笑了一声,赞道:“也是个风流有趣的人物。” 十一郎悠然神往一番,禁不住羡慕九郎:“听舅父说,年前官家便提了,九哥今年满十七,便该上朝听政了。当年七哥也是十七听政,小弟我才十四,还要等三年呢!” 九郎君不以为然:“朝政有甚好听的?不过是一群糟老头子,每日含沙射影地对骂。你且好好读书罢,否则三年后听政,怕是被人骂了都不知。” 十一郎奇道:“九哥还未上过朝,怎知道得这般清楚?” 九郎君顿了顿,方道:“小舅舅发牢骚时,提过几次。” “小舅舅是个耿直的性子,也不爱读书,要打文架,确实打不过那群糟老头子。”十一郎唇角一弯,笑了笑,神态中颇有几分神往之色。 “再说了,谁想去听朝政?……我想见的,是方才故事里的主人公。这人的行事作风,倒是极合弟弟心意。只是不知等我有资格上朝的那天,他还在不在京中。”想起一事,低了声音:“殿试后虽还未金殿传胪②,近日宫中却有些消息传出来,说有一份卷子很得官家的意,喜欢得不得了,御笔钦点了状元。我听说,正是这位才十七岁的小郎君,名叫陆离。” 春风掠过,身后的竹林动了,竹叶相击,簌簌作响。 十一郎放松在这阵和煦的风中,颇为享受地微微眯起双眼。 半晌没听到他哥的回应,侧头一看,九郎君面色煞白,眼神错乱,似着了魔怔。 十一郎慌了手脚:“哥,你怎么了?” 他胡乱滚下胡床,一把将人抱在怀中,只见九郎君右手死死攥紧心口处,痛得额角渗汗,知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快,去叫崔云何来,说九郎君心疾犯了。” — 一转眼便是京城三月中。 东风钻进东京城,悄悄将一切拢入怀中。 二月里下了几场雨,屋檐上的残雪化尽,汴河解冻。春水涨池,日日濯洗新绿的柳条。 城外桃李争妍,城中棠棣如雪。 郎君们也将带露鲜花簪在帽间,自恃风流,招摇过市。 礼部试张榜后,落榜学子失意返乡。 榜上有名的三百八十八名进士,因殿试不会黜落,因此都算“高中”。 东京城里瓦舍、茶楼、酒肆,近日都是新进士们的狂欢。因此也题了不少中榜诗,游春词。 这些诗词传入宫廷,官家看了,心生欢喜。 下了一道手谕:三日后,令今科进士伴驾同游金明池,观水戏,并于当日在金明池对面的琼林苑,金殿传胪,赐闻喜宴。 — 五更便要在宣德门外集合,陆离不敢大意。 四更便摸黑起床,窸窸窣窣收拾。 卢嘉睡在外间,听见声响,坐起身揉着眼睛问:“郎君这么早?” 陆离正要问他:“可瞧见我那双鹿皮靴?我明明记着塞在床底下了。” “在外间的窗台下。” 陆离拿着一盏烛台走到外间,果见那双旧鹿皮靴在窗下。这双靴子旧,但皮子穿熟了,上脚轻便又舒服。 今日这趟“差使”,仅观水戏便需三个时辰,他们这些进士们还未获得官身,是没有一席之地可坐的。 “我得去宣德门候驾,再伴驾去金明池。你不必起这么早,今日我也用不着你,睡醒了自己去玩。” 卢嘉答应了,又躺倒,嘴里念叨着:“郎君仔细些,金明池里今日人挤人,每年都有倒霉催的落入水中喝个肚饱。” 陆离听他说得好笑:“你不去凑热闹?” 卢嘉回答得很干脆:“不去!……我与金明池八字不合,每次去都要丢一样宝贝玩意儿。大前年最倒霉,被挤得失足落了水,差点丢了命。” 原来他自己也是个倒霉催的。 人已出了门,忽 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物,又折回去。 卢嘉很是管事,问怎么了。 “无事,仓促间忘了拿折扇了。” 春夏之交,日头难料。 卢嘉又殷殷叮嘱一句:“郎君当心些。” “晓得了,睡你的。” 陆离将折扇往腰间一插,甩着两只手,向宣德门行去。 — 今日御驾出宫,有仪仗队开路,侍卫亲军扈从,诸亲王、满朝文武随侍,兼有后宫皇后嫔妃、宗室家眷……待各方事毕,天已大亮。 陆离的位置在文武百官最末,他们这帮进士们,无论他日爬得再高,今日也是个小喽啰。 几个话多的一直小声交谈,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兴奋难掩,时有欢声。也是人之常情。 她身旁这位进士倒是缄默,一直装鹌鹑,没有朝她搭话,甚得她意。 等前方鼓乐骤起,队伍开始移动,陆离心中焦躁终于去了些许,总算开始了。 身旁的“鹌鹑”不知是不是站了太久,麻了腿,一个趔趄,眼见就要啃上前方绯袍官员的屁.股。 陆离眼疾手快,一手揪起“鹌鹑”的腰带,一拉一提,生生将他拽了起来。 队伍一路西去,走出去一二里路,“鹌鹑”方小声道谢:“多谢这位郎君。” 陆离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半晌后,“鹌鹑”颇羡慕地又赞了句:“郎君瞧着弱不禁风,却有一把子好力气。” “兄台客气……”陆离拱了拱手。 “鹌鹑”笑道:“在下晏佩闻。” “小弟陆离。” 那晏佩闻双目一亮:“原来郎君便是近日闻名京城的陆子淳?久仰大名。” 陆离笑着敷衍了两句。 心道这算什么大名?她在水上躲麻烦,不知多狼狈。心中却起了嘀咕,晏佩闻,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上一世她参加的是永宁元年的科考,她记得同榜进士中,并无晏佩闻这个人。那是从何处听到的? 外放三年后,她回京任朝官,朝中也无晏佩闻。 西北边疆,她忍不住瞟了“鹌鹑”一眼,这般文弱,不会上战场。 这一路走得抓心挠肝,倒也有好处,让她忽略了走路的辛苦。 前方队伍停下来,陆离抬头一看,见已到了棂星门。 金明池与琼林苑隔街对望,北池南苑。今日先于琼林苑传胪赐宴,再去金明池观水戏。 心中估摸着,起码要停半炷香工夫。 要等官家及后宫妃嫔们都下了车辇,宗室宰执们都下了马,队伍才会往琼林苑里移动。 进士们明显都走累了,之前说小话的嘴也都停了。 远处的金明池,泛着粼粼波光。 陆离听得身后进士们笑语渐起。 “你瞧见金明池了吗?” “没有啊,在哪里?” “往西边瞧,发着光呢!” 陆离觉得好笑,不过是个湖罢!有什么稀奇?待会儿让尔等站得生不如死,此生再也不想来金明池。 等等……湖?一瞬间,陆离某处沉眠的记忆被惊醒。 她知道从何处听过晏佩闻了。 晏佩闻,祥合七年进士,外派湖州乌程县任县令。赴任次年盛夏,湖州爆发了特大水灾,太湖水泛滥肆虐,倒灌城中,冲毁城墙,淹没农田。 晏佩闻因救灾不力,导致大量流民集结为祸,事后未及时安抚,反而武力镇压,最终愤怒的暴民冲进县衙,晏佩闻也在乱斗中被砍死。 据陆离所知,湖州的水灾民乱,大半是因湖州知州和两浙路漕司的不作为。 但因晏佩闻枉死做了鬼,上官们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将罪责全推到晏佩闻身上。 这一世若是相同的轨迹,那晏佩闻明年便……却见他正踮脚朝远处看去,显然也对传说中的金明池充满好奇。 一时间,陆离心绪十分复杂。 12. 祸福相依 日头升上半空,还没到四月,热度却也能将人晒出一身汗。 殿中唱名还在继续,守在殿外站岗的禁军换了一批。 一名军士侧目向左,小声喊道:“封兄……封兄……” 封荻目不斜视:“何事?” “封兄听说了吗?今科的小状元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听说官家甚是喜爱他,连作了三首诗赏赐了他。” 封荻将话听入耳朵里,人却纹丝不动。 那人继续絮叨:“都说这位小状元,日后怕是会成为第二个俞大相公。俞大相公当年十九岁中状元,三十岁入中书,是我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宰执。今日这位小状元,说不定以后的成就会超过俞大相公。” 封荻仍旧没有反应。 “听说当日礼部试放榜,这位小状元便是榜上前列。京城中的相公勋贵们欲行榜下捉婿,好几家都瞄准了他,谁知他竟没来看榜。有两家不甘心,打听到他的下榻处,蹲在客栈守株待兔,谁料这位小状元神出鬼没,竟没人‘捉’住他。也成为近日京城中的一大趣事。” 封荻似一尊无嘴大佛。 那人却也不介意,艳羡又落寞地长叹一口气,道:“人家十七岁就做了状元,我二十大几了却还是个普通兵卒。贵贱之间,有如云泥之别。” 封荻忍了一忍,到底没憋住。道:“考中状元又如何?大宁兴文教以来,出了几十位状元,如今在朝中留下姓名的才几人?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四方,能不能封侯拜相,还需看真本事。” 那人愣了一愣,哂笑道:“小弟惭愧,不知封兄竟是这般志存高远。” 二人这一番交谈,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竟未发觉殿门中已走出一群人,正是着绿袍持槐木笏的新科进士们。 走在前头的几个郎君恰巧听到他们最后的交谈,一时间,七八双眼睛齐齐看将过来。 封荻胸中磊落,能说出这一番话,自不怕人嘲笑。 只是好奇同袍口中那位十七岁的小状元,将目光斜斜投出去,却瞧见走在最前头的绿袍小郎君,眼睛大大的,眼角却狭长似柳叶,脸上颇有愁色。 对方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抬眸看过来。一个愣怔后,愁容一消,朝他微微一笑。等封荻回过神来,那片绿云已往宴殿而去。 — 乐声再起,队伍移动。从琼林苑出来,走过长长的仙桥,水心殿赫然在前。 官家和皇后、妃嫔在水心殿正殿落座,亲王、宰执和各殿大学士,则落座东西两个朵殿。 中等官阶的,能坐廊下的毡席。 低等京官与陆离这帮进士们,便只能站在阶下栏边,充当人柱子。 只要熬过开场歌舞和诸军百戏,后面的水傀儡、水秋千和龙舟争渡,都很有看头,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陆离作为本届榜首,虽无座,但“站位”却视野极佳。正是栏杆前正中的位置,可将湖中表演一览无余,毫无阻挡。 她此刻却没有一点观戏的心情。 上一世,她在永宁元年考了二甲第十名,在江宁府下辖的上元县做了个小县令,磨勘三年,得几位上官保举,回京任职。 当年如此顺利地通过磨勘,拿到保举回京,其中赵景钰出了不少力气。 据她所知,江南东路有不少赵景钰相熟的人,尤其是江宁府知府,乃是后来对赵景钰有从龙之功的李绶。 ——怕是她被任命上元县的县令,也由赵景钰推波助澜而成。 这一世她提前三年考中科举,正是因为记得,祥合七年的一甲第一名,也是被派去江宁府任通判。 如无意外,她去江宁府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 既有赵景钰护航,也有天意使然。 正因如此,她在当日殿试答卷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因知晓官家心思,刻意逢迎。这个状元拿得不太意外,可授官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想起方才在金殿传胪,第一名唱“饶州庆安坊陆离”。 她心下一松。 “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事。” …… 怎么会是湖州呢? 明明是江宁府啊! 一甲前三皆由官家亲授,她方才又细细听了第二名第三名的授官,皆与记忆中相同。为何单单是她出了意外? 难道因她逆天改命,抢了别人的状元,原本的授官也发生了变化? 可为何,偏偏是湖州? 难道是她今日扶了一把晏佩闻,把他的因果渡到自己身上来了? 据她所知,湖州可没有赵景钰的人。 也就是说,外派湖州,她没有任何力量可倚靠。是生是死,还能不能回京城,全要靠她自己。若是刘升听了她的话,现藏身于江宁府的幽檀寺,一时也是指望不上了。 湖州这个龙潭虎穴……该怎么闯?闯得过去吗?想到此处,听到乐曲忽地一停。她那纷乱的思绪也随之一转。 原来开场歌舞已结束,舞姬们也渐次退下。陆离瞥了身侧晏佩闻一眼,却见对方已脸如金纸。 等诸军在水上踏索、爬竿、翻跟头、做“狮豹舞”后,晏佩闻已大汗淋漓。 陆离看得心下不忍:“晏兄,还站得住吗?” 晏佩闻朝她笑了笑,气若游丝,嘴却很硬:“我无事。” 见南岸的画舫已经移动,陆离精神一振,戳了戳晏佩闻:“你瞧那儿,画舫动了,水傀儡就要开演了。” 晏佩闻双目发直,缓缓地转头,动作之僵硬,已形同傀儡。 画舫慢慢驶到临水殿前,却见舫上搭着一个小戏台,随着乐声响起,几个偶人缓缓升起,开始表演《八仙过海》。 偶人动作灵活,几如真人,有的提桨划船,有的悬竿钓鱼,有的凌波起舞,有的张口喷火。倒像是把东京街头的伎艺人,都变成了偶人置于画舫中。 进士们的嘴顿时也活过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好声响彻云端。陆离脑子里震得嗡嗡的,身旁小声的讨论也传入她耳中。 “艺人却是藏在何处?” “藏在船舱里呢!” “那船舱里得藏多少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 陆离分神听这些闲话,眼睛则在水傀儡身上。 等发觉不对时,已是不及。身体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面前的栏杆还不到腰,自然阻挡不住她的跌势。 身旁响起一阵惊呼声。 她身旁的晏佩闻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来捞,可惜反应虽快,动作却慢,指尖与陆离的袖管擦过。 整个身体不听使唤地往水里栽去,双脚即将离地。陆离双手抓向身侧,却抓了个空。 心中一时转过千百个念头,却无一能自救。只得将眼睛一闭,准备好迎接透骨的冰凉。 ——都怪卢嘉,出门前偏 同她说什么倒霉催的…… 她可不是倒霉催的吗?还没去湖州当断头鬼,先要做这落水鬼了。 预料中的寒冷并未袭来,双臂同时被两股力量钳制住。 侧头看去,才发觉自己左右臂膀皆被人攥住。那二人一同使力,将她提上岸来。 陆离站稳了,左右一看,真巧。都认识! 可惜当下只能认一个。 向封荻行礼:“多谢封兄搭救。” “这是我职责所在,应当的。”封荻朝那位年轻官员拱了拱手,“宁校理。” 陆离“恍然大悟”,忙行礼道:“多谢宁校理相救之恩。” 晏佩闻等几位上来关心陆离的进士,听到宁祈的身份,都上来见过。 宁祈乃是祥合四年的一甲第三名,如今在馆阁做集贤校理,近天子,且身份清贵。 封荻不解道:“宁校理怎会跑来此处?” 宁祈心性纯然,毫无为官者的架子。 当下嘿嘿一笑:“我素来喜欢看傀儡戏,坐在廊下离得太远,看得十分不过瘾。故而走到这里来看。” 众进士纷纷附和。 封荻又问陆离:“怎的会突然跌下去?” “我同宁校理一般,觉得水傀儡有趣,一时看得入神,没留心脚下。” 陆离笑了笑,却是不动声色撒了个谎。 陆离刚一站稳便环视周遭,却没发现有何异处,也没瞧见可疑的人。 今日御驾面前,这人敢行鬼蜮技,简直胆大包天。 究竟是谁下的黑手?又为何对她下手? 封荻待要再交代两句,谁知一个小内侍揣着手跑过来:“官家在殿中看到此处一片扰攘,问发生了何事?” 封荻简单向小内侍说清缘由。 待小内侍回身走了,周围响起小声议论。 “状元公也是倒霉,不知会不会被治个君前失仪?” “官家以仁治国,岂会因这点小事就治罪于人?” “看傀儡戏而失足,怕是会被人说玩物丧志……” “兄台委实多虑了……” 议论声未息,那小内侍又跑回来了:“传官家口谕:今日太阳大,小状元身子羸弱,不堪久立。朕心体恤,特于殿中赐座。” …… 无数艳羡的目光,落到陆离身上。 小内侍笑微微看向陆离:“状元公,情随奴婢来罢。” 待陆离走得远了,宁祈笑着同封荻叹了声:“真是祸兮福所依,这位状元公,倒是有几分福气在身上的。” 陆离垂首入了水心殿正殿,跪下磕头谢座。 官家细瞧了陆离,其神色和悦慈爱,颇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思。 瞧着瞧着,却摇了摇头。 陆离一颗心提起。 却听官家道:“小状元受了惊吓,脸色苍白,倒似花容作了雪色。”伸手将自己鬓边一朵洒金红罗花摘下,递给内侍道,“将此花赐予小状元,添色,压惊。” 官家将自己的簪花作为赏赐,这可是宰执之臣才能得享的荣宠。陆离情知不能相却,只得叩首谢恩。 — 这一日简直令人身心俱疲,傍晚时回到客栈,卢嘉已在客栈外张望,显是在等她。 “出了什么事?” “公子有请。” “……去哪?” “西府。” 13. 相见欢 申时过后,京中各衙署的官员们陆续散衙。 徐行时快马回家,换了常服后,匆匆赶去荣王府西府。 从角门入府,由小仆引着往花厅而去。 这一路花木扶疏,曲水叠石,处处是春景,徐行时却无心欣赏。 他在审官院任主簿,此前并未与西府这位贵人打过交道。月前,这位贵人忽然在郑楼设下一桌席面,请他赴宴。 徐行时做官以来,颇为爱惜羽毛,一味明哲保身。 如今朝堂上,俞大相公和田大参斗得如火如荼,各有一批拥趸。 他与俞大相公是同乡,金榜题名那年,又是俞大相公任知贡举。但凡往俞大相公跟前凑一凑,以他的资历,升为知审官院事也不是没可能。 徐行时却一直装鹌鹑,既不附俞大相公,也不贴田大参。 但这位贵人请他赴宴,他却不敢推拒。 俞大相公和田大参,再是呼风唤雨,也与他一样,都是臣子。可这是贵人,将来……十有八九是君,他自是不敢拂君意。 好在,赵景钰交予的差事不算难为他。 新科进士的注拟差遣,二甲以上授京官的,基本上归审官院负责。二甲以下则送交流内铨拟定差遣。 赵景钰交给他三个名字,让他打听这三人拟定的差遣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倒是不违矩,徐行时犹豫了一刻,便也答应下来。 谁知—— 转眼间已到了花厅,花厅前挖了个鱼池,赵景钰一手端着青花小钵,一手往水中撒鱼食。 徐行时行了礼:“七郎君。” “怎么?差遣这么快就下来了?”赵景钰一挑眉。 徐行时苦笑:“七郎君给的三个名字,一个是今科状元,今日金殿传胪已授了官,想必七郎君已知晓。” 赵景钰点点头,他今日有差使在身,并未随驾去金明池。 关于今科榜首到底花落谁家,最近宫墙中传出不少风声。 此前虽说也有提陆离的,但赵景钰却不甚信。别人不知陆离的底细?他岂能不知? 陆离八岁启蒙,后来家中遭了变故,却也从未中断备考,况且在书院也刻苦读了几年书,若说陆离中状元,他是很信的。 但是现在这个“陆离”……实打实也就在书院读了一年半。 大宁的状元若如此易得,又将那些苦读至头发花白还不中的士人置于何处? 谁知,今日金殿传胪,竟真是陆离中了状元。 收到了消息时,赵景钰甚至信了鬼神论,莫不是被陆离附了身? 若是世间当真有鬼神,他倒是……很想再见一见陆离…… “七郎君——”徐行时出声,打断了赵景钰的缅怀:“今年不止一甲前三……据说官家要亲授十六名新科进士官职,七郎君让下臣关注的另两人,也皆在这十六人之中。既是官家亲授,便不从审官院走,故此下臣也无法提前知晓。” 撒鱼食的手停在了半空:“十六个……” 放下盛鱼食的小钵,喃喃道:“这么多?” — 故地重游,陆离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跟在卢嘉身后,从角门进府,四下一片黑。卢嘉提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一路提醒她。 “郎君小心脚下,有几块青砖松动了,还没来得及叫人修。” 这条路,其实她比卢嘉熟,闭了眼也能走。 上一世留在京城太学读书,或是隋一来太学传话,或是隋一接她来西府,并没有给她派小厮。 但她后来推测,赵景钰大约在太学里安插了眼线。 经历了两世,事与人见得多了,一些疑惑便不由浮上心头。 为何赵景钰这么急? ——急于在朝中笼络势力,安插自己的人。 上一世,起码在祥合年间,无论宫墙中还是朝堂上,他都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待他登临大宝,满朝文武皆是他的臣子,何须现在就笼络结交? 一着不慎,便会引来君王猜忌。 他和陆离之间,除了她不知道的“少时情谊”,陆离显然也是他为自己培养的羽翼。 以他对赵景钰的了解,其人布局谋篇,从不会只铺一条路,只备一个人。除去陆离,他显然还有其他的新科进士为棋子。 想到此处,忽然出声问卢嘉:“你随我在潭州一年有余,西府青砖松动了这种小事,竟也知晓?” 灯笼光在黑暗中摇了几下,卢嘉声音闷闷的:“……郎君在汴河上游船的几日,我来了趟西府,去见了管事,孝敬他一些地方物产。” 陆离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你倒是乖觉。” “小人八岁开始办差,人小体弱,比不得其他人会办事,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 “我听说京城大户,主人家出入走南门,下人们则出入北门……西府倒是不同常俗。” “……西府也是走北门的,我那日省懒,贪近道,从牵牛巷过来的,角门最近。” “原来如此……” “郎君,到了。” — 卢嘉轻轻推开门,等陆离进去了,将门关上,自己悄悄退了。 花厅里只有她和赵景钰。 赵景钰背身而立,只有胳膊在动。陆离知道他在喂鱼。恭恭敬敬行了礼,赵景钰没做回应。 陆离环顾四周,这花厅的陈设布置,还和前世一样。赵景钰不事奢华,也没什么嗜好。唯一喜欢的,大概就是权势。 这倒是与他母妃不同。 东府荣王妃奢侈靡费的名声,盛于京城,不知这对母子是不是因为持家理念不同,故而分府别居。 赵景钰放下鱼食钵,转过身来,见她在发呆,笑道:“坐下吃罢,就当在岳州别院时一样。” 桌子上山珍海味都有,酒水也齐全,称不上寒酸。 但烹饪方法简单,碟盏亦不多,冷热菜加点心果子,不过八盏。并不似一般皇亲贵胄们追求的精细食脍。 上一世,一开始她怀疑是他刻意做作,博得勤俭的好名声。后来发现赵景钰当真不是做戏,而是真勤俭。 承继大统之初,还得了个美名,谓“八盏天子”。京中勋贵重臣有样学样,“食不过八盏。” 陆离早饿过了头,已不觉饿。倒是站了一天,此时最想倒在床上大睡一通。 她知道赵景钰为何今夜叫她过来。 因为上一世,她也在西府等候过。 金殿传胪后,朝廷便要安排这批进士的去处。赵景钰在朝中有人,有一定的左右官家定夺之力。 但今日这个状元,却是赵景钰无法插手的。 瞥了一眼赵景钰,他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后,赵景钰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官家今日还亲赐你簪花?” 这事左右瞒不过赵景钰,于是陆离将前后因由细细说来,只隐去了被人推这处细节。 今日返程时,她在心里复盘了数次,最后也不太确定是被人推,还是有人无意中撞到她。 为避免节外生枝,暂且将这事记在心里。如果真有黑手,一招不成,必有后招。 她等着便是。 “听卢嘉说,你在潭州时,每日勤练拳脚,还拜了个镖师学功夫。怎的还如此不堪用?不过站几个时辰……” 陆离在心中盘桓一刻,方解释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怕不够体力读书。况且,以后都要以男子身份行走,男子的骨架、个头都要大于女子,如今年纪尚小,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怕是会引人怀疑。习些拳脚在身,既能长个子,又能防身。但仓促之间,也没学到什么。这几日身心俱疲,一时没当心,方才御前失仪。” “你若是真想学,我倒是可以替你找个师父。” 陆离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忙谢道:“多谢公子。”想起湖州那个龙潭虎穴,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开口,“我想问公子要个人。” “……谁?” “隋一。” 赵景钰心中吃了一惊,隋一一直不离他左右,是他最心腹之人。这个小女子可真有胆子开口。 他沉吟了一刻,方道:“容我想想。” 出了西府,陆离的脑子还嗡嗡的。前途如同现下环境,真是两眼一抹黑。 — 两日后,卢嘉说有客来访。 愁了两天,找不到应对之策,陆离算是接受现实。 但心情一时是好不了了,恹恹道:“我在京城又没有故友,谁会来找我?” “一个是那日追贼的小军官,生得高大威武,额头上却刺了字的那个。另一个我却不认识,像是官人。” 陆离去看,果然是封荻,另一个却是宁祈。 二人皆身着常服,宁祈笑道:“听说就这两日间,贤弟的任命状便 要到了。恰巧今日休沐,我与封荻特来请子淳小聚。” 陆离自是不好推拒。 虽心情不佳,但到得湖上船中,却被春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湖上船只各异,有豪奢大船,也有小舟。有大户人家雕金饰玉的画舫,也有撑着竹筏子网鱼虾的渔夫;有摇橹卖船菜的船娘,也有驾酒船沽酒的老丈。 宁祈似乎颇熟悉其中门道,指引着船夫在水面几个来回,片刻工夫便置了一桌精致好看的酒菜。 口中还抱歉道:“水上不便,只能随意置办些粗食,招待二位兄弟。” 陆离心道,这若算粗食,那西府的酒菜只配喂狗了。 她目光落在宁祈面孔上,心中想起一些往事。 上一世她与封荻不过泛泛之交,与宁祈却是毫无交集。 说起来,宁祈也是个倒霉蛋。他才学甚佳,几年前与兄长一起参加科考,殿试后,宁祈本该第一。 却因太后说了一句:“弟弟怎可越过兄长去?” 于是二人排次调了个位置,宁祈因此得了第三。 此后为官亦是,兄长一路高升,而他因避嫌,又因官家爱他出众的文采,只能在馆阁中任些修史校书的清贵散职。 封荻,则是一身好武艺,满腔大抱负,却不得施展。 入伍十载,仍在御前站岗。说起来也有几分体面,不少得恩荫的子弟也在殿前站岗。 像封荻年少时因犯罪刺字配军,能在殿前已是不易。但他志不在此,故而也时常郁郁寡欢。 陆离想罢眼前二人,又想到自身,不由叹了气。——湖州是个龙潭虎穴,还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活着杀回来。 一时苦中作乐,笑了一声,心道:他们仨,也算是惺惺相惜了。 宁祈将三人杯中都斟了酒。 笑道:“当日子淳为躲避张李二家争婿,避之水上,实在惨了些。倘若早认识为兄……” 陆离还未开口戏谑回去,封荻却先开了口。 “三年前,宁兄为了躲这两家,不也闹出许多笑话?” 宁祈笑了笑:“我与子淳不同,我早有了亲事在身。据我所知,子淳还未定亲?听说李家的小女儿生得才貌双全,子淳此番推却,大大得罪了两家不说,只怕以后京中贵宦见子淳这般小儿把戏,不敢将女儿嫁予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陆离摆了摆手:“我志不在此。” 宁祈大奇:“怎么说?” “昔日汉家冠军侯曾有言:‘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如今缅药在西北叛服不定,时时扰边。北方吉答则虎视眈眈,觊觎中原。小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与冠军侯存了同样的心思。” 宁祈笑了,言语中却不甚认可:“你一介书生,又不能亲自上战场杀敌。” 这番话却触动了封荻的愁肠,听到宁祈如此说,十分不以为然。 “那倒未必,如今在西北主持边事的江太尉,也是进士出身,文臣入仕。子淳如今还小,若是有此心,又能加以训练,他日主持边事也不是不可能?再说御敌不一定要亲自上场杀敌,枢密院的相公们,不也是文臣?” 宁祈骇然,倒是没想到封荻口气这般大,又是太尉又是相公的。 心道到底是武人,还有一腔的少年心气。 他入仕数年,皆在馆阁中滚打,听起来清贵,其实与寒窗苦读时无甚区别,每日都是同故纸堆打交道。 别说拜相封将了,便是像陆离能外派出去,都令他很是羡慕。其实下到州县做吏治,最是锻炼人。 想到此处,压低声音问陆离:“今日邀你出来,倒是有一事要告知你。你可知,你这份差遣,中间有过波折?” 陆离心中一突,抬眼看向宁祈。 封荻还不知陆离的授官:“子淳被差往何处?” “湖州。” 封荻一听,赞了一声:“湖州好地方啊!” 陆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不是呢?掉脑袋的好地方。 “我听说……”宁祈犹豫了一刻,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旁人听到,“最初官家定的是江宁府,后来不知怎么的,忽然改判湖州了。” 封荻不解:“湖州与江宁府都是富庶乡,有甚区别?” “湖州苕溪溪畔,近年来有一窝水匪盘踞,颇不太平。听说州县有心整治,但剿匪数次,都没成功,还折进去一个通判。子淳到湖州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14. 生瓜蛋子(1) 四月初六,春雨涨微波。 陆离领了告身、敕牒,诸事打点完毕,便要去湖州赴任。封荻与宁祈这一日恰好休沐,一大早来码头送她。 封荻是武人做派,甩着两手来送便是尽情谊。宁祈却是个细致人,身后跟着个小厮,挑着两筐吃喝等物。 一时三人都有些吃惊。 封荻挠了挠头:“早知可以这样送,我也备些点心。” 陆离啼笑皆非:“二位兄长亲自来送,我心下已经很感激了……”看了脚边两筐点心果子酒,一个头两个大,“这也太多了。” 宁祈也很吃惊,看着陆离身后的卢嘉:“你就带着这一个随从?” 官员外派赴任,按制可携带家眷、仆人二十人。只带着一个随从赴任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陆离笑了:“我也没什么家当,一个尽够了。” 宁祈吩咐挑担的随从将筐送上船,手一挥,阻止了陆离的“谢绝”:“我这小随从辛苦挑来,你也不好让我再挑回去。也不过是些点心果子,不是什么贵物。这一路要在水上走二十余日,你消遣着吃了玩,到湖州也就吃尽了。” 见来来去去的人稀了,方凑近低声道:“我听家兄说,湖州不算太平,你若遇着事,只管往京城给我递信。小事我顺手替你办了,大事若我不成……我也可求求家兄。” 陆离心里有点暖,不再推辞。 船工在催促,船快开了。陆离向二位作揖告别,干脆利落地上了船。 细雨霏霏中,眼见东京城渐渐地小了。 — 这一路顺风顺水,船走得很是顺畅,二十日竟是眨眼而过。 陆离站在船幡投下的阴凉里,往岸上看。 四月底的江南,已入了盛夏。湖岸花木葱茏,水波碧蓝,望之如画。 卢嘉在她身后赞了一声:“难怪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呢,这一路往南行船,像是往画里钻。……可惜郎君不肯中途上岸,要我说,赴任期给了四十五日,咱们在润州、苏州,尽可上岸玩上几日。” “正事要紧。” 可惜江宁府不顺路,否则她倒是愿意找个机会见见刘升。 既暂时不能见刘升,她一腔心思尽系在湖州之上,哪有闲情去冶游? 却听卢嘉在咕哝:“隋统领要给公子办完事再赶来,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要启程了。” 陆离心里有了点底气,隋一身手好,别的不说,在一干流民匪徒里护住她小命,绝非难事。 赵景钰能答应将隋一“借”给她一年,已是难得的大方了。 ——当然,最好是她能力挽狂澜,杜绝流民匪徒来捣乱。 傍晚时,湖州城已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从奉胜门入城,此门为水陆双行,左边陆门,车马喧嚷;右门水门,船来船往。 卢嘉背着两只包裹,往岸上探头:“不知有没有人来接?” 陆离指着岸上一处:“那不是吗?” 卢嘉看过去,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手中举了只木牌,上书“贺新任通判上任”。 几人身后停了三四辆马车,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排场很大。 “咱们不凑那个热闹,州衙不远,走着去罢。” 两人都穿着常服,行李也不多,像哪家小郎君带着小随从出游归来。从人群中穿过,并未引人注目。 到得州衙,找到客司递交告身和敕牒。 片刻后,从公事厅出来一个人,穿着官袍,五十岁上下,团团脸,慈眉善目的。 瞧着不像个官,倒像个贩丝的绸缎商。 那人瞧见陆离,有些不敢相信,试探地问道:“陆通判?” 陆离作揖:“正是,敢问阁下是……” 那人连忙行礼,道:“下官录事参军刘僢,见过陆通判。没想到陆通判这么……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嗳?……下官派了人去迎通判,这帮杀才怎么没接到?” 陆离笑了:“怪我,我瞧见几辆马车堵在码头,以为是有什么公办大事。倒没想起是来迎我的,故而自己走过来了。累及刘参军的人,怕是还在码头候着。” 刘僢听她说是自己走过来了,这才打量她身后。看到两肩各背了一只包裹的卢嘉,面色更是迷惑:“陆通判的随从和家当……” 陆离指了指卢嘉:“都在他身上了。” “陆通判……真是……”刘僢尴尬地笑了两声,“两袖清风啊!” 陆离因见他是从州衙后院出来的,知道他必定与湖州知州胡琨关系近,说不定还是个“前哨”,专替胡琨来试她的深浅,便淡淡笑道:“不知使君可在府衙?我初来乍到,正该立刻去拜见。” “使君昨夜吹了风,今日有些犯头疼,午后才找了郎中来瞧。使君交代了,陆通判一路辛苦,今日先好好歇下。待明日午后,在家中设宴给通判接风,还请通判不要推却。” 陆离忙关心道:“不知使君病得如何?” “郎中开了药,喝过药后已经好多了。”刘僢笑得眼睛成两条缝,一团和气地引着陆离出了府衙,“陆通判请随下官来,委屈陆通判今日暂且宿在驿馆,待明日与签判交接了公事,再搬入通判厅。” 陆离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湖州子城不大,衙署驿馆都挤在一处,出了州衙,步行百余步便是驿馆。 刘僢诸事吩咐妥当,见陆离也没提要求,便匆匆告辞而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 陆离用过饭沐过浴,瞧着驿馆外升起半轮月亮,心里倒是静了下来。 不急,离水灾还有一年的时间,再难的事,一件一件去做,也可慢慢做好。 — 这半轮月也照进了州衙后花园,开得葳蕤的紫藤花架下,支了几张小桌,摆了两张胡床。 小桌上摆满了点心、瓜果和美酒。 胡床上则躺了两个人,正是胡琨和刘僢。 几位美侍静立胡床旁,给主人打扇,小风吹得胡琨甚是舒爽。 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颌下一帘美髯。穿一袭青灰色的宽松丝袍,袍角流水一般曳到地上。 “未及弱冠?” “可不是?下官一眼瞧见,几乎没敢认。颌下无须,毛都没长全。”刘僢笑了一声,倒是实实在在放松下来,“下官瞧他也就是个文弱书生,会读书,会做文章,做官嘛……怕是今日还是头一遭知道府衙大门朝哪边开……” 刘僢下了个定论:“嫩呢!碍不着事,也做不成事。” 胡琨举了举手中的银盏,一个女使上前,执起酒壶斟满。他抿了一口酒,眯着眼睛靠在软枕上。 湖州通判这个位置,空置大半年了。 前任通判倒是个爱做事,也喜做事的,性子耿直,来湖州任上不到一年,将湖州的胥吏、富商得罪了个遍,只苦得他跟在后头挨个擦屁.股,每日忙得叫苦不迭。 后来通判意外没了,因朝廷没派新通判,便由签判刘申同代掌通判之职。 刘申同是个糊涂人,然而糊涂有糊涂的好处——不多事。这大半年来,胡琨沉浸在湖州山水中,春秋登山观湖游宴,冬夏躲在书斋画花鸟虫鱼,活得很有滋味。 一任差遣做三年,三年期满就换地方,胡琨还有七个月便磨勘期满。 他想安安生生地过,不想再起波澜,是以对这个新任通判,颇有几分提防。 对于陆离,他虽还未见着面,却与刘僢有着不同看法。 “年轻人有血气,最是敢干。” “他?”刘僢微微起身,皱了皱一对八字眉,细想了一回,又躺了回去,摇头道,“弱不禁风,长得挺俊,话也少,像个姑娘家。只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小随从,行李只两件,瞧上去也没甚家世可倚……” 还没等胡琨有回应,刘僢已将自己说服得妥帖,大手一挥:“兴不起什么风浪。” 胡琨不与他争辩,心想明日亲眼见了便知。 瞧刘僢一副脑满肠肥的蠢相,心下有几分厌弃,敲打道:“你明年任上期满,可别在最后的日子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听说,你近日反而同周伯献走得勤了?” 刘僢心头一凛,尴尬地笑了两声:“不过场面上的往来,下官心里有分寸。” “你最好是。”胡琨放下酒盏,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天是真热起来了,乏得很。” 刘僢忙起身告辞:“下官也回了。” — 刚上船时,夜里总被波浪摇晃得睡不着,习惯了以后,在床上反而睡不好。 陆离洗漱好,穿上官服,顶着两只黑眼圈,带着同样黑眼的卢嘉出门了。 大宁重视治学,按照惯例,新官上任后,要去府学拜谒孔庙。 其实每月初一、十五,知州与通判都要在府学主持祭祀孔子的典礼,再过几日就是初一,可以偷个懒,将两事并作一事。 但既然“病了”的胡琨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她,闲着也是闲着,便决定先去府学瞧瞧。 出驿馆时,驿吏瞧见了,殷勤地追上来要随身伺候。 陆离摆了摆手,笑道:“我出去随便走走,用不着你。” 湖州不愧是江南富庶地,府学也建得很是壮阔。地处子城西南,乃是霅溪东岸的高地,站在此处可俯瞰湖州全貌。 因没有派人事先通传,她这番“劝学”也是突击,人已到了文宣王殿,高高瘦瘦的王学正和胖胖矮矮的钱学录才闻讯赶来。 学正见这位通判如此年轻,也是吃了一惊。 要按常规引她去会客厅,陆离却摇了摇头,说想四处瞧瞧。 学政与学录对视一眼,不知陆离打的什么主意,只好跟上来。陆离走到何处,二人便向她介绍一番。 这湖州府学在大宁很有声名,每届科举皆向朝廷输送十几名进士。 是以江南诸州学子,无不慕名而来,在此求学。 说话间,几人漫步到讲堂区,堂中正在讲经义。钱学录想进去打断授课,让众人拜见新通判,却被陆离制止。 陆离听了一刻,便往斋舍而去。 王学正见这位小通判当真是“四处看看”,又当真脚力颇健,仿佛打定主意要将州学一百二十楹全数看过来。便打起精神,躬身跟着陆离,极认真地向她一一介绍。 “湖州府学有十八斋舍,这治事斋是胡教授首创,也是我们府学的特色。胡教授将其分了四科,分别是民政、军事、水利、天算(历法与算术)。” 陆离有些好奇:“是四科都学?还是只学一科?” “经义斋的经义是必修的,治事斋的这四科,可选一科辅修。” 陆离暗道,这四科都是极为实用的科目。 虽说经义是科举的基础,但等考出了官身外派地方,这四科均能助儒生成为一方好官吏。 “府学中还设有射圃和乐斋,供学子练习射箭、学习乐器,胡教授常说君子六艺不可偏废,更不能一味死读书。” 她前世也听说过这位胡教授,胡瑗被称为安定先生,乃是一位布衣大儒,在科考上一直不如意,便放弃科举,一心治学,主持学政颇有章法。 陆离在心中盘算一番,按照时间计算,这位胡教授一两年后就因教学成果显著,调任京城任太学教授。 但此时,胡瑗应还在湖州,因问王学正:“我素闻安定先生高义,今日来,想拜见拜见,聆听教诲。” 王学正面色为难:“陆通判来得不巧,三日前,胡教授返乡探亲,要到六月才回。” 陆离露出一脸的遗憾表情。 “府学为朝廷输送人才,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府学中的事,皆是我分内之事。若以后府学有什么难处和需要,请诸位尽管来找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学录,闻言双目一亮,开口说道:“陆通判真……” 这时却忽然走来几个小吏,打断了钱学录话头。原来是胡知州派人来请了。 陆离看了看钱学录,问道:“钱学录方才想说什么?” 钱学录被王学正瞪了一眼,哪敢再说话,尴尬地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陆离笑了笑,朝府学众人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咱们……来日方长。” 15. 生瓜蛋子(2) 知州厅与通判厅一样,都是前院为办事厅,后院自住。 胡琨今年四十五岁,老家在庐州,父母都还健在,大夫人便留在庐州老家上奉养双亲,下养育儿女。 故而胡琨来湖州任职时,只带了一房妾室柳氏,以及嫡出的三子胡昕,今年十九岁,就在湖州府学读书。 陆离带着卢嘉往知州府衙后院行去。 后院与前院办事厅由一条窄长的水廊沟通,走了好半天,还在水上。这几日又是连绵的雨,池子里的水涨高了,几乎涌到水廊。 待穿过一扇月亮门,视野豁然开朗。 江南置景往细处着力,陆离不太懂造园,但见各处花木侍弄得甚是精心,无论目光落到何处,皆是一幅景。 路过一处亭子,檐下挂了二十余只鸟笼,瞧那些鸟的神气形容,想必也都价值不菲。 陆离心中暗道:这园子布置得这样精心,所费定然不菲。不像个临时居所,倒像是要长居在此。 又走了盏茶工夫,才到宴厅。 卢嘉咋舌:“比西府还大些。” 料想这顿饭必要吃得久些,卢嘉也自会有人招待,便嘱咐卢嘉:“多听,少说。” 卢嘉点点头。 陆离整了整衣冠,正要进宴厅。刘僢笑得一团和气,先迎了出来:“陆通判,总算等到你了。” 陆离也笑着拱手:“劳动刘参军了。” 当下进了厅,抬眼一看,厅中已有四个人。这几位都是常服打扮,显得一身官服的陆离十分格格不入。 刘僢做中人,替她一一介绍—— “这位就是胡知州。”一帘美髯的中年人,穿着一袭道袍,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风度。 “晚生见过使君。” “这位是司户参军闵德厚。”瞧不出年纪,也许三十,也许四十,阔面方颐,身形健壮,倒像个武将。 “闵参军。” “这位是司理参军常嘉茂。”是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五官周正,与宁祈有几分相像,但面色冷漠。 “常参军。” “这位是签判刘申同。”头发花白,老眼惺忪,瞧上去怕是快七十了。 “刘签判。” 当下分宾主落座,胡琨先赞了一声:“没想到陆通判如此年少,我也是才知道,子淳竟还是今科的状元。” 一见之下,知道眼前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陆离决定,今日就如其所愿,做一个涉世未深、不懂人情的少年郎。 — 卢嘉在厨下饱餐一顿的工夫,已与几个胡家下人称兄道弟。他盯住了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又是陪人喂鸟,又是帮人浇花,自觉收获满满。 正要替厨娘担水去,胡知州身旁伺候的小厮快步赶来:“你家陆通判醉了。” 卢嘉几乎是将人背回的驿馆。 人刚进屋子,身上一轻。 卢嘉回身看,只见陆离自己下了地,绞了帕子擦了擦脸,脸依旧是红红的,醉意却褪得一干二净。 “郎君没醉?” 陆离斜睨了他一眼:“那点子酒,怎可能醉?” 原本今日还要同刘申同交接公务,陆离想了想,吩咐卢嘉:“你去叫个驿使替我守门,一会儿刘申同必会派人来请我,就说我醉得很了,已经睡下,一时醒不了” 卢嘉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郎君要我做什么?” “你去跟着闵德厚,瞧瞧他离开州衙后,有没有去见什么人。我离开时,他还在与胡知州说话,此时应该还在州衙。” 于是将闵德厚的长相、穿着,一一同卢嘉交代。又嘱咐他小心,万不可被发现。 卢嘉一迭声应下:“郎君放心。” 当下去驿馆叫了个看上去老实的,朝他吩咐一番。这人答应了,问卢嘉去何处。 卢嘉笑道:“陆通判素日不胜酒力,醉酒后,必要喝一副特配的解酒药才能醒。我去药房给他抓药。” 然后当真从袖中掏出一个药方,在那驿使眼前一晃:“只是这方子有几味稀罕药,小药房怕是没有,不知湖州的大药房是哪家?” 驿使告诉了他,卢嘉谢过后,便出门了。 绕到州衙后院的巷口,又等了一刻,方见闵德厚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往西行去。 — 醉酒的新通判被随从背走后,常嘉茂率先告了辞。 刘申同代掌通判公务大半年,要去通判厅将卷宗、账簿都理好了,交接给新通判,因此也匆匆走了。 闵德厚则稍留片刻。 他掌管户籍和赋税,才从长兴县公干回来,面子上,要向一州之长官先做个口头汇报,稍后再递上公文。 虽然胡琨对这些“俗务”一贯不太热心,但作为知州,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 待闵德厚也离开,胡琨方才长舒一口气。 残席撤去,又布了热茶和点心。 刘僢在胡琨这里厮混惯了,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满斟了一盏热茶,啜饮了几口,从喉咙到心里都熨帖了。 他笑得一团和气,像个发酵的面团,问胡琨:“使君看这位新通判如何?” 胡琨也是个不太胜酒力的,今日喝过了量,头发热,眼发晕,但心里还清明。 想了想,道:“既是今科状元,学问必定是好的,一大早就去了府学拜谒孔庙,显然是真心喜爱做学问,以后将府学事宜都交给他,想必还能做出一番政绩来。” 知州虽是通判名义上的上官,但二人权限其实差不多,通判甚至还有监察知州的职责,可向御史台直接弹劾一州官员的过错。州中大小事宜皆须知州、通判联署盖印。 胡琨如此这般轻飘飘地将人遣去管治学,显然也是这一顿酒的工夫,自以为看透了陆通判,欺他年少单纯罢了。 刘僢混了大半辈子,虽才混了个录事参军,对胡琨的小心思却摸得透透的。 他不揭穿,因他也与胡琨一般的心思。 湖州的水深,知州尚且揣着糊涂混日子,他也犯不着睁眼过日子。 二人虽两具身体,却是同一副心肠,都想安安生生把这一年混过去。最怕再来个一味蛮干的,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没饭吃。 幸好,新来的这位小通判,满嘴的孩子话,叫人哭笑不得。 三杯酒下去,更是人事不知了。 — 临近傍晚,卢嘉才拎着药包回了驿馆。 驿使向他转告,临近申时时,通判府来人,被他挡了回去。又诧异卢嘉为何耽搁这许久才买到药。 卢嘉塞了一把钱过去,朝他眨眨眼:“我往城南逛了一圈,莫要同我家通判讲。” 城南有几条花巷,那驿使一听,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放心,我谁都不说。” 卢嘉推门而入,见陆离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桌前沉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坐了一下午。 他小心翼翼关好门,走近了同陆离低声道:“闵参军离了州衙后,没回家,一路乘着马车去了归安县,进了一处宅子,我瞧门额上写的周宅。等了许久,一直没出来,我见时间不早了,便回来了。” 陆离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然而仍在思索。 卢嘉提起方才驿使的话。 陆离笑了一声:“申时散衙,临到散衙的时辰要交接,刘签判手里的公务必是一团糟。” “郎君觉得闵参军有问题?” “一顿饭的工夫,我哪能看出谁有问题?”陆离站起身,倒了杯热茶喝,“闵德厚是专管赋税钱粮的,这钱粮 赋税,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晌午那顿饭,桌上各人的表现。 闵德厚话不多,常嘉茂几乎不说话,刘申同倒是想说,可惜是个糊涂人,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不清楚。 胡琨呢?胡琨瞧着像个教书先生,然而老奸巨猾,话里话外都在试她深浅。 只有一个刘僢,像是在场面上奉承惯了的,会说话儿,也会瞧眼色,通身长满了嘴,这场接风宴若是缺了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也是有意思,这几个人,除了刘僢长袖善舞,谁也不肯得罪,其余几人,仿佛各自为政,谁也不理会谁。 湖州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呢? 陆离想到此处,忽然想起晏佩闻。 她离开时,得知晏佩闻被派往黄州下辖的麻城县做县令,想必是躲过了这场灾了。 卢嘉见时辰到了,要去驿馆厨房取晚饭。他们这两日宿在驿馆,都是取了餐食回房。 陆离叫住他:“把这药拿去煎了。既说了谎,便需圆上。” 卢嘉答应了。 当夜无事。第二日一早,通判厅的小吏便来了,问:“陆通判醒了吗?” — 通判厅,丽泽轩。 这一番交接非常快,刘申同一问三不知,诸事都推到通判厅主事身上。 而这位张主事生了一副鼠相,小眼嘬腮,留了山羊胡子。 不知是不是听到风声,知道这位年轻的通判不通俗务,带着两位书吏只管往案上搬簿子,似乎要用堆得山高的簿子吓退新任上官。 “陆通判,所有存档都在这里了。”刘申同打着哈哈,又一指老鼠主事,“陆通判有疑问,只管问张主事,他都知道的。” 陆离瞧他一心只想溜,也不阻拦。很是爽快地配合,完成了这一场公事交接。 张主事一旁瞧着,心中未免又将这新通判低看了几分。见陆离坐下开始翻簿子,他掩去个哈欠,朝外间喊了声:“苏信。”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胥吏走进来,垂手听张主事分派。 “去给陆通判沏一壶茶。” 苏信答应了下去。 张主事赔笑道:“卑职也去外间理事,通判有事,只管唤我。” 陆离含笑点头:“辛苦张主事。” 待人出去了,陆离脸上的笑容收了干净。 只有一个卢嘉,不够。待隋一来了,也是不够。 陆离快速翻完一本乱七八糟的账簿,心里已有了计较:要想在湖州立足,还得有自己的帮手——熟知湖州事的帮手。 几位参军是知州与通判共同的下属,按理说也要听她分派。但一来胡琨来得早,二来她年轻,怕是镇不住人。 又有的昨日一番试探与演戏,便是这几人肯,陆离也不敢用。 通判厅的十几位胥吏,倒都是听她令的。但向来是流水的通判,铁打的主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胥吏都是本地人,大部分家中几代都在官府做事,根基深厚,与富商大族之家多有联姻。因利益绑定,堪称一块铁板,实难撬动。 正在沉吟之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陆离抬头一看,原来是方才那个叫苏信的小吏,手里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坐着一只大茶壶,另有点心和果子。 这些东西显然颇有分量,苏信体格瘦小,端得很是吃力。 陆离忙起身接过来:“给我罢。” 苏信抬手用袖子擦去汗,抿嘴笑了笑:“多谢通判。” 陆离见他长得很秀气,一张瓜子脸,眼睛大大的,怯生生的,瞧上去年龄很小,随口问道:“你今年几岁?在通判厅任什么差使?” “卑职今年十六,在通判厅任书令史。” 16. 端午宴 陆离新官上任数日,只躲在丽泽轩里办公务。 那苏信年纪虽小,但聪明灵透。陆离但有所问,他寥寥数语,便解释得极为清楚。 两天下来,陆离有心用他,便让人在自己书房多置了张书案,让苏信在自己身边办公。 张主事乐得清闲,只嘱咐苏信好好听从陆通判吩咐。 只有卢嘉不太开心,见苏信短短数日便得了陆离的信任,颇有几分“失宠”的危机。 这两日愈发会看人脸色,手脚也勤快,添茶倒水,传信跑腿,忙得似个陀螺,鞋底都要磨穿了。 这一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只鸟笼,邀功一般给陆离看。 陆离见笼子里乃是一只鸟,鲜亮的鹅黄羽,一双小黑豆眼,十分神气。 奇道:“哪里来的?” “胡知州送的,他说郎君年纪还小,正是爱玩的时候,想必喜欢这些玩意儿,特意派人送来的。还送来一张拜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递过来。 陆离想起州衙后院那座亭子,檐下挂了二十余只鸟笼,每一只都养得十分精心。 心道哪里是我喜欢,分明是你喜欢罢。 打开拜帖一看,原来后日是端午节,白苹洲设宴,胡琨请她去赴宴。白苹洲,好像在归安县…… 陆离沉吟片刻,看向左侧的苏信:“这端午宴,往年也有吗?” 苏信正握笔誊抄一份公文,闻言抿嘴一笑,一心二用,手上不停,嘴上却回她道。 “都有的,这是湖州惯例。陆通判还没去过归安县罢?白苹洲就在归安县,是一处沙洲,洲上建了许多园子,风景是极好的。” “除了官员,往年还有哪些人会赴宴?” “湖州的望族——周、姚、楼、沈这四家,是必会赴宴的,因每年设在白苹洲的端午宴,和设在太湖上的中秋宴,都由这四家轮流做东。另外,赴宴的还有本地与外地的商人,多半是做蚕丝生意和茶叶生意的。” 陆离心中一动。 “这周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苏信侧过头,看了陆离一眼。 将手中湖笔搁到笔架上,方淡淡道:“什么生意都做,绸缎庄、酒楼、金银铺子……做得最大的,要数粮食生意,周家在湖州有二十多家米行,据说这两年在杭州也开了几家。” 听到这个数字,陆离忍不住吃了一惊。 — 湖州的两个首县,便是乌程县和归安县。 乌程县县衙便在湖州子城城南,与州衙离得很近,归安县县衙则在白苹洲之上。 端午一早,卢嘉蹦跳着来敲陆离的门。 “郎君,马车已等在衙门外头了。” 陆离收拾妥当,一身利落地走出来。 料想今日酒宴鱼龙混杂,诸位官员必定不会穿官服。她便换了一身月白窄袖袍,发髻上簪一枚玉兰簪,清爽利落,十分俊美。 卢嘉脱口赞了一声:“郎君今日真精神。” 陆离见卢嘉也特意收拾过,穿了件墨绿新袍,活像一根艾草成了精。礼尚往来,夸了回去:“你瞧着也挺喜庆。” 她走出通判厅,上马车前,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卢嘉道:“去叫上苏信。” 卢嘉喜色褪去些许,不解道:“今日端午,苏信应在家中过节呢!我又不知他家住哪儿。” “他在丽泽轩,我方才瞧见他了。” 卢嘉只得听命。 — 卢嘉赶着马车,走得很慢。不怪卢嘉,也不怪马,今日天气好,出城的人太多。 陆离掀开车帘朝外看,只见街道上人头攒动,车马穿梭不止,河道中也不清闲,船只来往不息。 越走人越多,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早知如此,便乘船了。”陆离放下车帘。 苏信抿嘴一笑:“今日租船更是比登天还难,有几段河道被封了,要做龙舟竞渡比赛。” 陆离眨了眨眼,默然无语。 苏信安慰她:“过了骆驼桥就好走了。” 果然如苏信所说,等马车龟速通过骆驼桥,前路豁然开朗。卢嘉在车外大声道:“郎君坐稳了。” 一声鞭响,马车忽然加速。 苏信似乎在出神,一颠之下,整个人离座飞出去。陆离连忙伸手攥住他胳膊,人瘦得像只小鸡崽,很轻易地将人提了回来。 一等坐稳,苏信立刻甩开陆离的手,抽回自己的胳膊:“多谢陆通判。” 他一贯警醒,立刻发觉自己举止过激,不安地看向上官。 却见陆离仿佛什么也没察觉,掀开车帘朝卢嘉喊了一句:“慢一点,咱们又不赶时间。” 车帘一闭,卢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知道了,郎君。” 陆离心中有些心惊,方才握住的那段胳膊,实在太细了,就像七八岁幼童的胳膊。 她看向苏信,苏信垂着头,在默默地卷自己的袖子。 平日里常做抄写的活计,他的袖子一直是卷了几道别上去的,陆离看惯了,没觉得什么。 现在觉得有些不对,苏信这身常穿的灰袍,好像过分宽大了些,袖子尤其长,要卷上宽宽的三道,方能将手腕子露出来——简直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穷苦的百姓会买旧衣穿,多半不太合身。但苏信……难道书令史的俸禄不够他穿衣吃饭吗? 陆离暗暗将这事放在心上,她对人家上了心,便见不得这人受委屈。 — 下了马车,已有小船等在渡口。 船夫躬身将船划到三人面前,问:“可是陆通判?” 卢嘉给他看了拜帖。 三人上了船,在曲曲绕绕的碧水中穿行。不知穿过几个芦苇荡,方在一蓬蓬花木中,瞧见几只翘出的檐角。 陆离压低了嗓音,对身侧的苏信道:“你今日别离开我身边。” 苏信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陆离笑了笑,声音挺温和:“我初来乍到,人也不认识几个,你替我看着点,免得我认错人,闹笑话。” 苏信小声答应了。 各地端午庆祝都一样。 在刘僢的主持下,知州胡琨先发表了一番贺节祝词,待大小官员落座后,龙舟竞渡开始。 苏信小声向她介绍,原来这几支龙舟队都是周、姚、楼、沈四家养的,当年端午胜出的队,将承办次年的端午宴和中秋宴。 也就是说,这是在抢“花银子”的机会。 “这是哪一年开始的规矩?” 苏信脱口而出:“泰和五年,今年已是第十三年。” 龙舟竞渡已比出了结果,周家的三支龙舟队,得了一、二、六名,可谓是大胜。 “年年都是周家赢?” “那倒不是,十三年前,周家还没发家。”苏信顿了顿,方小声在陆离耳旁咕哝,“当时是姚、楼、沈、童四家,后来周家娶了童家的小姐,童家大约是……时运不济,没几年就没落了。反而周家越来越兴旺,尤其是这几年,仿佛是交了好运,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四家之首,龙舟竞渡已连赢了 四年。” 说话间,周家作为获胜方,得到了代表胜利的一只小银碗。 领碗的瞧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绛色丝袍,人却不显得俗气。一张脸长得十分精彩,容长脸,桃花眼,悬胆鼻,只嘴唇薄得似一敛刀锋,有点破坏整体的美感。 “那人是谁?” 苏信的目光也盯在那人身上,似乎入了神。听到陆离问,方吐出几个字:“周家的话事人……周伯献。” 那日闵德厚离开州衙便去了周宅,是见这个周伯献吗? 她心里起了个疑问,便装作不经意,实则十分留心二人动作。结果直到正宴开始,那二人也没说上话。 反倒是周伯献,在官妓们跳完一支舞蹈后,手里执一只精美银壶,径自朝她走过来。 “陆通判,听闻您月前就已到了湖州,在下早就想上门拜会,可惜近日俗务缠身,一直在外奔波,如此……怠慢了通判,真是罪过。”那张薄唇开启,做了个微笑,像在脸上划了道窄长的口子。 陆离手忙脚乱地起身,红着脸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周大当家生意做得好,是湖州的幸事。” 周伯献见这位小通判手足无措,从里到外地笨拙,心道闵德厚说得不错,这是个嫩瓜秧子,不足为虑。 当下笑得一派和气,和气地灌了陆离一大杯酒。 还要再斟,陆离两只手都摆上了,一团孩子气:“我不善饮,再喝就要醉了。” 周伯献见小通判酒气上脸,眼角都红了。便十分善解人意,提着壶转身去找刘僢了。 苏信一直静静旁观,瞧陆离的样子与平日大相径庭,仿佛换了个人,心里若有所悟。 等周伯献走远了,陆离坐下,给自己满斟了一杯酒,一仰脖,喝了个一干二净。 末了,脸上浮现一抹疑色:“不对呀……” “怎么不对?” “我这壶里装的不是酒。” 陆离又倒出一杯,液质清透,呈琥珀色,倒是和酒液一样。凑上去一闻,只有清甜的香味。 苏信忍住笑,解释道:“开宴前,刘参军特意过来交代的,说通判不善饮酒,因此换了枇杷露。” 这个刘僢还真是,挺“善解人意”。 “方才周伯献给我喝的酒,味道真不错。” 苏信见他一脸的回味,便道:“应是箬下春,也叫乌程之若下,是本地酒,据说周伯献平生只饮此酒。通判想喝不难,我去要一壶?” 陆离拦住他:“罢了,喝酒误事。” 有周伯献在前,剩下的姚、楼、沈三家也上来敬了酒。 这三位当家的都年过花甲,姚、楼还能自己走过来,沈老太爷颤颤巍巍,是被小厮搀过来的。 这杯敬酒喝得陆离心惊胆战,生怕沈老爷子一杯呜呼了。 及至夜深,这场宴终于散了场。 刘僢派来的侍从在前引路,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园子里。 如苏信所说,这白苹洲上建了许多漂亮园子。他们在花木中穿梭良久,路过许多园子,陆离见里面都大张灯火,想必都是那四家的产业。 四周黑黢黢的,陆离顾不得,也看不清景致,应酬一天,身心俱疲,终于到了自己的园子,洗漱后倒床便睡了。 — 次日一早,陆离梳洗好走出厢房,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站在廊下,仰头朝外看。 走近了才发现是苏信。 苏信朝她行了礼,眉头皱得紧紧的。 “通判,咱们今日回不成了。” 17. 夏汛 外面下起了雨。雨丝斜飞,风声呼啸。 陆离与苏信并肩站了,看了会儿雨。不太明白,于是向他请教:“这雨也不大,不影响回城罢?” “通判请看一看天。” 陆离听话地抬头看天,果然不是个好天。云层越积越厚,越来越黑,简直是扑面压将下来。 “风也大,过午之后,必会暴雨倾盆。” 没过一会儿,几个仆役送来食水。还替胡知州带了话,“胡知州说,陆通判安心在这园子里住下,等过两日雨停了,再回城去。” 陆离吃了一惊:“这雨能下两日?” 众人用过早饭,苏信回了屋子,不知忙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陆离见这院子建得甚是精美,便沿着长廊在园子里逛。 花木被雨洗过,轮廓清晰,如被笔描了一通。卢嘉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汇报。 昨日陆离留苏信在身边替自己认人,卢嘉则被放出去盯人。 “姚、楼、沈三个老爷子敬了一圈酒,看了两场舞,便先后告辞了,说老了,身体吃不消。只有周大当家的长袖善舞,一直在胡知州跟前应酬着。但我瞧着,胡知州似乎对他很冷淡,虽也说话,但一晚上统共也没说几句。后来兵马都监柯永昌来了,周大当家的又去奉承柯永昌。” “你还认识柯永昌?”陆离奇道。 “郎君整日在衙门里坐着,故而不知,人家的衙门与咱们只隔了一条街,我进进出出,已打过不少照面。” “周伯献还与什么人应酬?” “除了使君和柯都监,就刘参军与他说话最多了。” “常嘉茂和闵德厚呢?” “常参军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一晚上都在色眯眯地看歌舞,埋头吃菜。但是有人给他敬酒,他也喝,看上去酒量甚豪。至于闵参军,倒是一晚上没有与周大当家的说过话。” 陆离停下脚步,很诧异:“一句话都没说?” 卢嘉点头:“一个字都没有。” “这才是有鬼呢!” 卢嘉笑了:“我与郎君想到一起去了,宴席散了以后,我跟着闵参军,瞧他最后也进了个园子歇下。没过一会儿,又一个人也进去了,郎君猜猜是谁?” 陆离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郎君一定猜着了,正是周大当家的。” — 近晌午时,院子里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两个小丫头,据说是楼家派来的厨娘,专给陆离几人做几日饭。 ——原来他们住的是楼家的园子。 天气也如苏信所料。 还未过午,天已低得压人脑袋,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园子里的树木尽遭摧折,落了一地的败叶残红。 陆离无事可做,用过了午饭,只得回房睡午觉。双目一闭,平躺下来。 结果越躺越精神。 胡琨、周伯献、闵德厚……几人的大脸在她面前轮番闪现,脑子里千头万绪,裹成一团,一时想不出个头尾。 前世晏佩闻做了枉死鬼,这一世临出发前,宁祈也告诉她湖州局势不太平。 所以湖州绝不似她如今看到的平静,闵德厚必定有鬼,但单凭闵德厚和周伯献,就能捣鬼? 每一笔账,每一份卷宗都需知州和通判盖印,便是刘申同糊涂,胡琨难道也糊涂? 不知躺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陆离理了理发髻和衣裳,打开房门。却见廊下几个仆从与卢嘉在理论着什么? “怎么了?” 其中一人走近几步,赔着笑脸道:“小的们打扰了通判休息,原是因为咱们园子里跑出了一只鸟,胡知州急得发了脾气,打发小的们出来找。” 陆离吩咐卢嘉:“你带他们在院子里找找。” “多谢陆通判。” 冒着雨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这群人又客客气气地同陆离告了辞。瞧他们臊眉耷眼的模样,大约是没找到鸟。 陆离望了望天,天越发黑了。 胡知州的鸟大约是找不回来了,真是玩物丧志,竟将鸟也带到了白苹洲…… 大雨整整下了三日,第三日傍晚,雨势渐收。 苏信告了个假,说明日就要回城了,她得出去买点东西。陆离点头答应了,估摸他要买点归安县的特产带回家去。 第四日一大早,还是乘船离开白苹洲,再换马车回城。 这一路人流稀少,畅通无阻。但马车跑得比来时还慢,因为连日大雨,道路上到处都是水洼,积水深处,更是寸步难行。 及至到了通判厅府衙外,拉车的黑马裹了一身泥,已成了一匹棕马。 车帘一掀,陆离瞬间傻了眼。 只见府衙外,积水已没膝。 苏信解开前日傍晚拎回的包裹,变戏法似的掏出三双木屐,催促陆离和卢嘉换上。 三人换上木屐,卷高裤腿,袍角掖在腰间,涉水进了通判府衙。 议事厅显然也没有幸免,地面仿佛被砂石污泥侵袭一番,留下许多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臭气。 苏信见状,要去拿笤帚打扫。 陆离拦住他:“这里不必你,你几日没回家了,先回去看看罢。” 苏信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转身走了。 也不知是避水还是偷懒,陆离在白苹洲的这几日,显然通判厅也无人上衙。卢嘉前厅后院转了一圈,竟没有抓到一个壮丁。二人无法,只得亲自卷起袖子,将前厅几间办公的屋子打扫了,到此就已筋疲力尽了。 陆离扔下笤帚:“明日再打扫,你也歇了罢,实在不行咱俩今夜就在议事厅里凑合凑合。” 卢嘉方才将各处都检查了一遍,道:“后院有几间厢房地势高,没被淹,郎君可以挑一间干净的歇息。” 他将几样清扫工具都归了位,急急忙忙出了衙门。 片刻工夫,卢嘉又咚咚咚跑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篮子,拿给陆离看:“郎君今日先凑合用些罢。” 陆离见篮子里有几个包子,几根苞谷。便掏出一根苞谷慢慢啃,实在累得很,嘴上也不肯使劲。 卢嘉道:“过两日我去雇几个使唤的丫头小子来,再找个厨娘。郎君在此要做三年官,总不能一直糊弄下去。” 陆离点点头,很是同意。 当下将肚子哄饱,二人也顾不得尊卑,各自找了间干净屋子歇下。 — 雨停的当日便出了好太阳,连续三个艳阳天,街道上的积水也渐渐干了。 卢嘉果然言出必行,这两日都在市集上雇人。 两日后,便雇来了四个小子四个丫头。他是西府出来的,人又聪明,识人很有一套。领回来的小子丫头都是干干净净、干活卖力的锯嘴葫芦。 陆离冷眼旁观,自觉换了自己去找,也找不来更好的了。 只是厨娘实在难寻,要找干干净净,手艺好,且不爱嚼舌根的。卢嘉也不嫌累,从城北跑到城南,立誓定要给陆离找到一位好厨娘。 陆离瞧了瞧卢嘉的鞋子,怀疑那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这些日子,卢嘉都要到天黑才回来,这一日却回得早,通判厅才散衙,申时刚过,天上还明晃晃地挂着太阳。 陆离瞧他脸色不阴不阳,也不知厨娘找到没有。待要问一问,又怕给这位小忠仆徒增压力,一时踌躇之下,卢嘉却是先开了口。 他鬼 鬼祟祟凑近了,做了个长舌妇的样子:“郎君,你猜我今日在城南瞧见了谁?” “谁?”陆离睁大了眼睛。 卢嘉欲言又止,脸色阴晴不定,吐出一口气,小声道:“我看见了苏信。” 苏信今日请了病假,没来上衙。陆离听了,倒是有点惦念下属的身体:“他病得不重罢?你在哪里瞧见的他?” “病?”卢嘉嗤笑了一声,“我瞧他是一点病也没有。能攀高爬下,修棚顶呢!” “棚顶?” 卢嘉点点头:“苏信住在一间棚子里。” “怎么会……”陆离止住话头。 卢嘉却很了解她的疑惑,并给出自以为很合理的回答:“想必是平日里有个嫖赌的恶习,将俸禄都挥霍了,否则何至于窘迫至此?” — 第二日,苏信“病愈”上衙。 陆离细细打量了他,见他虽面容有些憔悴,确实不像病了的样子。卢嘉又出去寻厨娘了,丽泽轩只有他二人。 陆离忖度一番,决定直接问。 “苏信,你家在何处?” 苏信一愣,搁下笔,迟疑道:“卑职乃是吉州人士。” “近日家中可有难处?” 苏信迷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呀!” “俸禄够使吗?” 苏信心中兵荒马乱,不知陆离打的什么主意,面上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够的。” 陆离叹了一口气:“既然俸禄够使,家中又没有难处,为何你一个堂堂公吏,却住在一间棚子里?” 听到这话,苏信一张脸褪了血色,惨白如纸。 片刻后,他强笑了一声,道:“近日大雨……卑职租的房子……被淹了水,所以才……” 陆离干脆利落地替他下了决定:“你搬来府衙后院住,我住不了许多屋子,空着也是可惜。” 苏信连连摇头:“这于规制不合。” 陆离笑了笑:“有什么合不合的?我初来乍到,对湖州情形很不了解,是我强迫你住过来加班办公,方便我时时询问。” 苏信实在拗不过,只得点头同意了。 临走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苏信淡淡提及道:“每年夏汛时,总免不了洪水灌城。不只是下官无片瓦遮头,城中成千上万的灾民,家中进了水,也只能在外搭棚居住。兼之缺衣少食,全靠善心的富户周济粥粮,方能将日子混过去。” 陆离陷入沉思,苏信什么时候走的,竟没发觉。 — 这一日卢嘉终于找到了称心的厨娘,心满意足地回了衙门。 在陆离面前得意扬扬地一番邀功,末了,得知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苏信要搬来同住,如同被六日前的响雷劈了一通。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想挑拨一通,让陆离听说了苏信的不堪,从此失了信任。 这下可好,将对手直接挑拨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了。 卢嘉十分不开心,却又不能逆了陆离的意。到后院四下一看,他决定拨一间离陆离最远,离自己最近的厢房给苏信住。 陆离是西府的人,他得帮公子好好看顾。苏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吏,谁知道是不是敌人派来的眼线? 他肚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坏水,结果一个小厮疾步跑进来。 “卢管事,有人找。” 卢嘉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晚,正是要黑不黑的时候,这时候谁会上通判厅来? “找陆通判?” 小厮摇了摇头:“不是找陆通判,找你,来人自称是你的大表哥。” 卢嘉更茫然了。 他爹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他哪来的大表哥? 18. 左膀右臂 卢嘉的大表哥大刀阔斧地在丽泽轩坐下,从包裹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陆离:“公子给的。” 陆离如今正是一头乱麻、无处下手之时,远在京城的赵景钰偏在这时给她添乱,和上一世一个德行! 隋一到来的欣喜瞬间就被冲淡了。咬牙切齿地接过信,满面愁容地打开。结果一看,不由愣住,里面只装着一沓子飞钱,余下片言未具,一时疑惑不解,看向隋一。 “公子说,你新官上任,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不要因为缺钱贪赃枉法,自毁前程。” 陆离有些啼笑皆非,心道赵景钰真是一贯的狗眼看人低。 隋一觑她神色,知道她心中不平,学着赵景钰的口吻解释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湖州比别处更市侩些,既无出身,也无金钱,这官就要难做上许多,谁也不会听你的。” 陆离心道,湖州这一摊子事,便是有金钱和出身,也没用。 势必要用一把利刃破开僵局,剜出陈年腐肉。 但谁也不会嫌钱多,她现在势单力薄,有钱使总比当个穷光蛋强。 卢嘉这几日雇来的仆从与厨娘,她的俸禄虽负担得起,但也没什么余钱剩下了。 当下把飞钱全给了卢嘉,道:“交给你管着。” 卢嘉对赵景钰忠心耿耿,对陆离也是一心一意。被这样信任,连日里对苏信的妒忌,立时也淡了些。 当下三人碰头,说了一回京中之事。 原来这一月间,缅药又驱敌来犯,边境战事又起。 这几年间的数次大战,大宁虽与缅药打得有来有回,不算全败,但折损的禁中精锐,却无法估量。这次战火复燃,又从京中调了许多禁军赴边。 陆离心中想到封荻,不知他还在不在京中。虽然知道他日后是个帅才,有大好的前途,眼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毕竟相交一场,面上不由浮现忧色。 隋一却误解了她的神情。安慰道:“公子说了,他如今还用不上你。你且宽心在湖州做好这个通判,待磨勘期满,公子自会调你回京,日后好做公子的臂膀。” 陆离也不解释。 当晚苏信也搬过来,几人一桌吃饭,对苏信介绍隋一,称是卢嘉的表哥。 苏信对卢嘉的表哥倒没什么好奇。只是这一桌人,主不主,仆不仆,上官不是上官,下属不是下属,却一桌子吃饭,倒是很稀奇。 陆离一贯的不爱说话,苏信也是,新来的“大表哥”也不太开尊口。 只有满身唇舌的卢嘉,上蹿下跳,明着是介绍桌上的一道道佳肴,暗地里却存着邀功之心。 直到陆离忍不住了,夸了一句:“这厨娘找得很好。” 卢嘉方才安静落座,端起大碗,吃得头也不抬。 — 苏信这一夜睡得很好,一觉到天明。 他许久没有这样的好睡,拥被而坐,一时有些恍惚,觉得日子仿佛倒退了两三年,又回到曾经不知风雨的岁月。 干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开始有人走动,便起来梳洗好,推门走出去。 通判厅的后院与知州府衙的后院一样,都是给来此上任的官员和家眷住的。 单从面积上来说,这处后院还不到州衙后院的三分之一大——州衙后院原本也没有现在这样大,胡琨上任后不到两个月,便大兴土木,将园子扩大了一倍有余。 此院前后三进,有房十六间,最外一进给下人、厨娘住,第二进如今是苏信、隋一和卢嘉住,最里则是陆离住。 院子里也遍植花树,但因空置了将近一年,无人打理,杂枝横斜,野草蔓生,一弯水潭子黑沉沉的,水面浮了许多枯叶。 卢嘉带着小厮,拿着渔网长竿正在清理水中污秽。 苏信走近,客气地打招呼:“卢管事,早上好。”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卢嘉虽心中不喜苏信,但毕竟是西府出来的,团着笑脸敷衍他:“苏令史早,早饭马上就好,你去饭厅坐坐。” “陆通判起了吗?” “早就起了,在凤竹亭呢!” 苏信脚步一转,往西边而去,正是凤竹亭的方向。 卢嘉心里嘀咕了一句:莫怪是通判厅里的书令史,对后院里的路像是比他还熟。 远远地瞧见亭中两个人。 高大健壮的那个穿黑衣,站在亭子里。另一个身形瘦削高挑,应该就是陆离了,正手挽长弓,对着远处的悬靶瞄准。 苏信住了脚,远远瞧着。 却见一枚羽箭破空而出,直直地钉进悬靶中。 隋一疾步走过去看了看,拔下箭,又走回来,不知同陆离说了什么。陆离点了点头,从箭筒中又取出一支箭,继续拉弓。 苏信掉转身,往饭厅而去。他知道湖州府学中也有射圃,府学的儒生们大半都会射术。 眼前浮现陆离方才拉弓的姿态,绷得紧紧的腰背,也像一张弓,蓄势待发。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羡慕得很。 — 这一日照常办公,各处政令送到通判案头,陆离一一细看,盖上通判印章,再让守当官送去州衙。 午后,在后院用完饭。 陆离却不急着回丽泽轩,对苏信一笑:“你陪我逛逛,消消食。” 二人将后院逛了一圈,都觉得没什么好看。卢嘉的整理才刚刚开始,未见成效。 脚下不歇,逛着逛着,便到了前厅。 通判厅分前后,前厅为议事厅,有大事时才起用,但通判厅一般无大事,真有大事,直接到州衙议了。因此虽庄严肃穆,宽敞明亮,平日里空空荡荡,没有人气。 议事厅两侧的耳房则为通判厅的主事、令史们的办公处。 后厅则分别为丽泽轩、清心轩和爱山轩。 丽泽轩朝南,是通判平日办公之处;清心轩朝西,是通判会客处;爱山轩朝北,因采光不佳,又逼仄阴冷,故而弃用许久,里面堆了些杂物,落满尘灰。 陆离在爱山轩停了脚。 苏信观其神色,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便向她介绍:“这处爱山轩平日疏于打扫,荒废已久了。通判是想……” 他还未想出个子午寅卯,陆离忽然开口打断他:“我想疏浚河道。” 苏信呆愣。 陆离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小事:“待秋收过后,我便准备着手疏浚河道,苏令使,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苏信几乎要点头了,却忽然找回神智,“疏浚河道不是易事,通判想疏浚哪一段河道?” 陆离眉头一皱:“疏浚哪一段?只疏浚一段河道,能解湖州的水患?” 苏信垂头看着地面,声音轻轻的,有几分冷漠:“自是不能的,但足够写一份漂亮的磨勘状。三年后磨勘期满,通判凭着一段河道的整修之功,足以通过磨勘,完成升迁。” “三年还远,我不看三年,只看当下。你和我说过,这次暴雨,城南冲毁许多民居,百 姓无家可归,都在街头搭棚居住。倘若放任河道淤堵,水患只会一年比一年严重,流离失所的百姓只会一年比一年多,倘若逢上灾年……我又有何面目升迁?” 苏信盯着那张面色淡淡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到这人的心。 他冲动地想信他,想帮她,但——陆离在此地无根无基,没有帮手,人又年轻,才从科举考场里挣出功名来,没有一点当官做事的经验,拿什么与那群人斗? 想到这里,理智回来。 苏信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自压下不甘,淡淡道:“通判想做的事,卑职自是无所不从。只是,修河道不是小事,牵涉各方力量,要动用许多人力财力,不是通判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自然知道,你放心,这些我都会解决。” 陆离说完这些,甩着两只手回了丽泽轩,继续办公。 但她言出必行,申时一过,散了衙。陆离看向苏信,朝他招了招手:“随我来。” 仍旧回爱山轩。 苏信不由睁大了眼睛——爱山轩已大变样。 杂物一扫而空,桌椅和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堆着几摞如山的卷宗,望之令人生畏。 “我怕惊动了旁人,惹来麻烦。你我这几日散衙后,就在这里办公,将整修河道需要的钱粮、人力计算出来,我心里有了数,才好去要人要钱。” 苏信目瞪口呆,想了一想,虽还觉得陆离有些天真。但见上官已卷了袖子,占据一张书案开始翻看卷宗,便也坐下来开始用功。 二人这一坐,便似将屁股钉在凳子上。 卢嘉来催吃饭,见二人毫无起身的意思,便亲自端一张大食盘,将饭菜送进来。到了夜里,又送了一回宵夜。 直到冰轮升上中天,将明晃晃的月光送进爱山轩,才惊得陆离起身打了个哈欠。 瞧了一眼苏信,见对方也熬出了一双兔子眼,忍不住笑了:“今日就到这里罢。” 苏信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站在窗前往天上看,能看到璀璨的银河,银河中的月亮与星子,将微光轻轻洒将下来,描出一线远山的灰影。 陆离顺着他目光看将出去,恍然大悟一般:“难怪这处叫爱山轩呢!” 接下来数日,二人都是散衙后直奔爱山轩,加班至夜深。卷宗虽还未全翻完,但也卓有成效,陆离心里约莫有了数。 原来湖州最近十几年来,只认真修整过一次河道,还是十六年前的事。 后来虽每隔三四年有一点翻修河道的记录,但如苏信所说,只是选一段河渠,况且修得潦草,账簿也凌乱,不由令人怀疑其中大有猫腻。 这一日是旬休。前一夜二人又忙到下半夜,陆离嘱咐苏信好好补个眠,不必早起。 但苏信心中有事,惦记着那点子卷宗,仍是天边才微微亮,便起床梳洗。 空着肚子去往爱山轩时,却在半道上与陆离撞上。 二人都很惊诧。 陆离惊过后一笑:“正好,既起了,今日便同我一起出门罢。走,先去吃饭。” 苏信一头雾水地跟着去饭厅,见陆离速度很快地吃菜喝粥,仿佛很赶时间。便不敢出声打扰,快速地喝下一碗粥,咽下最后一口豆饼,卢嘉从外面跑进来。 “郎君,马车已经套好了。” 陆离想了想,摇摇头,道:“马车目标太大,咱们今日乔装出行。” 苏信正好腾出嘴来,忙问:“通判,咱们要去哪?” 19. 视察河道 “去看河道。” 看来陆离对整修河道一事,是认真了。 苏信心口跳得很快,口干舌燥,不知是紧张多些,还是激动更多一些。 他坐在一旁不作声,耳朵却竖起来,听陆离和卢嘉讨论如何乔装出门,两人讨论一番后,没有结果。 旬休日,从门口大剌剌出去几个人,若是有人盯着,必是逃不脱的。 陆离忽然问:“通判厅可有小门?” 卢嘉到湖州这一个月来,不是在外盯人就是在外找人,这几日才着手整理园子,也才理了一半,回答得理不直气不壮:“应该……没有……罢?” “有一道小门。” 陆离和卢嘉一起看向苏信。 “我知道有一道小门……”苏信觉得舌头有点硬,强撑着把话说完,“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他怕陆离追问他如何知道?然而陆离却是立时站起身,毫不怀疑地朝他一扬头:“在哪?你来带路。” 卢嘉也要跟上去,却被陆离制止。 “一大早套了马车,若是有人盯着,早落人眼里。今日你别跟我了,你带厨娘坐马车去市集里采买。天热得人受不了,你看着买,多买些夏日消暑的物事,要多,多到必须用马车运回来。” 卢嘉虽很想跟上去,但也知道陆离说得有道理。当下调转头,去找厨娘了。 — 小门藏在一蓬绿盈盈的藤蔓后面,二人拨开藤蔓,从门中出去,直接步入一条小巷。 苏信在前方带路,陆离跟在后头。 巷道窄窄的,比她肩膀宽不了多少,因此视线里仅有苏信的背影。 他今日仍旧穿那身灰袍,洗得微微发白,脑袋很玲珑,架在对于男子来说过于削薄的肩膀上。也因那颗脑袋太过小巧,平日里倒不太觉得他肩窄。 陆离心中不着四六地想一些事,没留意前方苏信忽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了上去。 “通判……” 陆离抬起头,视野里出现一个小小的码头,岸边系了一条船,原来此处可以雇船。 陆离轻飘飘地扫了苏信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码头等生意的船夫身上,低声道:“在外面别叫我通判。” “是……郎君。”苏信也低了声音,“从这里可以雇船驶出城去。但一日之间,看不了所有河道,郎君想瞧哪一段?我去与船夫讲价。” 陆离含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讲价的本事。”侧头想了一想,“今日往上游去罢,看看从江渚汇到仪凤桥的漕渎段,若是还有时间,便再往清源门瞧一瞧。” 苏信答应了,正要抬脚,却又被陆离叫住。 陆离将身上带的钱尽数掏给苏信:“我是个破钱袋子,身上揣着钱容易丢,你帮我管着,今日花钱的事项,你做主便是,不必问我——能讲价便讲,不能就听他的,人家做这卖苦力的差事,也不易。” 苏信答应了。 片刻后,朝她招了招手,显是谈妥了价。二人站上船头,水波一漾,船便划出去了。 到了江渚汇,此处两岸与河道连成一片,皆是市集,充斥着商船和摊贩。 船来船往,首尾相接,甲板连着甲板,竟一时看不到水面。穿过此处颇费了一番功夫。 陆离在心中估量着:江渚汇得再修几个泊位,方能缓解此处拥堵。 苏信瞅了空子,跳上岸买了两顶帷帽,二人将帽子一扣,既挡了日光,又挡了目光。 过了江渚汇,船便渐渐少了,水流看似清澈了些许。 陆离低头朝水里看,心道若是封闭河道开始疏浚此处,便是各位官员们依了,老百姓怕是也不依。 江渚汇一段,乃是城中最大的市集,两岸一间挨着一间,皆是商铺。湖州城中的酒楼茶楼客栈,鱼市肉市菜市花市,过半数集中在此处。 过了江渚汇往上游而去,两岸则多出许多绸缎庄、湖丝店,湖丝的运输与交易也多赖这条西苕溪。 河道一封,市集也需同时罢市,最少月余。此处又因生活及生意的干扰,污泥淤积最严重,清理起来最为费时。 整修河道又不能耽误农时,必得等到十月才能开工,从下游开始清理,到江渚汇一段时,大约正是腊月里,也是商贩们一年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苏信说得不错,整修河道,她只有决心是不够的,必得有伙伴,手中有权的伙伴,她眼前浮现了养鸟博士胡琨的脸。 想起胡琨,她不由又将目光转向苏信,苏信自称在通判厅任书令史不到一年,但其对各项卷宗的熟稔程度,却时时令她吃惊。 不知他对胡琨等人的了解,是否也同卷宗一般。 苏信盯着岸边发呆,不知已发呆了多久。 船夫忽然开口提醒:“船要转弯了,两位郎君小心些,别跌进水里。” 苏信回过神,往船心走了两步。 二人一起往前看去,但见前方水流窄而曲,极窄处仅容一条船通过。此时还处在夏汛,倘若到了枯水期,只怕河床都要袒露出来。 船夫悠悠地开口:“这就是‘鬼见愁’河段,半夜里行船,最怕过这一段。” 陆离看向两岸的大片农田,粮食长势很好。皱了眉头问道:“这河岸的农田,是填湖而造的吗?” 船夫笑起来,夸道:“小郎君好见识,可不就是填湖造的?地是肥地,庄稼长得比别处都要好。” 陆离盯着农田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田是好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头。稻秆结穗,沉沉下坠,前几日闹的水灾丝毫没有影响这片水田。 到底是什么不对呢? 她一时想不出,心里猫爪似的,一颗脑袋摇晃着,四面八方去瞧,视线里出现一只锥状物,突兀地竖在半空。 苏信也看过去,瞧她面色疑惑,解释道:“那是飞英塔,在乌程县县北,为塔中塔结构,内为石塔,建于前朝中和年间,外为木塔,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陆离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哪里不对。——漕渎这一段,两岸甚秃,只有水田,一座民舍都看不见。 因问道:“这一段两岸怎没人居住?” 苏信还未开口,船夫先叹了一声:“原先是有的,这几年都没了。” “怎么没了?” 那船夫觑了陆离一眼,像是不敢再多话,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只低头卖力,将一艘小船平平稳稳驶过这段“鬼见愁”。 苏信抬头看天,忽然说:“天色不大好,瞧着要下雨,郎君,今日咱们还是先回罢。” 陆离虽瞧不出有下雨的迹象,但是信苏信。 船夫得了令,在一处宽阔水面缓缓掉头,往回划。果然,船行到江渚汇时,雨滴稀稀疏疏地落下来。 幸好有帷帽,可略挡些雨。 及至二人摸进通判府衙后院,雨珠如抽了束口绳的豆口袋,瓢泼地倒将下来,将二人兜头浇了个透湿。 — 陆离洗完澡,将自己略收拾了,走出屋子。 她惦记着爱山轩的卷宗,今日看了漕渎段的水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心中焦急,想尽快将这笔账算出来。 路过园子,听到一片扰攘声。原来是卢嘉带着四个小厮挂竹帘。 这院子荒废有些日子,最近卢嘉带人收拾,轩阁亭台的帘子和帷幔,皆被扒得干干净净。 正好趁今日大采买,厨娘囤了一堆米油粮面、瓜果大料,卢嘉则一气买了几十张竹帘、藤帘。 他们比陆离早一步回来,没淋到雨,卢嘉闲不住,不等大雨停歇,便指挥小厮们将各处披挂起来。 一眼瞧见陆离,他招呼了一声:“郎君……”随即哑了似的,不知道说什么。 原来陆离将头也洗了,她一头乌发 又长又密,拿干巾擦了半天,只擦了个半干。索性用一根乌木簪子,绾了半头青丝,余下垂在腰际,发梢往地上零落地滴水珠子。 一张脸被水汽蒸过后,白到透光,更兼眼睫乌浓,唇如丹朱,令人不敢逼视。 卢嘉咳嗽一声,觉得自己这样盯着陆离不像个样子,转过头,斥责小厮:“手脚快些,还有好些帘子要挂呢!” 陆离没觉出卢嘉的异常,只问道:“可见到苏信?” “苏令史方才已经去了爱山轩。” 陆离提脚便往爱山轩走,卢嘉朝不远处擦窗的小丫头招了招手,待人走近了,吩咐道:“你去沏一壶热茶,送到爱山轩去,另让厨娘配几样瓜果,几碟点心。” 小丫头点点头,往厨房跑去。 他是从岳州别院就跟着陆离的,自然知道陆离的底细。 心中只道怪得很,平日里跟在陆离身后,竟忘了她是个姑娘家。 卢嘉又想了想陆离平日的言谈举止,心中叹服:真是天生做男人的料!一丝儿破绽也没有,莫怪公子那时便夸这人聪明。 苏信已将一份卷宗看到要紧处,听见脚步声,知道是陆离进来了。二人一起加班了这些日子,养成一种难得的默契。 当下并不抬头,只对着卷宗默默计算片刻,朝手边的空白卷面上记下一串数字。 这一日又办公到深夜。 苏信揉了一通眼睛,半闭着眼,垂头不说话。 陆离知道他沮丧什么,算到今日,所需的钱粮、人力,二人心中皆有了数。 ——不是个小数。 离京赴任前日,官家还召她见了一面。态度十分和蔼,如同长辈对待一个前途无量的小辈,叮嘱她只管放开手脚做事,有难处,只管急信递到御前。 即便官家这一番话出自真心,不是哄她。她也明白,只将希望寄托在官家身上,是不行的。 这位天子素有“仁”望,仁,是心软,也是耳根子软,稍有人打短,敲耳旁鼓,他便要左顾右盼起来。 三司如今也是个四面透风的破钱袋子,连年的水灾、旱灾,都要掏钱,还要养西军打仗,因此一分一厘都算得仔细。钱全由朝廷来拨,不现实。 除了钱,还有人。 厢军中有三百壮城兵,是专事水利的。她还没同兵马都监柯永昌打过交道,不知这人会不会爽快给人。 便是给了,这三百人也是远远不够,还得征调民夫河工,这又是费钱粮的事。 等清到漕渎段时,为避免百姓闹事,还得另辟个便利处作临时市集,替代如今的江渚汇一带。 航运生意和市集买卖,势必都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一方水土一方人,湖州是个靠水吃水的城,封了水道,百姓便如离水的鱼。 “苕溪‘鬼见愁’那段河道,两岸的田地都是周家的。”苏信忽然开口。 “嗯?”陆离看向他。 苏信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是一个冷笑:“通判想对河道动手,便绕不开周家。若是能摆平周家,余下的阻力便不算什么。况且——周家这些田地得的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陆离递过去一个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几年前乌程县闹灾,百姓手里没钱买种子,大半都和周家借贷,将田地抵押了出去。来年收成仍旧不好,还不了贷,便失了田地。如此几年下来,苕溪两岸的田地尽归了周家,还有零星几家住户,也被设计谋夺了房产。周家贪心不足,还不断地侵湖造田……周伯献曾经扬言,要将周家米行开遍天下。这样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还有一身伤人的本事,谁敢轻易去动他……” 雨不知何时停的,空气里氤氲着水汽,苏信的嗓音也湿漉漉的,仿佛要哭了。 他的声音小小的,然而四下太安静,陆离将他的质问听得一清二楚。 “陆通判,你敢吗?” 20. 干票大的 湖州知州议事厅。 几位参军陆续呈报这个月的政事,司理参军常嘉茂掌管刑事案件审理和监狱,录事参军刘僢则协助复核,二人一前一后汇报了近期刑事事务。 掌管赋税仓库的司户参军闵德厚据说公干外出,没有到场,派了主事来汇报。 陆离观察众人表情,尽皆平静,显然已习惯了闵德厚的不遵规矩。 胡琨坐在上首,听得犯倦。 陆离眼瞅着他的眼皮渐渐垂下去,几乎看不见眼珠子。 待副手也汇报完毕,静了片刻,胡琨打了个抖,像是被无形的鬼一巴掌拍醒了。 懒洋洋道:“诸位没有其他事了罢?无事便——” “我有事。” 厅中人的目光一齐看向了陆离。 陆离站起身,拱了拱手,心平气和地扔下一枚炸弹。 “苕溪数年未修,是时候修了。下官昨日已往京中递交了本季度的《州务察报》,向官家提出了整修河道、疏浚苕溪的建言。” 通判一职,每季度向皇帝呈递《州务察报》,乃是职责所在。需详细汇报知州政绩与州内政务情况,甚至可以风闻言事,不需证据,便可弹劾包括知州在内的一州官员。 官职上虽低于知州,但却能反制知州。 胡琨唰地一下站起身,人是彻底清醒了。 “嗳”了一声,理不直气不壮地埋怨道:“陆通判,你,你真是鲁莽……怎不同我商量一下就——” 循制,通判没有将《州务察报》给知州过目的道理。因此胡琨一句话说了半句,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刘僢前来助阵,愁眉苦脸道:“陆通判到底是年轻,新官上任,想做一番功业,下官也理会得。可整修河道,不是一件小事呀,论理,也该咱们细细讨论过,再上报才稳妥。”他眨了眨一对小眼睛,抱着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通判上言整修的,是哪一段河道?” 陆离微微一笑,在刘僢眼中化为一个俊美的罗刹。美则美矣,却带着浑身的煞气。 她嘴唇微动,再次石破天惊:“自奉胜门到清源门,整个西苕溪的黄金航道,我都要整治一番。” — 将湖州这潭静水搅浑了,陆离近日憋在心口的一口闷气,彻底吐了出来。 不论有几人今夜辗转无眠,反正她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既开了战,便没有退路,放手干便是。 且冷眼旁观,谁先坐不住来敲她的门。 第二日快到午饭时辰,刘僢派人来请。 陆离谁也没带,孤身上了接她的马车。待马车停在州衙后院,她也是丝毫不诧异。 刘僢如同胡琨的传声筒,刘僢的行动,就是胡琨的意思。 花厅里已备上一桌席面,刘僢将她迎进去。 胡琨姗姗来迟,直到坐下,也没正眼瞧陆离。 他昨夜气得睡不着,干躺着,在肚皮里同自己打了一夜的官司,先怨自己大意,看走了眼,后来想起刘僢,又将刘僢大骂一通。 年轻人手上没轻重,一下子给他来个大的,他混了十几年的官场,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大的亏。 整修河道这事,若是今上真的准了,那才是大难临头。余生别想着再往上走,不被流放到荒岛都是幸运的。 因此虽然将人请来吃饭,到底心气不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刘僢赔着笑,道:“通判怎么忽然想起修河道来?” “前段日子,太湖水倒灌,导致整个湖州城都被淹了。我听说……城中一日之间,多出近万的灾民……”陆离舀了一勺银鱼炖蛋,端详片刻方送入口中。 刘僢一拍大腿,“咳”了一声:“通判从前没来过湖州,不知底细。湖州临着太湖,又有苕溪、霅溪在城中穿过,子城地势低,每年到了夏汛皆是如此,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瞧这几日好日头一晒,水不都慢慢退下去了吗?” 陆离眉尾一挑,笑了,笑意未及眼底,是个皮笑肉不笑:“城中民居倒塌了一大片,日头怎么也没帮着砌墙盖瓦?” 刘僢一愣,尴尬地呵呵两声:“通判真会说笑。” “我没说笑。”陆离端正神色,看向胡琨,“待察报送抵京城,官家准了,这河道我是非修不可的。使君,你与其白费力气想着如何拦我,不如多想想如何同我一起将事做成。” 胡琨倒是被她的犟劲震慑了一瞬,哼了一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何懂做官?” 陆离点了点头,温声道:“使君,我是不懂做官。可我知道,河道一年不修,水患便一年不能停,灾民也会越来越多。夏汛时大水冲出河道,淹没民居,你只当看不见。可若有一日,这大水将城墙冲毁,将子城淹没,彼时地里颗粒无收,道上饿殍遍地,使君还能两眼一闭,权当看不见吗?” 刘僢一把擦净脸上的汗,急道:“通判言重了!” 胡琨脸色青红不定,额角青筋跳动,被她气了个张口结舌。 陆离起身,朝胡琨拱了拱手:“我知道使君今日找我来,是想确认我昨日所说,是否实话,《州务察报》是否真的递出去了?还是只吓一吓你们。开弓没有回头箭,陆某从不诳人,过几日,待政令下达湖州,使君自会知晓。这几日,烦请使君好好想想,是要与我同心为百姓和朝廷做一番实事,还是继续养你的鸟儿。”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州衙。 — 这一日夜里,小鬼亲自登门。 苏信站在凤竹亭中,夜风鼓荡起他宽大衣袍,明明是最热的仲夏,却隐隐有了萧瑟之感。 此处为通判厅地势最高处,能毫无阻碍地看到通判厅门前。 四只大灯笼照亮门前,他凝视着那一小片光亮,像一只屏息捕猎的兽,耐心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信眼光一凝,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周伯献出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仆从,或抱或抬,原样将“礼物”搬出来。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周伯献回身看了一眼,很不甘心似的,抬脚上了马车。 直到月亮从阴翳后闪出,苏信才动了动。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唇角微扬,眼中含泪,不知是笑还是哭。 抬手揉了揉眼睛,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周伯献一贯先礼后兵,既然礼没送出去,接下来必会动手。不知为什么,苏信竟不觉得害怕。他蹦蹦跳跳下了坡,本想回房,结果两只脚有自己的想法似的,径自去了厨房。 陆离还坐在清心轩发呆,忽见窗外晃过一个巨大的黑影,唬了一跳,呵斥道:“谁在外面?” 窗叶从外面被掀起,一只脑袋探出来:“通判,是我。” 陆离走过去,用一截竹竿将窗叶支起,问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装鬼吓人呢?” “通判,想不想喝酒?” 陆离一愣,没等她回应,苏信像个鬼似的,人从草窠里消失了。几乎是下一刻,身后便有了响动。 回身一看,苏信将一只大食盘往案上一放,招呼她:“通判,别愣着啊,过来坐。” 食盘上有一壶酒,还有几样瓜果。陆离想起方才小鬼登门,正是心情不 爽,需要一壶好酒熨帖心肠。 接过苏信递来的酒杯,只闻见一股醇厚酒香。仰脖一饮而尽,随即双眼一亮:“箬下春?” 苏信抿嘴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当日在白苹洲时,通判不就馋这一口吗?” 陆离也笑了,有几分不好意思。 “能馋箬下春的,酒量必定不差……听说当日接风宴上,通判三杯酒下肚,便醉得人事不知,还是被人背回来的——怕也是装的罢?” “原想趁装醉的机会,探一探这几位狐狸的深浅……”陆离并不瞒苏信,只苦笑一声道,“莫说当日,就说如今,我也看不透他们。” 苏信蹙起秀气的眉头,沉吟片刻,缓缓道:“通判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想法?” “你说。”陆离精神一振,挺直了腰背。 “胡知州瞧着糊涂,其实心里一点也不糊涂,也很有几分治世才干。他只是官场混久了,深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做事起码有‘平安’,做了事却不一定能讨得好。再加上他今年年底磨勘期满,不到逼不得已,是不愿意多事的。” 陆离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不愿意动,咱们就逼一逼他,让他不得不与我们坐一条船……但他狡猾得很,即便他上了船,也仍旧是棵墙头草,通判若遇险失势,他也会立马倒戈。除非……” 苏信眯了眯眼,秀气的小脸瞬间一寒。 陆离追问:“除非什么?” 苏信笑出一口糯米小牙:“咱们拿住他家的三郎君,这是他的心头肉,‘挟儿子以令老子’,不怕他不听话。” 陆离后背一寒,觉得此时的苏信,颇有几分亡命之徒之相。 “绑了他儿子,不好罢……” 苏信摇头:“不必绑,胡琨混账,他这个儿子却是个清风朗月的君子,读圣贤书,很识大体。如今在湖州府学读书,算是胡教授的得意门生。周伯献填湖造田,占夺河道,阻遏水势,致使下游浅狭。府学的五百亩学田正在下游,据我所知,学田所产一年不如一年,已到了入不敷出的态势,王学正和钱学录为此愁了好些日子了。” 陆离忽然想起那日她去府学,钱学录最后的欲言又止,怕就是愁学田之事了。 学田是府学的根基,便没有胡氏父子这层关系,也要解决。 “除了胡琨,还有何人可以拉拢?” “刘僢听胡琨的话,也不足为虑,这人……”苏信沉吟片刻,有点拿不定主意,“有点鸡肋,虽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但其实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还有点贪财,我拿不准他私底下有没有与周伯献勾连。” 陆离见他说到关键处,忍不住问:“和周伯献有勾连的,你确定的有哪些人?” 苏信起身合窗闭门,似乎仍觉得不安全,怕暗处有耳朵。便用手指蘸酒,在桌上横平竖直地写了两个字。 陆离歪头一看,酒液淋漓,正是一个“闵”,一个“柯”。心下一个咯噔,不由苦笑起来。 一个管钱粮,一个领兵马,正是扼住她喉咙了。 苏信一直盯着陆离,将其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惴惴,收起笑容,小嗓子尖起来:“通判怕了?” 陆离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怕他们,我只怕时间不够,疏浚河道不可夺农时,若是十月开工,最晚要在二月底完工,才不影响春耕。短短五个月时间,若是这二人在钱粮和人工上不停给我捣鬼……” 却见苏信摇了摇头。 “怎么?” 苏信凝视陆离,苦笑了一声:“没有五个月,咱们至多只有四个月。” 21. 外援 “为何?” “顾渚山所产的紫笋茶乃是贡茶,贡茶每年须在清明前运达京城。”苏信依旧用手指蘸酒液,在台面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正是苕溪的形状,“贡茶装船后从长兴县出发,沿苕溪进入州城,进入太湖,这一段,正是要疏浚的河段。往年运贡茶的船,最迟最迟,正月底也要出发了。” 饶是陆离胆子比天大,此时也不由心中打鼓。 短了一个月的工期,便要征发更多的河工,消耗更多的钱粮,且中间不能出大乱子,否则便是一败涂地。 陆离脑中纷繁杂乱,不由苦笑。即便她与胡琨联手,能压住闵德厚和柯永昌?还有二人背后的周伯献吗? “通判,其实……咱们还可争取一个帮手……” 陆离一时想不出还有何人可拉拢,奇道:“谁?” 苏信犹豫了一刻,方才低声吐出一个名字:“常嘉茂。” 常嘉茂,她只在几次酒宴上见过,还有前几日的州衙议事厅上。 这人话少,十分没有存在感,瞧不出正邪。即便是能争取能笼络—— “他一个管刑狱的参军,能帮上什么忙?” 苏信笑了。 陆离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叹了一口气:“我不是门缝中看人,只是对手属实有些不好对付……” “常参军出自太原常氏,也算地方望族,人才辈出。通判可知道如今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公事是谁?” 陆离绞尽脑汁一番,脑中空空,只得老实地摇了摇头。 “这位提刑官叫常斐。” 陆离眼睛一亮。 “常斐在族中行三,在家中被唤为常三爷。名义上,常嘉茂喊常三爷三叔。但实际上,他是常斐的亲生儿子——常嘉茂在三岁时,被过继给了常家大爷。” “哎哟!”陆离精神一振。闵德厚既能与周伯献沆瀣一气,便不可能干净。 若说周伯献登门时,陆离还觉前景一片黑暗,此刻却约略能摸到几丝光亮了。 陆离满斟两杯酒,递一杯给苏信:“贤弟,今日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怕你笑话,我虽下定决心要修河道,其实心里也一直没底。” “我知道的。”苏信伸长胳膊,将手中酒杯碰了碰陆离的,笑了,“我都明白。” “等朝廷诏令下来,便先向胡琨使劲。常三爷是张好牌,但不可动用太早,总要等查出闵德厚的罪证后……如今只等朝廷诏令下来——” 苏信却端正脸色,摇了摇头:“诏令不是最要紧的。” 陆离哑然失笑:“还有什么更要紧?” “保住命。”苏信声音很低,神色却极为认真,定定地看了陆离片刻,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周伯献的礼既送不出去,接下来便要动兵了。” “他还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不成?” 苏信冷笑了:“通判,莫要小瞧对手。在湖州地界,这位周大当家的真没有不敢做的事。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在疏浚河道前,能将他拿下……” “我倒是想啊!他在湖州只手遮天,又岂是想拿便能拿下的?” 苏信发了会儿呆,忽而问道,“卢嘉那位武艺高强的大表哥呢?让他跟在你身边罢。” 陆离想不到苏信竟看出隋一身怀武艺。 隋一这些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倒不是在躲懒,他被陆离派出去干别的事了。 —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芦苇荡里传出虫叫和蛙鸣。 从溪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甩了甩头,水珠落下来,往水面砸了许多浅坑。 下一刻水纹激烈地波动,黑影划水上岸。 隋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离芦苇荡远远的。而后松开裤管,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自己的两条腿狠狠揍了一通。 草荡子里的蚊子太毒了,他两条腿上没剩下一块好肉,腿窝尤其惨烈,肿包叠疙瘩,痒得钻心。 早知如此,当初死活也不同意下湖州。亏他从前看陆离样样好,还时常帮她说话,为此忤逆七郎君。 她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吗? 派他夜夜到芦苇荡里喂蚊子? 果然,惟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肚子里金鱼吐泡泡似的不断发出抱怨,眼睛却盯着对岸芦苇荡的一处沉吟良久。方才,水匪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陆离派给他的差使倒不算难事,就是特别磨人。 她知道苕溪上游窝着一帮水匪,让他查探这帮水匪的底细,找到他们藏身的老窝。 这群水匪是属夜猫子的,白天不怎么出来活动,往往趁夜而行,专劫连夜行驶的小商船。 隋一暗中跟着,撞见过几次劫掠,这群水匪倒是盗亦有道,只劫财,不伤人。再加上他的目的是寻到水匪老巢,因此按捺住性子,并不打草惊蛇。 怪就怪在此处,每次得手后,水匪便往这片芦苇荡中逃遁,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连船带人,无影无踪。 隋一趁着白天在两岸芦苇荡搜寻数日,又下水查探了,皆不得要领。 难不成这群水匪是鬼? 他在河岸上坐到天光微露,身上的湿衣也被河风吹干。起来拍去身上尘土,决定先回城,与陆离商议后再说。 — 东京六月,满大街都是冷饮摊子。 宁祈骑着马,一手控缰绳,一手捧着一杯冰镇葡萄饮,热得额角冒汗,喝得心满意足。 今春,他因缘结识陆离与封荻,二人很对自己的脾气,原想以后又多两个知交。 谁料欢时短,离别长,二人一个去了湖州,一个去了西北。他在京中又落了单,时常觉得寂寞。 出了朱雀门,再行盏茶工夫便到了家。 他年幼时丧父,十六岁时母亲又病故。后来便一直与大哥宁祎相依为命。 二人同榜考中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可谓是光耀门楣,祖坟冒烟。因此虽家中无余粮,却都结了好亲事—— 宁祎端肃慎谨,成了当朝副枢相的女婿;他才思过人,成了太学祭酒的娇客。兄弟俩成亲后,分家不分府,仍亲亲热热地住在一起。 位于戒律院附近的这处宅子,虽不奢华壮阔,也算清幽宜居。兄弟俩都年纪轻轻,没什么身家,所以这所宅子若细论起来,得改叫刘宅——因大半是由副枢相刘玺出的资。 宁祈不知宁祎怎么想,反正他时常会有寄人篱下之感,因自己拖家带口地在吃嫂子的嫁妆。 门房见他骑在马上晃晃悠悠,迎出来笑道:“二爷回来了。” 宁祈跳下马,将缰绳递给门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大爷在书房,让二爷回来了,换了衣裳便去见他。” 宁祈心下诧异,这位办起公来不要命的大哥,可是甚少在天黑前回府。 当下也不多问,快步进了西院,脱下官服,换了一身松快的常服,摇着扇子去了东院。 他这个大哥与他很是不同,一年到头板着一张脸,活像人人都欠他钱。也没什么爱好,除了办公,就是读书。 果然,此刻正在窗下握着一卷古书,读得两条浓眉拧在一起,仿佛下一刻要杀人。 宁祈进了书房,先看到案上摆着一碟水灵灵的西瓜。 毫不见外地拿起一片,咬了一大口 ,品评道:“真甜!要放在井水里湃一湃,或者拿冰镇一镇,就更好了。” 宁祎抬起头,耐心地等他吃完一片西瓜,方道:“四月里,好像听你提过,你交了位新朋友?” 这位大哥素日是很少关心他的交友的,因瞧不上他性喜吃喝玩乐,故而将他的朋友都归为狐朋狗友。 宁祈想了一想,不知自己当时和宁祎说的是谁。 迷惑地看向宁祎:“哪一位?” 宁祎眉头一皱,强忍着耐心:“今科拔了头筹的那位小进士。” 宁祈双手一拍,喜上眉梢:“你说的是陆子淳啊!” “他近日上了份札子,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啊?”宁祈一颗心提起来,“为的什么事?” 宁祎觑了他一眼,面孔板着,瞧不出喜怒:“他要疏浚苕溪,整修河道。” 宁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陆离闯了什么大祸呢! 当下往椅子上一滚,两条腿长长地伸出去,一贯地坐没坐相。 口中懒洋洋道:“这不是好事吗?上次疏浚苕溪还是什么时候的事?怕是有十来年了罢。” 宁祎心中纳罕,若说这个弟弟上进,他这个爱吃爱玩又懒惰的样子,实在像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 若说他懒怠公务,他书和史都修得极好,对政事也是门清,确实不曾懈怠过。 苕溪十余年没有大整修,这事他居然都知道。若是去问工部官员,怕是大半都答不上来。 “事是好事,只是办得鲁莽。陆通判也不与知州胡琨商量,竟是瞒着湖州上下,独断专行,往京中递的札子。” 宁祈乐出了声。 宁祎板起面孔,斥道:“你笑什么?” 宁祈收起笑容,和和气气地向他大哥问道:“若是他与胡琨商量了,也不瞒着,大哥觉得,他这札子能递到京中吗?” 宁祎沉默。 “这十余年来,陆子淳绝非第一个起意疏浚苕溪的人,为何湖州年年水患严重,却无人去管?陆子淳这是在破釜沉舟,只要朝中诏令一下,胡琨再想闭住眼睛耳朵——不看不听地装糊涂,可就不成了。” 说完这番话,宁祈仰头,盯住天花板上的一点,开始琢磨如何帮一帮陆离。 耳朵也不闲着,听着他大哥在旁咕哝。 宁祎也觉得他这话对,但对于陆离的冲动仍是不认同:“到底是太年轻了,太莽撞了,他一个新科进士,朝中又没人替他撑腰,他拿什么去破釜沉舟?” “大哥——”宁祈一双滴溜转的眼珠子从天花板收回来,看向宁祎,“你帮一帮他罢。” 宁祎冷笑一声:“我拿什么帮?如今我虽能上朝参议,但从来只有听的份,没有张嘴的资格!” 宁祈小声嘀咕:“你没资格,但刘副枢相有的哇!” 宁祎听见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宁祈见宁祎的态度没有特别抗拒,壮了胆气,声音大起来:“只单说疏浚苕溪河道这事,是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宁祎不语。 宁祈加大火力:“大哥若是不肯帮,便是陷湖州百姓于水火,便成了隔岸观火、罔顾人命的贼子。” 宁祎冷笑道:“休要给我乱扣帽子。” 兄弟二人拉扯一番,分不出结果。宁祎忽然起身,一振袖子,抬脚往外走。 宁祈急了:“话还没说完呢,哥你跑什么?” 宁祎人高腿长,几步出了房,远远地撂下一句话:“我去一趟西浮桥。” 宁祈一愣,随即笑逐颜开。 西浮桥隔壁的东巷大宅,就是刘副枢密的宅第。 22. 全面推进 与此同时,与宁祈一般伸着脖子等消息的,还有赵景钰。 从陆离礼部试考过后,赵景钰一直四处活动,想把陆离“活动”到江南东路,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平平安安地通过磨勘。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不知是该怨陆离太争气,还是恨她缺了几分运气。人被指派去湖州,赵景钰插不进去手便也罢了。谁知陆离也不是个老实的人,竟忽然提出疏浚苕溪。 瞧把她能耐的! 朝廷上下,谁不知苕溪早该疏浚了? 去年顾渚山的紫笋贡茶运到京城时,迟了三日,顾渚贡茶院的大小官员管事,从上到下都被降了职、罚了俸。 据说就是因苕溪下游泥沙淤积,运贡茶的船在此处耽搁了数日,才未能于清明前抵达京城。 即便如此,贡茶使硬是吞了这口闷气,心平气和地受了罚。一个字都没提苕溪。 为什么?因为谁都知道苕溪是颗雷,不能提。谁敢提,这颗雷十有八九就要将冒头的炸个尸骨无存。 这个傻大胆…… 想到此处,赵景钰颇有几分懊恼,忽然觉得让林杳顶替了陆离的身份,是一招十足十的臭棋。 人去了湖州还未足俩月,便将朝堂炸翻了锅。 如今同意派和反对派各执一词,同意派执“民生”大旗,漂亮话车轱辘似的,一车接一车。 反对派倒是言简意赅,只一个字:穷。 几个宰执老奸巨猾,还在揣摩官家心思,装没嘴葫芦,不发一言。 赵景钰自然不想轻易弃了陆离,但两浙路,他实在是插不进去手。派人送了银子给内侍韦余,只等官家露出点意思来,韦余能第一个将消息传递给他。 及至夜已黑透,过了三更,赵景钰估计今日是等不到消息了,唤荷华伺候自己梳洗更衣。 荷华因是专职的梳发女使,是靠手艺吃饭。她人上进,很知进退,赵景钰越是高看她,她便越是低调不争。 只一鼓作气精进技艺,像伺候佛头似的,将赵景钰的一头发丝打理得乌黑顺直,青丝如瀑;梳髻则溜光水滑,仿佛拿舌头一口一口舔出来的。 前日一早他照例去东府问安,荣王妃那样刻薄的性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破天荒地夸了句:“你这脑袋梳得好。” 赵景钰皱了皱眉,并不愿被人夸这等事上,像是他热爱打扮自己的皮囊似的。 此时见荷华捏着一把犀角小梳,要去蘸油替他通发,忙挥手制止了。 荷华察他面色不虞,放下梳子,小心翼翼问道:“奴婢帮七郎君按一按?” 赵景钰点点头。 一双纤纤玉手轻柔地贴上来,按住他两侧太阳穴,缓缓揉捏开。 片刻后,赵景钰虽还满腹愁绪,眉头却已舒展开。 屏风后闪出一个人,是多年服侍他的老仆庆元。庆元垂首禀报:“宫里来人了。” 赵景钰拂开荷华的手,立刻起身往外走:“将人带去花厅。” 他一急,忘记自己此时还披头散发,就这么走到了花厅。 韦余派来的是自己的心腹小黄门,小黄门喝着茶,见赵景钰青丝如瀑、飘飘欲仙地走进来,愣了一愣。心道这位乐平郡公平日里不苟言笑,板正严肃,没想到私底下还有如此娇媚的一面。 赵景钰挥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是韦都知让你来传话?” 小黄门点头答“是”。于是一字不漏地韦余交代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景钰。 原来今日傍晚,副枢相刘玺忽然进宫面圣,不知说了什么,官家当即又召了几位相公入了宫,到天黑时方散。 “韦都知说,他瞧着苕溪疏浚一事能成,不出意外的话,诏令这两日就要下来。” 小黄门将话传到了,便起身告了辞。 刘玺? 赵景钰才舒展的眉头又狠狠皱起来,为何是刘玺? 据他观察,这位副枢相素日没有别的本事,最擅缩头,再就是一问三不知,靠着“无为而治”的为官之道,顺顺利利地升到副枢密使一职。 他平生是最怕招麻烦的,旁人打个喷嚏,他都要退避三舍。这老乌龟怎么忽然转性了?转性也便罢了,怎么还是替陆离在使劲? 赵景钰捏了捏眉头,心中也不知是盼着诏令顺利下达,还是希望这道诏令半道崩殂。 无论怎样,陆离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又想起隋一,暗道陆离难道去湖州之前便打定了主意?否则怎么敢问他要隋一? — 陆离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疑心自己要伤风,今日莫名其妙打了许多喷嚏。 苏信见了,起身去关窗。 隋一此时痒得顾不得体面,两条裤腿高高卷起,卢嘉正任劳任怨地替这位大表哥涂药。 咂了咂嘴,卢嘉忍不住说起了俏皮话:“我瞧你这两条腿不如砍掉算了,重新长出来还快些。” 隋一瞪了他一眼:“再敢消遣老子,老子将你捆了丢去芦苇荡睡一夜。” 卢嘉扮了个鬼脸。 苏信眼睛并不看隋一,抿嘴笑道:“隋大哥这是水土不服,本地常年在水上跑船的,压根不招蚊子。” 陆离此时有点愧疚,盯着隋一的两条红疙瘩腿,自己也浑身害起痒来。 隋一叹了一口气:“被咬也罢了,我气得是受了这许多日的罪,连水匪老巢的边边都没摸到——这也太离奇了,七八个水匪,就这么一起在我眼前消失了。” 卢嘉想了想:“莫不是芦苇荡里有别的路?” 隋一摇头:“大白天里我去了两三次,将岸上水下一寸寸地摸过,并没有别的路。” 陆离沉吟片刻,心里也没主意。 卢嘉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药膏,竟是疗效显著。两只腿凉沁沁的,十分舒服。 隋一一时忘了痒,胆气壮起来:“等明日我再去探探,我就不信了,这帮孙子难道是京城来的术士?会凭空消失的本事?” 陆离摇了摇头:“不必,听你方才说的,这帮水匪不过十余人,暂且不足为虑。眼下还有旁的事,你这几日就在屋里待着,别出门。等养好了腿,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交予你办。” 眼见月上中天,陆离宣布散会。 “都各自去歇下罢,趁这段日子无事,大家好好休息。朝中的诏令一旦到了湖州,忙起来时,怕是再难睡个囫囵觉了。”又吩咐卢嘉,“你送隋统领回房。” 卢嘉笑嘻嘻地答应了。 隋一本想拒绝,眼珠子一转,把窜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卢嘉方才嘲笑他,他决定“累一累”这坏小子。 卢嘉过来搀他,站稳后,他将身上大半重量都压向卢嘉。 卢嘉哼哧哼哧地驮着他走,嘴上不长记性:“明日一早我就让厨娘给你炖一锅猪蹄膀,以形补形。” 隋一不知做了什么,卢嘉哎哟了两声,哈哈笑道:“一锅不够?那就两锅!” 隋一骂骂咧咧:“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苏信忍不住笑出声,对陆离道:“通判先去睡罢,我把爱山轩收拾一下。” 爱山轩中因有许多机密资料,寻常不让小厮丫头们进来,都是陆离和苏信自己收拾。 陆离掩去一个哈欠,点点头,嘱咐道:“你也早点睡,收拾不完,便明天再收拾。” 苏信点点头:“我晓得。” 这一通收拾,又是爬高又 是蹲地,擦拭完毕,又接着洒扫,全收拾完,已是下半夜。 爱山轩原先只靠墙堆了两摞卷宗,随着二人的研究不断深入,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如今已分门别类,被填得满满的。 苏信出了一身汗,端着一盏凉茶靠在窗前吹夜风,他心里从未如此充盈过。 盯着天上残缺的月亮看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再去看月亮,月亮也湿了。 — 几日后,诏令快马到了湖州,胡琨还未看完,便翻了白眼。 陆离去州衙“围追堵截”,连胡琨的影子都没瞧见。遂以通判身份召集议事,在议事厅枯坐一下午。 只有刘僢唉声叹气地陪她坐了一炷香工夫,并且带来几句话。 “使君病了。真的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连鸟儿都顾不上了。” “常参军去了杭州……不知为了什么事。” “闵参军据说是去了长兴县,具体做什么?我哪知道哇!” 刘僢委屈巴巴地坐了半日,自觉尽了下官的本分,站起来客客气气地告了辞。 陆离也没打算留他,留他也无济于事。 想了一想,陆离决定采取苏信的损招——“挟儿子以令老子”。 第二日一早,因前夜下了半场雨,空气十分凉爽。 陆离收拾得人模狗样,带着苏信杀到了湖州府学。这一次没有突击,提前递了帖子。 到了府学正门口,二人统一地吓了一大跳。 只见王学正和钱学录一人一边,搀着个粉红面皮的白胡子老头,三人身后乌泱泱地站了几百个穿粗布襕衫的学子。 府学倾巢而出,摆了个天大的阵仗,迎接陆通判前来“治学”。 陆离保持着目瞪口呆,与众人一番交谈,才知道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探亲归来的胡瑗教授。 二人又隆重地谦让一番,各行各的礼,这才往会客厅而去。 陆离素来喜欢开门见山,可喜胡瑗也是个直肠子。 二人初见甚欢,陆离敬他治学有方,大公无私;胡瑗因屡试不第,弃了仕途专心治学,心胸却很开阔,极其高看陆离这样年少得中的英才。恨不得立刻将人裹到治学堂,让众学子都来听听小状元的折桂经验。 三言两语,陆离将此番来意与胡瑗倾吐。 胡瑗也是个爽快人,大手一挥,吩咐王学正:“把胡昕叫过来。” 胡昕来得很快,垂手问礼。 陆离将他打量一番,心里便忍不住笑了。 胡昕便似个小号的胡琨,一般细伶伶的骨架,眉目疏朗,一脸的与世无争。面无表情地听陆离解释其中一番款曲,听完后沉思片刻,转身便要走。 胡瑗奇道:“你做什么去?” 胡昕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去州衙,通判的意思我理会得,放心,定不辱使命。”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急性子,陆离笑着起身告辞,要和胡昕一同去州衙。 胡瑗原还想留一留她,但苕溪疏浚是个要紧事,正事要紧,又按原路送回府学门口。 临别时嘱咐陆离:“小老儿也想为苕溪做点事,若有用得着我与众学子的事,通判不要吝于开口。” 陆离连忙答应了,郑重地向胡瑗行了个大礼。眼见胡昕抬脚要走,和苏信二人连忙追上去。 胡昕进了议事厅,嘴上吩咐衙役:“给通判和这位官人上茶。” 脚下不停,径自奔向后院。 陆离今日就是打着“磨人”的主意来的,并不怕等,谁知热茶还没滚下肚腹,议事厅外已传来脚步声。 陆离转头去看,待看清胡琨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 23. 天降麻袋 胡昕押犯人似的,将他老子硬拽过来。 胡琨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事这么急?不能等我——”看见坐在厅上的陆离,立刻住了嘴。 他这一身实在不太体面,应该是从床上拖下来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揉皱的里衣。脚上连鞋带袜子不翼而飞,是光着脚走过来的。 陆离端肃面孔,朝胡琨行了个礼:“使君,病体可大愈了吗?” 胡琨咳嗽一声,瞪了胡昕一眼,瞪得不够有气势,有点想瞪却不太敢瞪的意思。 招待陆离坐下,胡琨点点头:“通判稍待片刻,等老夫去更了衣。” 胡昕目光如刀,盯了他一眼。 “放心,我不跑。” 胡琨哼了一声,人出了厅。果然说话算话,不过片刻,衣冠整齐地又回来了。 在上首坐下,胡琨先叹了一口长气。叹完气。先怯怯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见宝贝没什么表情,才看向陆离。 “陆通判,不是我避而不见,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办。”胡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耷拉着面孔,是一副倒霉鬼的样子。 “怎么办……”陆离笑道,“还需要想吗?” “陆通判,你可知道疏浚河道既要钱,又要人?” 陆离点头:“下官知道。” “那你可知要钱几何?人几何?” “十月开工,以工期四个月算,大约需钱十万贯,厢军三百,河工民工四千余人。” 胡琨见她有备而来,也不奇怪,只是继续问:“你可知湖州一年的留州钱多少?” 大宁所有州县,无论贫富,每年赋税收入要分三份,一份“上供”,需上缴中央;一份“送使”,供一路转运使司;第三份才“留州”,供州衙使用,用于地方行政、军费、官吏俸禄等开支,俗称留州钱。 “上供”是大头,“送使”也不少,至于“留州”,像湖州这样赋税大州还稍微好些,一些穷乡僻壤的小州,则是年年闹穷。 陆离点点头。 胡琨叹了一口气:“所以,你让我去哪弄钱来修河道?陆通判,你年轻气盛,原是好事,只是水利自古是大事,所费良多,否则为何都说‘大兴水利’?湖州现在这样的情况,不敢修,不能修,也修不起……” 他原本还有一肚子牢骚,接收到胡昕“警告”的眼神,硬生生将后半段憋了回去。 陆离也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使君的担忧,但是诏令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胡琨装病缩在院子里,正是愁这件事。他官场打滚十余年,于敷衍一道,很有钻研。 当下一笑,道:“诏令好办,朝廷让疏浚河道,却不曾下令让咱们疏浚哪一段?怎么个修法?我这两日细想了想,咱们可以花个千百贯钱,请几十个民工,将江渚汇一段的淤泥清一清,也足可上报朝廷,下慰百姓了。” 陆离没想到这混子在家中缩了这些天,就想出个这等敷衍塞责的对策,当下气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 胡昕开了口,蹙着眉。胡琨坐直了,是一副要聆听教诲的模样,看向胡昕:“怎么?” “你可知府学在太湖沿岸的五百亩学田,已有近半数被泥沙冲成了滩涂?” 胡琨自然是知道,但这个当口,却不敢承认,竖起两道眉毛,做出个惊诧的神情:“竟有此事?” “陆通判上报朝廷的是疏浚整条西苕溪,不是一段,朝廷既准了,诏令自然也指的是整条西苕溪。”怕胡琨不明白似的,他又重点解释了一下西苕溪的河段,“乃是从清源门到奉胜门的整条黄金航道。只清江渚汇的淤泥有什么用?下游的学田依旧陷在泥沙里,待来年汛期一到,江渚汇也会再次被上游的泥沙填高河道。父亲这偷奸耍滑之策,不是为官正道。” 胡昕一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但胡琨听在耳里,却是十分得不中听。 心里埋怨儿子在外人面前拆自己台,但不敢真生气。他这个儿子就是他的克星,也不知为什么,天生将他制得死死的。 “三郎,为父何尝想这样糊涂做官?”他垂头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笑吟吟地看向陆离。 “不如这样,陆通判,你若在九月前将钱和人都筹措好,我就答应配合你疏浚整条河道。” “使君此话当真?” “自然。”胡琨捋了捋颌下长须,“老夫很少答应什么,既答应,便一定能办到。通判若能筹备好人与钱,我便披肝沥胆,一力协助你做好此事。只是……陆通判,我还是要劝你一劝,据我十余年的做官经验,像疏浚河道这种大工程,往往十动九败,苕溪虽只是一条溪,然其中的风浪可是不小哇!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莫要因贪微末之功,连命都丢了去。” 说到这里,他自觉已是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对这个宝贝儿子也有了交代。 当下起身告辞,晃着脑袋回了后院。 陆离与苏信对视一眼,便也准备起身回通判厅。胡昕送他们出去,忽然轻声道:“胡教授与湖州不少富户有交情。” 陆离一愣。 — 胡昕的暗示很直白。 二人回了丽泽轩,坐下来对视了一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信道:“湖州富户的子孙们,不论是脑子灵的还是不灵的,都在府学读书,胡教授若能开口,确实能帮我们‘打秋风’。” 官员向富户打秋风,修河道,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为着贫户子弟能读书,胡教授也不会爱惜自己的面子,肯定愿意帮这个忙。 “苕溪之患,是全城百姓之患,只找富户打秋风,也不是个办法。”陆离摇头,“况且,现在还不到开口要钱的时候。胡知州给的期限是九月,我倒觉得,九月之前,最要紧的还不是找人和筹钱。” 可不是? 不把周家扳倒,即便人和钱都到位了,也无济于事。 不过今日胡琨被他家爷爷一样的儿子逼着现了身,又给出了态度,也算将事情推进了一些。 “上次过了‘鬼见愁’河道就掉了头,我想找个时间再把苕溪的下游和上游都看看。” “我陪通判一起。” 陆离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湖州十几年没有大修过河道了,不知道能否找到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替咱们规划一下。” 苏信抿嘴笑了笑:“巧了,我倒是知道一个。不过他老人家现下不在湖州。” 陆离一挑眉:“人在哪?” “越州。” — 热了好几日,蝉躲在槐树间,扯破了喉咙,叫得声嘶力竭。 空气凝滞不动,像被收拢在巨大的蒸笼里。 也不知是不是胡琨故意使坏,从他给出许诺后,通判厅的公文一日多过一日。湖州织罗务也一窝蜂似的,出了许多悬而未决之事,这些报批全堆上了陆离的案头。 厨娘最近每日准备消暑汤,不是酸梅汤就是绿豆汤,冰镇好了,午后送到前厅,以做消暑之用。 陆离看完一堆公文,忽然想起明日休沐。 便对苏信说道:“我想明日去苕溪看看。” 苏信点了点头,他很少对陆离的决定表示异议。想了一想,问了句:“不等隋统领了?” 从诏令下来后,苏信一直担心周伯献动手,所以最近陆离出门,都由隋一跟着。 但前两日隋一动身去越州找老河工了,还没回来。 陆离摇了摇头,心很大:“不等他了。天气这么热,想必水匪也懒得动作。况且,我虽不如隋一,但也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苏信笑了笑,知道这位通判每日早起都要练一番拳脚或箭术,从不肯偷懒,瞧着很有样子。苏信心里还是觉得有隋一跟着,更心安些。 但确实也等不得了,时间如流沙一般消逝,转眼已是六月底。 第二日,日头未露,二人便出了通判厅,直接去奉胜门码头雇了船,从下游开始,沿着苕溪溯游而上。 下游受破坏最大的,便是府学的五百亩学田。 学田的收成直接供给府学的开支,胡瑗还将一部分专门用作寒门子弟的口粮钱。所以听到她说要疏浚苕溪,非常高兴。 苏信随身揣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笔。 二人一壁看,一壁讨论。他奋笔疾书,将要点一一记下。 船行到江渚汇时,太阳也到了最烈的时候。 船夫无论如何都不肯继续行船了,嚷嚷着热,要上岸歇一歇,等太阳偏西了再继续。 陆离和苏信也热得头顶冒烟,便上岸找了家饮子店,三人坐下,等这最热的时候过去。 陆离见苏信还穿着那身粗布灰袍,不由问道:“穿这么厚,你不热吗?” 苏信一张小脸似个蒸熟的六月黄,额角布满密密汗珠,却硬撑着摇头:“我不怕热。” 陆离见他嘴硬,很是无奈。 前些日子卢嘉找人替她做了几身常服,陆离便吩咐也给苏信做两身。 卢嘉答应了,让苏信抽时间去市集的制衣铺子量尺寸,料子已备好的,但苏信死活不愿意去,只推说公事忙,没空去。卢嘉气得笑了,便让苏信自己写下尺寸,他送去铺子。 苏信仍是不肯。 卢嘉平日里就瞧他不顺眼,见他推三阻四的,一件好事硬推得要害他似的,便随他去了。 陆离听了卢嘉的一通小报告,当时没说话。 等她的新衣到了,挑了两身,让小丫头给苏信送过去。苏信推脱一番,小丫头因有陆离交代的一番话,颇为坚持,苏信最后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但也从没见他穿过。 一样米养百样人,陆离看不懂他这古怪性子,但知道人是好的,办事能力也强,后来也没再提过此事。 三人都喝了一肚子的冰饮,日头终于向西偏去。 苏信仰头,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有几分担忧:“等到咱们到了清源门,太阳便要落了。回城时,必得行夜船。” 船夫笑道:“这种天气,反而行夜船的多。二位郎君放心,如今是苕溪最安全的时候,那水匪也怕热得很,都窝在山寨里躲夏呢!” “你见过苕溪的水匪?”陆离兴头被勾起来,笑着问。 船夫摇了摇头:“我哪里见过?我这船都是驮人的,从不替人送货。倒是我一个同乡遇到过,去年冬天有个财主雇了六条船,其中一条船就是他的。船队行到‘鬼见愁’时,水匪来了,夺了两船货。他的船行在前头,因此没有被劫。据说水匪只劫货不伤人,第二日夜里,被劫走的两条船又被送回到‘鬼见愁’了。” 陆离与苏信对视一眼,笑道:“为何又将船还回去了?” “听人说,这帮水匪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劫货,因为货都是大财主的,大财主们不缺这点货。但船却是咱们跑船人吃饭的家伙,船若丢了,一家人的嘴就没着落了。” 陆离点点头:“此话有理。” 船夫得了肯定,声气大起来,拍了拍胸脯:“小郎君莫要见我也有些岁数,不是个少年郎,但我身手和力气都是极好的。即便今日来了水匪,我也能凭一把子力气保护你们周全。” 陆离拱了拱手:“那我兄弟二人的性命,便要多仰仗大哥了。” 船夫呵呵笑起来,一竿子推到底,船速又快了几分:“郎君尽管放心,水匪就是不躲夏,也劫不到咱们身上。天黑前咱们就能返程了。” 苕溪上游就是无数个“鬼见愁”,窄而曲折,泥沙也多。陆离原本打算从下游开始,封一段清一段,如今见了上游状况,忽然心里打起了鼓。 果然暮色将至时,船掉了头,往城中驶去。 暑气渐消,几缕微风掠过芦苇荡,吹得人心头一松。陆离见苏信蹲在船头,凑过去正要同他说话。 却见苏信耳朵动了动,忽然问:“什么声音?” 四下里响起轻微的嚓嚓声,像春蚕咀嚼桑叶。船夫也听见了,扭头望:“是芦苇被风……” 他忽然住了嘴。 三人都瞧见芦苇荡中驶出了一只船,船上站着几个蒙面的汉子,一瞧就不是正经行船的。 船夫反应最快:“我的天娘啊!是水匪!”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下午才拍着胸脯发誓要护他二人的船夫,竟是干脆利落地跳水逃了。 陆离和苏信愣住。 一个眨眼间,从天而降两只麻袋,将二人兜了个正着。 24. 银鱼帮 陆离被绑得像粽子,一路动弹不得。又因头上罩了袋子,不辨东西南北。这船水匪也安静,一路竟无人说话。 只有船行破开的流水声,轻轻响在耳畔。 陆离竖起耳朵,不肯放过一丝动静。心里倒不是很害怕,只是不解。 依着船夫的说法,水匪只劫财,不害命,他们这只船上并没有货物,好端端的,怎会被劫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船停下,耳边响起了脚步声,应是到岸了。 胳膊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拽起身,一把粗噶的声音说话了:“走,老实点。” 陆离依言,老老实实地走了半天路,原先纷乱的脚步声变得单调,鼻端渐渐没有湖腥气,估计是离岸远了。 掐她胳膊的大掌松开,改握为推,将她推了个趔趄:“老实待着。” 随即推她的人走了几步,脚步声渐小,转瞬便消失了。 陆离凝神听了半天,四周很静,没有听到多余的呼吸声。 “苏信,你在吗?”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 看来这群匪徒将他二人分开关了。陆离双手被绑在身后,只得小步朝一个方向挪动,脚尖踢到墙了,方转过身,贴墙坐下。 既劫了人,而不是货,应该是要勒索钱财了。 陆离皱起了眉,一时觉得难办。她倒是不是不肯花钱赎身,只是害怕水匪知道二人身份后,会起杀人灭口的心思。 自古民不与官斗,水匪绑架朝廷命官,是杀头的重罪。若是身份败露,小命必定要交代在这里。 陆离轻轻叹了口气:如何在不亮明身份的前提下,让卢嘉送来赎身钱呢? 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若是只有她一个,也许可以悄悄割开绳索逃出去。 但苏信怎么办? 忙了一天,此时又饿又累,陆离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恍如隔世。细论起来,也真是前世的事。 那时她是新上任的上元县县令,每日处理些鸡鸣狗盗的小公案。 一日,一个老丈的牛丢了,来县衙报案。 她初来乍到,年纪轻轻,接风宴上三杯倒,更加不被老油条胥吏看在眼里。 日日上衙,那群胥吏不是怠工,就是找不着人影。 没奈何,她只能亲自出去找牛。在水田里踩了两脚泥,最终在小树林里找到了牛。 暮色四合,她牵着牛慢吞吞地走回了城。 没想到,那日县衙前,有人在等她。 赵景钰来江宁府办事,顺路到上元县看看自己的小棋子。结果没想到等来一个垂头丧气、裤腿糊满湿泥的牵牛小子。 他皱起眉头,将手中马鞭挥开又卷起,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末了问了句:“吃饭了吗?” 她摇了摇头。 赵景钰带她上酒楼,教她喝酒。 告诉她:“做官不是这样做的,首先得立威,你软绵绵地没脾气,旁人就会肆无忌惮。凡事都亲力亲为,即便是替百姓找一百头牛,也是个庸官。” 她大醉而归,第二天睁眼一看,赵景钰还没走。 “走,我教你如何立威。” 她是粗石,而非美玉,赵景钰是匠人,一刀一刀将她雕刻成了今世的样子。 虽前世落了个十分不堪的下场,且恨透了赵景钰。但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赵景钰对她有再造之恩。 被人推醒时,四周空气明显地闷热起来,估计已快到中午。陆离才从前世的梦中逃遁出,下一刻,人就被一只铁钳大手提起来了。 陆离连忙开口:“我要见你们大王。” “这么巧?我们大王也想见你。” — 头上的布套被摘下,陆离晃了晃脑袋,努力适应眼前的光亮。 苏信咚咚咚跑过来,一脸的担忧:“陆……郎君,你没事罢?” “我没事,你呢?”她仔细端详了苏信,发现苏信岂止是没事,简直是挺好,手腕子上也没有被绑的痕迹,身上也干干净净。 堂心一排四张椅子,有一张是空的,苏信跑过来前,应该是坐在那张空椅子上。 陆离不由面露狐疑:“你……”,顿了顿,咽下未出口的疑问:你不会把我卖了罢? 那居西面坐着的匪徒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得很寒酸,五官倒是生得体面,只是太瘦,皮肤透着青黄,两颊微微凹陷,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他瞥了一眼陆离,没什么情绪地说:“算你有运气,我家从前受过这位苏小郎君的恩。这次就放你们走了。” 陆离看向苏信,苏信正低着头给她解绳子,接收到目光,对她点了点头。 陆离揉捏着手腕,又去看另外两个匪徒。 居中的长着一副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穿的也是补丁叠补丁。很奇异,他这副尊容竟令人觉出几分和善。 居东面而坐的匪徒,面孔就生得更朴实了,躬身劳作的庄稼汉,十个里有六七个都长他这样。 络腮胡子挠了挠脸,叹了一口气:“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络腮胡子笑嘻嘻地说:“我瞧你穿的那身料子,看起来很贵——家里应该很有钱罢?” 陆离闭口不言。 “好了,大哥。”凹脸蛋开口说话了,“瞧在弟弟的面子上,既答应了放人,就不要啰嗦了。”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庄稼汉也跟着出去。 凹脸蛋起身,也是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对陆离一点头:“虽答应放你们走,但不是现在。等到天黑了,我再派人将你们送回去。” 陆离不置可否。 待凹脸蛋也离开了,门被从外头锁上,屋子里便只剩陆离和苏信,大眼瞪小眼。 陆离想了一想,正要问苏信一些事,窗叶上传来叩击声,苏信走过去,窗子从外面打开,递进一只食盒。 苏信提着食盒走过来,并不看陆离,抿嘴笑道:“郎君一定饿了罢?” 说罢打开食盒,将其中饭食一一掏出来了。 苏信是越掏头越低,陆离则是越看眼越大。直到食盒空了,二人在桌边呆立片刻。 陆离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你对人家有过什么恩?是救了他家祖宗十八代吗?” 这三个水匪首领看起来又穷又饿,竟能凑出一桌鸡鸭鱼羊俱齐的饭食。 通判府的小厨房也开了快一个月了,从未一桌凑齐过这些菜。 水匪若有这么豪阔的身家,何至于把自己熬得瘦骨嶙峋? 二人默默对坐,谁也没说话,却有着十足默契——没动那些荤菜,各自喝了一碗粥,动了几筷青菜。 一桌餐食只受了点皮肉伤,被苏信照原样一碟碟收回食盒里。 她走到窗前,敲了几声,将食盒递了出去。 因怕隔墙有耳,陆离没怎么说话。苏信也呆坐了大半天,眼睛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天黑后,水匪来了,将二人蒙了眼,却没有再绑起来。 “对不住,为了不暴露我们山寨的位置,只好委屈两位郎君了。” 走路,上船,下船。 水声渐渐远了,陆离摘下蒙眼布,见身边的苏信也才放下手,忽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苏信吓了一跳,揉着发疼的脖子不解地看过来。 陆离将手掌摊在他面前:“蚊子。” 借着月光,苏信看向面前薄薄的手掌,掌心上,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扁扁的蚊子尸体。 “隋一说得不错,湖州的蚊子真大。” 已是下半夜,二人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此处正是昨日他们被抓走的地方。水匪说话算话,当真是送回原处。 只是这个时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陆离抬头看了看天,幸好月亮很明亮。朝苏信一摆手:“咱们慢慢往回走,兴许一会儿能见着船。” 江渚汇的市集,等不到天亮就会开市。住在下面县乡的小商贩,鸡鸣时便会驾船往城里赶了。 < p>苏信见陆离已经抬脚走了,追了几步跟上去。 今日陆离几乎没说话,虽然这位上官平时话也不多,但苏信心里藏了事,一直惴惴不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人曳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到草地里。苏信不敢看陆离,只低头盯着她的影子,心里左右为难,天人交战。 不知走了多久,陆离忽然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水上缓缓划过来一只船。 划船的人逆着光,倒是先将岸上行走的二人看清楚。惊讶地大喊了一声,加快了划船的速度:“怎么是你们呀?” 陆离上了船,不由气得笑了。 “老丈不是有拳脚在身,能护我兄弟二人的周全吗?” 船夫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双拳难敌四手吗?可喜两位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全乎地从水匪手上挣脱出来,我也找到了船。” “你今夜是出来找船的?” 船夫睁大了眼睛:“我就没回家,一直沿着岸边找船呢,也是奇了,这船方才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芦苇荡里,我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又问陆离,“二位小郎君是怎么逃出来的?” 陆离含含糊糊地道:“那帮水匪挺好说话,我将身上的钱都掏给了他们,又因我们是外乡人,便放我俩走了。” “这群水匪果然讲道理。” 陆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苏信。 苏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人在江渚汇下船,走回通判厅,只见厅内灯火通明,卢嘉无头苍蝇一般在厅堂乱转。 一抬头,瞧见仿佛从天而降的陆离和苏信,张大了嘴巴:“天爷,我这是眼花了吗?” 下一句便转了哭腔:“郎君,你这是去哪了啊?夜不归宿的……隋统领也不在湖州,我也不知道找谁,把我快急出病来。” — 将卢嘉敷衍了一通,卢嘉心绪安定下来,让小厮们放下棍子锄头,各自散去休息。 ——陆离再不出现,他已准备领着这群小厮上周家要人去了。 陆离嘴上斥他胡闹,心里却有几分感动。卢嘉虽是赵景钰的人,监视她是真,但这份真心,也是真的。 陆离回房洗过澡,将这两日的事捋了一通,心里沉甸甸的,倒不觉得瞌睡。 门上响起了叩门声,接着,苏信的声音响起。 “通判,你睡了吗?” 陆离打开门。 “我有话,要对通判说。” 陆离沉吟片刻,忽然问:“想喝酒吗?” “啊?” 凤竹亭中有月光,也有美酒。 两个满腹心事的人,却是相对无言。 苏信连饮了三杯酒,才鼓足了勇气开口:“我认识银鱼帮的三当家于泽。” 陆离心道,原来这帮水匪还有名号,银鱼帮,太湖确实产银鱼,原来那个凹脸蛋叫于泽…… 点了点头:“我看出来了。” “通判,我这一天都在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你说……即便到此刻,我都未彻底下定决心……”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陆离伸长手臂,拍了拍他的胳膊:“实在不想说的话,就不说罢。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不会害我,这就够了。” “通判没有怀疑过……我与那帮水匪里应外合吗?” 陆离摇了摇头。 “当真?” 陆离笑了:“里应外合抓住我,再暴露自己放走我?世上哪有这么蠢的贼人?苏信,你若是这么蠢,我又怎会如此信重你?” 苏信也笑了起来。 “你有事瞒着我,我知道。你不想说,便不说罢。我想这些事应该不影响咱们疏浚苕溪罢?” “不!” “那就不说了。来,喝酒!” “通判,我不叫苏信。” ——陆离不追究,苏信反而想说了。 “我叫苏芸娘。” 陆离放下酒杯。 “我是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的女儿。” 25. 苏信的秘密 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卷宗中记载,他是意外落水而死。 “我的父亲死于一年前,他是被周伯献谋杀的。因为他和你一样,想整修河道。” 苏信,不,苏芸娘借着酒意,将一年来的委屈和悲恸倾泻而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离轻轻放下酒杯,苏芸娘情绪的倾泻,勾起她潜藏在心底的愤怒与共鸣。 她凝视这个柔弱的女子,就像在凝视前世的自己。她伸出一只手,想拭去苏芸娘面孔上的泪,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一条帕子塞进她手中。 “你从何处得知……他是被周伯献谋杀的?” “父亲死前就有了预感,有一次,他忽然同我说,若是他出了事,让我赶紧离开通判府,去找……”苏芸娘抬眼看陆离,犹豫片刻,低声道,“让我找常嘉茂,说他会帮我。” “常嘉茂说此中水深得很,湖州危险,当时想送我回乡。我不肯,执意要查清真相,他拗不过我,便设法将我安插在通判厅书吏房,当了个书令史。我便趁机查探父亲死亡的真相,常参军一直暗中相助,帮我盯着周伯献。” “你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苏芸娘没想到陆离忽然有此一问,与陆离目光对上,女儿家的羞涩让她忍不住避开目光,垂着头,含着泪滴低声道:“就这么过来了,刚开始的时候——度日如年。” 真是度日如年。 她擦干净眼泪,将这一年的故事,一件件、一桩桩,向陆离坦白。 一开始,她是满腔的悲恸,后来,是满腔的愤怒。振作后,慢慢去查周伯献,又是满腔的力不从心。 她将所有的钱都散出去买消息,买眼线,潜伏着,隐忍着,忍到一颗心麻木不仁,只剩满腔的绝望,终于等到了陆离。 她在陆离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点希望,随着陆离大闹湖州官场,等到朝中疏浚苕溪的诏令后,愈来愈大。 苏芸娘想过,陆离可能是她此生复仇成功的唯一希望了。倘若没有这场意外的“被劫”事件,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她也会坦白自己的身份。 ——她不怕危险,更不惜命,她只怕过早地暴露常嘉茂,给恩人带去危险。 “据我所知,苏文训当了一年多的湖州通判,你在通判厅后院住着,竟没人见过你吗?胡知州,那几位参军……” 苏芸娘摇了摇头:“我原先住在姨母家,父亲到湖州上任后,过了大半年才接我过来,住了不到两个月,他就……我来到湖州时,父亲已经觉得不安全,因此向外界隐瞒了我的存在。” “你娘呢?” 苏芸娘垂下头,声音很轻:“娘生下我第二天就没了,难产,大出血死的。” 同样的母亲早亡,父亲含冤。 陆离愣怔,莫非命运将她送来湖州,就是为了让她遇见苏芸娘? — 卢嘉一早起来,先去巡视了院子,尽自己管家的本分。 见厨娘和小子丫鬟们都到了位,厨房烟囱里冒出了烟,各院的洒扫也开始了,便一点头,在心中夸了自己领导有方。 走到后院,他两手抱臂,对着一片空地发呆。 前两日厨娘找到他,说想养鸡,一能下蛋,二来也够家里吃,三来不浪费剩饭菜。 卢嘉在西府时,没管过厨房,一直在前堂做跑腿的杂活。 因此听了厨娘的建议,觉得是个好主意,心中暗自抱怨自己怎么没想出来。 这两日陆离带着苏信闹失踪,他一时把养鸡大业抛之脑后。现在既想起来,便先来找地。 眼前这片空地离前厅和后院都有一点距离,吵不到人,且离厨房近,正是搭鸡圈的好地方。 心下拿定了主意,他叫来两个小子,吩咐二人在此用碎石和旧蔑席搭个鸡圈。 自己则脚下一转,决定趁着一大早有几分凉气,赶紧去市集买些鸡崽子回来。 这一转身间,目光一滞,发现凤竹亭里仿佛有人。他定睛一瞧,看清了是陆离和苏信。 这二人先闹失踪,把他唬了一跳。昨夜回来了,也不同他解释去了哪里。 及至半夜,被他逮到二人不睡觉,在凤竹亭里闹酒,苏信还醉哭了。 好不容易将二人劝回去睡觉—— 好家伙,这一大早的,怎么又在凤竹亭碰头了?两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在密谋什么。 卢嘉摇了摇头,压下对苏信的嫉妒和不满,决定还是先搞定鸡崽子。 — 与此同时,城南的周伯献也没睡上懒觉,被人闹醒了。睁眼一看,是焦清,顿时困意尽消。 “你这两天上哪去了?东衙那位怎么回来了?” 几处衙署都在子城,互为邻居。 州衙在北,通判厅在东,乌程县衙在南,兵马都监厅在西。各自被称为北衙、东衙、南衙和西衙。 自打朝廷整修河道的诏令下来,周伯献布下不少眼线,专盯着通判厅里那个小崽子。 前日听说陆离要去巡视苕溪,周伯献坐立不安。焦清出了个主意,要绑了陆离。 周伯献愁得上火,上嘴唇燎起一颗蚕豆大的火气泡,不以为然道:“绑了他有什么用?” 焦清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伯献摇了摇头,心里很不以为然:“当初杀了苏文训,以为一了百了。结果怎么着?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若是将这崽子杀了,再来个更厉害的怎么办?” 焦清一听也对,但因为陆离年轻,心中一直十分轻视,道:“也未必就要杀了,咱们吓一吓他。他与苏文训不同,苏文训是老谋深算,他年轻,没经什么事,或许吓一吓,人就老实了。” 周伯献一时没有别的主意,便答应让焦清试一试。等了一夜,焦清竟是消失个无影无踪,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到了昨日傍晚,盯住东衙的眼线回报,说一日不见陆离出现。他还以为焦清得手了,心下一喜。 谁知,下半夜又收到消息,说陆离回来了。 此时睁眼看到焦清,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一盏茶咕咕哝哝漱了口,奇道:“你这两日人去哪了?人抓了?还是抓了又放了?” 焦清挂着两只黑眼圈,十分尴尬地向周伯献交代当日的事。 “我带着几个伙计,跟着东衙那位到了清源门附近,准备等天黑了动手,谁知不知怎的忽然翻了船……” 周伯献斜了他一眼:“后来呢?” “我不会游水啊,挣扎了一番便人事不知了。后来在一艘驶往安吉的商船上醒来,但是发了高烧,起不来床,在安吉歇了一日,昨夜找船连夜赶回来的。” 周伯献瞧他一脸的倒霉相,有心骂两句,又骂不出口。只挥了挥手:“回去养着吧,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东衙那位前日去了哪里?” 焦清还不知就里,愣道:“那位没回东衙吗?” 周伯献斜着眼睛,终于忍不住骂了两句 :“我还以为你得手了!白高兴了一场。你自己不会游水,你那几个手下也不会?焦清啊,你连一群手下都制不住了?” 焦清臊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心里也觉得周伯献骂得对。 因此气急败坏地回到平日的据点,准备将手下几个见死不救的混账东西,轮番敲打一番。 谁知他气急败坏地回去,却发现那日跟他出门的几个混账,竟是一个都没回来。 焦清心中生出疑窦——怀疑这群混账是要造他的反。 焦清在跟着周伯献做打手的之前,乃是城南一带的混混,整日拎着一根瓶口粗的棍杖巡街,专向小商贩和私娼收保护费。 他面相生得蠢,但心狠,力气大,一旦动起手,便将人往死里打,一根棍杖上不知缠了多少冤魂。乃是城南一霸。 后来被周伯献瞧上,成了周家的专属打手,周伯献舍得花钱养这群狠人,他们日子也见天地好起来。 但周伯献手上阔了,心却窄了。自己跨大马,出入高档酒楼,搂着行首喝花酒。手底下这群昔日的兄弟,却仍旧在苍蝇馆子里狗肉就酒。 日子久了,难免怨声载道。 焦清人虽蠢,毕竟鞍前马后伺候了周伯献两年,也学会揣度人心。他一番揣摩下来,觉得这群混账东西要反。 这不,才生了疑,他的船便莫名其妙翻了。人还被丢在水里,这不是存心要淹死他吗?幸好他福大命大,被过路商船救了。 周伯献如此猜想,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焦清醒来后,发现身上带的钱也全没了。那点顾命钱被他缝在腰带里,只有这些混账东西知道。 心里还吊着一点希望,焦清在据点守了半日,又从酒楼叫来一桌酒菜,独自大嚼一番,等到日头偏西了,仍是鬼影都没见着一个。 在心里暗暗盘算一番,焦清往怀里满满地揣了钱,不动声色地出了门。 出门是要往城南寻他素日的相好王素梅。 一来怀念软玉温香的怀抱,二来,王素梅是个伶俐人,虽然皮相不是特别的美,但特别会奉承人。她小院一开,客从八方来,恩客舍得给她钱,也愿意给她消息。 焦清得让她帮自己探听那些混账东西的下落。他不能自己去找,周伯献若是知道他被手下人反了,也许就不再重用他了。 焦清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周伯献面前有价值,是因为他手下有一伙亡命徒。 唉!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便该听了王素梅的劝告,对手下那群混账手松一点。 谁知他前脚刚进了王素梅的小院,便被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王婆子原地转了半圈,裹着往门外带,口中赔笑道:“哎哟我的焦大爷,你今儿来得不是时候,素梅不在家呢!” 焦清张口结舌:“素梅去了哪里?” 王婆子掩口笑了两声:“去山上烧香了,天儿热,山上凉快,今夜怕是要宿在山上。” 焦清眼见两扇门在眼前干脆合上,一时没了主意。打了个哈欠,决定回家睡一觉,明日再来。 — 与此同时,王素梅坐在花厅里,穿着轻薄的纱衣,将媚眼儿不要钱似的,往对坐的小郎君身上抛。 一双手也不老实,柔弱无骨地伸出去,摸了摸小郎君俊美的脸蛋。 苏信坐在角落里,举着茶盏盖过半张脸,装作喝茶,眉头却不由皱得紧紧的。 心中不着四六地想:那两张脸儿凑在一起,竟不知是谁嫖了谁? 26. 还得是上官 王素梅不是个贪色之人,做她们这一行的,不能贪色,色字头上一把刀,会将钱路都砍断。 但今日上门的这个小郎君,真是招她喜爱。脸蛋月牙儿一般,漂亮极了。身姿青竹一般,挺得笔直。 小郎君被她摸了脸,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反而回握住她的手,道:“在下今日慕名求见,原是有事要求姐姐援手。” 王素梅眼波闪了闪:“你先陪我吃三盅酒,姐姐高兴了,再来听听你的事。” 她姿态妖娆地提起银壶,往陆离面前的酒杯里倒酒,眼风扫到角落里的人影,不由一怔:“你怎么还在屋里?” 苏信茫然无措地站起身,见陆离朝她眨了眨眼,只得往外面走,轻声道:“我去院子里等郎君。”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坏主意。 王素梅明面是个私娼,暗地里还做倒卖消息之事。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手段,湖州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苏信此前花钱买消息,买的都是不知经了几手的消息。她也想与王素梅做交易,但手头那点钱,便是见王素梅也不够。 陆离今儿一早听她说到有这样的门道,立即上了心。待申时散衙,便急不可待地拉着苏信逛妓.院。 苏信虽觉得不太妥当,但心中对王素梅也是好奇已久,于是双脚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在前面带路,将她家的美人通判带进了盘丝洞。 此时颇有些后悔,因为觉得陆离不是王素梅的对手。而那王素梅,就差把“馋涎欲滴”四个字写在脸上。 苏信站在一口大缸前,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缸里的鱼。竖起耳朵听房里声响,听了半天,一丝动静都听不着,也不知两人在里面干什么。 等到暮色笼罩,苏信等得心中害怕,壮着胆子准备闯进去时,门开了。 陆离提脚出门,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左手却被王素梅抓在手里,王素梅声音娇滴滴:“心肝儿莫忘了,得闲再来瞧我。” 陆离笑得温柔,抽出被握住的左手,捏了捏王素梅的脸蛋:“下次再来,姐姐莫要装作不认识我。” 二人在门前依依不舍,又嘁嘁喳喳地说了一番话,陆离才脱出身来,朝苏信使了个眼色,疾步离开了。 出了院子,苏信一颗心方落回腔子,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瞧见陆离手上的折扇,忍不住迷惑了:“郎君出门时带了扇子吗?” 陆离唰地一下摇开扇子,在她面前一晃:“王素梅送的。” 苏信仔细瞧了,才发现扇面上乃是一幅王素梅的小像。 她抬眼觑了陆离一眼,有点迷惑,又有点害怕。总觉得和王素梅在一起的陆通判,换了个人似的——至于是什么人,反正不像个正经人! 陆离也在心里回想与王素梅的一番交谈。 王素梅精明得很,陆离既要从她这里探消息,不得不耐着性子同她周旋,这一番敷衍得很辛苦,被占了一通便宜,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你知道周伯献有个前妻吗?” 苏信点点头:“知道。就是童家的小姐,听说娶进门没多久,便病死了。” 陆离看了苏信一眼:“王素梅同我说,这位前妻还活着。” 苏信心中一动。 “听说,她手上还握有周伯献的罪证。” — 两日后,隋一回到湖州,并且不辱使命,将老河工秦阿爹也带回来了。 这老河工几个子侄,都是河工,也一并跟了来。 见过陆离后,秦阿爹发了话:“我要先瞧一瞧河道。” 陆离点头,决定干脆将阵仗铺得大些,让全湖州的人都知道,她陆离要对苕溪下手了。 通判厅所有听她指挥的幕职官与胥吏,倾巢出动。 带上苏信、隋一和卢嘉,并秦阿爹一家六个河工,最后知会了胡瑗教授,从湖州府学治事斋挑了几个学水利的儒生。 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乘坐两只大船,招摇过市,闹得满城风雨。 一时之间,湖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无不议论陆通判要疏浚苕溪之事。 胡琨听说了,当即破口大骂,骂陆离不厚道。 原来胡教授派来的几个儒生里面,有一个就是胡昕。 陆离还没筹备好人与钱——胡琨也不信陆离能筹来,所以才肯做出一番空头许诺。 他预备在将来的局势中当棵墙头草,灵活转变立场。如今自家儿子旗帜鲜明地往那船头一站,全湖州的百姓都会以为这就是他胡琨的立场。 刘僢满头大汗,球一样地“滚”到了州衙。 他亲眼见到胡三郎立在船头,吓了一跳,立刻跑来要报于胡琨知道。 结果人才到游廊上,便远远听见胡琨发脾气。 刘僢停了脚,原地掉头,“滚”得比来时还快。 ——胡琨平日里重视养生,轻易不动怒。既发了这么大脾气,想必已经知道胡昕的事,他不愿触霉头,顶着烈日回到了司理院。 与此同时,秦阿爹雷厉风行,说是先瞧瞧河道,但他一番动作,已不是“瞧瞧”那般简单。 他“瞧”得细致,几乎将每一段河道都重新丈量了,还拿竹竿一点一点试水的深浅,淤泥的厚度。 大张旗鼓地考察了一天,船还没开到江渚汇,只在下游打转。 “考察河道费时费力,不知要耗到几时。这么多人跟在我身后,帮不上忙便罢了,反倒碍手碍脚。”秦阿爹发话后,陆离顺水推舟,将没什么作用的胥吏都散了,各自回通判厅办公。 诸人皆松了一口气——这一天单站在船头晒太阳,几乎都褪了层皮。 陆离自己也回去料理公事,将考察之大任交给胡昕负责,由他领着几位儒生辅助秦阿爹,继续测量河道,隋一则随行负责安全。 胡琨消息灵通,陆离才在丽泽轩坐定。他便气势汹汹地闯来。 陆离笑着迎上来:“使君真是稀客啊!今日刮的什么风,竟把您老人家吹了来。” 胡琨今日一改常态,不打太极,怒气冲冲地质问陆离:“陆通判,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陆离见他失去了往日的“仙风道骨”,将一张老白脸气得通红,心中好笑,脸上却无辜得很:“使君,我怎么你了?” 胡琨冷哼一声,在陆离的热情招呼下,到清心轩上座。 正要开口发火,小丫鬟奉上茶,陆离连声劝茶。也是奇怪,原本并不觉得渴,茶盏递上来,忽地觉得嘴里冒出烟。 也好,待解了渴,才有力气同小兔崽子理论。 胡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一时忘了兴师问罪,讶道:“你这是什么茶?” “我家厨娘做的夏日清火茶。” 胡琨觉得茶味清甜,很是爽口,仰脖一饮而尽,十分不客气地吩咐:“再来一杯。” 肚子里充满茶液后,胡琨忽然叹息一声,懒得生气了。 小兔崽子狡猾得很,他或许还能与之一战,他家的那个傻儿子却绝不是小兔崽子的对手。 与其儿子在前掉陷阱,老子跟在后头捞,还不如省点力气,直接接了陆离的招。 “州里能拿出一万贯公使钱,剩下的钱,还需要你去想办法。” 陆离笑了。 “别得意,一万贯连修下游都不够。 你既要疏浚整条西苕溪,这钱只会比预想的多,不会少。” 胡琨沉吟片刻,给陆离指了路:“你给两浙路转运使写封信,要钱。当然,他们必定不会爽快拨这笔钱,你再亲自跑一趟京城,找官家卖惨。朝廷的诏令一到,两浙路转运司不敢继续推脱。”睨了陆离一眼,“听说闻喜宴上,官家亲赐他自己的簪花给你?这么大的面子,不用白不用。” 陆离一怔。 “即便转运司拨了款,数目也是有限,最多六万贯。河工们的口粮可以开常平仓,以工代赈,以粮代钱。常平钱能抵三万贯,但也需要官家的诏令,我才好去向闵德厚开口。如此下来,大约还有三万贯的缺口……”胡琨皱着眉,忍不住又想喝茶。 陆离很有眼色地上前斟茶,狗腿似的将茶盏递过去。 胡琨颇有吃人嘴短之感:“最后这三万贯缺口,只得向湖州富户打秋风了。” “他们肯吗?” “白掏钱自是不肯的。——你上京哭穷时,先狮子大开口,要个八万贯。看官家为难,再松一松口,告诉他其中一部分可以找商家募捐,但需给这些捐款的赐官职。” “这不是卖官吗?” 胡琨有点恨铁不成钢,抖着长须咬牙切齿:“不过是些‘助教’‘文学’的虚衔,不算卖官。地方遇到灾祸需赈灾,财政吃紧时,也常常这样向富户们打秋风。” 陆离在心中算了笔账,按照胡琨的筹划,整条苕溪的疏浚钱,以及常平仓出的粮食加一起,竟需要十三万贯。 怎会需要这么多?莫不是将层层的克扣与盘剥都算进去了? 她心里存了疑,但并没有问出口,准备这两日夜里抓苏信的壮丁,二人再将账从头到尾细细算一遍。 胡琨的话说完了,起身要走。 陆离连忙将方才准备下的一只纸包递过去:“夏日清火茶,我家厨娘的独家秘方,使君拿回去喝,请务必笑纳。” 胡琨哼了一声,面上趾高气扬,手上却不客气,接过纸包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背影都瞧不见了,陆离方才笑出声来。 胡琨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尊容十分讨厌,今日撕掉了面具,倒是可爱了许多。 — 陆离与苏信熬了几个大夜,重新算了一遍账,仍觉得胡琨估出的数字太过惊人。 苏信丢下笔,摇了摇头:“便是在我们原先估算的基础上,再多出五百民工的口粮,十万贯也尽够了,何至于要十三万贯?” 陆离也这样想,但当时胡琨的口气十分肯定,显然没与她开玩笑。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决定先不急上京,等一等秦阿爹考察的情况,再与他合计一番。 七月中旬,秦阿爹考察完苕溪全域,胡昕从旁辅助,绘制了《西苕溪城内段河道图》,标注了每一处淤积点、损毁驳岸和危险地段。 二人拿着河道图来到通判厅,秦阿爹与陆离提出自己的看法:“上游曲折太多,需‘裁弯取直’,在河道迂缓处开凿新渠,缩短流程,加快水流,这样才能解决泥沙淤积的问题。” 陆离点了点头:“那便裁弯取直。” 胡昕补充了一句:“这样一来,上游的清淤整治,时间和金钱都要多出一倍。” 陆离看了看秦阿爹,后者向她点了点头。 两拨人又对了一番预算,原来秦阿爹一边考察,胡昕一边记录,也做了一版预算。 加上上游的裁弯取直工程所费,整个苕溪的整修,确实需要十三万贯。 ——没想到胡琨估量得这样精准。 陆离叹了一口气,第二日一早,便和隋一一同启程回京。 27. 回京要钱 上次随着修苕溪诏令到来的,还有一封专给陆离的私诏。让她如有需要,可骑驿站的快马回京面圣。 骑快马回京大约七八日,走水路则需一个月。加上最少需要在京城逗留二三日,再返回湖州…… 陆离当机立断,与隋一一路骑快马回京。 第八日清晨,二人进了京城,陆离仍旧下榻客栈,洗去尘灰,换了官服,立马进宫。隋一则自回了西府,与赵景钰做了一番密谈。 等陆离出宫时,已过了饭点,她饿了两顿,又加上连续好几日在烈日下赶路,此时几乎要虚脱。 今岁不太平,南北几路都在闹灾,旱的旱,涝的涝。 陆离听了胡琨的话,狮子大开口,哭了一顿穷,及至见官家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便退而求其次,依胡琨之法,为捐款富户求“虚衔”。 官家两眼一亮,不仅准了,还决定将其余几路赈济款不足的事,也如法炮制。 从东华门出来,隋一驱使马车过来:“上车,公子让属下接郎君去西府。” — 然而西府也已过了饭点。 赵景钰将她上下打量一通,心中暗自嘀咕:这姑娘前世莫不是庄稼地里的麦子,才几个月没见,好像又往上蹿了一截。看她这身纤长的骨头架子,好似还有余量,如今已比陆离去世前还要高了些。 向她问了一番话。 “同官家说了什么?” “官家怎么说?” “胡琨教你的?” 陆离微微诧异,因心里知道赵景钰同胡琨并无打过交道,他这么一问,倒好似十分了解胡琨一般。 一番问话过后,赵景钰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陆离饿得头晕,瞅着他的脑袋发呆,心道:这颗脑袋梳得可真好,又圆又服帖,仿佛一颗漏了馅的芝麻汤圆。 她的肚子接收到这个信息,不失时机地作出反应,“咕噜噜”发出一串又长又响的肠鸣。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赵景钰忽然笑了,喊守门的庆元让厨房做几样饭菜送过来。 瞅了一眼陆离,又补了一句:“要快。” 陆离神情很是镇定,但眼睛却不住往门口瞧。赵景钰将她小动作收入眼底,心里觉得好笑,却也暂停了询问。 二人都在等饭,饭也很快上来了。 赵景钰见托盘上只一小碗米饭,想起陆离当日在岳州别院添饭的举动,让庆元多取两碗米饭来。庆元答应了,片刻后端来了一只砂锅,揭开盖子,满满的米饭。 陆离不言不语,筷子与嘴巴配合默契,一递一接,风卷残云一般,竟连菜带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庆元在一旁看直了眼睛,笑道:“小郎君胃口真好。” 陆离捧着碗,鼓着腮帮子朝庆元一笑,笑得十分讨喜。 赵景钰见她像只捧了松果大嚼的松鼠,也笑了一笑,一笑过后又发起呆,心道若是陆离有她这样的好胃口,大约也不会因一场伤风便没了性命。 等桌上碗碟都撤去了,赵景钰忽然问:“你可认识刘玺?” 陆离一愣:“谁?” “副枢相刘玺。” 陆离摇了摇头,一脸的老实:“没见过。” 她确实没见过,但是隐约猜出这人是谁。离京赴任之前,她与宁祈、封荻泛舟湖上小聚时,宁祈无意中提起过,他大哥的岳父姓刘,在枢密院。 只听赵景钰“咦”了一声,低低道:“据我所知,他与陆家也没什么来往……怎会帮你?” “帮我?” 赵景钰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了陆离神情,发现她似乎真的一无所知,便解释了一番:“你要求疏浚苕溪,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官家也下不定主意。后来是刘副枢进宫面圣,不知说了什么,官家忽然就下定了主意。这刘玺素来是个谨慎的人,与你没有交情,怎会突然在此时推波助澜呢?” 见陆离仍是一脸茫然,赵景钰丢开心思,有了别的思量。 他从小便是个阴谋家,深信刘玺是无利不起早,但疏浚苕溪对他有何利?却一时想不明白。 既捉摸不透,便暂且将此事丢到一旁,慢条斯理地将陆离训斥了一通。陆离提出疏浚苕溪,在他看来完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真是不知轻重,疏浚苕溪会引出多少麻烦,你想过没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将自己弄得危机四伏。” “那胡琨能不恨你?更别说湖州上上下下的官吏。等到工程正式开始,就连两浙路的上官们,怕又要因此记恨上你。” …… 陆离垂着头,默默听训,看似温驯,其实一个字都未入耳。 等到赵景钰说得差不多了,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开了口:“如今诏令已下,开弓没有回头箭,形势再险,我也不得不动手了。公子若是去湖州看了,便知苕溪不修,迟早会有大灾。” 赵景钰心里如何不知? 只是他想起前一阵子在京城里急得如热锅蚂蚁,憋了一肚子的气,不发出来,心里不痛快。只是发作了这一通,也觉得自己婆婆妈妈。 当下一挥手,让陆离退下了。 人已经退到门口了,又追问一句:“你几时回去?” 陆离转过身,向他做了回答:“诏令一下,即刻启程——大约是明日一早,最迟明日午后。” 赵景钰点点头:“今夜我要隋一替我跑个腿,明日我让他直接去城门外等你。” 陆离仍旧从角门出了西府,虽是白天,一路没撞见人,显然赵景钰已事先清了场。 此时不早不晚,加上她才塞了一肚子饭菜,还没有消化,心中思量着,晚些时候如何悄悄与宁祈见一面。 她一边瞎琢磨,一边在巷口拐了个弯儿。 突然间,一道影子冲她飞跑过来,陆离身后只有一道墙,避无可避,匆忙间一个侧身,被狠狠撞了一下。 那影子受了一撞之力,停滞了一刻,随即又跑起来。 陆离见对方是个形容褴褛的小童,疑心对方是个小贼。只这一个愣怔间,撞人的小童已跑得没影儿了。 摸一摸腰间,钱袋还在。一抬眼,却见不远处一个小娘子跌坐在地,显然是被方才的孩子撞倒的。 陆离走过去将人扶起来。 “多谢郎君。” 陆离看清这位娘子面容,不由一愣。心道:原来是她。 “方才撞人的,似乎是个小贼,你瞧瞧钱袋子丢没丢?” 她看了一眼腰间,钱袋子已然不在,抿嘴笑道:“没事,也没几个钱。”说罢蹲下身,去收拾一只被撞散了的包裹。 包裹里是几匹上好的料子,其中一摞陆离瞧着眼熟,乃是黛蓝底子绣银丝竹叶纹的细锦。< /p>这匹料子是给赵景钰裁衣的,她想。 赵景钰似乎很喜欢黛蓝色,不知是喜欢这个颜色,还是喜欢这件衣裳,前世常见他穿。她当初以为,他也很喜欢这个裁衣的人。 ——那样的巧手,那样的温柔。 陆离前世对不起很多人,荷华是其中一个。她虽是个旁观者,但她本可以救她的。 只是那时对她而言,赵景钰的一切命令和行为都不容置疑。尽管心中不忍,她却没有施以援手。 荷华提起包裹,朝她福了福,往西边走去了。 陆离在原地静立片刻,见荷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方继续往前走。 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她这一世,还会重复上一世的悲剧吗? — 宁祈做贼似的,缩头缩脑地钻进了甜水巷。 傍晚时他收到一个条子,乃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信。信中约他夜里在甜水巷东边第三家茶楼见面,落款只“故人”二字。 宁祈素以风流自居,毕生理想乃是做一个“花中君子”。盯着“故人”二字琢磨片刻,心痒如猫挠。他犹豫片刻,便决定赴约。 进了茶楼,小仆将他引到了三楼雅居。 他一层层楼梯爬上来,心中已是凉了大半——虽位置在甜水巷,但这茶楼当真是个正经茶楼——也不算十分正经,因为这家茶楼不单是能喝茶,也能饮酒。 只是,门前没有挂栀子灯,酒座中也没有打茶围的妓女,真是干干净净,轩阔敞亮。 他几乎以为是哪个同僚在恶作剧。 雅间门一开,便怒气冲冲地要作出一番反击。 结果,窗前站的人转过身,朝他笑吟吟地看来。他顿时转怒为喜,大叫一声:“陆子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对坐,嘻嘻哈哈笑了半天。 “让我白高兴一场,我还以为是旧日的哪个红颜知己想我得紧,特意约我出来诉一番衷肠。” 陆离佯怒,调笑道:“怎么?我不算个故人?我不配做你的知己?几个月不见,咱俩不应诉一诉衷肠?” 宁祈投了降,笑了一番,方问道:“你这次回京为的什么事?我猜一猜,可是为了苕溪?” 陆离斟酒,举起酒盏,向宁祈做了个敬酒的姿势:“说起这事,我还要谢一谢子静兄……” 二人这一场畅谈,直谈到月亮都淡了下去。 说了一番朝堂局势,又论了一番湖州诡谲,最后一起思念了远在西北的封荻。 喝空了一桌的小酒坛子,末了,都醉了。开始打嘴仗,宁祈说湖州好,景美;她说京城好,凉快。二人各执一词,分不出胜负。 宁祈眨了眨眼,忽然红着脸儿凑近问:“湖州的歌妓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让陆离忽然从微醺中清醒过来,想起湖州,以及湖州城中的王素梅。 与此同时,远在湖州的苏信也尚未安眠。 陆离离开后,她便暗地里查探从王素梅处获取的消息。王素梅当日吊着陆离,不肯将此事说得完整清楚,只说童氏还在湖州,但不在周府。 书案上摊开一张图,是苏信这一年间盯梢周伯献后,绘制的周伯献平日常行的路线图。 她看得眼前发昏,脑子发胀,心里一个疑问,越来越大声地在她耳旁响起。 “如果我是周伯献,我会把童氏关在哪里?” 28. 赵小九 江渚汇旁有一座三层高小楼,一楼是布行,二楼三楼是茶楼。 苏信坐在朝北靠窗的位置,此处居高望远,可将江渚汇一片尽收眼底。 她目光梭巡片刻,停在一艘小船上。 划船的人穿一身短打,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转眼间将船划近码头,系好了船,涉水上岸。 抬头向茶楼看来,露出斗笠下的脸,是一张极瘦极窄的面孔。 片刻后,来人在苏信面前坐下,摘下斗笠。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最后还是于泽先开了口:“这一年来,娘子……你过得还好吗?” 苏信苦笑:“若说好,那是自欺欺人,但也不能算坏。你呢?当日如何逃出去的?” “当日被围的时候,老爷悄悄让我拼尽全力逃命,逃回通判府,护送娘子回乡。我……” “你没有听他的话。” 于泽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是老爷将我养大的。在我心里,他是父亲一般的存在。生死关头,我不能弃他独自逃跑。再说……当日围住我们的不过六人,我身手不错,水性也好,心想抵挡不住时也能跳船逃生,未必毫无生机。” 苏信虽已知结局,但仍想知晓父亲落水而亡的真想,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我受了伤,但对方也没讨到好。后来两个贼子跳进水里,来掀我们的船。我见势不妙,便跳水拽着老爷往岸上游。贼子分了两批,一批在岸上追,一批在水中追,我游了很久,找不到机会上岸,后来被一阵激流裹住,脑袋磕到一块石头上,晕了过去……醒来后,才知是被银鱼帮的匪徒们救了。” 此后的事,二人自不必说了。苏文训死了,因湖州没有亲人,胡琨派人将他装殓了,停棺在报恩寺。 “醒来后,我偷偷去过通判厅后院,没有找到你。便去报恩寺蹲了一段日子,也没等到你。再后来我便加入银鱼帮了……我瞧老爷的棺椁一直停在报恩寺,还以为娘子也遭了不测……” “我想等报了仇后,再扶棺回乡安葬……你还记得当日那六个贼子的相貌吗?” 于泽精神振奋了些:“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当日在银鱼帮中,我不方便说话。当日——” 原来于泽入了银鱼帮后,便一直暗中追踪当日追杀苏文训的贼子。 城南有个鲜鱼摊子,乃是银鱼帮的消息据点。于泽在鱼摊守了两个多月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其中一人。顺藤摸瓜,便将这群人的底细都摸清了。 “可是焦清?” 于泽点头:“原来你也查到了,不错,正是焦清。焦清与他手底下这群人只是街头混子,再是狗胆包天,也不敢对朝廷官员动手。因此,我猜他背后有人,便顺着他这条线,一直往下查……” 苏信轻轻吐出三个字:“周伯献。” 原来这一年间,二人是顺着同一条路在查。 也不知是有默契,还是毫无缘分,这样相似的轨迹,竟从未碰过面。 “我听说银鱼帮一贯只劫货,不劫人,为什么这次会劫了我与陆通判?” 于泽叹了一口气:“这事怨焦清——银鱼帮的一个伙计无意中听见焦清手下的几个跟班商量劫你二人,焦清平日分派任务时,怕手下失手被抓,故从不说清被劫之人的身份。只说是一条大肥鱼,做成了,赏金能顶半年的嚼谷。银鱼帮许久不开张,鱼市生意不好,大当家听说此事,对‘半年的嚼谷’动了心,想从焦清手里抢人…… “我也有私心——跟了焦清大半年,却没拿住周伯献一点把柄。周伯献将这些脏活全推给焦清去做,自己一点不沾手。我想着,一静不如一动,将焦清抓了,一来看看能否从这孙子嘴里挖出点什么;二来,断了周伯献这一臂,也许能迫他狗急跳墙。 “我与银鱼帮的两位当家合计一番,定下一计,先抓焦清,再劫你们。当日银鱼帮兵分两路,我负责抓焦清,大当家的负责抓你们。回了寨中才发现,焦清口中的肥鱼竟是娘子……” 苏信眼睛一亮:“你抓住了焦清?” 于泽苦笑着摇了头:“我们弄翻了他们的船,在岸边张了网,守株待兔。谁知焦清不会游水,并没有往岸上游,听说后来被过路的商船救了起来,命真大。但他手底下的五个人,如今都在我手上,可惜没有问出太多有用的线索,对周伯献更是一问三不知。” 苏信却另有一番看法:“他们几个只是打手,焦清指哪,他们打哪,并不知内情。但也有些用处,抓住他们如同断焦清臂膀,接下来再有动作,焦清只能自己出手,我们盯住他即可。” 顿了顿,继续道:“于大哥,我今日约你出来见面,是有事要拜托你。” 于泽端正神色,苦笑道:“娘子不必同我这样客气,不论何事,吩咐就行。” 苏信递过去一张图:“这上面标注的地方,乃是周伯献这一年来频繁来去的地方。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若是找到了,不要轻举妄动,设法告诉我。” 二人当即谋划一番,又定了传递消息的法子。片刻后,于泽戴上斗笠先走了。 江渚汇上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苏信见于泽混入人群中,犹如鱼儿入了水,瞬间便消失了。 她坐回去,将一壶茶慢慢饮尽,会了钞,下楼往通判厅方向走去。 心里有几分惦念陆离,不知京城之行是否顺利。 — 杭州,凤凰山下。 一辆马车停在潘宅前,头戴纶巾,身着白衣的公子先钻出了马车,背着一只大药箱的药童紧跟其后,二人径自往后院而去。 进了内院,得到消息的管家迎出来:“崔公子,九郎君在书房。” 崔云何点了点头,脚下不停,嘴里问道:“他心疾又犯了?” 管家“啊”了一声:“没有啊!” 崔云何笑了一笑,他眉目生得淡,这一笑为寡淡的面孔添色,整个人鲜活起来。 崔云何板着脸时不必怕,就怕他笑。 小药童十分了解自家公子,当即停步,并不往书房里跟。管家还在进退间犹疑,只听见书房里传出一声重物落地之声。 随即是崔云何怒气冲冲地质问:“赵小九,你又没犯病,做什么送急脚递催我来?” 赵景深熟练地一歪脑袋,躲过砚台,站起身,笑嘻嘻地凑过去揽住了崔云何:“我想你了不行吗?” 崔云何竭尽全力地翻了个白眼,他这张脸,平时看没什么稀奇,但做大表情时尤其生动。 赵景深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最爱逗他。 动过了手,也发了火,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在崔云何早已习惯,安静下来,他占据了房中舒服的美人榻,一歪身半躺下来,朝赵景深颐指气使:“渴了。” 赵景深立刻满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 一口气灌下半杯茶,崔云何恢复平静,面色无波地端详了赵景深,见他今日穿了一身天缥色的丝袍,这么淡的颜色也无损他的好气色,显然最近过得很不错。 沉吟道:“看来杭州的水土养你,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你便在此多住些日子也好。” 赵景深坐到榻前的一张小杌子上,凑近了盯住崔云何的眼睛,笑得有几分无赖:“云何,你就留在我身边帮我罢!” 崔云何摇了摇头:“你一个闲散宗室,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如今在宁海军中混着,除了练武就是射箭,自己还没有正事做,却喊我帮你,岂不笑话?” “谁说我混着?” 赵景深不以为然,将一碟核桃 放到膝上,很耐心地掰碎了,掏出一瓣瓣完整的果仁,仔细码在一只银盘上。 嘴里卖起了关子:“我心里有数,你跟在我身边,天长日久,自然明白,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崔云何一边听他空口画大饼,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他捏核桃。 核桃不知是什么品种,果仁色如玉,每一瓣都圆润饱满,令人有些嘴馋。 崔云何眼巴巴地等了半天,等赵景深将最后一瓣果仁放进银盘里,便从榻上微微欠身,做出个要接盘的准备。 谁料下一刻,赵景深搂着银盘,一瓣瓣往自己嘴里塞核桃仁。 “赵小九,你吃独食!” “你答应我留下来,我就给你吃。” 崔云何赶了远路到杭州,在马车里颠得骨头都要散架,此时没有力气揍人。 躺了回去,只在嘴上发狠:“你等着,等我缓过劲来,定要将你全身的皮肉松一松。” 赵景深叹了一口气,将银盘递到他怀里:“多大的人了?还馋嘴。同你玩笑几句,脸都气得青了。你这个脾气,谁的气也受不了,谁的话也听不进,与河东那一大家子陌生人住着,有什么意思?” 赵景深这话说得不错,崔云何听进去了,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赵景深不知道,他这是心里没底。 沂王妃是他的亲姨母,自他七岁时母亲病故,父亲立刻续了弦。 从此他在家中仿佛是多出的一个人,一年总有大半年时间住在沂王府。他比赵景深大一岁,二人同吃同卧,比亲兄弟还要亲些。 只是,崔云何自幼失怙,又家道中落。所谓穷人气长,他没怎么长本事,但十分长心气。 平日里瞧着眼高过顶,不屑仕途,也不喜从武。但心里却是有自知之明的,自知无论心智还是本领,都不算出众,正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废材,故而早早拜师学了医。 他与赵景深感情亲厚,除了亡母,他最在意的便是这个表弟了。 正因为在意,才会收到他的急信便星夜兼程赶来;也因为在意,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并不能帮到赵景深。 想到这里,他嘴里嚼着核桃仁,含糊不清地咕哝着:“我师父这些日子在湖州,不如你同我一起去见见他人家?” 赵景深一愣:“我去见他做什么?” “你那要命的心疾,时不时就要发作一次,我医术不精,也瞧不出究竟,让他老人家替你好好诊治一番,说不定能痊愈呢?” 赵景深浑不在意:“太医署也瞧过,也瞧不出什么。我的病自己知道,左右每次也就疼上一阵,要不了命——”眼珠子一转,两只胳膊搭上胡床,将下巴枕着胳膊上,目不转睛地看崔云何,“你天天跟在我身边,我犯病了,能及时喝上你的汤药,保不准哪天就好了。” “放屁,我都不敢喝自己开的汤药。” “我倒觉得你的汤药甚好,每次喝下去后,病立马好了三分。”他谄媚地戳一戳崔云何的胳膊,拖长了声音,作小儿撒痴,“别走了,嗯?留下来吧!” 崔云何做了个呕吐的表情:“你已经十七岁了,别装傻扮痴恶心人,我不吃这一套。” 盯着赵景深看了一眼,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心道:他生得好,这样扮痴只会让人觉得心软。若是换我——他想到此处,差点没让自己呕出来。 赵景深与他爹沂王是一个脸模子,眉长目深,五官与脸型流畅、合衬,两道双眼皮褶如同描出来的,是一种端端正正、无可挑剔的好看。 崔云何以色度人,又想了想河东那一大家子,心里的天平瞬间往一边倒过去。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赵景深眼一亮。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29. 张网 陆离回到湖州,时间也进入了八月。 胡琨牵头,在知州议事厅议疏浚苕溪一事。这个老官油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所有人竟都到了。 陆离装作漫不经心,狠狠地打量了闵德厚与柯永昌。 胡琨持诏令,要求闵德厚支出公使钱,再令柯永昌拨出三百壮城兵。出乎陆离的意料,二人皆一口答应下来。常嘉茂与刘僢的分内事与水利不沾边,二人列席,并不提异议。 因此这一场议事很快结束。 陆离被胡琨留下来。二人走到书房,胡琨先开口叹了一口气。 “怎么?” 胡琨见她脸上懵懂无知,脸上不耐烦,嘴上却向她解释:“他们答应得这样爽快,必是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陆离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他二人身上。使君认为,闵参军会将留州钱干脆地掏出来吗?” “闵德厚不是个糊涂人,有朝廷诏令,他不敢。但是,等钱到位,便要去采买修河道所用的石料、木材,按照惯例,这些采买都是由司户参军负责。他但凡托故延一延期,在材料上做一做手脚,都会导致工期延长。” “我知道,所以,不能将这个采买权交给闵参军。” 胡琨吃了一惊:“不用他,你用谁?” 陆离心里打了一通鼓,不知该不该将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 胡琨盯着她看了半天,见这个小通判还同自己藏心眼子,玩花花肠子,不由怒道:“我把儿子都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不肯信我?” 陆离忍不住笑起来,知州大人这番易怒的真脾气还挺讨喜。 当下便将秦阿爹的“裁弯取直”之策,与胡琨细细说明一番。 “苕溪上游?” 陆离还想同他解释“裁弯取直”的意思,被他挥手打断了:“我知道裁弯取直,但苕溪上游两岸,都是周家的田地——”说到这里忽地打住,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似笑非笑:“原来使君知道呀!” 胡琨噎住,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又有几分不可置信:“……你是想,对周伯献动手?” “不仅是周伯献,还有闵德厚。” 陆离话说到此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冷笑一声,“这两人不拿下,疏浚工程便不可能顺利。使君,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胡琨清楚归清楚,但陆离这招釜底抽薪,还是令胡琨瞠目结舌。 依他的想法,疏浚河道已迫在眉睫,像周伯献这样的恶霸,应连哄带骗,让他别轻举妄动,又心甘情愿掏钱;闵德厚这样的蠹虫,则需棍棒加甜枣,既要管,也要用。 值此既要用人也要用钱之际,这番抽筋拔髓的打法,在他看来,行得好,自是一劳永逸;但若是不慎翻了船,那就要了老命了。 “使君,若是现在拿下闵参军,能拿到可将他治罪的罪证吗?”陆离想了一想,“我也不要他的命,能将他关到工程结束,就够了。” 胡琨倒是认真琢磨了一番,而后一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闵德厚素日十分贪财,据我所知,与湖州的大商们都牵扯不清,他为人谨慎,未必会留下证据。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他在公钱上也做了不少手脚,若是仔细查,必有漏洞。但是,千万不可事先走漏风声——” 胡琨止住了话头。 陆离听懂了,按住闵德厚之事,必须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一旦被他发现不对,漏洞片刻间就会被补上。 胡琨瞧了陆离一眼,见这位小通判今日行止与往日迥异。面色沉着,判断果决,怕是在决定疏浚苕溪之时,便动了拿下闵德厚和周伯献的主意。 上任还不到四个月,是如何看出闵德厚与周伯献有勾连的?莫不是背后有高人? 他决定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先压下来,冷眼旁观陆离的后续的行动。 又想一个人,胡琨试试谈谈问道:“柯都监呢?你打算怎么办?” 兵马都监柯永昌掌管厢军,其中三百人的壮城指挥是监修水利的主力,但若是柯永昌拿些老弱病残兵士来糊弄、拖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杀鸡儆猴,不知闵德厚这只鸡,能不能镇住柯都监这只猴?” — 第二日,民工征集令被贴在了湖州州衙和乌程县县衙大门前。衙役敲锣打鼓,将整修河道、征发民工一事公告全城。 此次征役由乌程县负责,招募民工以夏汛时受灾百姓优先,每人每日发米二升,钱五十文。 柯永昌拨用的三百壮城指挥负责维护河道维修秩序及押运物资。 陆离提议另从下辖各县调十二名有水利经验的县尉和押司,分段负责工程质量。 秦阿爹自从在通判厅后院住下,连着几日连影子都没见着,隋一也是。 问卢嘉,卢嘉说老爷子每日起得比鸡早,他倒是听到只言片语:“老爷子好像是在找地儿,能将挖出的淤泥安置。” 这一日秦阿爹兴冲冲回来,告诉陆离:“城北有几处低洼地,正适合填淤泥。到时候咱们白天疏浚,晚上运输淤泥,不会影响城中交通。” 陆离心下一松,又想起一事,赶紧请教秦阿爹:“若是封闭清淤,可是会大大影响河道运输?” “肯定会影响的……但问题不大,可以留一半航道通行,完工后再疏浚另一半,这样便可保障航运不中断。” 陆离大喜:“如此甚好。” 二人就趁着晚饭前还有些时间,将工程明细讨论一番。 秦阿爹开口道:“第一要紧的是清淤……”他大略估算了,大约能清出三十万石淤泥,全部运至城北郊外,大约能填平十余处低洼地。 “其次是驳岸加固,需重修石砌驳岸十里,培厚土堤四里。” 十里驳岸,需要不少石料,陆离提笔记下数字,耳边听秦阿爹继续说:“奉胜门的水闸乃是城中河道入太湖的闸口,原先的年久失修,已经不堪用。每年城内被淹,大抵是因为太湖水倒灌所致,正好借此次疏浚西苕溪之机,拆除旧闸,新建一座新石闸。” 陆离点点头,补充道:“江渚汇每日商船来来去去,泊位很是不够用,我想趁此机会增加几个泊位。” 秦阿爹一想,觉得很有必要:“目前是三个泊位,那便增置八个,这新增的五个泊位也需铺设石板路面。”他又想起横跨苕溪的几座桥,“索性连桥也一并修了……” 老人家喝了一口茶,笑着同陆离解释:“我小时候也在湖州住了许多年,那时骆驼桥真是高大壮丽,没想到如今残破得不成样子。” “那便一起修了,苕溪之上共五座桥。”陆离一一记下。 “所需石料、石灰和木材甚多,老夫还需再与胡昕核算一番,再告诉通判数额。” 几日下来,看来秦阿爹竟已十分倚仗胡昕,陆离一笑:“如此,便多多仰仗秦老了。胡昕呢?” “方才一进城门,便被州衙的僚属接走了。据说胡知州好多日子没见着三郎,想他了。” 二人说到这里,卢嘉来告知晚饭备好了。 吃毕晚饭,陆离痛 快地洗了个澡,坐在窗前吹着夜风晾头发。这一阵子忙得人仰马翻,难得有片刻的静谧。 她心里却静不下来,想着还有三万贯的缺口,虽然胡琨提议向富户们打秋风,朝廷也准了,但她终觉得此事不妥。 因为胡琨原先的打秋风策略,是将周伯献也算在其中的。 ——待河道疏浚完成,立碑记事。势必要将捐钱百姓的名字都刻在上面,这种博名声的机会,周伯献自不会错过,也许很愿意大包大揽。 所以她不想用周伯献的钱,鱼肉一方的恶霸,不配留名于碑上。况且还要动他劫掠来的水田,还有苏文训被他害了性命一事,即便是为了苏信,也不能放过周伯献。 想到这里,陆离一愣。 苏信呢?也有好几日不曾见她了。 陆离披了件外袍,将半干的头发挽起来,出了自己的院子。 苏信屋里果然还黑着灯,陆离上去敲了敲,没人回应。便在廊下找了个犄角旮旯坐下,续上方才的一番思量。 若是不找大户打秋风,还能从何处筹来这三万贯? 想着想着,竟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她快马从京城走了个来回,回来后,便开始筹钱招人,一日不曾歇过。此时靠着廊柱,迷迷糊糊堕入梦乡—— 她梦中的景象乃是江渚汇,这时苕溪已经疏浚通畅,从顾渚山运来的贡茶,一路畅通地行驶在河道上。 河中水流清澈奔涌,两岸商铺人头攒动。堆成山的茶叶和生丝,在江渚汇装船,出城…… 她正美着呢,忽然一脚踩空,掉进水里。 只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喊:“通判!陆通判!” 陆离睁开眼睛,面前模糊的苏信渐渐变得清晰。 苏信哑然失笑:“通判怎在我屋前睡着了?仔细着凉,入秋了。” “好几日没见你,过来瞧瞧。”陆离站起身,跟着苏信进了屋。 心里想着方才的梦,脑子里慢慢冒出了一个主意——她似乎知道该从何处筹那三万贯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苏信的屋子。屋子很宽敞,倒不是本就宽敞,而是房中物事太少,显得空荡荡。 苏信去摸茶壶,还剩半壶茶,已经凉透。她歉然一笑:“我去厨房冲一壶热茶。” 陆离拦住她:“不用。” 眼角瞟见窗台下有只酒罐,上次喝的箬下春仿佛也是装在这样的酒罐里,便指了指,“喝那个。” 二人在窗前对坐,碰了杯,一时无话,便闷头喝酒。 窗外有一丛茂盛的灌木,黑黢黢的看不清面貌,仿佛是个蚊子窝,不停往屋里送蚊子。 苏信手舞足蹈,爬上蹲下,拿一只蒲扇驱赶,阵仗摆得很大,收获几乎没有。 陆离见她一通瞎忙活,忍不住笑起来。 苏信也觉得此举十分愚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柜子里翻出一捆香,又找出两只香插,点上了:“刚住进来时,卢管家便派人送来这捆香,我总不记得用。” 香插一只放在角落,一只放在桌上。 苏信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点,没想到还挺好闻。” 陆离也闻出来了,这是西府常用的驱蚊香,大约是卢嘉从京城带来的。 “秦阿爹已经在核算修河材料,马上就该进行采买了……”陆离起了话头,却不说下去。 苏信点了点头。 二人合作这些日子,不必将话讲全,另一个自然知道意思——是时候动手了。 “通判,我想让你见两个人。” 30. 臭皮匠 二官一吏一匪,占了一张四方桌,正好一人一边。 因为怕暗处有眼线,陆离和苏信乔装一番,仍是从通判厅后院的秘密小门溜出来。 陆离贴假须戴东坡巾,一身粗布襕衫,扮的是一位不得志的酸儒;苏信乔装得更彻底,换了女装,梳了髻,头上没有多余首饰,只包了一幅花巾,一看就知是酸儒的糟糠妻。 最正大光明的是常嘉茂,他穿着常服,完全不乔装,乃是最后一个赴约的。 进屋后,他不着急落座,先将面前三位打量一番。 他是知道苏信底细的,见她女装并不诧异。 视线一转,看向陆离,仿佛很喜欢那两撇小胡子,看了又看,嘿了一声:“俏皮。” 转而仔细端详于泽一番,忽地笑道。 “我见过你。” 于泽微微抬头,看了常嘉茂一眼,不吱声。 “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于泽装死,仍旧不发一言。 陆离心道,难怪常嘉茂平日里缄默异常,原来他一开口,竟是“妙语连珠”,气死个人。 苏信,此时是苏芸娘,将四人茶盏都满了茶,轻声道:“这一层只三间茶室,头里的两间我都瞧过人,没人。咱们这间紧挨着楼梯口,有人上楼,自能听见声响。” 三人平日都与苏信私下往来,因此苏信当仁不让,充当组织人的身份。 于是将当下情况条分缕析,向在座诸位做了个说明。 “陆……郎君这边已准备妥当,等修河材料核实后,便需动手了,只是——” 常嘉茂:“只是你们至今还没寻找到童氏的下落,想要抓周伯献,却无从下手。” 苏信脸上露出尴尬神色。 于泽看了一眼苏信,心中不平,转头问常嘉茂:“参军掌管刑狱,对寻人必定很有心得。” 常嘉茂笑了两声,随即一摇头:“我没有心得。不过我已手握闵……的罪证,只等陆通判开口,便星夜兼程,将此罪证递到两浙路提刑官手上。” 于泽冷哼了一声。 苏信今日让几位碰面,原想着三个臭皮匠,凑成诸葛亮。大家一同商量,或许能有新的方向。 谁知常嘉茂与于泽仿佛是八字不合,互相看不顺眼。当下也很头大。 “若是诸位没有别的意见,咱们还是按目前的分工,继续寻找童氏的——” “若是一直找不到童氏呢?”于泽开口打断陆离,“我手上有焦清的五个跟班,倘若再抓住焦清,从他口中问出周伯献的——” 常嘉茂忍不住笑了一声。 苏信连忙从中解释:“若没有铁证定死周伯献的罪,焦清一定不会开口。他既担心被周伯献灭口,也寄希望于周伯献相救。” 于泽皱着眉,盯着常嘉茂看了一会儿,最终忍不住吐露道:“银鱼帮的水匪,全是昔日陷入周伯献的毒计,失了田地与住所的普通百姓。倘若我能说服他们,联名去府衙状告周伯献呢?” 苏信眼睛一亮;“实在不行,这也不失为能暂时控制周伯献的办法。” 常嘉茂却摇头:“周伯献行事周密,他既敢光天化日下抢人田地,手中必定有证据能证明这些田地是合规所得。譬如田契、借贷证明,还有中人,便是再来几百个水匪去州衙鸣鼓,也无法将他拘进大狱。” 这番话虽令人泄气,但陆离知道,常嘉茂说得不错。如此筹谋一番,发现关键还在失踪的童氏身上。 外面人声喧哗,市集的人开始多起来。 既然讨论不出个结果,陆离宣布先散了。大家仍旧各自用手上的线索和路子,尽快找到童氏下落。 虽然情势已迫在眉睫,陆离瞧着却还镇定。 集市中人挤人,她与苏信好不容易从人海中挤了出去,一抬头,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骑在毛驴背上,搔首弄姿,招摇过市。 陆离不由心中一动:实在不行,再去找王素梅套套话? — 与此同时,刘僢急匆匆进了州衙。 胡琨正在亭子里亲自喂鸟,他前段日子上火,嘴唇上起了个大火气泡,自觉不能见人,因此闭门不出,连爱鸟也好些日子没管。 好儿子胡昕整日在外风吹日晒,他见不着,急得火气泡有越发越大的趋势。 昨日瞅着机会,派人将这儿子从城门口抓回来,今日心情一好,便到亭中亲自喂鸟。 刘僢进来,见胡琨手中握着一只长长的喂鸟勺,一只笼子一只笼子地添食。他不敢打扰使君的好心情,缩头耷脑在一旁瞧了好半晌,将回身添食的胡琨吓了一跳。 “来了怎么也不说话?”胡琨瞥了他一眼,手下不停,将灌满食的鸟勺又伸进一只鸟笼里。 刘僢平日虽时常来州衙拍马屁,今日却真是受人所托,有事要办。心中忖度一番,觉得先说两句好话儿哄胡琨开心,再说正事比较好。 试试探探地走进亭子,刘僢赔笑道:“使君的这只画眉仿佛又长大了一圈?瞧着富态得很。” “是吗?”胡琨往笼子前一伸脖子,瞧着是要闯进笼子的架势。将蹲在里面的画眉唬得毛羽直竖,亮着一队小黑眼珠子瞪了回来。 胡琨研究一番,摇了摇头:“我怎么觉得还瘦了些。也是奇怪,天也凉快了,这只鸟还是不大肯吃食。” 将鸟勺交给一旁侍立的丫鬟,胡琨双手背在身后,慢慢朝水榭走去。 刘僢跟在他身后,心中忽上忽下,小心思转得百转千回,不知如何开口。 正纠结得愁肠百结,胡琨忽地一个停步,微微转了头,问他:“说罢!什么事?” 刘僢嘿嘿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使君——说起来也是一桩好事,昨日周员外来找我,因为听说使君决定疏浚河道,他也想尽一份力。只是近日往使君府上递的帖子,都被一一退了回去。他想尽一份孝心,愁得夜不能寐,故而来找下官……” 胡琨见他颠三倒四啰嗦一番,早听得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头,正色道:“周伯献要如何尽力?” 刘僢乍着一只胖手,五根手指弯了弯,像一只滑稽胖大的猫:“五万贯,周员外愿捐五万贯,助使君疏浚河道。” 冷哼一声,胡琨又问:“他想要什么?” 刘僢笑容一滞,带着几分讨好:“他的条件倒也不算太过分,就是西苕溪上游的水田,能不能……” “不能。” 刘僢一句话没说完,梗着脖子硬是咽了回去。前面的胡琨又动起来,刘僢心中茫然,也跟了上去。 “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是,下官今年虚岁五十六。” “忙活了一辈子,可莫要在最后关头跌了跤。”胡琨语气很淡,闲话家常一般,“我若是你,便将收到的东西都退回去。再去和陆通判一一交代了,现在交代,还不算迟,若是晚了……” 若是晚了会怎样,胡琨却没有继续说。 朝他一挥手:“你回去罢,尽给我添乱,听你说这几句话,我这心火又上来了。” 刘僢平生没有别的本事,最是听话。闻言他脚步一转,立刻“告辞”了。 回到家中,一边琢磨一边喝茶,三杯茶水下肚,胀得他坐立难安。心里下了决定,叫来管家,让其将昨日收的礼原封不动退回。 自己则径自出门,往通判厅而去。 陆离也才回到通判厅,正对着镜子揭下假胡子 。听说刘僢上门拜访,虽一头雾水,还是立刻去清心轩见客。 陆离让小厮上茶,待轩中无人,笑吟吟地问候刘僢:“参军是稀客啊!” 刘僢赔了笑:“陆通判一向勤于公事,下官无事不敢打扰。” “那今日是有事了?” 刘僢一愣。 “且说来听听,参军知道的,我没什么爱好,一贯最喜办公事。” 刘僢在心里一个哆嗦,只觉这位小通判比胡知州还要难讨好。当下收起笑脸,正色道:“周伯献昨日来我家,想贿赂我。” “啊?”陆离一愣。 “陆通判莫担心,我已将东西都退了回去。” 退了回去?也就是说昨日是收了的?陆离在心里转着主意,面上不动声色,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嗯。” 刘僢心里打着鼓,抬手就着袖子擦了擦汗,猜不透陆离心中在想什么。索性坦陈道:“周伯献愿意捐五万贯钱。” “哦?” “不过,他希望能保住上游的几千亩水田。” 陆离笑起来:“参军认为,可以答应他的要求吗?” 他自然是认为可行,否则他昨日怎会收下周伯献的财礼?但是一想到胡琨的敲打,便摇了摇头。 陆离温声道:“刘参军很识大体。” 这话从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听得刘僢笑也不是,谢也不是。 陆离任通判已三个多月,他对这位小通判感情十分复杂。官阶上,他需服从且尊重;感情上又实在看他像个晚辈,且毛手毛脚跳脱得很,仿佛随时要去捅马蜂窝。 刘僢垂着两只手,走吧,心里没着没落的,总觉得话没有说完。 不走,他这么庞大的一具身体,也十分碍眼似的。 心里惦记着一件事,忍了又忍没忍住,大着胆子问出来:“此次疏浚苕溪,工程采买、民夫钱米的发放,仍交由闵参军负责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睁大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中似笑非笑的,仿佛什么都明白。 直盯得刘僢心里发了毛,忽然害了怕。 却听陆离云淡风轻地摇了头,说:“这次一应的木材、石料的采买,民夫、河工的钱米发放,我与使君已商量好了,皆由我全权负责。” 刘僢“啊”了一声,心道胡琨竟一丝儿也没透露啊。 “物料之弊,莫大于吏人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石料一方,实价一贯,吏人报三贯;木桩一根,实价十文,吏人报五十文。”陆离看向刘僢,“刘参军,我这预算做得紧巴巴,每一毫都有用处。我既筹谋着要为苕溪做一番能坚持百年的规划,哪敢将采买、米粮发放之事交给别人?” “……通判说得是。” 刘僢也是宦海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人物,心中仿佛拨云见日,嗅到了一丝不平常的气息。 当下连滚带爬地往地上一跪,一脸正气:“陆通判,我要举报闵参军,不,是闵德厚,他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与周伯献沆瀣一气,鱼肉湖州百姓!” — 听陆离将刘僢上门后的情形描述一遍,苏信也忍不住笑起来。轻声道:“刘僢也不全然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不过他胆子小,最多只敢收一些小恩小惠。” “不过,他倒是透露了一个消息,我也正是因为这事找你来。” “什么消息?”苏信端正了神色。 “刘僢说,周伯献的乳母姜氏,这些年住在延生庵。仿佛私底下一直替周伯献办事,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回州府同周伯献密谈。我在想,咱们一直找不到的童氏……” 苏信立刻反应过来:“在延生庵?” 31. 晦暗中秋 湖州城中有四座大庙一座庵,一座庵就是延生庵。此庵离通判厅不远,就在子城以西。 未免打草惊蛇,被姜氏察觉。陆离与苏信商议过后,决定到了八月十五再行动——等姜氏于十五动身去周府,再由苏信乔装打扮,与隋一一明一暗打配合,入庵寻找童氏。 幸而也不必等太久,因为再过两日便是八月十五。 两日后,陆离带着卢嘉一同出门。 如苏信所说,中秋宴设在太湖之上的一艘画舫里,颇有雅趣。 人在水上,月在塔尖。人月交相映,也都照在了水里,重重光影间,月亮似乎格外大些。 因再过月余,苕溪疏浚工程便要开始。 各县的县尉与押司均被抓了壮丁,如今为了召集民夫之事,还在县乡间奔波,无暇赴宴。几位县令也怕被陆通判看上,分派麻烦差事,因此竟大半告病告假,并未出席中秋宴。 画舫格外的气派宽敞,越显得到场的人少。 胡琨仍旧一派清静无为地扮仙人,刘僢也一如既往地左右逢源,为胡琨鞍前马后地奔波。闵德厚出现后,倒是大异以往,十分不避嫌地与周伯献一处嘁嘁喳喳。 陆离独自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观舞。与她一般落单的还有一人,便是常嘉茂。常嘉茂看舞,几乎将眼珠子弹出去;饮酒,几乎将脑袋陷入酒坛子里。 扮演一个色鬼加酒鬼。 陆离替他累得慌。 及至天黑下来,不知从何处刮来一股妖风,黑云一朵赶着一朵,将一轮好月亮撵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顿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 ——竟是一刹那间变了天。 众人都往船舱里跑。 陆离也起身往舱里走,不留神间,肩头被人撞了一下,有人在她耳旁轻轻递来一句话:“下船后当心点。” 随话附送的一缕酒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陆离不动声色,朝远处的周伯献看了一眼。他也遥遥看过来,对上陆离的目光,抬了抬酒杯,咧开了嘴巴。 笑得不怀好意。 再看闵德厚,人已经不见了。 陆离一时没有对策,忽见胡琨的脸在人群中一闪,便抬脚追过去。 她决定跟住胡琨,这个老头子十分惜命,今日出行,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穿黑衣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孔武有力。 待船靠了岸,陆离悄无声息地挤到了胡琨身旁。 胡琨心不在焉地下船,不知绊到什么,脚下一个趔趄,斜地里忽地伸出一只胳膊搀住他。 转脸一看,陆离对他颇为狗腿地一笑,胡琨差点又一个趔趄,怀疑陆离被刘僢附了身。 “使君,我有事同你商量。”陆离轻声道。 胡琨目光轻飘飘掠过四周,见周伯献与闵德厚已齐齐消失。点点头:“我的马车就停在码头,你上我的马车。” 陆离跟在胡琨身后上车。 车门才合上,又啪的一声打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子挤上来,先是一愣,而后一笑。 “陆通判。” 陆离也笑:“刘参军。” 马车一路回城,三人肚里各有盘算,便叙了一番闲话,可惜了一番今日天公不作美,没有赏到月亮。 进了子城,胡琨吩咐赶车的长随先送刘参军。 刘僢眼神一暗,瞥了陆离一眼,深觉自己失了宠。 马车又跑了一段路,在通判厅前停下。 陆离并不下车,看着胡琨笑了一笑,面色诚恳:“多谢使君送我回来,否则路上不知会撞见哪家的鬼!不过,我是真有事与使君商量,且要同你家三郎君一起。” 一提胡昕,胡琨便忍不住汗毛一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上嘴唇,怕那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泡又要卷土重来。 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不该乱发善心。” 陆离笑得赖皮,不以为意。 在胡琨的书房坐下,喝了半盏热茶,等来胡昕。陆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三万贯的缺口,我不想找富户打秋风。” 胡琨愣了愣,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倒是胡昕好奇地问:“那通判准备从何处筹这三万贯?” “使君莫急,我有个主意,你替我参详一番,可不可行?沿河有数千商户,苕溪上每日来往的船家的更多,我想以商铺规模和船只吨位分摊这三万贯。我与秦阿爹商量过,要在江渚汇增设五个泊处,提前交来摊派的商户和船商,可以优先使用码头。” 胡琨还在发怔,胡昕已经抬脚往外走:“陆通判且等一等。” 他人高马大腿也长,两只脚跑得飞快,眨眼间人便消失了。 回来得也快,他老子正缓过一口气来,要开口说话,胡昕一手抱卷宗,一手提了两把算盘,往桌后一坐,噼里啪啦地开始打算盘珠子。 嘴里还吩咐道:“爹你先别说话,等我算一笔账。” 胡琨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宝贝儿子,哪个他都得罪不起。于是端起茶盏,默不作声地喝茶。 陆离却看得津津有味,原来这胡昕竟是个打算盘的天才。两只手边各放了一把算盘,他左右开弓,竟是互不打扰。 片刻后算完了账,胡昕一点头,笑了:“陆通判,我觉得可行。依此法摊派,即便是湖州的几个顶级大商,也不过出几十贯的钱,且能得到码头的优先泊船位,我猜没人会反对。” 胡琨踱步到胡昕身后,看了一会儿账,没说话。 等他揣着手闲闲地又踱了回去。陆离问:“使君认为如何?” 胡琨咬牙点了头:“可行。” — 陆离回到清心轩,坐等片刻。先过来的是卢嘉,他今日虽与陆离一同出门,却半路绕道去盯了周府。 “快到晌午的时候,确实有个老婆子进了周府。我听见门房唤她姜妈妈。申时一刻,周伯献出府上马车,往北去了。” 周府在城南,往北正是太湖的方向。 “姜氏一直没出来?” “没!我盯到天黑才回的。” 卢嘉汇报完毕,赶紧去厨房吩咐备饭。 且不说陆离有没有吃饱,去延生庵探人的隋一与苏信必定饿着肚子,他这一天也只用干粮打发肚皮,没有油水,饿得头发昏。 时间正好,厨房飘出饭香时,隋一和苏信也回来了。 苏信一脸的喜气,双目晶亮,压都压不住。 陆离至此方松了一口气:“找到了?” 苏信一点头:“找到了,童氏被姜氏和姜氏的媳妇看押在延生庵后院的一处厢房里。隋大哥设计将那媳妇诱出去,我与童氏见了面。她将证据所藏之处告诉了我,并且愿意去州衙击鼓鸣冤,状告周伯献毒死她父母兄弟,谋夺童家家产。” 虽然之前已有隐约猜测,真正听到耳中,陆离还是吃了一惊:“周伯献真是丧心病狂。” 又不由诧异道:“周伯献已得了童家家产,为何还留童氏一命?莫不是对发妻还有情?” 苏信冷哼一声:“他那副狼心狗肺,狠毒心肠,怎会对童氏还有余情?童氏很聪明,发现父母兄弟死亡的真相后,装疯卖傻,话里话外透露童家还有一笔宝藏,藏在了某个地方。几十年前童家发家,就有传闻说童家有一处宝藏,因此周伯献坚信不疑。他贪图宝藏,故而迟迟未对童氏动手。童氏在延生庵中,忍 辱捱了八年,就等着有一日能为家人申冤报仇。” 卢嘉也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她都捱了八年了,怎会轻易就信了你,对你和盘托出这番内情?” 隋一回答他:“她病入膏肓,大约是……活不长了。” 苏信眼神一暗:“其实此时若是周伯献派个人去骗她,童氏大约也会上钩。她说,无论我是谁的人,她都愿意信一次,搏一搏,否则,便再也没机会了。” 陆离打起精神:“既如此,我们不能再拖了。姜氏今日留在周府,等她明日回了延生庵,我们便制住她,救出童氏。如无意外,这十余日里周伯献都不会联系姜氏。” 周伯献这边有了进展,常嘉茂那边便也得同步进行。 第二日,陆离去州衙同胡琨借了几个身手好的力士,供隋一驱使。胡琨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字不问,便借了人。 苏信则去找常嘉茂,将童氏一事告知。又给于泽递了消息,让他密切盯住焦清,近日便可下手抓人。 众人在通判厅会合,兵分两路—— 隋一带着借来的力士去救童氏,控制姜氏婆媳。 陆离和苏信则去取童氏藏起的证据。 二人乔装一番,去了童家的墓地。 童氏的证据藏得不深,埋在弟弟的坟头。她一个女子,没什么力气,当日又惊恐又悲伤,挖出的坑很浅,装着证据的匣子也埋得十分潦草,日晒雨淋了这些年,匣子一角已破土而出。 倘若周伯献还有点良心,逢年过节来坟前祭拜,怕是早已发现这只装证据的匣子。 隋一那头的进展也是十分顺利,拿住姜氏婆媳,卢嘉带着几位力士就地看管。隋一则将童氏带出延生庵,常嘉茂亲自接手,将人安全隐秘地藏好了。 因不知姜氏婆媳平日与何人往来,陆离思忖一番,童氏交给常嘉茂后,自是不必忧心。 便让隋一去延生庵看守姜氏婆媳,等常嘉茂动了手,再将二人一起交到州衙大牢便可。 三日过后,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公事常斐,快马从杭州赶来湖州,带人去州衙后院带走了闵德厚。 闵德厚这些日子一直设法求见胡琨,胡琨则一味称病。 这一日终于召他来见,他胸中运筹帷幄,正等着胡琨现身后,便大灌迷魂汤,拉拢胡琨对付陆离。 岂知连胡琨的袍角还未摸着,便被从天而降的常斐五花大绑了。口中大喊着“冤枉”,挣扎着说要见胡知州。 刘僢闻讯赶来,擦着汗回答了闵德厚:“使君与常参军去了城南,周府。” 闵德厚面无人色,瞬间瘫倒在地,被人拖进了州衙大狱。 与此同时,城南的大街上。 因手下消失一直未露面一事,焦清气闷了好些天。如今气过了,又后怕起来。至于怕什么,他想不出个子午寅卯。 这日照旧去找王素梅,想让她再帮自己打听打听那几个龟孙的下落。 谁知人才拐了个弯儿,便收获了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麻袋。 城南的周府,也被胡琨与常嘉茂围了个水泄不通。常嘉茂一伸手,请胡琨先进。 胡琨摇了摇头:“本官在门口守着,等常参军的好消息。” 常嘉茂知道他素来不做恶人,无论是“好人”的“恶人”,还是“恶人”的“恶人”,因此不以为意,拱了拱手:“既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周府各处小门都有重兵把守,就连狗洞都没放过,因此胡琨并不担心。 谁知片刻后,常嘉茂阔步冲了出来,一脸吃败仗的晦气相。 胡琨心中一突:“怎么?” 常嘉茂气急败坏:“周伯献跑了。” 32. 全露馅了 时间紧赶慢赶,快速地冲进九月。 湖州州衙许久没有这样忙碌过。半个月来,惊天大案一件接一件,几乎将湖州炸翻了天。 又兼农时一过,秋粮入仓。百姓正是闲得打屁之时,州衙外头,日日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是来听胡知州断案的,两浙路的常提刑亲自赶来,坐镇旁听。 闵德厚的贪墨案,因账本被搜出,抵赖不掉。他便一番竹筒倒豆豆,将自己与周伯献素日的勾当也全交代了。 周伯献杀童家一家三口、谋夺童家家产,人证物证俱全,又有乳母姜氏的口供,已是板上钉钉的铁案。周府被查封,通缉犯周伯献的画像,一路从湖州贴到了杭州。 银鱼帮水匪上州衙投诚,联名状告周伯献侵夺农田,逼良为匪,还献上了以焦清为首的六名爪牙,作为投名状。 同时,上任通判苏文训之女苏芸娘忽然现身,状告以周伯献为首的七人谋杀苏文训,证人乃是苏文训昔日书童——今日的银鱼帮三当家于泽。 两案的行凶者焦清,一开始还试图抵赖,一问三不知。 待苏芸娘和于泽出现在公堂,又得知周家已被查封,周伯献彻底完蛋。 他涕泪横流,供认不讳,且将素日欺行霸市之恶行也一并推到周伯献身上,供称皆是受周伯献的指使。 胡琨整整齐齐地穿着官服,坐在堂上,很是体面,只是一帘美髯时不时就要惊得抖动一番。 此时,他看着堂下柔柔弱弱的苏芸娘,想起有过几面之缘的通判厅书令史苏信,不由得有些犯迷糊。 苏芸娘却在此时突然抬头向他看来,双眼如剑,令他不敢直视。 若说他没有怀疑过苏文训的死因,那是假话。此时苏芸娘的目光,便是无形的质问,令胡琨忽然良心一痛。 — 州衙中如火如荼,陆离也并不闲着。 她带着胡昕等几个府学学子,以及秦阿爹一行,出外做采买。隋一被她留在湖州,暗中保护苏信和童氏。 在隋一看来,周伯献尚未落网,陆离此次出行,危险不比苏信和童氏低,但拗不过陆离的“独断专行”,他思索后,往京城西府递了信。 秦阿爹是老河工,认识不少材料商,人人都愿意卖他面子,因此采买还算顺利。 九月底,十余只货船载着石料、石灰和木材进入湖州城。百姓夹道来看,在人群中,陆离一眼就瞧见了刘僢。 刘僢在陆离离开湖州前,被赶鸭子上架,将自己的长袖善舞用到正事上。 对于反对分摊费用的商户,挨家挨户做工作。召开商户大会,将胡昕算的一本账拿给众人看:河道若堵上一个月,仅运费和货物损耗就高达五万贯,而分摊的三万贯钱,只需半年就能赚回来。 待采买来的材料运达之后,诸事皆备。 ——刘僢收来钱,乌程县县令招齐四千五百民夫。柯永昌这只猴儿也很是老实,早将三百人的壮城指挥,一个不少地派了来,重新编队。 只是周伯献仍然踪迹全无。 陆离去探望童氏的那天,苏信也陪在童氏床前。 童氏瘦得只剩一把翘伶伶的骨头,两只眼睛没了光,似两个黑洞,直直地盯住帐顶。她硬生生地吊着一口气,周伯献不下狱,便不肯死。 苏信跟着陆离出来,忽然怯声问:“我还能如以前一般,在通判手下做事吗?” “只要你不嫌累。” “当然不。”苏信追上来,忍不住笑了。 周伯献不出现,苏文训的案子也结不了。与其满腹怨恨地干等着,不如集中精力做正经事。 毕竟,疏浚西苕溪原本就是苏文训生前想做的事。 苕溪上游要裁弯取直,田地需重新规划,周伯献填的湖要挖开扩河道,被其侵占的田地,也需等工程完成后还给百姓。 银鱼帮的水匪们既金盆洗手,便不能再做劫货的行当。 于是也被编入河工行列,统一由秦阿爹管。他们惯在苕溪上抢饭吃,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苕溪。 十月初一,在河神庙拜祭过河神后,苕溪疏浚工程就此拉开了序幕。 胡琨才审完案子,又被陆离一阵风似的卷到奉胜门旁,拿他当作大佛一座,专用来镇场子。 胡琨虽千百个不愿意,却被这位小通判拿捏了死穴—— 胡昕也不知被派了个什么差使,一趟趟跑来找他批示盖印。胡琨在奉胜门公干一日,见儿子的次数竟比平日里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第二日,不消陆离催促,胡大佛早早便坐进公务帐中,左手茶杯,右手印章。胡昕一来,他一手给儿子递茶,一手往公文上盖章,端得是一手稳,一手准,两不耽误。 陆离顿时明白过来,胡昕双手开工打算盘的本事,原是有家传。 一切按照秦阿爹的计划,疏浚从下游开始,也就是从奉胜门到江渚汇这一段,一半通行一半封。 货船虽通行变慢,但总好过航道不通。并且有胡琨亲自坐镇安抚,商户们被上官殷勤接待,都觉面上有光,心里气顺。 陆离亲自督工,将江渚汇一带的露天市集迁到仪凤桥以西,又在仪凤桥附近辟了个临时码头。 商贩们虽觉得此地大不如江渚汇,但陆通判已尽力替百姓着想,况且这也是权宜之策,虽口中略有抱怨,却也乖乖去了仪凤桥。 虽已入深秋,然而连续二十余日的响晴天气,将湖州城笼罩在暖融融的秋光里。 得了老天助力,苕溪下游工程提前十日完成。 待江渚汇至仪凤桥这一段开工,老天忽然变了脸,连续降了几场大雨过后,湖州城骤然入冬。 别说民夫怕下水,便是负责押运物资的壮城兵,也开始见缝躲懒,懈怠公事。眼见工事进程进度越来越慢,陆离不动声色,将柯永昌请来坐镇。 自闵德厚下狱、周伯献外逃后,柯永昌整日食不知味,寝不安枕,他虽没有闵德厚那样大胆,但也收受过几次周伯献的礼物,也助周伯献为过几次虐。 焦清欺行霸市,他看在周伯献的面子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得了这个机会,很积极地想戴罪立功。 与陆离在岸边巡视了一日,柯永昌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五十多名壮城兵被剥了甲胄,只着单衣,在知州胡琨的帐前受五十杖刑,柯永昌亲自监刑。 几千人的工地,鸦雀无声。 这一日过后,工程进度又快了起来。 黄昏时开始下夹杂雪粒子的小雨,刘僢穿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公务帐。一边在草垫上蹭泥,一边往帐中打量。 帐中只有胡琨,官服外面披了件厚棉袍子,抱着一只暖手炉,正在伏案处理公文。 刘僢心中忍不住好笑。 自胡琨来到工地后,是一日比一日勤勉,一日比一日斗志昂扬,像是要与谁拼命。也不知是做给他那宝贝儿子看,还是做给那位小通判看。 “使君,天越发地冷了!” 胡琨正看完一份公文,认真地签押落印,方才抬头看向刘僢,嘴里应道:“可不是?” “前日陆通判说了,如今工程已经步入正轨,使君不必日日过来的。”刘僢给自己斟了杯热茶,声音转小,咕哝着,“在衙门里待着不舒坦吗?何必在这里饮风吃灰?” 胡琨心知刘僢素日享惯了福,偷惯了懒,这段日子在河道上奔波,很是吃够了苦头。 明里是劝他,其实是自己想得一张“赦免令”,能免去“劳役”之苦。若是往常,他大约会顺了刘僢的意。 但如今不行,陆离和柯永昌才肃清了风气,他不能坏了规矩。再说,胡昕近日肯正眼瞧他了,言语间也尊敬了许多,他在儿子心中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不能崩塌。 于是,胡琨一脸忧国忧民,叹息道:“苕溪一日不好,本官一日睡不着。刘参军,你睡得着吗?” 刘僢目瞪口呆,怀疑胡琨这是在敲打自己— —这几日天冷,他瞅了空子便躲到帐中喝茶偷懒。 想到这里,偷偷看了胡琨一眼,心中哀叹一声便认了命——屁股还没坐热,又起身出了帐子。 — 从午后起,苏信越来越怪。 和胡琨一样,陆离也单有一顶公务帐,在江渚汇和仪凤桥中间,工程开到哪,帐子便扎到哪。 她这顶帐子人来人往,索性将门帘都高高地卷上去,只在帐中放了一扇屏风,屏风太窄,形同虚设,帐内帐外经常一起狂风大作。 苏信作为她的副手,一应账目,都由她核实了再上呈给陆离,因此也常驻这顶帐中。 今日是腊月初八,申时一过,便可提前散工回家过节,晚上也不必回来运淤泥。 工地上喜气洋洋的,从上到下铆足了干劲,伸着脖子等申时。刘僢找来十几个厨娘,一早就支起一排大锅开始熬腊八粥。 陆离凑热闹,出去看熬粥。 一见只只大锅都满满当当,很舍得下料,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挤成粥疙瘩,浓稠得搅拌不开,心里觉得刘僢这事办得不错。 就从这时起,苏信就有点不对劲了。 紧紧贴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再紧上半步便要贴上她的背。她从上一世就是女扮男装,对于距离十分敏感。 苏信虽不是外人,又是个女子,如此“亲密”还是令她汗毛直竖。一时失去了看煮粥的兴致,便回了大帐。 苏信也跟着回来,仿佛被什么附了体,总盯着她看。等她带着疑惑回看,苏信又立刻挪开目光。 没过多久,外面忽然刮起邪风,帐内帐外一唱一和似的打起了呼哨。 陆离见苏信冻得嘴唇发紫,直打哆嗦。便道:“你先回去罢,卢嘉一早就说要在灶灰里埋红薯,你不是爱吃那个吗?现在回去,红薯应该也焐熟了。” 苏信摇了摇头,颤着声音:“我等通判一起。” 陆离见她坚持,便不勉强。片刻后,起身去给胡琨送一份公文,人走了没几步,苏信鬼一样地贴了上来。 陆离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我去找胡知州,用不着你。” “我去送。”苏信一把抢过公文,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通判有什么话要转告胡知州吗?” 陆离愣了愣:“没有。” 苏信出了帐子,仿佛被急脚递上了身,一来一回,只用一个片刻。 显见一路用跑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领黑色大氅,领口处镶了一圈骚气的赤棕色狐狸毛。 瞧着有几分熟悉,似乎近日胡琨也披这样的大氅? 苏信神态自若地坐回去,对怀中的大氅只字不提,陆离也不好问,只装看不见。 申时一到,陆离招呼苏信:“走,咱们回衙。” 苏信立刻起身,等她走到跟前,抖开大氅就要往她身上披。 陆离一惊,像个兔子似的原地蹦跶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苦笑道:“好好的,我又不冷。哪来的大氅?我不穿。” 苏信很坚持:“通判穿着罢。” 二人在穿与不穿之间拉扯了半天,最后是苏信见了鬼的魔怔占了上风。 陆离披着大氅出帐,正与结伴走来的胡家父子撞个正着。 胡昕瞧陆离身上大氅眼熟,仿佛早上在他爹身上见过,因而笑道:“好巧,陆通判身上的大氅,家父也有一件一样的。” 又问胡琨:“爹,你的呢?” 胡琨缩着脖子正在害冷,斜睨了苏信一眼,没有回答宝贝儿子,径自上了马车。 及至回屋换下官服,陆离才明白了苏信的古怪。 ——官服的后片,屁.股的位置,印着半只巴掌大的污渍。 她月事向来不准,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早将此事抛之脑后。偏又天生不怕冷,从不穿棉裤,竟洇到官服上。 回想今日苏信的种种诡异表现…… 陆离深吸一口气,觉得她已是非常镇定了。 33. 眼瞎救死敌 外逃的周伯通,始终是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阴翳。 胡琨令柯永昌带着二百崇节兵,沿岸巡逻。每个上官的帐前,皆有两名崇节兵把守。 苏信不信柯永昌:“他往日与周贼交情甚深,周伯献会不会就是被他藏匿起来了?” 前一世见多了官员间逐利而交,事发则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陆离与苏信看法不同:“现在最想周伯献死的,就是柯永昌。” 可不是? 苏信顿悟:“我竟没想到这一层,周伯献一死,柯都监往日做了什么,就算是死无对证了。难怪柯都监近日值勤这样勤勉,哪里出了事,他都是第一个赶到。”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在想:这是心中有鬼,被鬼赶着跑呢。 苏信是个聪明姑娘,已经知道了陆离的秘密,却一字不问,仿佛将那一日的事忘了。 二人之间的交流一如往常,令陆离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常跟在胡琨左右的主事进了帐,说胡知州请陆离过去。 两帐离得不远,门前兵士打起帐帘,陆离低头进去。 难怪刘僢瞅空便钻这顶大帐,热烘烘的空气迎面扑来,仿佛谁往她身上裹了卷被子。 陆离与胡琨见了礼,转而打量坐在客座的白胡子老头,觉得有几分面熟——上一世她一定见过。 胡琨向她介绍:“这位是杏林圣手杨安时老先生。” 陆离想起来了,这位老先生乃是一名当代名义,出自医学世家。上一世官家重病后,曾延请过这位大医,老先生尤其精于《伤寒论》,对伤寒之症研究甚深。 而近日因为天太冷,不少民夫都患了伤寒。 陆离向胡琨一笑:“还是使君想得周到,竟将安时先生都请来了。工地上虽有医疗官,但对伤寒病症,也是束手无策。” 胡琨正色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是安时先生医者仁心,正巧游医湖州,听闻工地上许多人得了伤寒,自己找上门的。” 原来,前两日工地医官去药铺采买时,杨安时也在药铺,医官提及不少民夫患了伤寒,被杨安时听到,今日便自己找过来。 “老夫正是来毛遂自荐的。” 胡琨和陆离一起笑了:“正是求之不得。” 杨安时在湖州原有住处,只是离工地远。为了方便,胡琨邀请他到州衙小住。每日和胡琨一同乘坐马车上下工。 老爷子带着两个药童,在胡琨帐前支了一口药锅熬汤药,每日两次,生病的河工来此把脉,喝汤药。 陆离问胡昕:“药味那样重,使君不嫌弃?” 胡昕摇头:“别提啦!他说这药汤好,熏上几日,能延年益寿,起码五年内不会得伤寒。自己熏便还罢了,昨日按住我不让走,逼我在药锅前头站了一炷香工夫,弄得我夜里做梦都在喝药。” 苏信噗的一声,笑得喷出一口茶。 不知安时先生的药汤能不能延年益寿,能治伤寒倒是真的。几日过去,感染伤寒的河工已痊愈大半。 老先生精力旺盛,博学多才,除了伤寒,也看别的病。休息时间,药锅前排了长队,都想让安时先生为自己把一把脉。 一日,陆离和苏信自胡琨大帐前经过。 胡琨正与亲自熬药的安时先生闲话,看到陆离,出于好心,邀请她也让安时先生诊一诊脉。 刘僢也凑趣道:“能请到安时先生亲自诊脉,真是太难得了,不知有多少京城的贵人愿出重金,却无缘一见。若非陆通判一力争取疏浚苕溪,我等又怎蹭得上这顺风车?” 陆离笑了笑,面色如常:“这样好的机会,自是不能错过,只是我手上还有急事,待我忙完……” “什么事那么急?” 杨安时也笑眯眯道:“诊脉不过片刻工夫。” 苏信几步抢过去,伸出一段细伶伶的腕子:“安时先生替我瞧瞧,我昨儿夜里心口慌得很,不知是不是受了凉?” 杨安时搭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位小娘子哇!” 胡琨如今见到苏信就心虚,早悄悄地退进帐中。陆离暗自松了口气,趁着苏信小麻雀一样嘁嘁喳喳缠着杨安时,悄无声息地溜了。 没想到在帐前看见柯永昌。柯永昌捏着一根马鞭,时不时朝远处张望,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离笑嘻嘻地走过去:“柯都监,有事?” 柯永昌转过身来,陆离看清了他的模样。他是典型的武人身躯,高大健壮,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一张脸瘦得只剩一张皮,干干地贴在脸骨上。嘴上起了死皮,像覆了一层蛇蜕,看着还挺吓人。 “我查到了周伯献的下落。” 陆离收住脸上的笑意:“人在哪?” 柯永昌顿了顿,方道:“顾渚山。” 柯永昌想带兵去顾渚山捉拿周伯献,所以来请示。 “柯都监与使君禀报过了吗?” 柯永昌点点头:“使君吩咐我来请示通判。” ——真是奸猾。 陆离没有理由阻拦,但又怕周伯献被柯永昌灭口。可惜隋一方才被她派了个临时差事,此时不在跟前。 真是天意吗? 朝柯永昌看去,后者也正打量她。他双目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像蹲伏许久的野兽,要对猎物动手了。 “你去吧,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他的性命。”陆离意有所指,“童氏还在等呢!” 柯永昌答应了,转身离去。片刻工夫,崇宁兵悉数跟着柯永昌出城,往西边顾渚山的方向去了。 苏信看完脉象回来,得知柯永昌已去顾渚山抓周伯献,不由得忧心起来。 她不信柯永昌,认为陆离不该放他走。 “不放行,难不成我自己去抓周伯献。兵马都监一日是柯永昌,他便一日有抓捕周伯献的权力。” “可以让常参军去抓人。” 不是陆离小看常嘉茂,常嘉茂断案可以,抓人还真不一定行。 周伯献在湖州横行霸道这些年,除了焦清,应该还养了身手高强的护卫。常嘉茂能调动的,不过是州衙的巡检和弓手,战力远不如正规厢军。 她是信不过柯永昌。 但若说柯永昌和常嘉茂之间,她选柯永昌。 二人争辩了一番,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喧哗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 — “已经进了湖州城了。”崔云何放下车帘,将一卷医书塞进书箱。 赵景深靠着厢壁,闭眼装睡。 崔云何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劝道:“你不要讳疾忌医,能得安时先生瞧你一眼,已是天大的幸事。你知道京城多少大官,伸长了脖子排着队等吗?” 赵景深没睁眼,嘴角一撇:“我愿意将这个机会拱手让出去。” “又想反悔?” 赵景深睁开眼,两颗眼珠子玉琉璃一般,流光溢彩。他诚恳地摇了摇头:“不敢。” 赵景深并非讳疾忌医。他这个病,旁人不知道,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是正经八百的心病,药石无医,只能自解。 可个中情由,却对谁也说不得。 别说到湖州来瞧病,便是一提湖州,他便要想起那个人,立时就要犯病了。 哪是来湖州瞧病?分明是来送命。 若不是崔云何以看病相挟——他不来湖州看诊,崔云何就不肯留下来。答应后,他拖了又拖,就这样拖到了年底,不得不回京过年了。 那日崔云何又提起来湖州的话。 “正好,咱们先坐马车往北进入湖州,看过安时先生后,直接从湖州乘船回京城。” 赵景深还想使用“拖”字诀,崔云何却面无表情地收拾行李了。 “你若是不去湖州,我便直接回河东。以后再也不去京城,也再也不见你了。” 赵景深“哎哟”一声,被他这幼稚的绝交逗笑了。 “只瞧一眼?” 崔云何点头。 “行。”赵景深投降,“咱们去湖州,瞧一眼你的安时先生。若是安时先生也瞧不好,往后你可莫要再给我找别的先生了。” 崔云何冷笑一声:“你以为安时先生是芋头吗?一挖一麻袋?” 赵景深见他狗脾气又上来了,不敢正面迎击锋芒,只好闭上嘴巴。心里不着边际地,想起了赵景琰给他写的信。 信上说,七月底的时候,那人回京面圣,要疏浚西苕溪。不知如何舌灿莲花一番,官家竟答应了,还让两浙路 转运司给拨了六万贯钱。 赵景深看了信,心情十分复杂。 而杭州知州军事潘致听到此事,更是气得眉毛根根竖起。 潘致是赵景深的小舅舅,小舅舅如此生气,其中有个缘故—— 前年他想给西湖清淤修堤,递了公文到两浙路,但转运司没批。他便气冲冲地回京面呈了官家,官家不知是决断不下,还是有意拖延,只说要与相公们议一议,议了快半年也没个结果,此事便不了了之。 当着赵景深的面,潘致发了顿脾气:“官家就是瞧我不顺眼,为什么苕溪行,西湖不行?” 赵景深面对这位年长自己八岁的小舅舅,时常头疼,觉得他年岁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小舅舅,谨言慎行。你因为御前答对失仪,已经从京城被贬到了杭州,再被弹劾的话,可就只能往鸟不拉屎的地方贬了。” 潘致“呸”了一声,瞪了赵景深一眼:“粗俗。” 然而潘致仍是想不通,他那思维向来发散,已经从苕溪与西湖之争,上升到为何陆离可以,但他不可以。 虽然赵景深上一世被陆离捅了个对穿,死得很惨,心里日夜恨着陆离,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但若是去这份私仇不谈,单论是疏浚苕溪还是清淤西湖,换作他,他也会选择疏浚苕溪。 苕溪一日不疏浚,湖州便年年发大水,商船堵滞,航运不畅,物价暴涨,民生维艰。 湖州的夏汛期,已变成一帮奸商的发财日,每年此时,湖州米价能翻到平日里的三四番。 在潘致面前,他自是不敢将这番话讲出来。 况且,事归事,人归人。他虽赞同疏浚苕溪,却仍然恨着陆离,连带着也不愿来湖州。 切断回忆,坐在马车里的赵景深暗暗祈求:这位安时先生,但愿你已离开了湖州。 结果还真让他如了愿,马车停了后,崔云何的小药童去敲门,片刻后回来说:“安时先生不在。” 崔云何竖起两道眉毛,是个十分不解的模样。 “他出门去了?” “有没有说去哪了?” “还是离开了湖州?” 小药童头摇成拨浪鼓,一问三不知,崔云何只好跳下马车自己去问。赵景深心头一松,脸上瞬间有了笑模样。揭开车帘往外一看,见此处倒是离奉胜门不远,一会儿可直接去乘船。 他笑了不到一刻,崔云何回来了,也是个笑模样。 “走,去江渚汇码头。” 林景深一愣:“去江渚汇做什么?不是应该在奉胜门乘船吗?” 崔云何高兴地同他解释:“安时先生在江渚汇,给民夫们熬药汤呢!” 林景深顿时沉了脸:“我不去。” 崔云何竖了眉毛,怒道:“赵小九,你敢反悔?小心我捶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车厢里拌嘴,马儿却不停脚,没过一会儿便到了江渚汇,沿着河岸往前寻。 小药童远远看见几顶大帐,觉得应是找对地方了。 大声向车里汇报:“郎君,到了。” 崔云何嘴上没吵赢林景深,但马车却到了河岸,顿觉自己大获全胜。 笑嘻嘻地一掀车帘,正要下车,见前方人群中一个人跳入了河里,不由“咦”了一声。 “赵小九,你快看,有人跳河。” 赵景深不想看,但禁不住崔云何聒噪,便也伸了头去看,结果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嘲笑崔云何:“哪里是跳河?人家分明是救人。” 一个瘦条条的青年,糊了满身的泥爬上岸,胳膊里抱着个小娃娃。 崔云何忍不住赞道:“这么冷的天跳水救人,这位郎君当真是有几分英雄气概。” 赵景深还要同他拌嘴,眼前亮光一闪,忽觉不对。 他这两年都在潘致的宁海军中混,很是刻苦地学了些本事,对危险也比前世敏锐得多。况且从他们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好对着救人青年的侧方。 “不好!有贼人偷袭……” 崔云何话还没说完,耳边“咻”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定睛一瞧,远处手握短剑的贼人身子一歪,瞬间矮了半截,显是被利箭射中了。 回头一看,赵景深挽弓如月,弓弦尚在颤鸣。 34. 宿敌相见 箭未到之时,苏信也发现了异常。 那灰扑扑的影子不知何时摸到陆离身后,她竟没发觉。 待到那人从腰间摸出一柄雪亮的短剑,向陆离后心刺了过去,苏信一颗心像被无形的手抓紧,她张了张嘴,竟一时失了声。危急之时身体有了自己的意志,她合身朝贼人撞了过去。 贼人还未等她近身,便腿上中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惊叫声、喧哗声立刻响成一片。 “有刺客!” “刺客手里有刀。” “陆通判,小心。” 陆离一个回身,见跪地的贼人不死心,强撑着起身,又向她扑了过来。 陆离侧身一避,将臂弯中的女童塞到苏信怀里,口中说道:“你退后。” 她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个拧身,避开贼人的又一刺。随即旋身飞起一脚,正踹在贼人的心口,将人逼得倒退三步。 贼人没想到陆离瞧着文弱,竟有些身手在身。 眼看远处身着甲胄的军士正在赶来,他大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双手双脚毫无章法,竟是个要两败俱伤的架势。 有一个胆大的河工抡着锄头自后方偷袭,却被贼人一剑刺穿了手。 显然,这贼人虽腿受了伤,但身手实在不弱。见此情形,其余河工皆不敢贸然出手。 陆离心中暗自叫苦,她是赤手空拳,对方却拿着武器,又是个不要命的打法。若是此人没有中箭受伤,她只怕早已吃亏。 时间上也倒霉,柯永昌才走,隋一还没回来。 银鱼帮的水匪倒是有几个身手不错,但因上游工程即将开工,全被秦阿爹带去上游了。 陆离心中思忖对策,略一分神,几招之间,已是险象环生。 她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贼人的攻势,眼见对方一剑往她右肋刺来,她迅速往左一避。谁知这一剑乃是虚招,中途变刺为劈,斜刺里劈向她左侧颈项。 陆离招式使老,硬生生变招,顿时岔了气,脚下一乱,竟是左脚绊右脚,身子一歪,迎着剑尖要撞过去。 围观人群一起发出抽气声。 陆离心道糟糕,仓促之间,只得伸出右手朝剑身握过去——伤一只手总比被抹脖子强。 谁知手还没碰到剑,只见贼人浑身一震,栽倒在地。而她左臂一痛,被滑落下去的剑蹭了一道口子,血顿时冒出来。 陆离看过去,见贼人右腿又插了一箭,如今两条腿都受了伤,挣扎着起不了身。 他不甘心地看了陆离一眼,一咬牙,剑尖倒转,朝自己心口刺去。 一支羽箭比他速度更快,将他手中剑射落。 三名军士终于赶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贼人摁倒在地,反剪胳膊提了起来。 陆离提醒:“堵住他的嘴,别让他有机会自裁。” 苏信冲过来扶住陆离:“通判,你怎么样?” “没事,轻伤。” 苏信松开她,走到三名军士身前,沉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不等军士开口,忽然扬起手,噼里啪啦,眨眼间便甩出了三耳光。 三个军士被打懵了,回过神后,皆灰头土脸,敢怒不敢言。 陆离看了个目瞪口呆。想不到苏信脾气上来,竟勇猛至此。 “若不是有义士暗中相助,等你们赶过来时,怕是只能给通判收尸了。”苏信冷冷道。 陆离听到“义士”二字,抬头环顾四周,寻找射箭相助之人。 谁知胡琨这时也赶来了,往她胳膊上一看——整条袖子已被鲜血沤得变了色,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他倏地变了脸色。 吩咐苏信:“快扶通判去找安时先生。” 陆离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胡琨道:“这贼人便劳烦使君审问,我怀疑他是周伯献的人。” 胡琨点点头:“你去治伤,我这就去审他。” “方才有义士暗中射箭相助,使君务必将人留下,我处理好伤口后,想亲自感谢这位义士。” 胡琨眼神避开陆离那道血淋淋的伤口,一迭声催促:“你还是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再耽搁下去,血都要流干了。” 苏信扶住陆离,二人离开了人群。 陆离压低声音:“你去找医官要一些止血药粉和纱布,我回帐中等你……不必找安时先生。” 苏信明白她的意思,但有些犹豫不决,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陆离的伤臂:“伤口有点深,不找安时先生行吗?” “皮肉伤,我心里有数。” 苏信咬了咬牙,一扭头,跑去找医官了。 等她抱着一堆药品和纱布回到大帐,陆离已撕开一截袖子,正在清理伤口。 “我来。”苏信忙放下怀里的东西,要接手。 “你去把帐帘放下,让侍卫莫要放人进来。” 苏信依言去闭帐,对侍卫吩咐了几句。 帐中只剩二人,陆离脱下官服,苏信听陆离的指令,递药粉,递纱布,递剪刀,两个人三只手,忙得有条不紊。及至包扎完毕,陆离从角落的箱中取出一件外袍穿上。 ——自从上次出了纰漏,她便多备了件常服放在箱子里,免得苏信又去剥胡琨的大氅。 在苏信殷殷关切的目光中,陆离慢慢地换好袍子。 “不疼吗?” 陆离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不疼。” “看着就疼,你别哄我。” 陆离还真没哄她,上一世她去西北带兵后,战场上刀剑无眼,没少受过伤。这道口子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柯都监一走,刺客便来行刺,未免太巧了。” 苏信收拾好染血的纱布,叠好陆离换下来的官服。从炭炉上提起铜壶,给陆离冲了杯热茶递过来。 失了血的身体确实在害冷,陆离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她也觉得此事或许和柯永昌有关。 只是,她不信柯永昌到了此时还与周伯献合谋杀人:“或许是调虎离山之计。其实,事已至此,周伯献杀了我也是无用。——那落水的孩子呢?” “方才交给孩子的亲娘了,她说当时刮来一阵大风,把孩子的帽子吹落到甲板上,只弯腰捡帽子的工夫,孩子便落水了。这一船的人都被胡知州扣下了,说要彻查此事。” 陆离放了心,又问:“那名射箭的义士可找着了?” 苏信愣了愣:“这个我倒是没留意。” 忽听帐外传来喧哗。 陆离已经包扎好,也换好了衣裳,不必再紧闭大帐。因此苏信卷起帐帘,二人往外瞧。 只见几个侍卫护送一辆马车,往胡琨大帐而去。刘僢跟在后头,看见陆离,连忙过来问候:“听说通判受了伤?” “不碍事,一点皮肉伤,都处理好了。”陆离朝他一抬胳膊,证明自己无事。 苏信问:“刘参军,那马车是怎么回事?” 刘僢笑道:“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射中刺客的义士,听说是安时先生的亲传弟子。也正是巧了,他来探望安时先生,正好撞上行刺一事。” 话说到这里,陆离虽怕见杨安时,但不去面谢救命恩公,实 在于理不合。 当下含笑道:“我与你一同过去,正想亲自谢一谢这位义士。” 刘僢呵呵笑道:“原该如此。” 三人一起朝胡琨的大帐走去,他们说话的工夫,马车已经停下,车中人也下了马车进了大帐。 待他们行到帐外,便听见里面的安时先生笑得又惊又喜。 “云何,你怎么来了?” “徒儿要上京城,正好路过湖州。听说师父在湖州,特地过来拜见。” 随后是胡琨的笑声:“二位真是师徒连心。” 刘僢上前一步掀开帘子,陆离低头进了大帐,含笑朝人群中看过去。帐中两个年轻人听见动静,也朝她看过来。 待陆离看清其中一人的脸,笑容一滞,脑中轰然炸了一声响。脸上强撑着,一颗心却虚得不行,几乎想夺路而逃。 怎么是他? 眼前仿佛刮起一阵狂风,遮天蔽日地裹挟了她的记忆,前世的场景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赵景深在她心里一直是个面目模糊的人,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东京城里像他这样的富贵闲人,一抓一大把。 背负着满腹仇恨的陆离,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快乐仿佛利剑,总会刺痛她,因此陆离总是避而远之。 直到一刀洞穿这人的胸膛,陆离才将他的面容看清楚。 一张惊恐的、难以置信的俊美脸庞,颤抖着嘴唇,似乎想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可那一刀陆离使出了全力,又因赵景深对她全无防备,所以一刀毙命,让他一个字也问不出。 赵景深像一片脆弱的花瓣,轻飘飘地自马上坠落,干脆而窝囊地死了。 见到死人复活,是一件很令人惊恐的事。何况这个死人是苦主,而自己是凶手。 陆离强自稳住心神,目光如水,轻飘飘地从那张脸上掠过。 与前世……他死前那一刻相比,眼前的赵景深显然稚气许多。 玄色锦袍将那张脸衬得如用墨笔勾勒,眼神清凌凌,含着几分冷意。周身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气,谁都看出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赵景深与她同岁,今年也才十七。她努力回想前一世赵景深十七岁的样子。 ——竟完全没有印象了。 胡琨这时朝陆离招手:“正要让人请你过来,我可是不辱使命。将你的救命恩人留下了,还不快来谢谢人家。” 陆离强笑着走过去。 胡琨郑重向她介绍杨安时的爱徒:“这位是崔云何,杨安时的高徒。这位是……”胡琨顿住,忽然想起二人进来后一番寒暄,还未及问另一位小郎君的名讳。 崔云何收到赵景深的眼神,隐去大名不提,只含糊道:“这位是赵九郎,是在下的一位……江湖朋友。” 赵景深在宗室中行九,族中皆称他九郎君。 陆离垂眸,侧身避开赵景深,视线往虚空处看,拱手为礼,含笑道:“崔郎君好箭术,幸得两位郎君出手相助,陆某才能安然无恙。” 在场之人见崔云何比赵九郎要大上几岁,又是安时先生的高徒,一致认为那三箭是他射出的。 陆离也作如此想,倒非全凭猜测,而是她知道赵景深上一世没习过武,别说射箭了,怕是连一张寻常的弓都拉不开。 崔云何不敢居功,连连摆手。笑着纠正陆离,也是向在场其他人解释。 “在下只会诊脉熬药,不会挽弓射箭,不敢虚受陆通判的谢……救人的,是这位赵九郎。” 35. 心疾 竟是赵景深?他怎会射箭? 想起那三箭的准头,陆离诧异到了十分。——幸而她一直低着头,其他人看不到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情。 “多谢九郎君。” “不必。”嗓音冷冽,也不是她记忆中的赵景深的声音,那淬了冰的嗓子顿了顿,声音更冷了,“陆通判该谢自己福大命大。” 她忽然想起为何自己对十七岁的赵景深毫无印象—— 因为上一世,她是二十岁考科举,外放江宁府三年,回京时已经二十三岁。所以前世此时,二人尚未谋面。 十七岁的赵景深怎会如此的……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上一世,她虽与他很少接触,但印象里他和赵景琰一样,都是跳脱的性子。 兄弟俩从小生得漂亮,性子讨喜,得到的爱多,也很会爱人。赵景深成亲后,与夫人鹣鲽情深,还因此传为京城佳话。得知赵景深的死讯,他的夫人一索子吊死,紧随亡夫而去。 但眼前这个赵景深,与前一世的赵景深却判若两人。 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时间线,所以事有不同,人也迥异? — 崔云何与赵九郎只在湖州逗留半日,明日一早便需登船离开,回京城过年。 因此这天夜里,胡琨将二人也请到州衙落脚,既方便崔云何与安时先生叙旧,又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宴席,感谢赵九郎三箭制服刺客。 这场宴席看似热闹,对陆离来说却有几分煎熬。座中那人威力太大,每次眼角余光带过,她都忍不住一阵愧疚。 死过一次,体会过绝望的滋味,她好似比前世多长出了几分良心。 宴席尚未过半,陆离便借口要换伤药,告了辞。 苏信陪她回通判厅。二人朝夕相处了大半年,共同经历了许多事。苏信不敢自夸对她了如指掌,但对她情绪的波动,还是很敏感的。 从情绪上来说,陆离一直是个很稳定的人,她的喜与怒都淡淡的,即便是疏浚苕溪的诏令下达湖州那日,她的笑也是转瞬即逝。 苏信很少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 但是今夜,陆离明显与平日不同。她一贯平静的心绪,似乎被什么打碎了,苏信猜不出缘故,也不敢问。 陆离是一个充满了秘密的人,她也曾是一肚子秘密的人,她知道那些秘密的重量,也知道像她们这种隐藏真实身份活着的人,是多么不易。 猜不出,不敢问。不是怕陆离不肯告诉她,而是担心让陆离为难。 二人行至半路,天上忽然飘了雪。 陆离恍若未觉,苏信快走两步,戳了戳她那只完好的胳膊。 她抬眼,眼睛像夜一样黑:“怎么了?” 苏信抿嘴一笑:“通判,下雪了。” 一朵雪花恰在这时落到陆离睫毛上,凉飕飕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难得露出几分少女的憨态,也笑了:“真的呢!” 笑了就好。 苏信心中长出一口气,几步跳上通判厅大门前的台阶,去扣门上的铁环,等待的空隙里,小声向陆离请求:“待会儿回了屋子,我给你换药好吗?” 陆离点了点头:“你不问,我一会儿也要求你。” “早知你会求我,我就不多嘴问了。”苏信颇有几分遗憾。 与此同时,州衙里的夜宴也散了。 朝南的小院里,赵景深在崔云何威逼利诱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腕子,搁到脉枕上。 杨安时见多了比他更任性的病人,又见他年纪小,笑呵呵地搭上脉,一点也没生气。 崔云何最紧张,不肯放过师父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杨安时认真听了一时,神色果然起了变化,笑容淡去,“咦”了一声。 崔云何弯下腰,急道:“师父,还有得救吗?” 赵景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杨安时抬了抬手,示意他莫急。 片刻后,杨安时收回了手,沉吟一刻,迷惑不解道:“九郎君的脉搏跳动得稳健有力,实不像有‘心疾’的样子。敢问往日‘心疾’发作时,可有规律?” 崔云何等不及赵景深自己回答,抢着开口:“正是奇在此处,没有规律,也没有其他病症,每次发作都突如其来。” 杨安时又瞧了赵景深的脸色,见他发乌唇红,是个血气充足的康健模样,百思不得其解。 “这心疾,可是胎里带出来的?” “师父,此处最奇,这病并非胎里带的。两年前,九郎君忽然第一次犯了心疾,从那以后,就经常犯病,每次都是突如其来,毫无征兆——他十五岁之前是一次没有过。” “小郎君十五岁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云何又代答了:“没有。他十五岁那年,我一直住在他府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杨安时瞪了徒弟一眼:“我问你了吗?” 崔云何闭了嘴,推了推赵景深,示意他自己作答。 赵景深收回胳膊,放下袖子,笑道:“这病症来得古怪,却不要命,每次痛上一炷香工夫,自己也就好了,都是云何大惊小怪。” 杨安时深深地看他一眼:“除了胎里带的先天病,没有无缘无故的病症,九郎君再想一想,你第一次犯心疾时,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自然是有的,可又不能与你说。赵景深心道。 十五岁那年,他忽然活了——死而复生。 从此以后,只要突然想起,或听到他的杀身仇人陆离的名字,就会犯心疾。尤其刚重生的那年,每每想起陆离捅出的那一刀,仿佛又生受了一次戮心之痛…… 这是真正的心病,药石无治。 接受了重生的事实后,他尽量不去想那个名字,也决意好好振作一番,习武强身,立志复仇。 既已拥有第二次生命,不能再枉做了那人的刀下鬼。 可不知为何,重来的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变得不同。 陆离提前三年考科举,还超常发挥考了第一——上一世可不是这样的。此事大大打乱了赵景深的筹划。 且当日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骤然听赵景琰提起此人中了状元,又在京城大大出了一回风头,便突犯心疾,又遭了一回罪。 事后恨恨地回忆了许久,却想不起这人上一世是中了二甲还是三甲,总之,是个平平无奇的序次,不足以被他记住。 为了报仇,他动用了一切力量,将陆离弄到湖州,让她陷入一个无解的死局,且赵景钰无力相助。 谁料,此人竟提议疏浚苕溪…… 湖州的死局,无人敢动,陆离却敢。不仅成功启动了苕溪疏浚工程,还将湖州多年的蠹虫一网打尽。 如此雷霆手段,简直要令他刮目相看——他一直以为陆离前世之所以能“青云直上”,全靠赵景钰一路护航。 如今看来,这人还真有几分本领在身上。 这时,他不由想起下午在大帐中见到的陆离,当时他险些没绷住冷脸—— 原来这人此时还没有破相,少了一道狰狞伤疤,面孔竟十分俊美,人也和煦如春,与他记忆中的陆离,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想到此处,又忍不住痛恨自己:多管什么闲事?何必三箭射倒那个刺客? 若是早知那人刺杀的是陆离,他一定调转箭头,与刺客联手将宿敌射成个死刺猬 ,岂不痛快? 不能再想,他心口隐隐作痛,正是个要犯心疾的前兆。 — 胡琨将刺客交给常嘉茂审,也不知常嘉茂上了什么手段,在胡琨手上一言不发的刺客,到常嘉茂手上不到两天,便竹筒倒豆,交代了个底朝天。 苏信剪去多余的纱布,将换下的沾血纱布处理掉,揭开了帘子。 转身同陆离八卦:“周伯献这样无恶不作的人,居然也有愿意为他舍去性命的人。” 陆离理好袖子,沉吟道:“大约坏人也不是全然的恶,周伯献也有善的时候罢。” 苏信不相信周伯献还剩下善,但相信周伯献一次刺杀不成,还有下一次。昨日隋一回来后,陆离不知同他商量了什么,后来隋一转头又骑马出了城。 陆离完全不将这次刺杀放在心上,她却不能不上心,去找胡琨要了两个身手好的随从,专门保护陆离。 过了两日,柯永昌和隋一皆未回转。顾渚山贡茶院的刘监官却来兴师问罪了。 “最上等的紫笋茶芽是第一批运送京城的贡茶,最是不可耽误。往年二月十五,茶船便要起航。陆通判,我知道你疏浚苕溪是大事,但我这贡茶也不能耽误。” 陆离好脾气地笑道:“刘监官莫要急,我算好了日子。二月十五之前,苕溪工程必定会竣工,不致耽误贡茶的运输。” 刘监官哼了一声:“休要欺我外行,有人告诉我,说上游还要弄什么‘裁弯取直’,工程量会生生地增加一倍。如今已快到除夕,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上游工程却还没开始——陆通判,你和我说句交心的话,贡茶起运之时,工程当真能完成?” “上游确实要‘裁弯取直’,工程量也会翻一番。但是十日前,秦阿爹已经带着一部分河工提前开启上游工程了。我不知告诉你的这位高人是谁,显然,他实在算不得消息灵通。” 刘监官哑然,仍是不肯放心,长吁短叹一番:“陆通判,你说得轻巧。听说官家很看重你,贡茶若迟了,自不会将这罪过算到你头上。可怜的还是我们这些素日在山里做苦差的小官,罚俸的罚俸,降职的降职,刺配的刺配……” 陆离见他啰嗦个没完,哭笑不得。最后立了一纸军令状——若工程延期,影响贡船上京之期,她陆离以命相抵。 签字画押交给刘监官,才将人打发走。 苏信颇为忧心:“通判不该立军令状。” “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我是不信周伯献。一日没抓到他,我这心便一日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腔子里。” 陆离抬眼看她一眼:“你昨日去探望童氏了?” 苏信点头:“进了腊月后,已经水米不进。幸而她姨母是个慈悲人,家中也宽裕,供得起一天一根参,如今只用参汤吊着命。” “快了。” 苏信奇道:“什么快了?” 陆离却卖起了关子,对她一笑,再不肯说了。 苏信摸不着头脑,日思夜想,竟生生闹了两夜失眠。第三日夜里,人已经躺下了,硬生生被陆离从被窝里掏了出来。 她一头雾水:“大半夜的,做什么?” “快穿好衣服到议事厅,有好消息。” 及至苏信到了议事厅,却见厅中灯火通明,坐了好几人。 隋一回来了,这个不稀奇。怎么常嘉茂也在?于泽和银鱼帮的几个匪首——从良的匪首、如今的河工也在? 陆离起身:“人已齐了,咱们出发。” 苏信愣怔着,摸不清形势,一把捞住于泽:“这是做什么去?” 于泽也打起了哑谜:“大鱼儿上钩了。” 36. 为百年计 这一夜,周伯献现了身。 苏信一路迷迷糊糊,跟着几人往城西而去,中间还钻了一段由地窖连通的地道,推开一扇糊了湿泥与芦苇秆的门。 自芦苇荡中而出,眼前豁然开朗,俨然是苕溪上游。 苏信福如心至,立刻悟出当日水匪在芦苇荡中消失无踪的秘密。 秦阿爹月前就分兵开始上游的疏通,因此河岸旁辟出的工地上,堆满了物料和工具。 四周黑黢黢一片,工地和河道都只有隐约的形状。 苏信素日常在工地之间来回跑,各处地势早刻在心间,认出他们到了“鬼见愁”最窄的一段。 此处因“裁弯取直”,筑了几道临时堤坝。 众人在工地后埋伏许久,天上降下雪,往河道上铺白。及至苏信觉得双脚快要冻僵之时,暗处传来了动静。 一道堤坝旁,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苏信一开始还一头雾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在挖坝。” 常嘉茂“嘘”了一声,发出气声:“噤声。” 这几处临时堤坝若被挖开,溪水决堤,不仅冲毁工地,中下游的疏浚也需返工。 苏信一颗心砰砰地急促跳动起来,谁也没同她解释,但她就是知道—— 周伯献来了。 身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苏信转头去看,是隋一不知从何处绕过来——他几时离开大部队,她竟也没发觉。 “我瞧仔细了,他在。” 然后她听见陆离开口了:“行动。” 常嘉茂带上事先埋伏在工地的兵士,一拥而上。 偷挖临时堤坝的五个人,因太过吃惊,毫无反抗之机,瞬间落网,而带头的就是周伯献。 若非亲眼所见,苏信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养尊处优的湖州头号大商,竟能在寒冬腊月里亲自下水挖泥巴。 常嘉茂将人带走了,于泽和银鱼帮众人去修复被挖开的堤坝。 回通判厅的路上,苏信琢磨这两日发生的事,忽然回过味来。 “你和刘监官说上游的事,原来不是为了安他的心,而是趁机设了圈套给周伯献钻?” 陆离点头:“若是他没有与周伯献勾结,我这便不是圈套。” “隋一原是去了顾渚山,所以知道周伯献今夜要行动。” 陆离笑了:“不错。” “柯永昌呢?” “大约还在顾渚山罢,他是急得失了智,在顾渚山被周伯献戏弄得团团转。未免打草惊蛇,我没知会他。不过明日可以派人去顾渚山给他递消息了。” 苏信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没过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褪去,显出失落的神色。 陆离看在眼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苏信的脑袋。 “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信你。” — 祥合七年,腊月二十九,周伯献背负的命案告破,对谋害童氏一家三口性命、谋夺童家家财,以及谋杀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等案,他供认不讳。 童氏熬了八年,终于等到想要的结果,她在除夕这一日傍晚咽了气。 柯永昌灰头土脸地从顾渚山下来,闭门不出。 常嘉茂整理了所有卷宗,递交给两浙路转运司。但判决结果,要等到年后了。已经等了一年多了,苏信不怕再等一个月。她去报恩寺看望父亲,于泽已经先到了。 二人一个擦拭棺木,一个摆上供品,末了一起上香、磕头。 于泽道:“年后我和你一起扶棺回乡。” 苏信点了点头:“好。” 陆离给工地放了假,从除夕到初二,连放三天。民夫每人发一斗米、二百文回家过年。 通判厅也热热闹闹地过了年。 自从工程开始后,卢嘉几乎找不到施展本事的机会,因此趁着过年,早早地准备起来。 除夕一早,他开始指挥小厮丫鬟们挂灯笼,贴窗花。笑吟吟地对苏信道了“新年好”,并告诉她,厨房里有才包好的饺子,可以让厨娘给她煮。 ——自从知道苏信是个姑娘后,卢嘉在心里自动与人和了解。 ——对于结怨及和解一事,另一位当事人苏信则一无所知。 卢嘉将自己忙成一只陀螺,将后院的厅、廊、屋、亭皆整饬一新,就连鸡窝,都铲掉了沾了鸡屎的地皮,厚厚地铺上新稻草。 忙到吃完年夜饭,他忽然有点泄气,觉得自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陆离对“焕然一新”的家仿佛视若无睹。 因此这一日夜里,筋疲力尽加上灰心丧气,卢嘉早早便睡下。陆离只得将压岁银子搁到他枕边。 祥合八年,大年初一,湖州大小官员集中在官衙,互相拜年。 胡琨脸庞微红,心里感慨自己很有几分运气。他在冬月时任期已满,今年正月即可参加磨勘,等待升迁。 在陆离来湖州之前,他只想安安生生地将这几个月混过去。谁料陆离这么一闹腾,他竟在任期的最后时日,一下子捞了许多政绩—— 周伯献大案所涉的两件命案与围田侵湖案,闵德厚的贪赃枉法案,再加上西苕溪疏浚大工程,单拎一件,他的升迁便是板上钉钉。 再加上陆离虽年轻,倒是很会做人,往两浙路转运司递呈的公文中,功绩往他身上推,责任却多自己担了。 胡琨颇有些惭愧,感觉自己是在占小辈的便宜。但又实在舍不得功绩,因此厚着脸皮,都生受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看了一眼坐在下手的陆通判。 心道这人若是早两年来,湖州怕是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是奇怪,年仅十七,竟这样老练。敢决断,敢言事,行动起来看似莽撞,其实很有分寸。且心胸开阔,既不贪功,也不贪利。这在官场上可谓难得。 当然,他虽在心里这样夸了陆离,但并不认为此人全无缺点,是个品德高尚的君子。 起码在摁住儿子威胁老子一事上,陆小儿实在缺德。 从前听人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宰执之才,他此前未见过,现在看看陆离,心道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罢。 胡琨想到此处,顿觉陆小儿前途无量,更该趁此机会好好笼络一番。他日朝堂再见,说不定自己还要凭借今日一点交情,沾他光,得他美言。 于是满面笑容地凑过去,嘁嘁喳喳一番,发表自己对苕溪疏浚最后收尾工作的一点看法。 陆离含笑听了,连连点头。 “还是使君想得周到。” — 正月二十五这一日,西苕溪全线疏浚工程完毕。陆离上报两浙路转运司,三日后,来了几名差官验收工程。 在此之前,周伯献的案子已审理完毕,不仅柯永昌牵扯其中,就连转运司的两个官员也涉案,皆被带走审理。 苏信则激 动又惶恐,替陆离担着心,担心验收时会被刁难。 陆离并不慌张,从工程一开始的施工计划报备,到工程进行时每一段河道的详细施工方案,到结束后的验收报告,她都一一备案,第一时间递交两浙路。 所有工程都符合标准,甚至超越了标准——按规定河道清淤必须挖到硬土,水深不得低于五尺。 而陆离对秦阿爹所要求的,是水深不低于六尺,且亲自丈量了之前淤积严重的河段。 几名差官验收了两日,果然挑不出一点错来。 临行前,领头的差官笑着同陆离告别:“有这样大的一件政绩,陆通判的升迁之日应是不远了,下官提前给通判道喜。” 陆离哑然失笑,心中并不当真。 她来湖州还未满一年,虽也有因功绩缩短任期的前例,但最多也只缩短一年而已——从未有过外任不到一年便得升迁的前例。 差官走了以后,秦阿爹也要告辞回越州。 陆离对秦阿爹很亲近,不只是因二人共事四个月,她从这位老河工身上学到了很多;还因对方也是越州人。 重生后,亲眼见越州林家被抄,阖家被下狱流放,已过去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一日未歇,可对父亲案件的调查还未开始,别说开始,她连见刘升一面也做不到。心中的愧疚与急迫,不可对人言。 二人此时站在船上,船行驶在苕溪中。 临走前,秦阿爹想把这条河道再看一遍。 “这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得意的工程了。” 陆离笑道:“秦阿爹现在身体还很康健,以后还会有更大的工程等您主持呢!” 他们在“鬼见愁”河道下了船,沿着堤岸走。 “鬼见愁”今非昔比,经过“裁弯取直”后,上游多段曲折河道已消失,水流通畅,大大减少泥沙淤积。周伯献非法侵占的田地物归原主,侵湖围出的水田也恢复旧观。 枯黄的芦苇荡旁,立着一块小小的工程碑,记录了祥合七年疏浚苕溪一事。 秦阿爹摸了摸工程碑。 “苕溪这一次大疏浚,能保十年无虞。但长久来看,泥沙淤积还是免不了。只盼望湖州的官员,能多几个和陆通判一般,勤勉敢干,心系百姓,将苕溪清淤坚持下去。” 陆离疏浚苕溪原为自救,怕步晏佩闻后尘而已。 秦阿爹一顶大帽子落下来,她有些接不住。直到将人送上了回越州的船,脸还有点红。 往回走时,她心里开始琢磨一件事。 方才秦阿爹说的话点醒了她,疏浚只能解一时之困,过个七八年,沉积的泥沙又将抬高河床,堵塞航道。 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淤积呢? 她苦思一夜,倒真想出了个点子。叫苏信前来,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苏信快笔录下。 片刻工夫,便草拟了一道章程,为《湖州苕溪河夫维护制度》。 内容与苕溪的日常维护有关,章程提议招募河夫五十名,每日轮值巡查河道,清除杂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测量河道水深,录入水情簿;每年趁农闲时,小规模疏浚清淤,保养水闸。 “一次大修,动辄十几万贯钱,对朝廷来说也不是小钱。还是通判这个主意好,日常勤维护,便能减少大修,所费也少。只是这钱虽不多,却从哪里出?” 陆离想了想:“可以从湖州的商税中,每年拨五百贯,充作河道维护的开支。” 37. 湖州落幕 招募河工的公文一经贴出,最先报名的是江德旺,也就是昔日银鱼帮的大当家,那个络腮胡子。 陆离很是诧异:“上游的田地不是都还回去了吗?你不种地?” 江德旺一挠头,笑得有点憨:“家里兄弟多,地都给兄弟们种了。俺们几个兄弟合计一番,还是喜欢在水上讨口饭吃。去年跟着通判疏浚苕溪,别说,给咱几个干出瘾头来了。即便通判没贴这个招工,俺们正合计了去打听附近哪里招河工呢,实在不行便去越州投奔秦老爹去。” 确实没有银鱼帮更懂苕溪了,这几个来做河夫,倒是极合适。 陆离朝苏信一点头:“把他几人的名字录上。” 五十名河工招募满员,正月也到了尾巴。 周伯献等人也判了。 周伯献和闵德厚判斩,罚没家产;柯永昌和转运司的两名官员判了流刑;刘僢与周伯献也有过接触,好在及时退了赃款,被调任广德军任司户参军,小惩大诫。 胡琨磨勘期满,考评得了上等,因政绩显著,升迁为淮南西路副转运使,待新任知州到任,完成公务交割后,便要回京办理核验审批。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道官家给陆离的密诏。 — 周伯献被斩后,苏信也该离开湖州了。 走前的一天,正逢休沐,陆离收到苏信邀约。 及至到了见面地点,忍不住一笑。原来还是她刚到湖州时,与苏信偷偷摸摸去考察苕溪时,雇船的那个小码头。 陆离上了船,见这船夫也是熟面孔,乃是她二人被银鱼帮劫走,不讲义气跳水遁走的那位。 船夫将船划到苕溪上游一条支流的僻静处,径自上岸走了。 “通判,我有话对你说。”苏信抿嘴笑了笑,“我同船夫说好了,一个时辰后他再回来。” 苏信不找陆离,陆离也会找她的。 毕竟这一别,怕是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想必苏信对她有许多疑问,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点了点头,看向苏信,等待对方发问。 苏信是可信的,她俩也算是同病相怜,倘若这世上有一人能完全地理解她,那一定是苏信了。 她揣着秘密久了,精神上的疲惫无法纾解,也很想拥有一位能倾诉的同伴,还有比苏信更合适的吗? 苏信有点紧张,喉头动了动,方低声问:“那封密诏,是召通判回京的吗?” 陆离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更没想到她竟猜到密诏内容,当下点了点头:“不错,官家让我尽快回京。” 苏信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 “原本,我不急着同你说这些,我以为你还要在湖州待两年。等我将父亲棺椁送回去安葬了,再回来也不迟。那日见你收到密诏,又想起杭州的差官说过,通判升迁之日不久即至,我怕等我回来时,你已经走了。所以才贸然将通判约出来……”说到这里,她紧张得咽了一口口水。 陆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眼中充满暖意:“莫急,你慢慢说。” “我是来毛遂自荐,想向通判讨一份差事——我想以后跟着通判做事。” “嗯?”陆离一愣。 “等我将父亲后事料理完,能不能去京城找你?”苏信有些羞怯,羞怯里又有几分忐忑,“如今我大仇得报,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牵挂了。细想此前的人生,只有这一年跟在通判后头做事,是我活得最充实、最自在的日子。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不是做幕僚的料,只要能为通判跑腿做些杂事,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了这许多话,见陆离只是一味沉思,不由越来越慌。将一瓣下嘴唇咬了又咬,忽然不知说什么了。 陆离斟酌一番,方开口道:“你也看出了我的秘密……我要做的事,很难,或许辛苦十几年,到头来一无所获;也很凶险,随时都会丢了命。苏娘子,你年纪轻轻,往后嫁人生子,还有长久平安、子孙绕膝的一生,实不该让自己陷入险局,来蹚我这浑水。” “我不怕。”苏信的声音很坚决,她定定地凝视陆离,“我早就猜到了,你扮作男儿身考科举入仕途,一定身负血海深仇,也一定拥有比周伯献还强大的仇人。越是如此,你越需要可靠之人,替你去做一时顾不上的事。我的力量很小,能力也有限,但总有你用得着的地方。” 陆离定定地看向苏信,心里一块无人窥见的黑暗角落,仿佛柔柔地照入一束光。 苏信的话打动了她,她确实需要可靠的人。 前一世她全心全意地信任赵景钰,是因为知道仅靠自己,是报不了仇的。这一世她既打定主意靠自己,就得拥有帮手和盟友。 陆离决定不下,苦笑一声:“这可是一条不归路。” “我不怕。”苏信眼神坚定,“我没有隋统领那样好的身手,也没有卢管家那样会治家的本事,但我能写会算,能跑腿,很勤快,心思还算细密。通判,我发誓,会永远对你忠心,永不背叛。” 陆离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你不必与他们比……他们虽暂时听我指派,但并不是我的人,卢嘉是别人放在我身边的眼睛,隋一他日或许会来要我的命。” 苏信呆住,笑容瞬间褪去。 陆离自嘲地笑了笑:“你瞧,我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你再想一想,不要急着做决定。” 苏信摇了摇头,态度非常坚决:“不必多想,我原先不知你的处境已经艰难至此,既已知晓,我更不会后退。通判,现在我就能决定,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我也陪你一起闯了。” “好。”陆离不再推却,想了想,郑重道,“目前确实有几件要紧事,我自己无法脱身去做。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办完自己的事后,不要直接进京。先去替我办三件事……” 两人凑近了,嘁嘁喳喳说了良久。 陆离一边想一边说,将诸事都交代仔细,苏信一一记在心里,末了一点头:“通判放心,我都记下了。” “办完了这三件事,你再上京城。到州桥夜市附近找一家茶楼,叫芳信楼,他家有一块板子,上面可登记失物,你登记‘堇色珠’,然后住到咸平客栈,我看见就去找你。” “好,定不负君所托。” 陆离握住苏信的手,向她笑了笑:“苏信,谢谢你。” 谢谢你,我独自在黑夜走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同伴。 — 二月十五,顾渚山贡茶在城外装船,沿着苕溪一路畅行,自奉胜门入太湖,往东京城而去。 陆离登上高高的飞英塔,目送贡茶船化作江海中的一粟,逐渐消失于视野。 瑟瑟溪风中,她四下环顾,眺望这座被水勾勒出的湖州城。 胡琨舍不得湖州,因湖州是一片江南宝地,人文荟萃;淮南不如两浙繁华,也少有文人雅集。虽得了升迁,胡琨反倒失落不已。 离开时,胡琨还赠予陆离一幅自己的字,他平日里讲究清静无为,平和雅正,没想到习的却是一笔狂草。 陆离含笑夸了胡琨几句,一眼扫到题跋,原来是“祥合五年中秋,泛舟太湖赏月”时书,陆离想了想,那是胡琨到湖州的 第一年。 其实三年过得很快。她来湖州时的情景尚历历在目,一个眨眼间,三百余日便悄然而逝。 去年四月,得知自己被外派湖州,简直如山崩地裂一般,前途一片黑暗。谁料她一番胡乱出拳,不仅保住小命,还将湖州变作自己的跳板。 三年磨勘缩至一年,是史无前例的破格提拔。 她要回京了。 陆离不像胡琨一般舍不得湖州,山川湖海,春花秋月,于她都是一场虚空。她没有时间,也无资格消受。 她想要的一切,皆在京城。 只有回京城,才有机会着手调查龙口川一战的真相,才有机会替父亲翻案,将远在琼州的家人接回,让林家重回原本的平安日子。 — 陆离送走了苏信,送走了胡琨,又送走了刘僢。湖州已无事,隋一便也提前离开了。 这一日,该她离开湖州了。 身后跟着卢嘉,二人像去年来时一样,全部身家只有两只包裹。甩着两只手走去奉胜门外登船,还未到码头,却见远处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卢嘉诧异道:“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陆通判来了。” 流水一般,人群往两边退散,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一张张脸上挂着笑,都朝陆离看来。 常嘉茂从人群中走出来,朝陆离一笑:“知道通判今日要走了,大家都想来送一送。放心,我知道你的心思——送送可以,但不收百姓一米一粟。只是江德旺感谢你给他们兄弟几人找了个好差使,坚持要送你一筐枇杷带在路上吃,我想了想,这也算不上贪赃受贿,再不同意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 江德旺笑嘻嘻地凑近道:“陆通判千万不要拒绝,枇杷是咱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已经连筐送上船,通判路上吃着玩,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陆离笑起来,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 只拱了拱手,朝四面八方的百姓感谢道:“多谢各位前来相送,我这便上船了,大家各自回家种地做买卖去,可莫要因我耽误了营生。”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俺们不差这一刻工夫,再多看几眼陆通判要紧。” “就是,买卖啥时候不能做?” “咱们再送一送。” 陆离窘了,求救地看向常嘉茂。 “你自去登船,船开了,他们自然就散了。” 常嘉茂陪着她从百姓中间穿过,那些真诚满满的眼神落在身上,仿佛有了重量。 陆离有几分惭愧,若论疏浚苕溪的初衷,其实她是为了自救,怕步入晏佩闻前世的悲剧。谁知这样一件事,竟能赢得百姓发自内心的爱戴。 谁说好官难做?这不是,也挺简单吗? 陆离如坚冰一般冷寂的心,忽然涌入一股暖流。 常嘉茂将她送上船,拱手作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通判此次回京,必定会青云直上,前途无量。他日入主中书,可千万莫要忘了我这位昔日同僚。” 陆离回礼笑道:“借参军吉言,也祝参军仕途顺利,盼望以后还有相聚之日。” 船缓缓地驶了出去,陆离最后一次打量这座秀丽的江南水城。 水鸟盘旋,往高处飞去。 陆离目光追随它们,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群人,仿佛在向她挥手致意,那是府学所在。 山花如火,湖水胜蓝,湖州的景与人,都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在逐渐温暖的东风中,陆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38. 入乌台 陆离在内城东北角租了间屋子。 位于枣子巷,离东华门不远。原是四间正房的格局,房主在院子的中心线上砌了一堵薄墙,生生将一院辟成两家,分租出去。两家人各占了两间正房,和半扇小院。 东京寸土寸金,居大不易。这巴掌大点的屋子,每月要费去陆离两成的月俸,因她占的这半爿院子里还有一间耳房,一间厨房,且朝向东南,比隔壁的好。 她搬过来的第一日,就与隔壁邻居打了个照面,夫妻俩推着独轮小车,才收摊回来。 双方客气一番,互相做了介绍。原来这一家姓王,做豆腐生意,每日天不亮便起床磨豆腐,天亮后推到集市去卖。二人问起陆离,陆离只道自己在公门有一份小差使,并不细说。 东京城里掉块碎瓦便能砸中一个六品官,人多地狭,许多新晋的京朝官也需赁屋住。 王家两口子见陆离年纪轻轻,猜她是个小官或是胥吏,并不多问。王大嫂当即掀开盖布,挽起袖子,从一只小圆瓮里捞出一块豆腐:“今日卖剩下的,官人莫要嫌弃。” 陆离推却不过,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捧着嫩豆腐进了院子。 卢嘉才打扫完屋子,出来准备继续扫院子,一见陆离捧着豆腐,奇道:“郎君怎么买了块豆腐?一会儿不是要去西府吃饭吗?” 陆离很无奈:“隔壁送的。” 到了黄昏时,二人出发往西府去。 豆腐扔了可惜,卢嘉想了想,将豆腐用油纸包好,一路拎到西府厨房去了。厨房里恰巧没人,他便将豆腐丢在菜案上。 西府大厨娘解手回来,见案板上凭空多出块豆腐,问了几位帮厨,皆摇头不知。 往日宫里赏赐的食材也会直接送到厨房,若是厨房无人,便直接搁在案上。厨娘以为这次又是赏赐,只是奇怪为何是不值钱的豆腐;即便这豆腐稀罕,又为何吝啬到只赏了一块? 大厨娘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珍而重之地施展绝世刀工,将这块豆腐碎成丝,以火腿、鸡蛋、虾米、香菇和尖笋提鲜,做成一道豆腐羹上了桌。 赵景钰往日是不重口腹之欲的,对菜甚少点评。尝了这道豆腐羹,极少见地赞叹出声,还嘱咐庆元:“今日豆腐的味道特别好,去厨房问问在哪家买的,以后就在这家买。” 庆元答应了。没一会儿,人回来了,一脸古怪:“厨娘说这块豆腐是凭空出现在厨房,她也不知从何处买的,还以为是宫里的赏赐。” 卢嘉听到这里,反应过来:“是我搁在厨房的。” 赵景钰和庆元皆看向卢嘉。 卢嘉解释道:“隔壁邻居做的豆腐营生,今日送给郎君一块豆腐,我便拎过来了。” 赵景钰愣怔了一时,难以置信地问陆离:“你的邻居?做豆腐?” 陆离搁下碗,喝了一肚子的豆腐羹,她也觉得这豆腐味道好。 向赵景钰笑了一笑:“公子下次想吃豆腐告诉我,我让卢嘉买了送过来。保管是当日最新鲜的。” 赵景钰气得笑出声:“我要送你一处屋子,你不肯要也就罢了,难道不能租一爿好点的院子吗?” 陆离叹了口气,耐心地做出一番解释:“我既入了殿院,办的是挑人错处的差事,便不能先落了把柄在旁人手上。公子,一个才进京的京朝小官,俸禄微薄,却住那么大的院子,你猜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又有多少人会私下打听?” 赵景钰不作声。 对陆离的话,他并不认同。但对方言之凿凿,每次都有她的一番大道理,堵得他一口气下不去,又不能发出来。 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赵景钰心里拿不准,是否因为、与那人过于相似的脸,才对她屡屡忍让。但也正因为她顶着这张脸,时时做出要与他划清界限、撇清关系的样子,才更让他伤心。 心里不好受的,不止赵景钰一人。 有了前世的警示,陆离知道不能相信这人,更不能指望这人。可她本事不济,又形单影只,单靠自己,很难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一路平步青云。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要脸,既想仰仗赵景钰的势,又想离他远些,让他少来烦自己。 上一世她听命赵景钰太久了,以至于对方一皱眉,一沉脸,她立刻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下一刻便想顺从,哄对方高兴。 ——她还以为有了上一世的结局,她在心里能彻底与赵景钰决裂。 原来不能,那些习惯性的揣度和讨好仿佛刻进了她的血液里。与其说她恨赵景钰,倒不如说,更恨自己。 二人这一夜堪称是不欢而散。 临走时,赵景钰冷着脸道:“你那屋半只巴掌大,想必也用不上仆从,卢嘉便回西府罢。” 卢嘉不知所措,看了看赵景钰,又瞧了瞧陆离。 陆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淡淡的:“公子说得是。” 赵景钰临睡前才忽然想起来,今日将人叫过来,原是有事要吩咐的。结果一时僵了场子,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转而又想,陆离才进御史台,根基还浅,现在就用她替自己做事,似乎也有些操之过急。 陆离也揣着沉沉的心思回到枣子巷,隔壁邻居的院子已经黑漆漆一片,显然主人家已经睡下。 陆离放轻手脚,悄悄进了屋。 没了卢嘉,看似少了双眼睛,再没人将她一举一动报告赵景钰。但依她对赵景钰的了解,从此以后反而要加倍小心起来。 — 第二日,窗外还黑黢黢看不到亮光,陆离睁开了眼。对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绿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拿上槐木笏。 牵着小黑马出门时,隔壁院子也亮着灯光,传出石磨转动的声响。 枣子巷瞧着离大内不远,但实际上,并不便利。 她回京后新授的差遣,乃是御史台殿院的殿中侍御史。有朝会时,需绕路到宣德门,自掖门进宫。平日不必上朝时,也需绕上这样一遭,因御史台的衙署与开封府隔街对望,在御街西侧。 轻轻叹一口气,她何尝不想租一处好院子? 苏信扶棺回乡时,她将身上几乎所有的钱都给了苏信,包括赵景钰之前让隋一带给她的“接济”。回京后,她堪称两袖清风,一贫如洗。 这房子虽狭窄,好歹还在内城。赵景钰的西府,宁祈兄弟的宅子,甚至副枢相刘玺的府邸,全都出了朱雀门。 如此一想,她哄好了自己,人也到了御街上。 刚过四更,天边晨光微露。 今日是五月初一,乃是朔日大朝参。在京所有八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需参加。 御街上已车马成行,被各府灯笼照亮。两旁长廊热气腾腾,售卖各色朝食。时有车、马停下,等着随从去食摊上给自己买点心。 陆离是吃饱肚子出门,因此并不停下,在宣德门外下马,将马儿拴好。自右掖门进入皇城,左转踏入通往文德殿的长廊——今日大朝会在文德殿举行。 她作为殿中侍御史,需早早到场点检班序,检查诸臣服饰仪容。走到閤门处,才发现李善怀已经到了。 眼 光斜斜瞥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离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礼:“李中丞。” 御史中丞李善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陆离站到李善怀身侧,略退后两步。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出来混,早晚都要还的。若是早知今日要在李善怀手下做事,当日绝不——不,“捉婿”还是要躲的,只是,她或许会用更温和懂礼的方式躲。 幸而卢嘉替她打听过,李善怀的三个女儿,这一年皆已许了不错的人家,想必李中丞虽瞧她不顺眼,应也不会太过为难。因为卢嘉又打听到,李善怀虽为人严苛板正,但并非不讲理的人。 ——可惜卢嘉已经回西府了,以后她凡事要自己打听了。 閤门中官员越来越多,却是鸦雀无声。陆离目不斜视,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眼前一亮,双目露出笑意。 宁祈含笑走来,向李善怀行了礼。朝她眨了眨眼,也站到李善怀身后,与她一左一右,正像两位左右护法。 待閤门使确认过到场官员,李善怀打头,宁祈与陆离紧随,当先入了文德殿。两位殿中侍御史,宁祈和陆离,一东一西,站到角落里。 二人需要全程负责纠察朝臣殿仪之责。 鸣鞭后,乐工鸣笙敲钟,閤门吏唱着班次,自宰相而下的官员依照唱名鱼贯入殿,分文武分列殿中。又一阵鸣鞭乐声后,手持礼器的宦官入殿列班。待乐声最后再度响起,则是天子升殿。 陆离上一世虽也上过朝,做殿中侍御史,却是头一遭。 她目光逡巡众文武百官,却见无数张面孔,一张叠一张,早已不辨谁是谁。 这种大朝会是不议政事的,多是新授官、罢官离任、出使还朝等官员行“见、谢、辞”礼仪;或是奏祥瑞、进表章;或是大赦天下、颁布德音——减免赋税等重大恩命。 今日的大朝会有两名官员告老还乡,特来向皇帝辞别,辞别完成,朝会也便结束了——还不如奏乐时间长。 朝会结束,以宰执为首的要员去崇政殿,与官家商议政事。其余官员则下朝,各回各的衙署。 陆离看了一眼宁祈,宁祈也朝她看来,二人十分默契地慢下脚步。待远远落后大部队,方才相视一笑。 “我听说你出京办差去了,何时回来的?” 宁祈笑容已要飞出眼角,无限地荡漾出去:“昨夜回的,想到今日就能见到你,高兴得睡不着。方才站那一会儿,差点盹着。我瞧乐平郡公瞥了我好几眼,吓得我清醒了不少。” “乐平郡公?” “荣王府的七郎君啊!”宁祈小声抱怨,“这位七郎君平日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好像就看我不惯。我这殿中侍御史也才做了不久,几次大朝参,每次都要吃他白眼。” 陆离眼前浮现赵景钰的脸,想不出他翻白眼的模样。毕竟上一世,她是格外敬畏赵景钰,简直就是个别无二心的忠仆——不过,今日她竟没发现赵景钰也在朝参队伍中。 也是,宗室虽没有议政的资格,但大朝参这种仪式性的集会,却有义务出席。 想到这里,她问宁祈:“你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吃他白眼?” “这种大朝参无聊得紧,早上又起得太早,我站着站着,免不了打一打瞌睡。” 陆离:“……那你不是活该吗?” 两人说着闲话,一路牵着马回到了衙署。谁料李善怀没去崇政殿议政,竟已回来了。一眼瞧见他俩,板着面孔,朝宁祈吩咐。 “你去一趟左藏库。” 39. 新词换宫娥 宁祈听了李善怀一番吩咐后,便出发去了左藏库。不知办的什么差事,到散衙时人还未回来。 陆离估摸着他应是直接回家了,便独自牵马出了御史台。 时已入夏,天光明亮,且还要亮很久。天边赤红的晚霞侵上城楼,张牙舞爪,仿佛要烧起来。 回去也无事,陆离决定四处去逛逛。 她回京有些日子,因是特旨超擢,在朝中十分惹眼。陆离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缩着脑袋做人,一心扑在公事上,拿出笨鸟先飞的架势,只求别招惹到小人给自己使绊子。 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干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仅“可风闻言事”一项特权,想参谁便能参谁,旁人躲着她还不及,谁敢给她使绊子? 可惜御史台衙署在宫外,并不在宫中。她想查阅当年龙口川一战的资料,还是得想法子进宫。 垂着脑袋琢磨出一肚子的心思,马儿忽然停了步。陆离抬头一看,不由笑出来:“我还以为你家去了?” 宁祈跨在马上,拦住她的道,也笑:“原本已出了朱雀门,一看时候还早,心中又有几分惦记。转头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着——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咱俩今日才得见,我有好些话要对你说。” 他让开了道,朝她一扬头:“走,我做东,带你打打牙祭。” 陆离驱马跟上:“那我便不客气了。” 二人在御街上并驾齐驱,谁知忽然叮叮当当一阵铃响,迎面驶来一辆宫车。车中人掀帘,露出几张花瓣一般的面孔,原来是几名回宫的宫娥。 宫娥正凑在一起瞧街景,恰好看见二人骑着马儿经过。 不知哪一位认出了宁祈,笑着喊了一声:“呀!是小宁公子。” 声音清脆,彷如金铃。 宁祈不由心动,勒马回望,几张笑脸自他眼前转瞬即逝,宫车披着万丈霞光,驶入宫门,仿佛是驶入了天宫。 他多情的目光追着宫车,片刻后,一脸怅惘地回转。 陆离笑嘻嘻向他打趣:“子静兄真是招人爱。” 宁祈心中也很得意,他一贯风流自许,今日的小插曲令他心情甚佳,直至出了朱雀门,笑容还未下去。 陆离只觉得他性子好玩,肚子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虽风流,却风流得不招人厌。 出城后人便少了,宁祈带她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二层楼的脚店,很得意地向她介绍:“别看这家门脸儿小,瞧着不起眼,味道是很好的。” 陆离见这店清幽别致,正合心意。当下含笑道:“吃喝一道,我还能不信你吗?” “一时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宁祈显然是此处常客,小伙计热情将二人迎到一间头里的小雅间,问宁祈:“二爷,还是老几样?” 宁祈点点头:“再要两壶琼波。” “今儿有邵宅园子的法清大桶,二爷要不要来一壶?” 宁祈眼睛一亮:“自然要。” “好嘞,那就一壶琼波一壶法清大桶。” 伙计退出去,闭上门。 “当日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回京城了,我就眼巴巴地等啊,等你回来喝酒。谁知被抓了趟临时差使——”宁祈啧了一声,“急得我,推也没法推,咱们那个李中丞你晓得的,人是好人,就是一板一眼的,从不通融。” 陆离不说话,含笑听他说。 宁祈说了一回御史台中闲事,陆离知道他是借说闲事之机,向自己介绍台中诸人诸事。心中感念他的好意,因此一字一句听得仔细。 待到酒菜上齐,陆离斟了酒,郑重地感谢宁祈:“你虽不说,我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西苕溪疏浚一事,多谢子静兄从中相助。” 宁祈喝了酒,有点不好意思:“这事我倒是没怎么出力,你知道我的,没什么正经本事,帮不上忙。我大哥和刘副枢肯帮着说两句话,还是因为疏浚西苕溪是利百姓、利朝廷的大事,子淳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莫再提此事,再提便是拿我当外人。” “好,听子静兄的,此事就算揭过了。”陆离笑了喝尽杯中酒,似不经意地问,“今日却没见到田大参上朝?” 宁祈也笑了,凑近了小声道:“闹脾气呢!他与俞大相公是东风不能见西风。官家如今万事爱问俞大相公,田大参便生了气,告病在家。” 陆离慨叹道:“记得我去湖州前,官家还是很倚重田大参的。” “你不在京中,不知这些事。这一年里,咱们与缅药打得有来有回,将禁军精锐几乎都折在里面,钱粮也耗不起,亏空挺大。官家最近态度有所转变,颇有休战议和的意思,因此又开始亲近俞大相公。” 其实陆离也猜到,只是与宁祈再确认一番。 有了前世的“未卜先知”,她知道大宁与缅药最终会议和,只是这议和是一场拉锯战,和也像假和,大宁和得不情不愿,缅药和得两面三刀。 缅药与吉答不同,缅药人是强盗性子,议和后,仍旧是狗改不了吃.屎,一缺钱粮就上边境抢掠,无恶不作。 官家想要的百年之“和”,是无法实现的。 宁祈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俞大相公年轻时,也是个很有斗志的性子,当初与吉答议和前,他可是声音最大的主战派。如今,斗志仿佛同年华一起逝去,凡事讲究能和便和,能拖便拖,打着为‘长久计’的旗号,竟是能土地都能让的。” 陆离苦笑。 正事说完,二人开始闲话。宁祈的所好,无非文章和佳人。这两样风花雪月,陆离都不好,但很愿意扮演一个称职的听众。 那法清大桶酒味虽清甜,后劲却大。眼见宁祈喝着喝着,舌头都不伶俐了。陆离当机立断,结束了这场“相见欢”,将人送回府中。 谁知那夜,宁祈因醉酒而诗兴大发。两日后,宁祈的趁酒意填的新词《鹧鸪天》传遍了京城。 而新词的内容,便与那声“呀!是小宁”有关。 次日陆离忍到下衙,二人骑马上了御街,方打趣宁祈。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子静兄因新词又得了一位佳人,真是令人艳羡。” 原来,新词传入宫中,官家听闻这一段趣事,起了成就一段鸳盟的心思。将当日宫车中的几位宫娥召来,问道,当日喊“小宁”的是谁? 一个宫娥含羞站出来认了,官家便将她赐给了宁祈。 官家所赐,自然不能拒绝。昨日傍晚,宫女前脚才入了府,后脚宁祎便将他叫了过去。 宁祎已经外派地方任职,过几日就要离京。眼见这弟弟年纪已然不小,却还闹出这等闻名全城的风流事,又是恨他不争气,又是放心不下。 一边声色俱厉地训斥,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诫,直絮叨至后半夜。 宁祈 挨了半夜的训示,此时既得意又懊恼,苦着一张脸,双手抱拳朝陆离拜了拜:“子淳可莫要打趣我了。” 陆离面容一整,正色道:“我这可不是打趣子静兄,而是艳羡。” 话还没说完,人却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骑马结伴走了一段,陆离正要过御街,与宁祈告别。 宁祈忽然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前面。 陆离往前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天青色丝袍的小郎君,骑着一匹白马走在前头。 周围人见他走近了,纷纷掩鼻避开。 仔细一看,原来那匹马一边走一边拉,竟是往御街上拉了好长一条的马粪。 宁祈凑近了小声道:“他就是文彪,乃是闻名京城的‘白马通衙内’,你过街时当心点,别踩着了。” “白马通”乃是马粪入药的雅称,白马通衙内,便是马粪衙内的雅称。陆离听了哭笑不得,倒是有些同情文彪。 而文彪此时也是一脸沮丧,恨不得将脸缩进胸膛里。 文家乃是武将世家,自祖父一辈起,阖家都是挣军粮吃的武将。可惜文彪投错了胎,空长了大个子,性子却是娇滴滴。读书读不通一篇文章,习武提不动一杆长枪,正是“文不成武不就干吃饭的废物”——这是他老子素日骂他的话。 文彪此时的沮丧,倒不是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而惭愧。 还是因为胯.下这匹既能吃更能拉的马。 文家的规矩,哥儿长到十五岁时,生辰礼物便是一匹马。他这匹马,是陪他爹上过战场的战马,虽不算老,但也是颇有战功在身上。 文彪刚开始还喜滋滋,骑了没多久,便哭丧了脸,闹着要换马。 他爹骂他:“未得寸功,还想换马?这马配你还是吃了亏,我就是换了你,也不会给你换马。” 文彪被骂得狗血淋头,原想争口气,不骑马了。可他素日交游广阔,狐朋狗友满京城,最喜在勾栏瓦舍间流连。无奈大半瓦舍都在城外,没有马实在不行,只得将就着继续骑。 只是每次骑马出门,都恨不得将脸捂严实了,让人认不出是他。可京城人早已见马识人,一见道路上连串的马粪,便知他这位“白马通衙内”来了。 文彪还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中,谁知突生变故。 迎面来了一匹急马,跑得四蹄如飞,行人见到,纷纷躲避。瞧骑马人的装扮,应是边关来的急脚递。文彪一惊之下,拉紧缰绳也要避让,谁知这马不知发了什么疯,不仅不肯避开,反要迎着急马跑过去。 文彪一慌,手中缰绳竟被挣开。 陆离恰好这时要过御街,与他离得近,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缰绳,使了巧劲,往自己身边一拽。 一片惊呼中,文彪的马被她硬生生拽了回来,急马险伶伶地与文彪的马擦身而过。众人往陆离看去,见她长得瘦瘦弱弱,竟有这样大的力气,一时都有些纳罕。 而文彪也回过神,在马上转过身,向陆离道谢。 谁知二人这一个照面,竟都是一个愣怔。 陆离只觉这人面善,白皙的圆脸蛋,和善又讨喜,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文彪已咧开嘴角,欢天喜地笑出声:“恩公!原来是你啊!” 陆离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是我呀!”文彪在马上手舞足蹈,比画了一通:“前年,大相国寺,我被人摸了钱袋子!” 40. 新朋是狗友 陆离想起来了,她与封荻第一次碰面,二人联手抓了个扒人钱袋子的贼,后将贼送去了官衙,钱袋子还给了失主。 原来失主就是文彪。 “当日便想谢你们,你与那位军爷却是不肯。”文彪打量了她,见她穿着绿色官袍,欢喜道,“没想到恩公如今已做了官人,真是可喜可贺。今日又救了我一命,我想请官人吃个便饭,万望不要推却。” 陆离原想找借口推辞,还未开口,见文彪眼巴巴的,很可怜的样子。心中一软,便点头答应了。 文彪的这顿便饭竟是摆到了潘楼,还要了雅间。客客气气地将菜单子递给陆离,让她点菜。 陆离推辞了一番,说自己调入京城不久,潘楼更是不熟。 文彪乃是个直肠子,陆离说什么,他信什么。 便拿过菜单,一气点了十余盏,冷菜热菜面点果子酒饮,样样齐全。若不是陆离拦着,他还能继续点下去。 陆离心中纳罕,据宁祈说来,文家这个浪荡子似乎在家中并不受待见,但见他花钱这样大手大脚,显然平日里不缺钱。 文彪是个自来熟,听陆离说才回京城,便问她从前在何地任职。听说在湖州,十分羡慕了一回。 原来文彪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如今二十岁了,还未出过京城。整日无非是文府、瓦子、酒楼,三点一线转悠。 既提起了瓦子,文彪便有话可说。 他素日不通文墨,说起正事时,言语寡淡,无甚可听处。 然后一说起瓦子,便一改面容,格外神采飞扬,遣词造句亦是十分鲜活动听。 正说到高兴处,门忽然被推开,探进了一只脑袋,一眼叼住了文彪,喜笑颜开:“我在拴马桩处瞧见了你的马,就猜你一定在。” 嘴里说着,毫不见外地走进来,眼珠子朝穿官袍的陆离瞥了一眼,笑道:“这位是谁?不同我介绍一下?” 文彪欢喜着起了身:“温旭,有些日子没见着你啦!” 说着,他便向二位做了介绍。 原来温旭是文彪的一名狐朋狗友,也是官宦人家出身,靠着祖辈恩荫,在崇文院的史馆中做了一名小吏,掌管文书档案。 陆离心中一动。 文彪介绍完温旭,待要介绍陆离,一拍脑袋,不由也被自己蠢笑了——二人说了这许久的话,他竟忘了问恩公的名讳。 当下陆离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文彪一贯的不闻政事,还未如何。那温旭素日是专与官员打交道的,崇文院的衙署又在宫中,自然听得多,看得多。 当下先是一喜,郑重地见了礼:“久闻大名,状元公前年蟾宫折桂,不过一年,又得特旨超擢,回京后进了殿院,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后一脸迷惑,盯着文彪瞧了几眼,似乎想不通为何文彪能与状元公结交。 文彪将当日被窃了钱袋,得陆离相助的事细细说了一通。 当下三人寒暄完毕,坐成一桌,各自揣了一番心思。 温旭虽是一名小吏,但心中也存了大志向,像陆离这样一眼便能瞧出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他平日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故而揣着一心结交的心思,格外热情地与陆离套近乎。 谁料正中了陆离下怀。 她一心想进史馆查卷宗,琢磨了好些日子,可惜一无职务之便,二无合用的人脉,正不得门路之时,文彪给她牵了这样一条好线。 当真是又惊又喜。 二人算是一拍即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这顿饭还没吃完,已约了下一顿。 文彪夹在中间,一会儿瞧瞧温旭,一会儿看看陆离,想不通这二人怎么就瞧对了眼。 不过他素日不给自己的脑子施加压力,便一边听着,一边吃菜喝酒,也是一副喝美了的模样。 直至夜深,三人方结束这场酒宴,恋恋不舍地道别,各自回家。 及至陆离进了家门,摸黑去点灯,人还没碰到烛台,先踢上一根“柱子”。 黑暗中一团黑影“嗷”了一声,跳将起来,唬了陆离酒醒了大半。 “谁?” 黑影抱着腿,委委屈屈地出了声:“是我啊,郎君。” 听出是卢嘉的声音,陆离松了一口气,点了灯,不解道:“怎么不点灯……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卢嘉也很委屈。 他是从西府出去的,没想到如今竟与西府格格不入了。 在湖州时,他既做了管家,便打定主意要做一名称职的管家。用陆离的俸禄养一大家子人,不能不计算每一块铜板。 如此下来,竟勾起他性格中十分吝啬的一面。 特别是苏信回乡时,陆离格外阔绰地将大半的钱都赠了人。这个家便格外难当,卢嘉使尽浑身解数,几乎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这原本是美德,起码给陆离当家时,是的。 但到了西府,便水土不服起来。过惯了寒酸日子的卢嘉,消受不了富贵。 不过数日工夫,他这吝啬鬼的脾气将西府众多下人得罪了个遍,从前动念要好好栽培他的管家,如今见他也是一脸嫌弃。 这还倒罢了,让他在西府待不下去的缘故,还是因为鸡。他捉回几只公鸡母鸡并一窝小鸡崽子,说要在西府后院养鸡。 于是他被赶出来了,因为赵景钰是十分地不待见鸡。 卢嘉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陆离。 毕竟他这吝啬且过分会持家的性子,也是陆离逼出来的,陆离得对他负责。 陆离哭笑不得:“行,你继续跟着我罢,他们那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吝啬是多么好的品质啊!” 卢嘉得到这番安慰,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而陆离筹谋一番,一气想出十几个借温旭之手进入史馆的点子,便也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 转眼就是端午,官员们放了假,一致要往城外跑,携家带口,游山玩水。移动的摊贩也跟着人群跑,都去了山水间摆摊,城中顿时疏阔了许多。 陆离兜着一肚子阴谋诡计在反复盘算,加上身无余钱,并不出城凑热闹。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一边看卢嘉揉捏小鸡崽子,一边慢慢地吃一粒豆泥粽子。 粽子是隔壁王大嫂一早送来的,两挂,一挂十粒小粽子。每粒只有半只手掌大,两口吃完,还不占肚子。 不知不觉间吃了六个,待发觉了,陆离吓了一跳,赶紧擦净手停了嘴。 卢嘉手上侍弄鸡崽子,也分一半心神看陆离。 见她终于停了嘴,嘴里抱怨道:“那粽子便是再好吃,也值当送出去一匹绢?” 原来早上王大嫂送粽子来时,作为回礼,陆离翻出了一匹绢送了出去。 卢嘉当时就在一旁绿了脸,只是陆离是主他是仆,当着外人的面,他不敢说话。 这时瞅着了机会,嘟嘟囔囔地抱怨一通。 陆离不接他的茬:“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卢嘉扬起脸,像个气鼓鼓的鸡崽子:“价值一匹绢的粽子,太精 贵,我不配吃。” 陆离啼笑皆非,起身往院外走去:“抠死你得了。” “你去哪儿?” “去小货行巷逛逛,你去不去?” 卢嘉摇了摇头:“我要照顾小鸡呢!” 眼见陆离已经出了院子,又加大声音叮嘱了一句,“别乱花钱。” 小货行巷与大货行巷乃是并驾齐驱的两条巷子,在杨楼与马行街附近,借了人流熙攘的光,两条巷子里开满各色杂货铺,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且生意还十分不错。 陆离正蹲在一家铺子前看面具,面具用彩藤编织而成,虽不十分精致,胜在新奇。她挑了一只要送给卢嘉,红黄黑配色,很像一只大公鸡——卢嘉应该会喜欢。 她早将卢嘉“别乱花钱”的指示抛之脑后,付过钱后,一转身,却见到一个熟人。 而这位熟人一向是跟在另一位熟人身后的。 陆离目光放远,果然看见远处的马行街上,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隋一朝她一笑,笑出几分讨好之意:“公子在车上等你呢!” 陆离上了马车,与赵景钰一个照面之下,便知他心情十分不美丽。难怪隋一朝她笑得那般谄媚…… 赵景钰与东府那位王妃面和心不和,陆离上一世便知道。 而今日是端午,作为荣王府的嫡子也是独子,赵景钰必须陪荣王妃吃饭。 这顿饭想必是还没开吃,便闹了个不欢而散。 因为赵景钰拿眼角瞥了她一眼,问:“吃了吗?” 还没等她回答,便专制地下了令:“陪我去吃几口。” 赵景钰在樊楼有一间专属包厢。 一桌子菜上齐后,赵景钰动了筷子,当真很认真地吃饭。陆离便也不客气,敞开肚皮吃起来。 她个子高,消耗也大,所以每日饭量直追一个强壮的男子。 出发去湖州时,她向赵景钰要了隋一,倒不是指望隋一能护卫她,而是看中隋一一身的武艺。跟在隋一身后学了一年,身手很有长进,射箭技术也早非昔日可比。 回了京城后,她也并未撂下拳脚功夫。因此赵景钰停筷时,见她又添了一碗饭。 他忍不住打量陆离一番,见她瘦伶伶的像根竹竿,周身见骨不见肉,只一张面孔还称得上圆润,一时奇得扬起眉毛:“你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光吃不长肉?” 陆离并不瞒他:“在湖州遭遇行刺后,我发现自己的拳脚还十分地不顶用,于是每日加大了训练量。饭量也跟着大了,不吃没力气。” 湖州遭行刺一事赵景钰是知晓的,当下有些不以为然:“京城与湖州不同,不会有人行刺你。” “现在没有,以后未必。” 赵景钰看了她一眼。 陆离笑了笑:“在御史台,谁敢说自己不招人恨?” 赵景钰凝视她,知道她这话说得没错,又觉得她是话里有话。 苕溪疏浚完成,公文里诸多报功虽以胡琨为首,但众人都知道这事是陆离一力促成的。 官家大喜,当日便决定将她调回京。只是要擢升她做个什么差遣,一时却决定不下。 赵景钰得知了消息,在京中大大活动一番,推波助澜,让陆离进了御史台。 京中虽不必动刀动枪,但也有战斗。 这些战斗潜藏在暗流之下,比明刀明枪更难躲。是对权力的争夺,也是动辄置人于死地的屠戮。 御史的嘴,便是这场屠戮中,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41. 计划落空 赵景钰也没再说话,待陆离吃饱了,将她送回枣子巷,让她下车。陆离见他一顿饭后,果然心情好些了。跳下马车,径自回了家。 卢嘉蹲在院子里,一边瞧鸡崽子一边啃馒头,见她回来,问:“郎君吃了吗?” 陆离没有透露赵景钰的事,只说吃了。 见他实在吃得简单,忍不住说:“也不必俭省至此,我俸禄虽微薄,却足够咱俩使。再说往后日子还长,我总能升官涨俸禄。” 卢嘉不以为然:“京朝官那么多,多少人熬到头白,也得不到升迁。” “放心,我不会的。” 卢嘉没吱声。 “你这么卖力地攒钱要做什么?” 卢嘉翻了个白眼:“自然是要买房置业,请厨娘雇仆役。郎君,我在湖州时已经当上了管家,如今却一朝回到数年前,只能当个小随从了。我早日帮你攒下一份家业,才好施展才华,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两间窄屋里,在让我怎么做管家……” 陆离见他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好笑。 心下纳罕:他竟真的死心塌地要跟着自己?她还以为他回来,是继续替赵景钰做耳目。 可惜,她并没有在京城置业的打算。能活到哪一日还不知,置了业给谁?自己的鬼魂吗? 想起赵景钰,忽然想起买的藤鬼面具,仿佛是落在赵景钰的马车上了。 与此同时,赵景钰正将藤鬼面具捏在手里细看。 她倒是小孩心性,还喜欢玩这些玩意儿。如果是真陆离……赵景钰恍了神,片刻后笑了笑,陆离是不会喜欢这些小玩具的。 如今的假陆离却是一把真刀,他养的刀,宝刀初成,正是要开刃试锋之时。 — 赵景钰回了西府,让人赶紧简单收拾了行装,乘船往江宁府去了。派了庆元去东府,只说自己要出趟公差,接下来数日不能来东府请安。 庆元是往日伺候荣王的老人,后来赵景钰分府单过,便跟去西府伺候。荣王妃虽是不满,不能不给这位老仆面子。 当下只说:“老荣王的忌日快到了。” 庆元赔笑道:“七郎君记着的。” 大宁的宗子,从前不可随意出皇城。他们要从低阶环卫官开始,根据资历逐级晋升,升得再高,也是虚衔。俸禄优厚,但实权是一点没有。 今上性仁,大约还因自己至今未有存活的子嗣,所以对宗族里后辈们,格外器重些。也因官家的态度,宗子不能任实官的禁令,这几年略微松动。 江宁府的知府李绶同赵景钰交好,是因年轻时曾得老荣王的资助。他是贫户出身,无钱读书。机缘巧合之下识得老荣王,进了太学,方有今日的成就。 而今朝堂纷争渐趋激烈,赵景钰因考虑太多,反而看不清局势。 这两年不凑巧,他倚重的几位又都被派了外任,因此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便去找李绶相商。 在江宁府盘桓了大半个月,与李绶整日密谈,顿觉眼前的迷雾退散不少。李绶是个稳健派,劝他再耐心等一等,待官家透露对缅药的最终态度后,再下决断不迟。 赵景钰的船抵达京城时,已入盛夏。 这段日子里,陆离也做了件大事。 为了能多进宫,她几乎抢了所有跑腿的活计。李善怀不知她心怀鬼胎,见她如此勤勉,近来对她说话温和了许多。 每年入夏,要将旧年的卷宗翻晒修补。今年又多了活,翻晒后的卷宗要整理备份后,将原卷宗送入崇文院存档。 原来去年入秋后,少保祠曾发生一次火灾,差点烧到了太常寺。而太常寺周边,正是御史台、开封府和尚书省,都存有大量重要卷宗。李善怀当即上疏,建议备份往年的卷宗后,将原件存入崇文院,以免有失。 故而,经过一年的整理备份,赶在雨季到来前晾晒,大部分的卷宗原件都已进入了崇文院。 这一日,陆离又抱着一沓卷宗去崇文院。一入架阁库,便是心中一喜,原来今日正是温旭当值。 温旭见是她,也很惊喜。 陆离与他寒暄一番,体谅他辛苦,提出要帮他归置这些卷宗。 外人擅入架阁库,于制不合。若是平常,温旭定要谢绝。但这段日子他忙得浑身散架,新送来的卷宗仍如山海一般,显出越归置越多的架势来。 今日其他吏人都找了借口出宫躲懒,架阁库中只有温旭一人,因此他犹疑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二人一边归置一边闲聊。 温旭抱怨道:“中书省的卷宗最多,送得也迟,这几日全在归置中书省的,听说这才一半。” 陆离笑着看温旭一眼,带了几分试探道:“御史台应是最早完工的了?我今日送来的是最后一批。” 温旭摇了摇头,也笑:“还真不是你们,最早的是枢密院。三日前我们便全归置好了,你瞧——”他往西北角处一抬下巴,“都在那里了。” 陆离心里扑通扑通跳,眼角余光几乎要飞出去,一直往西北角瞟。位置正与他们现在呈对角,她不好贸然去那里,得设法将温旭“调虎离山”。 “我去喝口茶,有些渴了。” 温旭连忙口中抱歉:“陆监史去歇一歇,连累你帮我做了半日的苦差。” 陆离以自己的背做屏障,一边喝茶,一边掏出一只纸包,往温旭的茶里抖了许多料。 片刻后,温旭也来喝茶:“今日真要多谢你。” “不必同我这么客气,这些卷宗本是我们御史台的,论起来,我帮忙归置也属分内之事。”说罢,陆离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温旭的肩膀,“你再歇歇。” 她理了一时卷宗,心中计算时间。 果然,没等太久,温旭尴尬地怯声道:“陆监史,我忽地闹起了肚子,要去净手。你替我在此处照料一刻,我马上回来。” 陆离探出头,一脸的担忧:“你不要紧罢?” 温旭已是等不及解释,抱着肚子便一溜烟跑了。 往年卷宗都是按年份排序,年份会标注在书脊上,陆离整理了半日,已十分熟悉。当下快步走到西北角,一目十行地查找起来。搜寻一番,她心提了起来,心中升起一丝怀疑。不甘心地又翻看一遍,这回是彻底失了望。 枢密院送来的卷宗,只到祥合二年。 龙口川之战前后的卷宗,应该还在枢密院。 — 荣王府东府在四圣观以西,左藏库以南,与沂王府隔御街对望。 赵景钰回京第二日一早,便去了东府,他倒是想再拖几日,可惜拖不得——今日是故去老荣王的忌日。 往家庙去时,忽然听到林子里传来啜泣声。赵景钰犹疑片刻,进了林子。 听见响动,哭泣的女子也转过脸来,慌得举帕子擦脸。脂粉未施,一身素白,越发衬得一双眼睛红肿如桃。 正是他的二妹妹晟娘。 晟娘垂下眼皮,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哥。” 不必问也知道,晟娘定是在荣王妃跟前受了气。这位荣 王妃,将三个庶女养在自己身边,传言是从小便很用心教导,得了许多美名。 实情则与传言大相径庭,三个女儿被她当成丫鬟使便罢了,还动辄打骂。这几年庶女们长大了,荣王妃则渐渐衰老,精力不济,也需庶女为臂膀。 大妹妹玉娘精明能干,能帮荣王妃打理家务;小妹妹月娘是个精灵鬼,挨打挨出了一张甜嘴,哄得荣王妃晕头转向。 只有晟娘,是个嘴笨眼拙的老实人,从前三人受的气,如今全撒在她一人身上。 赵景钰见晟娘一脸倒霉相,本想同素日一般,装看不见。然而今日不知怎么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先回屋收拾一下,待消肿了再去家庙,她若是见了你的眼睛,定不会饶你。” 晟娘低低地“嗯”了一声,揉着手里的帕子,并不动。 赵景钰见她似个锯嘴葫芦,心里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今日是因什么事?” 晟娘颤着嘴唇,似乎还想哭,拼命忍住了,小声道:“方才伺候她吃药,她嫌烫,说我是存心要烫死她。一碗药,全泼我身上了。” 赵景钰心中一动:“吃药?吃的什么药?” “入夏后,她犯过几次头疼。请了几位郎中瞧过,都说不碍事,只开了几副养神的汤药,嘱咐多静养。” 赵景钰有点失望,面上不动声色,劝了晟娘几句,抬脚便往家庙去了。晟娘欲言又止,他只作不见。他不敢逆荣王妃的意,自然更不敢替她求情。 况且他在荣王妃面前,从来都是最碍眼的存在。 祭拜结束后,赵景钰暗自打量荣王妃一番。 与他离京前相比,确实憔悴了许多。但她平日里,无论何时皆盛装打扮,今日撤下头面,只以一根素簪挽住头发。不知是珠宝添气色,还是真的因病憔悴。 没滋没味地陪着荣王妃用了一顿素斋,荣王妃罕见地没有出言刻薄他。 饭毕,荣王妃起身,也没看赵景钰,说今日起得早,要去小睡。 赵景钰连忙起身,毕恭毕敬道:“母妃好生歇息。” 荣王妃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很觉闹心一般,皱了皱眉,却没再说话,扶着月娘进了内室。 赵景钰维持着恭敬的模样,目送荣王妃。目光却定定地盯住她脚下,脚步虚浮,确实不是个康健的样子。 有些事不能琢磨,一旦琢磨深了,人便要入魔。 赵景钰手指落在腰间一枚玉佩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一番,心中已有了主意。 院中的晟娘垂首,往一只大红瓶里插花。瞧神情,已经没有方才那样伤心了。 赵景钰在心里摇了摇头:再等一等,还不到时候。 他径自出了东府,朝东府管家吩咐:“母妃醒了若问起我,只说我进宫面圣去了。” 结果人刚出了门,却见对面的左藏库衙署中走出一群人。 打头的就是陆离。不知与身边人说什么,笑得眉目舒展,粉面桃腮。 赵景钰才从阴森森的东府出来,又揣了一肚子的阴谋诡计,见她这个笑,不知怎的,觉得分外刺目。 陆离也看了过来,见他戴一顶素冠,穿着白罗衫,是一身重孝的打扮,不由微微一怔。前世的记忆苏醒,她忽然想起今日是老荣王的忌日。 宁祈见她发呆,问道:“你看什么?” 陆离摇了摇头:“没什么。” 再抬眸,赵景钰已经不见了。 马车自她面前飞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42. 桃色绯闻 陆离上一世没见过荣王妃,而荣王早几年便死了,自然也是没见过。 他仿佛事母至孝,京城里都知道他虽分府别居,但无论风霜雨雪,每日都要去东府请安——只要他在京城。 陆离知道他与荣王妃不亲,上一世便知道。 荣王妃时常往他府里送些衣服冠带,陆离见过几次,但那些衣服冠带,从未上过他的身。对于一对母慈子孝的母子来说,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事。 如今,陆离更确定这对母子有异。哪有除夕夜里,醉了酒、冒雪跑出去的孝子呢? 赵景钰今日顶着个臭脸,又被她撞见。依她上一世的经验,他决计要为难她一下。 安静了几日,赵景钰却毫无动静。 陆离放下戒备,又开始与文彪、温旭交游密切。她在史馆中没有找到卷宗,不得不设法扩大人脉,试图寻找一个能摸进枢密院的法子。 可惜的是,温旭已是文彪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位有正经职业的朋友。而温旭虽略强,但他相识的官吏,大都在崇文院中任职,枢密院则是一个没有。 宁祈倒是有枢密院的路子,但不能用。她不能把宁祈拖下水,也不能惊动那些暗中的眼睛。 这一日,与文彪温旭分别后,她带着满身酒气,沮丧地回家。 白忙乎了这些日子,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在湖州时,她以为回了京就能破开迷雾,如今—— 一抬头,只见枣子巷后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隋一朝她招了招手。 陆离装作不经意地侧过脑袋,偷偷嗅了嗅自己,差点将自己熏了个跟头——酒气未散,但也顾不得了。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上了马车,决定装醉。眼神散漫地看了赵景钰一眼,她一脸醉鬼的迷惑。 赵景钰并不看她,敲了敲车壁,隋一凑过来。不知赵景钰对隋一说了什么,马车立刻跑起来。 半炷香后,隋一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到了。” 赵景钰闭眼假寐,闻言,眼睛都不睁,向隋一下令道:“将她丢下去。” “……啊?”隋一愣住了。 陆离没听明白,心道要赶我下马车,我自己不会下吗?为何要隋一来丢我…… 赵景钰声音有了怒意:“还要我再说一遍?” 隋一打开车帘,一手攥住陆离胳膊,一脸歉意:“对不住了,陆公子。” 陆离不及反应,人已整个地飞出去,随即“啪”一声,溅起巨大的一朵水花—— 她奋力划拉手脚,浮出脑袋,甩了甩头,呸了几声。抹净脸,借着马车前的风灯,将四周看清楚了。 她被丢进一口荷花池里,赵景钰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赵景钰不说话,她也不说,只瞪圆了一双眼睛,气鼓鼓地看回去。 “酒醒了?”赵景钰的声音很冷。 陆离原想说自己压根没醉,想起自己上车后装的那副醉态,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垂头丧气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酒醒了就上来,还等着我捞你?” 陆离游上了岸,水淋淋似一只落汤鸡。她不看赵景钰,只闷头挤袖子,挤完袖子挤袍角,片刻工夫,她脚下便要挤出个小水潭。 赵景钰没给她好脸色:“说说,你跟那两个混蛋在外面鬼混什么?” 陆离看向赵景钰,脑子里急速转过去十八个理由,一条都不能用。 这两兄弟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经事一件不会。让她现在凭空编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脑子刚进了水,也编不出啊! 赵景钰皱起眉:“我还当你心里有什么成算,难道你真的只单纯与他们厮混?” 陆离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景钰面无表情,心里有几分生气。他平生最厌恶堕落混世之人,而陆离顶着这张脸扮无赖,令他生气加倍。 陆离垂下眼眸,醉晕的脑子慢慢清明过来,她忽然想起前日文彪说起的一件坊间秘闻,关乎一名朝中重臣。 “他俩虽整日不干正事,但消息灵通,知道一堆有用的事。” “何事?” 陆离撇了撇嘴:“无非是一些八卦,我若是一件件说来,你必定嫌烦。但我前日听到的一则八卦,公子想必有兴趣知道。” 赵景钰显出狐疑神色,起了兴趣:“你说来听听。” “一位京朝官,与自己的外甥女私通。” 赵景钰眼神倏地变了,看陆离如同看一堆垃圾:“如此恶俗的市井传闻,我怎会有兴趣?” 陆离含羞带怯地一笑:“是,这等下流的市井传闻,说出来也是污了公子的耳朵。况且,这些八卦多半是以讹传讹,做不得真。可是,御史做的便是风闻奏事,无需查明真相再弹劾呀!” 虽然觉出陆离仿佛话中有话,意有所指。赵景钰仍耐着性子没发火,听陆离将话说完。 “我说公子有兴趣,并非针对这则传闻,而是传闻中的主人。” 赵景钰将薄薄的眼皮掀开,眼神中带着研判,将陆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袍角皱巴巴,浑身上下处处写着狼狈二字,只有神情是十分笃定。 他确定她是真的酒醒了,不会说胡话,耐着性子问:“这人是谁?” “龙图阁直学士。” 赵景钰眼神忽地锐利。 “知制诰,方柏舟。” — 方柏舟是注定要吃贬的,即便没有她在赵景钰跟前的一通“故弄玄虚”,他也会在三个月后离开京城。 而幕后推手,正是赵景钰与他想要笼络的主和派。 官家为了顺利推进与缅药的和谈,也会选择牺牲方柏舟。只是前世,她与这场“冤案”没有干系。 夜已深沉,陆离抱膝坐在床上,忽然厌憎自己。若是林焕章能还魂,必定不赞成她为达目的,如此不择手段。 若有的选,她也想堂堂正正地替父翻案,不想借旁人的身份,亦不愿做赵景钰的爪牙。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诬陷方柏舟只是开始,而经历过上一世,她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早有心理准备。 几日后,赵景钰准备妥当,向陆离发出指令:弹劾方柏舟。 朝堂暗流涌动,表面却一直维持平静。陆离的弹劾如同向深湖投入一粒石子,平静被打破了。 近来一直称病不朝的参知政事田润章,得知消息的当日便进了宫。君臣二人做了一番长谈,及至宫门快要落钥之时,田润章才出宫,他站在宫门外发了呆,再举步时已有些蹒跚。 两日后,田润章自请外放。官家准了,任其为严陵路都部署,判严州事。 田润章一走,方柏舟的结局便不难猜测。 陆离弹劾他私德有亏,与外甥女疑似有染。谁知在陆离弹劾前日,他这位外甥女便已身在开封府狱中。 陆离坐在一座茶楼的大厅里,听邻座闲谈这一桩“花事”。 “方学士那位外甥女刘氏,与自家仆从通.奸,被夫君抓了正着,告到开封府。谁知这刘氏在审讯时,将方学士也攀扯出来,既供出年少与其私通之事,又状告方柏舟谋夺其家财。” “方柏舟素日看着像个君子,岂知是个披了人皮的禽兽,竟做了这等违背人伦的事。” “他妹妹嫁到刘家原是做续弦,刘氏是其妹的继女,并非亲外甥女。” “张兄这话说得不对……不是亲外甥女,便可私通吗?” 话说到这里,一名抱琵琶的歌女坐到角落。拨了两声弦,缠缠绵绵地唱起了一篇近日的流行词。 邻桌人皆停下话头,侧耳听唱词。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嫌枝嫩不胜吟。留著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余音缭绕中,一人笑叹一声:“方学士这词写的,真是缠绵悱恻,我辈便是再活十辈子,也写不出。” “张兄,听了这词,你还敢说二人清白吗?” 陆离听到此处,将钱压在茶盏下,起身离开。 — 御史台近日氛围也开始古怪,陆离像是瘟疫,走到哪,哪里便成空地。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唯恐被她传染了。 因早有预料,陆离心里并不难过。 这倒显出李善怀的好来,他素日对她便没个好脸色,如今待她倒似无甚变化。 午休时,陆离站在院子里看屋檐上的乌鸦。 别处要到秋冬时节,乌鸦才会聚集成群。御史台的屋檐却似乌鸦的大总坛,一年四季落满乌鸦。 她想起在岳州时,那日院子里也飞满乌鸦,惹得赵景钰不快,卢嘉只得翻遍别院,找来十多面铜镜,驱散鸦群。 “御史总被人称作乌鸦嘴,是专寻晦气的人,叫人唯恐避之不及。” 陆离回转身,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李中丞。” 李善怀眼中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可御史自古便是中立派,持身中正,绝不站队。” 说完这句,不等陆离反应,李善怀抬步走远了。 散衙后,陆离去马厩牵马。却见宁祈牵着马在等待,见她来了,双眼一亮。 陆离一扬眉,有些诧异,也有些高兴。 “我还以为,你从此以后要与我划清界限呢!” 宁祈在外跑了一天的腿,又在这里等了陆离半天,双腿的筋骨都要酸软成泥。一脸委屈道:“我为何要与你划清界限?” “你没发觉,我已成众矢之的?”陆离牵着马往外走。 宁祈跟上来,是个满不在乎的模样:“无论你做什么,我总相信你有你的道理。做御史嘛,总是得罪人的。虽说弹劾人私德有亏显得不够君子,但若是方柏舟身正影直,也不会露出这样的把柄给人抓呀!” 陆离笑了笑,心里有点暖意。 “不过,我有一事实在想不通。” “何事?” “我以为你是主战的……” 43. 心事 “朕还以为你是主战的?” 陆离还在湖州时,赵複害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如今打眼一瞧,竟比前年金明池赐花时衰老了十岁。不过赵複今年也有五十了,他们赵家的君王似乎没有长寿基因,大多寿不到永。能活到赵複的岁数,已算长寿。 陆离打量完赵複,略有些心惊,总觉得赵複衰老的速度,似乎比前一世快了。她点了点头:“臣是。” 两年前她在殿试中夺魁,对军政的策对,是旗帜鲜明的主战派。 当日她是有意迎合赵複,但也非违心之论。赵複战怕了,如今思退。可她不行,一个善变的臣子不会得到重用。 赵複见她没有改变初衷,有点纳罕。他与其他朝臣一样,以为她弹劾方柏舟,是因为她站到主和派去了。 心中疑惑,仍旧温和地试探她:“方柏舟是你弹劾的,如今,你对他的案子怎么看?” 陆离早有准备,因此不紧不慢道:“臣听闻,方学士昔日任谏官时,曾弹劾过现今的开封府知府杨胜庵。杨知府为人有才干,记性也极好,只怕还没忘记从前的事。” 她这番话说得直白,只差明说杨胜庵心胸狭窄,既拿住这机会,必会挟私报复。 赵複不以为意,反而笑了一笑。又问:“依爱卿的意思,该如何处置方柏舟?” 陆离一副就事论事的态度:“方学士于公事上一向宽简勤勉,私德是否有亏,如今皆是传言,并无实据。臣以为,官家应另找自己信任之人,复审方学士的案子。” 赵複不置可否。 等陆离退出崇政殿,赵複还在沉思,将今日陆离的对答回味一番,脸上露出笑容。 柳哉世上前添茶,见他心情不差,凑趣道:“这位小状元的一番对答,说到官家心上了?” 赵複笑容变大:“这位小状元,有几分意思,说话直来直去,比那群老狐狸强,不必朕费心猜来猜去。”接着长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这个仗朕打不起了。但田润章和方柏舟并无错处,都是朝中重臣,朕不舍得动他们。如今小状元这一弹劾,倒是替朕解了大难题。” 柳哉世也笑,他是赵複的潜邸老人,知道官家近日忧心之事,便问道:“那对于方学士的处置……” “就依他的主意。”赵複笑了,“朕就让他来做这个主审,你替朕做监审。到时你细瞧他行为决断,回来告诉朕。” 柳哉世嘴里答应了,心道:官家这是要重用陆离,这位小状元真是要前途无量了。 — 她被召入宫中面圣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御史台。而她被任命方柏舟一案主审官的诏令,也立刻下来了。 众人看她眼神都有了些许变化,陆离仍是一如既往地不卑不亢。 散衙后,因第二日是旬休,原与宁祈相约乘船夜游汴河,饮酒赏月。 谁料才出衙署,就见卢嘉等在外面。 陆离心知必是赵景钰收到消息,要将她盘问一通,只不知赵景钰知道多少。 编了个借口哄走了失落的宁祈,朝卢嘉问道:“去哪儿?” 卢嘉接过缰绳,小声道:“马车在巷口等着,郎君自去,我替你把马儿牵回家。” 陆离点了点头,在巷口上了马车。今日赶马车的是个陌生面孔,马车也简朴,并不是赵景钰平日里乘坐的马车。 她简直有点害怕,上次不由分说被赵景钰丢进水里,裹着一身泥水回了家。那种滋味,不想再尝第二次。 上一世赵景钰虽也甚少对她和颜悦色,可也没将她丢进水里过。 只是,从前她也从未忤逆过他。最后二人撕破了脸,图穷匕见时,她倒是狗胆包天地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一通,马车竟是越跑越快,直往城外而去。 直到晚霞铺满天边,马车终于停在郊外一处宅院外。 陆离下了马车,环顾四周,见远处高高矗立一座寺塔,估算一番现在的位置,暗自心惊,她怕是已出了南熏门。 庆元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仿佛早预料她这时到。将她迎进宅院中,笑道:“七郎君在园子里。” 而陆离愈是往里走,愈是心惊。 这处别院,从外面瞧着貌不惊人,像是个普通的宅子。越往里进,越是阔大。直到远远望见一片荷花池,陆离简直要发疯——莫不是赵景钰要再丢她一次? 过了荷花池,进得一处敞轩。 陆离看见了赵景钰,赵景钰背对门坐着,肩膀一直在动,不知在忙什么。 陆离踌躇间,赵景钰说话了:“坐。” 陆离坐下,环顾四周,见这处敞轩中挂了许多画,插了很多花儿。这也与她前世印象中的赵景钰不同,他与宁祈不同,不是个风花雪月的人。这处敞轩的布置,仿佛与赵景钰格格不入。 过了一会儿,赵景钰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听说今日官家召你进宫?” 陆离点头,知道他在宫中有眼线。当下并不隐瞒,将与官家的一番对话一字不落,和盘托出。 赵景钰没说什么,他也是近日探明了官家态度,才决定笼络主和派。若是官家仍坚持战,那他便要去站主战派了。 他与方柏舟没有私仇,陆离的应对,在他看来没什么问题。只是,陆离对杨胜庵的态度,令他起了疑。 “你何时与杨胜庵打过交道?从何处得知他与方柏舟的旧事?” 陆离笑了:“公子忘啦?我有自己的渠道!文彪和温旭,对京城中的闲事,几乎无所不知。” “这两个败家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陆离含笑不语。 赵景钰站起来,走到桌子前取茶喝。他今日穿得也与平日不同,一袭墨绿的道袍,宽袍大袖,走动时鼓荡起阴风阵阵。 这一走开,将原先藏在身后的一摊物事暴露在陆离眼前。 陆离细细一瞧,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那桌子上一摊花花绿绿的东西,若是她没看错,应该是悬丝傀儡。 一只还未完成的偶人,可怜兮兮地躺在小几子上,身上只穿了一条裤子。脑袋一旁,则是一件未完成的偶人长袍。 赵景钰方才背着她一通忙活,显然是在飞针走线,为人偶缝制袍子。 她虽强作镇定,眼神一定流露出什么。赵景钰不自在地咳嗽两声,看向站在远处侍候的庆元:“晚饭摆在花厅里。” 庆元答应了要走。 赵景钰又吩咐了一句:“把那些收起来。” 他虽没说明收什么,但庆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待一个小厮将偶人、袍子小心翼翼收进一只藤筐里,陆离便也明白了。 及至到了花厅里用饭,陆离又吓了一跳。 这一大桌子的宴席显是为她准备的,因为除了她与赵景钰,再无旁人。而赵景钰今夜的态度,堪称和煦到令人发指。 陆离心惊胆战地饱食一顿,倒是宁愿他又将自己抛进荷花池。疑心是不是自己对方柏舟的处置,令他生出不满,这一顿饭,其实是断头饭? 便是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之下,饭量也不减分毫。赵景钰中途便停了筷,堪称一脸欣赏地旁观她用饭。 等陆离放下筷子,狐疑地朝赵景 钰看过去。 “吃饱了?” 陆离点了点头,心道你若是没看够,我倒是还能再添一碗。 “跟我来。” 陆离迷惑不解,跟了上去。 一顿饭的工夫,暮色深至。陆离穿过夜色,紧紧跟在赵景钰身后,只觉得前方的身影仿佛一个鬼魂,衣袂当风,鬼气森森。 原先的敞轩里换了布置,立了幕布,打上灯光。 待赵景钰和陆离坐下,一场傀儡戏便开演了。 陆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暗中打量赵景钰。后者今日是格外的与众不同,无论是神情,还是举止。陆离收回目光,一时想不出赵景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耐着性子,将目光又移回幕布上。 她对这些玩意儿并无兴趣,虽强自提起精神,看着看着,眼前便要模糊起来。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精神一振,正要心口不一地说两句漂亮话。谁知灯光一换,下一场又开始了。 得了,闭嘴罢! 而赵景钰聚精会神,两只眼睛牢牢盯住幕布,竟是片刻不曾分神。 熬完四幕傀儡戏,陆离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道,竟比在湖州督修河道还累。 一轮月亮亮堂堂地照进敞轩,将赵景钰一张面孔泼亮。陆离总觉得他今日似一缕幽魂,被月光照着时,更像了。 陆离不吱声,因为瞧赵景钰的魂魄似乎还在傀儡戏里。 二人静坐了片刻,赵景钰转过头,看了一眼陆离。陆离壮着胆子,以一副无惧鬼神的态度凝视回去。 下一刻,她差点炸了毛。 因为赵景钰忽然朝她一笑,这一笑甚是古怪,堪称是一个天真无邪的笑。 陆离僵硬地转过了头,木然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景钰也看了看天:“太晚了,你今夜就宿在这里罢。” 这句话的语气恢复正常,又是那个冷漠的赵景钰。 庆元朝她招了招手,她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跳起来,正要跟庆元走。 赵景钰却又忽然出声:“拿上那只匣子,给你的。”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的桌上搁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匣子,不算大,猜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陆离只觉得赵景钰今日格外吓人,一心想早点离开,因此心中虽好奇,但并不问,默默走过去捧起匣子,跟着庆元走出了敞轩。 因知这宅院大,她已做好了要走一炷香的工夫才能到达的准备。谁知,一条长廊还未走完,便到了。 这几间屋子原来是悬在荷塘边。 庆元告辞离开后,陆离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打开匣子。匣中垫着绿丝绒,将一只玉冠衬得水色莹然。 怎么好好地送她一顶玉冠? 陆离盯着玉冠看了一会儿,心中实在觉得古怪。便去推开窗,吹着湖风,往敞轩的方向看去。 敞轩亮着,赵景钰还坐在轩中,坐成了一尊塑像。 庆元缓缓走进敞轩,不知说了什么话。 赵景钰先是摇了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片刻后,赵景钰起身,出了敞轩,却是往另一侧长廊走去,走着走着,身影成了个小黑点,就此消失在黑暗里。 陆离吹了会儿夜风,心头畅快了些。 缩回脑袋,抬手去合窗叶。窗叶推了一半,她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她既背过陆离的家谱,自然也背过陆离的生辰。 六月二十,是陆离的生辰。 听说许多富贵人家,在小郎君生辰之日,以玉冠为礼。祈盼他们快快长大,迎接代表成人的冠礼。 44. 花神娘子 熬到天亮,陆离决定赶紧回城。 赵景钰仿佛是神魂归位,脸上恢复一贯的淡漠神色。听见她说要走,并未阻拦。只淡淡说了句:“吃了再走。” 二人相对无话,默默吃完早饭。 仍是来时的马车与赶车人,送陆离回去。 陆离一路想了许多事。她前世也猜测过很多次,被自己顶替了姓名的陆离背景不简单,或许与赵景钰有些交情,但从未往深处想。 而前世的赵景钰,也没有对她这样亲近过。起码南郊这处宅子,她前世可从未来过。 或许是因为她扮陆离扮得太像了?毕竟有上一世十几年的假扮功底,这一世她又亲眼见过陆离,听过陆离的声音。无论是做男人,还是做陆离,她都驾轻就熟。 赵景钰一番反常的行为,让她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一个人平日里太节制,发疯犯痴时,便格外吓人。 想到这里,陆离脑筋一转,肚子里开始冒坏水。 ——好好利用“陆离”,不知能不能拿捏住赵景钰?她既免不了要做他的刀,便也想多占些便宜。 马车停下,枣子巷到了。 陆离走进院子,一路分花拂柳似的拨开前来相迎的小鸡。在卢嘉的精心照料下,鸡崽子都已长成半大的鸡小子,整日在院子里扑腾着两只翅膀,扇出一阵阵妖风,几乎有飞沙走石之力。 陆离偶尔也嫌烦,今日见了却格外亲切。心道:果然,大公鸡能辟邪。 卢嘉端着一盆鸡食出来,嘴里“喽啊喽喽啊喽”地开始喂鸡,见她只一点头,分不出嘴来招呼。 陆离避开横冲直撞的鸡小子,进了屋子,院子里的卢嘉向屋子里传话。 “昨日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什么信?” 陆离茫然地环顾四周,她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苏信,但立刻否认了这个答案。她交给苏信办的三件事,怎么着也要大半年的工夫,她不会这么快来京城。 “不知道,一个半大小子送来的,我搁在饭桌上了。” 陆离走到饭桌前,果然看见桌面上放着一只薄薄的信封。拿起信,封皮只简单写了她的大名,无印无戳。显然不是从远方送来的,写信人就在京城中。 拆开信,陆离一眼便看完了。 因为信中只简单写着几个字:戌时一刻,桑家瓦子丁字区,事关方学士,有要事相告。 陆离几乎没有犹豫,便决定赴约。 一来她好奇,想知道递信的人是谁;二来,她如今成了方柏舟案子的主审,既事涉方柏舟,她断无置之不理的道理。 桑家瓦子就在大相国寺附近,倒不算远。眼见日头开始偏斜,陆离甩着两只手出了门。 从枣子巷到桑家瓦子,骑马反而费时费事,不如步行前往。 走出枣子巷,穿过竹竿市,路过打尼瓦寺,绕过潘楼,进了界身巷,再走上一段——陆离抬头一看,桑家瓦子独具特色的彩绢门楼已映入眼帘。 勾栏瓦舍中几乎包揽所有的声色娱情。文的有嘌唱、诸宫调、讲史,武的有相扑、杂技、踏索;爱看美女便去欣赏舞旋,异族舞女可踮着脚尖不停旋转,你看累了,她还没转累;喜欢禽兽也有专门区域,小到虫蚁,大到虎豹,皆有节目。据说桑家瓦子还养了两头大白象,刚开始表演时,周围的居民还以为东京城闹了地动。 瓦舍中要做这么多的表演,自然也要搭许多戏台,故而占地非常大。东京大多数瓦舍都在城外,城中瓦舍不过七八家,桑家瓦子是城中最大的一家。 丁字区乃是“七圣法”表演区,“七圣法”表演者披发文身,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施展割面剖心之术,乃是一种幻术表演。 陆离到得早,看了一会儿,觉得没甚意思。便决定四处逛逛,戌时一刻再回来。 桑家瓦子分十个区,以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名。排名越靠前的区域,人越多,也越热闹。后九个区域乃是固定节目区,只有甲字区,每日节目不定,也没有预告。 甲字区的表演区乃是瓦舍正中心的位置,正对大门,也是桑家瓦子最大的戏台。 陆离尚在乙字区,就见甲字区已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水泄不通。她不由起了好奇,抬脚往人群处走。 忽地鼓乐齐鸣,众人惊叹着往天上看去。 陆离也仰起脸,却见空中一团彩绸,围着中心的戏楼在空中旋转。 正茫然间,那一团彩绸冲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陆离这才瞧得分明,原来这团彩绸乃是一名女子,身着彩衣,头绾高髻,脸上罩着半扇狐狸面具,将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精巧下巴。 她一手握一根彩绸,一手挽一只花篮,衣袂翩跹,绕场旋转。几个旋身间,也不知她如何的动作,握在手中的彩绸已绑上左足。单凭一条绸带悬吊穹顶,她将自己化作一缕轻风,随着轻风送来的,是漫天飞舞的花瓣。 陆离此前未曾进过瓦舍——上一世也不曾,此刻当真觉得大开眼界。心道:难怪文彪整日都耗在瓦子里呢!便是仙娥下凡,也不一定比眼前这女子“飞”得更好。 她直着眼睛原地发愣,一个恍神间,仙娥已飞到她面前。 红唇两端飞翘,是一个似笑非笑。一段雪雕玉砌的皓腕探过来,在她面颊轻轻一揪,留下两瓣月牙儿一般的红痕。 陆离“哎哟”一声,抬手捂住脸。 周围轰然大笑。 角落里的小侍童走过来,递给她一枚乌木小牌:“恭喜郎君,今日得了花神娘子的青眼。可去甲字七号房稍候,花神娘子跳完舞,会请郎君吃一盏茶。”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无数道艳羡的目光,纷纷落到陆离身上。 陆离茫茫然接过乌木小牌,再抬头看时,仙娥已飞得远了。 花篮中的花瓣见了底,那花神娘子缓缓旋转,足尖轻点,落到一只大鼓上,随着乐声开始起舞。像一片花瓣飘落水面,轻盈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陆离低着头,趁周围人都专心欣赏舞蹈时,溜出人群。穿过乙字区时,悄悄将乌木小牌丢进一只花盆里。正要往丁字区走去,忽听得后方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起落十分有节奏,像 军士行军的步子。 陆离心中一动,侧身避到一株高大花木后头。 一群皂衣人从她身前经过,只听一人向同伴确认:“年约二十,玉簪,紫青丝袍,镶银革带,乌皮靴?” “对。待会儿你与我打配合,守住丁字区两处长廊出口。上官说了,今日务必将这名缅药探子抓住……” 陆离忽然觉得这身装扮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低头:紫青丝袍,镶银革带,乌皮靴……再一摸头上—— 真巧! 陆离苦笑起来,看来那封信就是个圈套,目的就是让她在瓦子里被当作“缅药探子”抓住。不知幕后黑手是否还有连环套,她镇定心神,转头朝甲字区走去。 甲字区正对桑家瓦子大门,这样的中心区域,分道多,容易隐匿在人群中,也最易溜出去。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无人把守的出口。 陆离混在人群中,将甲字区绕了一遍,末了有点灰心。两道大门、两道侧门都有皂衣把守,她这身装扮,还没摸到门槛便会被摁住。 好在桑家瓦子够大,皂衣主力应该还在丁字区搜检。当下之计,要尽快换掉身上这套衣裳。 陆离环顾四周,见几个戴着面具的“舞鲍老”从右手边走过,瞧行进方向,是往角落里的一处狭窄楼梯。 陆离不动声色地缀了上去,心里有了一番打算:这群“舞鲍老”应该是才结束表演,去的定是休息室,而休息室里一定不缺各式的衣裳和饰品…… 她一路跟在这几人后面,一楼人流熙攘,倒是瞧不出异常。通过窄梯上了二楼,便有些引人注目了。她猜得不错,这一层十余间全是演员的休息室,长廊上来来去去的,皆穿着戏服,或浓妆艳抹一身骚气,或涂油彩插羽毛扮异族人。正因如此,她一身正常的装扮在此处显得格格不入。 陆离拉远了与几个“舞鲍老”的距离,装作闲庭信步,每走过一扇门,就伸出手推一推。无奈她今日运气实在有点背,推了六扇门,竟全都没推开。 陆离正要去推第七扇门—— 耳边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乙字区碰到的一模一样。不必细想也知道,这群皂衣在乙字区没有搜查到探子,已经扩大搜查范围。她这条长廊堪称一条道走到黑,前路是绝路,而身后的皂衣人正在爬梯。 端得是插翅难飞。 陆离没得选,只得硬着头皮去推第七扇门。谁料她还没碰到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段玉臂凭空伸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抓紧她领口,将她拖了进去。 门在身后啪的一声关闭。 陆离被那只手攥着领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就在将死未死之际,手松开了。她一口气倒灌入腔子里,躬身呛咳了几下,还未站起身,又被这只玉臂的主人摔到墙上,紧紧贴墙而立。随即,一具又香又软的身体贴近她。 陆离忍着背痛抬起头,面前出现了半张狐狸脸,半张人面。 还是个熟人,陆离有点后悔,不该丢了那只乌木小牌。 然而狐狸脸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杳娘?” 45. 故人重逢(1) 外面传来擂鼓一般的敲门声:“开门!殿前司办差。” 门开了,探出一张蔷薇花似的面孔,大眼珠子灵活地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问道:“军爷,抓贼吗?” 领头的军官一脸正气,见开门的乃是一个十六七的小娘子,先怔了怔。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披散着一头长发,好像才洗过脸,脂粉未施,穿着一身洁白的中衣,像雪水化成的精怪。 一只狐狸脸面具被随意地推到额角,他恍然大悟,嗓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原来是花神娘子。我们在搜查一名敌国暗探,事关重大,惊扰了娘子,望娘子不要见怪。” “敌国暗探?”花神娘子仿佛很有兴趣,双目发亮,“女的?” 军官尴尬一笑:“男的。” 花神娘子佯怒,噘嘴抱怨道:“那军爷为何来敲我的门?难道疑心我屋里藏了一个敌国的臭男人?” 她一把嗓子娇娇的,糯糯的。让军官听得红了脸,连摇头带摆手,慌忙解释道:“花神娘子误会了,在下绝无此意。” 军官身后的几名皂衣人都低头窃笑不已。 花神娘子跺了跺脚:“既如此,你们还不走?” 军官犯了难:“照规矩,我们需进屋瞧瞧……” 花神娘子“哼”了一声:“还是不信我?” 军官还要再讲道理,谁料花神娘子忽然敞开门,让到一旁:“你们既不信我,便自己进来瞧瞧,可莫要平白诬我藏了什么暗探。” 军官一挥手,几个皂衣人随他鱼贯而入。 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只一张榻,一扇镜台,一只桌子,几只绣墩。桌上摆着一套茶盏,角落的衣珩上搭着几件纱衣。 ——哪里也藏不住人。 只是,镜台前还坐着一个女子。也是乌发如瀑,垂至腰际,披着浅色纱衣,隐隐透出窈窕身形。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脸儿…… “哎哟喂,额底个天娘!”一个皂衣人忍不住喊出了声。随着他这一喊,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军官一时也没绷住,露出一个目瞪口呆的傻模样。 花神娘子的神情则瞬息万变。先张了张嘴,小幅度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下一刻提起一口气,仿佛同自己鼓劲。而后眼波一转,扑哧一笑,娇声嗔道:“手笨便罢了,还是个急性子。让你等我给你上妆,偏是不听,瞧你给自己画的鬼脸儿。” 鬼脸娘子眨了眨眼,揉得蓝莹莹的眼窝闪了闪,两根炭条一般的眉毛动了动,下一刻,咧开血红大口埋怨道:“怎能怨我?明明是你这脂粉不服帖,炭笔也不好使。” 声音沙沙的,软绵绵的,十分醉人。任谁也不会错听成是男人的嗓音。 及至军官带着皂衣人客客气气地退出了房。花神娘子贴到门后听了片刻,见人果然是走了,方松了口气。走到窗前向下一看,却见皂衣人不减反增,而十字街街口处,又跑来一群皂衣人。 花神娘子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你是敌国暗探?” 陆离已洗净了脸,拢了拢衣襟——这身纱衣薄透太过,令她浑身不自在。摇了摇头,反问道:“你瞧我像吗?” “不是像,我瞧你就是。鬼鬼祟祟,扮作男人,混到瓦子里,还丢了我给你的乌木小牌。你既不是来消遣的,自然是来接头的。”仿佛气急了,一声比一声高。 陆离慌得上去捂她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云蔷,你听我解释。” 云蔷冷哼一声:“我听着呢!” 陆离飞快地转着念头,忖度着如何同云蔷说,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还未及开口,却见云蔷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 几步走到云蔷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下看。 底下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皂衣人,几乎将十字街堵得水泄不通。与桑家瓦子相接的六条巷道,皆设有关卡,派了重兵把守。 陆离心底发寒。强自镇定下来,将此事在心中捋了一遍。 设圈套的人不知是什么身份,但应该不至于要她的命,要她的命,直接来行刺更省事。作为方柏舟一案复审的主审官,明日便要开衙审理了。此人选在这个时机动手,显然只想拖住她,让她明日不得现身。 ……这时被抓,若非重大案犯,一般不会连夜审理。她最多在狱中捱一夜,等到第二日殿前司验明她身份,知道闹了乌龙,自会放人,但是她也因此错过了方柏舟案子的审理。——也只能将案子拖上几日,这大约就是此人的目的,他能在这二日寻到转机? 如此一想,人家也没对她下狠手。 只是歪打正着,她偏偏不能入狱,不能被验正身。这一招走了巧,恰是拿住了她的死穴。 云蔷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见她面色虽还平静,眼睛却暗了下去。心中有数,淡淡道:“莫想着拿谎话哄我,你也瞧见了,今日只有我能带你出去。” 二人在桌前坐下,陆离慢吞吞喝了一口茶。 “此事说来话长……” “你等等!”云蔷打断她,从衣珩上捞过一袭长褙子披在身上,叮嘱她,“莫要出去。” 不待她回应,径自出去了。 陆离一头雾水,不知她要去哪,苦笑道:“我也不敢出去哇!” 不死心地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暮色降临,皂衣人点亮灯笼,一盏一盏连成火龙,将十字街照得亮如白昼。路人从此经过,皆被灯笼照脸,详验一番。 陆离走回桌前坐下,这回是彻底死了心。 门响了两声,像是被人踹了两脚。 陆离悄悄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开门。” 门一开,云蔷便拿肩膀顶开她:“让开,别碍事。” 只见她两手抱着一只巨大的托盘,盘子里叠罗汉似的,叠了许多杯碗碟盏。云蔷一样样挪到圆桌上,瞬间变出一席好宴。 有冷有热,有荤有素,有酒有茶。 这一趟跑上跑下,又端了一大桌子菜,累得云蔷满头大汗。她两手一个扒拉,脱得只剩一件抹胸,一条宽大的洒金束口绸裤。曲起一条腿坐在桌子前,无形无状,摇着扇子嚷嚷着热。 陆离当惯了男人,见不得她露着雪白的膀子。两颗眼珠子谨遵“非礼勿视”,满屋子飞蹿,只不敢看云蔷。 而云蔷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丢扇子 ,伸出手就是一个掏裆。 陆离惊得蹦出去老远,仿佛见了鬼:“你做什么?” “我瞧瞧你是不是真变成了男人。” 陆离哭笑不得,真是拿云蔷无计可施:“没有。” “过来坐下,我信你了。”云蔷满满地斟了两杯酒,递一杯过来,嘴角含了一丝讥诮,“我有的你也有,我没有的你也变不出,躲什么?” 陆离接过酒杯,凑上去与云蔷碰了碰,脑子里理思路,嘴上说着闲话:“这几年,过得好吗?” 云蔷一仰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云淡风轻道:“还行。” “怎么来京城了?” “我想赚大钱,岳州城那么小的地界,不够我施展本事。” “你……”陆离顿了顿,“娘呢?也来京城了?” 陆离一个不留意间,云蔷已一气喝了三杯酒,酒意上激,两只眼睛都红了。陆离按住那只还要续杯的手:“莫喝急酒,容易醉。” “我是海量,喝不醉。”云蔷躲开她的手,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递到唇边,还是听进去她的话了,只浅浅啜饮一口。 “娘没了。”云蔷瞅了陆离一眼,“病死的。” 陆离吃了一惊,毕竟渠婆子算是正值壮年,前年在岳州时,瞧着还很康健。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月里。” “宛尔月呢?” “嫁人了。”云蔷弯了弯嘴角,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个薛津,捡到你丢在街上的丝线。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恰好是红线,你做的红娘。” 两人很有默契地一碰杯。 “你呢?”云蔷一掀眼皮,目光里充满探究,“当日你不告而别,娘和我说你被亲大哥找到,回家过好日子了,我还当你一直在家享福。说说罢,怎么变成男人了?”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云蔷不耐烦地一挥手,“但你休想说谎话哄我。方才殿前司的人进门,吓得你将一张脸画成那个鬼样子,生怕被人瞧见真容。你若不是暗探,必有别的缘故……” 她想了想,接着说道:“现在这个世道,男人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犯不着故意装成个男人。除非,你做的是只有男人能做的事——今日第一眼瞧见你,险些不敢认。通身的气派,好大的官威……你现在有了官身了罢?所以怕被殿前司的人认出来!——即便现在不认识,以后同在京城行走,总有打照面的时候,你怕被人记住脸……” 云蔷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她无话可说,也不敢欺骗。就像云蔷说的,她在京城行走,云蔷也在京城混饭吃,她的身份迟早曝光,与其被云蔷抓个现行,倒不如自己坦白。 “当日在岳州将我带走的人,不是我大哥。我与他之间,是合作关系。我替他办事,供他驱使;他护我周全,助我报仇。” “你又没生出三头六臂,办什么事?还非你不可?”云蔷皱着眉,将她上下打量一通,摆明了不信。 “——因为我的脸。他认识的一个人,和我长得……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八九分相似。我顶了那人的身份。” 46. 故人重逢(2) 云蔷听懂了:“那个人呢?” “死了。”看云蔷神色一变,连忙补充,“病死的,不是被人杀死的。” “你这官身是自己挣的?” 陆离点了点头:“去岁春闱考出来的。” 云蔷略略收敛了些以鼻孔视人的习惯,不知是夸还是嘲:“你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于我要报的仇——” “打住。”云蔷一挥手,“你女扮男装游走朝堂,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重罪。值得你抵上性命也要报的仇,怕是听一耳朵,也会有性命之忧。我怕死,惜命,我不听你的故事。” 陆离哑然失笑。 “你如今做的什么官?” “我在殿院,做殿中侍御史,一个小官。” 云蔷奇道:“御史台?元宵节的时候,醴泉院开新酒,京中衙署的大小官员都去了,怎么不见你?” 醴泉院乃是官办酒局,每年逢大节日,要开售新酒。不仅京中衙署的官员都去凑趣,还会请许多官妓、私妓以歌舞助兴,帮助售酒。 陆离笑道:“我上个月才回的京,元宵节的时候,我还在湖州外任呢!” 云蔷瞪大了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她试试探探地问道—— “别告诉我,你现在叫陆离?” “祥合七年进士榜上的头名?” “疏浚苕溪的陆通判?” “弹劾方学士的陆监史?” 每问一句,陆离的头便要低上一寸,脸便要红上一分,竟莫名地有些心虚。 而云蔷见她表情,显然也无需再确认,晃了晃脑袋,她觉得此时脑子颇有些不清醒,忽然说了一句:“娘说得对,能弹《凉州大遍》的,果然都是胸有大志者。” 不能听有性命之忧的故事,苕溪的事却可一听。云蔷缠着陆离,让她说一说在湖州做官的事。 陆离拗不过,只得从去年四月离开京城时说起。她讲得粗枝大叶,时时引起云蔷的不满,打断话头,定要抠其中的细节。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说得漫不经心,一个却听得津津有味。云蔷虽离了岳州来到京城,进了世间第一繁华地,日子却无甚大变化,整日在瓦子、酒楼间打转。京城再大,她所能拥有的,不过方寸之地。 对陆离来说,湖州的一切皆是寻常事。但在云蔷听来,却字字有趣,事事可听,十分下酒。 陆离见云蔷一味喝酒,甚少动筷,担忧道:“不吃饭,光喝酒怎么成?你都已身轻如燕了。” 云蔷摇头:“你吃你的,莫要管我。夜场我还有一支舞,不能吃,吃了身子重。等散了场,我回家有夜宵吃。” 陆离不好再劝,毕竟跳舞是人家吃饭的事业。虽然在她看来,不吃饱哪有力气跳?一想到云蔷的炮仗脾气,陆离还是将嘴用来干别的事。 当下不再客气,敞开肚皮,将桌上饭菜一扫而空,把云蔷看得目瞪口呆。 “你是饭桶吗?” 陆离鼓着面颊朝她一笑:“我要练拳脚,不吃饭没力气。” “练拳脚?为了报仇?” 陆离点了点头。 云蔷不再多问,瞧了一眼香插,她方才点的香已烧掉了半截,嘀咕道:“怎么还不来?” 仿佛应着她的问,外头响起敲门声。 云蔷起身去开门,与来人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待关上了门,怀里已经抱了一只琵琶。 “离开岳州后,你弹过琵琶吗?” 陆离诚实地摇了摇头。 云蔷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将琵琶递过来,“你试试,弹一段《凉州大遍》给我听听。” 陆离依言接过琵琶,试过音,弹了一段。 云蔷听得怔怔的,半晌没吱声。 “怎么,不行?”陆离心里打起鼓。 云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还行。”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饭倒是没白吃,有劲儿。” 陆离听不出她是夸是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从前在岳州时便是,这丫头性子别扭,总让她猜不透。 如今要仰仗云蔷才能脱身,陆离不敢惹恼她,顺从得像个小媳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云蔷一手控着她的脑袋,往她脸上涂脂粉,别别扭扭地夸了她一句:“你这脑袋长得好,玲珑,圆溜。” 陆离不由得想起赵景钰,那颗如同被舌头舔过的顺溜脑袋,心下打了个冷战,侧头要往镜台里瞧。 “别动。”云蔷将她脑袋又扳正了,“上妆呢!我马上要上工了,你再动来动去,我便不管你了。” 陆离立刻装泥塑,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感受着云蔷用指腹轻轻揉她的眼窝。 “还是扮花神在空中飞吗?” “不飞,只跳一支舞便走。” 那只手离开她的眼睛,又去揉她的腮。云蔷轻声吩咐道:“你待会儿坐在角落里给我伴奏,就弹《凉州大遍》,我的马车已经停在西门,跳完舞咱们就走。方才我下楼时看过,进屋查看的小军官守着西门,他见过你,想必不会起疑。” 陆离一一答应了。 妆面弄好了,陆离朝镜子里一看,眼窝里不知被揉了什么,亮晶晶的,显得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她原本的细长眼竟完全看不出了。嘴巴则刷了大白,点出两片夸张的樱桃小口——小得出奇,还不如脸颊的珍珠贴片大。 陆离松了口气,便是让卢嘉来认,也未必认出她来。 云蔷继续替她盘发髻。“咦”了一声,捏了捏她耳垂:“你怎么没扎耳朵眼?” “小时候我娘怕我疼,没舍得扎。长大后,我不喜欢这些珠串首饰,所以一直没扎。” 云蔷挑出两缕长发,松松地笼住她两只耳朵,给她盘了个飞天髻,往头上插了许多首饰。 陆离摇了摇头,珠串流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小声抱怨道:“头重得很。” 云蔷自有道理:“你头上越是花团锦簇,人们便只去看你的脑袋,才能忽略你的脸。” 云蔷将她收拾一通,很费了些时间。妆扮自己则驾轻就熟,片刻便打理妥当。 陆离抱起琵琶,跟上云蔷。 只听云蔷小声吩咐道:“只管跟紧我,千万莫要跟丢了。若有人朝你搭话,你别张嘴,我来应对。” 陆离点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云蔷走在她前头, 看不见她点头。便轻声吐了个“好”字。 然而云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念叨了一句:“藏起你男人的步子,你一步跨得太大了,知道什么叫莲步轻移吗?” 陆离虚心受教,踮起小碎步。 这场表演很顺利,只除了她弹错了几个音。然而谁也没发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中央——云蔷在一面大鼓上跳《凉州大遍》。 她跳得真好,一时力拔山河,一时轻柔若柳,一时铿锵有力,一时缠绵悱恻。陆离看得入了神,于是在曲终之时,又狠狠地弹错了一个音。 一舞终了,云蔷在鼓上做了个谢幕的定型舞姿。借着侧头的机会,朝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 谢幕后,二人收拾一番,往西门而去。一切如云蔷所料,西门果然是见过他们的小军官把守。 小军官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悄悄地皱了皱眉。只觉这位小娘子的品位实在不堪入目,脑袋上横七竖八,插满珠翠,雀嘴蝶翅,热闹非凡,仿佛八辈子没见过钱。 这样一对比,花神娘子便格外清新脱俗。他殷勤地将花神娘子送上马车,又走到十字街街口叮嘱了几句,关卡移开,给她们放行,云蔷的马车顺利跑过去。 云蔷撩开车帘,探出头,见小军官还在做目送的姿势,便招了招手,朝他嫣然一笑。 陆离顶着山一般重的脑袋,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云蔷缩回脑袋后,却立刻剥下面皮,换了副面孔,凶巴巴地看过来:“我可不白救你。” 陆离早有准备,闻言一点头,答应得干脆。 “你要什么?只要我有。” 云蔷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末了摇摇头:“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要。你住哪里?” 陆离报了住址。 马车将她送到枣子巷巷口,陆离下了车。抬头望天,幸而天已经黑了,隔壁王家两口子也睡了,否则顶着这副尊容,一定能吓死人。 “喂。” 陆离侧过脑袋,见马车还没走,云蔷从车窗中探出头。她见云蔷还有话要交代,大踏步走过去,仰起脸问:“还有事?” 云蔷凝视她片刻,是一个思索的神情:“以后再叫你窈娘,不合适罢?我该叫你什么?” “……叫子淳罢,陆子淳。” 云蔷点点头,又凶巴巴地叮嘱道:“衣裳头面要还的,别给我丢了,都是银钱买的。” 陆离叮叮当当地一点头,小珠子撞击的声音惹得她皱了眉,倒把云蔷逗笑了。 “你回罢,我也走了。可别赖账,过几日我就来向你讨。”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陆离才想起来,忘记问云蔷住在哪里。渠婆子病逝,宛尔月嫁人,如此说来,她是孤身一人在京城吗? 想起那年她离开岳州时,正值端午。她摇摇晃晃地站在船头,看岸上的云蔷。 那是个响晴的天,天高云淡,云蔷在洞庭湖边的集市里挑竹子。那时她还小,生着一副娇蛮的性子,好在渠婆子和宛尔月都还在,都愿意宠着她。 那时她以为,这一生不会再见到她。 不过短短三年,再次相见,竟已物是人非。 47. 主持复审 这一日,京城很安静,城中人都竖起耳朵,想第一时间得到审讯结果。 审讯乃是针对近日一桩风靡全城的桃色案,案子的主人则是当朝翰林学士方柏舟。官家顾及方学士的脸面,这场审讯是一场密审。除主审官陆离,监审官柳哉世外,余下皆是与此案相关的人。 京中缄默的衙署中,尤以御史台最安静,也最焦躁,台中的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因这案子复审的主审官是御史台的人,故而审讯设在御史台。小小一个殿官,竟能审当朝学士。 ——这又是此案的大噱头。 宁祈伸长了脖子往东面看,已不知看了多少次,今日的案子在御史台东狱审。东狱有军士把守,既无人进去,也无人出来。 快到吃饭的时辰,陆离总不能饿着肚子在东狱审一天吧? 他才想到这里,后厨的小吏来请示李善怀:“李中丞,饭菜已按吩咐准备好,不知派谁去送?” 宁祈耳朵一动,连忙凑过去,想主动应下这趟差。 谁知李善怀一挥手,拦住他:“不必你,我亲自去送。” 宁祈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李善怀往东狱走去,身后跟着四个拎食盒的吏员。 不愧是御史中丞,要不怎么人家会当官呢?为了探听审讯内情,竟纡尊降贵亲自跑腿送饭。 宁祈越发得如同屁.股生了疮,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把李善怀盼回来,宁祈偷眼瞧了半日,竟一无所获。这一等就等到了散衙,东狱还是一片寂静,连诏狱上空的乌鸦都不见了。 听说这场审讯,一直持续到酉时一刻。陆离、柳哉世和方柏舟出了御史台,直接乘车进了宫。 次日,审讯结果公告天下。 方柏舟与外甥女私通一事,纯属无稽之谈。侵占家产一事,更是空穴来风。 方柏舟的妹妹嫁后丧夫,携继女投奔方柏舟。方柏舟将这位非亲生的外甥女抚养长大后,风风光光送嫁。所谓继女父亲留下的家产,皆在出嫁时作为嫁妆,由刘氏带到夫家,有方柏舟出示的嫁妆单子为证。 但方柏舟经此一事,虽得了清白,终究颜面受损,心灰意冷之下,自请外调。官家安抚一番,外放他去了颍州。 负责初审的杨胜庵,则因审讯方柏舟时栽赃诬陷,也被贬到黄州。 田润章和方柏舟皆被外调,而诬陷方柏舟的杨胜庵也受到惩处。倒像是两边各打了五十大板。 先前陆离弹劾主战派方柏舟,众人以为她是主和派;如今复审后还方柏舟清白,又将主和派的杨胜庵拉下马。 朝堂迷雾重重,众人越发摸不透这位新晋宠臣的立场。 而处在迷雾中心的陆离,此时正坐在热闹街的一家茶楼中。愁眉苦脸地耷拉了脸:“不能少点吗?” 云蔷摇头,一脸没得商量:“不能!” 云蔷要的回报,很直接,要钱。但她要的数额,则是个天大的数字,陆离给不起。 云蔷此时又缓和了脸,宽慰她万事可商量:“不必一次给,每个月领到俸禄后,给我上贡三十五贯。” 怎么说呢!三十五贯,倒是给得起。但是给了以后,便活不起了。 回京后,她头顶着一串子寄禄官和差遣,这些头衔叠加后所能挣得的月俸,除了现钱四十贯,还有十石米,每年还有春冬两季发放的几十匹绢、绵。 米、绢皆折算成钱,与现钱合在一起,平均到月,大约一个月有五十贯钱。 云蔷一开口便是三十五贯,直接拿去七成。剩下的钱要应付租金、吃喝、四季穿戴、平日应酬,便是抠门如卢嘉,也是应付不来。 但陆离不敢拒绝云蔷,硬着头皮一口答应下来。 一派乐天地想,幸好回京后租金一次交够半年的,等到下次交租时,说不定她升官了呢? 便是没升官,到时候再去求云蔷通融,这丫头刀子嘴豆腐心,并非完全不能沟通。心中有些懊恼:早知听了卢嘉的劝,应该每月多存些钱起来。 云蔷反而愣住了,心里一番嘀咕,怀疑自己是要少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她这厢狮子大开口,陆离那边干脆点了头,此时再反悔,肯定是不成了。 云蔷盯着陆离看了一时,心中开始琢磨别的主意。 而陆离被她盯得发毛,便想起身告辞,因道:“你住哪里?给我写个条子,改天得了空,我把衣裳首饰给你送回去。今日出来得急,忘了这档子事了。” 云蔷摇了摇头,有点心不在焉:“不急。” 这时又不急了?谁上次特意叮嘱了让她好好保存,别弄丢了。陆离一番腹诽,不敢说出来,怕惹姑奶奶生气。 及至云蔷站起身,说下午还有事。陆离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一丝不露,将云蔷送上马车,随即喜忧参半地骑马去了四圣观。 四圣观紧邻青鱼市,青鱼市旁有一家酒楼,做得十分鲜美的冰镇鱼脍。宁祈昨日便约了她,说要请她吃鱼脍。 想到鱼脍,又想起每月要上贡给云蔷的三十五贯钱。 人穷志短,早知今日,当日便不拒绝赵景钰送的院子了。 — 随着田润章和方柏舟的离京,与缅药议和一事,提上了日程。 主战派闭了嘴,主和派内部却分了家。因缅药狮子大开口,既要城池,也要钱帛,还要脸面——缅药不肯称臣,要与大宁兄弟相称。 如今朝中争论的,正是要和到什么程度。主和派分了三家,一派什么都可以答应,一派什么都不能答应,和议条款另定。中间派则是一棵墙头草,居中,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赵複觉得头更疼了。 柳哉世一旁察言观色,提议道:“要不要请小状元进宫?” 赵複还记得陆离是个主战派,心道召他进宫有什么用?但转念一想,近日光听主和派吵得乌烟瘴气,听一听主战派的想法,或许能找到别的出路? 自从田、方二人离京,原先主战的大臣仿佛同他闹了脾气,维持着惊人的缄默。如今主和派内部吵得四分五裂,主战派只在殿上装木偶,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也不听。 陆离在御史台办了半日工,忽然接到诏令,让她即刻进宫面圣。 出御史台的一路,得了无数注目礼,现在人人当她是官家的唇舌,她一进宫,官家必是有决断要下。 陆离这一路走得心浮气躁,忐忑不安。且今日异常热,她进了宫城后,又从最南走到了最北——赵複召她在宴春阁面圣。 一身热汗浸透了里衣,剥下来炒菜,都不必添盐。 赵複坐在一座凉亭中。 陆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得了赐座,她不敢一屁股坐满整只凳子,挺直脊背,微微蹭了凳子边。 一身黏汗,将她裹成一只蚕,动弹不得,还不如站着。 赵複见她一张面孔白里透红,分外好看,忍不住夸 了句:“小状元今日气色格外好。” 陆离笑了笑。忍不住腹诽,你若同我一般,顶着烈日从南宫门走到北宫门,你也气色好。 赵複是个黏糊性子,话不肯说透,喜欢绕着弯儿,打着拐儿。 陆离侧耳倾听片刻,心里有了数:和是肯定要和的,但官家打不定主意,不知该把握个什么度。 据陆离所知,俞大相公年迈昏聩,竟是存着缅药要多少,便给多少的心思。 赵複素日在俞怀瑾和田润章之间摇摆,求一个平衡。如今田润章走了,这杆秤失了准头,平衡被打破。官家便是再倚仗俞怀瑾,也觉得他这个想法十分糟糕。 陆离哭笑不得,真是无人可问了,竟来问她? 若没有前世的经验,陆离是坚决不赞成“议和”的。如今不同,她虽仍不赞成和,但也知久战不是良策,借和议为大宁争取休养生息之机,才是目前最紧要的。 故而—— “臣认为可以议和,但不是现在。” 见小状元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赵複精神一振,忙问:“那是何时?” “再等上半个月,最多一个月,缅药应该会在西北边境掠秋。待大宁打得一场大胜仗后,缅药必会再提议和一事,彼时再谈条件,大宁便可取得谈判的主动权。” 赵複虽觉得这番话有道理,但是太理想了:“这几年大宁与缅药打得各有胜负,如何打一场必胜的仗?” 如何打一场必胜的仗?料敌先机便可。 “听说缅药主嵬狐今年新得了一位美貌的夫人,在玉芝山为其兴建了一处别宫。玉芝山离严州不远,而严州城外有几千亩屯田,不久后便可收割了。” 赵複将这一番话听进去,心跳加快,觉得很有几分道理。倘若缅药果真来掠秋,而严州能提前布防……田润章应该已到了严州,若由他统一布控调动,胜算又将加上几分。若是小状元猜错,缅药不来进犯,那也没什么损失。 这一番琢磨下来,赵複仿佛眼前见了光,觉得大有可为。 心中一宽,慈爱地看向陆离,赵複问道:“若与缅药议了和,小状元认为,可保多少年相安无事?” “这个……臣便不敢说了。” “五十年?” 陆离含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二十年?” “十年?”赵複见陆离仍是缄默,不由急了,“十年也维持不住吗?你大胆说,朕恕你无罪。” 陆离沉吟道:“缅药地处西北,沙地多,又有大片瀚海,产粮本就不足,若遇到天灾人祸,缅药人无粮果腹,必会起刀兵,来大宁掳掠。即便议和,即便与吉答一般,缅药能从中得些银绢,也解不了它底子上的困。故臣以为,和是权宜之计,战才是长远之策。” 赵複若有所思。 “缅药经过几十年的壮大,联合诸多蕃部,势力已然不小。又据瀚海与大河天堑,大宁无法深入追敌。依微臣看来,田大参的屯田久守、修建城寨、安抚羌部、逐步蚕食,皆是应对缅药的良策。” 不知这番话,赵複听进去多少。 他耳根子软,谁说话他都能听进去一二的,只是一有相反的意见,他便又要摇摆。 陆离的官阶还不够资格每日进宫议政,朝堂如何,她一概不知。但议和一事,显然暂时没了下文。 半个月后,边关传来战事。 缅药主携三万大军,突袭严州城。 48. 一次“弹”六个 自龙口川之战后的接连几场大败,大宁几乎被打得失去了锐气。 而严州这一战,田润章领着严陵路几位年轻将领,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打得缅药溃败四逃。据说缅药主嵬狐身中三箭,在亲卫侍从的拼死护卫下,十分狼狈地被抬到了玉芝山别宫,差点就死在了路上。 大宁朝堂之上,这一仗也很有威力,主和派集体失了声。而之前扮哑巴的主战派,却忽地全都找回了嘴,力谏要乘胜追击,巩固战果。 “田大参实在厉害,人去了严州,仍能将巴掌扇到主和派的脸上。”宁祈几乎有喜不自胜之态,凑近陆离,小声探问,“听说官家是听了你的主意,发密旨给田大参,所以才有了这次完胜?” 二人此时坐在汴河旁的一家酒楼。 陆离吃了半天,正闹倦。眯瞪着眼,往窗外看闲景。听到宁祈问话,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又从哪里听来的谣传?这等军国大事,岂有我议论的资格?” 宁祈不信:“六月底的时候,官家不是召你入宫了吗?” “啊……”陆离想了想,像是忽然记起来,“当时是问我方学士的事,方柏舟无罪,刘氏与仆从的私通案却还未厘清,此案不涉朝廷官员,论理不应由御史台继续审,官家便问我转去何处审理比较妥当。” 刘氏案宁祈倒是真知道,因刘氏住在陈留县,此案后来转去陈留县衙审理。时间上确实与陆离说得差不多,宁祈半信半疑,还是怀疑陆离没有同自己说实话。 他看陆离这一顿饭也吃得心不在焉,饭量比平日减了六成,因而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直向外头瞧什么呢?” 陆离收回目光:“热得慌,最近食欲不振,浑身没力气。” 宁祈向窗外望了一眼,夜市繁华,人流拥挤,水上舟船往来不绝,确实无甚稀奇。见陆离提起“食欲不振”的话,笑道:“你从前吃得太多,近日食欲不振,反而像正常人的食量。” 陆离苦笑。 她并非苦夏,只是心上压着债务,思索着要减点饭量,应付接下来的苦日子。而她这位债主,现下逍遥得很,正坐在画船上看影戏呢! 这是今夏东京城极受追捧的游乐。夜色笼罩,州桥最繁华的一段河岸上,拉起一张巨幕,艺人在幕后举着皮影表演。水中则排满了画船,皆是观影者的雅座,画船位置不同,票价也不同。 云蔷占据的画船,正是最中心、最前排、也是最贵的船。与其他船上人满为患不同,她像是包了场,船上只坐着她一人。 真是无比惹眼,十分豪阔。左右画船上的几位风流郎君朝她搭讪、抛媚眼,她不动如山,恍若未觉,只将一双眼睛盯牢幕布,看得聚精会神,旁若无人。 目光从云蔷身上挪开,陆离又想到赵景钰。 于是更愁了。 近日朝堂上主战派气焰嚣张,主和派则缩头装哑。赵景钰才选定主和派,见此势头,不肯坐等。于是昨日召她密会,给她一份名单。不必赵景钰张嘴,陆离也明白,名单上的六位主战派大臣,需一一“弹”及——这便是她接下来的任务了。 若是可以用弹脑瓜嘣代替弹劾就好了。 宁祈摇了摇酒壶,壶中已无酒,正要招手喊跑堂过来,陆离忙拦住他:“明日大朝参,要早起呢!今日就到此为止罢。” 宁祈一想到要早起,不由皱起脸,于是二人会钞下楼,牵了马儿,各回各家。 这一夜陆离不得安枕,在床上翻滚了一夜,直到天边微亮,心里终于有了主意。 大朝参一如既往地无聊。奏乐,朝臣列阵;奏乐,官家出场;奏乐,谢赏请辞。 柳哉世往前一步,例行公事:“有本上奏,无事——” “臣,有本要奏。” 柳哉世一口气断在此处,像只被捏了脖子的鸡。而官家原本微微抬起的屁股,又落回了龙椅。 “陆监史,有何事上奏?” 赵複只知两位殿中侍御史一东一西,占据两个角落,监察诸位朝臣的举止容仪。然而并不知具体站在何处,角落里都黑黢黢的,他脖子保持不动,只将一双眼睛左扫右掠,试图找到陆离。 殿中诸位大臣也被这忽然的打断惊了一跳,整齐划一地转动脑袋,先看左,再往右。 陆离便在这诡异的氛围中,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陆离持笏躬身行礼,朗声道:“臣殿中侍御史陆离,有本奏上。今日朝会,臣忝为左右巡使,察得班列之中,有失仪者六人,不敢隐默,谨具状弹奏。” 赵複有些疑惑,但出于对陆离的信任,他微微颔首:“准奏。” 陆离神情端肃,一身正气:“翰林学士荀岸,于圣躬问安之际,忽出秽气,声震寰宇,惊动班列。君前失仪,莫过于此。请陛下圣裁。” 在文德殿上放屁,荀岸绝不是第一人,但因放屁被弹劾,他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个。 眼见四周同僚均将脸藏在笏板后,忍笑忍到脸抽筋。荀岸的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一甩袖子,出列叩首,大声道:“臣殿前失仪,有罪。” 赵複嘴角一抽,低头犯了难。殿前放屁被治罪,没有先例,他需好好想想,如何处置。 “陆监史,你要弹奏的第二人是谁?” “太常博士宋彦清,今日入班以来,频频以袖掩口,偷食饴糖。” 宋彦清快速出列,拜倒在地,还未开口,袖中骨碌碌滚出两个小东西,堂而皇之地亮在众人面前。一看,正是两粒裹着油纸的饴糖。 宋彦清闹了个大红脸,此时“人证物证俱在”,他连辩解都不好开口。 赵複忍不住笑出声:“宋博士一把年纪了,还如小儿一般贪嘴,胃口很好,牙口也好,朕很是羡慕。” 这二位定了调,赵複料想后面四位被弹劾的也非大罪,又是安心又是好笑,含笑看向陆离:“还有四位朝臣,都是如何失的仪,陆爱卿一并说来,待朕听后,一并裁夺。” “臣遵旨。” 此时全殿目光都牢牢盯住陆离,坦然的是少数,不安的是大多数。依此画风,不知陆离还抓了多少人的小把柄。 谁敢保证自己从未在殿上“失仪”?这些把柄倒是小事,治不了重罪,但被说出来实在丢脸,以后也免不了沦为笑柄。 因此众人都收住笑容,屏气提心,竖起耳朵,战战兢兢地等陆催命张嘴。 “度支副使黄中正,今日自初鼓至此时,已打了十九个呵欠,精神倦怠,全无敬畏之心; “秘书省校书郎林霄云,头戴的展脚幞头,一脚指天,一脚踹地,如五岁小童扎羊角辫,俏皮有余,端正不足,衣冠不整,实在有失官体; “翰林院待诏钱明鹤,不专心聆听圣训,暗自在笏板上画小画。据臣方才细察,而今笏板上山水俱全,亭檐初露,只剩几笔竹叶待添; “知谏院蒋尧年,今日朝参久而未至,直到陛下升殿,才偷偷摸进殿中。以上四位皆有殿前失仪、有失官体之嫌。” 话音未落,殿上又扑通扑通跪下四位。 赵複忍了又忍,待目光扫到林霄云头上,后者的两只羊角辫展脚正一上一下,做拳打脚踢状,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 到了此刻,余下众臣虽都一身冷汗,却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複看向柳哉世:“将钱待诏的笏板递上来,给朕瞧瞧。” 钱明鹤抖着手,交出了笏板。 笏板上果如陆离所说:云山浩渺,流水淙淙,檐角峥嵘,只几竿嶙峋瘦竹,尚缺了几片叶子。赵複忍不住赞叹道:“钱待诏画工了得,栩栩如 生;陆监史眼力精微,一丝不错。” 钱明鹤得了夸,却仿佛要哭出声,颤抖着嘴唇:“臣大罪。” 赵複将“君前失仪”的六位朝臣逐一打量,忽然心中一动——这六位最近蹦跶得最欢,正是提议要“乘胜追击”的领头人。他默默将目光看向陆离,抛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陆离不知他的疑问,迷惑地眨了眨眼。 赵複却如同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心中激荡:果然如此!小状元真是他的知己。知他一心想和议,一锅将这六只麻烦精全端了。 盘桓一番,赵複有了主意。 “诸位所犯事体虽小,然大朝会者,国之重典。当整肃威仪,表率僚属。传朕旨意,即日起,荀岸等六位朝臣罚俸一月,暂停职事,闭门思过,整肃官体。” 六个倒霉蛋齐齐谢了恩。 末了一起犯了迷糊:暂停职事倒不是大事,只是停到何时?何日恢复当差?却没个明示。 赵複又看向陆离,忍笑道:“陆监史这差事当得,不像个殿中侍御史,倒似个管闲事的里正。下次再抓这些鸡毛蒜皮来为难朕,朕可要罚你去管观音院桥的鱼市了。” 陆离正色答应:“臣遵旨。” 殿中大臣皆松了口气。 下朝后,六个倒霉蛋熟门熟路地在酒楼碰面,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叹完气,一起将陆离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累了,一起停下,喝茶润喉。 黄中正放下茶盏,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而后抱怨道:“近日夜夜与你们几位商讨如何助前线的田大参,我许久没睡个好觉,这才殿上失仪,连打十九个呵欠。” “谁不是呢?我早上起得迟,半路上马车又坏了,只能迈开双腿跑进宫。也是活该倒霉,遇上一阵邪风,吹歪了展脚,我竟不知。”林霄云说到这里,捞过幞头,试图扳正两只展脚。 钱明鹤喃喃道:“我也是困得发慌,才用画画强提精神。” 蒋尧年自不必开口,大家都知道他是真迟了。 黄中正问宋彦清:“宋博士怎么在殿上……吃糖?” 宋彦清须发皆白,一脸丧气,想不到自己年近花甲,却闹出这等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话:“老夫也是今日起得迟,没有用朝食,饿得发昏,马车里备着给小孙儿吃的饴糖,我便揣了几颗在身上。”说完看向荀岸,十分不解,“老头子是饿得发昏受不住,荀学士却是为何……” 荀岸算是几人之中最倒霉的,若是可以,他倒是很想与其余五位换一换。偷吃糖,打呵欠,羊角辫,画小画,迟到……这算什么?谁能比他御前放屁更丢脸? 荀岸支吾了几声,迎着五位同僚好奇的目光,见这几位今日是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怒道:“昨日与你们议事到深夜,家去后腹中饥饿,夫人不肯弄夜宵,只给我寻了碗炒黄豆……” 五人皆忍不住捶桌哈哈大笑起来。 钱明鹤笑道:“我可熬不住了,今夜必要早睡的,几位哥哥千万别拉我议事到深夜了。” 蒋尧年冷笑道:“还议个屁?” 荀岸如今听不得“屁”字,瞪了他一眼。 蒋尧年继续道:“如今可好,都被停了职事,只能在家睡大觉了。我瞧陆小儿今日动作,像是得了谁的授意,故意针对咱们几个。” “这还用猜?”黄中正掩去个呵欠,朝天指了指,“这位嫌咱们碍眼呢!田大参远在严州,咱们六个一起被罚了禁足,这几日间,与缅药的和谈怕是就要提上案头了。” 六人缄默不语,都灰了心。 第二日,灰心变成气得烧心。 六人的笑话一夜之间传遍京城,且各得一个雅号,分别是—— 放屁学士,吮糖博士,呵欠度支,羊角辫校书郎,小画待诏,迟到谏院。 49. 回旋镖 李善怀观察陆离日久,心中纳罕,只觉此人实在是一名奇才。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一出手,是既准又狠。第一次弹劾,用一个桃色绯闻,把田润章和方柏舟挤出朝堂;第二次弹劾,使了一出无赖儿戏,让六个主战派主力齐齐被禁了足。 他瞧出来的,是陆离的每一步动作都是官家的心思。 看不透的,是陆离的心性。 莽得一往无前,仿佛是过了今日没明日,一点不给自己留退路。得罪了这许多重臣,往后怎么在朝堂上混?亏得他当日还想抓这小子当女婿,幸好陆离不识抬举。 这个惹祸精,他李家可消受不起。 李善怀与六位新得雅号的,既猜中官家的心思,其余朝臣自然也都心中有数。对于“乘胜追击”一事,齐齐闭了嘴。 几日后,缅药使臣来京城,奉嵬狐之命呈上议和书,赵複召集几位重臣,在崇政殿商议与缅药议和一事。 一切如陆离所言,缅药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差点将国主都折了进去,态度明显和缓许多。来访的使臣会说人话了,会行汉礼了;从前不能谈的条件,如今都可以谈了。 但陆离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凄惨。 交给云蔷三十五贯后,她穷得得了眼花症——见到圆圆的小东西便要错认是孔方兄。 而卢嘉知道她莫名其妙地欠下一笔巨债,买房置业成了遥遥无期的梦,便添了个毛病。整日坐在院子里,对着一群鸡小子发呆,仿佛得了失心疯。 赵景钰也不失时机地将她抓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说她手段上不得台面,丢了他的脸。 陆离奇道:“我如何丢了公子的脸?旁人又不知我是公子的人。” 赵景钰无言以对。 陆离知道他气得不是自己,气得是自己顶着这张脸做了他口中的“下作事”。又拿她做打鸟的枪,又要她洁白无瑕,赵景钰实在是欺人太甚。 然而她只有顶一句嘴的胆子,不敢继续犯赵景钰的忌讳。赵景钰被她顶嘴后,思索一番,也觉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话没说好—— 整理一番思路,他重新开始,堪称声色俱厉地训斥一通。 陆离则将脑子放空,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放在心上。等到赵景钰说得口干舌燥,喝下一盏茶,便不好再继续——话头与情绪一断,很难再接上。 挥了挥手,他皱着眉摆出不耐烦的模样:“滚吧。” 陆离心下一松,抬脚要走。 他又叫停:“站住。” 陆离心里有点不耐烦了,心道还没训够? 却听赵景钰道:“吃了午食再走。” 吃饭自是愿意的,她如今闹穷,很愿意一日三餐都上西府吃,把卢嘉也捎上。吃完再将剩菜剩饭打包,拎回去喂鸡小子。 人穷志短,她现在毫无志气,只想省钱。 若是同赵景钰开口,他想必不会拒绝。但一定会问她的钱去了哪里,她就回答不上来了——暂且不能让赵景钰知道云蔷的存在。 从云蔷处得知渠婆子病故后,她心中对渠婆子的死就存了疑问。当日从衔珠小馆离开时,她没有想太多,一心都是权衡自己的事,只想顺利接管“陆离”的身份。 此时,她将此事盘算一番,心里忽然害了怕—— 依她对前世的赵景钰的了解,此人心思缜密,做事不留后患。他从渠婆子手里带走她,且渠婆子见过他的脸,这就是极大的隐患…… 若是渠婆子的死当真与赵景钰有关,云蔷的身份,便不能暴露。 这一世的变化太多,虽然大的时间线没有改变,但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便是连赵景钰—— 陆离瞧了一眼赵景钰,他与前世相比,也有变化。 前世他明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便是再生气,也不会这样训斥她。她做得好,他便温和几分;她做得坏,他便冷漠几分。而温和与冷漠之间,区别也不甚大,甚至很难令人察觉。 前世的赵景钰对她来说,单是个模糊的影子,她看不透他,到死也没看透。 转念一想,赵景钰的变化也许也是因为她。今世与前世,她其实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若是前世,她不会用赵景钰口中的“下作手段”对付这六个主战派,也不会拼尽全力洗清方柏舟的冤屈。 若她还是前世的她,手上已不知沾了几条人命…… — 一早,陆离觉还没醒透,懒洋洋地骑着马,拐到了马行街。一抬眼,却见宁祈等候在街上。瞪圆了眼睛,笑道:“你在这里等谁呢?” 宁祈也笑:“还不是等你?” 陆离奇道:“等我做什么?” “想听故事。” 原来,宁祈这几日去临县出了趟短差,错过了陆离连弹六官、大杀四方的好戏,扼腕一番,心中将李善怀大骂一通:这老小子不知怎的,一直看不惯他,要出外的差事,总落到他身上。昨日虽已听了这件事,总觉不过瘾。因而一早拦在陆离上衙必经的道路上,逼着正主将过程一字不漏地讲于他听。 陆离哪有劲头同他说这等闲话?任他百般哀求,只是不理。二人纠缠一番,前方忽然敲锣打鼓,大作哀声。 陆离定睛一瞧,走来的一队人皆披麻戴孝,不知是哪家在做白事。 二人下马,避到道旁。 宁祈看了一时,忽然对她道:“是文家。” 陆离一个激灵:“谁?文彪?” 宁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文彪的三叔,文乔,听说就是死在这次严州大捷中。” 虽然大宁取得大胜,但也不可避免有牺牲,这便是战争残酷之处。陆离在人群中寻找文彪,但人人披挂着相同的麻衣,分不出谁是谁。 待文家队伍出了北城门,鼓乐之声也听不见了。二人才骑马走上大道,继续往御史台行去。 宁祈见陆离情绪低落,凑近低声道:“我同你说个好消息罢。” 陆离牵了牵嘴角:“什么好消息?” “严州大捷中,有一位小将屡立奇功,差点活捉了缅药主嵬狐,你可知这人是谁?” 陆离在脑子里扒拉一番前世的记忆,却不得要领。因她与赵複透露缅药的“举动”,严州一战的战果,已从前世的小胜变为此次的大捷,她改变了战果,也许也因此影响了一些人的命运? 陆离毫无印象,只好摇了摇头,看向宁祈:“是谁?” “这人也是你的故交,”宁祈眨了眨眼,“封荻。” 陆离“啊”了一声,愣了片刻,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 原来田润章得到赵複的密旨后,立刻调集严陵路几州的精锐军,做着右侍禁的封荻也奉命来到严州。 缅药发起突袭后,封荻在第一场防守战中便崭露头角,引起田润章的注意。 随后被点为先锋部队领军,正面迎战缅药大军,他战术灵活,勇猛无匹,几乎是以一当十,打得缅药退散五十里。在决战中,封荻更是展现了卓绝的军事才华,率军奇袭缅药粮草大营,斩敌人首级三百余。 田润章爱才如命,战后立刻亲书保举,请官家特旨超擢,升任封荻为严州兵马钤辖。 “如今敕牒已到了严州,封荻应该已启程回京谢恩了。”宁祈朝陆离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去年春天时,咱们三人在金明池初遇,彼时你还没进朝堂,封兄也只是一名御前殿直,如今你俩一个文成,一个武就,都干出一番大事业。倒显得兄弟我,十分不争气。” 陆离知道他素日不是个权欲熏心之人,对仕途也无甚野心。有此一叹,也只是单纯叹息,并不艳羡。 因而笑道:“你是宁祈,我是陆离,他是封荻,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些都不会变。” 宁祈呆了呆,琢磨一番,觉得其中很有些禅意。摇了摇头,笑道:“是为兄着相了。待封荻回京,我上樊楼定间房,咱们三兄弟畅饮至天明,如何?” “小弟自当奉陪。” — 自从利用温旭进了史馆,找卷宗落空后。陆离暗中探听了许多门路,对于如何悄无声息地溜进枢密院架阁库,至今仍是一筹莫展。 转眼八月,秋风已瑟瑟地起了。 这一日临时加了一场大朝参。 天才蒙 蒙亮,陆离与宁祈半路相遇。宁祈困得要命,朝天打了个呵欠,忽然想起什么,瞥了陆离一眼:“你不会参我君前失仪罢?” 陆离无语:“你是抓贼的,莫不是自己要去做贼?再说,咱俩一个东一个西,黑窟窿里站着,谁也瞧不见谁。” 宁祈点点头:“有道理。”又叮嘱陆离一番,“那六个闭门修身养性的,今日也被放出来了。你可小心点,莫要被谁绊了个狗啃泥。” “人家不会这么幼稚。” “另几个或许能宽宏大量,放屁学士未必能。”宁祈笑吟吟地看向陆离,“我心胸狭窄,若我是荀岸,这辈子我都要与你过不去。” 陆离笑笑,没放在心上。 “你可知道今日朝参要议什么事?” 宁祈悠悠地又打了个呵欠,末了一摇头:“不知。” 三轮鼓乐奏毕,陆离的问题便得到了答案。 原来,宁廷与缅药开展和谈后,北边的吉答也坐不住了,想趁火打劫。收到吉答境内的探子传出的消息,赵複与两府重臣商议了两日,没有议出结果。 于是副枢相刘玺建言,按照往年惯例,过两个月便该派出去吉答的贺正旦使,不如让使者趁机探看一番。 派谁去贺正旦呢? 一番商讨后,他们选出两个候选人。一个是太常博士宋彦清,一个是翰林学士荀岸。也是巧,二位都被陆离弹劾,近日闭门不出,修身养性。 得了诏见,宋彦清自称老弱,经不住路途颠簸。 往年去吉答贺正旦,十月中就得动身,元日前抵达吉答皇都大元府,待贺完正旦,正月初六左右踏上回程,二月归京,全程四五个月,恰好是整个冬天。吉答地处漠北,冰天雪地,又是格外的寒冷。 看着宋彦清的花白脑袋,赵複与宰执们面面相觑,便不好为难了。于是将目光投向荀岸。 荀岸今年虚岁四十有五,正值壮年。且长得甚是周正,很能代表大宁的“门面”。 那荀岸也很干脆,躬身道:“官家若是觉得臣合适,臣自是不敢拒绝。只是……”他脸上浮现一缕红晕,很是难为情,“臣近日添了一项不好说出口的病症,虽要不得命,却怕丢了我大宁的国体。” 众人一脸好奇地看着他,显然没明白何意。 荀岸无法,只好当面又放了一次“声震寰宇”的秽气。 刘副枢相掩鼻疾走,埋怨道:“荀学士,君子动口不动手。” 荀岸含羞带怯道:“臣没有动手哇!” 这二位最佳人选去不得,赵複与两府相公们都犯了愁。 要说大宁连个贺正旦使都挑不出,那是笑话。只是如今与缅药的和谈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此刻正是关键期,每一位重臣都有重要任务,离不得。 朝堂上沉默许久,开始互相攀扯。每一个被举荐的大臣都有不能去的理由,赵複不好强人所难,一场拉锯战过后,竟是无人可担当此任。 赵複皱着眉,十分灰心,觉得自己真是个孤家寡人。 朝臣垂着头,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平日不积德,今朝被点名。 一片寂静中。 “阿嚏——”角落里传来一声巨大的喷嚏声。 众人闻声抬头。 只见殿中侍御史陆离,低头耷脑地从角落里走出来,毕恭毕敬地跪下叩首请罪:“臣偶感风寒,殿前失仪,乞陛下降罪。” 翰林学士的脑筋就是转得比旁人快。 荀岸出列,大声唱道:“臣,举荐殿中侍御史陆离担任此次贺吉答正旦使。陆监使乃祥合七年进士榜第一的出身,正是满腹经纶,口齿伶俐;又生得英姿玉裕,清俊不凡。我泱泱大宁,无有出其右者。” 太常博士宋彦清出列:“臣附议。” 度支副使黄中正出列:“臣附议。” 秘书省校书郎林霄云出列:“臣附议。” 翰林院待诏钱明鹤出列:“臣附议。” 文德殿所有大臣,以及赵複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到了知谏院蒋尧年的身上。 蒋尧年摸了摸鼻子,不负众望,出列:“臣也附议。” 50. 正中下怀 大朝参散了后,陆离被留下来,到崇政殿单独面见官家。宁祈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替陆离悬着心。 陆离心中暗喜,面上却既不愁也不怨,堪称平静到没有情绪。 赵複盯着小状元看了半日,确实生得漂亮,人也聪明。不过毕竟年轻,没经什么事,若是担任贺正旦使——可大宁从未派出过如此稚嫩的使者。 又实在没有其他人可选。 赵複一脸慈爱,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爱卿可是真心愿意当这个贺正旦使?” 陆离面色一整,显得端正持重:“臣自知资质粗陋,不堪担此大任。但若是官家信任臣,臣愿为大宁出使,替官家分忧。” 赵複真好哄,这样简单的几句场面话,他竟然感动了。也许是因为陆离年轻,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 “爱卿若有什么难处,随时进宫与朕说。” 陆离谢了恩,赧然一笑,道:“微臣缺乏经验,对吉答的情况也不甚熟悉。想查看历年大宁与吉答的往来记录——” “自是应当。”赵複连连点头,表示肯定。转而问身旁侍应的柳哉世,“这些卷宗,都存放在何处?” 柳哉世笑道:“大宁与吉答往来四十余年,卷帙浩繁。有些在枢密院的宣旨库和架阁库,有些在国信所,还有一部分副本存在史馆和鸿胪寺。” 枢密院中的,乃是大宁绝密级的军事卷宗。国书正本、和议誓书等皆存放此处。 柳哉世看了陆离一眼,与赵複道:“这几处卷宗库都需权限,方能查看。特别是枢密院,存的都是机密文件,平日只有相公们可查阅。” 赵複听明白了:“既如此,朕给你特批,出使前的这段日子,爱卿可持朕的手牌,随时进入查看卷宗。” “谢陛下。” 陆离接了手牌,又拿到盖了御章的调阅公文,心中已喜不自胜,恨不得抱着柳哉世亲一口。面上还端凝着,生怕赵複收回成命。 出得宫去,眼见四周无人,才敢偷偷露出点笑意。 “笑,你还笑!有你哭的日子。” 陆离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 宁祈从树影里走出来,深深地叹一口气:“官家是不是哄你了?你当是美差?你可知这差事原先属意谁?放屁学士和吮糖博士!听说荀岸当众放了个屁,又御前失了一次仪,方才将这要命的差事推掉。你倒好,乐得见牙不见眼的,你不知道这趟出使吉答多危险!” 陆离满不在乎:“事嘛!总要有人去做,荀学士和宋博士敢拒了这件差事,我一个小官哪有推拒的资格?” 宁祈恨铁不成钢:“你那个喷嚏是非打不可吗?怎么那么会挑时候呢?不早不晚的,憋着会死?” 为了打出这个喷嚏,陆离可是憋得眼泪都要淌出来。多亏荀岸“鼎力相助”,若是无人推波助澜,她也很难再憋出第二个喷嚏来。 陆离愁了好些日子的难处忽然解决,脾气格外好。 眼见此时日头西斜,各处衙署也都散了衙,便哄着宁祈:“走,我请你喝酒?” “喝酒?你还有心思喝酒?”宁祈气得笑出声,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转念一想,宁祈有了主意,“事已至此,我骂你也是无用。走,去喝酒,我再同你讲讲往年出使回来,即被罢黜贬官的几个倒霉蛋的故事,你吸取教训,自求多福罢。” 二人熟门熟路上了清风楼,陆离心疼钱,只点了四碟菜,两壶酒。 宁祈狐疑道:“这些够你吃?” 陆离嘿嘿一笑,并不瞒宁祈:“你够吃就行,我最近闹穷,不得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宁祈招手喊来跑堂,在陆离一脸肉痛的表情下,噼里啪啦一通加,连菜带果子加了八碟。 待跑堂的喜气洋洋跑远了,一脸嫌弃地瞪了陆离一眼:“放心,今日我请你,我得对你好一点,说不定哪一顿就是最后一顿呢!” 话虽十分不好听,但钱袋子无损。 陆离笑了:“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宁祈喝了一口酒,幽幽地开了口:“你可知乾元二年连中三元的岳令洮?” “他的大名,大宁谁人不知?”陆离想了想,“我若记得不错,他如今应在西北边州任上?” 宁祈一点头:“若不是乾元十二年,他任贺吉答正旦使犯了错,回朝后被夺官,乡居六年,蹉跎大好年华。以他的才干,早该入主中书了。” 陆离知道今日宁祈是要与自己细说“前车之鉴”,因问道:“他犯什么错了?” “他犯了太聪明的错。” 这岳令洮因三元及第的出身,入仕后便颇受重用。他人聪明,一路顺风顺水,不曾摔过跟头。 乾元十二年,岳令洮担任贺吉答正旦使,当时吉答国主乃是惠宗皇帝,也是狂狷不羁的性子,二人对榻酣饮,无视君臣之礼。 饮到酣处,惠宗听说岳令洮乃是三元及第,文采非凡,便令其作诗。 岳令洮自恃风流,有炫耀诗才的机会,自是不会推却。 他错就错在这首诗上。 原来,岳令洮精通吉答文字,他当即用吉答语作了一首诗,诗中盛赞惠宗雄才大略,英武不凡,惠宗大喜,引他为知己。 岳令洮从吉答返朝后,便被御史弹劾“轻侮国体,媚事夷狄,失中国威仪”。 官家虽知他满腹才华,为了“正纲纪”,不得不将他贬黜吉州,后又夺了官,乡居六年后才再度起用。 陆离含笑道:“子静兄不必替我担心,别说用吉答语作诗,我连听都听不懂。这聪明人犯的错,我也没本事犯。” 宁祈不理他,继续说起第二则故事。 几年后,贺吉答正旦使的是刑部郎中、知制诰单吾礼。因有岳令洮的前车之鉴,在选使者的标准上,官家以“性子稳重”为第一标准。 单郎中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很是谨慎知礼,大家料想,他作为使者是断不会出错的。 “谁知——” 陆离听到这里,忍不住好奇:“单郎中……也与吉答国主对榻酣饮了?” “怎么可能?”宁祈忍不住笑出声,又叹了气,“他错就错在,太知礼了……” 原来当日吉答设宴,欢迎使者。但席位布置却不符礼数,单吾礼认为此为“非礼”之举,不肯就座,也不肯饮酒,与吉答君臣一味僵持,导致整场宴会冷场。 回朝后,被弹劾“拘泥小节、激怒邻邦”,后贬出京城,外任他州。 陆离凝神想了会儿,忍不住替单吾礼说话:“大宁待吉答以礼,吉答应以礼还之。此事我倒认为是吉答错在先,单郎中不肯就座,坚持的亦是大宁的脸面。” 宁祈斟酒,抬头看了陆离一眼:“那几年吉答国势强大,大宁则因连年灾祸,陷入贫弱。在当时的国力和兵力对比之下,吉答即便礼上有缺,大宁也只能暂且忍下。单吾礼不懂转圜退让,险些让大宁与吉答兵戈复起,若真如此,他便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陆离心中不平,但她知道宁祈说的是实话。 与敌国外交,既要维持大国体面,又要能屈能伸。岳令洮狂傲放达,失了外交分寸,成了“媚事夷狄”;单吾礼规行矩步,一味拘泥礼数,以致“激怒邻邦”。 宁祈对她说这两个故事,很有深意。 “你做了这个贺正旦使,处境比单吾礼还要艰难些。如今大宁与缅药和谈,吉答想从中捞好处,你担着要探得吉答意图的任务,又要提防吉答趁机设下圈套。一言一行,皆有书吏记下。倘有一丝错漏,回朝便要受尽弹劾。” 宁祈心里认定这趟出使凶险无比,十分悲观,叮嘱陆离道:“你也甭探听吉答的意图了,按照规矩贺完正旦,立刻启程回京。此行别惦记成大事,立大功,平平安安最重要。” “行。”陆离点点头,“听你的。” “你知道,俞大相公当年也做过贺吉答正旦使吗?” 陆离精神一振,知道其中必有缘故:“请说,莫要卖关子。” “俞大相公出使时,吉答 国主是信宗。信宗素日喜欢汉文化,又雅擅胡琴,当日亲自弹胡琴劝酒,俞大相公平生会许多本事,唯独不善饮酒,有个雅号‘沾不得’,沾不得什么?自然是酒杯。当日任吉答国主如何劝酒,只是不饮,到了最后,因信宗太过热情,俞大相公竟将自己锁在屋里,闭门不出。” 陆离笑问:“他回朝后,不会也遭弹劾了罢?” “不仅没被弹劾,还被视为‘有气节’,因为他拒绝接受‘夷狄君恩’。”宁祈微微一笑,很是羡慕,“俞大相公仕途顺畅,与岳令洮乃是前后榜的榜首。论起才干,岳令洮不输俞怀瑾,可若论运气,实在差了些。” 陆离不以为然。 俞怀瑾能在朝堂上三十年不倒,靠的绝不只是运气,他进退有度。 自锁屋内拒酒,与醉酒误国事,权衡之下,俞怀瑾选择了后果在自己可控范围内的举动。 而岳令洮的举止与之相比,简直是轻佻太过。 及至喝空了酒,吃净了菜,宁祈自觉能提醒的都提醒过了,二人下楼牵马,各自回家。 陆离提着心往枣子巷行去,生怕巷口停了赵景钰的马车。 她故意当殿打喷嚏,不知会不会被赵景钰识破。应了这个贺正旦使,也没有提前与赵景钰商量。一走就是五个月…… 忽而头疼,因为想起十月就要交租金——反正她一走就是四五个月,干脆退了房,省去这笔租金。让卢嘉回西府,或者回家去住。当然,如果卢嘉愿意,也可做个随从同自己一起去吉答。 想到这里,她看见枣子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离硬着头皮驱马上前,马车中的人显然也听见动静,车帘一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挽着双螺髻,垂下两根茜红发带,末端缀着两颗豌豆大小的珍珠,在黑夜里摇晃着,发着光。 陆离一喜:“你怎么来了?” 云蔷蹙眉,是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 “与同僚去喝酒了。” “添了一身臭男人的毛病。” “……嗳,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应该不是要钱,陆离心想,才上贡了三十五贯,离下次发俸还早着呢! 云蔷缩回脑袋,须臾,脑袋又探了出来,还有一只手,手上提着一只很精致的食盒:“我做了月团,给你送一盒。” 陆离接过食盒,这才想起来:“原来快要到中秋了。” “喝酒把脑袋喝傻了?” 陆离很无奈地对她一笑,扬了扬食盒:“多谢你。” 云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脑袋也没缩回去,单是垂着头,盯着地上被月亮照亮的一小块的地方发呆。 陆离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不会为送一盒月团专门跑一趟。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果然,云蔷抬头朝她问:“你中秋怎么过?” 陆离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想过。” “你若是没有安排,”云蔷的声音变得很轻,“来陪我一起过罢。” 陆离怔住,这才想起,云蔷如今一个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连个一起过节的人都没有。 倘若渠婆子还在,她也不必孤苦至此。 她一味出神,云蔷等不到她回应,以为她心中不愿意。 脸色一变,怒道:“不愿意便算了,我也没有很想与你一起过。江叔,咱们走。” 那赶车的江叔听到云蔷发话,拉起缰绳,驱赶了马车要走。 “哎哟,你别走。”陆离抬手抓住车窗框,温声道,“我还没说话呢,你这个急脾气,好好的又生气。” 云蔷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仿佛被她气哭了。 “我陪你一起过。”答应后,面色一整,又道,“丑话说在前头,我钱都给你了,可没钱置办节礼。” 云蔷转怒为喜:“你只出个人就行,不必你花钱。我走了,十五那日我来接你。” 陆离目送马车离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51. 不是冤家不撞头 相国寺码头,人流如织。 寺桥旁停着一驾马车。坐在车辕上提缰绳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子,穿着青衣,戴着小帽,露出面团儿一般的脸蛋,长得很是机灵。 “十一郎君,船怎么还没来?” “是咱们到早了,九哥的船想必才过东水门码头。”车帘挑起,只见说话的小公子盘腿坐在车垫上,一手托住下巴,是个沉思的模样。 沉吟片刻,思不出个所以然,转身从车里掏出两杯冰饮子,递一杯给青衣小帽:“冲儿,接着。” 倪小冲接过冰饮子,喝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埋怨道:“王妃前儿还叮嘱了,让郎君别喝冰的。如今入了秋,正是养身子的时候。” 赵景琰朝天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来:“不喝给我。” 倪小冲搂住冰饮子一笑:“郎君已赏了我,可不能再要回去了。” 二人说话的工夫,远处桥下缓缓驶来一艘大船。 赵景琰双眼一亮:“来了,你瞧瞧,是不是?” 倪小冲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我瞧着像,船头上站着的,穿靛蓝袍子的那个,是不是崔家郎君?” 赵景琰将手中冰饮子往倪小冲怀里一塞,猴儿一般跳下马车:“你等着,我去码头上迎他们。” 话音方落,人已消失在人流中。 赵景深年前带着崔云何回京城过年,还未出正月,又回了杭州。崔云何是不明白他为何在家待不住,不仅崔云何,沂王夫妇也不明白,亲弟弟赵景琰也是不懂。 赵景深有自己的心事。前世顶着个闲散宗子的头衔,一生短暂而无用,没什么本事,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最后无辜成了他人刀下鬼,堪称白活了一世。 有了重来的机会,他决定换个活法。需先练一身本事,不只为报仇,还为保命。枉死一次已足够,再来一次,那他赵景深真是连老天都辜负了。 瞧见码头上挥手蹦跶的漂亮小子,他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你瞧瞧,小十一是不是长高了?” 崔云何也在打量赵景琰,闻声看了赵景深一眼:“你们兄弟俩小时候一个模子,长大了,倒是越来越不像。” 赵景深也觉得这个弟弟漂亮得过分,像个小姑娘:“他像母妃多些,我像父王。” “这次回京,不走了?” 赵景深此次回京,是得了官家手诏。 诏书里没写何事召他入京,和前世——他死前一样。他不能抗命,一路走得心惊胆战。生怕前世的冤家又半路拦下他,往他心口戳一刀。 还好,平安抵达京城,小命暂时无虞。 重生后,他一直沉浸在前世横死的噩梦里。如今虽也习得一身本事,拉得开弓,挥得动剑,与陆离正面对打,未必就落了下风。只是心里一直怯着,听到这个名字就怕,想到这个人就怕。 不克服对陆离的畏惧,这辈子他也休想报仇了。 他这次回了京城,短时间的确不打算离开——总得解开心结,克服恐惧。 “先待着罢,你在京城住一段日子,若是不喜欢,我再找人送你回杭州?” 崔云何摇了摇头:“我既答应了陪你,你在哪里,我自然也待在哪里。去杭州做什么?我又不喜欢杭州。” 赵景深点了点头。 不把崔云何放在自己身边,他也不放心。 赵景深闭了闭眼,想起上一世的崔云何的结局,他死在了祥合九年,也就是明年的端午。 他想试一试——既是要保住崔云何的命,也是为自己,且看能不能改变上一世的结局,为自己拼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沂王府在宣秋门内大街,与荣王府东府隔御街相望。 因沂王两口子年轻时都是不着家的人。夫妻似神仙眷侣,成婚后志趣相投,不是在外冶游,就是在冶游的路上。沂王府没有主事人,总显得凄清。 不像荣王府,东府虽只剩荣王妃,仍旧三天两头地设宴开席,门庭若市,全城的夫人小姐都常在东府陪王妃叙话。 沂王的两个儿子住在凄清的沂王府里,只能相依为命。谁料赵景深十五岁那年,忽然发了心疾。 在外潇洒的沂王两口子这才急了,急忙回了京,四处寻医问药,却是不得根治。 而赵景深见爹娘回来,一改脾性,换他拖着“病体”出外冶游,不肯好好待在府里。后来不知怎么的,总喜欢与潘致混在一处。 这就可怜了赵景琰。他算是被他哥拉扯大的,如今爹娘虽然乖乖待在府中,教养他亦十分上心,但他与他哥相依为命惯了,还是与哥哥更亲。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这个亲哥盼回京城长住。这一路高兴得合不拢嘴,叽里咕噜,直吵得崔云何皱起眉。 说到口干,捧着冰饮子喝了一气,又掀起帘子往外看热闹。“咦”了一声,喃喃道:“是陆子淳。” 赵景深心脏狂跳一下,强自按下了,他不动声色地问:“还喜欢人家呢?” 赵景琰丢下帘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如今对陆离是个什么情绪,从前他拿陆离当自己未谋面的知音,觉得此人清逸翛然,不拘实务。去了湖州后,又能纵横捭阖,逆势而行。 可近日里,听说陆离一气弹劾了六个朝臣,将六人弹成京城笑柄。 六人中的荀岸还做过他的老师,荀岸虽然脾气不好,素日里频频树敌。人却是个直肠子的真性情,待他如师亦如友,他很喜欢荀岸。荀岸受辱,他心里很不好受。 沂王对他说过,人在朝堂,便会身不由己。陆离做了天家臣子,自然万事要听天家的。 他知道这话说得没错,这一番弹劾,也许陆离有苦衷。 只是,他心中还是觉得别扭。 当日陆离为了躲“榜下捉婿”,可以租一条船在汴河上度日,多么潇洒不羁?多么傲视权贵?难道他现下除了当官家的走卒,便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如今听到哥哥这样问,他喜忧参半,恹恹不乐道:“喜欢也喜欢,只是没有从前那么喜欢了。” 赵景深看他一眼,没有再问。 心道:不喜欢才对,最好讨厌。否则,你迟早要在亲哥和陆离之间,选一个。 马车绕路驶到宫城外,因赵景深需进宫面圣。 “你们先回去罢,不必等我。” 赵景琰很是不舍:“那我酉时三刻再来接你?” 赵景深知道即便不答应,小十一也会来,便点了点头。待马车一路远去,消失在视线中,才大踏步往崇政殿而去。 — 几个侄子里头,赵複最喜欢赵景深。 那时,他的六哥儿赵延还活着,与赵景深同龄,很喜欢赵景深。每次赵景深进宫,赵延就很高兴,饭也会多吃些。等赵景深出宫回府,赵延便要哭上好半天,有一次还闹了病。 赵複年过四十,才活了这一个儿子,一生病他就担心得要死。因此将赵景深接到宫中养了一年多,专为了陪赵延。 但赵延终究没活到成年,八岁时就病死了。 从此以后,赵複每当想赵延想到受不住,便要看一看赵景深。 赵景深站在他跟前,他仔 细打量了,很欣慰:“九哥儿长高了,身子骨瞧着也壮实了不少。” 赵景深含笑道:“臣这两年在宁海军中历练,本事虽没甚么长进,力气却长了些许。” “最近可还犯过心疾?” “许久没犯过了。” 赵複点点头:“身子骨好,那便是最紧要的。”话未说完,眼圈一红。 赵景深知道他又在想赵延了。 伯侄二人叙了一番旧日故事,赵複愁绪去了些,将赵景深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满意。当下将自己召他回来的心思透露些许。 原来,自田润章外任后,俞大相公独掌中书,近日在与缅药和谈的进程中,越发有了独断之嫌。朝中拥护俞怀瑾的大臣众多,赵複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人听了。 因此,想将这个侄儿插进朝堂,做自己的左膀右臂。 “陛下,”赵景深面露难色,“宗室不得参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赵複何尝不知? 论起在宗子中选嗣君,赵景钰是最优选,即便官家要选左膀右臂,应最先考虑赵景钰才对。 赵景深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说出了口:“七哥年长于我,论才干与资历,他或许更能帮到官家。” 赵複苦笑:“朕瞧着,景钰近日与俞大相公走得颇近。” 赵景深默然。 眼见天色不早,赵複开口留了饭。 赵景深心知小十一还在宫门外眼巴巴等着,但又不忍拒绝他这位可怜的伯伯。两相权衡之下,只好狠心先不顾十一了。 赵複在饭桌上没有再提让他议事之事,赵景深松了口气。二人闲话家常,倒也其乐融融。饭后又陪赵複在宴春阁散步消食。 临到告辞,赵複道:“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常来宫里瞧瞧朕。” 暮色中,赵複身形枯瘦,一张面皮皱巴巴,比正月里见时,又老了许多。赵景深心中有些凄然,轻声答应了。 与赵複作别后,赵景深一路疾行。过了福宁殿,环顾四周,见人少了许多。忍不住加快速度,往宣德门跑去——他那个亲爱的弟弟,想必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谁料经过公事房时,忽地与斜刺里跑出来的一人撞上了。赵景深是空着手,那人却满满抱了一堆卷宗,经此一撞,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卷宗似乎非常重要,那人头也不抬,忙着蹲下身去捡。赵景深虽然心中惦记站十一,见此也先帮着那人理卷宗。 “多谢!” 两人恰在这时一起抬起头,视线相撞。 此时暮色深至,彼此都蹲在黑暗中。然而距离太近,脸对着脸,瞬间将对方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 剧烈的冲击之下,赵景深呼吸一窒,理智上知道此时应保持冷静,不可输了气势,身体却十分不争气。 陆离还未及招呼,却见赵景深忽地皱紧眉头,揪紧心口的衣襟,身子一晃,毫无预兆地往地上栽去。 情急之下,陆离也顾不得尊卑有别,连名带姓地喊了他一声:“赵景深,你怎么了?” 顾不得卷宗了,陆离伸手一把接住赵景深的身体,却见他额角密密沁出一层汗,呼吸一时急一时缓,是个大事不妙的模样。 陆离强自镇定,环顾四周,见远处有一队巡视卫队正在经过,连忙喊了一声,很快来了几个侍卫。领头侍卫官的派了两人去禀告官家,自己则背起赵景深,要往宫里送。 陆离见赵景深都要昏过去了,口中还在低声嘟囔,凑近一听,倒是听清楚了。 “小十一,还在宫门前候着。” 52. 两个人中秋 跑到宫门处,陆离见夜色中停着一辆马车。 上前轻叩两声。 马车里传出抱怨的声音:“九哥,怎么这么久?我快要饿死……” 赵景琰提着车帘,瞧清楚马车外的人,一怔:“陆监史?” “十一郎君。” 赵景琰更讶异了,且惊且喜,露出复杂神情:“陆监史认识我?” 此时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陆离与他说赵景深的事:“九郎君方才忽然发了急症,倒地不起,侍卫已将他送回宫里。” 赵景琰听到此处,连忙跳下马车,大步往宫门而去。 陆离追上来,只听他急道:“是心疾,九哥有心疾。怎么才回京就犯了病……他现下在何处?” 陆离镇定心神,道:“应是送到太医署了。” 赵景深有心疾?上一世怎未曾听说? 陆离心中不安,怀疑是方才那一撞,将人撞出毛病来了。 她最近在枢密院的架阁库调阅卷宗,每日都要到宫门快落钥时才出宫,从不曾碰见过人。 加上今日出来得晚,脚步便急了些,谁知竟将赵景深撞得犯了病。 二人一气跑到太医署,见赵景深半闭着眼睛,靠在一张圈椅中,太医给他搭着腕子诊脉。 “哥,疼吗?”赵景琰凑过去,半弯着腰凑近了看他哥的脸。 试试探探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皱着一张脸,替他哥害疼。 赵景深睁开眼,脸白如纸,嘴唇也是血色全无,笑了笑:“不疼,你别担心。” 赵景琰握紧哥哥那只闲着的手,依偎到哥哥身边,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太医。 哥俩的感情真好,和前世一样。 罪魁祸首尴尬地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怎么办。走,显得没担当,留,又很是多余。 一阵脚步声渐近,赵複走了进来,也是一脸焦急:“方才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犯了病?” 然后他看见了陆离,诧异道,“陆卿怎么也在?” 陆离表情十分尴尬,老实招供:“是臣的错,臣把九郎君的心疾撞出来了……” 众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赵複惊讶地“啊”了一声,神情很是不解。 赵景琰原是一脸凄容,听到陆离的话,忍不住想笑:“陆监史,我哥这心疾是旧病,怎么可能是你撞出来的?” 赵景深看了一眼陆离,心口似被锤了一下,痛上加痛,不敢再看,竭力保持平静,淡淡道:“此事不怨你,陆监史请回罢。” 陆离原想听了太医的诊治结果之后再走。 谁知赵景深去吩咐赵景琰:“十一,你送一送陆监史。宫门快要落钥了,别耽误了人家的正事。” 赵景琰很听话,吸了吸鼻子,起了身。 赵複也朝陆离点头:“陆卿先回,景深这是犯了老毛病,不怨你。” 陆离只得跟着赵景琰离开。 二人走了一段路,陆离朝赵景琰道:“十一郎君留步,请回去陪九郎君罢,不必送了。” 赵景琰歪了歪头,很是疑惑:“陆监史不曾见过我,方才第一面相见,怎就认出我?” 陆离眸光深深:“九郎君被送往太医署前,嘴里嘟囔着,说‘小十一还在宫门前候着’。我出去见到马车,又见到郎君,自然猜到你就是十一郎君。” “原来如此。”赵景琰笑了,“陆监史是第一次见我,我却很早就见过陆监史了。” 陆离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殿试后唱名那日,你骑马游街,我便见过你了。”赵景琰暂且忘记他的师父荀岸,忍不住又对陆离生出好感。 即使夜色浓黑如墨,也能看出陆离身形笔直,如玉山,似芝兰。 他从前认为他哥是天下第一俊美之人,如今瞧见陆离,设想一番二人并肩而立的场景,顿觉赏心悦目。 心中欢喜,看了一眼,又一眼,末了眼巴巴地问了一句:“陆监史,等我长大了,我能去找你玩吗?” 陆离心中微微一叹,竟涌起一股涩意。赵景琰还如前世一般,温暖似太阳,清澈如露珠。 想起前世二人的最后一面,她癫狂如魔,自绝于赵景琰面前,不知有没有吓坏他。 面对眼前这个小小的赵景琰,她得强自按捺下情绪,才能让声音保持平静。 她笑了笑:“不必等长大,你现在也可以找我玩。” 赵景琰眼睛一亮:“当真?” 陆离点了点头。 — 转眼便是中秋节。 陆离放卢嘉回自己老子娘家过节去了。 她不知云蔷几时来接她,怕人来时自己还没准备好,会引得云蔷发脾气。因此早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箭袖窄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等云蔷,一边望着鸡小子发呆。 心里想着这几日看的卷宗,其中对于龙口川一战的记录,仅寥寥数笔。 关于林焕章被定了投敌叛国罪的记载,有两件事佐证。 一是林焕章在战前接手一批来投诚的缅药人,事后证明这群人是假投敌,真卧底。双方交战后,这群缅药人当即与缅药大军里应外合,攻破严州城。 二是这一战后,林家有个家奴出来做了证人,举报林焕章早就与缅药暗自来往,且拿出了一封林焕章的亲笔通敌信。 一个家奴? 陆离闭了闭眼,试图从记忆中将这个“家仆”回忆起来。 林家一直在越州,林焕章自妻子亡故后,一直外任地方,女儿年幼,不便带在身边。因此跟在林焕章身边的家奴,陆离还真是不甚清楚。 “陆子淳,走不走?” 陆离抬头看,云蔷手中摇着一把绢扇,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 四下一打量,她将自己棱角分明的小菱形嘴一撇:“你怎么住的这么破?” “离衙署近。”陆离站起身,拍了拍袍裾,“走,去哪?” 云蔷朝她做了个鬼脸:“我已找好买家,今夜把你卖了去。” 陆离低头笑。 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南驶去。 云蔷好动,并不肯好好坐在马车里。 一时掏出一面小铜鉴,对着挤眉弄眼,理了妆。 一时又抽开马车里的暗格,在里面胡乱抓了一把,摊着手伸到陆离身前。 陆离见她掌心躺着几颗圆滚滚的小栗子,摇了摇头:“我不吃。” “谁给你吃?”云蔷眼睛一眯,“我是让你给我剥壳。” 陆离只得接过,耐着性子剥壳。这种小栗子吃起来香,剥着却很费时费力。 好不容易将栗子剥好了壳,抬眼一看,云蔷塌着腰,撅着屁股,把自己扭麻花似的斜靠在坐垫上,单把头伸出车窗去看。 “外城灰大,仔细污了妆。” 云蔷缩回脑袋,从陆离手里接过栗子,塞得嘴巴鼓鼓的,问道:“你来过玉津园吗?” 陆离摇了摇头。 心中想起赵景钰那处别院,仿佛离玉津园不远。玉津园东侧,还有方池、圆池二湖,都是赏月的好地方。但因玉津园要出南薰门,路程较远,城中的贵人们都不大乐意来,因此很是清静。 陆离心中纳罕,问道:“蔡河、汴 河上也有好月色,单为了一轮月亮,辛苦跑出城去?” “你若不肯陪我,我也不跑这么远。我来京城大半年,城中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都玩过看过尝过,只是一次都没出过城,心中好奇罢了。” 陆离想起那夜在观音院桥,云蔷独自坐在船里,聚精会神地看影戏。霸道是真霸道,伶仃也是真伶仃。 其实她也是孤身一人,只是心中揣着报仇的心思,腾不出力气顾影自怜。 云蔷小她一岁,也没有多活一世,孑然一身,对她来说大约是很大的不幸。 “你以后想玩什么,我只要有空,都陪你。” 云蔷狐疑地看她:“当真?” “不骗你。” 云蔷冷哼一声,十分记仇:“当初你离开衔珠小馆时,都没同我告个别。陆子淳,别装好人,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很绝情的人。” “我当日以为,我们此生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何必特意去告别,惹得你伤心?” “谁会伤心?”云蔷竖起眉毛,“陆子淳,我们交情很好吗?你走便走了,我巴不得呢!心里开心得不得了,一点也不难过。” 陆离哭笑不得。 一想到今日乃是中秋夜,月圆之时,不好吵架,更不该惹人伤心。便闭上嘴,继续去剥栗子。 谁知云蔷不肯轻放过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离给她看自己手中的栗子。 云蔷更生气了:“你是用嘴剥的栗子吗?” 陆离笑道:“我倒真想用嘴剥,你不知道用手多费劲。只是我怕我咬过了,你便不肯吃了。” 云蔷定定地看她,神色很是复杂。既喜且悲,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是与离散已久的亲人再度相逢。 陆离福至心灵,忽然看懂了云蔷的心思。 云蔷没有了亲人,她这是将自己当作了家人。即便二人原只是萍水相逢,相处不过几十日。但在云蔷心里,她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与她有瓜葛之人。 陆离收起笑容,去握她的手,郑重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从今以后,你要家人,我便做你的家人。你要朋友,我便做你的朋友。” 云蔷垂下脑袋,抽了抽鼻子,带着鼻音,瓮声瓮气:“谁要你来当家人和朋友,我是你的债主,你还欠我一大笔钱呢!休想借着攀亲的机会赖账。” 陆离不与她一般见识,见马车缓缓停下,问云蔷:“嗳?是不是到了?” 云蔷探头出去一瞧:“到了。” 陆离跳下马车,转身递出一只胳膊,云蔷借着她一扶之力,提着裙摆也下了马车。 二人进了映月楼。 大幕拉开,表演开始,珍馐佳肴流水一般上来。 水榭开阔,与天、水连接一处,硕大月轮,如在眼前。水榭中只坐了陆离和云蔷二人。 陆离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云蔷竟豪阔地包下了映月楼的水榭,又请来一个京城有名的戏班子,要演一晚上的戏。 请戏班子和包场的钱,应该也有自己每月上贡的三十五贯。 陆离努力忽略掉这个令自己肉痛的猜想,只专心将眼睛定在戏台上,看得目不转睛。 云蔷喝得醉眼蒙眬,忽然看向她:“今日是我的生日呢!” “啊?”陆离讶然,随即懊恼道,“怎么不早说?” 云蔷明显是醉了,仍不忘牙尖嘴利:“说了又如何?你还有钱给我做寿不成?” 陆离哑然。 片刻后,云蔷又开了口,这次温柔了许多。 “陆子淳,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53. 布局 荣王府东府的中秋,欢声笑语,十分热闹。 荣王妃头疼了些日子,心中不宁,寻医问药也没甚作用,总疑心府里有邪祟。因此搭了戏台,请了许多城中显贵,想用一场热闹驱祟。 赵景钰一早来东府请安,陪荣王妃用朝食。 朝食结束后,荣王妃开始作妖。嫌花厅的纱幔旧,让人拆掉了换新;嫌花园里鸟多,让人提着竹竿驱鸟;末了把自己折腾累了,向晟娘要茶。嫌茶烫,将一盏热茶全数泼到晟娘身上。 晟娘的脸红了又青,退下去换衣裳去了。 赵景钰忍到府里陆续来客,荣王妃开始端着笑脸,花蝴蝶一般被京城贵妇人簇拥着,没再留心他。便悄悄自侧门出去,让隋一赶着马车去枣子巷。 谁知竟扑了个空,小院的矮门是拴紧的,只有几只鸡在里面扑腾。赵景钰皱着眉,与一只大公鸡对视了一会儿,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心想难怪上次在南郊别院时,总觉得陆离身上有股鸡屎味。 他吩咐隋一:“记得吩咐卢嘉,让他别养鸡了。” 隋一知道赵景钰讨厌鸡,但管到人家家里,未免手伸得太长了。嘴上答应,心里很不以为然。 赵景钰回西府,消磨到申时三刻,方又回了东府。为了避免被注意,隋一将马车停到角门,待赵景钰进了府,方才驱车到后门,泊好马车,自去找鲁达成喝酒去了。 这边赵景钰进了花园,远远瞧见荣王妃坐在花厅。招手喊来一名小厮,低声吩咐:“我去书房,王妃若是寻我,你来书房告诉我。” 说罢往书房而去。 荣王这一生,摸到书便要瞌睡,但生平最大爱好却是附庸风雅。 他这处书房,在京城中很有名。名为“一瓢阁”,取“汲一瓢喻万卷”之意,所谓大俗即大雅,荣王生前十分得意。 这书房建得又阔气又雅致,乃是从花园伸出一段水廊,曲里拐弯,建在水上。 其中有亭台楼阁,水榭花厅,阁楼乃是藏书室,三层,每一层皆是四面齐顶的黄花梨书架。其余的亭、台、楼、水榭与花厅,则是荣王用来读书之处,四季皆有不同的景,配以不同的读书心境。 据赵景钰所知,荣王一年里来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是旁人慕名而来,荣王带人到此观瞻一番。 因不时地要拿出来炫耀,因此一瓢阁一直有专人照管。荣王故后,依然如此。 赵景钰走上水廊,见落叶在湖面积了一层,仿佛很久没清理,便微微地皱眉。心中想,荣王妃的头疼之症想必不轻,否则,依她的性子,绝不会容忍下人如此怠惰。 待绕过水榭,却听见一阵“呜呜呜”的声音随风送来。 亭中背身坐了个人,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在哭泣,瞧身形,又想了今日早间的事,他猜到那人是晟娘。 晟娘在荣王府的处境确实艰难,但这点凄惨唤不起他的善心。赵景钰要谋划的事太多,并无耐心去安慰这个素日也不亲近的妹妹。 他掉转头,想要换一处清静地。结果没走几步,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往晟娘处看了片刻,下定了决心,他决定给这个妹妹一个机会。但凡她还有一点心气,或许能助他一臂之力。 “今日中秋,应该高高兴兴的。便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先丢到一边。哭肿了眼睛,待会儿如何见人?况且你这样哭下去,伤的也是自己的身子。” 晟娘抬眼一看,见赵景钰站在亭子外头,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堪称温柔。手上捏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人在伤心的时候,温柔的开解比严厉的训斥更让人受不了。晟娘抖着手接过帕子,原本只是小声抽噎,听了赵景钰的话,眼泪一时刹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赵景钰强自按捺心底的不耐烦,站在原地听晟娘哭了一会儿。 “七哥,我在这府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晟娘哽咽着,挽起左手的袖子,伸出胳膊给他看,“她夜里犯头疼,睡不好觉。便将气都撒在我身上。” 赵景钰见那条胳膊瘦骨嶙峋,半只手腕都是紫青的瘀痕,吃了一惊。 “她当着人打你?” 晟娘摇了摇头。哭了一声,哀哀地看着赵景钰:“她如今夜里总没个整觉,就让我睡在外间,半夜伺候她茶水。一个不满意,就是又打又骂。七哥你救救我罢,我快要被她折磨死了。你和她说,让我去西府住。我吃不了多少饭,也住不了多大的地方……” 赵景钰淡淡道:“你一个未嫁的娘子,家中嫡母还在,怎能同我单住。便是母妃答应了,于礼也是不合。”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我记得清明前后,盐铁司刘判官的夫人上门,说她家次子今年十八了,话里话外,仿佛是瞧中了你?” 晟娘泪眼婆娑,睁大了眼睛,看了赵景钰一眼。 “刘判官的那个儿子我见过,长得端正,性子也温和,如今在太学里读书,与你倒是相配。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意思?若是愿意嫁人,我可设法帮帮你。” 晟娘面颊飞上一抹红。刘判官的二儿子如何她不知道,但刘判官的夫人她是见过的,是个面目寻常的妇人,十分和善。荣王妃设宴时,她总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多话,抿着嘴笑。 这样的婆母,应该是不难伺候的。 但荣王府如今有三个适龄的女儿,玉娘还大她一岁,已经十九了,月娘也只比她小六个月,都还没许人家。瞧荣王妃这个意思,仿佛要将三个庶女拘在府里给自己养老送终。 她有些灰心丧气:“玉娘都还没嫁呢!” 玉娘的亲娘是个商户女,打得一手好算盘,这项技艺也传给了女儿。 玉娘从帮荣王妃看账开始,因心思细密,品格端正,后来慢慢得到信任,如今连荣王妃的嫁妆产业都是她在打理。 “母妃离不开她,我瞧玉娘也不想嫁的样子。”赵景钰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嫁,你若是点头,我便设法寻个人去母妃跟前提一提。她再不讲理,也不能一辈子将你拘在身边当丫鬟使。便是心里不愿意,也还要顾及外人的想法。” 晟娘知道赵景钰说得对,一时心中活动几分。只是她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嫁娶一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中愿意,却羞于点头。 赵景钰很善解人意:“这是大事,你且好好考虑一番。若是愿意,让辛奇给我递个物事,不拘簪子还是坠子,我便明白你的意思。” 话说到此处,瞧见长廊那头的小厮朝他探头招手。 知道荣王妃大约在四处寻他,便抬走要走,一边催促晟娘:“宴会要开始了,你快回去洗把脸。母妃要面子,若被外人瞧见你这个样子,有了议论,回头吃苦的还是你。” 晟娘点了点头,声如蚊蚋:“谢谢你,七哥。” 赵景钰走过水廊,小厮凑上来笑道:“七郎君。” 赵景钰见他脸有些生,从前仿佛没怎么见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辛松。” 赵景钰瞥了他一眼:“你和辛奇是兄弟?” 辛松双目一亮:“七郎君好眼力,辛奇是小的堂兄,是王府里的老人了。上个月得知府里缺人手,堂兄便将小的荐了进来,如今在帐设司帮忙。” “等宴席快结束时,你叫上辛奇,到角门处等着,我有事吩咐你们做。” 辛松眉开眼笑,殷勤地答应了。 赵景钰踏入厅中,眉间阴霾一扫而空,霎时变成眉目温润、光风霁月的乐平郡公。 他含笑走向荣王妃,荣王妃也一脸慈爱,向他伸出一只手,嗔道:“又读书忘了时辰罢。” “让母妃与诸位贵宾等候,是景钰的不是。” 这样的母慈子孝戏码,双方都已驾轻就熟。 接受来客们的一番奉承,再拿漂亮话敷衍回去,赵景钰也是驾轻就熟。 宴席散了后,荣王妃笑容退去,并不与他多话。吩咐身边的女使:“去叫晟娘,就说我要歇了,让她过来伺候。” 赵景钰目送荣王妃的身影消失,原地站了一会儿,方抬脚往角门而去。 辛氏兄 弟已等在角门处,辛奇是他安置在东府的心腹,性子沉默,办事周密,赵景钰对他很放心。 当下让辛松去望风,低声吩咐了辛奇几句话,辛奇侧耳细听,末了一点头:“七郎君请放心。” 两日后,赵景钰收到东府递来的一支素簪。仿佛担心他认不出,又怕他把这事忘了,这支簪子是晟娘平日常戴在头上的。 虽然一切都在赵景钰预料之中,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声蠢货。 晟娘果然像她亲娘,空有楚楚动人的美貌,却一点脑子不长。 他是最知道荣王妃的喜恶的,就像盘踞蛛网中心的毒蛛,他不动声色地织了一张大网。 如今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 晟娘抱膝坐在床前的空地上,大眼睛里一片死气,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她哭了一天,哭得嘴唇焦渴。然而她不想喝水,也不想进食,她决定饿死自己,再也不受荣王妃的打骂了。 那日赵景钰的话,让她燃起希望。 七哥是个君子,性子又温柔,他愿意帮助她。可是那个狠心的荣王妃,却不肯放过她。 今日从外面回府后,将她叫过去连踹带骂,骂得污秽不堪,她捂住耳朵不肯听,荣王妃便让人按住她,逼着她听。 不仅骂她,连带将她早死的娘一起骂了一通。 她是彻底没脸了,荣王府几十个下人围观,当时不在场的,现下肯定也都知道了。 她想找根绳子吊死,因为活着还不如死。 可她生性怯懦,便是连死也不敢。怕死了以后,荣王妃要将她丢到坟岗,让野狗吃掉。 她哭一时,歇一时,想将这辈子一起哭过去。 不知哭了多久,光线渐渐暗下去,待最后一点昏光被吞噬,眼前便只剩黑暗了。 七哥也救不了我。她默默地想。她命真苦,为什么偏偏投生在了荣王府? 倘若生在小门小户,便是不指望嫁人,也可以靠一门手艺谋生,当绣娘,卖船菜,哪怕去大户人家当个女使——她如今在荣王府的地位,还不如雇佣来的女使呢! 一时想得入神,倒忘了伤心。忽然窗外响起“咯噔”一声,将她吓了一跳。 屋里没点蜡,茫茫无边的黑暗里,她怕得发抖,双手在地上摸索,试图摸到一样能充当武器的物事。 “喵……呜”。 晟娘松了一口气,嘴角上扬,是个苦笑。她连猫都怕,哪里有自杀的勇气?但就此认命吗?等着被荣王妃虐待致死吗? 想得心绪纷乱,外面忽然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这猫最近总乱窜,不知道惹了多少祸事,烦人得很。昨儿还差点累我挨骂。” “拿药药死得了。” “那不行,这是王妃的爱猫。从前走到哪里,抱到哪里。也是近日贵体不豫,一时将这猫丢到脑后了。等过些日子,她身子骨好了,又想起猫,问咱们要,若是听说猫被药死了,非要将咱们打死不可。” “你怎么这般死脑筋?去拿一点药耗子的砒霜,每日下一点在它的饭食中,不会一下子药死它,时间长了,它也就慢慢被毒死了。那么多双眼睛瞧着,见它是一日比一日虚弱而死,那少量的砒霜也查验不出,没人会怀疑。”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这人顿了顿,又问,“不过,却要去哪里弄来砒霜?” “府里的厨房就有,在朝西的底柜中,厨娘买了不少,专用来药耗子的。” “哼!那猫若再来惹我,我便药死它,一了百了。” 声音渐渐消失,人已经走得远了。 晟娘听得呆住,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射出像狼一般的绿光。 ——砒霜能慢慢药死猫,自然也能药死人。 她默默地想,怕是要比药死猫费时。但再费时又能费多久?三个月?半年? 总好过长长久久地受折磨。 晟娘扶着床沿起身,走到盆架前洗干净脸。抬步往外走,天色暗沉沉的,更漏断尽,厨房应是空无一人了。 54. 东府阴私 枢密院的架阁库中资料,有调阅公文可借出。但一些涉及最高机密的卷宗,只可在库中翻看,且有专人跟在后头,登记她查看哪些卷宗,监察她是否有违规操作。 陆离为了不露痕迹,只得扩大查看的卷宗范畴,这一番下来,工作量平白增加许多。另外还得去鸿胪寺,跟着礼官学习出使觐见吉答主的礼仪,因此夜以继日,不肯稍歇。 宁祈知她事烦,很善解人意,并不来打扰。这一日自鸿胪寺出来,却见温旭守在一旁。 陆离笑着迎上去:“真巧。” 温旭苦笑:“可不是巧呢?陆监史,我在此守了三日,才见到你,你真是形踪莫测。” 还没等陆离问,温旭便说明来意:“文彪再过几日就要离京了,想请咱俩去潘楼一叙,权作告别。” 陆离吃了一惊:“他离京做什么去?” 温旭幽幽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还是等他亲自与你说罢。文彪这一走,就不知何日才能回京了。” 知道陆离很忙,温旭不敢耽误,将时间交代了,便也拱手走了。 两日后,潘楼。陆离与温旭为文彪送行。 原来,自文彪的三叔文乔在严州大捷殒命后。文家老太爷按照文家祖制,“折一名,补一名”,要在家中选一名子弟送到西北战场。 长进的子弟都早早上了前线,剩下的,幼的幼,病的病。只有文彪这个素日不争气的,如今瞧着竟是最合适的一位。 老太爷瞧不上他,无奈现在实在无人可用,便捏着鼻子下了命令,要把文彪送上前线。原本定下后,文彪早该启程。但家中还有一位老太奶—— 老太爷与老太奶一辈子过不到一块去,对此事亦有很大分歧。老太爷瞧不上文彪,老太奶却拿文彪当金疙瘩。送文彪上西北战场,那是要了老太奶的命。 文彪饮一杯,便要叹一口气,仿佛明日就要殒命,今日决意要将下辈子的气一次叹掉。 他告诉二人最后的结果:“祖父与祖母势均力敌,险些将屋顶都掀了。我虽然怕死,但也怕还未到战场,先成了祖父与祖母战场上的炮灰。我只说我愿意去的,但祖母不让我开口。这当口,我二哥却主动请命,打破了僵局……” 陆离不知文彪的二哥,温旭却知道,闻言惊得眉毛竖起来:“你二哥?他犯病时,都起不了身,拿什么去对敌?” “可不是呢?”文彪瞪圆眼睛,“如此一来,祖父祖母倒是休了战。祖母虽喜欢我,但更心疼我二哥,终于同意了。” “文兄去的哪一路军?” “京中近日也在征兵,我与这批新兵一起赴顷州,效命于炎煌军中。依我祖父这个脾气,我定是要从大头兵做起的。” 这些年大宁与缅药战事频繁,折损不少主力。也不知赵複是不是听进她的话,一边与缅药和谈,一边补充军力做长久打算。 陆离安慰文彪:“待大宁与缅药的和谈落定,往后战事也少了。此次征军,‘养兵’重于‘打仗’,你也不必担心去了就要上战场。” 文彪虽一直自嘲胆小如鼠,但毕竟是武将世家出来的,闻言正色道:“兄弟我素日只会吃喝玩乐,一点正事不会干。但真到了这时候,捏着鼻子也得上啊!” 说罢又敬了二人酒,道:“待我出发那日,二位兄弟就不必到场相送了。届时几千人的军阵里,也难找到我。况且子淳不久后便要出使吉答,正事要紧,不必为了我耽搁。” 正事说完,文彪愁色顿消,又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三人痛饮一番。闲话至深夜,陆离因心里惦记着正事,不敢肆意纵酒。 及至回到家中,将这些日子从枢密院卷宗中找到的重要线索梳理一番,方才歇下。睡不到两个时辰,便起了身,今日没有大朝参,她决定等宫门一开便直奔枢密院。 她应下这趟差使,就是为了查看卷宗。然而对出使吉答一事,亦不能掉以轻心。是以将大宁与吉答从和议开始的卷宗都一一细看,连陈年地图都不肯放过。 如此一来,大耗心神。 不过半个月的工夫,便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卢嘉肉痛地每日挑一只鸡,不是炒便是炖,可惜陆离吃确实很能吃,长却很难长。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一段时日,总觉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她。陆离不敢大意,愈发小心。 几日后,出使吉答的副使也定下来。 好巧不巧,正是放屁学士荀岸的族弟,现任西上閤门祗候的荀峗。荀峗在去岁的御前演武大会中夺魁,生得高大健壮,面如冠玉,射术尤其出众,有百步穿杨之能,实在是很拿得出手。 大宁的使者皆一文一武,正使为文臣,副使为武将。吉答尚武,使臣每每被要求切磋射术,因此,选择身手出色的武将作为副使,是大宁惯例。 陆离得罪过人家的族兄,对于和荀峗交好不抱幻想。对方倘若不给她好脸,她也不会在意。只希望对方能就事论事,不要因小事失大义,便心满意足。 二人随后几日在鸿胪寺,一同学习觐见礼节。陆离观荀峗品格端正,行止持重,沉默寡言,不由放下心来。 — 赵景钰这一日照例去东府请安。 等了许久,荣王妃贴身服侍的张嬷嬷出来传话:“王妃让七郎君自去忙,她今日身子不爽利,便免去请安了。” 赵景钰问道:“可请了郎中来瞧?” 张嬷嬷满面忧色:“已经派人去请了,只是,王妃这病瞧不出病因,只是精神不济,大约还是头疾所致。” 赵景钰又问了许多话,及至婢女出来唤张嬷嬷,说荣王妃找,方才出了荣王妃的院子。 秋高气爽,角落里都是枯叶残花,东府处处呈现一副败落相。显然荣王妃精神不济,已不能管束下人了。 赵景钰顺着长廊往花园里走,在假山处驻足,对着远处的亭檐发了呆。 一个穿黑衣的身影慢慢凑了过来,向赵景钰躬身行了礼,方凑近低声开了口。 赵景钰面色淡淡,恍若未闻。那人几句话说完,不等赵景钰回应,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假山丛中消失了。 出了花园,赵景钰往书房处绕了一圈,没有瞧见晟娘。她如今大约不需要躲在此处伤心,荣王妃应是没气力打她了。 赵景钰回到西府,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那人若是死了,他也算报了仇,该高兴才是,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于是又想念陆离——倘若他还活着,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的苦楚,到了这时,必是会替自己高兴的。 赵景钰叫来隋一:“派人去把枣子巷那位接来。”想了想,又道,“接到玉梨园。” 隋一点头答应,派人去枣子巷接人。自己去套了马车,待赵景钰上了马车,便往城南一路疾驰。 这日陆离一如既往,公干到天黑透,才拖着两条腿从宫中出来。走到巷口,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心中虽百般不愿,但到底不敢忤逆赵景钰,垂头上了马车,这路越走越长,她疲惫不堪,竟不知不觉盹了过去。 到了地方,还是隋一将她唤醒。 陆离一眼便认出这是赵景钰在城南的别院。上一次迷迷糊糊进了园子,今日虽双眼惺忪着,她努力瞪大去看,看清了入门的匾额,上书三个篆体字:玉梨园。 陆离暗自腹诽,因觉得这名字十分不符合赵景钰的品位。不知道的人听说了,还以为是个戏园子呢。 到得花厅,见赵景钰正躺在一张胡床上闭目小憩。 陆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迟疑着是否开口,肚皮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发出一阵阵饥饿的肠鸣。 赵景钰睁 开眼睛,朝她看来:“还没用饭?” 陆离点了点头,她察觉赵景钰今日心情仿佛不错。这人十分难取悦,神情能这样松快,想必是有什么大喜事。 赵景钰朝门口的庆元看了一眼,庆元心领神会地退下。 陆离琢磨不出所以然,便不再去想。见赵景钰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打量,也由得他去看。自顾自坐下,先一口气牛饮了一盏茶,稍稍解了几分渴。又斟了一杯茶,慢慢去品。 赵景钰不重口腹之欲,但他的尊荣摆在那里,总有人向他敬献好物。譬如这茶,就十分清甜可口。 她不着边际地想起前几日的事,当时她在架阁库中看卷宗。时已近午,枢密院中的大小官员都去歇晌。 守门的两个小黄门不知她还在架阁库中,于是放开胆子闲话,提起一桩事。 荣王妃近日病体难愈,官家派了几位太医前去请脉。太医们瞧过后,说不出具体病症,都说怕是患了“邪症”。 小黄门在宫中见惯了阴私,对此有一番自己的猜测:“哪有什么邪症?多半是被喂了毒。那荣王妃年轻时便要强,管束荣王爷甚是严厉。荣王自这一代子嗣凋零,说起来,皆因荣王妃不能容人之故。” 另一个小黄门诧异道:“可她在京中素有美名,将三个庶女养在身边,据说教导照顾,一如亲生。” “嘿!不过是做的门面与旁人瞧罢了。听说不久前,盐铁司刘判官的夫人瞧上荣王府的二娘子,有意结亲,荣王妃只作不懂,将此事敷衍过去。后来这二娘子知晓此事,心里倒是愿意的。托了姑姑咸宁郡主去说项,谁知荣王妃听了咸宁郡主的话,回府后大发雷霆,将这二娘子打骂一通,又在府中关了禁闭。” “难道荣王妃病重,是这位二娘子下的手?” “嘘,无凭无据的,可莫要乱说。”小黄门嘻嘻一笑,“这位荣王妃御下也极不讲情面,平日不知得罪多少人,谁下手都有可能,倒未必就是二娘子。” 二人嗟叹一番,又说起赵景钰:“若说三位娘子是庶出的,荣王妃不替她们操心,倒也罢了。乐平郡公可是她唯一的嫡子,怎么也不为他订一门好亲事?” 若陆离没有记错,上一世的赵景钰,是在两年后大婚的,彼时荣王妃已经病故。经由咸宁郡主提及,由官家做主,娶了枢密使兰玉明的嫡次女兰殊为妻。 想到兰玉明,陆离不由心中一痛。 父亲林焕章被定罪,与兰玉明脱不开干系。而上一世赵景钰袒护兰玉明,究竟是因翁婿之情,还是二人早有勾结? 此时兰玉明还在顷州,任炎煌路经略使,她想下手查他,也是鞭长莫及。 陆离看向赵景钰,谁知与其视线撞了个正着。赵景钰的目光很专注,看她看得目不转睛,神情与往日迥异。 多半是看着她的面孔,思念一个故人。 不知他与陆离究竟有一段怎样的过往。赵景钰冷酷无情,前世的行事作风堪称“六亲不认”,能对一人如此“长情”,倒是令她更加好奇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迎着赵景钰恍然的目光,正犹豫要不要开口。 庆元带着几个仆从,开始往桌上布菜。陆离松了一口气,她也饿得狠了,到了此时,不再客套,据案大嚼起来。 赵景钰开了口,声音冷冰冰的,反复在神游:“多吃点,瞧你最近瘦了不少……出使吉答虽是大事,倒也不必费这许多心思。” 陆离鼓着面颊,吃得聚精会神。 知道赵景钰的目光还盯在自己脸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并不十分理会。 知道对方现在将自己当个死人看,而死去的陆离在赵景钰面前是有特权的,即使对他十分不恭敬,也不会被训斥。 心中却想起今日在枢密院的收获。 应该说,是一个了不得的收获。 55. 悬丝傀儡 当年,先帝与吉答和议盟书过程中,有一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人名许进忠,乃是先帝潜邸时的旧臣,人如其名,十分忠心勤勉,很得先帝爱重。 当日吉答国主御驾亲征,率二十万大军,以倾国之力向大宁进犯,其势不可挡。为振奋士气,在当时宰相的力劝之下,先帝不得不御驾亲征,许进忠任先锋,在一场大战中捐躯。 半年后,大宁与吉答两败俱伤,难分胜负,开始议和。而吉答派出的使者,令所有人吃了一惊——正是此前已“捐躯”的许进忠。 以忠为名的潜邸旧臣,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投了敌,且还做了敌国派来的使臣。许进忠促成大宁与吉答的和议后,先帝不仅没有苛责,还给了他无上的荣宠。 十余年来,每次大宁的贺正旦使前往吉答,都要额外带一份礼物给许进忠。 陆离在架阁库中看到一份情报,该情报乃是祥合五年秋,埋伏在吉答的大宁探子传回。 情报中记录:祥合五年八月,吉答公主嫁入缅药,其中一位送亲使便是许进忠。若是林焕章……真有投敌之举,许进忠有很大机会,在缅药见过林焕章。 原本只将吉答之行作为一趟公差,及至如今,陆离已迫不及待。 赵景钰没有打扰她用饭,静静看她吃完。待收了残羹,换上新茶。 陆离起身想要告辞。 “最近日日进宫,不曾去衙署应卯。明日一早想去衙署看看可积了什么差使。” 赵景钰狐疑地看她一眼,淡淡道:“明日旬休。你不必去御史台,也无需进宫。” 她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竟忘了已至旬休。 “你今夜就歇在园子里,我明日还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话,今日不能说? 陆离腹诽,然而找不出理由拒绝赵景钰,只得去客房歇了。 她近来思虑多,一夜总要醒来好几次。 第二次睁眼,想了一回到吉答后如何接触许进忠之事,待翻身要继续睡去,却忽然发现黑暗里嵌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陆离吓得猛然坐起身。 对方缓缓开了口:“是我,莫怕。” 点燃了烛火,赵景钰一张面孔从黑暗里跳了出来。 陆离下床,披上外袍,心口怦怦乱跳,也不知赵景钰盯着她看了多久。 她做贼心虚,怕赵景钰对她出使吉答起了疑。 心里七上八下,却听赵景钰道:“我睡不着,你既起了,便同我来。” 陆离愣怔了片刻,赵景钰的身影已走到门外。见她没跟上来,转过身来,皱着眉看着她。 他显然也是入睡后从床上起来的,头发垂在身后,只披了一件松松的白袍,衬得脸色苍白,身形寥落,十分鬼魅。 陆离镇定心神,摘下一盏风灯提在手上,跟着赵景钰走向黑暗里。 心中惊疑不定,赵景钰前世可没有这样过……难道他有离魂症? 陆离不知道,赵景钰此时回了神,心中也在懊悔。 他平日颇为克制,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不知为何,一见陆离,便要犯傻。 赵景钰想了想,将自己的异常归结于陆离身上,怪她太像,举止,神情,甚至是嗓音——与病重离世前的陆离一模一样。 而他在情绪极端之时——低落或亢奋,便想见陆离。 仿佛陆离是一只熨斗,能熨平他起皱的心湖。 活的陆离与死去的陆离如此相似,又令他偶尔分不清二人。赵景钰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不该将对真陆离的感情移情到这位假陆离身上。 然而,这人在岳州时或湖州时还好,反正离得远,不是想见便能见到,他尚可理智待之。 如今人在京城,一辆马车便可见面,他心绪波动之时,竟是不分轻重缓急,非要见上一面不可。 想到这里,他微微侧头看向后方。 见陆离垂头提着风灯跟在身后,不由又恍惚了一下。 那年上元节,他孤零零守在冷冰冰的大宅子里,陆离也是这般,提着风灯来找他…… 世上为何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赵景钰一直不信鬼神之说。但事到如今,他时常怀疑眼前这个陆离,是上天给予他的补偿。 陆离并不知自己已被赵景钰当作天赐的礼物,她茫然地跟在赵景钰身后,怀疑这人是在梦游。 又埋怨玉梨园怎么这么大,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在她已无法维持神色平静之时,赵景钰终于停了脚。 陆离举起风灯四处一照,发现此处应是赵景钰的书房。 因三面墙都是齐顶的书架,架上除了旧书,还摆了许多杂物,风灯的光亮太小,隐隐绰绰间,看不清楚。 及至赵景钰将四周的壁灯点亮,陆离才看清架子上的杂物。 仿佛都是有年头的旧物。 一只书架上摆满了小儿玩具:一只斑驳的皮球,一面断了翅骨的燕子风筝,一张缺了角的棋盘,几个形态各异的泥制磨喝乐,架子上摆放最多的,则是悬丝傀儡偶。 上次“陆离”生辰时,赵景钰“强迫”她陪着看了一晚上的傀儡戏。 玩具虽多,却并不精致,并不像王府世子会拿在手中把玩的玩意儿。陆离移开视线,去看别的书架。 视线忽而一顿,那些笔架、砚台、书卷……她都是十分熟悉的。 三年前,在岳州的别院中,赵景钰让她学做陆离,这些笔墨书本,日日经她的手,被她盘得熟了。 这原来是一间“纪念室”,纪念的主人,乃是陆离。 赵景钰:“你会傀儡戏吗?” 陆离:“不会。” 赵景钰:“无妨,我教你。” 陆离很后悔,后悔不好好睡觉,偏睁开了一双眼睛,又偏偏与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对视。 柔和的壁灯之下,赵景钰的神色堪称温柔。 向她递过一只脱色的偶人,耐心讲解:“操纵悬丝傀儡的核心指法,不过八种:提、挑、勾、扭、抢、摇、闪、拨……” 他嘴里说着,手上则向她示范。 陆离见他十根手指纤长劲瘦,十分灵巧。 偶人在他的操纵下,或跳跃或奔跑,或俯首或作揖,或掩口或拭泪,哀乐与悲喜,都纤毫毕现,偶人竟似从他手中“活”了过来。 前世竟不知他有如此高超的指技,几乎可以去桑家瓦子卖艺。 在赵景钰的殷切注视下,陆离强打起精神,模仿赵景钰的指法,操控手中傀儡。 还未走出两步,便膝盖一软,踉跄着跪下。 陆离“哎呀”一声,有些恼:“我这只傀儡仿佛有问题,它膝盖是不是坏掉了?” 说着,她提起傀儡,往赵景钰跟前递。 这一递,才发现赵景钰正盯着她的脸发呆。 她背光而坐,一张脸被光线分割出明暗,加上近日又清减了许多,原本圆润的面部线条,变得折叠立体,与那人病故前像得令人心惊。 拿走陆离手中的偶人,理顺丝线,赵景钰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回去睡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离点点头,心中如释重负。走出这间如坟墓一般的书房,她对着黑暗发起呆。 ——黑暗模糊了方向,她已辨不出从何处走过来的。 一个影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笑道:“小陆公子,请随我来。” 陆离定睛一看,发现是庆元。 抬脚跟了上去,她打量庆元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一世的情景。庆元也像个影子似的,寸步不离赵景钰。 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中贵人一直服侍公子吗?” 庆元笑道:“可不是?从七郎君出生那日起,老奴便被派去伺候,一眨眼间,二十年过去了。” “中贵人想必也见过真正的陆公子了?” 庆元回身瞧了她一眼,不知想起什么,抿嘴笑道:“你与陆公子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只是容貌,便是神态、动作,也像极了。若不是亲眼所见,老奴都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陆离状若无意地提及:“公子今日不同往日,仿佛有什么烦心事?” 庆元依旧言语淡淡,似有几分安抚的味道:“小陆公子不必担心,七郎君只是想起一桩旧事,每年的这一日,他都要来玉梨园缅怀……”似乎意识到话多了,庆元忙地刹住话头,微微躬身提醒陆离,“小陆公子小心脚下,这几块砖有些松了,还未及修补。” 陆离答应了,依言将目光看向地面。 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日子,九月初九。 ——一个对赵景钰来说很重要,且与陆离有关的日子。 因为半夜被赵景钰“掳走”,缅怀往事,这一夜显得格外短暂。陆离仿佛刚闭眼,又不得不醒了过来。 梳洗好后,她去往饭厅。 发现赵景钰已经衣冠整齐地坐在厅中喝茶,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失魂落魄的赵景钰消失,端坐在她面前的,是高贵冷漠的乐平郡公。 陆离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对昨日之事一字不提,仿佛那只是她的一个幻梦。 心中明白,只有真陆离,方能让赵景钰失控,才能引出他的真情绪。 如今真陆离已逝,只有她这个假陆离,便只能在特殊的日子,在赵景钰极度自伤之时,方可乘虚而入。 这样一想,她前世扮陆离,真是失败至极,竟从未见过失控的赵景钰。 赵景钰不失控,便是无懈可击的傀儡师,她只能做他手中的一只傀儡,他这样高超的指法,自能将她驯服成一枚乖顺听话的棋子,对于指令,一丝不敢违抗。 陆离垂下眼眸,掩去一丝算计,心中跃跃欲试。 这一世,或许二人可以身份调换,让赵景钰做那只傀儡,而她,去做那个指法高超的傀儡师呢? 56. 贺正旦(1) 京城的秋天如兔子的短尾,咻一下便闪过去了。 在陆离即将动身去吉答之时,封荻终于回了京城。三个故友重逢,由宁祈牵头,在潘楼置了一桌丰盛酒宴。 陆离从枢密院中出来,正遇上才面圣谢恩过的封荻。二人一年多未见,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封荻做殿前散直时,虽也气宇轩昂,在人群中很是出众。但如今却似见了血的利刃,浑身充满肃杀,令人望而生畏。 而封荻见了陆离,也很是感慨。当日京城初见,对方嫩生生如一株小秧苗,如今举手投足自是风流,光彩熠熠形如美玉,令人不敢逼视。 而宁祈在宫外见到并肩而行的二人,真是一文一武,一张一弛,一皎皎如玉树临风,一巍峨如玉山将崩。他向来胸无大志,又自恃风流,此时与二人厮见,也不免有自惭形秽之感。 待三人到了潘楼,在桌前围坐,几轮推杯换盏过后,宁祈心中那一点自惭,瞬间烟消云散。 封荻同二人讲了许多边关战事,详述了严州大捷。说到兴处,提起酒瓮豪饮,十分畅快。 还同二人笑道:“和严州的烧刀子比起来,京城中这些酒,都变成香甜的果子饮。喝起来甜腻腻的,不过瘾。” 宁祈招手将跑堂的叫来,问有没有西北的烧刀子。 跑堂的十分为难:“咱们正店不卖这种酒。”他脑子灵活,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几位官人若想喝,小的去喊个闲汉给各位跑个腿。” 须臾,烧刀子买回来。 封荻留意二人表情,只见宁祈喝得龇牙咧嘴,直着脖子一迭声地叫“辣嗓子”。陆离却喝得十分镇定,仿佛早喝惯了似的。 一时大奇:“子淳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这样文弱,第一次喝烧刀子却可以眼都不眨一下。” 陆离笑着没说话,心道上一世早喝惯了。西北苦寒,到了冬日里,最怕冒雪行军,若不喝烧刀子暖身子,真撑不下去。 封荻喝开了,与他们描述边疆壮阔的景色,大河奔涌,瀚海无际。从景又说到人,对于提拔他的田润章不过三言两语带过,却频频提起严陵路副都部署江怀遇,言辞间全是崇拜。 “江帅与我们说,虽然朝廷如今在和缅药和议,但咱们军士却不可自废武功,缅药人天性不驯,盟书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要钱的凭证。” 陆离心中一动,江怀遇,这个名字她近日常在枢密院里的卷宗中读到。 龙口川大战时,江怀遇在顷州任上,负责向林焕章所在的严州运送粮草。龙口川大败后,林焕章被判“投敌叛国”,江怀遇却因此填了林焕章的位置,升任为严陵路副都部署。 她心中将江怀遇平生的资料一一过脑,一边留心封荻的话。 “江帅想在严州与缅药之间,布下几座堡寨,建一座高大的战城,屯田练兵,恩养百姓,收服联合各大蕃部……他说咱们的西北边境缺一道铁壁,让缅药的铁骑再也无法轻易越过。”封荻说到兴处,眉眼飞扬,仿佛那大好前景已近在眼前。 直到宁祈哐啷一声,将头砸到桌上,吓了二人一跳。 陆离无奈笑道:“子静兄这是醉得很了。” 封荻虽大着舌头,意识却还是清醒的。一挥手道:“我送你们回府。” 陆离稳稳地起身,笑道:“封兄送子静兄便可,我还清醒,住得也不远,正想闲步回去,散散酒气。” 封荻闻言一点头,他力气大,半搀半抱,将宁祈的胳膊环到自己肩上。陆离也上前搭了把手,将二人送上宁府的马车,待马车驶离视线,方转身往枣子巷走去。 替父亲翻案,将家人从琼州救回,是一条荆棘丛生的路。陆离在心里催逼自己:你还需更努力一些。 封荻不知道,她如今多么羡慕他。 她也想去西北边镇,去严州,去龙口川……龙口川一战虽已过去三年,但或许还能找到关于那一战的蛛丝马迹…… 她心中鼓噪着一团热火,催着她拼命向上,不敢片刻停留。如今还未到赵景钰争权夺利的关键期,他还没有许多脏活交给她办,正是最自由的时候。 但她遍览卷宗,所得竟十分有限。 陆离站在院门外,待双目中的泪光干涸,才抬脚回了家。 — 封荻在审官院办好手续后,即刻返回严州,三人竟没有再聚一次的机会。 封荻离开不久,陆离也启程了。 作为贺吉答正旦使,官阶不可太低,面子上不好看。因此到文德殿与赵複辞别时,赵複升她为兵部职方郎中、天章阁待制和侍御史知杂事,此为假官,“假借”之意。 若出使中闯祸,别说升后的官职,便是原本的官职怕是都保不住。但若是立有奇功,平安回朝后,“假官”就成了“真官”。 侍御史知杂事论规制应服绯,配银鱼。但出使时,正副使皆有官袍定制。 正使陆离着紫袍、金带、貂蝉冠,副使荀峗着绯袍,披甲执锐,赴殿陛辞。 赵複面谕:“此行山高路远,需谨守盟誓,不辱国体,体恤边民,勿生枝节。” 正副使顿首受命:“定不负朝廷重托。” 临出发前,陆离不怕麻烦,将国书、信符、节旄一一检视,又点了一遍贺礼。 内库今年备下的贺礼,有锦绮绫罗二千匹、龙凤漆器百件、建州新茶三百斤、《九经》雕版书五十卷、江南龙凤团茶、吴越琉璃器,另有御酒、果饵,分装十二抬礼盒。 诸般礼节完毕,她领着一百二十人的使团,浩浩荡荡离开东京城,沿着汴河一路往北。 这一路饮食起居,皆由各州镇的地方官接待。陆离不敢懈怠,不论沿途州官如何劝饮,始终滴酒不沾。 每日睡前,以及次日启程前,都要将诸般礼品国书等物事检验一番。大宁史上还未有过丢失损坏国书、礼品的使者,她不想成为第一个。 她倒是从未怀疑使节团中有“坏事”的人,自离开京城开始,他们这一百二十人的命运便休戚与共,出了事,谁都逃不过罪责。 她担心的是吉答的探子前来坏事。这个节骨眼,吉答要趁火打劫,必得寻个借口。使团人多事杂,最易制造混乱。 越往北,天越寒,离吉答越近。 陆离打起精 神,更加谨慎。荀峗仿佛看透她心思,他虽一如既往保持沉默,但也暗中增加了巡视次数。 十二月中,大雪纷飞,他们到达了雄州。 雄州是大宁北地最后一处重镇,出了雄州,便是吉答的地界。荀峗带亲事官去城门勘验信符,陆离仰起头向上看,见雄州城垣高耸,守城卫士军容肃正,确实与内地州治大不同。 倘若西北一早有这样森严的军防,不知能否阻挡缅药人的铁骑。 入了雄州城,雄州知州亲自迎接,在城中酒楼设宴。 陆离见这位知州待荀峗分外亲热,猜到二人应是有旧交,盛情难却之下,陆离让荀峗去赴宴,自己则留守驿馆。 荀峗将自己的四个心腹侍卫全留下保护陆离,又将驿馆里里外外都检视一番,窗与门皆安排了人把守,才离开赴约。 荀峗一离开,陆离无端地开始眼皮乱跳。 忖度片刻,她披上翻毛大氅,怀里揣着一柄匕首,手腕上绑了一支精巧小弩,去了库房。荀峗的四名侍卫被她留在驿馆,伪装成她没有离开的样子。 为防走水,库房不许烧炭,冷如冰窟。四名亲事官在库房门口搓着手,往黑夜哈出一团团白气。看见陆离走近,忙迎上来:“陆待制,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陆离含笑道:“放心不下,过来瞧瞧。” 正副使虽然都是第一次出使,但使节团的亲事官们大半都有过经验。虽觉陆离太过小心,但也能理解,毕竟对方才二十岁,年少得志,还能保持谨慎谦卑,是极为难得的。 陆离走进库房,将礼品一一点验。有心留下多待一刻,又怕惹得亲事官不自在。 人走出库房,与亲事官叮嘱道:“拜托几位打起精神,好好看顾,莫要在最后的日子出事。” 她说这话,其中有个缘故。使团在雄州盘桓一两日,等吉答的接伴使前来会合,交接礼品,核实使团名单后,便会由接伴使陪同进入吉答的涿州。交接过后,护卫礼品的责任自然就转移到吉答使者身上,雄州作为出大宁地界的最后一站,是最易下手之地,也是下手的最后时机。 亲事官连连拍胸脯保证:“陆待制请放心,下官们提着脑袋办事,不敢不用心。” 陆离点点头,转身要走。恰在此时,眼角余光掠过一处地面,不由顿了顿。 下了半日大雪,雪光透过天窗映到库房的地砖上,正好照亮了一块翘起的尖角。 库房常年摆放重物,压碎地砖并非异事。就连赵景钰的西府和别院,不也碎了许多地砖?但陆离今夜也是古怪,心中一直怦怦跳个不停,总觉有事要发生。 四名亲事官见她脚步一转,又回了库房,皆神情一凛。四人立刻分了工,两名仍旧守在库房门口,另两名则一左一右跟在陆离身后。 那块翘角的地砖很完整,并无碎裂的痕迹。 陆离伸出一只脚,轻轻压上翘角。地砖随着她一压之力,高低互换,从对角处高高翘起个尖。 两名亲事官也反应过来。待陆离移开脚,二人合力抬起这块活动的地砖。 三人往地面一看,皆大吃一惊。 57. 贺正旦(2) 移开的地砖下,露出泥层。 被地砖、脚步常年压实的泥面是板实的,不会这样疏松。泥土黄的黄,褐的褐,呈现斑驳不一的新旧杂陈之色。 显然最近被人翻动过。 陆离低声吩咐一名亲事官:“派个人悄悄通知荀副使,再找几个人过来挖,莫要声张,别惊动太多人。” 那亲事官一点头。 陆离带着剩下的人,将库房里每一块地砖都摸了一遍,又发现五块有裂痕、碎角的地砖,但下面的泥层板实,不像被翻挖过。 谨慎起见,陆离都做了记号。 她找来一架梯子,将三面墙顶的天窗都一一检查。其中一扇天窗拴扣锈住,拉动时,不慎将整扇窗叶拉开。 西北风呼呼灌入,将她拍了满头满脸的雪沫。 猫儿洗脸一般,陆离举袖将脸一抹,被强劲的气流冲击得眯起眼。借着雪光,将远处景物尽收眼底。 “陆待制,可有异常?”亲事官仰起头,被那块翻砖扰得心神不定,他现在很怕出事。 陆离关起窗,又试了试拴扣,缓缓下了梯子,告知亲事官:“窗拴有问题,不必人来推,往窗叶上射上一箭,就能破窗。” 亲事官脸色一变,不必再说,他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倘若有人从这扇窗子射入点火的箭矢,即便立刻抢救,也难免礼品受损。 荀峗与提锄扛锹的亲事官一同赶来。 一见地砖与泥板,立刻明白过来。与陆离商量后,荀峗派出十几名侍卫,查看库房外围是否有异。 拿着工具的亲事官在陆离的指挥下,开始挖地。荀峗则亲自爬梯,去封天窗。 刨开的松土堆了一小堆,一条地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荀峗正待亲自去探地道,陆离拦住他。思忖一番,心中有了决断。 “敌暗我明,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动手。现在贸然进去,万一打草惊蛇,只怕对方还有后招。” 荀峗点了点头:“那就……守株待兔?” “最重要的是礼品不出问题。”陆离对荀峗道,“荀副使,你立刻带人将礼品全搬到我的房中,不要惊动旁的人,留足人手守护。我盯着他们将土填回去,咱们就在库房中瓮中捉鳖。” 荀峗觉得库房危险,陆离瞧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很是放心不下。 陆离安慰他:“对方费力挖出地道,定是人手不足,放心,我能应付来。” 荀峗点了点头,在他的指挥下,侍卫趁夜将库房搬空。将驿馆设下重重屏障,留下几个身手极好的侍卫巡视看守,荀峗又回到库房。 远远地瞧见方才派出去察视库房四周的侍卫们都回来了,陆离正在负手问话。 “可发现什么异常?” 侍卫们都摇头。 “雪下得大,地面都覆盖了厚雪,就算有什么痕迹,也都被雪掩了。” 陆离看见荀峗走近,方开口道:“那扇坏掉的天窗,正对的方向有几株老槐树,容易藏人。” 荀峗领会她的意思,当下将亲事官和侍卫编排后,分了几队,各自盯住库房内外。 漏尽更阑。 众人等到后半夜,雪花大如席,下得遮天蔽日。 一名亲事官强提精神,向荀峗道:“夜这么深了,或许他们不是今晚动手。” 荀峗站在库房门口,闻言仰头看了看天:“等到天亮。” 说罢,视线移到库房里的陆离身上。陆离双臂环胸,靠在一只空空的木架前。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砖,明亮锐利,仿佛冬日里寻食的鹰隼。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陆离抬眼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忽然一起有了动作。 荀峗闪身进库房,喊道:“关门。” 话音未落,库房两扇大门已迅速合拢,随即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两扇门想是已被射成刺猬。 荀峗迅速跑向陆离。 方才几乎是同时,陆离听见地砖下传来隐约声响,一个挥手,守在一旁的两名侍卫立刻蹲身掀起地砖,从地道里薅出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的十二三岁的少年,浑身脏兮兮的,瞧不出是大宁人还是吉答人。被人按住,这少年还不老实,将两条腿踢出了花。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出口就是一串流利汉话。 陆离一言不发,两只手迅疾如闪电,将少年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搜出了桐油和火折子,显然,这少年是来纵火的。 荀峗在她搜身时,就带了两名侍卫跳下地道,往里面搜寻。 无论少年如何踢打叫骂,陆离皆充耳不闻。走到大门前,凝神听外面动静。不出她所料,外面兵器交战之声愈来愈大。 大约半炷香工夫后,交战声止。 门外传来敲门声:“荀指挥,是我们。” 陆离看向身边的侍卫,对方点头:“是我们的人。” “开门。” 果然不出陆离所料,在外打辅助的五人果然藏身于老槐树上。埋伏在外的侍卫按照事先约定,待五人动了手,方才拥上来抓人。 此时十几名侍卫将五人押进库房,双方都没讨到好,大半都受了伤。 陆离看到这番情形,就知前来偷袭库房的几名贼人身手都不错,将五人打量一番,见都生得貌不惊人,年约三四十,有一副壮硕的身板,像是出身行伍的。 下令道:“将他们捆结实,堵住嘴。” 领头的侍卫一愣:“不审问吗?” 陆离摇头:“我们是使团,不负责审案。等荀副使回来,派人将他们送去州衙大牢。” 五名来犯者还未及开口,瞬间被堵了嘴。 那少年停止挣扎,趁着嘴还是自由的,连声大喊:“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个乞儿,溜进来是为了找吃的。” 方才冷眼旁观,见众人都听陆离的话,转而乞求陆离:“这位大官人,我真的是来找吃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陆离似笑非笑,将这少年上下打量一番,漫不经心道:“小公子汉话说得不错。” 那少年一愣,随即面色惨白。被绑成粽子一般的五个壮汉,听到此话,也不安地面面相觑。 从地道里消失的荀峗,这时从大门回到库房。 “地道出口就在一棵槐树旁,应该没有漏网之鱼了。”荀峗将被抓住的六人打量一番,他经验丰富,立刻发现这五名能打的,都是跑腿的,领头的还是那名十二三岁的少年。 避开人群,陆离与荀峗低语一番,荀峗专心听了,点了点头。点了六名侍卫,一个押一个,就要往州衙去。 少年经过时,陆离伸手一捞,将他腰带上悬挂的一枚吊坠扯了下来。 少年立刻停下,不肯再走,显然那枚吊坠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对着陆离怒目圆睁:“你怎么抢我东西?” 陆离不理他,对荀峗道:“这位小公 子饿了,别忘了给他们加一顿夜宵。” 荀峗面无表情地抓走少年,点点头:“我会亲自去嘱咐知州,让他们好吃好喝供着,绝不慢待了他。” 陆离攥着那枚用不知名动物牙齿制成的吊坠,慢慢走回自己的下榻处。她这间屋子乃是个里外三间的套房,有会客室、起居室和卧房。原本甚是宽敞,如今堆叠着礼品,竟连下脚处也没有。 幸而入门处有一张小圆桌,桌面洁净,没有堆物。陆离找来纸笔,忖度一番,打好腹稿,开始写信。 荀峗回来时,她已在给信封口。看到荀峗,笑道:“那小子可还老实?” 奔波了一夜,荀峗的头顶几乎叫雪染白,脸上却露出笑意:“这位小公子应是偷偷溜出来的,被你拿走腰坠后,又见我单独将他关在一间屋子里,不是狱中,便慌了神。” “没想到走了个大运,这个送上门的礼物,兴许能让我们此次出使顺当许多。” 荀峗不解道:“陆待制如何确定,他是吉答皇室中的人?” 陆离掏出那枚吊坠,递给荀峗:“就凭此物。” 吊坠表面布满划痕,呈现一种很旧的灰白,十分不显眼,瞧着也很不值钱。 荀峗疑惑不解,问道:“这吊坠瞧着很是不显眼,难道竟是吉答皇室身份的标志?” “你莫要小瞧了这枚吊坠。吉答族的先祖们逐水草而居,靠狩猎为生。吉答的皇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孩八岁时即开始学习狩猎,猎到的第一只动物,会将其犬齿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 荀峗将吊坠拿到眼前又细瞧一番:“这是什么动物的犬齿?瞧着不像狼牙……” “吉答有一种小兽叫貂熊,体型不是很大,性子却十分凶猛,敢与大熊争食。喜欢吃肉,也爱吃坚果,你瞧这犬齿上有许多划痕和豁口,想来是吃坚果剥壳时,崩裂的。” 陆离一边说,荀峗一边看。见吊坠特点与陆离说的一般无二,心中啧啧称奇。 暗道:难怪人家能考中状元呢!竟是连这些事都一清二楚。听说出发前,这位正使日日辗转于枢密院和史馆的架阁库中,将历年与吉答有关的卷宗都读了一遍。 他心中存了敬佩之意,言语也愈发恭敬,向陆离汇报今夜赴宴得知的消息:“知州同我说,两日后,吉答的接伴使到瓦桥关,与我们办理交割。” 陆离头疼:“还需等两日?” 荀峗见屋中堆得满坑满谷,没个下脚处。起身道:“我叫人另收拾一间屋子,熬了一整夜,陆待制赶紧去睡。” 陆离摇了摇头:“天快亮了,我也不困,就不睡了……既然吉答的接伴使还要两日后才到,我想趁机做一件事。荀副使若是愿意,同我一起可好?” 荀峗一点头,并不细问。喊差役布了一桌饭菜,趁陆离用饭之时,将礼品的看守任务分配下去,随后自己也坐下填饱肚子。 二人各牵一匹马出了驿馆,混在早起进城的摊贩中间,悄悄地出了城。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原尽头,黑暗正在消散,一簇亮光自地平线乍现。 陆离飞身上马,利落地控缰扬鞭,马儿仰脖嘶鸣一声,奋蹄疾驰,已往雪原奔去。 荀峗立刻打马跟了上去。心中暗暗称奇:陆待制这骑马的架势,当真是利落好看,一点也不像个文臣。 十二月,风刀割面,正是北地最冷的时节。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不闻,只在雪地留下两排蹄痕。 58. 贺正旦(3) 腊月十八,陆离与荀峗带着使团到瓦桥关,在瓦勾河畔勒马等待。 岁近年关,榷场关闭。连日大雪,四野皆白。 陆离裹着黑色大氅,骑在马上。一张脸露在外面,白得像雪。等了许久,视野里仍未出现人影。 荀峗劝她:“天冷,陆待制不如去马车里休息,等接伴使来了再下车。” 陆离抬起下巴,笑了一声:“这不是来了吗?” 视野里出现二十余骑,黑云一般,转眼便卷至眼前。来者皆穿着锦袍,围着毛皮坎肩,戴着大毛护耳帽。 被簇拥在正中的二人,都是三十余岁的年纪。 一个高大威猛,满脸虬结的大胡子,想要瞧清楚他长得如何,得先从一堆乱毛中,将眼睛鼻子嘴拨拉出来。 另一个文质彬彬,眉目端正,气度俨然,倒是放到大宁使团中更合衬。 吉答的使者也是一文一武。与大宁相反,他们的正使是武将,出自吉答皇室。副使为文臣,出自吉答的几个汉姓大族。 待这二十骑过河,陆离正要上前。 那高大威猛的大胡子不见嘴动,流利的汉语先传出来:“陆大使,百闻不如一见,可算将你们盼来了。” 大使陆离面色不变,保持着大国气度。 被当作陆大使的荀峗则尴尬地解释:“这位才是陆正使,在下是此次贺吉答正旦的副使,荀峗。” 吉答人都吃了一惊。 汉人原就比北人脸嫩,看着小。这位陆大使,若是在吉答境内瞧见,大家都会觉得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崽子。 虽不明白在两国暗流涌动之时,大宁派出这样年轻的大使是何用意。 但礼不可废,两国众人下马见礼,互相道了名姓。 吉答正使名耶律齐,乃是当今吉答国主的三弟,任吉答北院大王。副使名韩啸问,乃是吉答丞相之子。 核验过符信、国书、从人名册后,众人过河,进入吉答境内的涿州。 涿州毗邻大宁,村落中的百姓乃是吉答人、汉人杂居,语言杂糅,但市井中兜售的吃食已变成奶酪、牛羊肉和麦饼,与中原迥异。 使团一路北行,如同往雪窝子里钻。陆离入乡随俗,往头上扣了顶貂毛帽,被柔软皮毛包裹,一张脸显得玉雪可爱。 而耶律齐和韩啸问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尤其耶律齐,虽长得显老,实际上只比陆离大几岁,性子十分淘气。 数日下来,见陆离布帐也住得,烈酒也喝得,牛羊肉也吃得,也不嫌奶茶腥气,还十分经逗,年纪虽轻,脾气却不知比往年的大使们爽快多少! 真是越瞧越喜欢,还未到皇都,已与陆离称兄道弟。早忘了他此次自请做接伴使的目的——要好好为难一番大宁的使者。 及至众人到达吉答的皇都大元府,已是除夕。耶律齐将他们安置在大元府的永平馆,告辞而去。 经过一夜休整,元日这一日,使团众人皆天没亮便起了。 陆离与荀峗沐浴更衣,持节旄、国书,在耶律齐和韩啸问的陪伴下,进入吉答宫城。 觐见仪式早练得滚瓜烂熟,二人拜见吉答国主耶律锦,递上国书。经充作翻译的职事官将双方问候传达,又经一番虚礼之后,朝贺完毕,吉答设元日大宴于殿。 陆离见座位设置符合常制,并无“刁难”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与荀峗各自坐下。 筚篥声起,充满欢乐气氛的吉答乐声中,涌进一群高大的吉答舞姬,开始跳起吉答踏歌。 坐在右手边的韩啸问凑近,向陆离小声解释:“吉答踏歌是吉答流传了几百年的舞蹈,也是每年正旦大宴的开幕舞曲。” 乐声欢畅,舞姬踝侧银铃作响,一片热闹中,吉答的大臣频频过来敬酒。 耶律齐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用吉答语大声笑嚷,翻译职事官翻译给陆离听:“他说二位使官酒量不错,让大家都来敬酒。” 吉答人果然被他鼓动,纷纷拥上前来。 推杯换盏间,陆离已尽力做了手脚,仍免不了被灌了好几杯酒。眼角余光中,却见吉答主耶律锦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撞上她的视线,耶律锦微笑起来。 “听说陆尊使乃是大宁朝的状元郎?”耶律锦开口说话,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陆离恭恭敬敬回了是。 韩啸问笑道:“大宁文治兴盛,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子不知凡几。陆尊使考中状元,乃是南朝万里挑一的人才。” “听说南朝人很会作诗,逢年过节时,喜欢凑在一起对对子,朕好奇已久。”耶律锦看了一眼韩啸问,“正巧,我吉答的韩学士也是满腹经纶的大儒,不如,由韩学士出上句,陆尊使对下句,让我朝文武大臣好好地长一番见识,如何?” 陆离自是不敢推拒,拱手答应了:“还请韩学士不吝赐教。” 韩啸问起身,瞥了一眼杯中酒,忽有所悟,道:“有了,我这上联是:酒似线,因针乃见。” 陆离眼睛环顾四周,目光定住,心中一动,含笑拟对:“饼如月,遇食则缺。” 众人追着她目光看去,耶律齐正捏着一张圆饼在吃,才啃了一口,可不正是“缺口的月”? 这一联对得既快又趣,又应景,殿中诸多文臣都忍不住目露赞赏之色。 韩啸问也道:“陆尊使对得好。”他垂头思索一番,出了第二联,“蚤登鸡子之峰,危如累卵。” 还未等陆离有动静,吉答的大臣们纷纷赞道:“此上联绝妙。” 这一联比上一联难上许多,鸡子即鸡蛋,与“累卵”形成双关。对出工整的下联,也需藏一对双关。 荀峗虽是武将,到底是世家大族出身,也读过不少书。他皱眉思索一番,竟是一点头绪也无。因此颇为担忧地看着陆离,替人捏了一把汗。 陆离思忖片刻,笑道:“有了。” 殿中还无人有对,闻言齐齐看向她。只听陆离嗓音清越,徐徐念出:“我这下联乃是:夜宿丈人之馆,安如泰山。” “妙呀!真是好对!” 耶律锦看了韩啸问一眼,笑道:“韩大儒今日是棋逢对手了,陆尊使这样年轻,却有这样的急智,真是令朕意外。” 韩啸问起了兴致,笑道:“陆尊使诗才敏捷,令下臣佩服。我这还有一副流传已久的绝对,思索数年,尚未有下联,还请陆尊使不吝赐教。” 既是绝对,必是极难。 然而气氛到此,陆离若是阵前露怯,失了自家面子事小,损了国体事大。 她镇定心神,笑道:“在下只得勉力一试。” 却听韩啸问曼声吟道:“三光日月星。” 这……陆离心中忍不住想骂娘。这如何对?虽只简单的五个字,但“三”与末三字相对应,下联首位不能再用“三”,又需对应三字。 殿中一片哗然,上联一出,众人都觉若对出此联,难如上青天。索性也不琢磨下联,只看热闹一番紧盯陆离,且瞧她如何解这一盘死棋。 荀峗见陆离面色还算平静,并未怯场,很是佩服。但她眼睛却去看酒壶,仿佛要“借酒浇愁”。 荀峗虽觉饮酒解不了眼下的困局,还是满斟一杯酒,递了过去。 陆离不忙不慌,垂下眼眸,缓缓啜饮杯中酒。 耶律齐许是要替她解围,嚷嚷道:“既是绝对,那就是对不上的对子。韩大儒,你这不是为难尊使吗?” 韩啸问也觉此对无解,拿出来确实像是存心为难人。 但方才耶律锦瞧他那一眼,分明是个指令,要他刁难一番大宁的使者。身为人臣,岂可违君之命? 他看了看耶律锦,又看了看陆离,正要开口说话。 谁知陆离抬眸一笑,将酒杯一抛:“有了。” 荀峗接住陆离抛来的酒杯,心中一喜。 众人皆看向陆离,却见她一笑之下,面如菡萏,色若春晓。当真是俊美无俦,满殿生辉。 “诸位请听好,我的下联是:四诗风雅颂。”② 殿中静了片刻,众人皆在思索,韩啸问最先有了反应。激动地大喊一声:“妙啊!真乃绝对,世间再不会有更妙的下联了!” 耶律齐举起酒杯:“你们那些诗啊联的,我也听不懂。既然韩大儒说好,那必是好对。咱们是不是应该为这联绝对,敬陆尊使一杯酒?” 耶律锦笑道:“自该如此。” 陆离心里暗暗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命大。 九盏宴过后,耶律锦又开口道:“南朝人文采风流,但我吉答男儿却人人好武。陆状元瞧着年纪轻轻,不知双手可拉得开弓?” 众人听国主这话,心中已知其意。 吉答侍从不知从哪里搬出箭靶,又提起一把黑漆漆的长弓,一支箭筒,奉于陆离:“陛下欲待尊使以燕射之礼,还请尊使于殿中试箭。” 荀峗见此情形,迎上前去接弓箭。 那吉答侍从将头摇了摇:“陛下请的是陆大使。” 陆离朝荀峗看了一眼,略点了点头。 接过弓箭,拿在手中掂了掂。弓箭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瞧着不起眼,握在手里却比大宁的寻常弓要重上许多。 一众吉答大臣看向她,眼神各异,陆离心中清楚,这是耶律锦故意为难。或者说,是存了羞辱大宁的心思——她如今正代表大宁。 在荀峗担忧的目光中,陆离提弓走到殿中央。 她穿紫袍,戴貂蝉冠 。在一众高大威猛的吉答武官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文弱。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缓缓搭到弦上。 荀峗一直注视她,提着一颗心。 二人虽结伴而行了两个多月,但他从未见陆离“动手”。他担心陆离没学过射箭,十七岁就中了状元,她的寸寸光阴,读书尚且不够,怎舍得拿去练箭? 他握紧拳头,已在思考如何救场。眼睛却一眨不眨,看定陆离。 只见陆离已拉满弓弦,他不由睁大眼睛——既能拉得开弓,力气定是不小。他心里腾出一丝希望——也许陆离是会射箭的。 可那靶子实在离得远,他也在书院读过书,大宁的书院虽有射艺课,但与吉答射术的强度相比,差之甚远。 还未等他操完心,陆离手中的箭已离弦飞出,“嗖”的一声,钉在殿门口的射靶之上。 箭尾颤鸣,正中靶心。 荀峗心跳得很快,却听旁边有人发出疑惑:“这位小大使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这一箭虽射中了,多半是撞了大运。” 荀峗去看陆离。却见陆离恍若未闻,继续抽箭拉弓,对准箭靶。 “嗖”,又是一箭射出。 众人忙去看靶心,殿中瞬间落针可闻。一箭可称为撞大运,第二箭也能撞大运吗? 陆离又抽出第三支箭,这一箭几乎没有瞄准,那靶心似乎已描在她心里。屏气凝神,闭上双眼,第三支箭如流星,迅疾无比,与前两支簇拥在靶心,似一朵绽放的花。 殿中沉默片刻,耶律齐忽然鼓掌,大声向耶律锦笑道:“皇兄,可见我不是吹牛吧?我这位才认识的兄弟,箭术几乎与我不分上下。” 耶律锦笑了笑,也抬手鼓了鼓掌。 吉答诸臣见机,也连声叫起好来。 “没想到状元郎有这样好的射艺,两日后吉答有一场野猎,就请两位大使一同前往。” 陆离与荀峗对视一眼,不能拒绝,便谢了吉答主的邀请。 殿中续上方才的热闹,箭靶不知被谁搬走了,仿佛方才的一场试箭,不曾发生过。 及至宴散,吉答主没有再出难题。 陆离与荀峗回到永平馆后,商议吉答国主邀请的野猎。 荀峗皱着眉头道:“既是野猎,便是骑马追到林子里猎飞禽走兽。射箭是一回事,骑射又是一回事。” 荀峗虽未明说,但显然替她担着心。 陆离笑道:“吉答主不曾说要与我们分出个胜负,倒时见招拆招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 与荀峗道别,陆离回了自己的屋子,方收起笑容,面上浮现忧色。 今日她仔细将殿中人仔细看了几遍,并未发现许进忠。 他们在吉答的一应举动,都有人盯着,书记官也会将众人言行一一记录,她找不到单独出门的机会。不能单独出门,就无法私下接触许进忠。 傍晚时,耶律齐亲自将吉答国主的赐宴送到永平馆,且留下作陪,拉着陆离喝酒。 陆离见他脾气直爽,是个性子单纯之人,心中转过一个念头。 待到酒酣耳热,仿佛不经意提起:“许将军如今身体可还康健?官家专替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嘱托我一定要亲自交到将军手上。” 耶律齐愣了愣,而后恍然大悟:“你说许进忠?他年前好似生了一场病,告假在府中养病,如今也不知病好没好。” 陆离忙道:“不知许将军住在何处,我是否方便上门探望。知道他的情况,也好回去同官家交差。” 耶律齐想了一会儿,料想这不是什么大事。大包大揽地做了主:“明日我带你去他府上。” 荀峗在一旁扮一只锯嘴葫芦,听到陆离提起许进忠,也没起什么疑心。 因为陆离并未扯谎,临行前,官家确实特意叮嘱过,若是可以,让陆离亲自上门,替他看看许进忠。 许进忠流落吉答十余年,如今已年近花甲,大宁特意送来的礼物,也不知还能消受几年。 陆离心中大喜,瞧着耶律齐一脸的大胡子,竟是越看越顺眼。殷勤地斟酒添菜,将耶律齐哄得合不拢嘴——于是那藏在乱毛中的大嘴也能瞧见了。 第二日快到午时,耶律齐才带着一队随从,懒洋洋地骑马过来。 见陆离带着四个职事官等在永平馆,不由愣住:“荀副使不去吗?” “他去市集帮我买弓箭,不是要去野猎吗?你们吉答的弓箭太重,我使不惯。”陆离翻身上马,四个职事官各拿着几件礼品,跟在二人身后,出了永平馆。 荀峗是被她故意支出去的。 陆离望了望身侧的耶律齐,心中转着主意。 如何避开身边几双眼睛,找到单独见许进忠的机会呢? 59. 贺正旦(4) 吉答人信佛,大元府宫城内外,皆遍布佛寺。路过一座座佛寺时,陆离并不吃惊。 但路过第一座大佛像时,陆离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尊金光闪闪的大佛像伫立在集市中心,头大如屋,陆离骑在马上仰起头,也只能看清佛祖圆滚滚的双下巴。 耶律齐见她满脸好奇,十分自豪地解释:“这尊佛像有六十年的历史,原身是一座石像,诞于木叶山,藏在如今的金身之中。所以这尊佛像也叫‘佛中佛’。” 木叶山乃是吉答族的发祥地,陆离想起湖州的飞英塔,与“佛中佛”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一座塔中塔。 遇到的第二尊佛像,乃是一座白衣观音。这座像不如之前的佛像大,陆离定睛细看一番,见这观音衣袂飘飘,神采飘逸,眉眼缥缈。 不同于寻常佛像的端正敦实,这尊观音观之有羽化成仙之感。 耶律齐洋洋得意:“吉答子民都是白衣观音的后裔,我们尊这位白衣观音为‘地神’。” 待路过第三座佛像时,陆离已懒得注目。这城中佛像林立,可见吉答人确实敬佛。她的目光,落到城中的贵族女子身上。 吉答的贵族女子出门,亦是仆从如云。她们衣锦缎,披皮毛。将一张脸涂成深黄,眉染红,唇涂黑,瞧起来怪模怪样。随从的女仆倒都是洁白的面孔,并未涂妆。 一名贵族女子与陆离视线相遇,见这位汉族少年满面迷惑,是个天真可爱的模样,不由向她飞来秋波,一张脸有了表情,更是怪趣。 陆离不自在地转过头去,回忆遍览的枢密院卷宗,并无相关记载。 因而问耶律齐:“贵国女子脸上的妆容,我是生平第一次见,其中可有什么故事?” 耶律齐扫过那群贵族女子的脸,不以为奇,因为司空见惯:“这叫佛妆,仿照大佛金身,用栝蒌的汁液抹脸,形成一层深黄色的薄膜,整个冬天不去洗。等到春天洗净后,因皮肤不被风日所侵,所以白嫩如鸡卵。” 陆离吓了一跳,一想到城中的女子整个冬天都不洗脸,就觉身上痒痒得厉害。 许进忠被俘时年过四十,在大宁有妻有子。被俘后,为吉答主爱重,将自己新寡的幼妹嫁给了许进忠。 因此,祥合五年许进忠任送亲使去缅药,因为出嫁的公主乃是妻子的侄女。 许进忠的府邸,也是同昌公主府。 耶律齐令随从先行去府中通传,他们到达时,许进忠与公主已等在庭院中。 双方见过礼,许进忠跪受了大宁皇帝的赐礼。起身后,老将军眼中有了泪花。听说当年大宁与吉答议和后,许进忠想回大宁,先帝也想接他回去,可惜,吉答国主求贤若渴,不肯放人。 幸好已见识过“佛妆”,陆离对上同昌公主腌黄瓜一般的脸色,十分镇定。 双方分宾主坐下,仆从上了茶与点心。 陆离骑马而来,吹了一路的冷风,正想喝点热的暖暖身。 立刻端过茶盏,她以为是这几日喝惯了的奶茶,谁知盖子一揭,露出了清透茶汤,竟是上好的建州白茶。 许进忠见她一气灌了半盏茶,亲自过来替她添茶,关心地问起官家的情况。 许进忠进先帝王府当侍卫时,赵複还是个少年。说起来,当今的大宁天子,是许进忠看着长大的。 如今赵複年过五十,也是个老头子了,却膝下无子。 许进忠叹了一回。这时,一个穿着吉答服饰的贵族小男孩跑进来,站到同昌公主身后,操着吉答语,喊了一声“阿没。” 吉答语“阿没”即汉语“阿娘”,想来这是同昌公主再嫁许进忠后生的儿子。 陆离笑着移开目光,道:“官家同我说起,当年还在王府时,最喜欢吃城北黎家铺子的饴糖。许将军宠爱官家,忙完公差之余,总偷偷去给他买。” 许进忠笑起来:“官家还记得?” “这次礼品中,依官家的意思,特意备了几盒黎家铺子的饴糖。官家说了:东西算不得贵重,让许将军吃个回忆。” 见许进忠听得要冒出泪花了,陆离止住话头。 二人又叙了一番话,有同昌公主在座,又有职事官在旁,记下二人的一言一行,实在找不到与许进忠独处的时机。 身边的耶律齐早听得不耐烦,频频向她示意,陆离不得不起身告辞。 耶律齐兴致勃勃地跨上马:“走,带你喝酒去。” 陆离有些意兴阑珊。不知她方才状似无意地提及,能不能被许进忠领会。假如,他发现藏在饴糖盒子里的条子,会设法来见自己吗? 今日已是初二,按照往年贺正旦的流程,初六就得启程回大宁。初四她又得赴耶律锦的“野猎”之约。 如今无处使力,只能听天由命。 二人快到永平馆时,忽然跑来个吉答小子,踮起脚尖,与耶律齐咬了一顿耳朵。 耶律齐听后,面色大变,朝陆离拱手道:“陆兄弟,家中有件急事,今日不能陪你喝酒了。” 陆离忙道:“耶律兄请便。” 想来真是急事,耶律齐对她一点头,勒马疾驰而去,路人纷纷避散,以免被溅起的雪泥污了衣裳。 陆离回到永平馆,给使团放了假。吉答也在过年,街市很热闹,把众人拘在驿馆,免不了纵酒聚赌,还不如放他们出去瞧热闹。 她没心思出去逛,心中牵挂着许进忠的事。掏出一卷书,盯着看了半日,一字未入心。 索性丢下书,走出屋子,在廊中踱步。踱了五个来回后,驿馆中的侍从官看她的眼神开始不对劲。 陆离决定还是回自己屋子。 荀峗这时却回转来,手里提着一把弓,瞧着就轻巧精致。 快步过来,将弓递给陆离:“你试试,这弓的弓力约三石,你说要三石半的,我找了好几家,没找到。吉答人善射喜猎,铺子里售卖的都是四石以上的弓。” 驿馆屋舍后头有个射苑,陆离一点头:“我去试箭。” 其实提着四五石的弓骑射,对她来说完全没有问题。让荀峗去买弓,完全是将他支走免得碍事。 如今她事没办成,又见荀峗被冷风吹得脸颊皴红,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煞有介事地在射苑试了弓,她也不由惊讶地扬起眉。 荀峗明白她的惊讶:“吉答人以狩猎为生,他们一直精进制弓技艺,弓箭比咱们的强。” 同样是三石的弓,手中这把比她平日里练的三石弓要趁手很多。 这一练,练出了兴致。荀峗在一旁看得技痒,回房拿了自己的弓箭。二人在射苑消磨了半日,荀峗是个武痴,又是御前夺过魁的神射手,三言两语指点一番,令陆离受益匪浅。 傍晚时,吉答国主的赐宴照旧送来了永平馆。 直到夜深,也没有等来许进忠的消息。 初三这一日亦是如此,不仅许进忠没有消息,连前两日缠着她喝酒的耶律齐也不见了踪影,想来确实是出了大事。 初四一早,陆离与荀峗领着十余名侍卫,往城外羽镰山的猎场飞驰而去。 昨夜荀 峗已提醒她诸多注意事项。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会遇到什么事,无法预知。故二人商议一通,并未商议出周全之策,只得见招拆招。 羽镰山的猎场是吉答皇家猎场,吉答国主一年不知要来此行猎多少次。 林中蓄养供行猎的多是小型动物,连日大雪,地如新生。 进入林子后,吉答侍卫们在空地扎了几顶大帐,又宣布了集合时间,众人便分头去捕猎。陆离起先还跟着大部队前行,随着山鹰、雪兔冒头,不断有人离群而去。 荀峗一直紧随她身后。 这片黑松林看着平静,但他们毕竟是人生地不熟,不敢有片刻松懈。 忽然,前方的陆离侧头倾听,问荀峗:“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林子深处传来沙沙声,不知是树顶积雪落地之声,还是小动物跑过雪地的声音。 荀峗:“咱们还是沿着大路走。” 陆离转过头,笑了:“荀副使,咱俩带着这么多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小动物还没现身,先被咱们吓跑了,到头来什么也猎不到。虽说咱们无需与吉答人一较高下,但今日若是空手而归,面子上也不好看。依我说,咱们都放松下来,也如吉答人一般,只当这是一次寻常游猎,分头去找猎物。你莫要小瞧了我,我平日虽不事骑射,但也不会一无所获。” 荀峗这样护着陆离,原是官家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他心知陆离这话有道理,想了一刻,将侍卫一分为二,吩咐其中一队侍卫:“你们跟紧陆待制,若出了什么意外,我为你们是问。” 二人在路口分开。陆离循着方才动静处策马而去,视线里出现一雪白圆润之物,几乎与雪堆融为一体。 她勒马回望,朝侍卫们做了噤声的手势。 取下身后的长弓,拈弓搭箭,弦弓拉满,箭矢迅疾,扎入那团雪白之中。 一名侍卫飞奔过去,提起雪团给陆离看:“陆待制,是一只雪兔,还挺肥。” 陆离见这兔子长得可爱,顿时有些惋惜。 她选的小路十分幽静,飞禽走兽却多,不过半日工夫,竟猎得三只雪兔,五只松鸡,两只麝鼠,一头獐子,还有一头小鹿。 鹿被射中了腿,无性命之忧。拿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地看过来,陆离迟疑片刻,到底心中一软。 取出伤药给它裹了伤,也不管鹿能不能听懂人话,小声道:“我不带你走,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今日林子里全是我这样的人,小心被其他人捉住。” 陆离策马跑得远了,回身一看,见那头鹿还傻乎乎地伸着脑袋,藏在一棵松树后目送她。 今日没出太阳,陆离也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但她收获颇丰,足可交差。因此决定掉头回转。 行至半程,原先被她裹了伤的小鹿竟还眼巴巴地等在路边。 据说鹿是有灵性的动物,陆离心中纳罕。吩咐侍卫带着猎物先回。 陆离跳下马,去查看小鹿的伤腿。见包扎得好好的,并无松动。 那鹿抬起脚,走了几步,虽慢,但尚算稳当。走出一段距离,不走了,回头朝她望。 与那双大眼睛对视片刻,陆离若有所悟:“你要我送你回家?” 陆离牵着马跟上去,那鹿见她动了,又抬脚走。 就这样跟了一段路,走到一处山壁前,小鹿加快步子,几个飞纵,消失了踪迹。 陆离等了片刻,小鹿没有再出现,便准备上马回去。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陆待制,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60. 贺正旦(5) 陆离转过身,不由心如擂鼓,又惊又喜。 许进忠叹道:“陆待制即便不找老夫,老夫今日也会设法来见你。” “那头鹿……” “老夫曾救过它,鹿有灵性,知恩图报。是老夫让它将你引过来……” 即便自己确实是被一头鹿带过来,陆离仍忍不住啧啧称奇。 许进忠是个爽快人,不卖关子,直接说起他“借鹿接头”,所为何事。 “听闻大宁与缅药开始议和,吉答便有了想法。前朝时,吉答的关南十县尽失。自大宁建国后,这十县也一直在我朝治下。” 陆离明白了:“吉答想要关南十县?” 许进忠点头:“老头子虽尽力想劝住国主,但人老不中用,国主现如今也不太能听进我的话。” 吉答国主目前还未对她透露此事,许是还没下定主意? 陆离疑心今日这场野猎,便是吉答国主开口的“时机”。耳边听许进忠又道:“缅药与大宁交战前,便对吉答称臣。这几年也数次派使者来吉答,想借吉答援军。” “吉答按兵未动,想必是将军出了大力。” 许进忠叹了一口气:“当初大宁与吉答缔结百年之盟,是老夫充当的使者,有生之年,不想看两国之间再兴兵戈。陆待制,你年纪轻轻已坐高位,想必极得官家爱重。老夫既将此事告知你,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与老将军一般的心思,不希望两国再起兵祸。且不论吉答,便是缅药,怀不臣之心日久,不尊君国擅自称帝,官家也是一心以和为先。但‘和’的前提,绝不是无底线的退让。” “若是吉答在此时与缅药联手,大宁势必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陆离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递给许进忠,“请老将军看看,可识得此物?” 许进忠接过一看,见是一枚吊坠,色作灰白,乃是一颗犬齿。 “老夫好像见过此物。” “听说吉答皇室男子开始学习狩猎时,会将猎到的第一只战利品的牙齿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当作护佑之神。” “不错。”许进忠陷入沉思,究竟在何处、何人身上见过这枚吊坠。他这几年少在朝堂走动,与吉答皇室接触也少。那必是与同昌公主亲近的人,才能让他留下印象…… “啊!”许进忠想起来,“这是耶律丹朱的吊坠。” “耶律丹朱?” “丹朱乃是耶律锦的幼子,为继后所出,是耶律锦唯一的嫡子,身份极为尊贵,又十分受宠爱。若是没有意外,过两年他就是吉答的皇太子了。”许进忠将吊坠看了又看,愈加肯定,“不错,这枚吊坠正是他九岁时猎的貂熊犬齿,不知陆待制从何处得到此物?” 陆离当即将耶律丹朱带人偷袭雄州仓库一事告知许进忠。 “我已急信送回京城,但当日不知耶律丹朱的身份,只说是吉答皇室。现在看来,吉答皇太子可能会成为我们极为重要的筹码?” 许进忠面色一喜:“当然。陆待制立了大功,老夫虽不够资格,也想为两国百姓谢谢你。有丹朱太子在手,吉答国主应是不敢妄动刀兵了。” 陆离见许进忠松了一口气,自己心下也一松。忖度一番,鼓起勇气开口:“许将军……我约您一见,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 许进忠当即正色道:“何事?陆待制只管开口,只要老夫能帮上忙。” “听说祥合五年秋,许将军曾作为送亲使,送吉答公主去缅药和亲?” 许进忠道:“确有此事,公主素日与夫人亲厚,我受夫人所托,主动请命,担当了这个送亲使。” “祥合五年春,大宁与缅药的……龙口川一战,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叛国投敌一事,许将军可曾听说?” 许进忠叫了一声:“怎么可能?” 陆离如被猛锤击中,挺直了脊背:“许将军识得林焕章?” 许进忠摇了摇头:“老夫到吉答时,林焕章初涉朝堂不久,当时还在外任,与他并未打过照面。但是……”话说到此处,忽地一顿,狐疑道,“不知陆待制与林将军是什么关系……” 陆离强自压下内心波动,镇定道:“我与林家后人幼时有一段机缘,林将军被定罪,林家人被判流放琼州。他们认为其中必有内情,因而辗转托付我,帮着打听内情。” “不错,我虽没有与林将军有过照面,但知道他绝没有投敌叛国之举?” 陆离眼圈微红:“难道徐将军送亲时,见过他?” 许进忠哑然:“我既知林将军没有投敌,又怎会在缅药见到他?”他面色肃然道,“我之所以知道,因当日在缅药的一场酒宴上,我听人说起龙口川一战的惨烈,据说林焕章所领五千军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全都为国捐了躯,无一人降敌……” — 陆离不知如何回的永平馆。她在许进忠这里得到确切答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更加悲痛。 “林将军为国捐躯,为何会被定叛国投敌之罪?” 许进忠的疑问,也是她的质问。 这一战的结局,完全被扭曲。无论是可能的亲涉者,还是可能的知情者,战后皆被追杀灭口。便如北国忽降的这一场大雪,将真相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陆离这一刻忽然偏执地想:父亲还不如真降了。 冤屈至此,太不值了。 她坐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陆待制……吉答国主赐了一桌宴席,已送来了。” 陆离揉了揉眼睛,往镜中瞟了一眼,还好,眼睛没肿。 走出屋子,对荀峗苦笑道:“我竟发了这许久的呆。荀副使放心,今日在吉答国主仪仗前言行无状,是我一人之过,回大宁后,我立刻去御前请罪,绝不让你们受我连累。” 荀峗气急而笑:“陆待制将我等看成什么人了?若是怕担责,自是早在御前辞了这趟差使。况且,今日陆待制在吉答国主面前说的这番话,正是我等的心声,扬了我大宁国威。我虽不敢当众表示赞同,但心里是在拼命鼓掌的。” 陆离听得动容,心中很是感激。 原来,从许进忠确认林焕章身死真相,陆离便匆匆赶回大帐。吉答国主猎果颇丰,洋洋得意间,果然提起当年失去的关南十县。 陆离正是心火怒放之时。闻言,当即怼了回去:“当日大宁与吉答大战半年,吉答主帅被我大宁一箭射死于阵前,二十万大军溃败如山倒。是我大宁先帝心地慈善,不忍百姓受苦,才答应吉答提出的百年和平盟约。莫非,吉答是想撕毁合约,再起刀兵吗?” 一番话,将吉答国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而陆离火气未消,继续追加火力:“却不知以吉答如今的国力,以弟犯兄,对战我大宁,是否有必胜的信心?” 吉答国主从未见过这样的使者。正旦大宴时,对对子,诗才高过木叶山;当殿射箭,射技可破凛冰湖;今日他不过趁机一试,还未怎么着,便如此不怕死地拂了一国国君的面子。 便是将羽镰山中的黑熊胆全挖出来,怕也不如眼前这个年轻大使的胆子大。 因太出乎意料,耶律锦愣在当地,忘了问罪。 而韩啸问一见双方闹了僵,忙出来打圆场。待众人齐心协力欲揭过此页,耶律锦再想雷霆震怒,已是过了劲,问罪不得了。 随后宫城中传来密报,耶律锦看了后,当即决定撤帐回宫。 幸好撤帐了,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在猎场便架锅烧火,将猎物们烹作烧烤宴。陆离回过神来,哪里还吃得下去?即便她厚着脸皮硬撑,耶律锦想必也要食不下咽。 到时假借醉酒抽她一顿鞭子出气,那她也只能吃闷亏。总不能抽回去——那 真是不要命了。 这时听荀峗说耶律锦赐宴,心中嘀咕他会不会借此“惩罚”她。去前厅一看,不由愣了。 当真是一顿盛宴。耶律锦倒是大方得很,将今日猎得的半数野味,尽送了来。 怕他们使团带来的厨司不擅烧烤,还派了两位吉答的皇厨上门,要亲自替使者们烹制新鲜野味。 不愧是皇厨,所制野味极为鲜美。 陆离虽没有细品美味的心情,与荀峗推杯换盏间,也吃了不少。而荀峗吃得高兴,竟还赞了耶律锦:“吉答主心胸宽广,也算是个人物。” 陆离瞥了他一眼。 荀峗后知后觉,悔得往书记官处瞧了一眼,见对方也吃得满嘴流油,不曾留意他说的话,方长出一口气。 — 初五一早,荀峗便来敲门。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你这些时日一直在驿馆中,除了去一趟猎场,还未出去逛过,走,趁今日无事,我陪你四处逛逛。” 与其闷在驿馆伤怀,不如出去散散心。 陆离换上荀峗送来的吉答百姓常服。二人略作乔装,偷偷出了驿馆。 自吉答与大宁建交后,榷场繁荣。吉答市集上也多有汉商身影,铺中也多有汉人喜欢的小玩意儿。 陆离扣着一只毛茸茸的狗皮帽子,帽子垂下两条长长的护耳,打结系在一处,将嘴巴也掩住,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商铺老板见她面嫩,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的样子,便将诸多儿郎喜爱的小玩意儿递到她面前,嘴里叽里咕噜泄出一串子吉答话。 陆离听不懂,知道是在向她兜售,只微笑摆手。 路过一家皮货铺子,门头吊着几顶毛茸茸的帽子。其中有一顶是雪白的狐狸毛制成,一丝杂毛也没有。 若是云蔷戴上这顶帽子,一定俏皮得紧。 荀峗捉住了她的目光:“想买?” 陆离点点头,有几分迟疑:“有个表妹,想买给她当作礼物。” 只是,这么好的成色,想必价格不菲。 “咱们不会说吉答语,若是直接进去,怕是要挨宰。”他四面一瞧,忽然有了主意,“你等着,我去找一个人来讲价。” 原来前日荀峗来市集给陆离买弓箭时,也因语言不通颇费了一番工夫,最后找了一位汉商充作翻译。那位汉商的铺子,正离此不远。 汉商果然很会讲价,陆离最后以一个物有所值的价格,买下了这顶狐狸毛帽。 第二日启程离开吉答,耶律锦和耶律齐皆未出现。耶律齐人没出现,却赠了陆离一份离别礼物,由韩啸问转交。 ——一柄极锋利小巧的锥形匕首。 白玉做柄,前端为尖锐的锥形刺。一条细链拴住一段黄金管,正是与此刺型匕首相配的匕首套。 韩啸问向她解释:“陆尊使别,看这柄锥刺小巧且不起眼,它的刺身是用千年玄铁制成,锋利无比。此乃我吉答开国时镇国的八宝之一,是太祖年轻时不离身的爱物。北院大王八岁时猎得一头熊,先帝赞他勇猛无匹,特赐予他这柄锥刺。” 陆离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礼物这样贵重。心中感念耶律齐一番情谊,问道:“这匕首可有名字?” “春天到来,冰雪融化。吉答皇族会带着海天青去湖边猎天鹅,海天青抓住天鹅后,再用这锥形刺刺死天鹅,所以名刺鹅锥。” 陆离珍重地收起,又郑重道谢。 迟疑片刻,担心自己野猎当日,话说得放肆,当真惹怒了耶律锦,悄悄向韩啸问探打听内情。 韩啸问闻言,也愁眉苦脸,却摇了摇头:“与陆尊使无关,是宫城中出了一些事。” 唉声叹气一番,却是不肯再细说。 陆离忽然想起被自己收起来的吊坠,宫城中出的大事——莫不是与这位“走失”的丹朱太子有关? 61. 无家可归 去时长路漫漫,风雪交加。回程快马加鞭,归心似箭。 二月初,陆离领着使团进了皇城。在吉答皇帝面前直犯天颜,大宁从未出过她这样大胆的使者。早在回程时,陆离便向京中递了一道自劾的折子。 此时一入文德殿,便跪倒在地,自陈过错。 谁料,赵複竟亲自下殿,扶起陆离,赞道:“陆待制扬我大宁国威,何曾有罪?分明有功!” 文德殿中诸臣对此没有反对。 陆离出使前,因两件弹劾案,“逐”出两位肱骨之臣,后又一次得罪六位朝臣,这八位主战派的同僚占了大半个朝堂,等于在殿中树敌过半。 这些“敌人”自然盼着陆离倒霉。但此时赵複的话出了口,却无人持异议。因为陆离在这个尴尬的关口,确实既长了脸,又扬了威。堪称文武两器、佼佼不凡。 大宁在吉答的威压之下,忍气吞声太久了。这口气憋在赵複胸口,也堵在大宁朝臣的喉咙口。早就想发作一番。 况且,旁人不知,两府的宰执皆心中有数。陆离此行还抓住了一个重要人物,据陆离传回的急信,枢密院与埋伏在吉答的暗探确认过,这个被羁押在雄州的少年,很可能是吉答未来的皇太子耶律丹朱。 有了耶律丹朱,原本处于弱势的大宁,瞬间逆转局势,成了与吉答对话的优势方。 当然,目前吉答还未与大宁撕破脸,二国仍是兄弟国。耶律丹朱是耶律锦的儿子,论理也是赵複的侄子。断没有拿侄子胁迫弟弟的道理。 如何打好耶律丹朱这张牌,宰执们还在筹谋。 这等军国大事,自然没有陆离插嘴的余地。她受了赏,春风得意地回了枣子巷,与候在巷口,哭丧着脸的卢嘉对了眼。 出使时,陆离是可以带几名随从的。因北地苦寒,又跨了整个年节,陆离问过卢嘉的意见。 犹豫之后,卢嘉还是想陪京中的父母过年。因此陆离出发去吉答时,卢嘉便抱着几只鸡回了家。 此时主仆相见,卢嘉红着眼,带了哭腔:“郎君。” 陆离很是意外:“这么想我?” “……”卢嘉顿了顿,方恹恹道,“家没了。” — 陆离离开前,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了卢嘉。她算过一笔账,正好够支付接下来半年的租金。 谁能想到呢?房主竟坐地涨价,翻了一倍还多。 人回来了,但家没了。 陆离安慰卢嘉:“没事,我升官了,有钱找新屋。” 她话说得漂亮,心里也当真这么想。只是,谁料正月一过,过了磨勘的外任官员,有不少调入京中,都在找房。而京中等待外派的官员,却要等到四月以后,才会离京空出房子。 二月,正是京城房屋最紧俏的时节。陆离与卢嘉分头找房屋经纪,跑了一天下来,二人碰头,相对咋舌。 “破烂屋子也当金屋子向外租。”卢嘉想想还是觉得离谱,骂了一声,“当街抢钱呢!” 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总不能露宿街头。 卢嘉倒是十分诚恳地邀请陆离去自己家先凑合几天,无奈他家都快出京城了。陆离若住过去,子时便得起床赶路,方能按时点卯。她又不是猫头鹰,夜里不睡觉怎么成? 站在岸边,卢嘉连着问几家船行,沮丧地向她汇报:“租船的价格也涨了许多。” 陆离咬了咬牙:“先讲价,看能讲到多少。” 若是讲不下来价,也得租啊!总不能露宿街头……其实还可以向赵景钰求助。但不到万不得已,陆离不想开这个口。 卢嘉和船夫讨价还价半天,进度为零。实在看不过眼,陆离撸了袖子亲自上场。主仆二人耗干了口水,价却讲不下一文,十分废物。 就在陆离咬咬牙,决定答应奸商的漫天要价时。一辆马车忽然停在她身边。 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脆生生地叫她:“陆子淳,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离抬头一看,心道不好。如此落魄之时,偏被这个尖酸刻薄的丫头撞见。原还想拿话搪塞一番,谁知云蔷“火眼金睛”,瞬间识破了她的谎言。 云蔷沉思片刻,缩回脑袋。下一刻车帘掀开,脑袋又探出来:“上车,我家中还有空屋子,借给你住。” “……要钱吗?” 云蔷朝天翻了个白眼:“不要。” 陆离怀疑云蔷今日被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附了身。 及至马车拐入界身巷,在尽头的一处院落停下。陆离跳下车,仰头一看,一蓬紫藤花下,“衔珠小馆”四字映入眼帘。 这处院子虽不如岳州的衔珠小馆阔大,但胜在闹中取静,是京城的黄金地带,造价十分不菲。也不知云蔷是租还是买,即便是租,也是天价。 跟在云蔷后头绕过曲折水廊,来到后院。 后院分东、西两处院子,云蔷将她带到西院:“东院我自己住,西院一直空着的,够你住的。” 陆离连忙道:“我哪里住得了这许多屋子?” 云蔷叉着腰,斜睨她一眼,撇嘴道:“我倦了,你自己收拾罢。” “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立刻就搬出去。放心,绝不给你添麻烦。” 云蔷“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抬脚出去了。 卢嘉把西院前前后后转了一圈,喜滋滋对陆离道:“这院子好,够大,能养三四十只鸡。” “……咱们只是暂住,养什么鸡?” 卢嘉住了嘴,开始里里外外洒扫,奇道:“这院子虽说许久没人住,倒是干净得很,一点灰都没有。” 四下一看,又摸了摸窗台柜顶,陆离笑道:“确实干净,大约云娘子喜洁。” 想起当日在岳州,云蔷像猴儿似的,整天爬高摸低,并不是个爱干净的样子。许是长大了,改了性子? 见卢嘉伸长脖子往前院瞧,陆离将他提溜回来:“咱是借住,没事别往前院跑,耽误人家做生意。” 东京城中,一贯笑贫不笑娼。卢嘉知道云蔷做的什么营生,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对于二人如何结下情谊产生了疑惑。 他是陆离被带到岳州别院时,才到的岳州,并不知陆离在衔珠小馆的事。因此陆离只说从前有过几面之缘,将此事敷衍了过去。 此次出使归来,官家体恤使团一路辛苦,特意给了三日假。 本可以睡个懒觉,陆离早起练功惯了,天刚亮便起了身,在院子里练了一通拳脚。练到额角微微出汗,便往院外踱步散汗。走着走着,发现院后有一扇半敞的小门。门外透出苍苍绿意。 她走进绿意里,才发现自己步入了一片竹林。 云蔷穿着白衫子,将头发简单绑了辫子,将辫梢咬在嘴里。双足轻点,身轻如燕,踩在 两棵青竹之间的竹竿之上。 怕惊到她,害她跌下来。陆离放轻脚步,倚在一棵竹子旁边,静静地看她练功。 也不知在那竿上走了多少趟,云蔷将辫子往身后一甩,轻轻跳下地。 转头看陆离:“你准备瞧到什么时候?” 说着话,三两步就走到了跟前。 “我怕打扰到你。”陆离笑了笑,“这功夫每日都要练吗?”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日不能落下。” 陆离瞧她神色淡淡,不以为苦,想必是真心喜欢跳舞的。 “你吃了吗?” 陆离摇了摇头:“我也才起,方才练了拳脚。” 云蔷打量她一番,道:“你穿得单薄,回去换身厚衣裳,到我的东院来。我有个小厨房,厨子会做扬州汤包,十分鲜美。” 说完,仰着头趾高气扬地走了。连拒绝的机会也不给陆离留。 陆离只得回了西院,洗过脸,换了身锦袍,要往东院去。忽然想起一事,调转脚尖又走回去,打开箱子,取出那顶狐狸毛帽子。两寸来长的长毛在空气中轻颤,像云蔷一般,露出骄娇二气。 东院比西院大,乃是三进的院子。 陆离在一名丫鬟的指引下,一直往里走,遇到好几个丫鬟小子。 心中纳罕,没想到云蔷在京中的生活竟如此奢靡。当日岳州的衔珠小馆,渠婆子将金钱都花在了招待客人的前院,后院是极简朴寻常的。而云蔷这座东院,却极奢华舒适,像是一点也不肯亏待自己。 进了最后一进院子,拐进左厢房,却见云蔷已经坐在桌边。见她手中捧着一顶帽子,不由扬了眉。 “送你的。”陆离将帽子递过去,“在吉答看到这顶帽子,就觉得你戴上一定美。” 云蔷接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晶晶。朝帽子吹了几口气,见那长毛柔软地摆动,俏皮得紧,高兴起来,递给身后的小丫头:“替我好好收起来……别放箱子里,仔细压乱了毛。” 小丫头答应了。 云蔷吩咐门口的小子:“上菜罢。” 云蔷没有夸口,她这小厨房的厨子确实手艺好。陆离还是收着胃口吃的,结果没一会儿,大半的点心都进了她的肚子。 云蔷喝了一小碗粥,便将目光定在她身上,见到吃完三笼小包子,方问道:“你今日要去上衙吗?” 陆离摇了摇头:“放了三日假。” “那你有什么安排?” 陆离今日倒是真有事。她原先交代苏信办完三件事,便来京城找她。可自己中间去了一趟吉答,来回耽搁了三四个月,只怕苏信已在京城盘桓很久。不欲对云蔷细说,便道:“一会儿要出去一趟,有两位同僚约我喝茶。” 云蔷听了不以为意:“一大早喝茶?” 陆离笑了:“总不能一大早喝酒啊!” 云蔷瞪了她一眼,过了会儿又道:“我今日要在前院待客。你若觉不便,竹林后面还有一道北门,可直接通向玉林巷,你以后可从北门出入。” 陆离点了点头,觉得此刻的云蔷颇为善解人意。 二人用罢早饭,陆离回西院同卢嘉交代一番,便自竹林后的北门出去,慢慢走到了芳信楼。 芳信楼柜台后竖着一面小板。 陆离一抬眼,便看见意料中的三个字:堇色珠。 62. 苏信的任务 之前与苏信约定好的,在芳信楼留下“口信”后,便住进咸平客栈,等她去找。 只不知苏信是何时来的京城,若是年前就来了…… 咸平客栈柜台的伙计果然告诉她:“苏信?年前就已退房走了。” 陆离不由大失所望。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不过她留了信,说若有一位公子来找他,托我转交,不知公子姓甚?” “在下姓陆。” “那就对了,信就是留给你的。”伙计在柜后翻找一番,掏出一张信笺递过来。 陆离给了谢钱,就在咸平客栈展信一看。大约为了安全起见,信中既无抬头也无具名,只留了个地址。 走到景德寺附近才发现,苏信所留的地址乃是一家旧衣铺子。铺子门脸十分小,堪堪只容一人进出。半幅门帘垂下来,隐约可见里面摆着两只大竹筐。 陆离矮身钻进去,站直了身子,见铺中果然也十分狭小,约只有四幅竹席大小。除了一个窄窄柜台,没有别的家具,角落里挤着两只大竹筐,堆满才收来还未清理的旧衣。 西面墙上开着一扇窄门洞,显然还有个里间。 听见外面的动静,里间的人掀帘出来,抬起脸儿,笑着招呼:“客人是买还是卖……” 陆离转过头,与来人对了脸。一笑:“芸娘,许久未见。” 苏信做女儿妆扮,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拿一方花帕包了,瘦削清秀,仿佛比去年在湖州时还清减了。 “郎君,可把你等你来了。” 苏信眉眼舒展,笑得开怀。当即将一枚“歇业”的竹牌挂出去,邀请陆离进了里间。 里间倒是比外间大一点,但也大得有限。只一张窄床,三只箱子齐墙堆叠,方格窗前放了一张小桌。 二人在桌前坐下,苏信倒了茶。笑道:“我这茶不大好,你凑合凑合。” “我也吃不出茶的好坏,你又不是不知?”陆离饮了半杯茶,问道,“几时来的京城?” 苏信忍不住笑起来:“巧得很,前一日傍晚到的京城,我就去芳信楼留了信,结果第二日一早,便在城门楼前看到你领着使节团出城北上。” 去往吉答,一走便是三四个月,苏信当即做了决定:不能在咸平客栈干等三四个月,一来一个独身女子住这么久的客栈,没得惹人疑心;二来当日陆离给她的钱虽还剩下不少,但坐吃山空,她心里也不踏实。 “于是当日我便开始在城中看铺子。”苏信抿嘴笑道,“正值年底,许多游商要回乡过年,转让铺子的多,租金也便宜,我跑了两日,相中了这处铺子,找了经纪办妥手续,便将这间旧衣铺子开起来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赧然一笑:“你知道的,我原来在湖州时,把钱都拿去买消息,十分窘迫,一年四季只能买旧衣穿。因此对旧衣铺子有了几分了解,便决定做旧衣生意。一开始还担心会赔本,毕竟是在繁华的东京城,街头巷尾都是富贵人。谁知这生意竟十分有做头,几个月下来,不仅赚回了本钱,还攒下许多盈余。” “便是在东京城,穷人也多了去。” 二人叙了一番旧话,言归正传,说起正事。 “郎君交代我的三件事,我都办好了。”苏信端正面色,道,“我先去了越州城郊,找到了郑娘子,按照郎君的吩咐,赠给她十贯谢钱。郑娘子怎么都不肯要,我坚持让她收下了。郑娘子当真是个善心人,后来又问了一番郎君近况,我将你事先教给我的一番话说给她知道。” 郑娘子在她病重时救治了她,才能让她循着上一世的时间线,及时赶至兰溪镇“被拐”。当日便说了“他日有机会,必定相报大恩”,她此身不自由,只得让苏信替她跑这一趟酬谢,也免她心中总惦记此事。 “后来我去了江宁府,找到了幽栖寺。”苏信顿了顿,表情有点为难,“这位当真在西北边军中担任过斥候?” 陆离脑中响起警铃:“怎么?他举止有异?” 苏信摇头:“那倒没有,去江宁府时,于泽陪我一同去的,我在明,他在暗。我扮作香客在幽栖寺借住了两个多月,白天盯着这位缘空大师,啊,就是郎君说的刘升,他剃度出家后,法号缘空。于泽则在夜里盯着他的行踪,都没有异常。” 陆离长舒一口气。 “当日我家中出事,他来找我,我不信他,怕他是有心之人派来的。如今想来,倒是很对不起他,也没问过他的意见,便让他做了和尚。” 苏信的表情更怪异了:“郎君不必抱歉……我倒是觉得,这位缘空大师,好似十分喜欢做和尚。他在幽栖寺混得如鱼得水,如今是幽栖寺住持智敏大师的师弟。” “啊?”这倒是有点出人意料。 “确定缘空大师没有问题后,我便找机会独自接触了他。将郎君当日交代的一番话说与他听……” 苏信不知想到什么,笑出声。 “他这时倒像个斥候了,很是警醒,将我细细盘问一番后,方才相信我真是郎君派去的。得知郎君一切无恙,他很高兴。知道你女扮男装进了朝堂,他倒是恨不得立刻还了俗,追到京城给你当侍卫。” 陆离也笑,出事之前,她对刘升这个人毫无印象。 此时心中却实实在在地抱有感激之情,她的亲人如今都身陷囹圄,上一世的此时,她形单影只,无人能相助。 这一世已好上许多,有苏信,有刘升。 “我将郎君的话转告缘空大师,嘱他继续在寺中蛰伏,静待时机。随后就离开江宁府,去了饶州……” 苏信看着陆离,沉声道:“祥合七年仲夏,陆家忽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借了风,烧了整整一夜,直烧掉了半条街才止。” 陆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大火?” 苏信点了点头。 “陆家上上下下五十八人,都死在这场大火中。我打听了,当日宿在陆宅中的人,一个生还的都没有。只有三房的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因四月去外地的外祖家奔丧时生了病,被留在外地养病,幸免于难。” 陆离闭了闭眼。 她上一世从未想过查陆离的家世,中了进士后,一直无陆家人来找,也觉平常,没起过疑心。但这一世她中的是一甲榜首,进士榜单传到地方,会第一时间去陆家报喜。 虽说发榜后不久她就赴湖州就任,但如今回京城也有一年时间,陆家毫无动静,原来是因火灾灭了门。 “是意外?” 苏信 沉吟片刻,回答得很谨慎:“官府结案定的意外走水。我在附近打听过,有人说陆宅中有两口井,但当夜,既没听到呼救声,也无人汲水救火。好似所有人都被烧死在睡梦中,这一点很不寻常。” 苏信在饶州住了小半年,称自己是陆家远亲,断了许多年的联系,如今家中老父故去,想来投奔,谁料陆家竟出了这等事。 陆家的街坊们怜惜她一个年轻娘子没着落,因此并不防备,对她说了许多陆家旧事。 有人说,陆家这场火是报应。 原来,陆家三代从商,到了陆离父亲这一代,四兄弟不睦,闹着要分家。 因父母偏心,家中几间粮铺、绸缎庄都分给了三个儿子,陆四夫妇——也就是陆离的父母,只分了百余贯钱,离府别居。当时陆离才刚满周岁,他爹娘几乎是白手起家,去海上跑了几年商。 后来,因连续闹了两年的天灾,又加上陆家三房子弟都不善经营,闹了亏空,几家铺子相继关张。 而陆四则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几年间,置业买地,成了饶州当地的富商。陆家三房兄弟有些眼红,便又起了别的心思。 陆四也不是傻瓜,知道三位兄长心术不正。无奈爹娘俱在,不得不尽孝。在爹娘的软硬兼施之下,这四房兄弟又合成一家,都搬到陆四的大宅子里。陆四夫妻累死累活在外跑商,养了这一大家子。 在陆离六岁时,陆四夫妻沉船海上,双双殒命。 “后头的事,郎君应该也能猜着。”苏信叹息一声,“陆家三兄弟欺侄儿年少,夺了他的家产。两年后,又借口陆家人多嘴多,养不起陆离,就将他送到晋陵的外祖家寄养。数年间,外祖父母相继病故后,陆离便去了岳州府学读书。” 难怪他放弃饶州那么好的学院和教授,去岳州读书。可是,他又是何时认识赵景钰的呢? “这当中数年间,陆离可上过京城?” 苏信摇头:“陆离在饶州长到十岁,从未出过饶州。后来我又去晋陵打听过,他在去岳州前,不曾离开过晋陵。” 如果陆离没有去过京城,那就是赵景钰离开了京城。 否则,二人不可能有一段“幼年情谊”。 “陆四置办的大宅,也就是前年化为灰烬的宅子,在当地的香兰街,这条街巷共住了七家人。其中三家都是在先于陆家住在香兰街。 “另三家,一家与陆家前后脚到,住着一个珠宝商养的外室。一家的老爷原在饶州做官,住了没几年,辞官回乡养老,宅子一直由两个老仆看守。最后一家,原住着一家商户,陆四出事后不久,这家商户破了产,将房子卖出去。” 陆离心中一动:“新主人是谁?” 苏信笑道:“郎君问到了重点。这屋子售出后不久,邻里发现屋主乃是一个老头子,带着一个小孩子,老的老,幼的幼。除了这两位主人,宅子里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奇就奇在,谁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搬来,仿佛从天而降。” 说了这许多话,口中焦渴,苏信满满灌下一杯茶,方才同陆离继续说。 “有一点最是奇怪,没过多久,邻里发现,这一老一小,瞧上去不像祖孙,倒像是主仆。” “小孩子是主,老头子是仆。” 63. 烫手山芋(1) 宁祈在陆离回京前被派了外差,不在京中。因此,陆离的三日假期,除了第一日出门找苏信,余下的时间,都待在家中休息。 赵景钰竟然十分安静,也没来找她问话。 卢嘉忙里忙外,往屋子里添了许多东西。 陆离一旁看得头疼:“咱们只是暂住,你置办这许多东西,到时候搬家又累得慌。” 卢嘉有些迷惑:“这院子不是挺好的吗?云娘子人也和气。” “院子再好,咱们也是借住。” “云娘子说了,咱们可以一直住下去,还不收租金。” 今日没有风,又出了大太阳。虽还在二月里,倒显出暖洋洋的春意。 陆离闭了眼睛,晒着太阳。觉得卢嘉新买的这张躺椅十分舒适,垫着厚厚的毛垫子,又暖又软。 听到卢嘉的话,忍不住嘲笑:“在你梦里说的?我怎不知?” “前日你出门时,云娘子送点心来时说的。看到我在打扫,还夸我勤快呢!” 陆离心道,她那是喂屁给你吃。时间长了,这丫头的真脾气露出来,能将人磨得痛不欲生。 不过,云蔷真想留他们住下来?为啥?多两个使唤的人? 陆离在心里摇头,不能留在这里。作为一个京朝官,住在妓家已是十分地失体统,何况她还是个言官! 倘若约束京朝官的规矩有一百条,那约束言官的,便有五百条。她才从吉答出使回来,又得了官家青眼,眼下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陆离叹气,决定明日下了衙,就去找房子。 第二日大朝参,陆离牵马往宫城而去,也觉出云蔷这院子挺好。 无论是去宫城,还是去御史台,都比她原来住的枣子巷便捷许多,上衙路程直接缩减一半。 下朝后回到御史台,陆离这才知晓为何赵景钰没有召她“汇报”出使详情,原来荣王府出事了。 荣王府的案子下到御史台,李善怀愁了几日。 见了陆离,不由眼前一亮。郑重其事将陆离叫到面前,说有个大案子要给她。烫手山芋一扔,完全不顾陆离死活。 还十分冠冕堂皇:“方学士的案子,陆待制处治得十分漂亮。且用心办好这一桩,好前程还在前头等着。” 陆离默默接了,将卷宗看完,心中不由叫苦。 庶女毒杀嫡母,无论何时,都是大逆不道之罪,何况是在皇室宗亲之家? 事涉皇亲,此案交于御史台密审,谋害嫡母的晟娘,此时也羁押在御史台的东狱之中。 下衙后,御史台的同僚走了干净。 陆离仍对着卷宗发呆,案件并不复杂,庶女在嫡母的药汤中下砒霜,毒害嫡母。因每次的用量极少,竟一直无人察觉。 直到荣王妃毒状渐显,自己起了疑心。她也不是个糊涂人,暗中停了汤药,拿去浇花,浇了半月,花枯了,此事露出马脚。再让心腹派人盯住府中诸人,将晟娘抓了个正着,又从她房中搜到砒霜。 案件清晰明了,人证、物证俱全,晟娘也亲口招认。只是,卷宗中隐去晟娘的动机,对于她为何毒害荣王妃,只字不提。 以“一心礼佛,菩萨心肠”的名号享誉京城的荣王妃,为何会遭慈爱照拂的庶女毒杀? 晟娘被抓到狱中后,还无人审理,答案自是无人知晓。 炭盆中的炭火渐熄,寒气侵人。 陆离起身出了理事厅,想去看一看晟娘。行至半路,忽然想起一事,踌躇片刻,停了往东狱前行的脚步。转头出了御史台,上马回衔珠小馆。 ——再等一等,赵景钰知晓她接了此案后,会不会有什么指示? 她一路神思不属,待远远瞧见衔珠小馆正门,才顿觉自己走错门。 在树荫下遥望片刻,隐约可见衔珠小馆灯火通明,两间花厅皆高朋满座。 想起当日在岳州时,云蔷对她大放厥词,说自己日后定会比宛尔月强。 她也算实现了昔日的“豪言壮志”,如今已能独自撑起衔珠小馆。况且她比渠婆子年轻,还没有帮手。 陆离勒马回转,绕去北门,进了西院。 卢嘉还没休息,挺自在地躺在躺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热茶,手上捧着一本话本子在看。 当初在潭州,他在陆离的指点下,颇读了几本书。这些圣人言没能让他投入儒学怀抱,反而让他迅速悟了——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比起四书五经,他更爱读话本子。 话本多有影射时事之作,卢嘉看得高兴,也时常与陆离说嘴。而陆离渐渐熟知京中官员,对于话本中的各项“八卦”,也颇能一一对应。 假作真时真亦假,有时最离谱的,反而是真相。 卢嘉见她进门,连忙起身,给她端来一碟点心,乃是几枚色作粉红、形似樱花的小点心。 “云娘子差人送来的,说特意留给郎君尝尝。” 陆离在衙署用过晚饭,此时过了点,正觉肚中饥饿。 就着热茶,一口茶一口点心,片刻间将樱花小饼吃了个干净。 也不知怎么做的,沾齿即酥,入口即化,十分可口。 卢嘉见她大吃一通,一块也没给自己留,甚是无语:“郎君还饿吗?我再去要一点?” 他是自己想吃,因此没等陆离回应,径自出了院子。 片刻后,端回两碟樱花酥,另有两碟白雪团子。 “云娘子在前院待客,东院的小厨房彻夜不熄火。还说云娘子特意嘱咐过,咱们西院去要吃的,一定要尽快做。” 卢嘉喜滋滋的,颇觉有面子。 陆离却觉得丢脸:想是重逢后第一次一桌吃饭时,自己的大肚皮给云蔷留下个馋鬼的印象。 当下也不多言,一主一仆相对据案大嚼,樱花饼酥脆,雪团子甜糯,都十分配茶。 吃到一半,卢嘉又添了一回茶,二人将四碟子点心吃了个干净。 陆离平日就吃得多,倒不觉什么。卢嘉睡前吃了这许多不易克化之物,腹胀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方才睡去。 陆离这时已起了床,穿上平日练功时穿的薄衫,提着荀峗在吉答给她置办的弓箭,转到竹林子里。 却见云蔷已在竹林中走竿了。 “你这是还没睡?还是睡过后早起?” 云蔷身姿轻灵,边走竿边回话:“宴会才散,哪有工夫去睡?我先练功,一会儿用了朝食再去睡。” 陆离不再说话,自去角落练箭。 卢嘉给她在竹林一角悬了几枚靶子,她提弓拉弦,射出几箭后,找到感觉,瞬间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云蔷何时练完功,何时站到她身后瞧她射箭,竟一无所觉。 箭如飞蝗,十支连发,簇拥靶心。 云蔷心惊之下,忍不住夸了一句:“你这箭术,挺像样。” “力道还不够,我这是小弓。” 陆离走到靶子前拔箭,心中想着自己的一番盘算。 从吉答回来后,她一直思忖接下来如何调查父亲蒙冤一案。 林焕章死在龙口川,若是去龙口川调查,也许还能找到只鳞片甲。时间不等人,拖得越久,痕迹越少。她得尽快入西北边军,才有机会查得当年真相。 还有那七位作证的军士,枢密院的卷宗中记录这七人的名姓,陆离早记在心上,片刻不敢忘。 如今这七人官职皆有变动,还得花时间一一探查。 陆离在心中叹了口气,要入西北边军,她现在这点拉弓的力气,便十分不够看了。 即便她再努力,再能吃,女子天生臂力不如男子,这一点很难改变。 云蔷见她收完箭,道:“来我院子里用饭?”陆离想起卢嘉才睡下,也没人给她做饭,干脆地答应了。 二人在东院饭厅坐下,才举筷。 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小丫头,神色沮丧道:“娘子,方才外面报晓的头陀过去了,报的‘天气晴明’。” “啊?”云蔷仿佛被传染一般,恹恹道,“怎么还不下雪呢?” 似乎这几日云蔷都在盼下雪。 日日支使她院里的小丫头,天没亮便蹲在后门,等着报晓头陀经过,好第一时间告知她天气。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忍了忍,陆离还是没忍住:“马上三月了,哪有雪好下?我前两日经过铁佛寺,院墙里的桃树都打苞了。” 云蔷白了她一眼:“呸,乌鸦嘴。” 陆离听话闭上嘴,吃完赶紧去上衙。因为路途近,竟是第一个进的御史台。 李善怀进理事厅时,陆离正皱着眉,对着一纸材料发呆。听见声响,将眼睛一抬,与李善怀四眼相对。 李善怀将荣王府的腌臜事推给陆离,推得并不理直气壮。 此时对视,见陆离双眼像嵌着两颗黑琉璃珠子,黑白分明,咄咄逼人。 心道:这对眼珠子,倒像是能驱邪辨恶的。在御史台办差确实合适,那恶人与这眼睛对视了,还未开审,便先被威慑一番。 陆离盯着李善怀待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李善怀走来。 李善怀轻咳一声,壮了胆气,压低声音道:“陆待制,有事?” 陆离点点头:“有一事,想与中丞商量。” 李善怀点点头。 二人进了隔壁小厅,陆离给李善怀斟过茶,将心中这两日的计算和盘托出。 “卷宗中说晟娘被抓,认罪后便不发一言。我想着,若是继续审她,也审不出多的线索。目前此案最重要的不是晟娘,反而是荣王妃,重要的是她的态度和想法,她想如何处置此事。” 李善怀吃了一惊:“你要去拜会荣王妃?” 陆离摇头:“我想以不变应万变,先拖着……待苦主亲自找上门,她既知案子交到我手上,应该会来找我……” “拖”字诀原本也是李善怀的对策,在陆离回大宁前,此案便交到他手上,他下不定主意,也一直拖着。 迟疑片刻后,善心小发,提醒陆离:“荣王妃这个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与她打交道,你谨慎言辞,莫要得罪她。” 陆离也隐约猜到其中有内情,十九岁的少女,敢毒杀嫡母,嫡母大半不会无辜。 “我记住了,多谢李中丞。” 与李善怀报备后,陆离开始正大光明地开小差。最烫手的山芋已经扔给了她,李善怀也不好分配她别的差事。 陆离眼睛看着无关的卷宗,心中一直梳理与龙口川一战相关的人与事件。 申时下衙后,她也片刻不耽搁,开始找了一名经纪,带自己去看房。 看了三日,终于寻到一处价钱、位置都合适的屋子,下了定,约好次日立契书交租金。 结果,次日陆离揣了钱去赴约,屋主却又反悔,摆手说“不租了”。 陆离要理论,一旁的经纪也劝她:“官人再寻别处罢,应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如今京城中的房屋紧俏得紧,供不应求。” 陆离听了劝,只得另寻别屋。 谁料这霉运仿佛缠上她,陆续看中的三处屋子,都因屋主半路反悔,赁不下来。 二月底,赶上休沐。陆离用完午饭,便决定再出去找房子。 卢嘉笑眯眯进了院子,拍打身上的袍子,道:“郎君,你说稀奇不稀奇?眼见快要三月天了,忽然下起雪来。” 陆离心中一动,想起云蔷盼了十来日的雪。竟是心诚则灵,真给她盼来了。 这时,院子外面有人脆生生地喊:“陆官人在吗?” 64. 烫手山芋(2) 来人是云蔷的贴身女使金珠,看见陆离走到门前,客客气气道:“娘子听说官人今日休沐,邀官人去前院赏雪。” 陆离抬头看了看天,雪花小得要瞪大眼睛,方能瞧出一点白影子。 不由啼笑皆非,心道这么小的雪,能瞧出什么雪景? 但又怕拒绝了云蔷,惹她着恼。将找房子的事往脑后一抛,点点头,随着金珠往前院去了。 京城的衔珠小馆比岳州的小,故而前院只有两个花厅,都悬在水上。 云蔷还没到,金珠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陆离闲极无聊,便沿着水廊将两处花厅都细细看过。朝西的叫眠夏水阁,朝东的叫沃雪轩。 既是赏雪,想必就是沃雪轩了…… 陆离背着手,站在沃雪轩前的水台上仰头看天,心中很是担心,担心云蔷人还没到,这雪就要停了。 身后传来环佩叮当声,陆离回身一看,不由愣住。 在五六个小丫头的簇拥下,云蔷披着狐裘缓缓走来。狐裘里面是云霞一般艳丽的云锦,头上挽着十分繁复的发髻,绕缠那顶白狐狸帽,既华贵又俏皮。 原来她一直盼着下雪,就是为了戴这顶帽子? 云蔷抬着下巴走过来,在她身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两寸来长的狐狸毛,在她脑袋上随风招摇。她面容娇媚,气势骄横,确实与这顶帽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陆离点了点头:“好看。” 虽然知道问出来会招骂,还是没忍住:“不热吗?” 云蔷让丫鬟们将桌子椅子、点心热茶摆在水台上,忙得不亦乐乎,只当没听见她这不识趣的一问。 云蔷招呼陆离坐下,当真要赏雪。 她浑身皮草,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即便坐在露天的水台上,也一点风吹不着。 陆离坐在她对面,片刻后便被凉风吹透。舍命陪了一会儿,灌下两壶热茶,忍不住开口:“我有点冷。” “方才不是还问我热不热?” 当真是半点亏不吃,在这等着她呢! 那一点米粒大的雪落下便消,最终还是停了,云蔷挺失落,瞪着眼睛看了会儿天:“走罢,回屋。” 陆离如蒙大赦。怕过一会儿老天变脸,云蔷又来作怪,赶紧回西院叮嘱卢嘉几句,便出了门。 她一向不信邪,最近找房不顺,偏要在此事上死磕。因此思忖着去找那位房屋经纪,谁知才路过大相国寺时,竟看见赵景钰的马车。 赵景钰的脸出现在车窗后,对着她喜怒不明。 “你在躲我?” 陆离茫然:“没有啊。” 陆离离开枣子巷,搬到界身巷一事,无人想起要告知赵景钰。 她自然不会特意跑去西府与赵景钰说,以为卢嘉一早便通风报信了,还特意为云蔷的身份准备了一套说辞。 谁知,卢嘉莫不是忘了自己“眼线”的身份? 赵景钰丢下城西一家茶楼的名字,便走了。 陆离盯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方慢慢往茶楼行去。隋一等在一楼,见到她,努了努嘴:“三楼包厢里。公子最近心情不好,你当心点,莫要惹恼他。” 陆离苦笑,心道:我哪里敢? 拾级而上,茶楼里静悄悄的,已是下午,竟没什么人。想到隋一守在一楼…… “听说李善怀将荣王府的案子交给你了?” 赵景钰很少这么开门见山——想必是急了。也是,荣王妃毕竟是他生母。 陆离拿不准赵景钰的态度,便点了点头:“是。” “你预备怎么审?” 陆离试试探探地问:“七郎君觉得该如何审?” 赵景钰神色阴鸷,语气低沉:“你脖子上长的是什么?若是嫌多余,砍了了事。” “……荣王妃虽非晟娘的亲生母亲,养育了几年,应也有几分感情。”陆离执壶,给赵景钰斟茶,颇有几分讨好之意,“我与李中丞商量过,此案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荣王妃。” 赵景钰拿起茶盏,算是给了她面子。拿盖子撇了茶叶,却又放下,并未喝。 沉思片刻,他掀起薄薄眼皮,露出一对眼珠子,眼白分明,显出几分狠戾。 “王妃被毒所侵,已昏迷多日,你想等她的意思,未必能等到。庶女毒杀嫡母,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断没有轻饶的道理,只按大宁律处置即可。” “可是……”陆离迟疑,“晟娘对砒霜来源、谋杀动机、如何下毒、是否有帮手等事,一字未提。若是证据不齐,断然定案,怕是要落人把柄。” 赵景钰定定看陆离,忽地将茶盏摔到地上,瞬间裂成一地碎片,茶汤溅湿陆离的袍角。 陆离愣了愣,一些久远记忆席卷而来,她脑子还未有动静,双腿却遵守从了前世记忆下的命令,跪地向赵景钰认错:“是属下办事不力。” 谁料这话激起赵景钰更深的恼怒,他冷哼一声,声如寒冰:“你还记得你是谁的属下?你是谁的人?在官家面前得了脸,就得意起来,莫非早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离脸色煞白,垂下头,一声不吭。 “你顶着陆离的身份,莫不是以为,自己真是陆离?”赵景钰声音越来越冷,犹如利刃,直插她心间。 “莫要指望官家能做你的靠山,别忘了,你林家投敌叛国,乃是他亲自定的罪。”赵景钰俯身,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头,看进她点漆一般的眸子里。 这眸子平日里瞧着黑且亮,古井无波,藏了许多事。此时却失了光,蒙了霜,仿佛被他的话刺穿了伪装的坚强。 陆离垂眸,扭头回避他的视线。 赵景钰手上加力,不给她避开的机会。 “他瞧着心性良善,很好说话,是不是?”赵景钰冷哼一声,“莫要被赵家人的皮囊骗了,赵氏的血脉,没有一个真良善。此案他既亲自定了罪,便绝不会打自己的脸。” 他粉碎她的希望。 是,陆离心中无法否认。因前世的经历,知道赵景钰不可信。她这一世刻意加快进度,提前三年考中状元、疏浚苕溪、出使吉答,一路虽走得险,但也走得快,仿佛攀了登云梯,一路平步青云。 心中何尝不是对赵複存了侥幸?倘若她有一日手握重权,入主中枢,能否借赵複之手为父申冤。 陆离不想示弱,可自重生后,压在心上的重负,经由赵景钰这一腔怒火引动,瞬间爆发出来。 “公子所说的赵家人,可包括公子在内?” 赵景钰愣住。面前人双眼蓄满泪水,强自昂着头,怕泪水滴落,双目凛然如刀,质问他。 “我顺公子的意思,考科举,入朝堂,公子交代的两件事务,虽办得不好,但也都尽力了。不知公子答应我的事,可有眉目?” 赵景钰愣怔片刻,冷笑一声:“你果是翅膀硬了,竟敢质问我?” 陆离不语。 赵景钰收回手,慢慢坐 了回去,并不看她。今日本是要敲打她一顿,谁料她脾气这么大,竟敢顶撞回来。 她顶着陆离的脸,发起火来,反倒让他没了脾气。冷静思索一番:她在朝堂爬得快,胆子大,是一枚出乎他意料的棋子。若是她就此撂挑子,自己的损失更大。 无论是与陆离生得极像的一张脸,还是她的智计与决断,他暂且都不忍丢下。 赵景钰一时没了主意。服软,办不到;硬来,怕她要玉石俱焚。 而陆离下巴得了自由,便垂了头,努力将眼眶中的眼泪晾干。 场面陷入僵局,她心中却觉得痛快。上一世忍到自戕都不敢做的事,如今做了,原来这么解气。 赵景钰忽地想起今日找她的目的,忍不住被自己气笑了。 陆离闻声抬头,看向他。 二人目光一对上,赵景钰心就软了。 “出去叫个人,重新沏壶茶送来。” 陆离打开门,隋一提着一壶茶已等在门前。一脸的“早让你别惹他”,隋一换了茶,将地面的碎瓷片与茶叶清理干净,带上门出去了。 赵景钰斟了两杯茶,语气还有些生硬:“坐,我还有事问你。” 陆离依言坐下。 赵景钰递过来一盏茶,她接了,二人心照不宣——这就算和解了。 “你如今住在哪里?”声气平和多了。 陆离不好继续作态,老老实实道:“界身巷。” 赵景钰皱了皱眉。 陆离觑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在嫌弃。界身巷与甜水巷一样,皆是“花巷”,巷中商户大都是秦楼妓馆,虽说界身巷中的妓馆要典雅一些,但做的原是一样的生意。 “从吉答回来后,枣子巷的屋主坐地起价……后来在街上遇到一个故人,我便暂且借住她处。” 陆离见赵景钰面露不虞,又强调一遍,“只是借住,我最近一直在找房子,找到合适的就搬。” 两人好不容易恢复和气,赵景钰不欲再发刻薄之语。他关注点落到别处:“故人?何时的故人?” “我被拐卖到……岳州时,在……衔珠小馆时认识的一位娘子。” 赵景钰脸色微变:“她知道你的底细?” 陆离将心中演练数遍的故事讲述一番。 故事里,云蔷是个身世凄惨的小苦瓜,她对云蔷有救命之恩。二人在衔珠小馆时,曾经“相依为命”,义结金兰。云蔷绝不会背叛她,她也绝对相信云蔷。 赵景钰看似专心地听了一番她的“胡编乱造”,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所谓说多错多,点到即止。陆离借喝茶之机,偷偷观察赵景钰,然而后者此时仿佛在发呆。 她知道这番话不会打动赵景钰,她只是试图窥探,渠婆子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赵景钰此时并没有思考陆离话中真假,那句“义结金兰”,让他想起了死去的陆离。 当日他与陆离结拜,也曾说过“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壮语。如今,陆离已逝,他却找了个假陆离放在眼前,倒像是为了苟活,舍去面皮在耍赖。 一旦勾起赵景钰的伤心事,他便无暇再理其他。 将荣王府、界身巷抛之脑后,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似的:“你先走罢。” 陆离自不会留下碍眼,当即溜了。 出了茶楼,想继续去找房,结果一个错眼间,瞧见一个熟人。 “陆子淳,你怎么也在此处?” 65. 兄友弟恭 赵景琰怀中抱着一张弓,在街对面的酒楼前朝她招手。 穿过街,看清了赵景琰的脸,陆离忍不住笑了。赵景琰显是才从酒楼出来,不知吃了什么点心,嘴角还留下一枚黑芝麻做证据,像凭空长出一颗贪吃痣。 陆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我与人在茶楼喝茶,十一郎君……这是打哪来?” 赵景琰朝身后一指:“我哥带我出来打牙祭。” 陆离向他身后一看,并未看到有人。茫然间若有所感,抬起头来。 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也在看她,容颜如玉,目光似水,正是赵景深。 陆离敛了笑容,朝上拱了拱手,收回目光。看回赵景琰,唇角带笑,问道:“去岁不慎冲撞了九郎君,他的病如今可大好了?” “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这是顽疾,不知病根,太医也无从下手。但平日里瞧着,跟好人一般无二。”赵景琰将他哥抛之脑后,向陆离炫耀他新得的宝贝。 将怀里的弓递过来,面色兴奋不已:“子淳,我听说你出使吉答时,连射三箭扬了我大宁国威,射技高超,好生了得。你帮我瞧瞧这把弓,可是宝贝?” 陆离哪有识弓的本事?当初在吉答买的弓,还是荀峗替她采买的。对上赵景琰眼巴巴的期待眼神,又不忍心拒绝。 待看到弓身一颗硕大明珠,上一世的记忆忽然涌来。 那是前世考秋闱当年的春天——也就是今年,她在金明池偶遇赵景琰。当日他手里便拿着这把弓,说是从蕃商手里重金购得的犀角弓,弓臂内嵌犀牛角,弓力可达八石。 钱家的小子因而红了眼,要拿神骏照雪与他关扑,赵景琰哪里会关扑?不肯,对方纠缠着便不放他走。 路过的陆离上前替他解围,不仅保住了弓,还替他赢了照雪。这匹马后来一直被赵景琰视如珍宝,她死的时候,马还活着呢! 真是往事如烟,不可追。 陆离含笑道:“好弓,这样上等的犀角弓,大宁怕是很难寻出第二把来。” “陆子淳,你果然识货。”赵景琰指着那颗硕大明珠给她看,“蕃商说仅这颗明珠,就价值千金。” 陆离顺他的意:“果然罕见。” 二人说完弓,又说了一回在吉答的风土人情。陆离见赵景深已经沿着楼梯下楼,便称自己还有事,同赵景琰告了辞。 赵景琰恋恋不舍,同她定下三月金明池游嬉之约,方才放她走。 待赵景深走出酒楼,只瞧见陆离远去的背影,游鱼一般,隐入滚滚人流。 他心又有点痛,气的。 暗道:前世就觉得陆离对自己冷淡,原来不是错觉。对着赵景琰,便是柔声与笑语;换作他,便是冷漠与疏离。 但也不能因为不喜欢自己,就挥刀杀人吧?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重生过后,他冷眼旁观,心知陆离绝非不辨是非之人。对于陆离,他越追查越是生疑,疑其身世,也疑前世自己被杀的原因。 兄弟俩上了马车,赵景深方才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与陆待制说了什么?” 赵景琰对新买的弓爱不释手,闻声头也不抬:“说这把弓,我们约了三月游金明池时,一起看水戏。” 赵景深一怔,良心有些不安。 前年金明池之行,他乍一听“陆离”的名字,犯了心病。事后便动了歪心思,暗中雇了“黑手”,让其在金明池给陆离点颜色瞧瞧。谁知这“黑手”动起手来,竟是趁其不备推其落水。 ——当然最终也未成功。 陆离命大,落水之际被人拉住,后来还惊动圣驾,殿中赐座赐花,反倒狠狠出了一番风头。 现在想来,幸好没让这人落水而死。 陆离的命是他的,仇需自己亲手报。况且,他也想查清为何陆离要杀他。或许,等他亲手为自己报了仇,心疾便能不药而愈了。 赵景深沉思不语,赵景琰见他一直不说话,不由问道:“哥,你和我一起回家?” 赵景深回过神来,向外一看,已上了宣秋门大街,离沂王府不远了,便道:“先送你回府,我去办点事,晚食不必等我。” 赵景琰点头答应,知道他得进宫面圣,因此并不多问。马车停稳,赵景琰抱着犀角弓蹦蹦跳跳下了车。 赵景深等着马车动起来,结果车帘一卷,赵景琰的脸又出现了。 赵景深无奈叹气:“又怎么?” “哥,我这弓虽好,却没有相配的箭矢。你让荀峗帮我找找好箭呗!” “行。”赵景深想了想,“不过不能急,荀峗这两日出了外差。” 赵景琰吐了吐舌:“这么忙?不是才从吉答回来吗?” “快回罢,这事我记住了。荀峗回来前,我也帮你留意。” “谢谢哥。” 马车一路往宫城行去,他心里想着方才赵景钰和陆离的事——在茶楼中,赵景钰对陆离摔了茶盏发了脾气,原来二人的关系,并非他前世认为的坚不可摧。 有隙就好,否则他从何处插手? 自去岁回京常住,赵景深每旬都要进宫一次,陪赵複用饭。 到福宁殿时,已近薄暮。 二月底,春风未至,天黑得早。 赵複在偏殿歇觉未醒,赵景深心中诧异。这个点,歇的是午觉还是夜觉? 柳哉世轻手轻脚走出来,将赵景深迎到暖阁。笑道:“九郎君稍候,官家应该快醒了。” 赵景深答应了,轻声问柳哉世:“官家近日政事很繁?” “那倒没有。”柳哉世四下一望,暖阁此时没有伺候的宫女太监,朝赵景深颇有意味地一笑,“官家最近每日都要去仙韶院。” 赵景深心中一动,又觉好笑。 这两年,因赵複无子,朝臣屡屡劝谏官家早立嗣子。赵複一味装傻,找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催得紧了,他还要发脾气。 赵複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虽已年过五十,但他不服老。想再努力努力,生个自己的儿子。 赵景深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 柳哉世又暗示一番,他猜出赵複频频去仙韶院,应是瞧中了哪位宫嫔或乐伎。 当下便对柳哉世道:“都知只管去忙,我在此喝茶等着便是,左右我是个闲人,身上没有要紧事。” 柳哉世笑眯眯地答应了,自出了暖阁。 谁知一杯茶还没喝完,外面传来说话声。片刻后,一人裹着寒气进了暖阁。 赵景深抬头一看,愣怔了片刻,方起身笑道:“七哥。” 赵景钰也没想到在此会见到赵景深,他原本阴沉着脸,显得心事重重。此时强撑出个笑,是个皮笑肉不笑,还不如不笑。 “九弟怎么也在?” 赵景深定期入宫陪赵複用膳,赵景钰并不知情。他不欲引起赵景钰无端的猜想,脑筋一转,将赵景琰拿出作挡箭牌:“小十一新近得了张漂亮弓,却发愁没有好箭矢相配,央求我进宫求求官家,准他去军器监瞧瞧。” 军器监是军事重地,没有赵複的准许,外人不能擅入。 这事 像是赵景琰干出来的,赵景钰道:“是为金明池游幸准备的?” 赵景深含笑点头:“正是。” 赵景钰皱眉道:“小十一性子还是这么急,还没进三月。即便要箭矢,何至于急这一个早晚?” 闻弦音而知雅意,赵景深笑道:“可不是?我本是顺路,所以替他跑这趟腿。谁知等了一炷香工夫了,官家还没醒。我夜里还有个酒宴,正要走。七哥若是不急,等官家醒了,替弟弟告个罪,将小十一的事转告。” 赵景钰点头答应了。 赵景深告辞走出暖阁,寻到柳哉世。柳哉世是个玲珑心肝的机灵人,不等他开口,便点头道:“九郎君放心,待官家醒了,我自会说与他知晓。” 赵景深出宫,回了沂王府。 沂王府的几位主子都用过了晚食,因为都知道他今日进宫陪官家用膳,因此无人上前问。 赵景深一肚子思绪,也不觉得饿。向仆从问崔云何,回说崔郎君下午背着药箱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位客居京城的游医,切磋针法。 赵景深一时无事可做,便去了书房,随手拿一本书看。 才翻了两页,沂王妃身边的贴身女使多福来了,说王妃有要事与他商量。 赵景深心下纳罕: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但沂王妃既着人来唤,必是有要紧事。 王妃院子里的下人已清了个干净,多福闭门关窗,也退出去。 房中只剩下三人,坐着的沂王妃,站着的赵景深,地上还跪着一名粗衣荆钗的陌生娘子。 赵景深将目光投向沂王妃:“母妃叫我来何事?” “小九,这位是蕙娘,我还没出嫁时,她在潘府做过一段时日的绣女。”沂王妃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 赵景深:“母妃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蕙娘的堂姐,也是绣女,年轻时被荣王爷纳了,生了一个女儿,就是晟娘。” 这层关系倒是出乎赵景深的意料。 蕙娘此时抬头看了赵景深一眼,赵景深见她眼圈微红,是哭过一场的样子。若有所悟:“是晟娘出了什么事?” 沂王妃叹息一声:“也是蕙娘今日来求我,我才知晓。晟娘这孩子不知怎么的,犯了糊涂,说是因毒杀嫡母,如今被关在御史台的狱中。” “什么?”即便赵景深已做了准备,仍被这番话吓了一跳。 赵景深吸一口气,迟疑道:“我未听说此事,既然此案秘不示人,应是不欲公开审理……” 沂王妃叹了一口气:“蕙娘也知晓轻重,事发后,她去荣王府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我。” 蕙娘垂泪磕了三个头:“请九郎君可怜可怜晟娘,她自小没了娘,如今又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我不敢求别的,只望在她定罪前,能见上一面。” 沂王妃也眼巴巴地朝他看来。她是个心软的人,况且平日两府偶有走动时,她对晟娘印象尚可,也不希望她年纪轻轻就殒命。 一个软绵绵的丫头,怎会犯下毒杀嫡母之罪? 赵景深在两人殷切目光下,左右为难。心知这是个麻烦,动辄便会得罪荣王妃与赵景钰。 忽然想起今日赵景钰在茶楼发火,训斥陆离,傍晚又匆忙入宫,想将他支开——难道也是为了此事? 陆离……陆离不就在御史台? 赵景深沉吟片刻,对沂王妃道:“母妃容儿子找人……试一试,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见上。” 蕙娘泪如雨下:“多谢九郎君。” 66. 焦头烂额 即便重生了一世,陆离仍是不信鬼神。倘若信鬼神,她近日的遭遇,如同被衰神附了体。 这日散衙后,陆离来找苏信。 将找房一事与苏信说了,二人商量出主意,过两日陆离轮到休沐,仍去找房,苏信则暗中跟随。 “我怀疑有人暗中捣鬼。”陆离长长地抻平两条腿,“只是不知那人打的什么主意?” 后院放着一只小炉子,炭烧尽了,晌午时苏信往炉膛里埋了几个小芋头。此时,她蹲在炉子前,捏着小火钳将芋头扒拉出来。 “上次你来时,忘记与你说一件事。”苏信进房,将装着芋头的陶碗放到小桌上,挑了一个递给陆离,正色道,“我在饶州无意中得知,祥合七年五月间,也就是你中进士后不久,就有人去饶州打听过你。” 芋头甜糯,陆离几口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这拨人离开后不久,陆家便起了火。我怀疑来打听的这拨人,就是纵火之人。” 按照陆离先前的猜测,陆家的火是赵景钰派人放的,陆离考中进士后,陆家人便成她身份暴露的隐患。 但若纵火的是赵景钰,打听她的人便绝无可能是他。这个世上,还有比赵景钰更清楚她底细的人吗? 芋头有些烫,陆离小心揭去皮:“我向先弄清楚一些事,可能还需麻烦你,再跑一趟饶州。” “行。” “铺子怎么办?” “我已经雇了个小丫头,两日后开始上工。届时我便能脱开身,替你办事。” 苏信凑近了,又说起一件事:“隔壁的茶铺下个月要歇业,老板乡下的老娘生病,要关门回乡伺候老娘。这间茶铺虽小,生意倒还不错,我与他已议妥,将茶铺盘了下来。我想过……你老往旧衣铺子跑,无端引人怀疑。偶尔到茶铺坐坐,不致引人多想。” 陆离感激苏信想得周到,又替她操心:“你钱可够?” “尽够了,你放心。” 陆离很是感慨:“苏老板在京城扎下根来,生意如日中天,我却连一处房子都找不到。” 苏信这一年多跑下来,也知陆离处境艰难,身不由己。同是女儿身,同样背负父仇,同样在男人的世界靠两只手搏杀。她比旁人更知其中艰辛。 陆离于她而言,既是恩人,也是知己。 若非陆离外任湖州,替她抓住害死父亲的元凶,她如今恐怕还毫无希望地在湖州通判厅躲着。那些等待的日子,朝暮悬心,日日自弃,无望又漫长,不知此生能否等来大仇得报之日。 扶棺回乡,送父归葬。她在父亲坟头立了誓,决定将此后余生皆付陆离,以报厚恩。 自从上了京城,陆离的处境,她在一旁瞧得分明。 这人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偶尔到她这里偷闲,还要绕许多路,生怕有人暗中尾随。陋屋虽只有方寸之地,却已是陆离唯一能卸掉伪装、做片刻自己的地方了。 陆离见暮色笼罩,起身告辞。 回了衔珠小馆,卢嘉说东院给她送来点心。陆离今日却没什么食欲,让卢嘉都吃了,回房梳洗歇下。 一夜数度醒转,睡不踏实。心中想着一件事:荣王妃怎么还没有动静?难道她昏迷至今,还没醒来?若是她就此死了,晟娘的案子该如何判呢? 想得愈多,愈睡不着。 因为没睡好觉,第二日到了御史台,人有几分蔫蔫的。 李善怀看到她像颗霜打的茄子,有些看不过眼,但也不好斥责,毕竟烫手山芋是他丢出去的。 陆离明目张胆地打了一天瞌睡,申时一到,散衙。 没想到御史台外头有个熟人等她。 “荀峗,你怎么来御史台了?” 荀峗笑道:“我办差才回京,特意来找你的。赏个脸?我在潘楼订了座。” “既是你请,我自是不能拒绝。” 荀峗是个君子派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肠子。二人在包厢坐下,叙了一番近况后,荀峗便将此行目的说出来。 “听说陆待制近日接了一宗密案,还未开审。” 陆离近日一直盼着有人打破这潭死水,但没想到,最先接近她问起此案的,竟是荀峗。 荀峗见陆离不语,笑道:“我知道此案秘不外宣,向你打听内情,实在是逾制了。只是,涉案人的姨母找上门,痛声哀求,长跪不起,她们骨肉至亲,我不忍心拒绝。” 陆离笑道:“荀兄,你这是给我出大难题了。” 荀峗面色尴尬,他素来少求人,今次也是无法拒绝,方应下这门苦差。见陆离为难,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眼见局面要僵,陆离想了想,道:“此事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只是事涉高门大族后院秘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荀峗双目一亮。 陆离含笑道:“况且我有个猜测,荀兄听一听,且看我猜得对不对?” “子淳但问无妨。” “荀兄来找我,想必也是受人所托?涉案人的姨母,荀兄可见过?” 荀峗喜得拍了一下桌子,他一向是心中想什么,答案便直接写在脸上,还未开口,陆离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子淳果然聪慧。此事确实有人托了我,涉案人的姨母,我自然也不曾见过。” 陆离笑道:“此案既是涉密,我也万不敢掉以轻心。不如这样,明日荀兄带着托你之人,还有涉案人的姨母,一同前来。我要与这位姨母见一面,再决定能否偷偷带她与涉案人见面,如何?” 荀峗双手一击:“再好也没有。” 原来荀峗并不知陆离手上的是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涉案人是谁,他揣着糊涂装明白,求上门来,心里也慌。 见陆离看破,免去他的一番唇舌,十分高兴,况且此时也有了进展,能交差。当即放下心来,与陆离叙了一番正事。 原来,他回京后,立刻得了官家手诏,又返回雄州。与知州一番密谈后,将耶律丹朱愈发好好招待起来,只等吉答向大宁发难。 “那你现下回京,是因为吉答有动作了?” “正是。”荀峗剑眉一拧,沉声道,“我们收到埋伏在吉答境内探子传出的消息,吉答不日将派使者入大宁,商议两国边境线的问题。” 陆离一怔:“耶律锦果真不肯死心呀!” 荀峗神色一缓:“当日滞留在雄州时,你约我一同出城查看边境,当日我不知其意。如今才恍然大悟,子淳当真是在世诸葛,原来是料敌先机。” “我不过是瞎猫撞上的死耗子。” 陆离不敢当这份夸赞,心道我不过是多活了一世,知道 今岁有此一事。只是耶律丹朱能落到她手中,却是意外收获。 前世此时,她还在备考,自然没有机会去出使吉答,抓住丹朱太子,也无三对孤绝对、三箭聚靶心之举。 与前世对比,她这一世已多出了许多“意外”,时、事也早已混乱。原本倚仗的优势,现在已越来越少。 荀峗又道:“我回京后,已面圣呈告此事。听说子淳从吉答回京后,已根据过往两国交换的国书,理清当年定下的边境线,画了一幅详尽清楚的舆图。想必明日官家就要召你入宫,与相公们共议如何应对吉答遣使一事。” 画舆图,勘察边境线,都是为这一次“立功”做准备。陆离也预料到,并不惊奇。 荀峗不知内情,一心佩服她的远见卓识。当即毫不藏私,将此次去雄州获知的谍报,雄州知州告知的往年边事,凡他认为重要的,事无巨细,一一告知陆离。 二人直议到夜深,方才散去。 第二日,果然上衙不久,御史台便来了个小黄门,宣陆离入宫议事。因昨日已知此事,她临睡前在心里演练数番,如何应答,心中明了。 在官家和相公们的面前,她成竹在胸,智珠在握,颇有当日殿上答题的架势。官家大为惊喜,险些当场要封她为接伴使。 陆离当即推了,理由也很站得住脚,吉答的丹朱太子是她亲手抓的,此事瞒不住,待丹朱太子被客客气气地送回国,吉答众人自会知晓。 她已做了坏人,这个接伴使便做不得了。 出宫后,她惦记着昨日答应荀峗的事,一看还有几刻余暇,便先回了趟御史台,将晟娘一案的卷宗再次翻了一遍,心中有了计较。 随即马不停蹄地连忙赶往潘楼。 荀峗在大堂中等她,笑着将她迎上楼。 二人一边上楼,荀峗一边同她交代:“一会儿我就不进去了,我原本就不知涉案人,也没见过此人的姨母。” 陆离点头:“我理会得。” 荀峗果然将她送至包厢前,便转身离开了。 这厢陆离推开门,先看到坐在桌前的女子,大约就是晟娘的姨母了。 穿着一身素洁粗衣,头发简单绾了髻,正捏着一块帕子绞手指,显是心中十分不安。 听见动静,蕙娘抬头看向陆离,判案的官人这样年轻,很是出乎她意料。叫“青天大老爷”显然是不合适了,蕙娘期期艾艾地站起来,还未开口,眼圈先红了。 陆离走过去,温声道:“娘子莫急,有话慢慢说。” 窗格间倏然一亮,陆离这才发现窗边还站了一个人。那人逆光而立,她一时间瞧不清他的脸。此时晚霞正在天边烧着,泼下一片金红的光,那人的玄色锦袍仿佛着了火,是一块经烈火煅烧的坚玉。 接收到她的目光,火光中的人动了动,走将过来。身姿如松,笔直挺立。面容却一如既往地淡漠,淡漠到看不出一丝表情。 整个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陆离来时的路上也猜过,是谁这么有路子?竟打听出此案已交到她手上,又能找到荀峗牵线搭桥。 她想过许多人,唯独没猜出是他。 他身份尊贵,自是不必同她见礼的。 陆离恭恭敬敬地朝“玉人”行了礼,正色道:“见过九郎君。” 67. 五女相看 次日休沐,依两日前与苏信商量好的,陆离打前阵,苏信黄雀在后。 这次定下的房子除了租金略高,别的都还合适。陆离虽肉痛,还是付了定金,敲定交房日期。 办完一应手续,便往大相国寺而去。 大相国寺今日开集,人流熙熙。兜了几个圈子,确定没有尾巴在后。陆离熟门熟路地绕到景德寺后门,拐了两道小巷,到旧衣铺子隔壁的茶楼候着。 陆离用心一打量,也看出这茶楼不错,苏信的眼光很好。 此楼是看着小,肚皮却大。楼作两层,一楼大堂约三间大小,做散客生意;向外另抻出一间大小的檐子,可做露天茶摊;二楼则辟出三间雅室,闹中取静。 只需请五人便足可应对。一个掌柜兼账房,一个茶博士,一个厨娘,两个跑堂。 一壶茶下肚,苏信也上了茶楼。 “你猜得不错,果然有人从中捣乱。” — 从苏信处回来,陆离心中有些忐忑。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总觉得麻烦事不会停。果然,脚刚迈进院门,卢嘉便递上一张拜帖。 “郎君昨夜回来得太迟,我不小心睡着了。早上醒来时你又出了门,这拜帖是昨日送来的……” 陆离早上出门急,没注意桌上有拜帖,奇道:“送帖的是什么人?竟知我的住处?” “拜帖是送到了枣子巷,昨日一个跑腿的小子送来的。”卢嘉回答完,也觉得奇怪,“枣子巷的如何知道要送到咱们这里?” 陆离倒是晓得:不是云蔷还能是谁? 打开一看,是开封府知府曾容昇递来的,庆贺他嫡孙周岁的生辰宴。 只是,这位开封府知府,她与他从未打过交道……怎会好好的邀请她呢?陆离不等细想,已准备赴约。毕竟是管京中事的上官,迟早会打交道,人家既送来拜帖,她不好拂人面子。 一看宴会日期。糟糕,正是今日。来不及好好备份礼了。 卢嘉听说是曾知府孙子的周岁宴,将西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能充作礼物的。 东院的小丫头来送点心,见二人忙得似一对乌眼鸡。问了内情,将点心放下便走了。 陆离打开点心一看,觉得卖相十分好:“将这点心好好包一包,也能当礼物。” 卢嘉很无奈,还有点沮丧,仿佛今日才知他主仆二人一贫如洗的境况,且又新添上一条——主子不靠谱:“才满周岁的奶娃娃,牙都没长出来,你送点心给谁吃?” 主仆二人就此正要争论一番。方才送点心的小丫头又回来了,捧着一只漆盒,给陆离看。 “娘子听说官人有难处,让我送来此物,官人瞧瞧,可当得贺周岁礼物?” 盒子揭开盖子,递了过来。卢嘉见陆离在发呆,便接过一看,赞道:“这玉章好精致。” 盒中柔软的丝绒中,嵌着一枚佛手玉章。形如佛手,色作青白,光华内蕴,水色十足。文人墨客最喜这等玉色,寓意“做官清廉,为人清白”,倒是极好的生辰礼。 只是,即便陆离平日不重金玉之物,也看出此章定然价值不菲。 小丫头笑道:“云娘子说,这章留在她手里,也没处用。官人先拿去用,以后拿别的谢她就成,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兔子一般迅速溜了。 陆离虽心知不该在此时拿云蔷的东西,但形势不允许。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先应了急,回头再与云蔷计较。 她换了衣裳,提着经过卢嘉用心包装后的礼盒,上了曾容昇的府邸。 曾府今日张灯结彩,十分喜庆。 陆离献上礼,录了名。原本打算混在人群中,酒过三巡便告辞而去。 谁料曾家的府邸修得豪阔,她开席后不久想去更衣。一名小仆提着灯笼带她七绕八绕到了更衣处,洗完手出来,小仆却不见了。 一片漆黑中,陆离犯了难,她不曾记路。 向着灯火明亮处走,总不会出错。陆离瞧准了方向,慢慢往前挪。谁知才走了没几步,前方来了两个提灯的女使。 将灯笼提了提,照见她的脸。 一名女使笑着问:“可是陆待制?” 陆离心下一松,连忙点头:“正是。” 那女使声音里有了笑意:“陆待制,请随我来。” 陆离答应了,抬脚跟了上去。谁知这一“跟”,仿佛离那处灯火越来越远。莫不是两位女使带她抄了近道? 水声渐起,四处黑影憧憧,显然花木愈来愈葱茏,四下也愈来愈幽静。 陆离心中七上八下,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娘子,这是带我去哪?会客厅仿佛不是这个方向?” 女使笑道:“陆待制跟上来便是,婢子总不会戏弄于你。” “娘子说笑了。” 眼前总算现出光亮,陆离才要松一口气,随即又提上一口气。她再是糊涂,现下也瞧出来,她已身在曾府后院,也就是曾府女眷所住的院子。 陆离迟疑着不肯再走了:“两位娘子,我一个男宾,不宜进女眷所居之处。” 两名女使对视一眼,一起笑出声:“陆待制,莫要慌张,是我们老夫人想见你。” 说罢,二人一人挽住她一只胳膊,竟将她拽进了堂中。 绕过屏风,堂中果然坐着一位老太太,满头银丝,周身锦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陆离红着脸被拖进来。忍不住“哎哟”一声,笑斥道:“两个没规矩的丫头,怎对状元公如此无礼?” 两名女使松了手,笑嘻嘻站到老太太身边:“陆待制持身甚正,不肯进女眷的院子。” 老太太闻言笑了一通,将陆离上上下下一番打量。向一名女使招了招手。那女使俯身附耳,只见老太太嘁嘁喳喳吩咐了,女使抿嘴笑了,出了屋。 陆离一头雾水,见老太太一通忙活,终于闲了下来,她见缝插针,恭恭敬敬朝老太太行了个礼:“向老太君问安。” “状元公快坐下罢,让老身好好瞧瞧。” 陆离只得坐下,心里隐约猜到这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得想个什么借口赶紧告辞才好——也不知这老太太是临时起意,还是曾容昇今日递拜帖给她,原本就是别有用心。 老太太问了几句闲话,她答得恭敬且惜字。 眼光一扫,见角落里放着一只漏刻。 陆离正要借时间不早告辞离去,屋外忽然裹进一阵香风,随即是几声银铃般的笑声:“老祖宗今日好兴致,还没歇下呢?” 银铃的主人徐娘半老,风韵尚在。身后跟着五个穿锦戴花的小娘子,进屋给老太太见过礼,依次坐好。 六双极为相似的杏核眼,齐齐向陆离看过来。 她只知李善怀曾有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如今都定了人家。谁知曾容昇竟有五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陆离也不知怎么熬过的这一刻钟,上一世并没有这一出啊! ——自然没有这出。 说起来还得怨她自己。若不是她复审方柏舟一案,原本的开封府知府杨胜庵怎会被贬至黄州?开封府知府这个位置不空出来,曾容昇又怎会得到这个升官的机会,填了杨胜庵的坑? 曾容昇平日烧香拜佛,最信缘法。他得此机缘,又去寺里卜了一卦,卦象中说近日有天乙贵人出现,能旺他。曾容昇问这位贵人是何相貌,经解卦的和尚几句形容之后,曾容昇恍然大悟:可不就是陆离么? 且如今此人又很得官家的青眼,瞧着是前途无量的架势。便动了心思,想将此人招为爱婿。 也是天意,正巧曾容昇有五个待嫁的女儿,个个花容月貌,可由得陆离挑。他就不信,陆离一个都看不上! 只是五个女儿都是老太君的宝贝疙瘩,要找孙女婿,先得过了老太君这一关。这才有了两女使半路截人之举。老太太看得满意,便让曾夫人将五个孙女都带来相看。 直到出了曾府,陆离仍冷汗直冒。 她这一夜敷衍得辛苦不提,最终用“缓兵之计”才脱了身。只说自己幼时,父母在外行商时曾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后来家逢不幸,双慈早逝,与亲家失去联系。这两年里,她一直暗中托人寻找“未婚妻”的下落。 陆离悔得很 ,早知拼着得罪曾容昇,绝不跑这一趟。不仅惹上一身麻烦,还搭进去一枚极贵的玉章。 这一日的倒霉还没到尽头。 待陆离回到衔珠小馆,却见云蔷正坐在西院,正百无聊赖地玩投壶。倒是十分罕见,今夜没在前院招待客人。 云蔷在家休息时,打扮并不奢华。穿得素净,脂粉未施,瞧着格外显小。 见陆离进了院子,双目一亮:“你回来了?” 陆离恹恹的,提不起精神:“你怎么来了?” 云蔷是一句话说得不对便要着恼,这话显然她听不顺耳,怒道:“这是我家,我如何不能来?” 陆离原本寻思着,找个风和日丽、云蔷高兴的日子,心平气和地提起这事。偏偏这两日倒霉事追着她脚后跟,一时也恼了起来,话赶话,没好气地反问道。 “我知道这是你家,我只是借住。可是云蔷,每次我找到房子,你为何总是从中捣乱?若非你捣乱,我也早有家可住,不必借住在你家了!” 云蔷瞬间白了脸,讷讷道:“你知道了?” “从枣子巷开始,就是你在捣乱了罢?” 云蔷垂着头,直愣着眼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陆离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有些不忍,深悔自己没有起个好头。 拖着一只小板凳坐到云蔷跟前,她先叹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说说罢,你是怎么想的?” “我对你不好吗?” 万万没想到,云蔷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不好吗?陆离不能昧着良心说不好。 云蔷这个狗脾气,一向拿鼻孔看人,她谁也瞧不起,谁也看不上。 但从陆离搬到西院后,东院的点心每日都要往西院送。只要她在家,东院的饭厅里也总有一个她的位置。余下的吃穿用度,云蔷自己有一份,也要往西院送一份。 卢嘉毕竟是个小子,粗枝大叶,两双革靴穿到皮都裂开了,他刷鞋时也习以为常,并没有想起给她置办新的。 陆离自己也是,忙到没空顾上这些琐事。还是云蔷,前一日与她吃一顿饭,第二日就送来两双新革靴。穿上脚,轻便又合适。 云蔷对她是好的,当初在岳州时,即便横竖看她不顺眼。她被关柴房那天夜里,也是云蔷送来馒头和药。 若说她此时还不明白云蔷的心思,那就是装瞎了。 “你不想我搬走,希望我留下来?” 云蔷不吱声。 “你这里确实好,小厨房的饭菜也香,说起要搬,我也怪舍不得的……” 云蔷抬起头,凝视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信:“当真?那你为何急着找房子?” 陆离苦笑:“云蔷,你是知道的,我身上有秘密,倘若有一天东窗事发,与我接触过的人,怕是都有性命之忧……你不怕吗?” 云蔷冷哼一声:“你瞧姑奶奶怕过谁?”她神色一变,骄娇二气横生,“再说,有一日你出事了,我第一个站出来把你卖了。陆子淳,你虽然脾气……有几分对我胃口,但还不值得我为你舍命。你放心罢,真有那一日,我第一个跑路。” 陆离忍不住笑起来。 云蔷呆住了:“陆子淳,你是不是脑瓜子不好使?我要卖你,你还笑?” 陆离心里在飞快地转着主意,神色还是轻松愉快的,“嗳”了一声,问云蔷:“你收了那许多房子,打算如何处置?” 云蔷恼道:“这几日也在发愁呢!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既是知道了,我明日就去寻个经纪,将这些房子转手。如今京城中房屋供不应求,倒是好出手。” 陆离掩了个哈欠,问:“明早吃什么?” “有个客人送我几尾好青鱼,我让厨房明日早上做青鱼馅儿的角儿和馄饨。你吃不吃?” “自然要吃。” 云蔷笑起来,笑着笑着,神色一凛:“那这就算是说好了?你住下了?不走了?” 陆离垂眸,眼睫乌浓,在面颊盖下两扇翅影。含笑道:“不走了。若是走了,我上哪儿吃青鱼馄饨去?” “哼!算你识相!” 68. 诏狱密会 李善怀虽将烫手山芋丢给陆离,但这件麻烦案子,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得知陆离去申请了诏狱钥匙,立马来打听消息。 “不等荣王妃了?”李善怀压着嗓子,像在做贼。 陆离睨了上官一眼:“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我先去会会这位凶手。” 李善怀点点头,也觉得不能一味等。人却似一根木桩子,站在陆离身边,并不离开。 陆离疑惑地一扬眉:“中丞还有吩咐?” 李善怀拿定主意:“我同你一道去。” “啊?”陆离心一颤,心道你来添什么乱呢?起身将李善怀卷到角落处站定,小声道:“晟娘被抓后,什么事都不肯说。属下是这般打算的……” 一顿嘁嘁喳喳后,李善怀像是被说服了,又似不肯放弃:“我当真不能旁听吗?” “别说中丞你了,我打算将狱卒都支开。你想啊,晟娘一个年纪轻轻的娘子,旁边站着这么多大男人,她纵有千般委屈,也是不好意思开口。” 李善怀瞪了她一眼:“就你能让大姑娘开口?你不也是个大男人吗?” 陆离声如蚊讷:“下官与晟娘年岁差不多,兴许,软语相劝之下,她能略略放下心防。当然,下官这是没主意了,姑且一试,并无把握。” 见李善怀神色有所缓和,陆离再下一剂猛药:“下官准备待戌时三刻后再去,夜深人静,一个姑娘家在黑漆漆的牢房里,心中必定害怕,下官再温语相询……” 李善怀顿时打消了旁听的念头。 当下点点头:“明日上衙后,你来与我汇报。” 陆离点头:“自然。” 这一日等到戌时过后,衙署诸官僚都走了干净。陆离便前往诏狱入口处等待。 赵景深要带蕙娘进来,自然有他自己的门路,陆离并不担心。 她方才已将值夜的二位狱卒遣开,让他们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御史台的诏狱专关押由皇帝下诏的大案密案的要员,如重臣,宗室。 这种大案罕有,因此诏狱大半时候是空的,看守的狱卒也不多。 正因这种案子的涉案人员身份特殊,单独密审是常有的事,所以才能轻易将狱卒调开。 陆离等了不到一刻钟,两个人影走进视野。 她见赵景深穿着一身与自己差不多的官服,大约是扮作自己的同僚。 蕙娘则穿一身低等吏员的衣服,手中拿着册子和笔,显然是充当文书吏。 蕙娘见了陆离,感激地要半蹲行礼。 陆离伸手将她托起:“娘子不必多礼,进去后一切听我行事,莫要出了纰漏。” 蕙娘点头:“我省得。” 陆离从旁提过一盏灯笼,当头引路,沿着下行的台阶,慢慢往里走去。 她对这间诏狱相当熟悉,上一世死前,她在这里被关了几个月。 诏狱里阴森,也清静,关到最后,她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早已身在地狱。 但她此刻一步步却走得这样稳,一丝恐惧也没有。有些事被刻意掩盖到记忆深处,时间久了,主人真以为自己忘记了。 走到狱廊中段,陆离停了脚,对蕙娘道:“右拐第一间就是,我担心人多她不肯开口,因此安排你俩单独见面。” 蕙娘眼中含泪,连连点头:“多谢官人。” 陆离脚步一转,走了两步,见赵景深还停在原地,不由转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去哪?” 赵景深虽疑惑,人还是跟着她走了。 陆离将他带进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里:“九郎君没有来过诏狱罢?每一间狱室后都有一间密室,可将狱室中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赵景深原本打算保持缄默,尽量少与仇人说话。 但听她这话说得奇,没忍住:“我为何来诏狱?说得好似你是诏狱常客。” …… 密室中有一扇小小窗口,陆离蹲到窗口前,往狱中看。忽然想起赵景深,转头发出邀请:“九郎君,要一起看吗?” 赵景深一脸嫌弃,原地站成塑像,没理她。 陆离不以为意。 晟娘已在诏狱里关了半个月。狱中阴冷,还没到三月,她身着单衣,在草席上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并没有抬头。 直到蕙娘颤着声音唤她:“晟娘,姨母……来看你了。” 晟娘动了动,慢慢地转过头去。 陆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她的脸,见晟娘生得极为清秀,面孔极为苍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晟娘呆滞了好半天,方动了动嘴唇:“姨母,你何苦来看我?” 蕙娘看清她的凄惨模样,早已泣不成声。朝栅栏内伸了手,想摸一摸外甥女。 “这是为什么呀?晟娘……你为何这么想不开?你娘临走前,将你托付于我,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好看顾你的责任,都怪我……” 晟娘惨笑一声:“这如何能怪姨母……是她作践我,瞧不上我,又不肯放我走。” 二人隔着栅栏,拉着手,哭得泣不成声。 哭了半晌,蕙娘伸手擦干净晟娘的眼泪,劝道:“晟娘,你有什么冤屈,可与陆待制说,他是个好官,一定会为你申冤的。” 晟娘摇了摇头:“没用的,姨母。我不冤,我是给她下了毒。” “那砒霜是从何处来的?” “我从厨房里找到的……是厨娘买来药耗子的。” 晟娘咬了咬唇,哽咽道:“姨母,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日日打我,骂我,还拿恶毒话咒我娘。娘都已经死了,她还是不肯放过。娘还在世的时候,也是日日被她打骂,最后凌虐而死……” 蕙娘显然也知道一些往事。闻言泪如雨下,哀叹一声:“你们娘儿俩真是命苦,造孽啊!” 那日在潘楼与赵景深、蕙娘见面,陆离答应了带蕙娘进诏狱见晟娘,同时也要蕙娘见机行事,替自己问一些真相。 如今看这姨甥二人相见苦,一味沉浸在悲伤里,将自己交代的问话尽数抛之脑后,不由有些发急。 耳边有人不紧不慢道:“蕙娘心里有数。” 陆离转头,见赵景深不知何时蹲到她身边,也在看狱室中情景。 “你这么确定?” 赵景深缩了缩肩膀,蹙眉道:“来时的路上,我将你那日的问题又与她重复了一遍。” 陆离觉得他的肢体动作有点怪怪的,似乎十分嫌弃自己,想躲远点。 这点二人倒是有些不谋而合,她与赵景深挤在一处,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因此也往旁边挪了挪,语气生硬:“多谢。” 赵景深:果然!不是我多想,陆离这欠杀的厮,就是瞧我不顺眼! 如此一想,他也往一侧挪了挪。 两人斜着身子,探着脑袋,往小窗中凑,姿势倒是一模一样,十分对称。 赵景深说得不错,蕙娘果然心中有数,擦了眼泪,继续问道:“你一个姑娘家,怎知厨房里有砒霜?又如何知 道砒霜放置何处?” 晟娘道:“有一日,我被荣王妃打骂后,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哭。忽然听见两个仆从在窗下说话……商量如何药猫,他们说起了砒霜,还说每日下一点点在猫食中,猫儿会渐渐衰弱,旁人也瞧不出是下毒。因此,我便动了在荣王妃药碗里下毒的心思……去年秋天开始,她开始喝药,都是我伺候的,很容易找到机会下毒。” 蕙娘吃了一惊:“你连续下了半年毒?” 晟娘迟疑道:“下了一段时间后,我见她身体渐渐虚弱,心中害怕,怕……她真死了,我要背上人命,便停了手……” “事发时在王妃汤碗中查出的毒,不是你下的?” 晟娘摇头,哽咽道:“不是。我不知道那毒是怎么回事,我早就停了手,后来也没再碰过。” “傻孩子,那你被抓时,为何不说?” 晟娘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害怕极了,我真的下过毒啊姨母,我不冤。” “你年纪轻轻,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便不为自己,便是为了你地底下的娘,你也要争一争啊!”蕙娘隔着栅栏木,搂住狱中的晟娘,娘儿俩哭得涕泪磅礴。 陆离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 赵景深点了点头,要往外走,却停住,他没转身,话也说得淡漠:“有人暗中设局,引晟娘入局。在晟娘停手后,继续给荣王妃下毒。” 陆离心中也在琢磨此事,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景深见她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一时心绪复杂,又是气恨又是不甘。一甩袖子,气鼓鼓地出去了。 陆离等在诏狱门口,静静地看着檐下的一块石板。 月光轻盈而柔软,被乌桕树枝筛细了,薄薄地铺在那块石板上。 上一世她在这座诏狱中时,也是从天窗泄入的月光,陪她消磨无数个寂静夜晚。 原来,狱中和狱外,看到的月光是不一样的。 身后传来动静,陆离让了让,见赵景深和蕙娘从黑暗中走到亮处来。 蕙娘双膝一跪,对她郑重磕了头:“多谢陆待制今日通融之恩,民女恳求陆待制细查此案,给晟娘一个公道。” 陆离扶起蕙娘,喃喃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又等了片刻,狱卒回来了。 接过陆离递过去的钥匙。笑嘻嘻朝陆离打听今夜审问的结果:“陆待制,案子可有进展?” 陆离塞给狱卒一把钱,含笑道:“有些进展,还不十分分明,好在犯人肯开口说话了。值夜辛苦,这点钱二位拿去买宵夜。” 两位狱卒眉开眼笑:“多谢陆待制。” 陆离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如今还是二月,狱中阴寒,犯人身份特殊,且尚未定罪。烦请二位给她拿一条干净的厚被。” 两位狱卒连连点头:“还是陆待制想得周到。” 陆离在月光中缓缓走回界身巷,心中似一时涌上许多思绪,待去细查,又一丝也捉不住。 赵景钰最近像平地消失了一般。 也是,荣王妃中毒昏迷,他作为嫡子,自是要衣不解带随侍床前。对于此案,他能松口放过晟娘这一次吗? 依她对赵景钰的了解——不会。即便晟娘不是主谋,他也定不会轻饶了晟娘。 案子好似有了进展,又似乎没有进展。一夜过去,陆离仍在发愁如何向李善怀汇报。 李善怀先给她传来了消息。 “荣王妃醒了,要见你。” 69. 荣王妃 陆离上辈子没进过东府,但早已听说这座荣王府东府,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豪阔王府。 穿过重重花园,层层院落,终于到了荣王妃所居的主院。 今日天气晴和,春意融融。荣王妃的房中却帘幕重重,锦缎叠叠。熏了重香,燃着旺炭。 没一会儿,陆离后背薄薄沁出一层汗。 只隐约瞧见帐幔后头是一张大床,床上靠着个人。女使们进进出出,人人手上端着一只托盘。 陆离打眼一看,分别是药碗,漱口盂,干湿巾帕,脸盆,饴糖果子,茶,粥和小菜。待粥和小菜撤下,又是漱口盂、干湿巾帕、茶、 如此不知来回了多少趟,内室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虚弱女声咳嗽了几声,问道:“陆待制到了吗?” “已在外候了半个时辰。” “把帘子打起来。” 两个女使走出来,将重重帘幕以金钩挂住。只留一层薄纱帘低垂,隔开贵妇与男宾,以作避嫌之用。 陆离起身行礼:“见过荣王妃。” “陆待制,请坐。” 荣王妃的声音虽略显虚弱,其威严气势倒是分毫未减。陆离听见她声音,便不敢不坐,坐下前还要谢座。 “听说晟娘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已一一招认,为何陆待制还不判罪?”荣王妃质问道。 “下官想先听一听王妃的意思。” “陆待制这话我听不明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如何判罪,大宁律法中自写得明白,为何来听我的意思?” 陆离温声道:“这事涉及宗室内闱,可大可小。下官听闻,晟娘三岁时,就养在王妃膝下。虽非亲母女,想必也很有几分母女真情……” 荣王妃冷哼一声:“母女真情?陆待制可听闻过女儿毒杀母亲的?别说咱们宗室之家,从小由嬷嬷教学规矩德行,便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大字不识得一个,也绝不会犯下弑母的罪过。这属十恶不赦之罪,便是将她千刀万剐了,也不冤。” 这也是陆离迟疑之处,晟娘毒害嫡母,即便荣王妃没有死,也属十恶不赦之大罪。若按大宁律法判决,晟娘断无生机。除非荣王妃松口,愿网开一面。 当下只能赔笑道:“王妃说得是。只是……” “……只是什么?” “王妃,下官有些话,想单独与王妃禀明。” 荣王妃迟疑片刻,同身边亲近的女使耳语一番。那女使让屋内侍候的大小仆役,皆出了屋子。女使又将门窗皆闭,自己也出去,守在屋外。 陆离正要开口,荣王妃忽然发话:“陆待制,你近前来,让我瞧瞧。” 陆离愣了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缓缓走到纱幔前,停了脚。 荣王妃伸出一只手,掀开纱幔。 盯着陆离打量一番,阴阳怪气道:“好俊的郎君,好年轻的待制。听说陆待制还未娶妻,莫非是瞧上我家的晟娘?那丫头心肠虽毒,却有一张好脸蛋,即便不哭,也是梨花带露,倘若娇泣一番,是个男人都招架不住。” 陆离呆若木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不知如何反驳。 荣王妃冷笑道:“陆待制年纪轻轻就得了官家青眼,正是前途无量,可别因红颜祸水,自毁前程。” “王妃误会了。”陆离头疼,原来荣王妃强势多疑,竟将她遣退仆役的目的,理解成她对晟娘“见色起意”,一时哭笑不得。 但陆离见荣王妃这般强硬的态度,也知道她对晟娘没有什么母女之情,绝不会饶过晟娘。若想救晟娘的命,打感情牌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误会什么?还请陆待制赐教。”荣王妃两道细眉倒竖,怒气上脸。 “晟娘一个足不出户的弱女子,如何知道砒霜藏在何处?又怎知如何斟酌用量,才能使下毒过程不引人发觉?我猜王府之中,莫说是各位娘子,便是王妃近身的女使,平日也极少去厨房,更不可能知晓砒霜的放置处。……王妃对其中的疑点,不曾起过疑心吗?” 荣王妃一双又厉又疑的眸子看定她,神色变幻不定:“你是说,她还有同谋?” 陆离点点头:“也许是真正的幕后主谋。” 荣王妃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惨然一笑:“我真是白活了半辈子,竟养了一窝仇人在身边。” 陆离默然不语。 荣王妃咳嗽几声,面色转灰,眼眸也失去光彩,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她五官端正,但也因为太过端正,显得毫无特色,既不美丽,也不温柔。如今连活气也失去大半,面无血色,一层焦脆的面皮贴骨而生,单薄得像用纸糊出的假人。 “陆待制,”荣王妃用力地喘了几口气,嘶声道,“这府里藏着的恶鬼,我就拜托给你了,劳烦你替我一一揪出来,一个都不要放过。” — 事涉宗室内闱,陆离不敢自断。将晟娘的供述、荣王妃的要求汇报李善怀后,李善怀如今看她的目光,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悔不当初。 烫手山芋丢出去,回收一堆烫手山芋。 荣王妃发了话,荣王府的阴私就不得不查。陆离此举,分明是将简单案子办复杂。李善怀愁了几日,心神不定,来问陆离的看法。 陆离忖度片刻,道:“荣王妃既说了这话,自然要将这案子查清楚。” “怎么查?” 陆离明白李善怀的意思,宗室密案向来令人束手。如今既要查清案子,又不能撕破宗室的体面,个中分寸,实难把握。他们这些外官不好插手,但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若是与官家据实呈报,由宫中派出几位内侍或女官来查,或许方便许多。” 李善怀眼睛一亮,心道这滑头脑子倒是转得快,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这个主意好,事不宜迟,为防王府那边先闹出什么麻烦,我这就入宫去见官家。” 李善怀也是个急脾气,话才说完,人已经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陆离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忍不住笑了。 她从吉答回来后,手上只有晟娘这个案子,李善怀并未交给她别的差事。因此光明正大地偷懒半日,用了午膳回府衙,李善怀也回来了。 二人做贼似的,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嘁嘁喳喳密谈一番。 李善怀办事效率很高,不仅让官家点了头,还要了两个很是得用的人。一个是入内都知柳哉世,一个是宫正司的宫正杨幼卿。 陆离进宫面圣时,都是柳哉世侍应一旁。二人上次又有共审方柏舟一案的情谊,早已相熟。这位宫正司的杨幼卿,陆离却是第一次听说。宫正司是后宫的监察机构,总掌宫人的行止规矩,维护宫闱秩序,独立于六宫之外,直接听皇后号令。 李善怀同她交代杨幼卿的身份:“她是蔡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为人最是刚正谨慎,这个案子交到她手里,最是稳妥。” 陆离迟疑道:“那下官还需一同审办此案吗?” “这是自然,否则我与你交代这许多,难不成是在白费口舌?” 陆离:“……” 李善怀见她面如土色,安慰道:“进入荣王府调查,由杨宫正来办。你只负责审理诏狱中的晟娘,柳都知则从中协调,并将此案进度汇报官家。此事既由宫人插手,最终如何判决,便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陆离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进荣王府。不只怕见荣王妃,也怕见赵景钰。如此安排,倒是甚好。晟娘还是由她来审,她可继续暗地里帮一帮,若将晟娘交出去,她也放心不下。 这一日下衙后,陆离又去见了一次晟娘。同姨母见过一面后,晟娘状态有所好转。虽仍是消瘦,青白的小脸瘦出尖尖的下巴,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眼中却去了些死气,有了些微的光。 陆离和她说了此案将重新审理,官家派了宫里的人,去荣王府调查,最后一定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 晟娘安静地听着,末了转身,偷偷打量陆离。 “姨母同我说,你是个好官,若不是你从中斡旋,我怕是到死都见不到她。”晟娘抱膝坐在棉被上 ,歪着头,打量陆离,眼睛里有属于少女的好奇。 “我头一次见到像你这么年轻的官。” “你从前见过很多官吗?”陆离席地而坐,是一副闲聊的姿态。 “王妃时常在府中设宴,赴宴的都是京城中的大官,多半老态龙钟……”晟娘皱了皱眉,“王妃时常让我出来给他们斟茶倒酒,讨厌得很。” 即便是庶女,也是宗室登记了名姓的宗室女,让宗室女出来招待官员,真是闻所未闻。 “王妃,对别的娘子好一些?” 晟娘摇了摇头:“她脾气古怪,谁都不喜欢。七哥是她的亲生儿子,也没瞧出来她多喜欢他。” “那……王妃与王爷的感情好吗?” 晟娘撇了撇嘴,她既做下毒杀嫡母的罪过,此时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怎可能好?若是好,怎会有我、玉娘和月娘?王妃善妒,容不下人。我娘不过是在王府中做活的绣娘……后来在她手下艰难讨生活,受了许多气,最后郁郁而终的。我大约像我娘,命薄,担不起王府的大富贵……” “女子的出身没得选,但你……”陆离想说,若是忍一忍,或许嫁了人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想了想,这话却又说不出口。这个世道,女子的出身不能选,夫家便可由得自己选吗?依荣王妃的性子,未出嫁的庶女被她当作泄愤的工具,等到论婚事时,这些女儿也许又要沦为筹码。 “你想说嫁人吗?”晟娘垂下眼睛,脸颊忽地抹上一片红霞,“七哥也这样劝过我,还说……” 她神情羞涩,欲语还休。对着这个年轻的官员,她想说一说自己的心事,却又觉得于理不合。 陆离了然,朝她眨了眨眼:“我背过身去,你不必看我。只当是,讲给这片月光听。” 从天窗投进一片月光,冷霜一般,没有多少暖意。却澄澈明净,很配听这番女儿心事。 晟娘盯着那一小片月光,缓缓开口:“七哥说,去岁春夏,盐铁司刘判官的夫人曾上过门,为她的次子求亲……” 求的,自然是晟娘。 陆离轻轻地问,声音也像月光一般,轻盈地没有侵入感:“后来呢?” “七哥同我说,刘家的次子长得端正,性子也温和,如今在太学里读书,往后未必有什么大出息,但做个举案齐眉的好夫君,大约还是可以的。 “七哥愿意帮我,托人上门说媒,想让王妃允了这门亲事。可是……王妃却当着下人的面,用最难听的话辱骂我,和我娘……”晟娘泪如雨下,“她不肯放过我,我知道的。她想让我和娘一样,慢慢地烂死在王府中,她恨娘,也恨我。在她眼里,我们是毁了她幸福的人。” 陆离心中一动,这几段讲述中,“七哥”赵景钰的出场未免太多了些。她想起方才晟娘说,荣王妃连亲子都不太待见。 一时福至心灵,陆离忍不住问:“荣王妃这个性子,却是少见。我从未听过不喜爱孩子的母亲,不过,若是孩子从小没养在自己身边,倒有可能感情淡漠些。你方才说……她连你七哥都不太待见,莫非你七哥幼时并未养在她身边?” 陆离背对着晟娘,瞧不见她神色。 “没有啊!”晟娘语气里没有异常,“自我记事起,七哥就在府里。……其实,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王妃也曾待我们亲善过,后来,王妃又有了身孕,生了个弟弟,这个弟弟两岁不到,便病死了。从那以后,王妃便性情大变,动辄发脾气。” “弟弟病死后不久,七哥病好了,被接回府,王妃也不太给他好脸色了。我听府里的嬷嬷说,王妃是因幼子夭折,悲伤过度,才与从前判若两人。” 陆离心中一突,已抓住她话中关键:“你七哥曾经因生病离府?” “是啊!”晟娘抬头脸,想了一时,“娘同我说,七哥生了疫症,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养了三年,弟弟夭折后不久,七哥也回府了。” “那是……何时的事?” “我记得是泰和六年,那一年,王妃怀上了小弟弟。” 70. 射苑试弓 泰和六年,赵景钰离府。 陆离睡不安枕,反复回忆今夜晟娘说的话。原来赵景钰在幼时真的“出外”三年,晟娘说他是被安置在郊外的庄子上,但她又不曾亲眼见过。 赵景钰若与陆离共有一段记忆,便只会发生在泰和六年到泰和九年之间。 当时的赵景钰,真是因为染上疫病被送出府的吗? 冥冥之中,陆离当真摸到了赵景钰的那条命运线。顺着这条线走下去,想必能挖出赵景钰刻意隐藏的秘密。 但是,要去挖吗?陆离陷入沉思。 重生一世,她总刻意去回避她对赵景钰的情感。上一世她曾无条件地信他,这些信任最终化作彻骨的恨。 对一个人十多年的情感,不会朝夕间消散。即便她已知赵景钰不能信任,不只是前世他的翻脸不认人。 还因这一世开始,她便知道赵景钰暗中与兰玉明有来往,且在追杀刘升。 这些证据指向的可能令她心惊:倘若前世也发生了这些事,那么……前世的她,极有可能是为仇敌的同盟卖了一辈子的命。 空气中传来隐约的丝竹音,前院的夜宴还未散。 陆离睁开眼睛,望向帐顶,浓到化不开的夜,将万物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今夜无眠的不止陆离一个。 南郊别院中,赵景钰独自坐在书房。格窗大开,夜风呼啸穿入。 此时,他心如乱麻,灰心丧气。 今日得到消息,官家派柳哉世与杨幼卿调查晟娘投毒一事。 他埋在荣王妃身边的眼线,传来的消息也很不中听。荣王妃竟不急于赐死晟娘,要查出背后其余的鬼。 鬼?他冷笑一声,鬼喊捉鬼。 辛奇和辛松已被他送到西北,没有后顾之忧。他也不是怕,只是嫌烦。该死的人,赖活着,比谁都能活。 而陆离……他捏紧手中的傀儡偶人,长长叹一口气。 盯着傀儡偶人看了一时,心道:即便生得再像,假的终究是假的。我竟看不透她,她不是你,对我并非一心一意。 赵景钰决定往陆离身上下一点功夫,既许诺□□,四年过去,总不能一点“进度”都没有。 庆元像个魂魄一样,忽然出现在门前:“七郎君。” 赵景钰掀起眼皮,声音温和:“这就去睡。” 这座宅子像被时间凝固,宅子里藏着他,藏着庆元,藏着一段被抛弃的岁月。 除了陆离,真的陆离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三月初八,游金明池。 陆离一早起来,先去竹林练了一通拳脚。 云蔷也照旧在走竿,最后一趟,走到尽头便跳下地。 看向陆离:“你今日去不去金明池?” 陆离闭着一只眼在瞄靶,将睁开的那只眼转了一圈,瞧了一眼云蔷,又转回靶上,方点了一点头:“去的。” 这趟游湖算公差,倘或有的选,她真不想去。前年游金明池,她收获一个噩耗的同时,还当了倒霉的落水鬼。 “咻”的一箭射出,毫无意外地钉在靶心——希望今年运气好一点。 云蔷走开了,她的客人都是京中的达官显贵,消息灵通得很,应该是早知今日官家要游幸。只是不知问她这一句,打的什么主意。 后半夜降下一场雷雨,城中棠棣如雪,陆离踩着一地落花,慢慢往宣德门楼而行。 远远瞧见赵景钰骑着高头大马,被几个官员围拢着。她想了想,绕到道路另一旁,准备隐入人流中。 谁知这时有人叫她:“陆子淳!” 环顾四周,一辆马车大剌剌停在道旁,一颗漂亮脑袋探出来:“这里。” 陆离穿过人潮走到马车前,微微躬身:“十一郎君。” 赵景琰邀请她上马车:“等官家出宫摆仪仗,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赶到宣德门楼子前,左右也是等。我这里有上好的羊肉毕罗,你同我一起吃,咱俩也说说闲话打发时间。” 陆离心道这像什么话?若被乌台那群“乌鸦嘴”瞧见了,怕是这一路都要打腹稿——草拟弹劾她的折子。 这群人整天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她的错处。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景琰已“先下手为强”,与赶车的小子一人一边,拽着她两只胳膊就将她提上了车。 赵景琰上一世就是个跳脱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直到赵景深“没了”,他失了怙恃,渐渐地变得谨小慎微。 毕竟是前世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陆离对他总怀着几分愧意,对赵景深也是——目光一扫,见马车中没有旁人,陆离松了一口气。 大约愧意太多,她简直是怕见赵景深。 赵景琰打开食盒给她看,里头果然装着满满的毕罗,只只圆滚滚。 “趁热吃,羊肉凉了腥。” 赵景琰从壶里又倒出两盏清茶,递给陆离一盏:“今年的新茶,香味淡,喝个新鲜。” 陆离见他在马车的方寸之间忙得团团转,觉得十分新鲜。见车壁上挂着他那张犀角弓,想起前世的一件往事,因而道:“十一郎君,今日观水戏,怎的将这弓也带来了?” “这弓就是特意为这次游金明池买的。九哥去年秋天回京后,手把手教我射箭的本事,我如今的射技,已经练得很像样。”赵景琰咽下口中毕罗,“金明池中有皇家射苑,皇伯伯上元夜宴上就说了,要考校我的射艺。” 原来是赵景深教的?她对他们赵姓宗室子的印象,还来自前世的偏见——打马射箭,都是玩的花架子。 但那日在湖州时,赵景深射出的“花架子”两箭,却救了她的性命。 陆离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问:“你哥今日不游金明池吗?” 赵景琰摇头:“他人都不在京城。” 那人数日前还与她一同蹲在诏狱密室中,旁观人家姨甥见面,转头就出了京——论祖制宗室不得随意出京,赵景深倒是来去自由。 原来前世官家最终决定传位于他,并非无来由。只是赵景钰与她,都不曾察觉这份偏爱。 赵景琰“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事:“陆子淳,我好似记得,你是饶州人?” 陆离点头:“不错,我虽先后在岳州和潭州就学,但确是饶州人士。” “可不是巧了吗?九哥此次离京,去的就是饶州。” — 被赵景深去饶州的消息扰了心神,但想了半日,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赵景深无缘无故的,何必查她?他又不知她是西贝货。 陆离笑了一回自己多疑,实在是做贼心虚。 直到出游大队已进了金明池,陆离才想起她上马车,原是要提醒十一郎君别露富,否则那张宝贝弓就要被别人相中,谁料还是忘了提醒。 金明池故地重游,陆离已有了座,乃是左廊下的一张席座。 水心殿左右两条长廊,铺了一地的方席,中低等官员皆席地而坐。坐久了也硌屁股,但好过站三个时辰。 宁祈也不知出的什么差,至今未归。倘若有他在,这冗长的水嬉,也好捱一些。年年看同一套戏耍,其实众人早腻了。 陆离的坐处十分刁钻,左肩被太阳晒着,右肩则被冷风吹着,一个人被剖成两半,冷热各不相干,十分难熬。 正寻思借更衣之机开个小差,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在“座席”间穿梭,左顾右盼地寻人,一眼叼住陆离,双目一亮:“陆待制,总算找着你了。” 宗亲们有的陪侍在官家身边,设座于水心殿。其余的则与相公们一起,被安置在左右朵殿。 陆离自侧门进了右朵殿,先一扫在座诸人,没见着赵景钰,便先松了口气。 赵景琰派小厮寻她来,也并非邀她来殿中观戏。 还未等陆离走到近前,他便迎了上来,身背犀角弓,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 便携了陆离的手,低声道:“跟我走,去射苑。” 正合陆离的意,她也不想继续看水戏。 射苑离水心殿有些距离,赵景琰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同她闲聊。 陆离有问必答,答得却有几分漫不经心。她的手被小十一攥在手里,握得很紧。 就像前一世临死前,他拼命劝她惜命。 陆离心中漫无边际地想,重生也不好,好些事还未发生,她已先觉亏欠良多。 赵景琰的射技,不如他自夸的好。眼见已脱靶数次,陆离上前接过犀角弓,拉了拉弦,问道:“你在家中学射箭,可用过这把弓?” 赵景琰摇头:“九哥说,还不到用的时候。” “九郎君说得对,这把弓的弓力大,你臂力不足,拉不满弦,自然容易脱靶。” 赵景琰有几分沮丧:“你能否拉满?” “我试试。” 赵景琰退到一边,认真打量陆离。 见她身姿瘦削,肩膀也单薄,却看似轻巧地张弓如满月。凝神盯牢靶心,风吹叶动,她不动,弦亦不动。 “咻”的一声,破风之声骤起。 赵景琰的目光追着那一箭的去处,一同扎入靶心。 “神技!”赵景琰看过来的目光满满的都是崇拜之意,“我听荀峗说过你在吉答时,射出三箭,让吉答人心悦诚服地闭了嘴。” 荀峗那个闷葫芦,能说出这样的夸语?显然是经过赵景琰的加工。 陆离笑道:“吉答人善射,怎会轻易臣服?不过是见我是文臣,存了小视之心。……十一郎君,这弓的确是一把好弓,只是,我拉开亦十分吃力。你还是听九郎君的话,先将此弓放一放,待臂力长足了再试此弓,否则,恐伤了筋骨。” 赵景琰已试过,知道自己目前确实驾驭不了这张弓。当即一点头:“我听子淳的。” 陆离失笑:“不是听我的,听你哥的就好。” 赵景琰笑了:“子淳不知道,我从来最听他的话。” “那这张弓……” 赵景琰讪笑一番,不肯再说。 赵景深说他现在用不了此弓,他心中不服气,因此今日带来射苑试弓,一是为证明自己,二是为炫耀。 谁知,结果证明他哥说得对,他果然是不行。 既射不了箭,二人便决定回朵殿。 陆离自然心中叫好:谢天谢地,免去一桩麻烦事。 谁知她这声好叫早了,行至半道,还是被人拦住。 “小十一,听说你得了把好弓,正巧,我新近也得了匹好马,可有胆气与我关扑一局?” 71. 春风面 上一世替赵景琰关扑,赢了钱家小郎君的马时,陆离还是个太学生,尚未应举。 她不善关扑之术,赢得也很险,纯粹是赵景琰生得老实讨喜,钱家郎君欺负他,她看不过眼。 这一世再次关扑赢了钱小郎的宝驹照夜,她便有些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了。 冬夜无事可消磨时,军中聚赌是常事。长官们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二十余岁血气方刚的汉子,不让赌不让嫖,他们一身力气没处使,能到处惹事。 陆离在西北边军中混了几年,不能免俗,也偶然被拉去凑数。她关扑之技虽算不得高明,但对付十六岁的钱小郎,却绰绰有余。 待钱小郎沮丧离开。赵景琰的尾巴便藏不住了,恨不能摇上天。身背犀角弓,手牵照夜宝马,笑得合不拢嘴:“陆子淳,你一定是我的福星,你太厉害了!” 陆离无语望天,心想这就是命中注定罢。 两世,一样的剧情。她倒是试图阻止此事发生,偏偏让赵景深去饶州之事扰了心神,以至于忘记提醒赵景琰。 她回头看了一眼照夜,心道,这也许也是照夜的福分。 赵景琰长情,生平很珍视这匹宝驹,后来照夜老了,赵景琰便存了给它养老送终的心思。不像钱小郎,喜欢什么都不长久。 赵景琰新得宝驹很欢喜,一会儿捋捋鬃毛,一会儿摸摸脑袋,不肯回殿。 二人便沿着金明池闲步。 三月金明池开,帝王与百姓同乐,开放关扑之戏。湖边有专门的百姓观戏区,大量的摊贩也集中在此做生意。 陆离护着赵景琰,赵景琰护着宝驹。 二人一马在人流中穿梭,赵景琰大约没怎么逛过这样的流动市集,看什么都觉新鲜。 停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子前,他对奇形怪状的壳制面具产生了兴趣。 陆离帮他牵着马,等在一旁。看他兴致勃勃地挑面具,想起当日刚回京城时买的藤编面具,原要送给卢嘉的,后来落在了赵景钰的马车上,也不知是不是被他丢掉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旁边两个郎君在交谈。 “可瞧见方才那一场热闹?” “小甜水巷和界身巷的那两位?听说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只是小甜水巷的那位,在东京城中独霸行首之位有三四年了,一向目中无人的。如今与界身巷的打擂台,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二人胜负对半,打得有来有回,听说前些日子一直在桑家瓦子里比试,今日竟将擂台摆到金明池了。” “金明池一年只开放一次,人多,达官显贵也多,在此扬了名,接下来一年都不愁生意。……说起来,界身巷那位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生得美就算了,那身飞天舞的功夫,以前竟是从未见过。” 陆离对界身巷三字敏感,又听到说“飞天舞”,不由疑心二人口中说的是云蔷。 正要与赵景琰叮嘱一声,再上前打听。两句话的工夫,却见那两位说闲话的郎君隐入人流,已寻不见了。 赵景琰也挑好了面具,他审美独特,且单一。放着可怕邪气的面具不要,选了两只动物面具。 一只鼓腮的白兔子,一只炸腮的灰老鼠,二者虽不同类,却因胖大的腮帮子,仿佛亲兄弟。 面对赵景琰无比期待的目光,陆离勉强接受了兔子面具,将之扣在脸上。 ——虽然路人时时将好奇目光落在这一兔一鼠上,好在脸藏在面具后头,谁也认不出。 陆离走了一段路,竟觉得这面具挺好。起码她可以躲在面具后面,肆无忌惮,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前面一大片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赵景琰“咦”了一声。 “怎么?” “我记得那片空地从前是禁军校场。不过如今东京城的禁军不断被遣派西北边地,校场已弃用很久了。” 陆离以为赵景琰平日不理俗务,没想到他还知道禁军不断被编入西北边军。一兔一鼠对视片刻,将马拴好,十分默契地往人流最多处挤了进去。 脸藏在面具后面,陆离挤得理直气壮,不仅自己顺利挤到最里,还将赵景琰也拽了进去。 二人站定,陆离定睛一看,只见校场中间坐着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怀中抱着一只琵琶。 赵景琰有点失望:“弹琵琶吗?” 那琵琶女抬头往空中看去,笑道:“花神娘子可准备好了?” 陆离顺着她的视线往天上看,只见一名女子踩在一条窄窄绢带上,绢带两端系住两旁大树。 日日见云蔷在竹林中走竿,对她身姿再熟悉不过。从陆离的方向虽只能看见半空中女子的背影,她却已认出是云蔷。 想起方才道旁两个郎君的闲话,心道那抱琵琶的,莫非就是家住小甜水巷的……东京城的行首? 果然长得甚美,双眼如流波一般,再多的愁绪,丢到这对流波中,也要化尽。 同是美人,云蔷美得明艳,发怒时就显得张牙舞爪。这位小甜水巷的则美得甚是柔媚,瞧上去就是绝不会发脾气的主。 赵景琰在一旁看了看天,问陆离:“这二位娘子是要比赛技艺吗?” “大约……是。” “这如何比?一个弹琵琶,一个玩杂技?不同的行当,能比出好坏?” 旁边一个满身锦缎的胖员外道:“小兄弟不认识这二位罢?二位娘子皆是东京城的红人,坐着的那位,叫谢红药,能将一把琵琶弹得出神入化;空中的那位,叫云蔷,身轻如燕,最善跳天女散花舞。” 赵景琰讶异:“她要在那绢带上跳舞?” “可不是?”胖员外笑道,“这二位,最近在桑家瓦子打了半个月的擂台,有来有往,不分胜负。因此相约今日以金明池为舞台,过路百姓为评客。二人输赢,以铜盆中的铜钱计数。” 陆离朝场中看去,果见东西方向各有一只铜盆。 她心中暗道:渠婆子是个十分懂得韬光养晦的人物,也悉心教了云蔷许多年,谁料云蔷生性争胜好强,竟是到了京城也不肯稍稍收束些。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与人打擂台,输了固然丢面儿,赢了也未必是好事。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京城的行首说起来风光无限,平日里却需在各派达官显贵中间斡旋。 她脾气那样坏,动辄便要得罪人。京城中非富即贵,无论谁,她都得罪不起。 心中悬着心,又没本事爬上绢带将云蔷拽下来。 陆离同场中众人一般,只仰着头看天上。 随着云蔷一点头,谢红药轻拨琵琶,弦动声起。绢带上的云蔷则随着乐声,在绢带上莲步轻点,水袖轻扬,整个人如一瓣飞花,轻飘飘好似没重量。 陆离平日里见惯云蔷练功,也见识过她在桑家瓦子跳的天女散花舞,因此不以为奇。 赵景琰却是第一次见。 仙韶院逢年节在宫廷大宴上献舞,都是雅乐正声。云蔷这种博人眼球的舞蹈,属于野路子,他一见之下,惊奇得不得了。 “这位娘子平日里莫不是餐风饮露?体态这样轻盈,真像仙子一般。” 陆离瞥了赵景琰一眼,没说话。 若是不去桑家瓦子跳舞,只在馆中宴客,或纯窝在院子里休息,云蔷还是很能吃的。 一日三餐,外加夜半的夜宵,一顿不落。 这一点她二人倒是挺像,光吃不长。 云蔷的舞她看过,也深知其本事。因此并不将注意力放在云蔷身上,耳中细听谢红药的琵琶,的确是好。 谢红药今日弹的也是《凉州大便》,与她那日在桑家瓦子凑数时比起来,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陆离心中一时也很是感慨。 人生无常,琴弦与弓弦,同样是弦。做女儿身时,以弦怡情;做了陆离后,便要用弦杀人了。 她耳力一向胜于常人。 几乎与谢红药弹错一个音的同时,陆离听见空气中乍然响起的裂帛之音。 她眼与身同时动作,眼睛寻找裂帛之处,身体急速冲出去。 绢带完全断裂之时,陆离也冲到了云蔷坠落之处。抱住云蔷就地一滚,卸去这一坠之力。 而云蔷于极危之中也甚是机敏,双手护头,蜷身落下。 察觉有人充当了自己的肉垫,云蔷呆了呆,松开手臂抬起头,与一只“胖兔子脸”面面相对。 兔子脸调整好歪掉的面具,出了声:“是我。” 云蔷一挑眉。 谢红药与旁观众人也拥上来,问二人状况。 陆离有些许擦伤,倒是不打紧。云蔷却扭伤了一只脚,在两个小丫头的搀扶下起了身,伤脚一触地,就皱眉不语。 马车不得入金明池,而这处校场,离出口甚远。云蔷眼睛转了一圈,将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她拦腰抱起来,向两个小丫头问路:“马车停在何处?你们前面带路。” 众人这时才回过神来。 云蔷扭过脑袋看向谢红药:“今日我伤了脚,是比不成了,等我脚好了,咱俩再约一次。” 谢红药似乎很想翻个白眼,忍住了,轻言细语道:“不必比了,花神娘子的舞艺天下独绝,我认输。” “谢红药,我是十分看得上你,才约你比试。你若是因我伤了脚,而心软认输,便是瞧不起我。” 谢红药:“……” 陆离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谢红药是被迫打擂台,心中十分同情。 谢红药又是担忧又是疑惑地向陆离看过来,见这人身着官服,却戴着不三不四的面具,一时拿不准此人身份,也不知能不能将云蔷…… 陆离明白她的担忧,朝谢红药道:“娘子放心,我会将云娘子安全送回衔珠小馆。” 谢红药松了口气:“原来官人认识云娘子,那我便放心了。” 待陆离抱着云蔷出了人墙,赵景琰已牵来马等在道旁,近前道:“子淳,请这位娘子上马罢。” “这马还没驯过,不知脾性。”陆离的声音从兔子面具后传出,“放心,她轻得很,我抱得动。” 云蔷瞧了一眼灰老鼠,又瞧了一眼白兔子,忍不住乐了。 “你俩一起的?” 72. 苗头 春色最胜之时,城中百姓皆换上薄薄春衫。 京都女郎自不愿错过春景,内城几条大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 车窗后,时不时冒出几张芙蓉面,绢扇半遮面,与满城飞花相映成趣。 也不知是貌美女郎身上的熏香,还是落花残留人间的花香,半座京城都被熏得香软。 陆离散衙后,赶着回衔珠小馆换了身常服,现下正骑马往码头而去。 ——宁祈传来消息,他乘船回京,今日傍晚能进城。 金明池之游后的几日间,发生了许多大事。苏信安置好旧衣铺子,动身去了饶州。 大宁与缅药的合盟也终于落定,其中数条约定虽浮皮潦草、含糊不清,但总算勉强达成一致。 缅药此前费尽手段与大宁博弈,想拿到更多好处。 三月初,试图联合吉答列兵边境,恐吓大宁。雄州派出使者去往吉答见耶律锦,带去丹朱太子的信物。 在丹朱太子和缅药之间作出选择,耶律锦自然不需迟疑。 缅药陷入绝境,田大参又在西北声势浩大地练了几次兵,威慑边疆,缅药终于暂时让步。 缅药同意对大宁纳贡称臣。大宁每年赐予缅药岁赐共二十万,分别为绢十三万匹,银五万两,茶两万斤。在缅药的恳求下,又开放几处榷场互市。 但在两国分界线的划定上,两国各执一词,不能议定。双方拉扯这许久,都很是疲惫,遂形成默契:暂且将这一条去掉,留待日后掰扯。 花银绢买来的和平,且只是暂时的和平,本不值得称颂。但与缅药打了四五年,大宁损失惨重。赵複一心想和,自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前日大朝参结束后,陆离忽然被柳哉世叫住。柳哉世与她说了查探荣王府投毒事件。 据说当日在晟娘窗下,密谋毒猫的乃是一对姓辛的兄弟。柳哉世与杨幼卿调查至此,对辛氏兄弟生疑之时,二人忽然凭空消失。 柳哉世低声道:“晟娘中途停止下毒,荣王妃的汤药中却一直掺有砒霜。若是晟娘没有说谎,那么,就是有人接替了晟娘,继续投毒。” 这与陆离猜测的一致。 近日来,她得了空闲便去瞧晟娘,她确信晟娘没有说谎。这姑娘天性良善,心思单纯。 ——说得好听是心思单纯,说得难听就是长了颗糊涂脑袋。 从晟娘不断回忆起的只言片语中,陆离对赵景钰起了疑心。 而她显然不是唯一。 柳哉世意有所指道:“辛氏兄弟不在王妃院中伺候,近不了王妃身边。那真正投毒之人,必是王妃身边的人……” 王妃身边的女使婆子,都指着王妃吃饭,她们何必戕害主子? 除非有人许诺更多的好处,更好的前途。 谁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陆离看得出,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柳哉世怎会看不出? 但柳哉世却道:“辛氏兄弟消失,这条线便断了。真相如何——陆待制,请恕咱家力量有限,怕是查不下去了。” 柳哉世的态度,是不是赵複的态度? 事涉赵景钰,所以赵複决定不再彻查下去?陆离在心中叹气,其实何止赵複,她也有私心。 即便她恨赵景钰,却也要依傍赵景钰的力量。如今她羽翼未丰,没有赵景钰帮衬,她的前路会走得很艰难。 “都知,晟娘……还有法子保住一条命吗?” 柳哉世迟疑道:“陆待制若有心救一救她,或可去问问杨宫正,若是杨宫正替晟娘在圣人跟前求情,或许还有转机。” 陆离喜道:“多谢都知。” 话已说到此,柳哉世不介意多点拨她几句。 “但这事,起于何人,最终还要终于何人。依咱家看……”他住了嘴,似乎接下去的话难以说出口。 陆离心领神会:“都知只管说,我必不说与他人知晓。” “关键还在荣王妃身上。” 陆离一愣。 “荣王妃若不肯恕晟娘,便是圣人开口,怕是也难免一死。” 见陆离面露沮丧,柳哉世想了想,又忍不住给她支招:“此案如今还在待制手上,你且尽力拖一拖。” 陆离:“?” “荣王妃近日来,早晚都要咳血,应是没有多少日子了。” 陆离不知上一世,荣王妃是否因毒发身亡。但陆离记得很清楚,荣王妃是在赵景钰大婚数日后病重身亡,并非死在祥合九年,应是在永宁二年,那时陆离还在上元县任县令。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荣王妃的命运线呢? 她想到此处,人也到了码头。但见前方一只漕船泊岸,船上人陆续登上码头。 陆离还未瞧见目标,人群中已传来呼声:“陆子淳,这里!” 宁祈欢欢喜喜走到身前,笑道:“不枉我总惦记你,就知道你陆子淳有良心,还记得来接我。” 他高兴起来,一时也不觉累。 对身后两个随从吩咐道:“你们先把我的行装送回府,禀告夫人不必给我留饭,我与陆待制今夜要喝个痛快。” 两个随从答应了,去雇了马车,自将行李运回去。 陆离牵着马,与宁祈相携去了观音院桥附近的八仙楼。 八仙酒楼在内城城南,恰好是二人住处的中间点,离谁家都不近不远,甚是公平。 不等菜上齐,宁祈端起酒杯:“若是知晓我这趟差使在外耽搁这么久,打死我也不答应。咱兄弟俩快半年没见,子淳有没有想我?” 陆离笑着和他碰杯:“都在酒里。” 宁祈喝了酒,将披风解了,叹道:“还是京城好。” 叹完,开始问陆离出使吉答之事。陆离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只隐去许进忠一段,其余事皆不瞒,一一向宁祈讲来。 听到因留意翘起的石砖,抓住了吉答的丹朱太子,宁祈忍不住眼睛一亮:“真险,倘若贺礼被毁,只怕不只是摘帽子,还要掉脑袋。也是你陆子淳,多长了个心眼。若是换作我,八成要吃亏。” 入吉答后,对对子与射箭之事,自己讲来未免有自夸嫌疑,因此陆离三言两语带过。却将野猎后,直言犯天颜一事讲得甚是细节。 宁祈听完,半晌不语。 陆离:“子静兄竟不替我担忧?” 宁祈漫不经心地朝她掠一眼:“你若因此出事,早不知贬去哪处穷乡僻壤了。此时能与我同桌喝酒,便知无事。再说你擒住丹朱太子,便如免罪金牌在手。” 陆离含笑点头:“正是如此。不过——”神色一凛,正色道,“丹朱太子是意外,也是运气。倘若没有他自投罗网,这趟贺正旦,却如子静兄之前所料,凶险万分。” 宁祈朝她碰杯:“子淳遇事皆能逢凶化吉,是有福气在身的。” 二人又说起最近与缅药达成合盟之事。 “吉答虽因耶律丹朱而束手,我却觉得,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宁祈看向陆离,“子淳以为呢?” 陆离很是赞同:“最迟今年年底,吉答必会发难。” 国家大事,自有相公们擎天,轮不着二人操心。陆离小口饮酒,问起宁祈出的这趟外差。 宁祈眉头一皱:“这趟外差实在有些晦气,起于御史台接到一封举报信。” 原来,举报人乃是郴州通判姜显,信中举报荆湖南路转运使贪墨。 因为涉及路一级检察官,李善怀很是重视。 便派了宁祈外差。 “当日是正月十二,还下着雪,我冒雪出京。”宁祈想到这里,还颇为不忿。 既是查贪墨,到了潭州后,宁祈知会姜显前来,拿到他手上掌握的证据。 “根据证据来看,这位转运使贪墨的数额并不多。以官家柔润的性子,多半贬个三两级,再罚几千斤的铜,便也罢了。谁知——这位转运使却消失不见了。” 陆离托着腮,正听得入神。 支摘窗半开,夜风卷入。陆离腮边垂下的一缕碎发,被风吹动,绕过莹润耳垂。昏昏的光亮下,她像被温柔金光镀了一层金边。 赵景深拾级而上,才至二楼。方一抬头,这人便不讲道理地闯进他视线里。 见他脚下停住,同来一个年轻公子讶道:“怎么了?九郎君。” 赵景深回过神,道:“雅间在几楼?” 那人笑道:“九郎君想必是第一次来八仙楼,此楼的雅间都在三楼,还要再上一层。” 赵景深敛去眸中神色:“确是第一次来,说起来,此处离沂王府不远,我竟是第一次知晓有这样一间雅致酒楼。” 到了雅间坐下,赵景深状若无意朝后看了一眼。随他而来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人微微点头,趁人不备,下了楼。 宁祈还在同陆离讲郴州之事。 “因贪墨数额不大,我不信这位转运使会因此事逃跑。况且,便是逃,也是逃了和尚逃不了庙。听说他夫人孩子都在稷州,我便与姜显带人追去了稷州,谁知这位转运使并未回稷州……” 稷州位于西北边境,也是西北边军的驻扎地之一。 陆离坐直身体,收起懒洋洋的态度,问道:“这位转运使的家人,为何会在稷州?” “我听说时,与你一样,也有此疑问。” 宁祈笑道:“原以为这位转运使是稷州本地人,了解内情后,却并非如此。大宁文臣转武将的多,武将转文臣却甚是罕见。这位转运使便是武将转的文臣。” “武将转文臣?” “不错,五年前,他在稷州任州兵马钤辖,还参与过……那时你还小,未必听说过,就是龙口川之战。龙口川一战失败后不久,他调任郴州任知州,三年磨勘期满,升为荆湖南路的转运使。仕途如此顺利,真令人艳羡,却不知为何想不开,为了这点小钱将自己推入绝境。” 宁祈的声音听起来好似远处的风,忽大忽小。眼前的火光明灭不定,陆离开始犯耳鸣。 她心如擂鼓,捏紧了酒杯。 宁祈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自己的调查结果:“稷州没有找到他,我们只好又回了潭州。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不知如何是好时,这人却忽然出现了,可惜不是活的。一桩贪污案变成命案,暂时不需要御史台审理,我便回了京。” 陆离听到这里,强自镇静,问宁祈:“这人叫什么名字?” “陈旸。” 73. 下流待制 金明池之行结束后十余日,陆离的风流韵事,半真半假,在城中小范围流传。 当日她众目睽睽之下抱云蔷上马车,虽戴了面具挡住了脸,没被人瞧见真容。 但防不住有心之人,事后竟根据她的身形和官袍细查,猜出她的身份。 御史台是最善捕风捉影的,况且有陆离风闻奏事方柏舟之事在前。 自己人打自己人,最狠。弹劾陆离的折子如雪片一般,从御史台飞至御座前。 而陆离对此一无所知,接到口诏进宫面圣时,还以为此番进宫,不是吉答之事,就是晟娘之事。 撩起袍角,沿着御阶拾级而上。陆离抬头一看,垂拱殿已近在眼前。这时却有一人从殿中疾步而出,沿着御阶而下。 二人走了个面对面,陆离抬首,微微一怔,颔首为礼:“九郎君。” 赵景深穿佛头青锦袍,这颜色沉,介于蓝与黑之间,与他五官十分合衬。愈发显得眉若裁,鬓如雕。 赵景深面色不虞,眉头紧蹙。对她一点头,便要继续下御阶。 陆离习惯他的冷漠,不以为忤。谁知抬脚还未走出两步,身后传来赵景深的声音,冷静而克制:“陆待制,留步。” 陆离转身。 二人隔着一道扶栏,相对而立。陆离站在明亮的光里,赵景深则站在阴影深处。 静默中,赵景深开口道:“陆待制,若是不为难……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让蕙娘能见晟娘最后一面。” 陆离诧异:“此案已最终裁决?” 她如何不知? “荣王妃已毒入骨髓,上折子给圣人,说……晟娘若不伏法,她……死不瞑目。” 陆离点头:“……九郎君放心,若是晟娘最终……我定会让她们见上一面。” “如此,便多谢了。” 陆离在御街上发了会儿呆,醒过神时,赵景深已消失不见。他面色失落从宫中出来,必是已求过官家。连他也不能劝服官家,那她还能从何处着手? 一炷香后,面完圣的陆离出了殿,抬头望天,恨不得打死一炷香之前的自己。 因近日弹劾她德行不正、有失官体的折子太多,陆离收获赵複一顿斥责,并被暂停职事、闭门思过。 被停了职事,如何安排蕙娘去见晟娘? 除非去求李善怀援手,可李善怀一向谨慎小心,不可能愿涉这个险。 出了宫,陆离回御史台交了差。随即回了衔珠小馆,遵“旨意”闭门思过了。 想想也是好笑,她这“家”原就是有失官体的地方,在风流乡中思过,岂非越思越过?不过,这状况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是比她预计的来得早了些。 从李善怀到曾容昇,“亲事”总是避不开,她拒绝一次,还有下次;拒绝一个,还有下一个。不如一劳永逸,自毁名声。 一个长期狎妓的官员,便是前途再远大,为维持清正家声,也不会有官员再试图与她结亲。 搬出一张躺椅,在院子里装模作样看了半日书。心思不在书上,无论如何看不下去。 她将书往脸上一盖,寻思着是否要与赵景深递个消息,但苦于手边无人可用。 卢嘉是赵景钰的人,自不能派他去找赵景深。 况且因搬到衔珠小馆,卢嘉没报知西府。赵景钰生气将他打了一顿板子,如今伤还没好利索。 用云蔷的人?更不成。她不想将云蔷拉到自己的危险境地中来。 若是苏信还在京城就好了。 不知她被停职的消息,几时能传至赵景深耳里。眼见一日辰光即将消磨殆尽,陆离准备收拾了回屋子。 忽然听到墙外有人嚼舌根。 她这半爿院子邻着一道后巷,巷中居民五花八门。因离桑家瓦子近,巷中卖艺人中,靠嘴吃饭的人甚多。 陆离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唤来卢嘉:“你的屁股,能出得了院子吗?” “郎君这话问的,我平日难道是用屁股走路?” 陆离:“……” 陆离小声向他交代几句话,如此这般。卢嘉困惑地皱起八字眉:“郎君这么做,不会自毁声名?” 陆离心道,要的就是自毁声名,阵势越大越好。 “莫问,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做。不要心疼钱,多找些人。最好明日天亮后,京城中全在盛传我的风流韵事。” 卢嘉不理解,但照做。忍着屁股痛,迎着暮色出了门。 在巷中找了十二个靠说书谋生的先生,让他们今夜兵分三路,四个去桑家瓦子,四个去城中高档的酒楼茶楼,四个上州桥夜市的露天摊子。 陆离交代的几句“秘事”,卢嘉原封不动转述给十二人,至于如何发挥,则各凭本事。 第二日艳阳高照,却“满城风雨”。 桑家瓦子的“雅”,输给了州桥夜市的“俗”。下流待制俏花神的故事,一夜间传遍全城。 陆离坐在院子里,竖起耳朵。一道薄薄的墙那头,传来跌宕起伏、妙趣横生的故事。她听得津津有味,一时连手上的糖榧饼也忘了吃。 卢嘉站在一旁,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绯闻中的另一个主角昨夜在馆中设宴,早上练完功才睡下。下午睡醒后,即刻聆听了女使转述的城中风言。 云蔷一向是我行我素的性子。她做的就是达官贵人的生意,与这些贵人们传绯闻,于她而言,无弊,只有利,身价这几日想必就要水涨船高。 只是,想到陆离,她忽然有些心虚。 当日她不拒陆离相帮,到底也有说不出口的私心——她与谢红药打擂台,想在东京城花界立威。结果擂台打到一半,因绢帛撕裂作罢。 陆离抱她去马车,一路不知落到多少有心人的眼里。虽拿面具遮脸,却身着官袍。她们这行,与穿官袍的来往越密切,便越安全。 可陆离的状况,与她正是相反。 官场中人酬谢交际,来衔珠小馆设宴是寻常事。可在光天化日之下,与舞伎搂搂抱抱,就是自降身份了。 街头巷尾传出的秘事,活色生香。七分假中,也有三分真,竟连陆离长期宿在衔珠小馆之事也一清二楚。 云蔷心中抱愧,不敢见陆离,却忍不住打听陆离的情况。梳妆完毕,问她最信任的近身女使金珠:“西院这几日可有什么状况?” 金珠悄声道:“我晌午时听到街巷传闻,便去寻卢嘉打听了,卢嘉说陆官人被乌台诸位同僚弹劾后,又遭官家训斥,如今停了职事,在家中闭门思过。” 云蔷吓了一跳:“什么?这么严重?” 她伤了脚后,院子都不曾出过,早功也停了。 这两日脚好了些,她在前厅一场宴接一场宴,忙得团团转,要将养伤时推掉的生意再揽回来,已有好些日子没见陆离。 沉吟片刻,吩咐金珠让小厨房备几样陆离爱吃的点心。云蔷则坐下慢慢喝一盏茶,茶喝干了,心中有了计较,点心也好了。 她亲自捧着点心去了西院。 云蔷是心中抱愧,陆离则是做贼心虚。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场面陷入僵局。 还是卢嘉出来打破了僵局,绯闻是他亲口传出去的。见云蔷手上端着点心,不是来问罪的样子。 卢嘉松了口气,赔笑道:“云娘子脚伤好了吗?” 随着这一问,三人目光都挪去看云蔷的脚。 云蔷最先反应过来,在心里骂自己:犯什么蠢?脚好没好,你 自己没数? “好多了。”云蔷原地转了一圈,闪着流光的裙裾如荷,亭亭舒展,给他二人证明自己无事。 将手上漆盘递给卢嘉,卢嘉接了,去厨房装碟。 云蔷打量陆离,见她穿一件洗褪了色的细布袍子,便将眉头一皱,道:“怎穿得这样穷酸?” 陆离见她没有兴师问罪,先松了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袍子,她倒不觉自己穷酸,回道:“这布需要洗得旧了,穿着才舒适。你平日不穿布,自是不知。” “陆子淳,你是穿不起锦袍吗?” 不是穿不起,只是不爱穿。陆离不想与云蔷话赶话,把她的狗脾气勾出来。好脾气地笑了笑:“这不是不必出门吗?穿这一身软和,想躺便躺,想跳便跳。” 云蔷听到“不必出门”,气焰瞬间低了。 陆离指着自己的藤编躺椅:“你躺一躺,这个天最舒服,有阳光,有风。” 云蔷听了心动,正待试一试。 “等一等。”陆离拦住她,“我去取一领毯子,你这身锦缎娇贵,仔细勾了丝。”说话间,已从屋里取出一领盖毯,垫在躺椅上。 云蔷躺上去,摇了摇,果然舒服。 院子里有两棵大樟树,新叶生得茂密,阳光自叶片中筛下,随着风声,在地面碎成跳动的光斑。 四下皆静,于是那鸟鸣便分外清脆,风声则异常缱绻。 云蔷舒服得想要盹过去,一时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窸窸窣窣一阵响,云蔷睁开眼睛,见陆离又从屋子里搬出一张躺椅,摆在她身旁。陆离肆意洒脱地仰躺上去,袍子就那样随意地铺到藤椅上。 云蔷心道:她说得不错,这时就该穿布袍。 卢嘉端着一张小几子出来,放到二人中间。几子上有今春的明前茶,有云蔷带来的点心,还有一盘才上市的青杏。 陆离咔嚓咔嚓啃着青杏。 云蔷托着一盏茶,替她牙酸。 一片静谧中,云蔷忽然道:“以后你们去我的小厨房吃饭——连累你停了职事挨了训,往后你与卢嘉的食宿,我全包了。” 陆离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你要与我撇干净?” 陆离无奈:“你又多心。” 云蔷晃着脚,心中有点愧,又有点气,总觉得陆离虽态度温和,但心中一直瞧她不起。 “从前在岳州时,你便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仿佛随时要撇了所有人离去。”云蔷哼了一声,“并非我多心,因为你最后确实撇了所有人跑了。” 陆离瞥了云蔷一眼,有几分心惊。 云蔷看似大咧咧的性子,却仿佛是她的克星。一些她藏在心底、自己都咂摸不透的心事,常常被云蔷三言两语点破。 她身怀复仇大志,弃了本来的身份,过的原本就是朝不保夕的日子。无论最后是否大仇得报,结局可不都是“撇了所有人走”? 一条独行路,亦是一条不归路。 陆离敛去眼底落寞,笑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邀请我去小厨房吃,我自是会去,卢嘉更是求之不得。你不知道他手艺多糟糕。” 云蔷有了笑模样。 卢嘉挂着一脸的丧气,小声嘀咕:“我说请个厨娘,郎君总是不肯。既舍不得花银钱,又嫌弃我手艺不好……” 陆离只作听不见。 和煦春风中,二人都有了昏昏欲睡的意思,金珠进了小院,将二人打量一番,迟疑道:“前厅来了客人。” 云蔷揉了揉眼睛:“这不早不晚的,什么客人?可提前递过拜帖?” 金珠摇头。 “不曾。不过……这位公子说是来寻陆官人的,自称是十一郎君。” 74. 第一位访客 陆离拦住云蔷:“来找我的,应是有要事。你不必起来,给我拨一间安静隐秘的会客室即可。” 云蔷立刻明白,吩咐金珠:“将他们安置到眠夏水阁左厢,沏一壶好茶,备四碟点心。你亲自在外面守着,莫让闲人靠近。” 金珠答应了。 陆离又与云蔷附耳低语一番:“卢嘉若是问起,只说我去竹林里练箭去了。” 云蔷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 陆离到了眠夏水阁,阁中已经有人。 来人站在窗前,瞧外头的闲景,闻声身影一动,转过身来。 陆离吃了一惊。 眼前人锦袍银冠,长身玉立,一双冷冽的眸子朝她看过来,直让她寒毛直竖。 “……九郎君。” 金珠带人端着茶点进来,一一放好,朝陆离和赵景深道:“官人们有事吩咐我。” 陆离点点头,金珠带人出去。 几乎是同时,赵景深朝角落里瞥了一眼,花瓶后有个影子动了动。陆离这才瞧见角落里站了一个人,是个穿黑衣的侍从,侍从径自出门,将门掩好。 陆离前世在西北边军中三年,对练家子身形极为熟稔。瞧了一眼,便知赵景深这位近随非比寻常,乃是一名身手上佳的练家子。 赵景深开门见山:“你的事,我已知晓。” 这不是废话?此番动静就是闹给你看的。不过,如此开门见山也合她的意,省去许多客套。 沉吟一刻,陆离将柳哉世告诉自己的事道出:“听说,荣王妃日日咳血,怕是……撑不了很久。” 赵景深看她。 “若是能拖到……晟娘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能拖到荣王妃死——晟娘活罪难逃,但死罪兴许可免。 “我原想找机会见杨宫正,她人善,圣人也肯听她的话。如今我被禁足,不得出外。九郎君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赵景深借了小十一的名头来,她也以为来的是赵景琰。有些话不能与赵景琰说明白,还需托他约赵景深,见上一面。 ——来得正好,省去多一番传话。 赵景深眼神带着研判,一直看着陆离,并不说话。 陆离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冷漠。当下将自己近日与晟娘相处时知晓的事情,一一向赵景深道来。 赵景深凝神细听,听到最后,眉头紧皱。 内闱秘事,赵景深一贯无甚兴趣。 他虽出身宗族,父母是自小相识,早早相知。府中没有妾室,没有通房。他与赵景琰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没有利益冲突。 故而听到晟娘自小丧母,后一直受荣王妃虐待。姐妹之间也并不友爱,甚至相互使绊子,只为争夺荣王妃可怜的关照。晟娘如此活了十九年,对打骂几乎已经习惯,活得还不如王府中的仆役。 促使她决定玉石俱焚的,除了辛氏兄弟的那番话,还因嫁人之梦破灭。 她的前路,一片灰暗,一丝希望也没有。 “荣王妃竟如此苛待女儿?”赵景深有些生疑,“这会不会是……晟娘的一面之词?” “杨宫正手里,有荣王府仆从的问讯记录。荣王妃对庶女不仁,并非晟娘为脱罪的谎言。” 陆离瞄见赵景深的茶盏半空,执壶添茶。 赵景深顺手端起茶喝了,末了忽然反应过来,有几分不自在。 低声道:“我与杨宫正素无交情。” “我听说,杨宫正入宫后,一直在淑妃娘娘殿中侍奉。杨宫正的娘病逝前,是淑妃娘娘派人将她病娘接到京城安置,让娘儿俩此生无憾。后来沂王大婚时,杨宫正还做过婚仪侍从官,与沂王妃一直保有几分情谊。” 赵景深目光渐深:“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消息?” 这些秘事,他都不知。 陆离自不能将柳哉世卖了,敷衍道:“我们在御史台办事的,自有自己的消息来处。” 赵景深半信半疑。 不过他插手晟娘的事,原本也是受他亲娘所托。如今此事又交回沂王妃手里,十分公平。 当即心里松快些许,点了点头:“我回去与母亲商量,若是不能保住她一命,让杨宫正出面,给她姨甥见最后一面应是不难。” 说完便起身告辞。 他心中膈应,怕自己再与陆离独处下去,会忍不住将袖中用来防身的匕首拔出来。 陆离当然不会挽留,她引动这番“满城风雨”,目的已经达到——见了面,传了话。 至于晟娘结局如何,已不是她能左右的。回想前世,赵景钰在自己大婚后,也相继将两个庶妹嫁了出去,从后来形势推算,这两个庶妹都被他当作联姻工具。 上一世的陆离没有听说过晟娘,或许是因为,在她入仕以前,晟娘便已死了。 陆离心事重重,出了眠夏水阁,径自往后院而去。 西院传来笑语,与和煦阳光交织一起。 叹出一口长气,陆离决定暂且放过自己——我已经尽力了,她想。 — 界身巷中曲里拐弯,有许多小岔道,这些岔道窄而曲,又来来去去许多挑担的、推独轮车的,将岔道又占去几分。 沉星河驾驶马车,艰难地在巷中穿行。 他倒是没有抱怨,只是不解,咕哝道:“界身巷的巷道那样宽敞,便是并行两辆马车也是无碍。郎君何须非要拣窄巷走?” 赵景深在车里回答:“避人耳目罢了。” “马车是雇来的,不起眼。便是遇到熟人也不打紧,认不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死过一次,格外惜命。 谁料拐了两次巷道后,前方却堵得严严实实。 沉星河跳下马车,小声道:“郎君稍候,我去前面瞧瞧状况。” 须臾,沉星河回转。 打开马车门,朝赵景深汇报:“前面有驾大马车堵住巷口,进不得,退不得。咱们恐怕只能退回界身巷,从正巷口出去了。” 赵景深沉吟不语。 沉星河又道:“那驾大马车虽没挂府标,但赶车的人,远远瞧着像隋一。” 赵景深心中好笑,他们果然都姓赵,“偷鸡摸狗”的行径都一模一样。 赵景钰堵在巷中,必定也是避人耳目来找陆离。 也好,他绕小巷,也是怕被赵景钰瞧在眼里。 当下吩咐沉星河:“掉头,从界身巷出去。” 界身巷宽敞,马车一路跑上大道。 在状元楼门前停下,赵景深跳下车,进楼饮了半盏茶。沉星河自去车行还车,片刻后,赵景深出楼,楼前已停了打着沂王府标志的马车,他上车自回了府。 赵景深不瞒自己的母亲。将陆离所说之事,一字不漏转告沂王妃。 沂王妃少时很有几分侠气,如今年岁增长,心性依旧年轻。 作为妯娌,她不好说荣王妃的不是,却十分同情晟娘的遭遇。又加上有蕙娘这一层关系,保住这个年轻姑娘的命,她自是想尽尽力。 当即便进宫找杨幼卿去了。 赵景深坐在书房中,将往日晟娘蕙娘转告他的内情、今日陆离讲述的故事串在一起。 当这件事有了完整的轮廓,某些事实便自动浮出水面。 ——他察觉晟娘投毒之事,应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这暗中的人,极有可能 就是赵景钰。 如此,他更不明白了,陆离不是赵景钰的人吗? 相比荣王妃,赵景钰是更希望晟娘立刻被处死的人。陆离此时不护主,反而设法保住晟娘的命,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他重生后,从一心想杀了陆离为自己报仇,到自我放逐杭州远着陆离,到如今想查明真相——陆离为何杀他? 他们前世几乎没有交集,也无利益之争。他一个闲散宗室,从小便习得明哲保身之术,远离朝堂,躲避是非,从不与官员往来。 到底是为什么? 陆离一定要取他的命? 这个疑问一日日煎熬他,得到答案的渴求甚至超过了要取陆离的狗命。 他重生后,不久便去了潘致的宁海军中,历练三年有余,也剿杀过海寇,手上沾过血。练就了对危险与杀机的直觉。 他想起今日在衔珠小馆,陆离为他续茶,他也顺手捞起茶盏就喝。 一丝防备也无。 并非他粗枝大叶,而是陆离对他,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杀机。 所以上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离为何对他下了杀手?或者说,赵景钰为何容不下他? 为了调查陆离,祥合七年清明后,他便派人去了陆离的家乡饶州,也知晓此人的不幸生平。 从中也查出一些秘事。 陆离到岳州就学时,据他所查,其中并没有赵景钰的手脚。 但祥合五年,陆离在岳州府学大病一场,却被赵景钰接到别院养病。后来病愈后,又被赵景钰转去潭州的阅箓书院继续就学。 赵景钰和陆离是何时认识的?从前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为何在陆离病重之时,赵景钰会忽然出现? 而陆离的人生,也与他前世了解的不一样。或者说,出入很大。 前世赵景琰第一次同他提起陆离,应是祥合五年的事。当时赵景琰在荣王府西府门前见到陆离,后来打听得知,陆离在京城太学读书。 并非这一世的阅箓书院。 赵景深闭起双目,沉浸在回忆中,在心中捋出更多陆离前世与今世的变化—— 前一世的陆离在永宁元年中进士,排名并不醒目;这一世陆离不仅提前三年应试,还高中了状元。 前一世的陆离在赵景钰的“助力”下,任江宁府上元县的县令;这一世……任湖州通判,当然,这个变化拜他所赐。 前一世的陆离不曾出使吉答——这大约与陆离提前出仕有关。赵景深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祥合八年,出使吉答的正使是翰林学士荀岸,副使他想不起来,但绝不是荀峗。 前一世的陆离并不避讳与赵景钰的往来,在其顺利通过磨勘回京后,便与赵景钰过从甚密;可这一世,二人表面上行同路人,只在暗中往来。 前一世的陆离,洁身自好,沉默寡言。并没有闹出过满城绯闻…… 他想起今日去的衔珠小馆。那花厅布置得再雅致,也是妓女卖笑酬客之所。这一世的陆离怎会如此自甘堕落? 赵景深心中起了深深的迷惑。 他想起今日陆离出现时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布袍,洁净无争,安于清贫,是一副淡泊出尘之相。 谁能将其与今日城中的桃色绯闻联系在一起? 他的身份,他与陆离只见淡如水的交情,不允许他去打听其中真相。但赵景深近乎偏执地认为,陆离不该是今日城中传言的败德之人。 否则,也愧对他一番欲查明前世杀身之仇真相的苦心。 黄昏在望,天色渐暗。 赵景深眉头紧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缘故,让两世的陆离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75. 第二位访客 陆离回到西院不久,金珠再次过来:“有一位公子来拜访,说要见陆官人。” 云蔷竖起眉毛:“陆子淳,我干脆摘了衔珠小馆,挂上你陆府的门牌得了。” 陆离笑了一声,厚着脸皮点菜:“上次同你吃夜宵,有一道黄雀鲊,比潘楼做得还要可口。” 云蔷啐了一声:“什么楼能与我的小厨房比?”转脸笑着吩咐金珠,“让小厨房晚食备一份黄雀鲊。” 金珠抿嘴一笑,答应下来。 赵景钰气到极处,是不肯说话的。 就如此时一般。 陆离心中猜测他为何而来。 赵景深来是纯为晟娘,赵景钰就不知了。 ——或许为晟娘,也或许为她自毁声名。 在赵景钰眼中,她顶着与陆离一般的脸,行此颜面俱损的风流事。大约比暗中与他对着干、想要援救晟娘罪孽更深重。 一片静谧中,茶凉了。 陆离泼去凉茶,去角落的炉子上拎起银壶,拿热水又冲出一杯热茶。 赵景钰原是背对她立在窗前,这时转过身来,冷眼看她一举一动,末了,眉头深拧:“你图什么?” 图什么? 果然,赵景钰还是了解她的,知道这场风波源于自毁,而非他人陷害。 陆离对上赵景钰目光,对方怒火暗藏,她却平静极了。 笑了一笑,语气轻快:“开封府知府曾容昇家中有五个女儿,想要招我作婿呢!” 赵景钰悻悻:“即便如此,我替你安排个女子成婚作为遮掩也就罢了。何必毁了官声?官声一毁,往后朝堂之上,每一步都走在群臣的反对声中。” “多一个人在我身边,便多一分危险。”陆离脸上风轻云淡,“况且我现在也得罪了大半朝堂,再多几个,也不算什么。” 其实知道她秘密的人已然不少,她说这话,只是不想赵景钰再往她身边塞人罢了。 多个夫人,比红颜知己要麻烦许多。况且,她并不打算在京城长留。 等她离开京城,云蔷也能远离她的旋涡。 “晟娘……” 赵景钰眼神一滞,带着探究,落到她身上。 陆离恍若未觉,继续道:“……我觉得她有些可怜。” 赵景钰冷哼一声:“一个杀人凶手,哪里可怜?” “她想活下去。” “她若活着,王妃会死不瞑目。” “我听说……”晟娘之事,虽已落到沂王妃身上,陆离还想再尽一尽力,她想试一试赵景钰的底线,“柳都知和杨宫正调查出,有人在暗中诱导晟娘行凶。” 赵景钰神色不变,看向她:“这暗中诱导之人,可曾抓住?” 陆离迎视他目光,不避不让:“正要抓捕时,人却凭空消失了。” 赵景钰冷笑:“既没抓住,多说何益?况且晟娘动手是不争的事实,她也认了罪,此事是板上钉钉。” “今上以仁治国……” “林杳,不要在御史台待了几日,便忘记自己的身份。即便官家讲究仁治,但大宁有律法,情理再大,也大不过法理。况且晟娘对嫡母下手,犯的乃是十恶不赦之罪。” 赵景钰说得对,十恶不赦之罪,罪大恶极,便是遇到大赦天下,也不会赦其罪。 陆离咬了咬唇,决定再加一把力。 “晟娘不想死。” 赵景钰看她。 “刚被下狱时,晟娘是一心求死。可是,在柳都知和杨宫正深入调查后,晟娘便不想死了。况且她还有个亲姨母一直没放弃,在外替她活动奔波……公子,一个不想死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求生。为了求生,她不知还会攀咬出什么。” “林杳,”赵景钰摸着腰侧一枚玉坠,眼神冷了下来,“你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晟娘即便能保住一条命,也必会被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赵景钰不语。 “我听说荣王妃每逢初一十五,必去积香寺烧香拜佛,在府中常设宴,与京中显贵过往从密。很重视荣王府在京中的名声。” 赵景钰凝视陆离。 陆离毫不退却,接着道:“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晟娘一死,真相迟早会被人泄露出去。若城中人嚼了舌根,使荣王府落个家风不正、主母不慈、庶女不孝的名声,府中还有两个女儿待嫁,以后如何议亲?便是公子自己,往后大婚之时,被立嗣子承继大统之时……荣王府今日之事,都会成为他日暗中的阻力。” 赵景钰微微变色,仿佛是气笑了:“我竟不知你有这样好的口才。” 陆离佯作讶异:“我以为公子知晓我这项长处,才将我送入御史台。” 暮色渐深,阁中二人皆沉默以对。 良久,赵景钰方开口道:“我不会为晟娘求情,但若是她福大命大……能挺到王妃……我也不会不顾念兄妹之情,硬要取她性命。” 赵景钰离开后,陆离又在昏昏夜色中枯坐一刻。 赵景钰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晟娘被判死刑,只要她能挺到荣王妃死后,且在官家面前求得一线生机,他亦不会赶尽杀绝。 晟娘的命,还需与老天赌一把。 话说太多,口中焦渴。她拿起手边的茶盏饮茶,视线掠过对座的茶盏,不由一愣。 盏中茶早已凉透,赵景钰碰都没碰。 陆离泼掉冷茶,心道:这二人虽是同族兄弟,性子究竟不同。 赵景钰在场面上走动时,瞧着和气,心里却将人严格分了等次,他不肯碰这茶,是心中嫌弃这是妓馆的茶。 赵景深瞧着戒律森严,平日里有许多骄奢淫逸的讲究,心中倒存有几分众生平等的意思,下午喝完一盏茶,还自添了一盏。 云蔷在吃喝玩一道,十分舍得花钱。衔珠小馆的茶,不比王府中的差。 陆离满腹心思,走到东院门前。金珠也自里头出来,看到陆离,笑道:“云娘子正着我来请官人,晚食已备好了。” 反正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不得出门,菜也合口,陆离借酒浇愁,饮了不少酒。 到夜深时,辞了云蔷回去。 走到沼池边时,不经意仰头,入眼即一轮满月。 陆离被满目清辉晃了眼,见水廊旁留了一架梯子。想是杂役上廊顶换琉璃瓦,却忘了撤梯。 陆离顺着梯子爬上水廊屋顶。 在廊顶坐下。夜风拂面,发烫的面孔凉了些,陆离眯起眼睛。 抬头是天,是一轮完满的月亮;低头是水,映入眼帘的是粼粼的月的碎片。 陆离抱膝而坐,将脸伏在膝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 重来一世,她以为自己成了“先知”,一切尽在掌握,能迅速查清父亲一案的真相。但事实上,这四年来她在林焕章的案子上几乎是束手无策,进展非常迟缓。 从宁祈处得知陈旸已死,她这些日子忍不住琢磨陈旸的死因——或许因贪墨自裁?但宁祈说他贪污的数额不多,不致如此。 最坏的结果,是被人灭口。倘若他的死,是因作伪证落实林焕章的罪,那杀他之人,是友还是敌? 陈旸死了,当年作“伪证”的七名军官,还有几人尚存人间? 一个品阶不算高的武将,转为文臣,且在短短五年内,做到一路的转运使。 实在不寻常。 她抓心挠肝,恨不得分出身来去潭州。如今苏信还在饶州,带着庆元的画像,查证少主老仆的“仆”是否为庆元。否则,苏信可替她去一趟潭州,打听陈旸的事。 四下皆寂。 花丛里传来虫鸣。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陆离抬头,与在梯子上冒出个脑袋的云蔷对视。 “你怎么上来了?” “怕你压碎了我新铺的琉璃瓦,我上来瞧瞧。” 陆离伸出手拉了云蔷一把,二人并排在廊顶上安坐。 云蔷摇头晃脑将四处一打量,咳嗽几声,没话找话:“高处看景,确实开阔。” 陆离没吱声。 云蔷有几分不安,不看陆离,状若无事地问:“我瞧你今夜心情不太好,只一味喝闷酒,是因为被停职,心情不爽吗?” 陆离双手托腮,心中了然,安慰云蔷:“我停职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此事不怨你。” 云蔷:“官家不是斥你品行不端吗?” 陆离笑了:“你从何处听来的?” 云蔷:“你别问,我有自己的路子。” 陆离想了想,决定对她透露一部分真相:“你知道开封府知府曾容昇吗?” “知道,上元节那日——你还在吉答的时候,他家老祖宗做寿,我去跳过舞。” “曾知府有五个待嫁的女儿……” 云蔷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等着她的后话。 “他……有意招我为婿……” 云蔷嘴巴微张,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如今我名声虽毁,亦是将错就错。我想曾知府应该放弃这个念头了。” 云蔷翻了个白眼:“我还当是自己连累了你,原来你也趁机拿我做筏子呢?” 云蔷此前从未想过一个问题,经此事提醒,忽然反应过来。她吞吞吐吐地问:“你……这辈子,是只能……做男人了吗?” “若是想活,只得如此。” 云蔷盯着自己的裙裾,她今日穿一条洒金石榴裙。即便在黑沉沉的夜里,也闪烁如波流光。 心中忽然发出感慨—— 身边这个人明明也生得很美,却一辈子也穿不上漂亮裙子了,好可怜啊! 这样隐藏身份、藏头露尾地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云蔷伸直了腿,不小心踢动一块琉璃瓦,瓦片骨碌碌滚下去,清脆地碎了。 她探头去看,被陆离一把抓了回来。 “小心摔下去。” 云蔷侧头看陆离。 她被月光兜头撒了满脸,那张冰雕玉砌的面孔在黑夜里浮出,被冷光勾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眉睫乌浓,眸如点漆,美如谪仙。 只是天地之大,仿佛没有这位谪仙的去处。 天庭不容她,人间不配她。 一时看得呆住,不自在地转过目光,低声道:“你这仇,非得假扮郎君才报得吗?” 陆离不知云蔷为何忽有此问。 愣了愣,方摇头道:“这世间留给女子走的路太窄了,太难了。若以女儿身去闯,或许历经千难万险,终有一天能走通,也能得报大仇,但可能性微乎其微;多半是走不通,要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云蔷若有所思:“你不肯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陆离没有说话。 是的,她不敢再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因为上一世,她试过,知道那是个必输的结局。 ——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76. 生死由天 五日后,陆离的“禁令”未解,赵景深再度光临衔珠小馆。 他这次乔装一番,穿一身花里胡哨的卍字纹锦袍,腰间叮铃哐啷挂了一堆荷包玉坠扇袋,装成富商的模样。 陆离进门见他这等模样,一只脚在门槛上顿了顿,将诧异写在了脸上。 赵景深正端了茶盏喝新茶,见陆离神色。 神色一滞,放下茶盏,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解释:“是小十一的主意。” 陆离点了点头,脸上带了歉意:“此处不宜君子常来常往,十一郎君顾虑得在理。” 赵景深睇了她一眼,心道:君子不宜来,你却长醉温柔乡,难道是自甘下流吗? 赵景深来此,仍是为晟娘之事。 他心中不愿总来见陆离,但陆离还在禁足中,又不可让才十六岁的小十一来此烟花地。再说,赵景琰也不知晟娘的事。 沂王妃进宫见了杨幼卿,杨幼卿因此在蔡皇后跟前尽了力。 蔡皇后也很为难,她若答应宽恕晟娘之罪,则对不起荣王妃。可若赐晟娘死罪,又心中不忍。 这样的宗室丑闻,并非第一次发生。从前多半密不送审,家法处置,或将行凶之人送去家庙侍奉香烛,或发配到外地的庄子上了此残生。 很少有人如荣王妃——一定要晟娘的命。 杨幼卿想了想,向蔡皇后提了个折中之法,既遂了荣王妃的心愿,又给晟娘留一线生机。此计也简单,乃是一个“拖”字。 御史台接了蔡皇后密旨,判晟娘绞刑,秋后行刑。如今离秋分还有半年,一百八十余日,不知会生出多少变化。 只是,活还是死,却要看晟娘的运气。 赵景深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离:“虽非良策,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权宜之计。只是不知,倘若荣王妃……改变主意,荣王府……其余众人,是否愿意放晟娘一马。”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离听懂了赵景深的意思——荣王妃态度强硬,怎会改变主意呢?杨宫正必是告知了蔡皇后和沂王妃,荣王妃命不久矣。 所以此处赵景深问的,其实是赵景钰对此事的态度。 她迟疑片刻,方道:“七郎君对此事的态度,我也略知一二。” 赵景深一愣。赵景钰昨日来过,他自是知道。只是没想到,陆离竟一点不避嫌,还肯与他说。 “七郎君的意思是,晟娘此举本是十恶不赦,原不想宽宥。但毕竟做了十几年兄妹,也是有几分感情的。倘若晟娘此次福德深厚,有幸逃过一死,他作为兄长,也不至于狠毒到非要了妹妹的命……” 赵景深松了一口气,心道:如此可与母妃和蕙娘有了交代。至于晟娘能不能活,当真便要看天意了。 窗页大敞,鸟声啼啭,愈衬得阁中静谧。 此事说完,别无他事。 陆离等着客人告辞,客人却似很不识趣,迟迟未起身离开。 往对面觑了一眼,见赵景深端着茶盏,喝得聚精会神。即便云蔷的茶好,又何至于好到这种地步? 陆离正搜肠刮肚,思索怎样“体面”将赵景深送走,金珠忽然在外探头。 陆离走出去,问:“何事?” 金珠附耳悄声道:“云娘子马上要出门,今夜郎学士府上摆宴,娘子要带大鼓跳鼓舞。她嫌馆中小厮长得不够体面,想与官人借卢嘉一用。” 陆离心道云蔷倒是十分高看卢嘉。 “卢嘉若是愿意,我没意见,只管带去用。” 金珠抿嘴笑了:“多谢官人。”转身要走,陆离又叫住了她,迟疑一刻,笑道:“我这位贵客喜欢你上的茶,不知……是什么茶?” 金珠眼波一转,心中明白过来,笑道:“这茶倒算不得贵重,但京城大约很难买到,是一位做木材生意的走商从福州贩来孝敬娘子的。贵客既是喝着好,我去让人包一盒,给官人送来。” 陆离有点不好意思:“不需要同云娘子说一声?” 金珠眼中若有深意:“娘子对官人,何曾有不舍得的时候?” 说罢转身离去了。 陆离呆了呆,总觉金珠是话中有话。想起城中风闻,若有所悟。忍不住失笑,心道,她倒真信了。 带着这个笑靥一抬头,恰与赵景深研判的视线撞到一起。 陆离收住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赵景深此时存了几分鄙夷之心,心道:与此间主人纠缠不清便也罢了,竟连人家的女使也不放过。 果然,人不可貌相。白长了一张清正高洁的面孔,却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陆离不知他这番心思,心中也是不自在。 她前世与赵景深没怎么打过交道,唯一一次面对面交流,就是要了人家的命。她对赵景深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仔细欣赏过他的“遗容”。 因此每次与其面对面,总是浑身不自在。那副“遗容”时不时要跑出来,令陆离无所适从。 赵景深对陆离则是有许多疑问。 原先不想废话,直接杀。如今想要将前世的诸多疑惑解开,便不急着杀了。心中巨大的疑惑,让他停住行凶作恶的手。 ——不希望前世的自己一直是个糊涂鬼。 他前一夜没睡好,斟酌到深夜,一直思考如何从陆离嘴里问出他始终捉摸不透的答案。结果今日喝下一肚子茶,也没找到问出的时机。 现下看到陆离和女使眉来眼去,心中厌恶,再多的疑惑,也没心情留下来打听了。 因此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干,他起身决定告辞。 陆离松了一口气。 赵景深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这人如释重负的神情落入眼帘,深深刺痛了赵景深的自尊。 在袖中握紧拳头,赵景深强迫自己将涌上的羞愤压下。心中有了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陆离前世杀他,压根没有理由。 这人就是纯恨他,纯讨厌他。 赵景深面若冰霜,生硬道:“陆待制,告辞。” 话音未落,人便气冲冲地出了水阁。守在门外的沉星河迎上前。 陆离从等在一旁的女使手上接过茶盒,被赵景深的速度惊了个目瞪口呆。 再不出手,沉星河也要跑不见了。趁着沉星河向自己拱手告别,陆离将茶盒塞到沉星河怀中:“这是给你家郎君的,我瞧他好像很喜欢这茶。” 沉星河看着怀中茶盒,很为难。出门在外,收受礼物都需经他家九郎君点头。 但一看已快走出水廊的赵景深——沉星河顾不得多想,抓紧盒子赶快追了上去。 “谢啦!” 赵景深坐在马车中,一脸嫌弃地盯紧手中的茶盒。 陆离当他是什么人?沂王府缺这一点茶叶? 提起声音问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沉星河:“人家塞给你,你就接着?我点头了吗?” 沉星河早摸准这个主子脾气,知道他是嘴硬心软,满不在乎道:“你在人家的水阁中坐着,茶喝了一盏又一盏,我在外头都瞧见了。人家陆待制没空干别的,光给你斟茶了。” 被他这 话提醒,赵景深忽然觉得腹胀——他今日确实灌太多茶。那是因为他想问陆离话,思前想后,始终开不了口,只顾着灌自己茶了。 “陆待制见你爱喝这茶,特意赠了一盒。人家是个体面人。” 赵景深听到他提陆离就生气,气完陷入自省,茫然问道:“星河,你是旁观者清,你觉得……陆待制……是不是很讨厌我?” “吁——”沉星河受了惊吓,拉紧了缰绳,结果又惊动了马。他缓了缰绳,安抚好马,方回答赵景深:“我不是陆待制……反正若是我,是绝不会给讨厌的人送茶叶的。” “……以后别说你是沂王府出来的,眼皮子这般浅。” 沉星河笑了一声。 “郎君在水阁里一杯接一杯牛饮时,我守在外头,可是将陆待制与女使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赵景深竖起耳朵:“说了什么?” “女使是衔珠小馆主人的贴身女使,陆待制也是厚着脸皮要的,还不是见郎君你爱喝?……听那位女使说,这茶虽算不得精贵,京城中却买不到,她家主人也只得了这一点。” 沉星河这番话,没安慰到赵景深,反而令他不自在。再一想到陆离与衔珠小馆主人的关系,心里就更别扭了。 将茶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日。 他下了决心:回府就丢掉。他可不喝杀身仇人送的茶! — 苏信十日前到达饶州。 这次来饶州打探,比第一次要顺利得多。左邻右舍都混了个脸熟,人人都还记得她。 苏信出发前也做了充足准备,从京中带去不少饶州罕见的别致饰物与玩具,赠予几位香兰街大户家的厨娘,她们得了饰物,另有玩具带给家里的孩子。 苏信再掏出画像请她们一一辨认。 几日下来,苏信心中有了数。 陆离所料不错,画像上的人,就是十二年前来到香兰街,在陆家隔壁住了三年的外乡人,也是那个小孩子的仆人。 倘若此时收手,立刻动身回京,此行算得上完满。可惜苏信胆大包天,试图从中挖出更多潜藏的秘密。一个不察,落入陷阱。 如今她身陷囹圄,无法与外界通消息。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被何人所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悔之晚矣。 — 陆离被困衔珠小馆,不得出门。每日仍旧起得很早,到竹林中练功。 云蔷添了个新习惯,每日走完竿,不急着回东院睡觉。要来西院看一圈,东张张,西望望。瞧什么都新鲜。 陆离忍了几日,这一日没忍住,奇道:“这院子日日都一样,你瞧什么呢?” 问话时,云蔷已经蹿到她屋子里。 一页页翻看书案上的画纸。 “陆子淳,你还会丹青?” “算不得丹青,闲极无聊,随意描的。” 云蔷拣出一张画纸,凑近了看。初升的阳光从大敞的窗叶间溜进来,将画纸“揉”得又轻又软。 云蔷看得认真,她不懂画,只觉得陆离随手涂的墨色叶片,有的是竹,有的是兰,都分外鲜活。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扬声道:“陆子淳,你给我画几张画罢。” 陆离嗤笑一声:“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你挂了我的画,不怕丢人?” 云蔷不以为然:“谁说我要挂你的画?” “那你要画做什么?” “你这些花花草草,鲜活别致,很适合做鞋样子。” 陆离:“……” 77. 端午佳节(1) 陆离没等来恢复职事,端午节先到了。 云蔷出手阔绰,要给衔珠小馆上上下下十几人都做新衣——包括陆离和卢嘉。 制衣铺的裁缝上门来量体,诸人齐聚前厅,热闹得很。 后院安静,云蔷围着陆离前前后后忙不停。因陆离的尺寸,是云蔷亲自量,一边对陆离吆五喝六,一边口中抱怨:“装成个男人,事事不便。” 陆离早已习惯云蔷一边关心一边抱怨的脾气。 一边听云蔷指令转身,张臂,撩开袍角亮出腿。一边口中回应她:“其实我从制衣店随便买几件常服,尽够穿了。” 她以往都是这么干的。 云蔷撇嘴:“不合身的衣服,穿起来多难看啊!” 量完陆离的腿,又忍不住惊奇,“那一年在岳州时……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如今怎么生得这般高?上次卢嘉站在你身旁,我留心看了,你比他要高出半个脑袋。” “我母亲是北地人,生前也是宽肩的高个子,我大约是像我娘。” 云蔷若有所思,忽而一笑:“娘当日花大价钱买了你,幸好后来翻了几番将你出手。若是留到现在,看着你这个大个子,怕是要悔得哭出来。” 云蔷平日很少提渠婆子,陆离听她今日主动提起,忍不住问:“她,病故……是因什么病?” 云蔷笑容退散,神色忽然暗淡。似没听见陆离的问话,低头在摊开的纸上记下几个尺寸。 量完体,又核对了一番,方才将条子折了,出门递给卢嘉:“送到前厅去交给裁缝,告诉她,这个尺寸的衣裳做快些。” 卢嘉吐了吐舌头:“倒也不必急,郎君被禁了足,还不知几时能出门呢!” 云蔷瞪了他一眼:“非要出门才穿得好衣裳?不能给她在家里穿?” 隔着一道墙,陆离都听在耳里。 心道,云蔷脾气不好相与,对自己倒是很有几分真心。思忖间,云蔷的声音又响起:“陆子淳!” 陆离一抬头,见她身子还在门外,只朝里探了个头,语调轻快:“晌午过后,东院要裹粽子,你无事的话,也来帮忙,不要光带嘴来吃。” 陆离忍不住笑:“行,到时你别嫌我碍事就好。” 一起包粽子图的是个乐子。 云蔷早早有计划,端午节要自个儿关起门来玩,因此前日开始就闭门拒客。 她们歌舞伎,节日里生意最好。云蔷反其道而行之,皆因这一年来在京城中声名鹊起,又因清明时在金明池与谢红药打了擂,声名大噪。 如今她与谢红药齐名,并称“京城双姝”。 云蔷的性子也是奇特,既要争先冒头,十分喜爱银钱;又很随心随性,不肯亏待自己。节日拒客,只为自己开心,也是这一行少有。 众人吃完午饭,便在饭厅摆开阵仗。 云蔷去岁孤身来京城,所以衔珠小馆中的厨娘、女使及几位仆役,都是找经纪雇佣来的,问起各自的故乡,真是大江南北,无所不包。 肉、豆、蛋、糖、枣等各样配菜已备好,卢嘉与厨娘抬来一盆泡发的糯米。 厨娘笑道:“云娘子说众口难调,让我将各色食材都备好,大家只按自己喜好的口味裹制,送到后厨,我来煮。” 因常来东院吃饭,云蔷的厨娘陆离也见过数次。 这时听见声音,忽觉不对。抬头认真打量一番,见这厨娘面目秀丽,气度俨然,忍不住向身旁的金珠打听。 “这位厨娘面生得紧,我好似从前没见过,原先的秦娘子呢?” 金珠笑道:“秦娘子告假,回乡探亲,前日就走了。这位厨娘是娘子托谢娘子介绍,来帮几天忙。……听说从前一直在达官贵人们的府上帮厨,手艺很是了得。” “哪位谢娘子?” “东京城的琵琶圣手谢红药呀!游金明池时,郎君应该见过。” 原来是她。 这是一件小事,陆离听过了,转头也就忘了。因云蔷发话要她别只出嘴,不出力。 陆离拈了两片粽叶,拢成筒状,往里填米。 裹了两只后,前世的记忆复苏。她眼疾手快,十指灵巧,裹得又快又好。 片刻工夫,便将身前的藤箩填满。 云蔷忙了半日,一只粽子到缠绳时,便要散作一团。见陆离手起粽成,一开始很是不解。 旁观一会儿,心里服了气,凑到她耳旁问:“莫非琵琶与粽子是异曲同工?” “为何这么问?” “谢红药琵琶弹得好,我前日去找她时,见她裹粽子与你的不相上下,也裹得很好。而我,既弹不好琵琶,也裹不成粽子。” 陆离听她这番感悟,心中好笑。悄声向她附耳:“你若肯拜我为师,我便教你。保准你与谢红药比试时,绝不会输。” 云蔷蹙眉:“比什么?” “裹粽子啊!”忍笑道,“难道,你以为是弹琵琶?” “我和她比什么裹粽子?” 云蔷看清陆离神色,怒道:“陆子淳,我看你是闲得狠了,皮痒痒,这几日尽在戏耍于我!” 说完,从旁捞了一把蜜枣,按住陆离就要往她嘴里塞。 新厨娘来收粽子去煮,见二人缠斗成一团,都是红晕满面,两张芙蓉面凑在一起,煞是好看。 忍不住笑道:“官人与娘子的感情真好。” 云蔷如愿将一把枣子塞进陆离嘴里,啐了一声道:“她一个假……” 陆离一把捂住她嘴,朝她使了个眼色。 云蔷回过神,挣开,佯怒道:“她是个假君子,真莽夫。谁与她感情好?” 新厨娘笑道:“陆官人玉树临风,顾盼之间,不知令多少京城贵女心折。若这般容止还是莽夫,京城郎君,还有几人能入得娘子的眼?” 云蔷:“娘子莫被她的面孔骗了,她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 陆离装作气红了脸。 这番话说得有损她“男子气概”,但云蔷又没打诳语,她确实没有男子气概。 默默忍了,旁观者无不窃笑。 二人这一番玩闹,云蔷高髻上一扇珠钗松了寸许。 陆离按住云蔷的肩,含笑替她扶正了珠钗,朝新厨娘拱手谢道:“我二人素日玩闹惯了,多谢娘子替我说话。” 云蔷翻了个俏皮的白眼,没解释。 指着陆离身前的藤箩对厨娘道:“先煮这筐,我就不信了。你虽裹得好看,兴许只是样子货,入了锅便要散。” 陆离近乎宠溺地瞧了云蔷一眼。 无奈地朝厨娘点点头:“便听娘子的吩咐。” 厨娘答应了,见箩中粽子裹得端正好看,线也缠得紧,赞了一声,将陆离裹好的一箩粽子端走。 今岁端午的第一锅粽子出锅时,云蔷失望了。一只只饱满整齐,皆未散开。 “给你剥一个,吃不吃?” 云蔷摇头:“不吃,怪腻的。” 那年在岳州,佛诞日时吃桐叶饭,云蔷也是任渠婆子怎么劝,都不肯吃。 她大约是天生不爱吃饭包。 陆离不再劝她,因甜咸馅料调得皆十分鲜美,自己倒是吃了好几只粽子。 < p>心道果然是在大户人家做厨娘的,手艺确实极好。 吃完粽子,金珠分配了任务,一队仆从往各处门廊悬艾挂菖蒲,一队仆从往花草葳蕤处撒雄黄驱蛇。 云蔷则突发奇想,抓住卢嘉当苦力,二人去了眠夏小阁,划着一只小船去池中摘莲蓬。 陆离一旁瞧热闹,谁知吃多了坐不住,饮了两杯茶,腹中更胀。便自去竹林里活动一番,又练了会儿箭。 到第二日正式过节,众人一早出门,走了个干净,衔珠小馆反而静极了。 都去看划龙舟比赛,陆离还在“禁令”期间,不得出门。又给卢嘉放了假,因此独自守在西院消磨时间。 她无事可做,开始牵挂在饶州的苏信。 苏信离京以后,会定期传信到旧衣铺。陆离原先每过几日便去一趟旧衣铺,看看苏信有没有传回消息。 如今被禁足在家,不可违旨出门,与苏信已断了联系。 陆离在家无事可做。 云蔷却在城外又卷起一场与她有关的风雨。 云蔷素日就是掐尖的性子,生得美,也知自己美。逢到热闹场合,势必要做全场的红花,将别人都比成绿叶。 今日汴河赛龙舟,年轻的娘子齐聚。 又是仲夏之际,各色名贵轻纱薄锦制成的夏装上身,到处是赵粉胡红,姚黄魏紫,小娘子们人人似花,个个娇媚。 而云蔷又如花中之魁,格外惹眼。 今日头戴的亸肩冠,乃是云蔷一个月前就花大价钱定制。以白蚕丝织屏做底,上缀各色浅色宝石玛瑙拼成花,鸟羽轻纱缠成枝,两肩之上垂下流苏,则用珍珠与彩贝。 妆容是她自己琢磨的飞花妆,额中、眼角、腮边,均贴上不规则花瓣形状的面靥。 揭开面纱,宝光四溢,令人目眩神迷。 谢红药与她半路遇见,相邀同车。一路止不住拿眼往下瞧。 云蔷留意了,奇道:“你老瞧我鞋子作甚?” 谢红药平日喜素净,云蔷满头的热闹,她虽也觉得好看、别致,却并不动心。 倒是对她今日脚上的绣鞋十分心仪。 云蔷惯穿醒目的红绣鞋,今日却穿了一双素白底的,以不同的红粉丝线绣出残红点点,碎花片片。 似从雨后落花中踏步而来,将花汁溅上鞋面。 谢红药道:“你这鞋样子好看,充满画意。不知在哪家做的,我瞧着很喜欢。” 云蔷这双“雨后残红”鞋,琢磨了许多日子,也是特为配今日的飞花妆。 见谢红药留心到,心中十分得意。 脸上却似浑不在意:“让姐姐失望了,这是陆子淳替我画的鞋样子,京城应是寻不出第二双。” 谢红药“啊”了一声,果然很是沮丧。 “若是旁的画工描的样子,便是千金难求,便是惹得妹妹恼,我也定要求一幅的。既是陆待制亲手画的,那我只有艳羡的份了。” 云蔷经谢红药这一夸,也忍不住频频看自己的鞋。 越看越觉得好。 亏得她磨了陆离好久,陆离烦不胜烦,只能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不仅有这“雨后残红”,还有“芙蓉泣露”“竹影溪弦”“松萝共倚”“兰桂齐芳”,她一气做了好多鞋,每一双都合心意。 往后若一双双穿出来馋谢红药…… 云蔷行事这样打眼,今日又这样热闹。风流趣闻传得比平日还要快。 陆待制巧手替花神娘子绘绣鞋的故事,半日工夫,便传遍了全城。 陆离足不出户,引动满城艳闻。 78. 端午佳节(2) 宁祈出外差回京不久,陆离就遭了训斥被停职。如今恰是衙署一年之中最忙碌时期,又少个人,摊在他身上的公事愈发多。 每日忙得两眼一抹黑,都没抽出时间去瞧瞧禁闭中的陆离。 好不容易等到端午假。宁祎在外任职,府中两大家子只他一个成年男子,自要在家中主持节日事宜。 待将大嫂与夫人,并几个孩子送到汴河边,等着观看赛龙舟。他得出空来,便往衔珠小馆而来。 暂时代工的厨娘耳目灵通,不知如何知道西院有客。宁祈坐下不久,新茶与点心便送过来。 陆离给宁祈斟酒,笑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探望我。” 对此,宁祈有些心虚。 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打趣陆离的。 这时不好说实话,想起回京后便遇到陆离被停职,勾起他许多抱怨:“衙署最近事多且烦,我才回京,一个人被掰成两个用。你真是好命,这个时候得了长假。” 陆离白了他一眼:“这长假给你,你要不要?” 宁祈哂笑:“不敢要。”仔细端详一番陆离,奇道,“你陆子淳平日瞧着正经,不近女色。没想到一旦破戒,竟风流至此。” 陆离百口莫辩,只得含冤忍下这名不副实的判词。笑着打趣回去:“子静兄太谦了,当日一首新词便换了一位宫娥,谁能胜过你的风流?” 既说到宫娥,便顺着话题说起内闱之事。与他大哥的专情不同,宁祈生性风流,还未娶妻时便处处惹桃花债。 议亲时,他那位太学祭酒的岳丈虽喜他文采,对他私德却颇多不满,本不想把独女嫁他。 谁知宁祈的夫人有自己的主意,她说世事不能完满,她既相中宁祈的好看风流,便不可有独占的贪心。 美貌宫娥入宁宅也一年有余,听说最近已有了孕,多得夫人照拂,妻妾间遵礼谦让。宁祈在衙署理事不勤,又因有个上进大哥比着,总显得十分不成器。 然而他坐拥齐人之福,却羡煞旁人。 宁祈虽未见过云蔷,但花神娘子的名头他是听过的。 此时正苦口婆心地劝陆离:“你在仕途上比我前程远大得多,私德便不可轻忽。若那花神娘子实在貌美,你舍不下,便先正经娶了正妻,再替花神娘子去了贱籍,纳了便是。京中官宦,谁家不是如此?到时也没这么多闲话。” 陆离摇头,半真半假道:“我一颗心,掰不成两半。如今心中只有她,已分不出心给别人,怎可耽误别人家的好女儿。” 宁祈手中端着茶盏,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一脸的不可思议:“陆子淳,你这是对花神娘子动了真心?” 陆离含笑不语。 “官与妓不可通婚,你可莫要昏了脑袋,明知故犯,丢了仕途。” “我心里有数。” “你要有数就好了。曾知府对你有意,她家三娘子我也见过,真是才貌双全,配你也是很配得起的。” 陆离听得头疼:“莫要念经。” “别听不懂好赖话,别人我还不催呢!”宁祈絮絮叨叨,“别看京城贵女多,真要模样好、脾气好,又识大体、有几分才学的,还真是大浪淘金,淘不出几个。你若不抓紧,曾三娘子便要被别人相中……” “一家好女百家求,原是应当。” 宁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还要与陆离论理。 院外忽然传来惊呼声,人影未至,声音先行。 “郎君,不好了。” 陆离看向院门,只见卢嘉风风火火闯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郎君……”看到宁祈,顿了顿。 陆离奇道:“你不在家中过节,跑来做什么?” 卢嘉也顾不得宁祈好奇的眼神了,跺了跺脚,急道:“云娘子和人在汴河边打起来了?” “啊?” 宁祈也问:“同什么人?” “听人说……好像是曾家的三娘子……” — 云蔷月前即定下了观赛龙舟的雅座。她路子广,认识的人也多。定下的雅座视野非常好。 好巧不巧,隔壁便是开封府知府曾容昇的家眷。 曾容昇原本相中陆离,后来陆离闹出与舞伎的艳闻,还因此被停了职事、禁足家中。 文官最重名声,曾容昇自悔看走眼,自是打消了与陆离结亲的念头。 只是他家中女儿大了,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其中三娘子在五个姐妹之间生得拔尖,不仅貌若芙蓉,也颇有才情,识得字做得诗,还写得一手好狂草。少年时便立下志向,以后嫁的郎君,才情与智谋皆不能在自己之下。 她那夜在老祖宗院里见陆离,堪称是惊鸿一瞥。她们曾家的亲友间,也有年轻的郎君,论气度与容貌,竟无一人可与陆离相比。 又知晓了陆离乃是祥合七年殿试榜首,曾三娘子心中,便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她既自视甚高,平素生活上的大小事,也多是自己拿主意。虽听了陆离的艳闻,没有打退堂鼓,反而勾起几分好胜之心。 今日听闻陆离的红粉知己就在自己隔壁观赛,她好奇得紧。略一思忖,向五妹妹招了招手。 与此同时,云蔷正与谢红药携手坐在帐中,谈得兴起。 谢红药在东京城能稳坐行首之位三四年,乃是个人精。云蔷看起来不好相与,其实直率天真,反而是她最喜欢打交道的人。 因此云蔷拉着她手挽留,她顺水推舟便答应了。 金珠进帐向云蔷禀告,说曾五娘子来拜会。 云蔷一头雾水,问:“哪个曾五娘子?” 谢红药却心中已有了数。朝云蔷悄声道:“我猜她这是为你的陆郎而来,你可要当心。” 云蔷恍然,忽然想起陆离说过曾被曾家诓去府上,一次相了曾家五个女儿。 正好,龙舟赛还未开始,她正嫌不够热闹。 云蔷捞过一面小铜镜,理了云鬓,揽镜自照一番,再没挑出一丝错处。便朝金珠点头:“请她进来罢。” 曾五娘子年方十五,小圆脸,大眼睛,还是一脸的孩子气。开口说话,怯生生的。 云蔷和谢红药都是场面上讨生活的人。三两句下来,便知这曾五娘子是替人来跑腿的。 二人一个对视,决定去会一会幕后之人。 云蔷与谢红药移步隔壁看台的帐中,略一抬眼,便与曾三娘子的视线对到一处。 曾三娘子吃了一惊,她心中已做好准备,想来这位舞伎既能打响“花神娘子”的名头,短短一年间又与谢红药齐名,必定生得美。 但没想到,云蔷竟这么美。只是浑身配饰甚多,丁零当啷地走进来,像一只精巧多姿的绸缎包。 她目光如水,从云蔷的鞋面掠过——这鞋面的故事今日已传遍全程。 心道:起名叫“雨后残红”,倒也当得。样子虽别致,也算不得多珍贵。她有信心,画出更好的。 云蔷也吃了一惊,曾三娘子也和她预想的不同。若说曾三娘子貌美远胜自己,她绝不承认。 她吃惊是因为,这位曾三娘子的容仪与风华,令她觉出几分熟稔。 如今京城怕是没什么人见过陆离女装的模样,但她是见过的。 这位曾三娘子,竟与数年前的陆离——不,是自称令窈的她,有几分相似。一样清冷的眉眼,一样疏离的气度。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自视清高,拿鼻孔看人。 陆离刚被卖进衔珠小馆时,多招人烦呀! 和谁都不亲近,谁都入不了她的眼。像一朵自淤泥里长出的白莲花,她是莲花,旁人都是泥。 勾起这些往事来,云蔷在心中舒了口气。 ——还是现在 的陆离瞧着顺眼。 云蔷恨不得现在回去,抓住陆离的脖领子一顿摇:“让你当年瞧不起姑奶奶,如今还不是指着姑奶奶替你打掩护?” 想到这里,她再看曾三娘子便格外心平气和了。 心道,可惜陆离是个女的。她若真是个郎君,和眼前这位曾“莲花”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曾三娘子不知云蔷这番内心活动,她做好准备,要见的是个妖妖娇娇的狐媚子。如今期待落空,如此艳而不妖的美人,她也很会欣赏。 约云蔷前来见面的借口,乃是“为曾府的老祖宗做寿”。 曾三娘子定了心神,便将此事拿出来做引子。吩咐侍女斟上热茶,亲亲热热与云蔷、谢红药闲谈起来。 曾五娘子则在一旁静听,并不插话。 这一番闲谈,直谈到龙舟赛开始,三人也敲定了贺寿当日的节目。 曾三娘子发现云蔷聪明灵活,谢红药周全谨慎,都非花架子。愈相谈,愈有相见恨晚之意。 云蔷也改变对曾三娘子的“偏见”,觉得这位高门大户的姑娘直爽不做作,与自己的脾气十分相投。 谢红药眼明心亮。一早看出曾五娘找云蔷,是冲着陆离。她跟过来,原是想瞧热闹,若是场面僵了,顺带替云蔷解围。 谁知二人一般的爽利人,竟当真讨论寿宴,一字未提陆待制,心中又是纳罕,又是好笑。 云蔷与曾三娘子和和气气见面,又亲亲热热地告别。 落在旁人眼里,却凭空杜撰出许多故事。 曾容昇为府中五个女儿寻婿,在东京城中不是秘密。曾容昇曾有意招陆离为婿,在东京城中亦不是秘密。 东京城中没有秘密,特别是这些贵人的一举一动,时时落在有心人眼中。 云蔷是什么身份?竟能得曾三娘子青眼。 城中这日有了新的传言,说曾三娘子将云蔷请来自己帐中,因“雨后残红”争风吃醋,与云蔷大打出手。 但立刻有人反驳此言不实。 因为云蔷回自己帐中时,妆容一丝不乱,锦衣分毫未损。 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离足不出户,却可引动腥风血雨的本事。 而卢嘉只听到前半段传言,便忙不迭回衔珠小馆报信。陆离听后,还真半信半疑起来。 云蔷的暴烈脾气,她是心知肚明的。这丫头知道她的底细,不会因她与人争风吃醋。但若因她被人扫了面子,倒真有可能与人大打出手。 陆离狐疑地看向宁祈:“这曾家三娘子,是会与人当街动手的人吗?” 宁祈也是一愣:“我不知道啊!” 陆离又问卢嘉:“她二人当街打起来,你是亲眼看见了?” 卢嘉抓了抓脸:“那倒没有,汴河边人多,我挤不进去。听人说的,急得我立刻跑回来了。” 陆离:“……别听风就是雨。” 陆离自己出不了门,只能将卢嘉派出去继续打探消息,让他机灵些,若二女当真动手,务必设法将云蔷拉住。 卢嘉哭丧着脸:“郎君,云娘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她脾气上来了,我能拉住她?” “拉不住也得拉,你就说我出了事,让她赶紧回来。快去。” 卢嘉走后,陆离坐不住,急得满院转圈,宁祈一旁瞧热闹瞧得起劲,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问道:“你这是担心云娘子呢,还是曾娘子?” 陆离觑了宁祈一眼:“你别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既担心云蔷没轻没重伤了人,又担心曾家势大让云蔷吃亏。 宁祈还要打趣,嘴还没张呢,院门外又起了动静。 卢嘉甩着两条腿又跑回来了。 “郎君……” 陆离皱着眉头抬眼:“这是怎么了?” “云娘子回来了……” 79. 端午佳节(3) 云蔷像一阵香风似的刮进来。 陆离一见她齐齐整整的,花冠分毫未损,妆容一丝不乱,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云蔷不明所以:“你什么眼神?为何这么瞧我?” “卢嘉说你与曾家娘子打起来了。” 云蔷瞥了一眼卢嘉,转而看陆离,“哦”了一声:“所以你是担心我呢?还是担心曾三娘子?” “自然是……担心人家曾三娘子。你与人起冲突,何时吃过亏?人家便不同了,高门大户的姑娘,她若是有个好歹,倒霉的不还是你?到时我想给你送牢饭都不成——禁足令还未解呢?” 云蔷飞了一个白眼:“让你失望了,我与曾三娘子一见如故,好着呢!她家老祖宗六月要做寿,她请我和谢红药去寿宴上助兴。” 话说到这里,才见院中有生面孔。 宁祈第一次见云蔷,津津有味地在一旁看陆离与云蔷的针锋相对,觉得十分有趣。 佳人目光落到他身上,他轻咳一声,站起身理了袍袖上的褶子,正要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一番。 谁料云蔷目光在他身上一晃而过,对陆离吩咐道:“一会儿在东院开席,请你这位朋友一起来罢。” 说罢转身走了。 宁祈尴尬地愣在原地,他自恃风流倜傥,在京中又素有才名,极少受冷落。 哂笑一声,对陆离道:“你的这位佳人,果真与众不同。陆子淳,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陆离意味深长地朝他一笑:“习惯就好。” — 与此同时,在沂王府中的崔云何十分暴躁。 端午节不是个寻常小节,月前河东老家就来了信,催他回去过节。他也打点好行装,预备回去一趟。 谁知赵景深不知发的什么疯,死活不肯放他走。 还直接往河东崔宅传了信,说崔云何在京中有要事办,分不出身回乡过节。 而端午这一日,沂王府阖府出去观龙舟赛。 赵景深自己不肯出府便罢了,也不许他出门瞧热闹。 两人四只眼睛相对看了一日,崔云何既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向谁发脾气。 无论他如何歪缠,赵景深只有四个字:“不许出去。” “究竟是为什么?” 赵景深心气平和:“保你狗命。” 崔云何气不打一处来:“赵小九,你咒我?我瞧不出我有什么危险,倒是你,快要把我气死了。” 赵景深往池子里丢鱼食,闻声,头也不抬。 “我找了一个道士给你算了命,你今日有一道生死坎,出外必有血光之灾。过了今日,就能安安生生活到百岁。你就听我的罢,我还能害你不成?” 崔云何啐了一声:“我信你个鬼。”眼珠子一转,忽地咂摸出味儿来。 “我瞧你是拿我当幌子,为的还是你自己!” “我为自己什么?” “今春游金明池时,你便借故离京。还不是为了躲与林家娘子的相看?我听说今日林家也去观赛,座席就在沂王府旁边……你若是对林家娘子无意,与姨母直说了便是,她还能迫你娶妻?从清明躲到端午,我看你还要躲到几时?” 赵景深头都没抬一下:“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为你好。” 崔云何气道:“没看出来,这一天下来,我看你是铆足劲想咒我死。” 崔云何被赵景深看得紧紧的,既不得出门,便也想开了。似无头苍蝇转悠半日,要去府中的射苑,才一抬走,赵景深的声音便追来了。 “去哪儿?” “射苑!” “你又不善射箭,去射苑做什么……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赵小九,你就是个缠人的鬼!” 赵景深笑了笑,不与他争辩。他将崔云何拘在身边快两年了,万不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上一世,崔云何不明不白地死在端午这一日。 他隔了半年才收到他的死讯。彼时所有踪迹都烟消云散,也不知是否被人刻意掩盖。崔云何死因成谜,成了一块沉重大石,在他心上压了许多年。 既然上天给了他多活一世的机会。他不仅要救自己,也要救身边的人。 崔云何虽对狗皮膏药贴着自己的赵景深不耐烦,但看在素日对方对自己尽心尽力的份上,咬牙忍了。 及至到了夜里,赵景深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往他榻上一躺。 崔云何寒毛直竖,实在忍不了了。诈尸一般从榻上弹起来,对在自己身旁躺得心安理得的赵景深怒目而视。 “赵小九,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赵景深将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帐顶:“你是大夫,我有什么毛病,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赵景深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快睡罢,倦了。” 崔云何气得笑出声:“可不累死你了?片刻不离盯着我,我瞧你浑身上下,一对眼珠子最累。” 赵景深笑了一声。 “你别睡,起来给我说清楚。” “先睡,明日再说。” “不行,你现在不说清楚,我睡不安生。” 赵景深睁开一只眼睛,盯着崔云何看了一眼:“有什么不安生的?咱俩小时候不是常在一张床上睡吗?” “那能一样吗?你我那时几岁,现在几岁?你若是清明时没离京,如今怕是连婚事都订下了。你见谁家年过二十的郎君还挤在一张床上睡?” 赵景深咕哝道:“我十九,不满二十。” 崔云何长眉倒竖:“这是重点吗?” 没等来赵景深的回应,却听到对方呼吸长而浅,似乎即将沉入梦乡。 崔云何回想这人近日来的不寻常的举动,心中忽然起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用力将赵景深推了推,颤着声儿问:“赵小九,你不会是喜欢……” 他顿了顿,有点说不出口了。 赵景深睁开眼睛,十分不解:“什么?” 崔云何拢紧衣襟,越琢磨,越觉得身上发冷:“赵小九,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你说什么呢?” “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即便有断袖之癖,也休想打我的主意。” 赵景深困意一扫而空,因崔云何的反应太过离谱,忍不住笑出声:“你想什么呢?我就算喜欢男人,也瞧不上你这样的。” 崔云何自觉被深深地冒犯了,思绪被带偏。 “你瞧得上的,是什么样儿的?” 许是夜深,许是困倦,赵景深竟然真的一本正经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下一刻,他眼前浮现一张脸。 一张俊美的、冷酷的脸。 随后他打了个寒噤,胸口一痛。久违的心疾,似乎又要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 。 赵景深立刻将那张脸驱逐,哂笑一声,自嘲道:“我真是昏了头,竟然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快睡罢,明日就放你出门,绝不拦你。” 崔云何撑到此时,也是累极。 往床边一滚,也不挣扎了。心道爱咋咋!一睡到天明,赵景深说话算话,又恢复了正常。 崔云何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赵景深没有继续发疯。 赵景深也松了一口气,崔云何活过端午,应是躲过前世的死劫了。 — 端午一过,天地变熔炉。 停职两月有余的陆离,得到一次进宫面圣的机会。 晟娘毒害嫡母一案,从李善怀交予陆离手中后,即便陆离被停职,也没再转交他人。晟娘被定秋后行绞刑,荣王妃对这个结果原本没异议。 只是如今她却等不及了。入夏后,荣王妃原本已渐趋缓解的毒后症状,忽然急转直下,频频恶化。 近日更是卧床不起,昏迷时比清醒时多。 荣王妃精明了一辈子,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她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自己死后,仇人却活了下来。 荣王妃开始从头回忆此事。在陆离、柳哉世和杨幼卿三人中,最终选择了陆离,来托付遗志。 柳哉世是官家的人,杨幼卿是皇后的人。 这两人是赵氏宗室的巨擘,他们要维护宗室的体面,皇家的威严。她的生命与仇恨,是要为体面与威严让位的。 所以荣王妃想在死前,再见一见陆离。 陆离也是赵家的臣子,食的是赵家的俸禄,并非聆听她遗言的最佳人选。 只是,她要强一生,此时却没得选了。不知从何时起,荣王府已脱离了她的控制。 最近一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她发现身边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这些人伺候她吃喝拉撒,周到而冰冷。 而她素日用惯的四个心腹女使,有两个直接凭空消失了。 荣王妃不动声色,暗中往宫中递了信,她有个请求,想要在死前再见一次此案的主审官。 空气仿佛凝滞成一团,连蝉鸣也止了。 陆离顶着毒辣日头来到了东府,后背出了一层汗,里衣与她肌肤融为一体。她心里却清静得很,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只有从荣王妃这里,才能揭开赵景钰的秘密。 在府门口迎她的侍女,带她穿过花园,路过池塘,曲曲折折绕了不知多少道长廊。 她并非第一次来荣王府,自然知晓,这不是通向荣王妃院落的路。 荣王在世时,府中有妻有妾,有子有女。听说他性喜热闹,门下养了不少清客,陪他骑马打球。出门则呼朋引伴,仆役成群。 陆离今日一路走来,却连一个下人都没瞧见。府中人仿佛事先收到指示,各自躲避起来,免得冲撞贵客。 及至她被带入一座浓荫之下的风亭,引路的侍女也消失不见了。 这座亭子被丛丛假山环绕,地势高,能将整座王府尽收眼底。 此地确实适宜密谈。 陆离站在亭中,极有耐心地等待。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假山壁,石壁的窟窿里冒出一簇簇野草,生命力极其旺盛。 她看得入神,身后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都没能惊醒她。 直到来人轻咳一声。 陆离如梦初醒,转过身来,垂首低眉,态度十分恭谨:“公子。” 80. 身世之秘 这两月间,二人不曾见过面。 陆离仔细打量赵景钰,发现对方清减不少。额角爆出了青筋,双眉间出现几道细纹,显是忧思过甚之状。 大热的天,他穿一身黑衣,目光如冰,四周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赵景钰也在打量陆离。 被停了职事,足不出户,她似乎在温柔乡中养得挺好。面孔白皙,眉眼温润。当年流落到岳州妓院中的孤女,满身的凄清与孤苦都消失了。 她还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吗? 她还记得,今日的身份与地位都是他赐予的吗? 赵景钰一拂袍袖,在石桌前坐下。 他不开口,陆离自是不敢坐下,静立一旁等候。 “你今日因何而来?” “奉官家之命,来见荣王妃。” 赵景钰薄薄的眼皮掀起,目光如刀,意有所指:“上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可还记得?” 陆离颔首:“一字不敢忘。” 赵景钰唇角微勾,笑容浅而狠:“我不知你为何想保住晟娘的命……” 陆离抬眸,与赵景钰视线相对。 她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她可怜,都是这世间的可怜人,同病相怜罢了。” “可是她不无辜。” “她不无辜,可她也没有别的路可选。”陆离顿了顿,心中忽如云开雾散,赵景钰的心思,她瞬间了悟。 她有一种直觉,她离赵景钰的秘密,很近很近了。 因此,他现在是怕了。 晟娘的生死,已从荣王妃手中转移到赵景钰手中。 有一个事实摆在面前。她知道,他也知道,此事说不定还是他从中推波助澜——荣王妃活不了多久了。 荣王妃自己也知道,甚至,有可能在这生死的关头,她忽然醒悟背后真正的凶手。而荣王妃召她来,只因在对方看来,她是知晓此案的人中,唯一一个身份中立的。 ——既不姓赵,也非赵姓家奴。 这是赵景钰与荣王妃的博弈,荣王妃不肯“乖乖”去死,她要在生者心中埋下“引线”。 这也是赵景钰与她的“交易”。赵景钰要以晟娘的命为筹码,来交换她的“态度”和“忠心”。 陆离撩袍而跪,向赵景钰表忠心。 “我的命是公子的,公子对我的再造之恩,我一刻不敢忘记。我对晟娘虽有同情与怜惜,但倘若公子不肯饶恕她的罪过,我自是唯公子的命是从。孰轻孰重,孰亲孰疏,我……心中清楚。” 赵景钰一双眼紧紧盯住她,似在掂量此话有多少真心。良久后,轻声道:“起来罢。” 陆离起身。 赵景钰将一封信掷到桌上:“给你的。” 陆离拆信,一目十行看完,双手已止不住颤抖起来。信中事无巨细,记录了被流放琼州的林家人近况。 赵景钰恩威并施,显然是在敲打她。 “你去罢,王妃还在等你。” 引她过来的女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已在亭外等着。陆离平静心情,向赵景钰行礼:“请公子放心。” 赵景钰没有看她。 即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陆离还是被眼前之人的垂死面容吓了一跳。 荣王妃面如枯槁,只剩一层焦皮覆骨。如此酷热的天,她还在中衣外披了一身锦袍,似乎想让衣裳笼住所剩不多的热乎气。 屋中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荣王妃倚坐在床头,让侍从都退了出去。 一双病入膏肓的眼睛凝视床前人,看了半晌,气喘吁吁道:“陆待制,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见你?” 陆离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你的事。” 陆离没作声,等着荣王妃继续说。 “方柏舟入案,起于你的弹劾。但你作为方柏舟一案的复审官,又还了他清白。如今官场中朋党成群,能持身正,不偏不倚者,不多。” 陆离没想到荣王妃还挺高看她:“王妃过誉。” “我要强了一辈子,如今生命到了尽头,才发现自己很蠢。”荣王妃捏紧手中一串佛珠,“陆待制,我有一个秘密,说与你知晓。他日,你或许能用这个秘密保命,或许因这个秘密丧命……不知你敢不敢听?” 陆离不解:“王妃为何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因为我不甘心白死。” 陆离苦笑:“我如今已在王妃的屋子里,无论我选择听,还是不听,都没得选……” “陆待制是个聪明人,我果然没看走眼……不错,你如今已坐在我面前,无论选择听,还是不听,在有心人眼里,你都会被怀疑已知道这个秘密。” 陆离:“既如此,我选择当个明白鬼。” 床头的香炉喷出细细一缕烟,昏暗的屋子,仿佛被裹入迷雾中。 荣王妃轻轻咳了两声,陆离伺候她喝下两口茶,她颤着手,拿帕子将唇边水迹拭尽。 人已快油尽灯枯,还要保持洁净,这是贵妇的体面。 “赵景钰,并不是我的儿子。” 荣王妃用这句话开启了她的秘密。 从晟娘的话里得知赵景钰因病离府三年,陆离已有隐约的猜测,听到荣王妃这句话,并没有太震惊。 荣王妃生性要强,嫁入王府五年,膝下无子也无女。瞧了许多郎中,喝了许多汤药,都没有结果。 迫于无奈,荣王妃从自己的陪嫁侍女中,挑了一个容貌出挑的,在床榻上侍奉荣王三个月,有了身孕。 侍女生下赵景钰后,即被赠予金钱,遣返回乡。 因为不能生子,荣王妃对赵景钰视若亲子。有个儿子傍身,自觉后半生有靠,对性子风流的荣王也不再过分约束。因此王府中又陆续添了三个庶女。 变故发生在赵景钰八岁那一年——“不育”的荣王妃忽然有了身孕。 这一年她已年过三十,对这个迟来的孩子,既满心期待,又惶恐不安。十个月后,诞下男婴。 有了真正的嫡子,荣王妃的爱,便半分也不能分给赵景钰了。 嫡子出生后不久,赵景钰即被遣送至饶州。直到三年后,嫡子因病夭折,赵景钰才再次被接回京中。 听到这里,不必荣王妃继续说,陆离也明白,这对嫡母庶子之间的感情,再也无法修复。 被当作尊贵的嫡子荣养至八岁,一夕被丢弃,如同从天堂跌至地狱。三年后再被接回,他心境想必已大异从前。 只是,陆离不解。 “七郎君……知道自己不是……?” 荣王妃如同枯井的两只眼睛,忽然射出两道厉光:“小小年纪,心机深沉。我一直以为他不知……你瞧我如今的下场,他必是早已知晓。” 陆离早猜到下毒一事与赵景钰有关,当着荣王妃的面,还是装作吃了一惊:“王妃怀疑,这一切与七郎君有关?” 荣王妃冷笑一声:“我的孩子……了以后,我接他回京,费了许多心思想,试图挽回与他的感情。这孩子偏执、绝情,一颗心如何也捂不热,时间久了,我便也放弃了……只是,我没想到……”她面色如灰,“他竟胆大包天,对我下手……”</p >陆离心道:你弃子在先,他弑母在后。此事也是先种恶因,后结恶果。 况且,倘若荣王妃对庶女慈和爱护,赵景钰又怎能借得晟娘之手下毒? 荣王妃见陆离不吱声,惨笑一声。 “陆待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有孕之前,我对这几个孩子虽不能真心喜欢,却也算得上宽和……陆待制,你不是女子,你不懂为人母的心思。怀胎十月后生子,那孩子就是从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盼了好多年,已绝望认了命,他忽然就来了。我生他时胎位不正,险些丢了性命,这孩子就是我的命,是我所有的希望。可是他福薄,活不过三岁便没了。从此以后,我看到别的孩子就伤心……忧伤过度,性情大变。” 陆离心道:痛失爱子也不能成为冷淡虐待庶女的借口。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说不出口。 况且,荣王妃对她和盘托出这番话,并非为了接受她的审判。 “王妃对我说起此事,是为了……” 荣王妃神色一变,切齿道:“赵景钰这些年对我用心敷衍,扮演孝子。无非是权欲熏心,妄想登上龙座,我对你说出他的身世,便是要绝了他这番念想。一个庶子,又有毒害嫡母之举,怎配为一国之君?” 陆离苦笑,心道荣王妃莫不是病糊涂了,她何德何能?竟能阻挡赵景钰登基? “王妃太过高看于我,一国之君的……岂有我置喙的余地?” “今日或许没有,他日却未可知。”荣王妃神色一敛,古怪一笑,缓缓道:“陆待制,我对你,也并非一无可知。” 陆离抬眼,接触到荣王妃视线,忽然后背一寒。只听其声在耳旁如蛇行而过,冰冷,没有活人气息。 “赵景钰在我身旁安插了耳目,他府中也有我的人。祥合七年,你金殿传胪当日,便入了西府拜见他。后又数次入他西府和南郊别院见面……” 陆离虽面色无波,强自镇定,身上早已寒毛直竖。 “可惜我时日无多,还未查出你二人之间有何勾当。” “王妃既知道我与七郎君私下有往来,为何还同我说这番话?” 荣王妃苦笑:“我如今也没有别人可以倚仗。况且,我知道你与他之间,并非全然信任,也绝非铁板一块。” 陆离疑惑地看过去。 “你接手此案后,若你二人同心,毫无嫌隙……晟娘怎可能活到如今?后来柳哉世与杨幼卿插手,往深里查,绝不会是赵景钰的意思,那只能是你一力促成。” 荣王妃长叹一口气:“我虽不知你为何一心要保晟娘,但从此事看出,赵景钰并不能完全掌控你,甚至隐隐有被你反制之势。 “我活了大半辈子,自恃有几分识人的本事。你二人志气迥异,如今不知为何搅在一起,或许是你羽翼未丰,不得不倚仗他…… “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可能永远绑在一处,迟早有一日,你二人反目成仇,分道扬镳。如今我将他的身世之秘告知于你,你手中便有了他最惧怕的东西……” …… 出了东府,陆离在烈日炙烤下,缓缓回衔珠小馆。她后背出了一层热汗,心中却一阵恶寒。 荣王妃绝非善类,亦非庸人。暗中将她与赵景钰的关系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精明又狠毒的人,也将死于赵景钰之手。 自己呢? 重来一生,有了对前世的记忆,她便能斗得过赵景钰吗? 陆离目光落在汴河之畔,烟柳之上,丰茂柳条半露半藏,撩动水波层层荡远。 她真能查明龙口川一战的真相,替父翻案吗? 81. 长夏气燥 跑了荣王府这一趟,陆离顺势复职。 她禁足两个月,也不是一无所获——得了个“下流待制”的诨号。 先前被他弹劾的六位倒霉蛋却连呼“晦气”,因七人如今“难兄难弟”,在京中齐名。 赵複心里很是高看陆离,只是厌其年少轻浮,怕此人日后行差踏错,走了歪道。 因此小惩大诫,有了这次重罚。 心中早想恢复她的职位,于是借荣王妃之事,顺水推舟。第二日大朝参结束,便将她单独留下,到垂拱殿听圣训。 赵複找陆离前来问话,也是有由头。 六月二十是“圣节”,也就是赵複的生日。圣节当日,与大宁缔结友盟的各国使者都将入宫城觐见天子。 雄州已收到探子传信,说吉答此行的使者,是有“使命在身”。 今年春时,吉答便蠢蠢欲动。因大宁有丹朱太子在手,吉答不得不暂且忍气吞声。此次借贺“圣节”之机,有所动作也在意料之中。 赵複告知陆离此事,是有意让她来当这个馆伴使。 陆离想了想,委婉地拒了。 毕竟丹朱太子是落在她手里,即便雄州知州一直好吃好喝伺候这位太子。但梁子才结下不久,吉答人必不会如此健忘,她此时讨人嫌地凑上前,反而坏事。 赵複又说起另一件事。 “荀峗向朕禀告过,说你出行吉答前,一直埋首在枢密院的架格库中,对这十几年来大宁与吉答往来事宜十分熟悉,且在出雄州前,将两国国境线细细丈量过。” 巡视两国国境线是荀峗陪她一起,此事否认不了,陆离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相公们如今年纪都大了,未必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熟知两国旧事,吉答使回国前,你便去中书应差,相公们若有疏漏,你可从旁提醒。” 陆离吃了一惊,心念一动,惶恐应下。 虽没有升职,却胜似升职。在中书听差,即便是临时差使,也足见陆离格外被官家看重。 御史台众位同僚见陆离如此得圣心,心中各有酸涩滋味,自是不提。 陆离第二日起,日日进宫办公。偶尔去御史台应个卯,连李善怀都对她格外客气。 衔珠小馆也喜气洋洋。 明日回乡探亲的厨娘就要回来了,临时雇来的厨娘应云蔷之命,今夜大展身手,烧了极其丰盛的一顿晚食,庆祝陆离解了禁足令。 陆离在饭厅落座,心事重重。 云蔷却满斟一杯酒,敬她:“贺你复职。” “多谢!” 陆离笑了笑,正要饮酒,目光掠过摆在角落的一道菜时,不由目光一滞。 ——乌干菜扣肉,越州名菜。 — 崔云何自端午后得了自由身,如出笼的鸟儿,每日在外跑得不着家。赵景深心中仍有忧虑,派了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暗中跟随。 几日下来,没出什么岔子,心中方略略安定。 这日午后,府中众人皆在歇晌。只有花园中的鸣蝉扯着喉咙长嘶。 沉星河身后跟着一个人,穿过浓荫,来寻赵景深。 赵景深身着宽松细棉袍,坐在四面通风的敞轩中。然而今日无风,空气凝滞不动,全靠堆满冰块的冰鉴消暑。 赵景深正在擦拭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匕首。 潘致为人疏阔大方,尤其对这个比他只小几岁的外甥。若是得了什么宝贝,第一个便想到赵小九,总要找急脚递快马送来。 这柄匕首就是潘致新近赠予,给他防身。 京城安全得很,他的小命也安生得很。他一边擦拭匕首,一边想着那个唯一能令他性命有忧的人。 可巧,来人就带来了陆离的消息。 沉星河将人带到,便走出百步余,在敞轩外放风。 平地刮起一阵风,花叶簌簌。赵景深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抬眼看向眼前人。 “他们的厨娘回来了?” “是。”谢娘子轻轻开口:“据奴家这些日子观察,陆待制对云娘子……很是宠爱,云娘子对陆待制,也与常人不同,二人感情不似作伪。” 赵景深神色不变,没说话。 “这个云娘子,奴家也打听过了。是去岁年头才来的京城,此前一直住在岳州,听说是养她的娘病死了,她不愿留在岳州睹物伤情,才上的京。” 岳州? 赵景深心中一动,据他的调查。陆离在外祖父母过世后,便去岳州府学就读,后来又转去潭州。 这一点也令他十分不解。 据他回忆,前世陆离明明早早来到京城求学,并未去过潭州。这一世,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况且前一世,也未曾听过陆离身边出现过云蔷这个人。 “可有其他异常之事?” 谢娘子摇摇头:“陆待制被停了职事后,安安生生留在后院,整日不是读书,就是练箭,并无异状……” 忽然记起一事,神情转为疑惑。 “想起何事?” “端午那日,众人一起裹粽子玩。为顾全众人思乡之情,奴家备了许多馅料。陆待制手巧,极擅裹粽子,且裹了几只乌干菜肉粽。” 赵景深不解:“这能瞧出什么?” 谢娘子解释:“乌干菜扣肉乃是独属于越州的地方名菜,据我所知,别处都没有吃乌干菜的习惯……昨夜奴家离开时,特意烧了一道乌干菜扣肉,满桌众人,只有陆待制吃了几筷。” 谢娘子在衔珠小馆“卧底”数日,没查出多少有用的消息,很是惭愧。因此说完这些,忙不迭告辞离去。 赵景深这两年暗中调查陆离,对其身世了如指掌。虽说陆离没去过越州,但他父母在世之日,一年到头皆在外行商,去过不知多少州郡。 许是因父母的原因,吃过并喜欢上越州的地方菜,倒也没甚么稀奇。 当下将此事抛之脑后。 心中却对谢娘子口中的“陆待制与云娘子鹣鲽情深”一事,颇有几分耿耿于怀。 上一世那样洁身自好的一个人,这一世怎变得如此好色下流? 赵景深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其中或有什么他还未查明的隐情。不久,光天化日之下,陆离当街给他亮了一手好色下流的戏码。 傍晚时,云蔷嚷嚷着热,说要请大家去州桥吃冰。大家自然也包括西院二人。 陆离原本不想去,她已在院中设好藤椅,备好湃过井水的凉瓜,正想就着渐渐凉下来的空气发个呆、偷个懒。 但见云蔷兴致极好,卢嘉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又兼夏日天长,日头虽落下了,天还大亮。 她迟疑片刻,在云蔷和卢嘉的殷殷期盼下,勉强点了头。 既倾巢而出——连厨娘都一同出来,晚食便也准备在外挑个馆子解决。 谁知因为天热,人人皆是这样的想法。街巷人头攒动,到了州桥一带,更是人满为患,车马难行。 从衔珠小馆驶出的两辆马车,在桥头堵了一炷香工夫,云蔷决定弃车步行。 但凡出门,她都势必要艳惊四座一番。头上戴的,身上穿的,皆极精巧美丽。 谁知老天爷不肯配合她,日头虽落了,热气却不肯识趣退散。走了没几步,便额角冒汗,碎发贴面,一把团扇摇不出凉风,十分心浮气躁。 更要命的是,连进几家大酒楼,皆无空座。最后来到潘楼,今日也是邪乎,偌大的潘楼,一年到头很少满座,今日却满了。 人没处坐下,心火便蓬蓬勃勃烧将起来。 陆离瞅着云蔷脸色不对,含笑哄她:“不是想吃冰吗?不如你们先去街头吃冰,我上潘楼等座,等你们吃完冰消了暑气,我这边兴许也等到座了。” 卢嘉和金珠异口同声道:“怎能劳烦郎君等座,我来罢。” 云蔷东瞅瞅,西望望,心中十分不甘心。既不肯将陆离留下等座,也不愿卢嘉和金珠错过吃冰。 她蹙着眉,追问店小二何时能空出座来。 店小二四下一望,也愁,这哪里说得准呢? 大堂中乌泱泱站着一大群人,很快吸引了堂中食客们的注意。 云蔷一贯不懂低调,金明池中狠狠出了风头,又常在桑家瓦子跳舞,认识她的人多。 于是便也猜出一旁陆离的身份,毕竟,京中二人的艳闻传了两个多月,几乎已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四周皆是窃窃私语。 陆离瞧着情势不对,念头一转,道:“反正我明日休沐,今夜不必早睡。不如咱们乘马车跑得远些,去南郊的映月楼,那里安静又凉快,还能看到好月色。” 映月楼就是去岁中秋时,二人过节的酒楼。 云蔷虽神色不变,心思却活了。 还在迟疑的当口,楼梯处忽然下来一个女使,向众人行来,含笑对陆离行礼,道:“陆待制,我家娘子在二楼有一间宽敞雅室,娘子说了,若是陆待制不介意,可于雅室一叙。” 云蔷神色一变。 而陆离见云蔷变了神色,立刻心肝一颤,同时也一头雾水,迷惑问道:“你家娘子……贵府是?” “陆待制见过的,我家娘子姓曾。” “曾三娘子?”却是云蔷在问。 女使摇了摇头:“是四娘子。” 赛龙舟时,云蔷见过三娘子和五娘子,四娘子却未曾谋面。 陆离则是五位娘子都见过,却对不上号。 原已安抚好云蔷,陆离不想多生事端,拱手为礼,笑道:“代我多谢曾四娘子美意,只是我们另有去处,便不叨扰了。” 说罢,去挽云蔷的手,要带她出去。云蔷也无可无不可,顺势转身便要走。 偏偏一旁瞧热闹的闲客不肯安生,嘁嘁喳喳吐出几句碎语。 陆离没留心,不知说的什么。云蔷耳力却健,当即变了脸色,甩开陆离的手,冲到长舌男跟前。 “你再说一遍。” 大凡背后议人之人,多是有邪心,无胆气。那长舌男不料云蔷是这等火暴脾气,躲开视线,讷讷不敢再言。 常人到此也便算了。 云蔷肚里窝了一团火,被这人点了火引子,炸了。不肯退却分毫,偏要逼这人再说一遍。 陆离没听到这人说了什么,二楼站在回廊上向下张望的两位尊客,却都从仆从口中知晓了。 那人说的是:“不要京城贵女,偏要贱籍舞姬,这位陆状元莫不是被灌了迷魂汤,瞎了双眼,着了狐狸精的道?” 曾四娘子原出于好心,谁知“多此一举”。她爱惜羽毛,怕牵涉其中。便带着仆役,悄悄离开了。 赵景深目送曾四娘子的背影,心道,如今倒是空出一间雅室,只怕楼下这位盛气凌人的云娘子,却不肯要了。 他往日也不爱瞧热闹,今日却忽然起了性子,轻搭扶手,津津有味地看定大堂中人群。 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城中喜欢狎妓的官员众多,陆离并不唯一。只有她胆大包天,行事不寻常,不肯私下偷偷狎妓,竟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携手出游。 赵景深虽不认同此举,却也有几分佩服。 他倒想瞧瞧,这位“下流待制”要如何解这僵局。他这个位置,能将一楼大堂情景瞧得一清二楚。才想到此处,楼下已有动作。 只见一个随从附耳对陆离说了几句什么。 陆离转而去看云蔷,一字未说,直接揽住她腰,将人拦腰抱起,往酒楼外走去。 大堂中静了一刻,瞧热闹不嫌事大,忽然连声叫起好来。 赵景深眸色渐深,不知在想什么。 沉星河在他身后轻声道:“这位陆待制,瞧着文文弱弱的,没想到倒有两膀子力气。” 82. 八方来贺 潘楼之事过去数日,街头仍在传她的风流话。 陆离心中不在意,便是有好事之人舞到她跟前,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云蔷当日虽恨她强将她抱走,让她无处撒气。 事后涌出的京中传闻,都说陆待制对她“真心无二”,大大满足一回虚荣心。 这几日,衔珠小馆更是客似云来。 云蔷如今身价千金,若想见一面,需提前半月递拜帖,排日子。她忙着赚钱,也就不来烦陆离了。 长夏不尽,西院虽安静下来。 陆离心中却沉甸甸压了心事,食不知味,眠不安枕。 往旧衣铺子跑了许多次,苏信一直没有消息。 她孤身在外奔波,陆离一直悬着心。毕竟是个女儿身,又没有身手。况且除了她,暗中显然还有另一拨人在调查“陆离”的事。 她拿不准这群是什么人,若是与苏信撞上,不知会不会对她不利。 这几日反复斟酌此事,陆离心中悔极。 她用自己私事将苏信卷入险境,倘若苏信有不测,她心中怕是永远也揭不过此事了。 圣节临近,吉答、缅药、香耳等各国使者即将抵达京城。 两府相公们商议后,经俞大相公力荐,由知制诰孟荟接任此次吉答的接伴使。 孟荟年长陆离十余岁,也是进士榜首出身。是田润章的门生,方柏舟外任前,二人过从甚密。 此次任吉答接伴使,如同陆离去年年底任吉答贺正旦使一般,并不是好差事。 俞大相公力荐他任此职,到底是真的信重他,还是推他入火坑,真不好说。 孟荟得赵複召见,叩首道:“主忧臣辱,当尽力而为,唯一死耳。” 这日出宫,宁祈守在宫门前。 陆离被赵複调入中枢听差后,与宁祈有些日子没见。不由双目一亮:“喝酒去?” 宁祈笑道:“自然要喝,只是,我今日是受人之托,来专程请你的。” 陆离诧异:“谁?” “到了便知。” 二人上了杨楼,相请之人已经等在房中。长身玉立,广袖素襟,正是孟荟。 陆离一愣,瞬间知晓其意。 “陆待制,久闻大名,可惜一直没机会共事。我闲话少叙,此次央求子静相请,为的是接待吉答使臣之事,想必你已猜到。” 田润章与方柏舟离京外任,从外人眼中来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位孟学士却似毫不介怀,竟找上门来。 陆离心中纳罕,只觉此人一言一行,瞧上去光风霁月,不像心胸狭隘之辈。也拿不准对方是城府过深,还是表里如一。 有一点却毋庸置疑,这位孟学士,聪明灵透,一点就通。一般这种人,不是大忠,便是大奸。 陆离喜欢这种上来便说事的人,直来直往,省事省时。遇到那些虚头巴脑绕弯子打谜语的,她应付起来也嫌累。 虽对孟荟心中存疑,却已暂且放下成见。 当下三人分宾主坐下。 陆离道:“关于吉答之行,孟学士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我知道,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荟直到此时,方松了一口气,眉目如春,君子如玉。 枢密院最新收到的消息,吉答已列阵边境,如今他们手上也没有丹朱太子做盾,吉答有备而来,大宁不知如何应对。 这次借贺“圣节”之机,吉答但有所求,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我听说,陆待制在雄州时,曾考察大宁与吉答的边界线。” 陆离近日也在中枢旁听相公们议事,又听孟荟问到此事。心中明亮,已猜到从探子处传来的消息,与此事有关。 她并不藏私,向跑堂的讨来一份纸笔,当即一壁向孟荟缓缓道来,一壁在纸上描出二国犬牙交错的边境线。 “年初我在吉答,耶律锦曾提到大宁建国前的一件事——前朝凌渡之战,吉答失了关南六郡。此事已过了五十余载,据我猜测,关南之地只怕是幌子,吉答人实际上是另有所图。” 孟荟蹙眉看图,若有所悟:“吉答所图,在这边境线上?” 陆离颔首:“大宁与吉答结盟后,榷场长开不衰。北人牧羊马,南人种麦粟,马儿吃草,吃到这头;麦秆抽穗,坠到那头。时日久了,这道线免不了有些模糊。” 孟荟在地方与朝堂皆颇有建树,论起做官理务的经验,比活了两世的陆离只多不少。 但见他凝神细思后,又小心向陆离问了许多问题,字字问在关窍之上。陆离心中拜服,有问必答,二人有商有量,直至更漏断尽。 宁祈在一旁插不进嘴,索性执壶添酒,举箸布菜,安心做一闲人。 夜深方散。 临别时,孟荟对陆离大为心折,陆离对孟荟亦有相见恨晚之意。 不几日,几国使者相继入京,吉答与大宁已结盟十余年,为兄弟国,自与旁的附庸大宁的臣国不同,因此接待礼节最为隆重。 遵照往年规矩,一文一武二位使者带使节团入住吉答使馆。可巧,这使馆正坐落于宣秋门内大街,为沂王府的西邻。 年初赵景深回京,赵複想请他参与实务理政。 赵景深打了太极,入夏后,眼见朝堂上诸多事繁,各派争论不休,以身体抱恙为由,更是连大朝参都告了假。 这日崔云何应师父安时先生之召,前往应天府出诊,赵景深将人送去相国寺码头。 回府时,马车行到宣秋门内大街,正遇到吉答使团入住使馆。 邻国来使时,除了派明面的馆伴使接待,陪玩陪吃。暗里还要殿前司派出探子,暗中监视使者一举一动,防他们与人接应,暗通款曲。 这批探子便衣出行,混入百姓中,反倒比使团还要多出许多。 于是宣秋门内大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沉星河向马车里道:“这百十来个鞑子,箱箱担担的,怕是要堵上个把时辰。” 赵景深沉吟片刻:“咱们掉头退出去,把马车停到醉仙楼。走回府,晚些时候再来取马车。” 沉星河叹了一声:“只能如此了。”高高一扬鞭,马头缓缓转了向。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往醉仙楼而去。 下了马车,赵景深想起小十一爱吃醉仙楼的酥油泡螺。最近天热得厉害,小十一苦夏,食不下咽,已瘦得下巴尖尖。 于是让沉星河去酒楼里买酥油泡螺,自己站在酒楼前的阴凉地里等着。 恰有一阵凉风袭来,将凝滞空气略略吹散。赵景深闲看天边,见霞光大展,云絮如披;眼底春波,行船如梭。 正是一日之中,商贩收摊前最后的热闹。 耳边忽然传来二人低语,一个熟悉的名字侵入耳,让他的心乱了两拍。 “主人,我探听得清楚,那陆尊使住在界身巷。” “呸,什么尊使?”琉璃玉一般脆亮的少年嗓音,斥道。 “是,属下打听得那叫陆离的南蛮子,住在界身巷的什么衔珠小馆。” 少年啐了一声:“我还当他是个人物,没想到在南朝也混得不怎么样,猪馆便罢了,还什么咸猪腊猪的。” 赵景深见这少年将衔珠小馆理会成咸猪小馆,心中暗笑。又听他称大宁为南朝,便知这主仆必是此次来贺“圣节”的使者。 暗中一打量,见二人都作汉人打扮。被唤作主人的少年穿一身暗朱绣金线丝袍,头束金冠。肩宽身长,如一杆笔直长枪。看脸只得十二三岁,双目如星,一张脸英气勃勃。 腰上却别着一把裹了毛皮的短刀,与一身汉人装扮不搭。 心道陆离出仕不久,只去过吉答。这少年想必是混在吉答的使节团里,冲着陆离来的。 ——不知陆离在吉答怎生得罪了人家? 正想到此处,沉星河提了点心匣子出来,二人便往沂王府而去。赵景深心中好奇心已被勾起,一时按捺不下。 便向沉星河附耳吩咐几句。 沉星河身影一动,暗中追上那一主一仆,眨眼便消失在人流中。 — “圣节”这一日,大庆殿门开,迎各国使者。 陆离自吉答归来,将出使前的“假官”做成真官,如今服绯挂银,自不必再于角落站着,行纠察之责。 她站在文官列阵,人虽端正庄肃,眼睛却在觐见的使者身上飞来飞去。 吉答正使头顶金冠,后檐尖长如半扇荷叶,服左衽窄袍,副使则宽袍大袖,形制一如汉服;香耳国使者着白袍金线的战袍,头束紫金冠;高丽使者一身汉装,身着紫袍,头戴交脚幞头;南蕃、回鹘、于阗使者,或以匹帛缠头,或戴金花毡笠,服朱披紫,一身宝气光华,行礼时叮咚作响,如同行走的首饰匣子。 陆离瞧完热闹,目光转冷,视线落在缅药使者身上。 大宁与缅药合盟方订,今次是缅药第一次出使。派来的两位使者皆身份不凡,正使乃是嵬狐大妃野菰礼的大兄,国舅野菰留吉,副使乃是个汉人,名曹涛。 这曹涛原是出身严州的读书人,埋首功名十余载,次次科考落第。自负满腹才学,一身见地,不得帝王赏识。索性奔去缅药,做了嵬狐的狗头军师。 将严州诸般形势都卖于敌国,缅药因此打了几次胜仗。 曹涛拿故国的血泪做军功,升官极快,如今已做了缅药的左相。 此番作为副使来大宁,乃是毛遂自荐,抱着“荣归故里”“一雪前耻”的目的来此炫耀。 陆离敛去目中冷光,回想上一世故事。野菰家势大,野菰兄弟掌缅药的左、右厢军,乃是缅药国的柱石。嵬狐能有今日成就,野菰家族功不可没。 至于曹涛,她前世到西北后,不曾听得这个名字。怕也是嵬狐一死,即遭弃用。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之事便都远她而去。耳边鼓乐齐鸣,诸番礼节不止,歌舞姬川流不息,也如隔雾观花,瞧不真切。 觐见礼拜之后便是大宴,论制是九盏宴。每行一盏御酒,皆有一轮讲究,一番节目。 因夏日炎炎,便将大宴设在宫中御苑的香池中。 风荷如举,遍地芙蕖。 高髻红妆的宫娥划着小船,将酒食自膳房运来。人在田田荷叶间,忽隐忽现。搬上来的酒食皆用莲叶大盏盛装,吃喝皆落在一个雅字。 陆离坐在廊下,离龙座颇远。 遥见赵複气色红润,容光焕发,笑语间颇有几分得色。不由面色如晦,心中喟叹一声。 稚子抱金过市,如何不引得贼人觊觎? 大宁自恃汉家正统身份,不肯堕了汉唐大国威仪。每岁流水的银钱、绢帛往四面泼洒,打肿脸充胖子,犹嫌不足,还要将一张面孔装饰得金光璀璨,徒自炫耀。 大宁如同一席锦被,内里填的是败絮烂棉,早被虫蛀蛇咬,千疮百孔。只将面子绣得花团锦簇,亮于人前。 一日挺将下来,陆离恹恹不乐,拖着双脚回到衔珠小馆。却见卢嘉立在一株花树下,左顾右盼,见她身影欺近,忙迎上来。 “郎君,有客人等。” 陆离第一个反应是赵景深,以为晟娘的事又出了什么岔子。转念一想,不对,若是赵景深,卢嘉怎会不识? 除了赵景深,谁还会来衔珠小馆寻她? 于是一头雾水问卢嘉:“是什么人?” 卢嘉摇头:“来客什么都不肯吐露,只说找你。” 83. 丹朱太子 陆离心中虽疑惑甚深,却不急见客。 自北门进了西院,解了官袍,换上常服。思忖一番,找出当日耶律齐相赠的刺鹅锥,掖在袖中。方缓缓踱到前院。 天色尚早,衔珠小馆已点起纱灯。 卢嘉告诉她,来客被安置在沃雪轩。她从后院前往沃雪轩,正要经过眠夏水阁。 水阁中人声喧哗,丝竹管弦之音喑哑,应是云蔷在酬客。 陆离只寻树影中的暗处走,一路分花拂柳,走到沃雪轩。 却见守门的是个半大小子,做仆从打扮。双腿一盘,坐在门槛上,往嘴里丢炸蚕豆。二人皆是一愣。一个愣怔间,陆离已瞧清花厅中坐着个人,背着光,瞧不清脸。 陆离一撩袍角,正要跨槛而入,脚还未抬,那里头坐着的人却似被鬼踢了一脚,浑身一颤,猛地蹿将起身,捏起一只拳头兜头砸过来。 陆离不知对方来意,不好还手。 猝不及防间,只来得及将腰肢一拧,风拂弱柳一般,仰面下腰,如舟楫推波,原地划了半圈,躲去一记重拳。 直身站稳,将目光自来人脸上一扫。忍不住一笑:“哟,手下败将,上门讨打来了?” 耶律丹朱一招落空,神色十分不好看。仰面,拿鼻孔将陆离一个扫视,道:“怎叫我等上这许久?” 陆离见他收手,不像要继续出手的模样。 便抬脚走进花厅,往圈椅中一坐,先喝了半盏茶,才缓缓答他:“今日圣节,我在宫中办了一天差才回。” 放下茶盏,往耶律丹朱身上打量一番,含笑道:“你当日扮作乞儿,夜里又暗,我倒没瞧出你生得一副好相貌。今次既随使团来此,怎不好生出去逛,却来寻我打架?” 耶律丹朱见她提起当日之事,两眼一垂,是个嗔怒的模样:“你们南人狡猾如狐,当日我落在你手里,一身本事施展不开。一口气憋在胸口,足有半年。今日不远万里来找你,却是要好好与你分个高下。” 陆离心想他当日肆意妄为,被扣在雄州,耽误了耶律锦的大事。便是耶律锦再如何宠爱这位嫡子,事涉两国之争,回去必受了重罚。 他只字不提受罚之事,倒不是心胸狭隘之人,颇有几分气度。 当下一笑,拱了拱手:“丹朱太子当日敢偷偷摸到雄州,艺高人胆大,身手必定不俗,在下一向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从不以卵击石,就此认输。” 耶律丹朱浓眉拧起,冷笑道:“你们南人都是如此?” 陆离收起笑容:“此话怎讲?” “尚未交战便思退,胜负未分便求和。” 陆离挨了这无形的耳刮子,一时倒不觉屈辱。却想起今日赵複在圣节大宴上,群狼环伺,却面色自得。 凝视耶律丹朱,见他一身少年意气,正是最喜争输赢的年纪。想来这一架是避不得了。 转而神情一肃,道:“你想与我打一架,倒也不难。只是动手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问你一问。” 耶律丹朱一头雾水:“你莫不是又要耍诈?” 陆离笑道:“我在雄州捉住你,说起来是守株待兔,光明正大,可不曾耍诈。再说,你若身手实在出色,又何须担心我耍诈?” 耶律丹朱点点头,这话没错。当下双目如星,一副等不及的模样:“你问。” “此次随使团来大宁,你是光明正大来,还是混入队伍偷着来?” 此问大大出乎耶律丹朱的意料,愣了一愣,方怒道:“自然是光明正大来,自从入了雄州,每过一处州郡,皆要对着使团名单层层盘问,如何好混?” 这倒是。 陆离又问:“你来此找我打……比试,可曾报与你们尊使知晓?我若将你打出个好歹……” 她话还未说完,耶律丹朱已气得眼角绯红:“怎见得你就有本事将我打出个好歹?” 陆离啧了一声:“这不是防患于未然吗?如今咱们在大宁境内,你是客,我是主。我若被你打伤,大不了打碎牙齿咽肚里。但主人若打伤了客人,那可不是小事,我轻则被扒了官袍,重则要掉脑袋。” 耶律丹朱:“我与你是比试身手,点到为止即可。又不是来此寻仇,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陆离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心道这个丹朱太子年纪虽轻,倒是分得清轻重。 “咱们可约好了,若是被我揍疼了,你可莫要哭鼻子。” 耶律丹朱两道目光如箭,射将过来:“见了真章,还不知谁要哭鼻子?”细细将她一打量,嘲道,“你这人讨厌得很,脸却生得有几分……好看,若是哭上一哭,想必就是你们南人诗中所说的‘梨花带雨’之态了。不如,你先哭一鼻子给我瞧瞧,我下手也……温柔些。” 他年纪小小,第一次调戏人,十分不熟练。话虽说得狂荡,眉眼之间却有几分羞意,一双大眼睛溜了出去,并不敢看陆离。 陆离心中好笑,假作不知,撩袍起身,掸去衣上褶痕,当先往外走:“跟我来罢。” 耶律丹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提起两只脚跟上来,出了花厅,方才问道:“去哪?” “这花厅中不起眼的罐罐瓶瓶,无不价值千金。咱俩打起来时,哪顾得上许多?一拳一脚,这些宝贝就要化作齑粉。我一个清贫小官,身无长物,如何赔得起?” 耶律丹朱奇道:“你打碎自己家的东西,也要赔?” 陆离笑了一声:“你听谁说这是我家?……我原是租不起京城的屋子,故而借住于此。” 耶律丹朱一脸嫌弃:“你这么穷?” 二人一路打趣,到了陆离每日练功的竹林。 此时霞光渐散,暮色来侵。天色昏昏,微风将竹叶吹得飒飒作响。 陆离束了袖,将刺鹅锥丢到一旁石桌上。 耶律丹朱盯着刺鹅锥看了一时,眼睛都红了。他幼时便瞧上耶律齐这柄刺鹅锥,撒娇做痴,不知央求多少回,耶律齐只是不肯给他。 他从雄州回到吉答,被军法处置,挨了一顿痛揍,屁股都打烂了,躺了两个月不能下床,一滴泪也没流。 得知耶律齐将刺鹅锥赠予陆离,却恶狠狠地大哭了一通。 此时见刺鹅锥,更是怒气上涌,一时对陆离又嫉又恨,忽然冒出个主意。 “听说南人性喜关扑,咱俩打一场干架,也没甚意思,不如各自出一样宝贝,输者便将宝贝上贡给赢的人如何?” “你已知我穷得狠了,哪里还拿得出宝贝?” 耶律丹朱下巴朝刺鹅锥一指:“那不是吗?” 陆离笑道:“那原是你吉答之物,这样说来,即便我输了,也是物归原主,我算不得吃亏。” 耶律丹朱将腰间一柄短刀解下,递给她:“别看这柄刀瞧上去不起眼,却是采木叶山下万年寒冰中的玄铁制成,说起缘故来,也是三日三夜说不完,比刺鹅锥也不遑多让。” 陆离拔刀出鞘,见刀身黑沉沉,隐有流光暗旋,知道耶律丹朱所言非虚,当即笑道:“如此说来,今日我要大大地占一番便宜了。” 耶律丹朱冷哼一声:“打赢嘴仗,可算不得什么本事。希望你的拳脚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陆离将短刀抛到石桌上,与刺鹅锥躺在一处。 微微勾背,摆了个应战的架势。 口中轻声道:“来罢!” 她前世的身手全由战场上临阵自学,这一世提前做了准备,在潭州读书时,即与镖局的镖头习了一身近身搏斗的小巧功夫。后来到湖州,又得隋一悉心指点。 这几年间,日日勤练,不曾懈怠分毫。虽然不知耶律丹朱身手如何,但确信自己应不至于立刻落败。 再者,耶律丹朱虽是北人体格,生得高大,但毕竟年岁仅十二三,若搁在大宁的权贵人家,出外还要仆役成群,生怕磕着碰着。又身份尊贵,倒不好真伤了他,以免伤了两国和气。 因此一招一式,只取轻灵路子。只看耶律丹朱如何攻击,她便随机变招,以守代攻。 须臾, 二人已交手几十招。 耶律丹朱自幼跟随皇庭中的武士习武,他们吉答一族,生来便要练打狼搏熊的本事。一招一式,求稳求准亦求狠,招招落到实处,所费力气甚多。 几十招下来,连陆离衣角都未触着,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心中气苦。 见陆离脚下如驾云,腾挪转移,迅如风,轻如燕。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绕着一片竹林打转。 心中忖度,如此追着人跑,枉费一番气力,不是长计。况且对方熟悉这片竹林,闭着眼也能闪躲。 还需想个法子,将人困到死角,不得不与自己交手。 耶律丹朱既打定主意,便瞪大眼睛,在一片昏昏光线中,瞅准一个死角。 当即不动声色,以自己做饵,捏起一只拳头,往陆离颈侧挥去,激起一阵劲风,显见是使出了十分力气。 陆离不敢小觑,倚向一竿翠竹,借助竹身柔韧之力,且仰且起,极为巧妙地避过这一拳。 谁料她方直起腰,耶律丹朱右腿一个横扫,又挟千军之力向她腰侧踢来。 陆离脚尖一点,向后连退五步,方躲过这一记横扫。四面一望,见自己已退到两墙合围之处,若要再避,便只能往墙里钻,含笑对堵在自己身前的少年道:“你是故意将我逼到这个角落?” 耶律丹朱一撇嘴:“我又不是来与你玩你追我逃的把戏,你一味躲我重拳,便是打到天亮也分不出胜负。” 他口中抱怨,手脚却不停下。说话间,像一只露出爪牙的花皮小豹,一手做掌,一手勾拳,向她袭来。 陆离轻轻叹一口气,当下侧头躲过耶律丹朱的拳风,也缓缓推出一掌。 她这一掌拍向耶律丹朱胸口,耶律丹朱见掌风若有若无,仿佛没甚力气,心中疑惑。身体却不敢大意,侧身避过。 谁知这一避,恰好将围住陆离的“铜墙铁壁”撕开一道口子,陆离借机一跃而出。耶律丹朱心道不好,忙猱身而上,五指做爪,要去捉陆离。 竹影暗昧之中,只听陆离一声轻笑。鱼儿滑水一般,从他指尖滑过,却将一只软绵绵的巴掌拍上他腰侧。 这一巴掌看似轻轻巧巧,没甚力气。耶律丹朱的身体却身不由己,如一只割了线的风筝,斜斜向后撞去,被一杆竹抵住身子,方没有栽倒在地。 陆离将他一拽,待他站直了,方松手道:“咱俩今日算是打了个平手,一时分不出胜负,不如改日再约?” 耶律丹朱垂着眼皮,咬了咬唇。心知自己已是输了,打了半日,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自己却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心中有些丧气,又有些不服气,咬了咬牙,道:“不必改日,咱们再来一场。” 陆离似笑非笑道:“丹朱太子精力充沛,我可不行了。便是我行,我的肚皮也不行了。再迟一刻,不必你动手,它自己便要‘咕咕’叫着投降。” 耶律丹朱听到这里,也不好难为人。当下便招呼等在竹林外的侍从,要走。 “等等……” 耶律丹朱回过头来:“怎么?你改主意了?” 陆离将石桌上的短刀拿起,递到耶律丹朱面前:“我没赢,你也没输,既是没输,怎可将宝贝落下?” 耶律丹朱心中虽觉自己输了,到底孩子气,舍不得宝贝,别别扭扭接过刀,别上腰间。 还没抬脚,陆离又出声了:“天色不早,不如留下用一顿晚食?” 耶律丹朱嘴角一耷,十分不客气:“你们南朝的吃食,吃进嘴里如吞云饮雾,没甚味道。吞入腹中则如绵似絮,也不饱腹。我吃不惯!” 说罢,也不待陆离回应,朝空中挥一挥手,以示别过。大踏步出了竹林,那随从朝陆离张望两眼,忙不迭追着主人而去。 陆离笑了笑,收起刺鹅锥。 朝天边望了望,最后一抹光亮也随一缕清风飘散。远处影影绰绰亮起如萤之光,是街巷上的纱灯渐次亮起。 陆离掩去一个哈欠,觉得这一日过的,真是累! 84. 两国交锋 浮华遮人眼。 几国使臣在东京城的富贵乡中逗留月余,方陆续离去,只吉答使臣还盘桓不去。孟荟作为接伴使,对每日陪着使臣逛街吃喝颇以为苦,找陆离饮酒时,忍不住吐露数语。 陆离眼波一转,给他出了个主意。 使臣已到京月余,宁祈平白得了个馆伴使的差使。李善怀与孟荟一般,深觉这是件苦差,告知他时还一脸同情。 谁料宁祈平生最善吃喝玩乐,论到游戏,可三日三夜不合眼。得了这件差事,直如小鼠入米缸。 第二日一大早,便早早等在使馆门外,眉眼带笑,将吉答正副二使敷衍得密不透风。 从天光微露到夜深更漏断,他那俏皮话儿仿佛说不完,偌大东京城,角角落落他无所不知。一旁通译一日不知饮下多少茶水,仍觉口中焦渴。 次日一早,天色才亮,满面春风的馆伴使又等在使馆门前。吉答使者魂魄如在梦乡打转,硬挺了一日。 谁知接下来数日,日日如此。 这日散衙后,陆离骑着马儿在御街缓行。 远远瞧见宁祈穿一身丹雘轻袍,骑一匹雪白神骏,神采飞扬,眉目如画。身旁一群臊眉耷目、颓堕委靡的吉答使臣,被他衬得如一窝小鬼。 心中好笑,提缰避到一旁。宁祈眼尖,百忙之中还朝她递了个眼风。 二人相交已久,陆离自是理会得。当即告知孟荟,吉答使者挺不住了。 孟荟从接待中脱出身后,在枢密院的架格库浸淫数日,正可大展身手。 谁料吉答使臣入宫辞行,直至车马出了皇城,也没开口。君臣上下皆一头雾水,不知吉答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荟作为送伴使,要一路将使团送到雄州。 出城后,远远瞧见有一人一马,相候长亭。待走得近了,才认出那人是陆离。 使团中一红衣少年飞马而出,二人在亭中交谈了几句。等红衣少年回转,队伍才再度移动。 孟荟此前并未关注队伍中的这个少年,此后留心打量,发现使团众人对他都极是尊敬。 心中若有所悟。 送完耶律丹朱,陆离勒马回城。 夏日将尽,风中开始有了凉意。陆离心中惦记杳无音讯的苏信,不急着回去。身下马儿也晓意,一路踢踢踏踏,将鼻子去拱路边的野花。 她此来送耶律丹朱,也是存了私心。不久后缅药与吉答之间将起刀兵,大宁即便两不相帮,也将有利可图。 况且,耶律丹朱的身份贵不可言,在此人跟前混个脸熟,以后若有事,也能行个方便。 — 立秋前一日,荣王府挂白。 陆离一身素服,赶至荣王府,给荣王妃上了香。晟娘重孝,跪于灵堂,日夜不休,替荣王妃守着香火。 这是荣王妃见陆离最后一面时交代的。她自知命不久矣,又知众人有意保晟娘。 便与陆离道:“倘若我能挺过秋分,见到这丫头行了刑,那是她没造化。倘若……我走在前头……便让这丫头守在灵堂,好好替我灵前行孝,我与她之间的恩怨,也算一笔勾销了。” 陆离将这话一字不漏转告晟娘,晟娘沉默良久,低声道:“一开始,我也想好好孝顺她的。” 晟娘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在荣王妃“七七丧俗”过后,流放夔州。 蕙娘辞别了沂王妃,与晟娘一起上路。陆离从柳哉世处得知,这个结果乃是赵景深从中斡旋,求了皇后恩旨。 因蕙娘姐妹祖籍即夔州,此番蕙娘携外甥女去夔州,也算归乡。 秋风飒飒而起时,雄州急报传回京城。 原来一行人行至雄州,使团突然发难。以归还关南之地为由,在雄州地界与孟荟拉起道场。 这一场早在意料之中的拉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开了头。孟荟人在雄州,就地转为谈判使,与吉答开始了一场胶着谈判。 月余后,吉答见孟荟如铜墙铁壁,无孔可入。遂决定临阵换谈判使。 两日后,吉答宣徽南院使、归义节度使萧奇摩和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万奇兮作为谈判使者入雄州。 萧奇摩自诩身份尊贵,入大宁后,乘坐在一驾金碧辉煌的辇车之上,称足疾不拜。 孟荟面色无波,淡淡道:“昔年我出使吉答时,患了伤寒,几乎不能起身,仍按照礼节行礼。” 萧奇摩见他虽文质纤弱,却如坚玉寒铁,周身凛凛,不卑不亢。当下不敢怠慢,叫左右扶自己下了辇车,依使节之礼行了礼。 萧奇摩一到,胶着局面如春水化冻。 雄州使馆中,萧奇摩倚着几只绣金描银的软枕,手中捧着热酥茶,喝得眼饧骨软。 不过半日工夫,便亲亲热热与孟荟咬起耳朵:“我主此次必要讨回关南之地,孟尊使如何应对?” 孟荟神色淡淡,眼风如剑:“北朝若强要割地,便是败坏两国当初立下的兄弟之约,撕毁合盟。我大宁无其他应对,唯有横戈相待。” 萧奇摩见他板正端方,仿佛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由苦笑,凑近了低声道:“我丹朱太子年方十三,生得英武不凡,正是议亲之时,我主有意替丹朱太子,求娶大宁公主。” 孟荟此前与陆离的私下探讨,只道人家要土地,却没想到竟还有和亲一念。不知吉答提起此事,是坐地起价的幌子,还是真心。 孟荟心下惊疑不定,面上仍是淡淡:“大宁建国六十余年,从未与兄弟国联姻。我大宁官家圣人慈爱,公主性子柔弱,离不得故土。况且……异族夫妻,性子相合也还罢了,若是小两口不投契,反坏了咱们两国的兄弟情谊。” 萧奇摩听到这里,笑道:“贵国自来有言: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孟尊使既非媒人,又非父母,怎可替人拿主意?” 孟荟微微一笑:“国婚事涉两国,既是官家家事,也是大宁国事,自然非我一个小小使臣能决断的。……既如此,请大使稍事等候,我回京禀告陛下。” 孟荟快马回京。 赵複与相公们商议几日,竟隐隐有愿意“和亲”之意。孟荟冷眼旁观,隐约看出赵複的心中所想:除了割地不可,其余皆可谈。 两国邦交,互相遣女嫁娶并非罕事。莫说汉唐时便有此旧仪。只说近的,缅药嵬狐几年前立国称帝后,为得到吉答助力,求娶了吉答公主。吉答为打通河西商道,近年来也与西蕃几个大族频频联姻。 孟荟情知赵複求和心切——只是,想起家中幼女,心道:一国荣辱,岂可移担于弱女肩上? 大宁太祖原是以军功立国,几十年过去,长枪折断,弓刀暗藏,竟沦落到要推女子去“求和”。 一时心灰,想起那日陆离酒酣之际,叹息一句:“所费千金,只买得片刻安宁。” 此时若有所感,心道:舍得一个公主,又能维系几刻的和平呢? 两府相公们争执不定,赵複也在迟疑。 孟荟滞留京中,心情苦闷,这一夜请陆离与宁祈饮酒。 陆离听闻吉答有联姻之意,心中吃惊。公主和亲是大事,前世她此时才赴秋闱,还未考得官身。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和亲这回事。 一时若有所思:“如今宫中最大的公主才八岁,还是个孩子,如何能嫁去异国?” 孟荟听了,沉默不语。 宁祈今年添了个女儿,心中柔软,听不得此事。 想起那几日他陪吉答使团四处戏耍,咬牙道:“早知如此,我将那吉答太子带去桑家瓦子见识一下绣勒帛,叫他不敢娶我大宁女子。” 这绣勒帛乃是一位女相扑者的“花名”,生得虎背熊腰,两臂如桶,开口震天,跺脚裂地。常在桑家瓦子表演。 陆离听他说得好笑,道:“联姻是国事,又岂是吉答太子自己能左右的?” 一顿闷酒,到夜深方散。 几日后,中枢议定。赵複令孟荟起草国书:如吉答要和亲,就没有金帛;若此后不再提起“关南之地”,则增岁币十万。 孟荟想起此前与 陆离讨论过边界线一事,遂建议于誓书中增添三条:两国边界线各五里,不得牧马屯田;不得无故添屯兵马;不得收留自对方逃亡的诸色人等。 出发前一日,赵複忽地想起宁祈做了数日馆伴使,将使者团治得服服帖帖。因此下了诏令,让宁祈与孟荟一起前往雄州,继续与萧奇摩谈判。 二人当日要先去宫中辞别赵複,再去中书取国书。到动身时,大约已近午时。 这日恰好休沐,陆离估摸着时间,决定出城送一送二人。 谁知巳时三刻刚过,此前因荣王妃故去,被征调回荣王府做事的卢嘉忽然出现,告诉她:“公子让郎君去一趟西府。” 从荣王妃离世后,荣王府东西两府诸事繁杂,全凭赵景钰一人做主。大约实是分不出工夫找她秋后算账,这样一来,二人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 荣王妃召她相见时,中途被赵景钰截走,二人做了一场暗中“博弈”。如今回想,陆离心中还有些惴惴。 赵景钰这人,性善隐忍。向来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晟娘一事之上,她显然已得罪了赵景钰。 暗自一叹,陆离还是不敢耽搁,骑上马往西府而去。 熟门熟路,自角门一路往花厅而去。 西府没有挂白,不知是已除下治丧之物,还是本就没有行丧仪。 花园中疏落空旷,渺无人迹。 想起卢嘉上次顺嘴一提,说赵景钰拨了许多西府仆役到东府办差,当时是为治丧礼。 丧礼完毕。东府没了荣王妃,上下各处自是都听赵景钰分派。听说赵景钰遣散许多荣王妃的故人,这些“借”去东府的仆役,也就此留下了。 还未至花厅,忽听水边树影下,隐隐传来说话声。 陆离不由慢下脚步,竖了耳朵。其中一人语调低沉,沉声静气,正是赵景钰的声音。另一人瓮声瓮气,却听不出是何人。 因离得远,又隔着一片葱茏花木。语声不及传来,便消散在空气中。 只隐约有几个字落入耳中,“……出使……国书已……大相公……” 陆离不敢停下,人已到了花厅门口,却驻足不入。 心中惊疑不定,国书是前几日孟荟亲拟,难道过后又有什么变化? “大相公”……两府的相公们不少,但能被称作“大相公”的,也只有俞怀瑾了。 俞怀瑾今年在外事上一味退避,无底线地求和。陆离心中一冷,不等细想,向正守在花厅外的卢嘉吩咐道:“我想起一件急事,公子问起,你替我敷衍一时,只说我片刻就到。” 卢嘉“啊”了一声,陆离的身影已消失在花园里。 事关重大,不可递条陈,免得落人把柄。 陆离在西院翻找片刻,要寻出一个趁手的物件,最后搜捡出一个暖手炉子。 一番动作后,才将炉子塞进一只布袋。云蔷的声音便在屋外响起:“你慌里慌张做什么?” 原来云蔷领着金珠才出了东院,正要去前厅,见陆离着急忙慌跑回来,好奇地过来瞧瞧。 陆离正愁到何处抓个跑腿的,见到云蔷,眼睛一亮:“你给我拨个靠谱的小子。” “做什么?” “替我跑趟腿。” 陆离鲜少慌成这样,云蔷心中若有所悟,知道一定是急事。当下也不多话,让金珠去喊了个小厮来。 云蔷与人几句交代过,那小厮听完,将装了暖手炉子的布袋郑重收好。面色沉静,只将头一点:“郎君放心。” 陆离向云蔷道了谢:“我另有要事,得出一趟门,改日好好谢你。” 说完举步欲走,云蔷却将她叫住:“且慢。” “怎么?”陆离蹙眉。 云蔷朝她臂膀指了指:“你衣裳刮破了。” 陆离低头一看,果见左臂上撕开个两寸来长的口子,大约是方才翻箱倒柜时刮破的。 “不碍事,等回来再收拾。” 声未落,人已出了院子,飞马往西府而去。 85. 试探 一炷香后,陆离蹙眉站在西府花厅中。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呆呆地看着赵景钰。 赵景钰抬眼,看了她一眼,显得十分有耐心,重复了一遍:“将外袍脱了。” 陆离一时转了千百个主意,心中打鼓。怀疑他方才发现自己路过偷听,又或是因晟娘之事,现在秋后算账,要将自己剥了外袍杖责一顿。 上一世听命于他十余年,都没挨过的打,竟要在这一世受了吗? 陆离在顺从和反抗中犹豫片刻,一咬牙,将外袍解下。 赵景钰伸出手,却将袍子接过去。 陆离一愣。 他莫不是瞧上了她这件袍子? 这件锦袍还是云蔷端午时给她添置的秋装,色如碧水,以银丝绣水波纹,如沧浪翻腾。 赵景钰起身,拉开一只木屉,翻捡了一番。口中对她道:“傻站着做什么?” 陆离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镇定下来。心中下了决定,不论赵景钰问什么,做什么,她皆平静以对。 如今不能与他撕破脸面,她筹码微薄,输不起。 心中想得清楚,一抬眼,见赵景钰一手挽着她的外袍,一手从匣子里翻出几股丝线,一一比对。 陆离大惊失色,从椅中跳将起来。 “公子,你怎能……” 赵景钰微微抬头,目光中是让她闭口之意。转而垂下头,只将注意力放到眼前几股丝线上。 陆离手脚都不自在,却还是坐回去了。 几只云雀飞来,在檐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秋风仿佛是被鸟儿唤来的,自窗沿爬进来,将赵景钰手中的水蓝色锦袍吹得如水浪,一波波滚动,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陆离垂眸,目光落到自己雪白的中衣上,发了呆。 忽然想起那日在南郊别院,赵景钰给傀儡偶人缝袍子的模样。 心中不着边际地想:他或许只是单纯地爱做女红。 何时学的缝补?在饶州时吗? 绞去线头,赵景钰将袍子丢到她怀里。 陆离抖开袍子,看了一眼原先臂上撕开的口子——已奇迹一般消失了。 江南织女擅织补之技,将衣裳破处用绣花绷子固定好,从接缝处挑取多余丝线,拨经弄纬,疏处织进新丝线,补好后,瞧不出一丝异处,堪称巧夺天工。 赵景钰连绣花绷子都不用,就有如此神技。陆离按下心中惊奇,快速将外袍穿好。向赵景钰道了谢,问起正事:“公子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赵景钰盯着她看了片刻,方问道:“晟娘出城那日,你也去送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事瞒不过他,陆离点了点头:“是。” “从岳州将你赎出来时,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有了默契,你是我的人,自该事事会为我考虑。” “我确是为公子考虑。” “哦?” 陆离轻声道:“普通百姓活的是里子,高门权贵活的是面子。似公子这般……往后要坐那个宝座,更不能有丝毫污点。当年,元季太子因卷入厌胜案被废,其实此事始末,他全然不知,多冤枉……就因涉案人与他相关……” 赵景钰眉头一皱:“你怎知元季太子的事?” 陆离不动声色地撒了个谎:“出使吉答前,我在史馆的架格库中,无意中看到这份卷宗。” “即便你保住晟娘是为了我……晟娘出城时,你前去相送,也是为了我?”赵景钰轻笑一声,脸上却殊无喜色,“晟娘被羁押在御史台中,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陆离脸上是赤诚的惊奇,讶道:“晟娘没说什么呀……一开始,她一心求死,什么都不肯说。” “后来呢?” “后来……”陆离飞快地觑了一眼赵景钰,心道,果然,这是在秋后算账了。 “沂王妃私下找了我,晟娘的姨母在她府上做绣娘,她说姨母想见一面晟娘。 “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安排这二人见了一面。姨甥二人见了一面后,晟娘有了一点求生意志。听说此中另有隐秘,沂王妃便入宫求了圣人,详查此事。” 赵景钰并未打断她的解释,甚至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在一只笔洗看,看得入了神。 陆离半真半假解释完此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一只冰裂纹白釉笔洗,瞧着寻常,并无出挑处。 忽地反应过来,赵景钰哪是在看笔洗?分明是在发呆。 她轻咳一声,借着喝茶缓解心中不安情绪。 忽听赵景钰问她:“我若是让你退出朝堂,你可甘心?” 如同一道惊雷降下,陆离心弦崩断,如堕冰窟,浑身发冷,强抑颤抖,朝赵景钰看去。 涩声道:“为何?” “我需要你去办别的事。” 陆离强抑不安,在心中思索对策。退出朝堂,犹如丢下武器。 她重生后不辞万难重走前世的路,就是要披着陆离的身份获取官身。便是如今的身份,想查明真相、替父翻案也是千难万阻,如弃了官身—— 怕是永生永世也不能了。 她越想越是心凉,朝赵景钰觑了一眼。却见后者也在凝视她,只这一刹那,心中如阴雨中的黑天忽地打了个闪,让她在晦暗中抓住一线的光。 ——她留在朝堂之中,对赵景钰最有用,舍去她,赵景钰从何处再找这样有用的棋子? 难道是赵景钰在试探她? 她肚子里千回百转,不过片刻工夫,便转了许多主意。 面色灰败,沮丧道:“我能到如今的位置,全是公子恩赐,公子若令我退出朝堂,我绝不敢忤逆。只是——”她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考上科举,外放湖州,到如今在朝堂上有小小的立锥之地,我也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心中虽愿意听公子的话,到底是有几分不甘心的。” 她这一番自陈心迹,声音愈来愈低,嗓音愈来愈沙哑,几乎做到与重病时的陆离一模一样。 偷眼看去,赵景钰果然受了震动,颇有几分失魂落魄之感。 “若是退出朝堂,我对公子还有何用?” 赵景钰回过神来,道:“形势所迫,确实要委屈你,边关不如朝堂,弃文从武,对一个科举出仕的官员来说,是舍易求难,去贵就贱。可如今,我有一事,想来想去,非你不可。” 陆离听到一半,心跳如鼓,大悲转为大喜,几乎快控制不住雀跃心情。强自维持面色平静,她故作犹疑道:“边关……公子是想让我去雄州?” 赵景钰摇头:“大宁与吉答和平已久,边备已形同虚设,何须你去雄州?我说的是西北边军。” 陆离讶异道:“大宁与缅药的合盟才订,已约得百年和平……” 赵景钰哼了一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缅药人与吉答人不同,何曾守过信?两国虽定下合盟,最多只能维持数年休战。” 陆离听到这里,心道赵景钰果然不俗,竟在此时就看清两国未来形势。又想起赵複上次问她合盟落定,可保五十 年和平吗? 两相比较,赵複真是天真得可怕。 耳旁只听赵景钰继续道:“况且订盟时,诸多方面因争执不下,双方皆不肯退让,盟约皆含糊不清,连边境线都不曾厘清。” 赵景钰说的都是此后隐患,陆离多活一世,自是心知肚明。听赵景钰看得如此长远,心中愈加惊异。 “公子……让我去西北军中,是为了……军权?” “不急,现下还不必去,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告诉你要做什么。今日只是先问问你的想法……” 陆离忖度道:“从文从武,是贵是贱,我不在乎,只听公子吩咐。只求公子,莫要忘记当日许诺我的事。” 赵景钰见她目光清澈,一脸赤诚,心中微微一动,颔首:“你好好替我做事,我自会兑现许诺。” 直至出了西府,陆离还有如在梦中之感。 前世赵景钰为夺军权,将她派往西北,但那已是永宁七年前后的事。如今时间线错乱,好多事都已提前发生。她的死期,是不是也已进入倒计时? 与此同时,西府中的赵景钰也在沉思。这半年来,他过得也不轻松。 过去的二十年,荣王妃一直是罩在他头顶的一朵厚重乌云,时而往他身上浇一通雨。他费心周旋好些年,努力维系表面的母子和平。 将晟娘当作棋子行了最后的杀招,却不幸败露。荣王妃并非糊涂人,最后显然已疑到他身上。 他趁对方毒发病重,着手将东府仆役层层清洗,及至荣王妃咽气时,床前已无人可用。 终使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除了陆离。 荣王妃的院中原有一个他埋下的眼线,此人在晟娘停手后,继续往荣王妃汤药中下毒。 后因柳哉世与杨幼卿介入,摸到辛氏兄弟这条线。赵景钰怕东窗事发,连夜将辛氏兄弟送走,又将这投毒的女使沉了塘。 荣王妃见陆离时,他还不及在院子里安插新人。会见时荣王妃到底与陆离说了什么,竟无从知晓。 荣王妃死后,他令人将荣王妃几个贴身女使一一拷打用刑,竟一字也问不出。 隋一一身黑衣,从树丛后闪出。转眼间已进了花厅。 朝赵景钰道:“七郎君若想知道王妃最后与陆公子说了什么,为何不直接问?” 赵景钰不答,却问他:“她去了何处?” “回衔珠小馆了。” “郎君……是对她起疑了吗?” 赵景钰掀起薄薄眼皮,唇角一勾,笑得有几分冷:“起疑如何?信又如何?我不怕她心中有鬼,只在乎她有没有用。” 隋一不明白这话,有些担忧道:“林焕章就是死在西北,她若去了西北……” “怕什么?”赵景钰卷起袖子,提笔开始写信,口中道,“老狐狸做了善后,蛛丝马迹早已消弭无踪,她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什么证据。况且我在西北布置数年,她去了军中,自有人暗中引她入局。” 隋一见他胸有成竹,不再多嘴。 这厢陆离回了衔珠小馆,心中既喜且忧,恨不得明日便打点行装去西北军中。 云蔷正巧迎面走来,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生疑。 将她上下一通打量,忽地柳眉倒竖,变作妒妇状:“你在外头有了狐狸精?” 陆离愣住:“胡说什么?” 云蔷几乎将眼珠子弹到她胳膊上。 “这里方才还有个破洞。你出门一趟,破处便没了,哪个狐狸精给你缝上的?” 86. 一只暖手炉 陆离心道:这狐狸精是谁,还真不好同你解释。 心下却觉好笑,云蔷素日实在霸道。衔珠小馆的人,吃穿皆要听她的。 上次衔珠小馆中设宴,主客都是京中权贵,云蔷特意给小厮丫鬟们置了新衣,以充门面。谁知一个小厮不慎被泼了酒水,不得已去换了一身旧衣。 云蔷眼尖,立刻就发现了。忙将人换掉,真是一刻也不能忍。 好在,向来一物降一物。 陆离搬来衔珠小馆半年多,早将这只炸毛猫摸得毛顺。当下好脾气地软语数句,连哄带骗,云蔷方将此事丢开。 陆离见她脸上有了笑意,便问道:“送信人可回来了?” — 与此同时,手里捧着暖手炉的宁祈也是一头雾水。 上了马车,接住孟荟询问的视线。向他解释道:“是陆待制,派了个小子给我送这个。” 说着,将手中之物朝孟荟一扬。 孟荟看清了,忍不住一笑:“雄州毗邻吉答,冬日确实寒冷难捱。陆待制去岁出使吉答,正值北国之冬,怕是吃够了苦头,以己度人,怕你受冻,方巴巴送来此物。” 宁祈含笑道:“如今刚入秋,哪里用得上?难道……是暗示咱们与吉答的谈判,要谈到年末?” “这如何知晓?大宁与缅药的议和,不就议了许多年?边议边打,到最后盟书都签了,边界线还是没论清楚。留着一本烂账,往后还有得攀扯。” 宁祈一边听他说,一边手贱地抠开手炉。 炉腹中躺着一物,乌黑平整,乃是一方新砚。宁祈目光一滞,实在是迷惑了,皱眉笑道:“这个粗心大意的,竟连炭与砚都认混了?” 孟荟抬眼看来,也是一愣。 他虽与陆离是新识,相交不深,却看出陆离是极谨慎细致的人,绝不会犯这样粗浅的错误。 沉吟片刻,忽然拿出国书。 在宁祈迷惑不解的目光下,剥开封口火漆,将内页掏出一看。素日温润如玉的君子面,已是气得变形。 推开马车车门,朝外喊了一声:“掉头,回京。” 孟荟胆大包天,竟在赵複跟前要撂挑子。 ——他亲拟的国书,不知何时被人更换。他提出的三条增补,不知被何人删得一干二净。 孟荟口舌如刀,含沙射影,每一刀都直指俞怀瑾。 赵複无奈之下,只得令翰林学士重拟国书,按照孟荟的意思,将三条增补一字不漏,书写其上。 孟荟片刻不离,国书拟定,盖印,皆在他一双喷火怒目之下。事成之后,片刻不耽误,立刻出城。 宁祈完全被他的雷厉风行镇住。 心道,大哥素日斥他不求上进,和孟荟相比,大哥骂得还是轻了的。何止不上进,简直是一摊烂泥! 快马加鞭,车马轮换,月余即到了雄州。 一个照面后,萧奇摩便敏锐地察觉出,带着国书返回谈判桌的孟荟变了,他面色冷峻,硬得像一块铁,交涉中寸步不让。 赵複与相公们议出的结果,是愿意接受和亲的。 但孟荟却冷着一双眼,对萧奇摩一字字道:“我大宁公主,绝不和亲。” 萧奇摩愣住,宁祈却已惊出一背的毛毛汗。 眼见局面要僵,宁祈忙笑着打圆场:“公主今年才八岁,不过一个孩童,连嫁人是怎么回事都不懂。官家爱惜她柔弱,不舍她远嫁……况且,我大宁皇室嫁娶一向从简,即便是公主,嫁妆也不过十万缗。” 嫁妆如此之薄,远低萧奇摩的预期,他不由一愣。 心下还有些不信,来大宁的使者回吉答,都免不了思念东京城的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沉醉地回忆起大宁宫城中流水般的珍馐佳肴,琼浆玉液。 在吉答人的幻想中,大宁公主出嫁,必是数以百万计的金银玉帛、绫罗绸缎。 真的只有十万缗? 萧奇摩一笑,鹰一般的双目叼住宁祈,似在掂量他话中真假。 “我吉答公主几年前嫁去缅药,几千头牛羊铺满山坡,金银玉器装了五十车,绫罗绸缎堆叠如天边云霞。” 宁祈一笑,做出馋涎欲滴状,道:“可惜大宁没有成年皇子,否则我定要壮了胆子,替大宁求娶贵国公主。” 萧奇摩:“……” 有宁祈在其中插科打诨,萧奇摩旁观孟荟确实如一块铁板,无处可钻空子。 十余日后,《关南誓书》签订。大宁答应增加二十万岁币绢帛,吉答不再提关南之地,也放弃和亲之念。且约定,此后缅药若再与大宁有龃龉,吉答不可襄助缅药。 回程时,宁祈仍是不解。 “缅药既与我们签订了盟约,自当遵守。为何咱们要怕他再兴兵戈?还以二十万岁币买吉答的袖手旁观,二十万,也太多了。” 孟荟与田润章、方柏舟亲近,对西北边事,自是比沉浸在东京城富贵乡中的宁祈清楚得多。 疲倦的脸上写满无奈,愁苦更甚:“缅药人叛服不定,他们签下的盟书,我一个字都不信。以二十万买吉答袖手,还是因我大宁贫弱,抵挡不住两国联手。” 宁祈默默,不敢再言语。 — 自赵景钰提起有意将她送去西北边军,陆离白天黑夜都在想此事。 恨不得赵景钰立刻将她踢去西北才好。只是踢她走之前,还有一事放不下。 散衙后,她照旧在大相国寺附近闲逛一遭。 见身后没有尾巴,方匆匆赶到苏信的旧衣铺子。看店的丫头见她来了,双目一亮,笑嘻嘻道:“郎君,东家来信了。” 陆离精神一振:“快给我。” 苏信谨慎,信中不便细说,因此寄来的是一封平安信。信中寥寥数语,只说一切顺利,不日即回京城。 陆离提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苏信果然一字千金,从不失信。 三日后,陆离才拐过景德寺,往旧衣铺子一看,半幅蓝花帘下冒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抿起嘴角,朝她一笑。 二人在后院天井中坐下。 苏信将隔壁茶楼盘下后,将两店后院打通,便有了这处天井。四壁合围,除了与茶楼、旧衣铺子相通,临巷的墙上还开有一扇小门。 两只黑漆漆的大水缸中,养了几茎莲,数尾鱼。 闹中取静,最宜密谈。 苏信将赴饶州数月之事与她交代。却将自己遇险一事大大简略,将巧遇常嘉茂、并被其所救一事当作趣谈。 陆离没想到常嘉茂此时已调任饶州,做了一州通判。喜道:“他有治世之才,原先只做个参军,确实大材小用。” 苏信也笑,遇到常嘉茂之后,借了他的方便,又得了他派两名侍卫保护,此后 的调查顺风顺水。 此时缓缓道来,陆离将这些信息,与从晟娘和荣王妃口中得出的一一拼凑,自是拼出了大概的形状。 不过是两个可怜稚童,于危难时相识,抱团取暖的故事罢了。其中的细节与首尾,怕是只有当年的两名稚童知晓了。 陆离且将二人之间的故事放下。 苏信对自己遇险一事虽寥寥数语,淡淡带过。她却从中品出命悬一线的危机感。 蹙眉道:“当日你自请做我臂膀,我便担心将你带入险地。如今短短两年,便已应验。若不是正巧遇上常嘉茂,你此次如何脱险,心中可有计较?” 苏信轻描淡写带过遇险之事,正是怕陆离不肯再用她。此事过后,她痛定思痛,也有了主意。 当下微微咬唇,诚恳向陆离道:“郎君能习得武艺傍身,我自然也可以。此前去江宁府帮郎君办事,见了缘空大师,他知道我替你做事,很是欢喜,说要教我刀法和拳脚。我当日急着去饶州,只敷衍他说容我考虑考虑。” 陆离微微挑眉,笑道:“他还有这样的想法?” 苏信点点头,有几分不好意思:“缘空大师倒是对我一片赤诚,对郎君的事,也透露了只言片语。只说郎君日后报仇,说不定还要去西北边军,我若不能学个一招二式,莫说帮不上郎君的忙,反要成拖累。” 陆离心道,刘升也不是如面上的鲁莽,竟能想到此处。 苏信叹了一口气:“此番回京,我已定了计划。与郎君汇报完饶州之行,再安顿好这两间铺子,我便要去江宁府向缘空师傅学傍身之技了。” “学武很是辛苦……” 苏信抿嘴一笑:“巧得很,我天生就爱吃苦。” “这间铺子与茶楼,你丢得下?” “我已写信给于泽,过几日他会赶到京城,一来替我看铺子;二来,郎君若有事吩咐我去办,只管将信留在铺子中,他会设法递信给我。” 陆离活了两世,从未有如苏信这般赤诚待她之人。一时之间,心口酸涩,竟不能言。 苏信心中明白,去握住她的手。 “自从郎君替我报了父仇,此生我便已许了郎君。郎君不必觉得亏欠于我,我以女儿身,行男子事。如今方识得天地阔大,仿佛肋生双翼,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比之在阁楼中绣花待嫁,不知快乐多少,欢喜多少。” 她双目放远,仰头看向天空。 “在江宁府时,缘空大师同我说起西北边城的风土人情,提到戈壁如何险峻,瀚海如何无边,星空如何深邃,大河如何辽阔……那西蕃夷人骑着骆驼,唱着欢快热闹的赞歌,兜售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听了几日,不知多么向往。” 陆离一腔愧意,被苏信这番话逗笑。 心道:这刘升坏得很,只拿漂亮话去哄骗小姑娘。只字不提边疆的风沙如刀,割人面皮;瀚海诡谲,要人性命;那西蕃夷人狡猾得很,卖出的货物皆是好坏参半,专爱骗汉人。 二人这一番畅谈,直至黄昏迫近。 陆离不得不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千万记住我的一句话:无论何时,保住自己的性命为第一要紧的事。” 苏信点头:“我理会得。” — 陆离趁着暮色,回到衔珠小馆。 馆中却又有人等了她多时。 87. 新差事 孟荟君子端方,是从不出入烟花之地的。 因此,陆离抬眼瞧见孟荟出淤泥而不染地站在沃雪轩中,不由大惊失色:“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孟兄怎会亲自来此……” 宁祈在一旁笑得打跌。 “我说让人来请你,他偏等不及,非要来馆中等。来便来了,他又浑身不自在,在厅中已站了半个时辰了。” 孟荟轻咳一声,道:“我好奇一事,还请陆待制与我解惑。” 陆离派人递去暖手炉子,又以砚填其中,借此传信。 孟荟心窍机敏,猜出国书如暖手炉子一般,被人调了“芯”,自会有此一问。 因而并不慌张,轻描淡写道:“我这些日子都在东府当差,无意中听到几句密谈。孟兄莫难为我供出这密谈人的姓名,我不会说的。” 孟荟了然地一点头:“背后另有主使,我自不会与这些听差过不去。” 陆离笑道:“孟兄当机立断,回京重拟国书,雷厉风行,令人钦佩。听说还不畏俞大相公威严,顶撞了几句……” 孟荟赧然:“我当时是气极了,换到现下,绝不敢的。” 陆离笑着一点头,若有所指:“国书涉及两国邦交,便是俞大相公再如何胆大妄为,应是也不敢独断专行。” 孟荟绝顶聪明,陆离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天下唯有一人敢令人改动国书,俞大相公是为保天子颜面,不得不背了这口黑锅。 陆离见孟荟若有所思,让厅外侍从上酒菜,三人当即在沃雪轩中,痛饮夜酒。 — 《关南誓书》签订,吉答之事落定。 陆离自不必再在中书听差。第二日才回了御史台点卯,宫中立刻传来一道口谕,召她进宫。 李善怀闲闲道:“陆待制这入宫面圣的次数,快要胜过相公们了。” 陆离朝他一拱手:“一切皆仰仗李中丞的提携,晚辈心中甚是感激。” 李善怀见她走得远了,心道:提携个屁,我倒是指望来个人,提携提携我。 陆离未到紫宸殿,却见柳哉世已等在殿门前,向她招了招手。 拾阶而上,隐隐听见殿中语声喧哗,时有争辩,似乎议事人颇多。不由一头雾水望向柳哉世。 柳哉世朝她打了个手势,她会意地一点头。见柳哉世转身往殿后绕行,便轻抬脚步,跟了上去。 入了偏殿,柳哉世轻声嘱咐她稍候,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陆离心中七上八下,在偏殿静立片刻。耳听隔壁殿中声响渐息,终归于安静。 柳哉世出现,将她带回正殿。 却见赵複正在看墙上的一幅舆图,看得双眼一眨不眨,十分入神。 柳哉世示意她等待,便侍立一旁。抬眼虚虚朝墙上瞧了两眼,越瞧,心跳越快。 她前世在西北蹲了三年有余,西北舆图几乎烂熟于胸。若她没看错,那应是西北严州一带的舆图。 赵複看了半晌,不知在琢磨什么。眉头紧皱,似乎颇为决断不下。 一时口渴,去拿茶盏。 这才看见了陆离。 慈眉善目地笑道:“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向柳哉世递了一眼,微微嗔怪。 陆离行了礼,道:“见陛下专心看图,不敢打扰。怨不得柳都知,是我拜托他不要出声的。” 赵複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陆离走过去,抬眼一瞧。 山川河流,城池堡寨,均细细标注,果然是严州舆图。 “这是严陵路副都部署江怀遇呈上的舆图。” 陆离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离京去往湖州前,有一日与封荻、宁祈荡舟湖上。 宁祈以她躲避“榜下捉婿”一事笑她,她说自己志在边疆。封荻便提及:江太尉进士出身,如今将边疆之地守得如铁桶一般。他口中的江太尉,便是这个江怀遇。 陆离仔细看那舆图,见严州、陵州与缅药交界处,标了一处高大堡寨,不由一愣。 赵複观察她表情,见她目光落处,正是关窍。 不由同柳哉世笑道:“朕就知道,叫小状元来定有收获。这孩子机灵,一眼就瞧出江怀遇递舆图所图的关键。” 柳哉世赔笑道:“陆待制聪慧过人,又最会体察陛下心思,奴才都要自愧不如了。” 陆离红了脸,有几分不好意思。 向赵複问道:“江太尉是想在严州和缅药之间建一座堡寨?” 赵複颔首:“不止堡寨,江怀遇递来的劄子里,说要在此处建一座战城。” 陆离一愣:“战城?” “江怀遇说,严州与陵州之间因山水阻隔,虽彼此相邻,一遇战火,极易被缅药从中截断粮道,相互救应不及。若是在二州之间建一座战城,常做战备,城中留千名军士,便可保二州沟通往来,粮道畅通。” 赵複看向陆离:“爱卿以为如何?” 陆离心思急转,忽然想起一事。 当年林焕章在严州迎战缅药时,援军便是从陵州出发。据刘升所说,大军等了三日,都未等到援军。 她又看了一眼舆图,踌躇道:“微臣从未去过西北边地,只看舆图,妄论边事,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她这谨慎持重的性子,倒是极合赵複的心意。 赵複微微一笑:“朕若是请爱卿替朕往西北跑一趟,督查边事,考察战城选址,卿可愿受累前往?” 陆离浑身鲜血都在鼓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心中也明白过来,方才殿中定是相公们对是否营建战城一事,议论未定,没有达成共识。因此,赵複需要自京中派人去严州考察。 她定了定神,一脸的忠肝义胆:“能为陛下分忧,微臣万死不辞,何谈受累?” 赵複大喜。 陆离这一天如踩棉花上,飘然如在梦中。 赵複任命她以钦差身份出任关西四路巡边使,巡查边事。虽以巡查边事为名,实际上还是考察江怀遇提出的筑建战城一事,是否可行。 前后大约需在西北盘桓两三个月。 陆离心中期盼的常驻西北一念,虽暂时落空,但有这次机会,总比没有好。 况且她这一趟巡视归来,也算对西北有考察经验之人。往后若需向西北派人,赵複自会优先考虑她。 她一个年轻文官,此前从无边防经验,赵複竟放心将考察一事安心交予她。大宁在军事上,还是坚持外行指导内行。 陆离虽满心欢喜,又忍不住替那位江太尉不值。 待散衙回到衔珠小馆,想到诏命不日便要下达。让卢嘉跑了趟腿,将赵複任命之事告知赵景钰。 赵景钰的回复也极简单:“知道了。”< /p>陆离将赵景钰抛之脑后。 等待诏令的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三日后,诏令终于传下。令她九月中启程,赵複另任命一位宫苑使,与她一同前去西北。 以往这种差使皆是如此,宫苑使属于武选官,多半是赵複的心腹。不是大宦便是外戚,赵複近些年十分倚重柳哉世。 陆离琢磨了一时,估计多半便是柳都知了。 她前世与这位大宦没怎么打过交道,今世因方柏舟和晟娘两件案子与之“联手”,倒是很喜欢他的圆融与谨严。 一时心定下来,筹谋两日,决定再做一点功课。 这日在潘楼定了一桌席面,专门宴请孟荟,另邀宁祈作陪。 孟荟一直是主战派,且与田润章、方柏舟亲近。曾外派过西北边州知州。 孟荟得知陆离有此际遇,恨不能将陆离按下,换自己去。他是田润章的忠实拥趸,陆离此行,最终目的地即严州。 一夜畅聊,陆离对此时的严州形式有了大致了解。 夜深,将二位醉鬼分别交给各自的随从,她才慢慢走回衔珠小馆。 简直有如天助,她这一趟去西北,大约能将前世奋斗的进程提前十年。 这一日简直堪称完美,倘若—— 陆离止住脚步,酒气散了大半。倘若前方停着的,不是赵景钰的马车。 长叹一口气:便更好了。 上了马车,在赵景钰面前坐定。 赵景钰皱眉朝她看过来,一脸的嫌弃:“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时已入秋,天气不再炎热,夜深更是凉意沁人。陆离担心再次被喜怒无常的赵景钰丢到荷塘里,倘若不慎着了凉,受苦的还是自己。 立刻坦白道:“我请了孟荟喝酒。听说他在边州外任过,我向他了解一番情况——这趟差使派得急,我对西北边军一无所知,心中没底。” 赵景钰神色淡淡:“孟荟?他在壁州不过三年,手无寸功,又懂多少边事?” 陆离见他言语之间,十分瞧不上孟荟,面色讪讪,不再多言。 马车在空旷的御街上奔驰。 秋风来掀帘,将一钩弯月送到陆离面前。她若有所悟,忽然想起今日是九月初九。 去年的九月初九,她被接到南郊别院中,目睹赵景钰发了一夜的疯。 去年还迷惑不解之事,如今她心中已有约莫猜想。 九月初九,不是二人初相识之日,便是二人离别之日。 陆离觑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赵景钰,有些头疼。莫非今日又要发疯? 她最近心情太好,打不起精神陪他缅怀故人。 虽然她如今在朝堂青云直上,实在应该大大感谢一番故去的陆离。 马车停下时,既不是西府,也不是东府。更非南郊别院。 赵景钰先下马车,递给她一只手:“下来罢。” 陆离简直受宠若惊。 二人在一座石亭中对坐,陆离看了一眼桌上酒食,忍不住微微张嘴打了个哈欠。 赵景钰在月光中忽然开口:“十年前,你与我定下今日之约,可还记得?” 哈欠打了一半,戛然而止。 果然,又疯了! 陆离忽然起了坏心:日后若需反制赵景钰,一定要定在九月初九。 ——趁其疯狂,戮他心房。 88. 相看两相厌 除禁军拨出的几十名扈从,陆离只带了卢嘉上路。 等在城门外的宫苑使排场却大,除了一百名带刀侍卫,另有五六十名各色书吏和仆役。 这阵仗,显然不是一向低调的柳哉世的行事风格。 陆离打马出了城门,准备与这位神秘的宫苑使敷衍一番场面。谁知还没靠近马车,车辕上便跳下一个神色肃然的随从。 “宫苑使昨日着了凉,身子不爽,方才服了药,正在歇息。宫苑使交代过,陆待制不必多礼,即刻上路罢。” 陆离只得上马,招呼众人开拔。 这一路紧赶慢赶,到傍晚时到驿站休息时,陆离都未能与宫苑使见得一面。 心中不由犯起嘀咕:莫不是哪位外戚贵人? 听说蔡皇后的侄子近来颇受赵複青睐——但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据她所知,蔡荥是金窝窝里长大的,一向娇生惯养,吃不得半分苦。 这大半日的路程,人虽坐在马车里,一路颠簸下来,骨头都要散架。若是蔡荥,大约早就喊累,要中途休息了。 待进了驿馆。 那位宫苑使的随从占了驿馆厨房,有条不紊,开始做菜煮饭——分明是瞧不上驿馆的饭食。 擦净桌子,铺了台帷、茶巾后,方才置杯布盏,厅堂里亮晶晶地炫目。但在偏僻的驿馆里,这一番讲究终是显得有几分做作。 别说陆离,便是卢嘉,也一旁瞧得目瞪口呆。 他从前也跟在赵景钰身后做事,赵景钰虽身份尊贵,在外办差赶路时,却是万事从简,没太多讲究。 卢嘉呆愣片刻后,问陆离:“郎君,这位宫苑使,管不管咱俩的饭?” 陆离:“你问我,我问谁?” 片刻后,有人解答了他俩的疑惑。 占了驿馆最好套间的宫苑使,梳洗更衣后,神清气爽地自二楼拾阶而下。 站在陆离面前,十分礼貌地发出邀请:“陆待制,不嫌弃的话,与我一桌用饭罢。” 陆离要用十分的镇定,方能保持五官留在原位。客客气气地朝面前人回礼:“如此,多谢九郎君。” 赵景深?为何宫苑使会是赵景深? 赵景深带来的厨司手脚麻利,片刻便做好饭菜。饭菜并不奢华,但十分可口。杯盏碟碗不至于多到令人觉得过分的地步,但又什么都不缺。 陆离记得,前世的赵家九郎,在京城中的风头,也一贯与华服美食、冶游球赛绑在一起。 他在京中养了两支马球队,经常亲自上场过瘾。小十一从钱家郎君手中赢来的照夜,便总被赵景深骑来打比赛。 马儿与主人相得益彰,被人唤作“照夜九郎”。 他到死之前,一直是个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在京中与蔡荥齐名。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在陆离的记忆里,从未办过一件正经事。 这一世,怎会变化这般大?竟还被赵複任命宫苑使,巡视边事…… 赵景深放下筷子,见陆离又添了一碗饭,吃得聚精会神。颇为其食量震惊。 沉星河伺候他起了身。 陆离也睁大眼睛看过来,面颊鼓鼓,好似一只奋力咀嚼的松鼠。 不知怎的,赵景深忽然有些想笑:“陆待制慢用,我先歇息了。” 陆离点了点头,咽下食物。忽然问了一句:“九郎君的头疼好些了吗?” 赵景深止住脚步,顿了顿,方道:“多谢陆待制关心,已好多了。” 他差点忘了此事,临出发时,因不想见这位故敌,随意编造的借口。 一夜无事,第二日天微微亮,队伍从驿馆离开,继续赶路。 赵景深坐了一日半的马车,嫌车厢中气闷,拉开车帘,往外瞧了半日风景。看着看着,忍不住看向打头骑马的身影。 陆离穿一身青色箭袖窄袍,袖口收束,露出精瘦的腕子。双手闲闲控着缰绳,背脊挺得笔直,随着马儿跑动,微微摇晃。 赵景深不由心中纳闷:这人莫不是长了个铁屁股? 昨日骑了整整一日的马,腰不酸?腿不痛?屁股不觉得硌? 怎能如此生龙活虎? 难怪前世最终去了西北战场……这个体质与精力,在文臣中倒是罕见。 盯着陆离看了一时,觉得心口好似泛起一丝异样。他怕在这个当口犯心疾,连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闭起眼睛养神。 眼睛闭着,脑子并不肯稍事休息。 这趟差使,他原不想接。无奈赵複召他入宫好几趟,硬是将这件麻烦事丢给他。 宗室不涉政的规矩,这些年逐渐松动,大约与今上没有子嗣有关。 赵複自己没有儿子,便很愿意派子侄替自己做事,给自家孩子历练的机会。不仅是姓赵的年轻人,蔡皇后的蔡姓子弟,元贵妃的元姓子弟,这些年也都得到殿前效力的机会。 外戚还偶有去边州任职的机会,宗室子却从未有过。似他这般巡视边州,更是史上第一次。 这次被逼着接了这趟差,虽是暗中替赵複办一件极其私密的事,但表面上还得装作是个宫苑使,此中分寸拿捏,实难把握。 赵景深想到这里,难免有几分心烦意乱。便将脑袋侧过去,又要往窗外看。 谁知这一转头,却与外面的人看了个正着。 陆离不知什么时候勒马靠过来,正是个微微张嘴,仿佛要同他说话的模样。 见他忽地转过头,脸上做出一个仓促的笑容:“九郎君,方才渲州知州派人送来一张帖子,说今夜在城中设宴。邀请你……我二人赴宴。” 赵景深微微一愣。 渲州知州名潘放,正是潘致之兄,他赵景深的大舅。他自从接任这个宫苑使,奉诏去西北巡边,刻意封锁消息,连小十一都不曾告知。 不知潘放递帖子,是否冲他而来。 想到这里,他问陆离:“帖子在何处,给我瞧一瞧。” 陆离在马上微微倾身,将一封薄薄拜帖递了进来。 不过是一张寻常拜帖,题头乃是二人的差遣名,别说提他赵景深了,陆离二字也不曾写上。 赵景深心中有一番思量:他这个大舅虽与潘致是一母同胞,年龄却足足相差了十五岁。若是再早两年成亲,足可做潘致的爹。 赵景深长到记事的年纪,这位大舅已受恩荫出仕,外放做芝麻大的小官。十余年来,在任上勤勤恳恳,事必躬亲,方才做到渲州知州的位置,已有好些年没回过京城。 是以他与这位大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据潘致向他形容,这位大舅端正严肃,为人正派,但不善变通,是个古板性子。平日也甚少交际应酬,只一心治事安民。风花雪月一概不懂,吃喝玩乐一样不沾。 不屑攀交的潘放,为何会递来帖子? 他心中琢磨之时,陆离也在想这件事。渲州知州潘放,她前世便听闻过这个人,只可惜无缘相见。 若她记得不错。再过两年,即永宁二年,潘放会调任顷奉路的顷州任知州。主持安抚西蕃、收服夷族的任务。 据说潘放这个人为人古板,没什么情致。但在夷族中颇有盛名,后有个雅号“鼎公”,因重诺重义、一言九鼎闻名。 陆离虽着急赶路,心中倒十分愿意见一见这位“鼎公”。只是赵景深身份贵重,她不敢擅作决定。</p >当下看定赵景深,目光中殷殷相盼。 谁知赵景深权衡不下,也去看陆离。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番,赵景深垂下眼帘,问道:“陆待制怎么看?” 陆离沉吟道:“渲州离驿站不远,吃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耽误行程。” 赵景深:“那就去。” — 此次巡边任务为陕西四路州军,先去陕西路的治所京兆府。渲州恰好在京城与京兆府正中。 渲州背倚大河,物产丰富,交通便利。却因夏汛时大河时常决堤,大水漫城。似个四面漏风的破钱袋子,自古便富不起来。 赵景深的大马车一入城,显得格外醒目。 两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守在城门口,见此阵仗,迎将上来。双方一番交涉,果然二人是潘放派来迎接他们。 两个幕僚当即兵分两路,一个领陆离、赵景深几人前往酒楼,一个领着大部队去城中驿馆安置。 赵景深也知马车打眼,当即弃车换马。随着幕僚出了城,到了设宴的酒楼。 一行人进了酒楼,陆离便知潘放醉翁之意不在酒。 莫说潘放做了这许多年的官,便是不通俗务的稚子,也断不会将酒宴设在如此偏僻逼仄的酒楼里。 潘放已在包厢中烹茶以待。 陆离进了包厢,将潘放上下打量。见这位“鼎公”面容清癯,体格干瘦。一袭灰袍穿在身上,处处都有余量。 待双方相见,听赵景深喊了一声“舅父”,更是吃了一惊。 比她更惊奇的是潘放:“没想到,九郎君是这次的宫苑使。” 甥舅相见,也没絮叨什么情谊。 潘放一挥手,幕僚便带着人上菜。菜品不多,全是下饭菜。酒更是干脆没有。 潘放亲自给大外甥及陆离斟茶,口中道:“招待不周,二位先喝茶。” 见此情景,潘放设宴相邀的目的便更令人好奇了。待陆离站到潘放的位置,往下一看,不由有些啼笑皆非。 他们进来时,潘放正聚精会神地向窗外看,陆离还当有什么好景致。这时看清这扇窗正对酒楼的后院,乃是安置住店打尖的行商住客们的坐骑所在。 院中现有三匹老马,五头瘦骡。埋头在食槽中,吃得正欢。 陆离看向潘放,而潘放也在打量她,见她面露疑惑,脸上是个莫测高深的神情:“陆待制先用饭。” 无酒助兴,潘放与赵景深又惜字如金。陆离虽能吃,也很快吃饱了。才放下筷子,外面便响起动静。 “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往窗前一站,朝下看去。 只见后院中,两个西域商人装扮的男人正在牵马,身后跟着四个仆从,皆手抱一只大箱。箱中应是装了重物,十分坠手。 陆离不解:“这是?” 潘放小声道:“我派人盯他们有些日子了,这三四个月间,他们往渲州跑了五趟。将运来的皮货、珠宝等售卖后,便离开渲州。过不了二十余日,又再度运货来卖。” 陆离不解。她身侧的赵景深则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动。 见潘放与陆离都向自己看来。赵景深开口,却是问潘放:“他们可曾兑过飞钱?” 潘放知道赵景深已猜出,含笑摇了摇头。 铁钱沉重,携带不便。西域商人来关中做买卖,贩货来卖后,大半会再采买茶叶或生丝运回去售卖。也有些行商想去别处贩货,便将铁钱兑换成飞钱,轻身赶路。 赵景深扫过那四只箱子,轻声道:“若我猜得没错,那四只箱子里,应该都装满了铁钱。” 话说到这里,陆离也明白过来。 89. 铁钱之患 仿佛要印证赵景深的话。 后院这时进来四个壮汉,摇头晃脑,瞧上去都没少喝。好巧不巧,其中一个壮汉正好撞翻其中一个随从手上的箱子。 稀里哗啦,箱中铁钱掉了一地。 两伙人扰攘起来。正拉扯间,外面进来一队官兵,斥道:“吵什么吵?谁报的官?” 若是真报官,怎会来得这样快? 显然,一切都是潘放设的局。 待外面再次静了下来。陆离朝潘放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佩服:“使君真是明察秋毫。” 潘放叹息一声,道:“如今和缅药之间的榷场开放,商人往来不绝。铁钱外流缅药之事,只怕很难断绝。” “这伙人为何不辞辛苦,跑到渲州来换铁钱?” “榷场开放后不久,听说田大参便发现铁钱流向缅药之弊。做了许多约束,于是缅药人便将主意打到关中。”潘放苦笑道,“不止渲州,据我了解,附近的州郡,这半年来都有形迹可疑的商人出入。除了换铁钱偷运回缅药,还有人暗中丈量各州郡守备,绘制舆图。” 缅药地薄,不产铁矿。这些铁钱被设法运到缅药,多半是被熔了打造武器。 大宁对于铁钱外流之事,一年比一年重视,管控也严。如若在层层检查之下,还能让铁钱外流。怕是在边境诸重镇之中,出了叛徒。 这就是潘放遣人拦路递拜帖的目的。 — 离开渲州,又行了四五日,一行人抵达京兆府。 这一路赵景深十分沉默,陆离也在琢磨自己的事。二人除了吃饭时一桌对坐,其余时间甚少照面。 待进了城,作为天子使者,又有宗室子的身份,自会有人以好酒好菜好园子相待,将赵景深敷衍得密不透风。 陆离不知赵複有没有暗中交代赵景深旁的任务,她也不便问。想了想,进城前,驱马到马车一旁,敲了敲车壁。 赵景深掀起帘子,眼皮一抬,一对眸子流光溢彩地看出来,但一言不发。 他这冷若冰霜的性子,陆离有点怵,赔笑道:“入城后,在下怕是会分身乏术。九郎君若有事吩咐,便让人往驿馆给我留条子。” 赵景深点了点头。 陆离见他是个懒怠开口的模样,便也将虚的场面话咽回肚里。 策马前行,领头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马车刚一进城,便有一堆官员相迎,二人就此分别。 陆离由京兆府职事官引路,去驿馆歇下,赵景深的马车则被前簇后拥,不知裹到哪里去了。 早几年,卢嘉张口闭口,皆是“乐平郡公如何如何”,当日瞧不上封荻,也是拿赵景钰来作比。 这一路见识了赵景深的排场,不由闭了嘴,深深纳罕起来:这位郡公跟个闺门千金似的,雍容闲雅,但四体不勤。行走坐卧间,不知要依靠多少双手去服侍,一点风霜吃不得,一点尘灰沾不得。 卢嘉对赵景深的印象,倒是与陆离前世时一模一样。 ——精致的废物,合格的纨绔。 但陆离今次见他在渲州时,一眼便识破缅药人阴谋,心底忽然有了异样之感。这位看似“金玉其外”的贵胄,腹中似乎也不全然是败絮。 京兆府乃是关西各军事重镇拱卫的军政中枢。 天下未乱前,此地为天下第一繁华处,万国衣冠拜冕旒。后被连年战乱所毁,重建后,城池的庄严整肃,自不能与最盛时相比。 但夯土城垣高耸,五座城门皆筑有瓮城。沉沉暮色之中,显现一派庄严肃穆、巍峨不可侵犯之状。 陆离带着卢嘉微服在城中闲逛,路过城门时,不免被守兵轮番盘查。卢嘉见此地管控比京城还要森严,噘着嘴,有几分不平。 他这不平不全然是因遭到守兵的粗鲁搜检。原来,陆离自昨日到驿馆后,受到了十分冷遇。充当引路的职事官悄悄地不告而别,循例该有的一顿迎宾晚宴也无人来请。 他二人又倦又饿,卢嘉去找驿卒,让准备饭食。驿卒推三阻四,半日后拿来几碟菜,几个面饼子,都是凉透的。 卢嘉气得说不出话来。陆离好脾气地安慰他几句,二人出门吃了热汤饭。 今日,仍旧无人来问。陆离索性带着卢嘉直接出馆,在城中逛了一天。 这一趟备受冷遇早在陆离意料之中。田润章自严州大捷后,在关西声名日隆。而这京兆府的知府叶云樵,与田润章有同窗之谊。 不知这通下马威,是田润章授意,还是叶云樵心中不平,要替昔日同窗出气。 直到天色微暗,二人才走回驿馆。 卢嘉喜欢热闹,此地正好有热闹的皮影戏,投其所好。他这一日下来,看了不知多少场精彩的皮影。 再加上京兆府毗邻众多西北夷族,作为西北物资中转枢纽,市集上有秦陇的皮毛药材、蜀地的茶丝瓷器、西域的香料珠宝,时有胡商、回商往来其中。 卢嘉一双眼睛目不暇接,早将心中闲气去了大半,脸上有了笑模样。这时往回走了,方替陆离担心。 “咱们一直被这么冷着,郎君的正事怎么办?” 陆离脸上仿佛一丝愁绪也无,笑道:“咱们初来乍到,就如同进衙门告状,总要先吃一顿杀威棒。我听说叶知府虽然脾气坏,人却是个正经能做事的。依我看,他已立足了威,这两日便要来寻我了。” 原来,陆离临出发前,赵景钰将她提溜了过去。关西几十州的战备情况、军事部署、官员性情,都一一向她做了功课。 依赵景钰的意思,是“以礼待人”,拿实际的好处做敲门砖。 陆离摇头说不必,从田润章之事始,她便决定做个出手不知轻重的“混不吝”,断没有半路改做个圆滑的官油子。 作为替天子巡边的使者,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不信这群人会冷她太久。 果然,第二日,驿馆便来了人,接陆离上府衙。 叶云樵是个壮实的老白脸,虎背熊腰,却顶着一张细致的书生面孔。 让人给陆离奉茶,慢条斯理地开口:“陆待制虽年轻,入仕也不久。但想必知晓,京兆府是战区的大后方。” 陆离笑道:“使君的意思,下官明白。但前线战事战备固然需重视,大后方粮仓中的粮草储备,军器库中的兵甲器械,也极是紧要。官家既派下官来巡边,下官自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云樵掀了掀眼皮,沉吟片刻,笑道:“陆待制想巡视粮仓和军器库,倒是不难……只是京兆府的粮仓、军器库众多,我衙门琐事繁多,分不出身来招待——” 说到这里,他朝身侧书记官吩咐道:“去请通判来,这几日就辛苦他来陪巡边使。” 陆离“受宠若惊”地道谢:“多谢使君。” 受命而来的沈通判是个言语无味的面瘫,当真认认真真陪陆离巡视粮仓。一日巡视过后,沈通判又客客气气地要请她吃饭。 盛情难却,陆离点头答应。谁知这一顿饭吃起来,才发现这沈通判的厉害之处。 原来这位沈通判瞧着平平无奇,却似酒瓮化成的怪物。肚皮能装江藏海,一夜之间,不知往里灌了多少酒液,面色则一丝不变,既不红,也不白。 西北的酒,不似京城软酒那般温柔解意。陆离与“酒瓮”喝了一夜,直喝得酩酊大醉 ,被塞入马车躺回去的。 第二日一早,沈通判又来驿馆候着,陪巡边使巡查军械库。 陆离硬撑着宿醉未醒的脑袋,在城中跑了一日,到了日暮将近,又被沈通判带到酒楼灌一肚皮酒液。 连续三日,日日如此。 陆离往床上一倒,心道这样下去可不成。这才巡边第一站,就被这样整治。若将四路巡过去,岂不是要横着出陕西? 此次巡边,赵複交代的任务其实只有一个:便是考察严陵二州之间的战城是否有必要建。所谓巡边,既是幌子,也是烟雾弹。 犯不着为了个幌子,将命都搭进去。 她在心中怨声载道时,沈通判其实也吃不消。 同叶云樵抱怨道:“这个小孩儿官,瞧着是个弱不禁风的,谁知肚皮竟没个底,这个喝法……下官是陪不起了,再喝下去,小命就要殉在任上了。使君还是另找高人罢。” 此话令叶云樵大吃一惊。 “比你还能喝?” 沈通判面色不变,照旧面瘫着,迟疑道:“下官摸不到这人的底,其酒量之豪,乃下官生平仅见。能喝也就罢了,第二日跟没事人似的,精神奕奕,看个仓库,能问出百八十个问题。” 叶云樵已派出京兆府官署中最能喝的,原想灌醉陆离,探探此人的口风——才与缅药订盟,官家为何便派人巡边? 关西诸州官员听闻消息后,都惊疑不定。在陆离到来前,便暗中互相通气布局,要让这位巡边使好好吃一番苦头,再套一套话。 叶云樵作为打头站的,先冷了陆离两日。后又见陆离年轻,难免存了轻视之心。谁知他派出从未输过酒的沈通判,竟败北认输。 叶云樵嘴上没说什么,心中暗忖道:不愧是能将田润章挤出京的人。这么年轻便成了官家心腹,着实不能小觑。 其实陆离苦战三日,也已到了极限,只是输人不输阵,强撑而已。 第四日,又装作精神奕奕候在驿馆大堂。每日准时报到的沈通判却久候未至,等来一名书吏来报信,说沈通判今日另有公事要出城,况且城中仓储已巡看得差不多,让陆离稍作歇息。 陆离面上一丝未露,心中却长舒一口气。 正如叶云樵所说,京兆府是战区后方,所能“巡视”的,也不过军备仓储。城中所有仓库都看过,样子也做足了,苦头也吃够了。 照说,该启程去往下一站。但宫苑使赵景深却还未给她传消息。 二人一同巡边,没有中途分道扬镳的道理。进城后,她便不知赵景深动作,也不知他的“要务”办得如何。 回屋睡了个回笼觉。 直到肚中饿得咕咕叫,馋虫驱走困虫。陆离精神抖擞招呼卢嘉:“走,咱们出门喝羊汤。” 没有沈通判那张面瘫脸在一旁扫兴,主仆俩在外逛了一日,皆是心满意足,眼见天色不早,才往回走。 路过城中一座大酒楼时,卢嘉眼睛尖,瞧见二楼围栏边站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往陆离的胳膊杵了两下:“那人是不是宫苑使?” 陆离闻言抬头。 只见一个高挑身影站在围栏后,一手撑着围栏,背着光,也在朝下望。陆离眯了眯眼,怀疑赵景深也在看自己。一时迟疑不定,不知是该离开,还是上去打个招呼。 片刻后,赵景深身旁的近侍出现。 “陆待制,宫苑使请您上楼喝杯酒。” 陆离这几日听不得“酒”字,一时控制不住,呕了一声。沉星河一愣,不知所措朝二楼看了一眼。 赵景深扶栏的手紧了紧,眸色转深。 片刻后,拂袖回了屋。 90. 巡边酒王 沈通判是个铁公鸡,日日拉陆离喝酒,去的是小酒肆,佐菜也十分寒酸。 依陆离前世在西北的经验,知道边关经费紧张,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且不论普通军士,便是都监、钤辖这些高级军官,战时也处处省俭。 待她随沉星河上了楼。 两扇雕花移门推开,却给她亮出一个富丽堂皇的销金窟。 金酒玉液,珍馐佳肴,亮晶晶的杯盏映着灯光,仿佛将东京城的不眠夜移将过来。 醇厚酒香随着热腾腾空气,迎面将她裹了个结实。 原来京兆府不寒酸,只是待她寒酸。 陆离目光轻移,这才发现包厢中坐了一堆人。除了叶云樵,沈通判,几名做武将打扮的官员,还有两名宦官也在座中。 与诸位官员杂色而坐的,另有四个吹拉弹唱的歌妓,七八个环肥燕瘦、执壶侍酒的官妓。 赵景深居中而坐,单手支颐。听见声响,微微侧了头,朝陆离瞥了一眼。 陆离见他姿态慵懒,眼饧筋软。微微松开的领口,露出一段绯红的脖颈,瞧着已有几分不胜之态。 叶云樵这个不识趣的,还手执酒盏,凑在赵景深面前劝酒。 想起方才赵景深倚栏而立的身影,心中了然:他似乎不善饮酒,方才大约是出去躲酒的。 沈通判是其中与她最相熟之人,见她进来,忙起身招呼,并为她介绍了在座诸人。 喧哗间,也听不太清,只知有兵马钤辖,有兵马都监,有什么指挥使,还有什么走马承受。 说起来,这群人都在京兆府办理公务,她来此六七日,竟都是第一次见。 陆离一一寒暄,拣了角落坐下。一双眼睛四顾,片刻后,落到赵景深和叶云樵身上。 也不知叶云樵打的什么主意,从进屋到现在,还在向赵景深劝酒。明眼人都看出赵景深已不能再饮,他却像没有眼力见似的。 火光一晃,一只雪白的手伸过来,压低壶口,将一只小银酒杯斟满了酒。 陆离歪了歪头,见那手的主人乃是一个紫衣官妓,柔弱无骨地倚在案旁。见她看过来,含羞带怯地一笑,带着几分稚气,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嗓音也脆脆的:“官人请饮酒。” 陆离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那小妓女见她这样爽快,不由大喜,嘴边现出两粒梨涡,当即又执壶满杯,殷殷地朝她看来。 陆离放下酒杯,朝她一笑:“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需老实回答我,我才肯喝你的酒。” “即便官人不喝奴家的酒,但有所问,奴家也不敢不答呀!”小妓女眨了眨眼,脸上是纯然的天真。 她们这些侍酒的官妓,常在官宴上游走,最是机灵。陆离对她的“天真”,是完全不信。 前世在西北时,她曾主持调查过一起军中斗殴致死案。 当时赵景钰起了念头,要将她安插到西北军中。正好趁此案发生之机,让她任审理官去了西北。 此案表面上看来是因口角导致动手,其实背后牵牵绕绕,所涉之人甚多。当时城中半数官妓都被传到衙门录口供。 让这群官妓开口说真话,颇费了一番力气。陆离当时实在无计可施之时,还是衙门中的一个老胥吏道破天机。 “你们京城来的,官儿再大,也是过路神仙。这群妓女们倚靠官署衙门吃饭,拜的是本地菩萨。” 陆离想到此处,原本想问的事,在喉咙口一个打转,又生生咽下去。 眼角余光瞥见叶云樵还在“为难”赵景深,朝小妓女问道:“你们叶知府今晚都在欺负我们公子吗?” 小妓女眼波一转,也朝赵景深瞧了一眼,却不答她,凑近小声问道:“他是你家公子吗?” 陆离点点头。 小妓女皱了皱鼻子,这个动作使她更显幼态:“他酒量好差。” 在关西一带,被人嘲酒量差,如同被打脸。 陆离忍笑道:“咱们是京城来的,原本就喝不惯你们的关西大酒。你去敬叶知府酒,替我家公子解解围。” 小妓女皱眉笑道:“我可不敢,叶知府平日里慈眉善目,像个好好先生。一旦喝上了劲,便如倔牛,谁劝也不理会。” 陆离愣了愣:“他喝多了?” “便是不多,也差不多了。”小妓女凑到她耳边,嘁嘁喳喳将叶云樵的老底卖了个干净。 “叶知府素日奉行养生之策,饭食清淡酒少饮,今夜已算失了节制。别看他脸色如常,那是因为他喝酒不上脸。若再喝多些,”小妓女扑哧一笑,“那是逢人便喊娘的。” 陆离眼珠子一转,想到这几日他派人来灌自己,此时又缠着赵景深劝酒,心生一计。 捞起一旁一只大酒瓮,晃了晃,酒液在瓮中晃荡,约莫还有半瓮子。 陆离提着酒瓮走到叶云樵身前,将叶云樵手中的小银酒杯夺过来,往地上一丢。笑道:“我来京兆府数日,劳使君多相配合,又派了干才沈通判作陪,才能将几处仓储顺利巡查过来。一直找不到机会谢使君,可巧今夜就遇上了——” 她拣了两只敞口海碗,提起酒瓮灌满。递一碗给叶云樵:“今夜酒好,我便借花献佛,敬使君——” 叶云樵原本有些糊涂,却叫陆离一张脸吓出几分清醒,见满满一只酒碗递到面前,伸手要推。 岂料陆离早有防备,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一碗酒抵到他唇边,笑道:“使君只肯同宫苑使喝酒,不肯与我喝酒?莫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巡边使?” 众人一旁见了这出好戏,都看热闹不嫌事大,推波助澜,逼得叶云樵不得不接过酒碗。 陆离一仰脖,咕嘟咕嘟喝水一般,将一碗酒喝尽。倒转空碗,涓滴不剩。 四周一片叫好声。 赵景深暗自打量陆离,见她一碗酒入肚,脸不红色不变,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水光凌然。 心中纳罕,暗道:此人素日瞧上去是个色鬼,原来还是个酒鬼。 叶云樵到了此时,只得硬撑着张嘴。与陆离相比,他这碗酒就喝得不爽快了,淅淅沥沥,倒有小半都喂到衣襟上。 一旁的妓女凑趣道:“两位官人酒量甚豪,喝得爽快。且让奴家侍酒,为二位助兴。”说着,便提过陆离手边的酒瓮,将两只酒碗又添满。 酒瓮少说也有二十斤,陆离见那位妓女轻轻松松一提,显得毫不费力,也是微微惊异。 “娘子好大的力气。” 妓女也笑,见陆离又极干脆地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忍不住赞道:“官人的酒量,怕是连曼卿公在此,也要甘拜下风。” 她口中的曼卿公,乃是当世公认的“酒怪”。据说数年前东京城一家酒楼新开张,曼卿公携友前去庆贺,二人对饮,喝了一天一夜,杯不停盏,面不改色。 “娘子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她二人一唱一和,却苦了一旁端着酒碗打颤的叶云樵。众目睽睽之下,陆离一饮而尽,他抵赖不得,只得捏着鼻子强喝。 原打算这一碗酒喝了,便砸了碗认输。谁知那侍酒的妓女眼明手快,一碗才干,一碗又满。 待叶云樵喝到涕泪横淌,满场喊“娘”时,陆离才收了手。笑道:“我们在此间事了,这两日便要告辞了。使君以这一番畅饮作别,实在是……一片赤心。” 第二日,巡边使与宫苑使的队伍出京兆府时,叶云樵还沉睡未醒。他这一番吃了大亏,立誓要戒酒。 后来陆离常驻西北军中,叶云樵更是闻其名则色变,见人来即旋走。这是后话了。 此时赵景深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养了许久,神不清心不静。沉不住气,问赶车的沉 星河:“那人如何?” 沉星河笑道:“比郎君精神头好。” 赵景深冷哼了一声。酒色财气,这人已占了俩。在东京时乃是个色鬼,入了关西又成酒鬼,真是坏了文人风骨。 沉星河忍笑:“昨夜幸有陆待制搭救。那叶知府也是个没颜色的,从前在京中瞧着是个明白人,如今不知为何那般讨厌。硬要劝郎君酒,后来喝多了,抱着沈通判,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娘,脸真是丢大发了。” 赵景深笑了一声:“他活该!” “听说关西习俗不同中原,在此地,酒量好乃是一件最要紧的本事。不说行军打仗,便是与西蕃夷人来往,也免不了拼一顿酒” 赵景深冷哼一声:“陆子淳花里胡哨的旁门邪道,倒是会得不少。” 沉星河心道人家状元出身,正经本事也不差啊。但知道他家九郎君素日看不惯这位御前红人,笑了笑,也不多话。 扬鞭一挥,马儿拉着车一通快跑,往前方的陆离追去。 离了京兆府,一路自奉州入顷奉路,再掉头向北,自兴曲路到壁临路,最后才至严陵路。 陆离此行,心中另有两件要务。 一是会一会目前任顷奉路经略使的兰玉明,毕竟他与林焕章一案关系密切。谁知此行不凑巧,兰玉明已于几日前回京述职。二人正好擦肩而过。 另一事便是见一见阔别已久的封荻。谁知人还未到严州,便获知月前西蕃一支部落内乱,封荻受命领军平乱,此时并不在严州城中。 拜叶云樵所赐,这一路巡边,她是一州一州喝过来的。原本便是个好酒量,如今愈发深不见底。而她“巡边酒王”的诨号,已在西北传至无人不知。 祥合九年的最后一日,午时刚过,他们抵达严州城外,这是巡边的最后一站,也是此行重中之重。 午后开始降雪。 等众人入城时,雪如鹅毛,纷纷地往人身上扑去。天地眨眼变白。 无人迎接。 严州知州是田润章,还是因陆离弹劾方柏舟一事,为避嫌,自请外派于此,对她冷淡,倒是意料之中。 但宫苑使可姓赵—— 严州是对敌前线的军事重镇,诸般条件与京兆府不能相比。既无人相迎,便只能往驿馆而去。 她是住惯了驿馆,不以为意。只是怕那位娇滴滴的宗室子,觉得诸事不惯。陆离勒马沉吟片刻,让卢嘉前去向赵景深的意思。 片刻后,卢嘉回转,赵景深的马车也动了起来。 “郎君,宫苑使说他自有去处,不必咱们操心。” 陆离领着剩下的人去驿馆,谁知到了驿馆一看,顿时傻了眼——门庭破败,铜锁高挂。 卢嘉上前拍门,好半天才出来个驿使装扮的小吏。卢嘉一番打听后,回来告诉陆离。 原来严州今岁雨水充沛,入秋后断断续续下了月余的雨。这驿馆年久失修,处处漏雨,上官便下令封闭驿馆,整修一番。谁知还未开始修理,入冬后又频降大雪,驿馆的修整也延后至今。 简而言之一句话,驿馆如今住不得人,“只能请巡边使另寻别处。” 陆离轻声叹了口气,这让她往哪里去找住处? 天色暗沉沉,大雪一时也停不住。 若是身后这队军士是西北边军,倒是好办,拉到城外拉开几顶大帐,也可对付。禁军在京城里享福惯了,出来巡视的这一趟,已让他们叫苦连天。 陆离沉吟片刻,准备先去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上州衙,赖上田润章。驿馆住不得,他这个一州之长官,不能不管。 一行人转头往客栈云集的西城而去,谁知片刻后,便见一人快马追上来,头上落了一层雪,正是赵景深的亲随沉星河。 “宫苑使听说驿馆正在修缮,住不得人,特派我来接陆待制。” 91. 失踪的宫苑使 祥合九年,与吉答签订增补盟约,又与缅药订了新盟,赵複认为此乃大功一件,值得铭记。 故而,年关将近之时,他将次年的年号改为永宁。其中对息战事、求和平之意,可谓殷切。 永宁元年的第一日,严州城被笼盖在厚雪之下。 陆离坐在这处门匾署名为虞宅的别馆中,手中捧着一杯烫嘴热茶,喝得额角微微出汗。 一大早她就杀去州衙,谁知,田润章竟不在严州。不只田润章,听说城外驻军也于不久前开拔,一路往西而去。 陆离倒是没有疑心田润章是为了躲她。她没那么大的脸。 如今天寒地冻,正是大河的结冰期。大河一冻,西北缅药铁骑随时会南下抢掠。 她在西北边军数年,熟知战事。往年,每到年关将近,军士便要枕戈待旦,随时迎接战事。 如今大宁与缅药合盟不过半年,想来缅药不会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既不是缅药,那便是西蕃了。 可西蕃与顷奉路、兴曲路毗邻,若是西蕃有异动,调军支援,也应是顷、兴二路西北军前去。何必劳动严陵路,且连田润章都亲自去了? 她一杯茶快喝干时,赵景深出现了。 她微微仰起头,打量赵景深。她素日不大将注意力放在旁人的穿着上,但赵景深实在生得俊美,一身佛头青锦袍,绗缝?处贴缝铺陈一层银狐毛,锦袍内胆应是狐皮的。 旁人穿这样一件皮袍子,无不显得臃肿鼓囊。但他却穿得肩腰臂膀却处处合衬,处处妥帖,袍子像是贴着骨头长出来的。 赵景深看见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怦怦乱跳的心。方才屏声静气问道:“听说,陆待制一早去州衙了?” 陆离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田大参不在。” 沉星河手中挽着一袭鹤氅出现,向赵景深报告:“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离知道赵景深此行,赵複另有密事交予他办,不好打听他的行动,但一字不问,又显得冷淡。 沉吟片刻,见赵景深已披好鹤氅,要出门了,方干巴巴地问一句:“九郎君,出门呀?” 赵景深“嗯”了一声,抬脚要走,忽地想起一事,转头问她:“陆待制今日有事吗?若是无事,同我一道罢。” 田润章不在严州城,陆离只能等待,自是无事。于是便一头雾水地跟着赵景深出门了。 这一日到暮色笼罩,他们才回到虞宅。陆离抱着沉沉欲坠的脑袋,往床上一瘫,心中暗骂了一句:天杀的赵景深! 竟拿她当只酒瓮子使。大半日下来,她不知替赵景深挡去多少酒,饶是天生海量,此时也有些吃不消。 第二日一早,陆离气血恢复,到后院拉弓射箭。 她在严州干等,一个管事的都抓不住,难免心浮气躁,一气射了五箭,箭箭脱靶。 心中正暗自庆幸没人看见,虽然丢脸,但脸没丢到旁人眼中,那就是没丢。 谁知庆幸不到片刻,便听到背后有人出声了。 “陆待制好兴致。” 陆离手一抖,一箭离弦而出,不出所料,又脱了靶。 陆离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赵景深。忽然想起当日在湖州时,赵景深三箭将刺客射得动弹不得,将弓箭往他跟前一递:“这把弓好似不对劲,九郎君试试。” 赵景深接过弓,拉了拉弦,若有所思。 “陆待制从何处拿到这把弓箭?” “方才问管家要的,他一开始说宅中没有弓箭。后来忽然想起,说仓库里有一把,就给我找了出来——就是这把。怎么?这弓箭有问题?” 赵景深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轻搭弦上,向前瞄准靶心。 陆离一旁看得仔细,发现箭离弦而出时,赵景深将箭头压低了半寸。 “咻”的一声,箭羽在靶上颤鸣,箭尖正中靶心。 赵景深将弓箭递回来,道:“这是西蕃墨羽族的弓。” 陆离接过弓箭,不明所以。 赵景深见她双眼迷惑,继续解释道:“墨羽族聚居处,有一片茂密的黑柘树林,用黑柘木制作的弓箭,短小轻灵,箭杆也轻,故而射出时,要微微压低箭头。”向她手中弓箭看了一眼,“你试试。” 陆离提起弓箭,依赵景深所说,射出时微微压低箭头。破空之声过后,那箭果然牢牢钉在靶心。 陆离面上讶色一转而逝,又抽出一支羽箭,瞄靶射出,再次正中靶心。 放下弓箭,陆离去看赵景深,若有所思。她前世总拿人当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看待,不料竟是看走眼了,当即真心实意夸赞道:“九郎君见识广博,竟连西蕃人的制箭之术也知道。” 赵景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人走了,丢下一句话:“我也是听人说的。” 陆离无事可做,只好继续练箭。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屋檐上晒化的雪水开始往下滴落。 她觉出饿,便回了大堂,让卢嘉去问厨房几时开饭。片刻后,管家便带着几个侍从开始上菜。 住了几日,卢嘉也打听出主家的身份。据说乃是一名胡商,数年前游商京城时,得了伤寒,险些殒命。是杨安时老先生救了他的命。 此次赵景深任宫苑使巡边,这名商人从崔云何处知道消息,立刻邀请赵景深入住这处别院。 别院空置许久,因为要接待赵景深,主家早早安置了管家、侍从,将屋子彻底清扫,又新添许多家具。想必不只是感谢杨安时的救命之恩,也存了笼络讨好赵景深的意思。 陆离一顿午饭快要吃完,方想起赵景深。问卢嘉:“宫苑使不在?” “一早便出门了。” 没有叫上她,想必今日不必饮酒。 一旁的管家忽然道:“官人若是嫌闷,可以出去逛逛。今日城南开集,很热闹,到了夜里还有灯会。” 陆离见卢嘉双眼放光,心中一动,对卢嘉道:“我昨日酒喝多了,懒得出门,给你放一天假,自己出门逛。” 卢嘉最喜欢凑热闹,喜不自胜,连忙取了厚袄与帽子,出门逛去了。 陆离独自在别院发呆,她其实很想出门,想去龙口川看看。但心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每一步都不容易。万一在此时引人怀疑,怕是会功亏一篑。 厅堂中烧着几只暖炉,四周烘得热乎乎的,仆从送来热茶和点心,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她独自在厅堂里发了半日呆。想着严 州之事,“战城”见不着,人也见不着,这么一味等下去,不是个办法。 衙门她也跑了几趟,留在州衙守门的不过是几个职事官和胥吏,据他们所说,严州通判和几位参军们,有的磨勘期满回京述职,有的趁着年节回乡探亲,竟没一个能主事的。 作为军事重镇,即便与缅药签了合盟,暂时没有战事压力,也不该松懈至此。入城以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见她在厅堂里发呆,管家和仆从都避着她走,四处安静。到了傍晚,陆离觉得脑子犯困,起身活动一番手脚,估计卢嘉要到夜里才回来,她决定先去睡会儿。 谁知还没走几步,一个人影急匆匆跑来,是卢嘉。陆离不由讶异道:“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要去看灯的吗?” 卢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宫苑使被人抓走了?” 陆离被熏了一脑袋热气,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卢嘉急道:“宫苑使!九郎君。” 原来,卢嘉在市集逛了半日,填了一肚子零嘴。眼见天色渐晚,便随着人流去城南看灯会。人流拥挤,他初来乍到,不大识路。挤着挤着,就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他退到路旁找人问路时,忽然看见赵景深被人推搡着,押上一辆马车。两条腿到底跑不过马,加上人多,他虽然拼命追了几步,但转眼马车就消失在视线里。 宫苑使被人绑了,这事可不小,于是他赶紧跑回来报告陆离。 “你确定是宫苑使?” “宫苑使今日出门时,我是看见的,他身上的穿戴我都看在眼里,绝不会认错。” “……他一个人?” 卢嘉迟疑起来:“当时人多……我只看见了宫苑使,别人倒……不曾留意。” 赵景深出门向来跟着许多人,不说十余名侍卫,只单说在他身边如影随形的沉星河,就是个顶尖高手。从沉星河手上绑走一个人,可不容易。除非对方调虎离山,引走了沉星河? 赵景深此行,另有赵複交代的任务。不知道他是不是因此事被抓,“被抓”是真还是假?……万一赵景深以自己为饵,故意掉入陷阱,她若莽撞出手,坏了人的事反倒不好。 陆离还在迟疑,卢嘉已经急得跳脚:“郎君,再不去救人就来不及了。” 陆离两只黑漆一般的眼珠子看过去:“怎么救?你知道绑他的人是谁?知道他被绑到了何处?我们到哪里找他?” 卢嘉张口结舌:“那……咱们不管宫苑使了?” “管……自然是要管的,你容我想想。” 望着天边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有了点头绪。一个天潢贵胄在大街上被人绑了,可不是小事。她如今在严州如被茧缚,无处使力,正好趁此事打破僵局。 当即甩手往外走。 卢嘉跟上来:“咱们去哪?不带侍卫吗?” “去报官,我就不信,严州如今一个管事的人都没有。衙署中人熟悉严州,不像咱们,像个无头苍蝇四处撞运气。”看了卢嘉一眼,“你就在待在宅子里,留意别院中的动向。去向管家和侍卫们打听一下,宫苑使今日出门时带了哪些侍卫,这些人的姓名、画像,都替我收集好,有人回来了,也立刻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