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没有偷狗!》 1. 道士 清晨,山中露气尚未散去,迷蒙雾色给普恩寺遮上一层薄纱,肃穆之余,增添了几分如世外桃源般的清冷朦胧。 普恩寺建在半山腰,林木葱郁,仿若幽深密境。 车驾行至山脚,可换乘竹轿,抑或拾级而上。 日头将将攀上大殿屋脊时,院内香炉已经散发出香雾,殿前院内前来祈福的百姓熙熙攘攘。 天还没亮,青鹊便早早地赶到普恩寺,此时已在正殿佛像背后等了两个时辰,聆听人们大同小异的心愿,蹲得脚都酸了。 …… “一愿我朝国泰民安,天下晏宁。二愿邕州风调雨顺,百姓富足安康。三愿完璧归赵,失而复得……” 正昏昏欲睡,听到什么“天下”什么“百姓”的,她幡然醒过神来: 这位一定就是知州大人! 刚要从佛像背后跳将出去,前些时日处处碰壁的记忆忽地翻上脑海。 自打遇上那个老道士,把她从一只棉花套似的小白狗变成个小道士,就遭了比做狗时还多的冷眼。 原先汪汪几声,人类虽是听不懂,倒也不会把一只狗当回事。 可现在,不管是向路人询问,还是跟街上巡逻的捕快求助,只要她一说自己是狗变的、要寻找洪水中失散的主人—— 人们便拿她当疯道士,唯恐避之不及。 一连三个月,别说主人了,就连住处,青鹊也没能找到。 最后的希望,就是这位知州大人了。 她在说书铺子听人闲聊时提起,邕州当今这位新知州,可是大有来头,乃是当今右丞相谢松霖的胞弟,做过太子伴读,自幼文采斐然,及至科考,又一举中了探花。 虽说没能留在京城做个京官,可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坐到一州长官,任谁也知道前途无量。 而且在乡亲们的口风里,这位谢大人甫一上任便励精图治,解决了不少百姓愁急之困。 青鹊心思活泛起来:在这偌大的邕州找一个人,自然得是有权有势之人才做得成。 对,她要报官! “弟子才疏学浅,初到邕州,尚未立稳脚跟,又逢太子殿下首次巡驾,诚惶诚恐,辗转反侧,不得已来叨扰佛祖,阿弥陀佛……” 这人倒是奇怪! 他不是丞相的弟弟、邕州的知州吗,难道还有值得他担忧的事? 她从佛像背后探出头,悄悄望去。 这位谢大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锦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展,身姿挺拔温润。 衣襟紧扣至脖颈,虔诚叩拜间,露出清晰的喉结,乌发垂落肩头几寸。抬首时,脸庞轮廓深邃分明,眉目疏朗如星。 许是心思烦忧,他薄唇轻抿,一对英挺剑眉微蹙,周身散发出几分冷肃的气息。 自打变成了人,她还没见到过这样体面的男子。 只是听他言语不似胸有成竹,青鹊心里打起鼓来,这位谢大人真能帮她找到主人吗? 正琢磨着,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男声,“大人,大人!您快出来看看吧!” 方才还柔声细语的谢大人厉声斥道:“怎么了?慌成这样,成何体统!” ——不好,他要走了! 官府门口的守卫不信她的说辞,严防死守不让她进去,若是等大人回到府衙里,那要何时才能再见到他? 青鹊咬咬牙,心下一横。 “大人!!” “大人!?” 谢松筠前脚迈出正殿,耳畔便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似两簇爆竹同时在脑子里爆炸开来。 嗡——砰! 他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前方,贴身侍卫铁砚正指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妙龄女子,身旁还跪着位手足无措的青年。 身后则是地动山摇,稀里哗啦的巨大动静,像是打山林里闯进一只黑熊—— 只见一个身量单薄的小道士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出来,好险与进殿的百姓迎面撞上,掀起一片片惊呼。 为防信众中暑,寺里僧人在正殿门口摆了个铜水缸。众目睽睽之下,小道士以飞一般的速度直愣愣往外冲,到了跟前才注意到有个巨物。 “小心!” 就在整个人栽进水缸的前一瞬,小道士猛然调转方向,竟然如有神力,原地垂直攀上了缸沿! 踏,踩,蹬,跃—— 一道完美的弧线,从那水缸上方轻盈地飞了过去。 谁知这一跃非但没能转危为安,反而顺着冲劲,直奔院中那棵挂满红绸的古树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道士勉强闪过张牙舞爪的树枝,身子却失了平衡。 一番慌乱下,跌跌撞撞地拉住树下一小娘子的手,总算借力站稳,没让脸直接扑在地上。 谢松筠看得心惊胆战,见那人落地后嬉皮笑脸地咧开嘴角,顿时蹙紧了眉头。 从天而降一个大活人,古树下的小娘子已经吓傻了。 青鹊瞅了瞅自己掌心的物件,原来不小心把她手里的许愿牌扯了下来。 她好心说了句“我帮你挂上”,便踩着树干,轻轻松松爬到半高。 红绳细滑,手指都快拧成了麻花还没系成,她生怕大人离开,急得高喊两声:“大人,谢大人!” 殊不知普恩寺的情缘树颇为灵验,须得亲手将木牌系上,念出心上人姓名,如此便可两厢牵下红线,白头到老。 . 往年巡驾都是陛下亲巡,如今圣上年岁渐高,精力不济,在一众朝臣的进谏下,今年由太子代为巡视地方州府,体察当地民情,考察一方官员。 太子此行,定下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邕州。 圣旨到来时,谢松筠面色如常地接下,与宣旨太监寒暄几句,派人将他送往驿馆休息,便再没提起此事。 官府中的衙役们坐不住了,自打得了消息,心思便飞到了天边外。 “不愧是丞相的亲弟弟啊,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点儿都不急!” “那是,咱们谢大人跟之前那位不同,他可是实打实做过太子伴读的。” “你们说,巡驾第一站就选咱们邕州, 什么意思?” “这你都看不懂?大人如此勤勉,太子殿下肯定是要来嘉奖大人啊!” “那岂不是咱们也都能跟着沾光了?嘿嘿……” 上一任知州因贪墨渎职被罢免,留下一摞一摞小山般的未办公文。谢松筠好不容易从中腾出手,打算到普恩寺看看哪里需要修缮,顺便悄悄祈福。 哪知道,他还没跟佛祖把话还没说完,两侧袍摆就被人死死地拉住了。 谢松筠扶额,暗暗后悔:今天出门前,怎么就忘了看看黄历? “大人,您可一定要还我家小姐清誉啊!” “大人,求您帮我找到我的主人!” 谢松筠努力屏蔽掉耳边此起彼伏的“大人大人大人”,迅速分析一番: 一边是寻人,另一边是洗冤,还是前者更易解决,只消让铁砚记下失踪人员的情况,便可派出衙役找寻,让人回家等候。 “这位……” 小道士正捏着他的袖子,仰着巴掌大的脸,巴巴地望向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尚未发育,未雕棱角的脸颊如一盘皎月,脸颊细腻顺滑,雌雄难辨。若不是这一身道袍和混元帽,脸庞倒更像是位少女。 眉眼灵动鲜活,唇红齿白,描摹在稚气未脱的如玉面庞上,乖巧得令人心软。 哪还有方才风风火火的影子? 被叫到时,澄澈双眸亮晶晶的,笑容软糯,脸颊挂着浅浅的小梨涡,怎么看怎么像只讨人陪玩的小狗。 他语气不禁柔和几分:“这位小师父,您先说吧,要寻找的人,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有何特征?” “大人,我叫青鹊,我要找我的主人!他是个好人,特别好的人。” “……” “大人,我没有说谎,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只小狗,只不过现在变成人了,我和主人已经走散了好几个月,拜托你,帮我找到他吧!” “……” “……” 谢松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你像小狗没让你真的是狗!! 身为知州,他只得在心底疯狂咆哮,面上不显,仍照常回道:“本官已知晓此事,不若请小师父先行返家,整理思绪,待明日再去府衙,向师爷详细说来你要寻之人的身份相貌、衣着口音,也好有个参考。” 小道士清秀的细眉瞬间就耷拉下来,“可是大人,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呀!” 独属于少年时期雌雄难辨的嗓音,再加上因为急切而含糊的口齿,听起来黏黏糊糊的。 好像吃了块甜腻的粘糕,又像是黏上了狗皮膏药。 谢松筠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退了半步。 随行的衙役李逢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这个小道士已经在门口嚷嚷了三天,说的都是这一套,问他要找的人是谁有什么特征,又说不出来,我们就没敢让他进去。” 既是如此,谢松筠心下了然,再看向这小道士时,眼中不免带了些愠怒。 当本官是黄髫小儿么? 本官若信你是狗,便改随你姓! 2. 撒娇 邻近州府水患,圣上要求四方救济,邕州虽非富庶之地,却也有良田万顷,加之地界相邻,本该最先抵达。 可奏报上,邕州运粮车竟比京城的中书侍郎到得还晚。 由此,邕州知州贪墨渎职一案事发,牵连出一众地方官员,留下个烂摊子。 赴邕州上任前,谢松筠便向兄长请教了治理之法,也听说曾有不少官员深受假佛伪道之害。 一旦信其所言,行其昏道,轻则浑浑噩噩,重则人财两空,乃至为填补窟窿搜刮民脂民膏者,也并非稀罕事。 着实可恶。 在他治下,邕州定要根除此等歪风邪气。 他们这边耽搁了许久,在旁等待的婢女哭哭啼啼起来:“大人,求您为小姐做主啊……” 也好,先处理完此事,再料理这假道士不迟。 谢松筠微微颔首,随行的衙役韩志和李逢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把小道士架了起来。 那婢女福了福,没好气地说道:“大人,我家小姐来为夫人祈福,谁知竟遇上个登徒子,窃走她的手帕,被我抓了个正着,还死不承认!” 她指着地上的粉色帕子道:“大人您请看,这上面的鸢尾纹样是小姐亲手绣上去的,‘鸢’正是小姐的闺名。” 她家小姐在一旁泫然欲泣,本就是二八年岁,娇俏艳丽,美人落泪,引得衙役们纷纷面露同情。 “知州大人,草民冤枉啊!” 那男子被人当面指责,支吾半天,除了喊冤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铁砚将手帕递给谢松筠,他翻看几番,向女子问话:“你是何时在何处发现手帕丢失的?” “回大人的话,民女在正殿祈福时还用过帕子,从殿里出来便不见了。” 谢松筠转而看向那男子。 男子额头正流下豆大的汗水,狼狈不堪,结结巴巴道:“我今……今日是来赴友人诗会的,不、不曾上香,更不曾进殿。” 衙役们已在四处查问过,不过前来上香的百姓众多,谁也没注意到这二人。 谢松筠随兄长外出赴任时便耳濡目染:主政一方,难的不在经营,却在稳定。而导致百姓积怨的琐事中,这种常见的口角之争,最令地方官员头痛。 他一言不发,背着手在亭亭如盖的树荫下踱步。 …… “大人,我可以帮你!” 韩志与李逢站立之处,倏地传来违和的青涩嗓音。二人皆是一愣,发现声音来源于身后,默契地让开了一个缝隙。 众目睽睽之下,小道士昂首挺胸,眉梢骄扬,脆生生地说道:“大人,我要是帮你探出这位公子究竟有没有偷手帕,你就帮我找回我的主人,好不好?” 谢松筠眉眼间骤然覆上一层阴翳。 . 为避免百姓围观,谢松筠跟住持借了一处僻静偏院。 “大人,他……真能行吗?”铁砚凑到谢松筠身旁,疑声道。 “且再看看吧。” 谢松筠的眼神钉在青鹊身上,对方正拽着那位吓傻了的男子狂闻袖口,他不禁蹙眉,心道:我倒要看看这个江湖骗子还有什么把戏。 话音未落,小道士一个箭步冲到那小姐身边,二话没说就把人家的手往自己脸上送。 “呀!” 女子吓得魂都没了,猛地将纤纤玉手抽回来,藏到婢女身后。 婢女跳起脚来,“大人,我家小姐本就被人污了清誉,您怎么还让这么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道士轻薄她?!” 一时间,青鹊眼前天旋地转。 “哎呦!疼疼疼……” 肩膀被人牢牢钳住,手臂也提到身后,一条绳索结结实实地拴住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她勉强抬起脖颈,委屈地喊道:“大人,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视野中徐徐出现一双洁净的士子靴,不紧不慢地停在她的面前。紧接着,自头顶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耍花招? 青鹊刚想往前蛄蛹两下问个清楚,就被身后的大力士扯了回去。 “嘶……大大大大人,冤枉啊!我只是想闻闻她的手!” 这倒是与方才对男子所为如出一辙。 谢松筠又靠近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目光锁在白色的混元帽上,“本官问你,为何要闻手?” 左右他也看不见自己的脸,青鹊翻翻眼皮,抖了一下肩膀,“大人,这样我可说不出来,你先把我放了。” “哼,还想骗人。”谢松筠抬抬手指,凛声道:“把他左臂卸了。” “是!!” 青鹊霎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求饶:“哎别别别!” 这知州大人属实难应付,倘若在以前,她早就上去给他腿上咬两个血窟窿了。可惜,为了主人,今日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她悄悄吐了吐舌,随即一板一眼地回道:“大人,那手帕上的气味非常独特,在这位公子的手上和袖中却都没有,说明他从未触碰过这条帕子。若是这位小姐身上有相同气味,便能证明,这帕子是被塞到袖子里的。” “你胡说!” 女子颠着小步快速走来,“你我素未谋面,为何污我清白?” 青鹊抽抽鼻子,笑出了声:“果然,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小姐身上的薰香。” 衙役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吸气声,“嘶嘶嘶”此起彼伏,宛如好几条蛇同时吐着信子。 “咳,咳!”谢松筠向左右瞪了一眼,他们瞬间收敛了姿态。 他左手将手帕举到鼻尖前,右手轻轻向内扇风—— 分明什么都没闻到。 “你确定吗?” 青鹊扬起眉梢,心里有些骄傲:你又没有狗鼻子,当然闻不到。 “大人,那帕子上除了薰香味、香火味,估计因为攥得紧,还出了手汗。若是被人偷拿,藏在不透风的衣袖里一炷香的时间,必然会沾染的。” 这边她还在信誓旦旦地分析,那头的女子已经站不稳了,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 谢松筠原本还对小道士的分析半信半疑,见状自有了八分判断。他随手把帕子交给铁砚,“把证物留好。” 女子本就摇摇欲坠,闻言再也扛不住,落叶似的跪倒在地,“大人,求您放过我吧,民女不是故意攀诬的……” 婢女膝行到谢松筠身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大人,求您放过我家小姐!都是我做的,是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言罢她急切地看向青鹊,“不如让这位师父闻闻我的手,我也用同样的薰香!” 青鹊只当是又有用武之地了,轻轻拽动他的衣袖,献宝似的举起右手,“大人,我也可以试试分辨她们俩的气味。” 婢女听了,人差点原地晕过去。 谢松筠垂眸,把袖子扯回来,冷声道:“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她不情不愿地捂住了嘴巴。 下次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再说一句了! . 谢松筠掀袍坐于矮小石椅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显得这院子都狭窄许多。 他命人摆好纸笔,审问道:“你为何要诬陷他人偷盗贴身之物?” 婢女还想替她争辩,谢松筠一个眼神甩过去—— 偏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等待女子供认之时,一直沉默寡言的“苦主”陈三郎,忽然小声说道:“大人,要不……就算了吧?” 见谢松筠无动于衷,他挤出两声尴尬的笑声:“我也没被谋财害命,事情查清便好,无碍。” 他不说话也罢,一开口求情,女子竟捂着脸痛哭起来:“对不起,是我太傻了……” 从她支离破碎的解释里,众人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这是当地周员外家的独女,父母将她说给了富户赵家,却不知女儿早已心有所属,自从三年前来普恩寺祈福时遇到混混,被陈家一书生所救,便芳心暗许。 她心知父亲绝不会同意将她许配给穷书生,便将情愫暗藏心底。如今六聘之礼已行至半程,周小姐却无论如何也不甘嫁予不爱之人,辗转反侧多日,这才出此下策。 她假称陈三郎盗走其贴身之物,自污名声,以求赵家退婚。事后再说服父亲“不得不”将女儿嫁给那“登徒子”。 在场众人听完,皆不知该作何评说。 按律,攀诬他人自当受罚;可按理,这攀诬竟是为了自毁名节,追求所爱。如此痴心,倒真叫人于心不忍了。 青鹊本就心心念念着主人,再听见周小姐声泪俱下地道出婉转心思,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被救一次便以一生相报,心有所属便至死不渝,赌上一切也要一以贯之——小狗也是这样。 周小姐真是可怜人。 她满腔热泪含在眼眶,还没落下,就被谢松筠冰冷的嗓音凝住了:“此事你虽有万般理由,可终究是犯了诬陷之罪,按律,当笞二十。” 知州大人目光冷厉得骇人,明明是盛夏时分,却冒着凛凛寒光,优美的薄唇此时竟似毒蛇,启阖间便能要人性命。 青鹊打了个冷战。 她想不通,如此感人至深的情谊,竟有人无动于衷? 且不说人类能不能像小狗那样从一而终,便是个再无情再冷酷之人,也该为周家小姐的勇气动容吧。 更何况,连苦主都谅解了。 陈三郎“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大人!周小姐非为害我,我也不忍她因我受罚。若大人真的要罚,不如让草民替她受过!” 周小姐掩面啜泣道:“陈公子,此事因我而起,与公子无关。” “如何无关?小姐的真心,陈某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便是受几板子又如何?哪怕有更艰险之事,我也愿为你——” 陈三郎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张红彤彤的脸,在蝉鸣中默然相对。 …… “依律,攀诬得谅解者,刑罚可减半。”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笞十板,明日领罚。” 就这样? 青鹊攥紧了拳头,她还以为大人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免了惩罚呢。 简直是法海转世! 她自顾自地诋毁,忽觉头顶一凉,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来到面前,将叶隙间漏下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你有异议?” 寒入骨髓,青鹊抱紧了双臂,对上他危险的目光,刚要理直气壮地反驳一番。 ——不行,还得拜托他找主人呢。 君子能伸能屈,狗子也能!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转而伸出两指,软软地拉住他的衣袖。她的身量比谢松筠娇小不少,不得不踮起脚尖,仰头去找他的眼睛。 谢松筠的瞳仁,在触及她的刹那,骤然收缩。 只见她轻盈地朝他微微前倾,视线一垂,便刚好能落在单薄的脊背上,两片突起的背骨藏在宽大道袍下,仿佛一对小心隐藏的翅膀。 盈盈一握的细瘦腰肢带动双肩,一前一后缓缓摆动,拉扯着他的衣袖。布料内侧不时轻轻磨蹭手腕,如同鸟羽轻扫,勾起肌肤深处的痒意。 “大人……” 谢松筠本来已经要教育这小道士何为法度,软绵绵的声调,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怔住了,连心脏都漏跳了一瞬。 这是……在对我撒娇吗? 谢松筠没有弟弟妹妹,自幼无论是家中、学塾抑或宫里,都是最年幼的,故而从未体会过下位者对他耍娇的感觉。 这种被仰望、被依赖、被期待的新奇感受,让他像是第一次偷喝兄长珍藏的纯酿,大脑不自觉地飘飘然起来。 “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这对有情人吧……” 语气虽是祈求,可眼神还是明目张胆地迎上来,眸子圆滚滚的,如同玉盘上镶缀了两颗夜明珠,熠熠生辉。 清透的明珠上,全是他怔愣的样子。 谢松筠看清自己的样子后,急忙轻咳两声,移开了视线。 荒唐,律法何其严肃! 一个江湖骗子,居然敢明晃晃地让知州枉法? 余光里,那道赤诚真挚的目光仍然专注地追着他。谢松筠愈发恼火,脸色随之阴沉几分。 这胆大包天的小道士! 怎么也不知道避讳旁人的凝视? 铁砚自小跟着谢松筠,瞧着自家主子神色不对,急忙上来打圆场:“那个,大人,这小道士估计是胡说八道惯了,您别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一顿板子,既然他俩愿意,打谁不是打?” 谢松筠嘴角绷得很紧,胜似一张挽紧的弓,弓弦拨动,冷箭齐发:“我朝律法明文规定,除妻在孕期或哺期,夫可代妻受过,其余皆需罪犯本人亲领。” 青鹊抖抖耳朵尖,灵光一闪,“那让他俩马上有孕不就行了!”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 3. 心硬 铁砚和一众衙役缓过神后,纷纷感叹起来。 “大人,这小道士说得有道理啊!” “有什么道理!” 谢松筠揉着眉心,气得胸口一鼓一鼓,太阳穴隐隐跳动。 他眉头深压,凤眸眼尾高高吊起,瞪着满脸跃跃欲试的小道士。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还有,你一个尚未婚配之人,难道不知礼义廉耻么,张口闭口便是有……得子?” 他生起气来确实有几分吓人,青鹊不自觉地把头缩了回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道:“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大人,这位小师父说得有理。” 陈三郎一改方才的窘迫拘谨,大大方方上前,“陈某一介白身,未建有功名,更无甚家资,能得周家小姐青眼,实属三生有幸。如今唯有拼上一拼,才算不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他缓缓转过身去,将周小姐搀扶起身,单手掀袍跪在她的面前,声音浑厚如钟:“若小姐愿意,陈某今日便携聘礼登府提亲!” 周小姐先是惊讶,转而喜上眉梢,很快又微微蹙眉,终是放不下他炽烈的目光,羞涩地点了点头。 她上前将心上人扶起,苦笑道:“家父治家素来严格,只怕三郎要因我受些磋磨了,这实非我愿,三郎随时可以反悔,我不会……” “陈某在此立誓: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青鹊眼泪花花地望向谢松筠,冲他疯狂眨眼,就差直接在脸上写“快同意他们”了。 铁砚和一众衙役也正是向往爱情的年纪,看了这么一出比话本子还精彩的痴恋故事,虽未言语,可那点心思也都暴露了。 谢松筠一回头,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眼神,恐怕说一个“不”字,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如此一来刑罚将拖延不少时日……”谢松筠还想停顿,眼看着众人就要开口,连忙说道:“不过也未有违反哪一条律例,似是可行。” 呼——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记得到时去衙门领罚。” 此话一出,谢松筠又收获了整齐而幽怨的目光。 . 目送一对眷侣离开,青鹊的心也算落了一半。 她没忘跟知州大人做的交易,谢松筠刚要走,就被她大剌剌地拦住前路。 “大人,您不是要食言吧?” 谢松筠脚步明显滞了一下,他双手背到身后,抬高下颌,俯视着她的头顶:“本官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反正是冷漠无情之辈,青鹊在心底悄悄说道。 她学着方才陈三郎,生疏地行了个书生间的抱拳礼,故意捏紧嗓子,朗声道:“那大人准备何时兑现承诺,帮在下寻回主人?” 主人主人,又是这一套。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骗局到底如何,难不成找人的过程中还要给谁交保护费? 谢松筠眯起眼睛,想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可小道士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人畜无害。 听他言语,不像是读过许多书的,行事举止也多有不羁,再加上这一身道袍,当是家中穷苦,孩童时便离了家,跟着哪个江湖骗子讨生活。都说眼睛乃是心灵之窗,从这双眸子里倒是看不出什么狡猾诡谲。 反而有种一眼望到底的错觉,好像眼里只有自己。 ——真像小狗啊。 谢松筠赶紧摇了摇头:差点中这骗子的道! “你的事,本官心中已有计较,你且先跟着本官回府罢。”他板着脸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再无后文,径直下山去了。 回府?刚才不是还怀疑我是骗子嘛,这人脸变得真快。 青鹊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 “李大哥,韩大哥,不如咱仨现在就结拜为兄弟!” 隔着十来个衙役,走在最前面,还能清楚听到队尾那小道士一惊一乍的声音,一路啼笑皆非,谢松筠素来白净的脸颊惹上几分红。 铁砚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问道:“大人您不是最爱清净吗,怎么把他带回府上?” 自家公子不说话,铁砚关切地看了又看,“诶大人,您脸怎么了?” 谢松筠把脸扭到一边,“没事,许是近日投身案牍,突然行走多时不太适应。” “您那哪儿是近日啊,是从小就不擅武艺吧?谢老将军都说……”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获得了一记重击。 “哎呦大人我错了!” 铁砚向来是记吃不记打,没过多会儿又嘻嘻哈哈地凑上去:“大人,您真相信那小道士能闻见手帕上的味儿啊?” 谢松筠目不斜视,轻描淡写地说道:“自然不信。” “可您教过我刑律,既然证据不足,为何不将那周家小姐押解回去,细细调查?” “你倒是学得快。”谢松筠欣慰地点头,“可有些事,不是分辨得越清楚就越好的。” 铁砚歪着脑袋,“大人,小的不明白。” “铁砚,我且问你,既然证据不充分,本官也尚未扣下定论,那周家小姐为何会主动认罪?” “这……想必是做贼心虚?” “是,也不是。” 谢松筠打开折扇,舒缓的清风刚吹得他思绪清明,队伍后方小道士和衙役们爆发出声声大笑,又夺走了难得的清净。 他努力屏蔽掉那叽叽喳喳的声音,道:“周家小姐乃一闺阁女子,本就胆量不大,要取得这类犯人的口供,无须确凿罪证,只需稍稍动摇其心神,让她放弃侥幸心思即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她家里懂事的来寻人,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原来如此!”铁砚用剑鞘敲敲自己的脑门,“所以大人让那小道士出来说话,也是故意为之?” “非也。本官想试试他的底细,只是看他说得坚定,临时想出的路数。” “是啊,刀都架脖子上了还说自己能闻见,比真的还真,噫……我要是那周家小姐,估计也得以为,这道士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之类的奇技呢!” 谢松筠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人之五感本就生来不同,加之江湖术士极擅奇技淫巧,回去让刑察司慢慢查问其背后主使。” “是,大人。” 本来静谧的小径上,三三两两的闲聊声比来时热闹不少,大家的脚步也轻快许多。 很快,一行人到达山脚。 谢松筠乘上马车,刚要拿起方才没批完的公文,帘外就传来李逢的声音:“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何事?” “咱们没带多余的马匹出来,那个小道士,让他自己跑回去?” 帘子内隐约响起几声烦躁的吐息,李逢等了片刻,便听知州大人压着嗓子,有些不耐烦:“让他来我车上。” “是!” 李逢返回队尾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恰好韩志走过来,问他:“嘀咕啥呢,大人怎么说?我已经找好了一匹壮马,带俩人绝对没问题。” “怪了,大人让他坐马车回去。” “啊?大人不是怀疑他是骗子吗?” “就是说呢,怎么……”李逢忽地止住话头,夸张地拧了两下眉头,正色道:“大人自有分寸,大人如何说我们怎么做就是了。” 韩志崇拜地望着他,重重点头:“还得是李大哥明白,小弟愚钝。” . 青鹊腿脚往前走,身子却还朝后,恋恋不舍地冲俩人招手。 她在邕州跑了三个多月,张家长李家短听着不少。李逢在邕州府衙做了多年衙役,见的人经的事多,十分健谈。韩志也是平常人家出身,没什么架子。虽然昨日还与这二人在官府门口对峙,今日说开了便一见如故。 自从丢了主人,青鹊还从未与哪个人(狗)说过如此多的话,本想路上能聊个畅快,却被叫去坐马车。 她在马车前停住脚,磨磨蹭蹭地不愿上去。 方才见识过此人的死板顽固,跟他同路定是无趣。 帘内幽 幽传来一声:“本官回府还有公文要批,你不坐,那就自己走回去。”青鹊一惊,赶紧摸摸自己的嘴巴,还以为不小心把心里的小九九给说出去了。 走回去倒也无碍——她刚要这么回复,肚子忽地发出一声巨响:“咕噜……” 这种时候就体现出狗比人的好处了,青鹊捂着肚子想。 若她还是狗,半块馒头便能熬得一天一夜。尤其是来到更为富庶的邕州后,那些富贵人家丢弃的剩饭不难寻,只不过咬住之后得跑快点儿,别被他们家小厮逮住打就是了。 可人就不一样了。 变成人之后,她每天最大的烦恼就从“什么时候能找到主人”变成“什么时候能吃饱饭”。 一个馒头最多只能扛两个时辰,再久,胃里就开始冒酸水,难受得让人发疯。她这副身体又饭量惊人,往往吃了上顿就开始想下顿,好不烦恼! 青鹊掀开帘子时,里面的人正端坐于内批阅公文,眼睫低垂,神情专注。甫一迈入,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便钻进五脏六腑,似乎让马车内都清凉几分。 小窗外一束柔光打在他身上,愈发显得矜贵清雅,如那莲座上的佛像,通身不染尘俗气度。 听见她的动静,谢松筠只是略略掀了掀眼皮,就又埋头于密密麻麻的公文里了。 “走吧。” 从普恩寺回邕州官府,骑马约莫需要半个时辰。青鹊坐上马车后,把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三遍,又盯着一动不动雕像似的知州大人盯了一刻钟,总算是撑不住了,眼皮耷拉下来,控制不住地点头。 “……你家乡在哪个州府?” 呸呸呸,怎么梦里都有那个棒打鸳鸯的知州大人说话? “这都日上三竿了,瞌睡还没醒吗?” 一声压抑的沉吟瞬间穿透了她迷蒙的大脑,青鹊猛地抬起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背过气去。 “咳咳,咳大、大人……咳!” 谢松筠实在没想到她睡得这么沉,待她缓过来,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你是何时到普恩寺的?” 青鹊打了个哈欠:“唔,天还没亮吧,隔壁吴奶奶的公鸡没打鸣呢。” “这么早,难道你是专门去等本官的?” “是啊,我想见大人你一面,都在官府门口等了三日了,要是你还不出来,我就继续等下去,不过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刚睡醒,口齿还有些模糊不清,加重了本就明显的委屈。 谢松筠心口突然感到鼓胀。 这还是成为地方官三个月来,第一次亲耳听见自己被治下的百姓看得如此重要。 他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公文,正对着小道士,尽量温柔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当然有啊。” “不必害怕,你且说来,本官定会秉公执法。” 谢松筠已经想了一路:这小道士没什么心眼,必是为人利用,前来蒙骗他。只要供出背后那个黑心人是谁,他可以既往不咎,还愿意帮他谋个正经生路。 青鹊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纠结为难如释重负,反而昏昏欲睡地说道:“大人,我已经说过,我找不到主人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回我的主人。” “……” “……” “出去。” 青鹊顿时瞌睡全无,一睁眼便被他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啊?可是大人我好饿……” “本官说,出去。” 她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目送他们扬长而去。 悻悻地走出几步后,不知从哪儿飞出个纸包,迎面砸向她的脸。 “谁啊?这么没素质!”青鹊骂骂咧咧地撕开那层纸,里头竟然是个热腾腾的馍馍,顿时双眼放光。 “唔,真香!” 狼吞虎咽,两口下去,碗大的馍馍就吞吃入腹了。 “肯定是李逢大哥怕我饿着悄悄扔给我的,李大哥人真好!” 揉着滚圆的肚子,她慢悠悠地朝官府的方向走去。 4. 心软 马车缓缓驶入邕州官府,一向沉得住气的知州大人,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李逢和韩志跑过来,看到空空如也的车厢,疑惑起来,“大人,那小道士人呢?” 谢松筠咬牙切齿:“让他自生自灭吧!” 他们哪儿见过大人这架势,一时都摸不清状况。 眼见大人就要一头扎进书房,李逢大着胆子跟上去,小心问道:“那……那个,您方才说让他暂时跟着我们干活……” “干!全都让他干!把你们刑察司所有的脏活儿累活儿都给他!本官还不信了,等累得抬不起手来,看他还说不说自己是狗?” “砰!” 书房的门重重撞上,而后哗啦一声,就连锁也从里面锁上了。 门外,李逢、韩志和铁砚茫然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大人这是怎么了? 铁砚挠挠头,若有所思地揽上他们俩的肩膀。 “你们说,大人对那小道士,时而宽和时而严厉的,是为啥?” 三人脑门凑到一起,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韩志认真思索片刻,左瞧瞧右看看,随即粗眉紧皱,庄重道:“俺爹对俺就这样。” 李逢和铁砚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原来大人想给小道士当爹!” . 从普恩寺回来,邕州官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忙。 各县的公文如流水般往谢松筠的书房送,为了尽快解决前任知州留下的烂摊子,谢松筠还将原本早晚两次堂审改成了三次,前来递状子的百姓都快把门槛踩坏了。 不仅如此,府衙院内也不平静。 “大人!刑察司的卷宗被那个小道士洒上了菜汤,重新誊写需要五日左右!” “大人,刑察司的人来问,昨天您批完的那摞文书还有备份吗,小道士把它当成废纸糊屋顶了!” “大人不好了!门外聚了好多百姓,说是有个小道士让他们来找知州大人!” …… 谢松筠从堆成山的案牍里艰难抬头,眼前直冒金星。 他刚撑着桌子站起来,差点又被狂奔进门的铁砚吓得跌坐回去。 “你也是来汇报那个小道士做下的好事的?” 铁砚头摇得比筛子还快:“怎么会呢?” 谢松筠总算是缓口气,“说吧。” “他想见您。” “……不见!” “他在门外等好久了。” “让他等着!想见本官就得让他见吗?” “可是大人,他已经在这儿了。” 谢松筠浑身一震,只见铁砚向旁挪了半步,高大身躯后居然还藏着一个! “铁砚,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谢松筠胡乱从桌上抓起一张纸,撩起袖子果断落笔,“我这就给兄长写信,让他把你送回兵营去!” 娇小的人影像变戏法似的,眨眼间就冲到他的桌案前,“别啊大人!您千万不要怪罪铁兄,都是我求他帮我的!” 等谢松筠回过神,手里的纸笔早就被小道士夺走了。 他阴恻恻地挑起眼角,目光在青鹊和铁砚间徘徊,似笑非笑,“这才三五日的功夫,都叫上铁兄了,你还真是有点本事啊!” 青鹊忙不迭地把夺来的东西往远处一扔,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大人过奖了……” 我那是在表扬你吗?! 谢松筠彻底放弃跟小道士正常说话了,转而指着铁砚,沉声问道:“说,他是怎么坑蒙拐骗的,竟连你都倒戈了?” 铁砚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从小到大,谁不说一句谢家二公子谦谦如玉? 一想到是自己把他气成这样,铁砚顿时懊悔不已,言语也带了几分哭腔:“大人,小的知错了,我……我就是贪图他一口吃食!” “吃食?” 谢松筠板着脸,踱到铁砚面前,痛心疾首:“你跟着本官,连宫宴都吃过多少次,他一个身无分文的道士,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原本还在懊悔的铁砚,忽地抬起头来,抻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大人您是不知道,小的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简直是厨神下凡!”说着,他还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幸福笑容。 谢松筠气得声音发抖,官服宽袖一振,“胡闹!” “你是本官亲卫,一点吃食就能把你给收买了,让本官如何安心?去,自己去领罚,禁足十日,好好想想错在哪儿!” 铁砚灰溜溜地走了。 青鹊正想跟着他溜出去,还没出内室,自带威严的沉吟响起,让她脚底一阵震颤。 “你,给我回来。” 青桃一顿一顿地扭过身子,眼神飘来飘去,赔笑道:“啊哈大人都是误会哈哈您没别的事儿我就先下去了不打扰您嘞……” 谢松筠端正地坐于书桌前,拿出几分公堂上的派头,抄起镇纸当做醒堂木,猛地一拍。 “说!钱,哪儿来的?” 他已经做好钱是从衙门里偷的或是外头骗的准备了,可对方呆呆地睁圆了眼睛,反问他道:“什么钱?” 这副模样,谢松筠在公堂上见得多了。 他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动:“你用来买吃食收买铁砚的钱。” “我没买吃食呀大人,那是我自己做的。” 谢松筠这才有心思挑起薄薄的眼皮,习惯性地向下俯视,将青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你这幅瘦胳膊瘦腿,恐怕连勺都颠不起来吧。难不成,你学的既不是法术也不是骗术,而是厨艺么?” 青鹊嘴巴撅得老高,满脸都写着不服气,“大人,这就是您以貌取人了!若是连吃食都弄不好,独我自己,如何活下来?” 小道士讲起道理来总是满脸诚恳,素来灵巧的眉头如临大敌似的紧绷着,全身也藏着一股劲儿,跟前些日子在普恩寺时一模一样。 谢松筠都怀疑,若是还说不信,小道士就要把他的头按进锅里吃两口。 他喉咙一滞:“……你真的会做饭?” 青鹊也真的生气了,她皱着鼻尖,脸庞毅然转向窗外,不过眼神还是一下一下瞟着他的方向,道:“大人若不信,尽可去后厨,想必我给铁兄准备的吃食还有剩,去晚了,恐怕就要被刑察司抢光了。” “那你师从何门何派,又擅长何等菜品?” “无门无派,都是我自创的!” 谢松筠这些时日来也审了不少案子,各式各样的犯人证人见过不下百人,可偏偏在这小道士身上,那些辨别真伪的法子全都失效了。 分明每一句话内容都假到离谱,可气势却让人无可动摇。 既然无所师从,那岂不是自创一流派?青鹊终于回过味儿来,顿时觉得自己厉害极了,一激动,话也跟豆子似的止不住地往外倒。 “大人,铁兄吃的那道‘天仙配’,您真该趁热尝尝!” 其实名字都是刑察司和后厨的哥哥姐姐们起的,她自己哪儿想过这些呢,好吃就行。 青鹊张望一圈,快步走到距离桌案约莫两步远的地方,拿 书桌当成灶台,又捡起被她丢到一边的毛笔当做锅铲,大剌剌地比划起来。 “那得用吃剩后在肉汤里浸泡了一夜的老母鸡鸡爪,配上熬高汤后丢掉的鸭蹼。鸡爪味咸肉少,不能大快朵颐,而鸭蹼熬制过后味同嚼蜡,却比鸡爪上的薄肉脆筋多了不少。” “再配上焯猪肉倒掉的第一锅水,以其油脂浸泡入骨,经大火收汁,出锅前找找有什么没用完的香料放进去。” “唔——” “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回味无穷,堪称世间绝配!” “……” “还有大人,那道‘完璧归赵’,最适合这个时节吃!” 青鹊在书桌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瞧着那镇纸大小还算合适,一把薅过来,“这是黄瓜,大人您肯定吃过,不过用糖和醋腌过的黄瓜,您没尝过吧?” 沉甸甸的墨石有些重量,好险没滑落。 她举到谢松筠面前晃了晃,认真地盯着那镇纸,“品相太好的粗黄瓜可不行,就得找菜摊子上挑剩下的,细瘦的才好润味。” “……” “还有还有!” 始终一动不动的谢松筠骤然拍案而起,吓得她差点又没握住镇纸。 “够了。” 谢松筠的声音比方才还沉了几分,双手撑在桌上,头和脖颈深深地低垂下去,连带着声音像是要沉到地底。 他倒是真想把自己原地埋起来! 心口好像被人攥住了,一窝一窝地疼。 他不停地在心底骂自己:疏玉啊疏玉,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听听,旁人不要的东西这小道士都视为珍宝,想必是靠捡剩饭为生,偏偏还能苦中作乐,研究出这么多花样。 而你呢? 说要宽宥人家,结果出了点小乱子就没耐心了,还疑神疑鬼说他偷盗!这样的谢松筠,如何能做得好一方父母官呢? 他自顾自地懊悔,闷不做声,像入了定似的。 青鹊摸摸头上的混元帽,心里打鼓:难道刚才又说错什么话,惹他生气了? 唉算了,这位大人好像还挺容易生气的,毕竟有求于他,先退一步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悄然把镇纸送回桌案上,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谢松筠的肩膀推了推,瓮声瓮气地说:“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进厨房了,您别生气了。” 瞧瞧,人家反而还来给你一个知州大人台阶下! 谢松筠更加无地自容了。 “大人?” 一对葡萄珠似的圆眼睛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谢松筠脑海里“嗡”地闪过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画面—— 好像曾经也有这么一双圆滚滚的黝黑眼睛,只盛着他。 到底是在哪儿呢…… 奇怪的念头转瞬即逝,一道温热吐息如小舌般扫过脖颈,谢松筠双肩猛地一抖! 直到背抵在书架上,他的喉咙才紧巴巴地挤出一句:“做什么?” “嘿嘿,大人,您不生气了就好。”隔着书桌,小道士把身子缩了回去,圆圆的眼睛笑成两汪月牙池。 “谁说我生气了……” 谢松筠别扭地张了张嘴,那声“对不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往后对这小道士好一点。 待感化他供出那个骗子头目,引导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自然就不用再捡剩饭吃了。 这样想着,谢松筠的眼神不禁柔软下来。 青鹊总觉得知州大人的样子比刚才还吓人,好像路边遇上那些爱狗人士,瞅见她就想冲上来摸摸狗头。 5. 气晕 谢松筠打定主意要对小道士宽容些,他指了指旁边的雕花交椅,待她坐下后,轻声询问:“你以前,经常吃这些吗?” 其实不是。 狗爪子不会生火,只能先把食物藏起来,遇上谁家生火,就在旁边等着,等人走了再把剩菜叨进火堆旁烤烤。 这倒不是为了照顾口感,更多是因为盛夏食物容易腐败,洪水过后又有瘟疫,有好几次吃下看似完好的吃食,事后肚子痛得死去活来。 久而久之,青鹊也向人类学会了把食物加热后再吃。 不过每次一提自己是狗,大人就要生气。 她在刑察司混了几日,从其他衙役那里也学到点东西—— 这位谢大人,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青鹊心虚地挠挠下巴,模棱两可地说:“也……不是经常吃吧?还是有好心人愿意分我一个馍馍的。” 对面大人的神色突然有了一丝松动。 青鹊还当是自己这“软招”奏效了,也陪着扯了扯嘴角。 谢松筠欣慰地点点头,心道:当日给他个馍馍便记到现在,看来这小道士还是知恩图报的。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铁砚说,让他带你去买,不用再捡旁人的剩。” 啊?那怎么行,剩饭别有一番风味! 而且除了你,其他人都很爱吃的。 可大人明明白白的好意总不能拒绝,青鹊嘴角开始抽动,“哈,哈哈,多谢大人……” 谢松筠又扯了几句闲话,这才想起叫她来的目的。 “听说你把菜汤撒到卷宗上了,是刑察司没给你安排吃饭的地方吗?” “当然不是!我是看他们太辛苦了,想给他们送夜宵,没想到刚好赶上他们在撞拐赌钱,两边都说对方脚落地了,就打了起来。我不小心撞在他们身上,就洒了。” “……” 工作时间禁止撞拐! 谢松筠暗暗在心里给府内律令加上一条。 “那你用公文修屋顶是何缘由?” 青鹊双手托腮,气鼓鼓地说道:“唉,这不是之前犯了错,害得韩大哥誊了好几天卷宗,我想弥补过错,就天天在屋里守着。” “前天下雨,屋顶漏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保护卷宗,也没细看,拿起桌上一摞纸就糊了上去,谁承想,竟是大人您批过的公文。” ……好吧,这也算是有情可原。 “这些还算无关紧要,不过现在外面聚集的那些百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大人,我来找您正是为着此事!” 青鹊从交椅上跳起来,蹲在他的书桌前,下巴刚好搭在桌沿上。 “我在刑察司总是添乱,就想着不如到外面去,多多帮助他人,留下大人您的名号,这样百姓心里记着知州大人的好,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大人,方才我特意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好多人啊!看来这次,我总算是帮上忙了!” 青鹊摇头晃脑的模样让谢松筠眼皮一跳,他揉了揉眉心,深深吐息,“你……你都打着本官的旗号做了什么?” “害,都是些小事!” “前天帮何大姑找到她落在猪肉摊上的篦子,顺路从水缸里翻出捉迷藏睡着的小幺妹。” “昨天帮刘大爷把那只飞进隔壁钱大爷鸡窝里的鸡偷了回来,在中街打牌的时候揭发坐庄的齐流子袖口藏了一张牌,晚上还替周二嫂去青楼里抓她男人。” “今天上午帮冯寡妇把鞋找了回来,嗯……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青鹊拍拍胸脯,“总之还有很多!” “大人,你不是一直在为接驾太子而忧心,怕自己初来乍到不得民心嘛,要不亲自去门口看看,那么多百姓都在感谢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松筠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他哆嗦着闭上双眼,在手腕狠狠地掐了一下。 啊,我居然不是在做梦吗? 偷鸡、捉奸、打牌、给寡妇找鞋——这些事迹真成他谢松筠的了? 他缓了好一阵,可是睁开眼,书房、文书、小道士,哪一样都真切得可怕。那张天真无辜的脸庞还在眼前骤然放大,“大人,您刚才是晕过去了吗?” 谢松筠稍稍平复下心绪,回想起她刚才的一句话,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他双手死死扣住桌沿,声音滞涩:“你怎么知道,本官担心太子巡驾的事?” “我听见的呀!大人,我的耳朵可灵了,就在普恩寺,你许愿的时候,我一直蹲在佛像后面哩!” “……” “……” 谢松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有人握住他的肩膀,飞快地晃来晃去,快把他晃吐了。 “来人啊!来人啊!大人高兴得晕过去了!” . 不到一个时辰,知州大人被小道士气晕过去的消息,就传遍了府衙各司。 青鹊悻悻地溜回刑察司,一路上遇到的衙役看见她都跟看见鬼似的。 她自己也抬不起头来:原本想方设法好好表现,就是想向大人证明自己不是骗子。假以时日,等他相信自己是狗变的,定能帮她寻找主人。 如今把人都气晕了,青鹊自知,这是闯下大祸了! 莫说找主人,等大人醒过来,不将她打一顿板子赶走,便是万幸了。 “唉——” 就连平日香喷喷的米饭都失去了诱惑。 青鹊把筷子撂下,发出了今晚第十二声叹息。 韩志嘴里还塞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安慰道:“没事,大夫不是说了吗,大人不是被气晕的,只是近来辛劳过度,饮食不规律,这才晕倒的。卧床静养几天,平时按时按量吃饭,自然就会好转。” 话是这么说,可他怎么就偏偏在我面前晕了呢? 青鹊又是一声叹息,抹着眼角说道:“韩兄,只怕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咱们有缘江湖再见吧。” “……出事了,出事了!” 正说着,李逢嚷嚷着跑了进来,脚还没站定就拉着韩志往外跑。 “出什么事了?”韩志和青鹊一头雾水。 “有人来击鼓鸣冤,说城郊孙员外的独子暴毙,孙员外认定是被家里一个婢女毒害,现在就要把她活埋了!” “什么?!” “孙员外是谁!” 李逢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左右看了他俩好几遍,不知该先回答谁的问题才好。青鹊索性推了他俩一把,三人一齐往外走。 谢松筠还昏睡着,此时官府无人掌事,府衙门口乱作一团。 衙役手中的火把将天照得如同白昼,青鹊眯起眼睛,从缝隙里瞧见鸣冤鼓下正跪着个瘦弱女子。 当晚值守的衙役中,要属李逢资历最老,所有人都无所适从地望向他。 女子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满脸泪痕反射着炎炎火光,声音嘶哑:“官爷,我也是孙家的侍女,我敢发誓,兰幽绝不会毒害公子的,求你们救救她吧!” 李逢眉头紧皱,思量着:那孙员外乃是驸马的嫡亲兄长,身上还袭着爵位,按理由大人查问才更为妥当。 “……求求你们,我溜出来时,他们就要给兰幽定罪了,再晚,怕是只能看到尸首了!”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跪也跪不住,好不凄惨。 这样子青鹊在洪水后见过不少,她心头一阵绞痛,钻到李逢身边,小声劝道:“李兄,不如先去看看情况,至少别让他们把人活埋,等大人醒了再审也不迟。” 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李逢自是不忍,他环视一圈,命令道:“刑察司的,立刻随我动身,其余人等各回其职,不得玩忽职守。” “是——” “是!” 青鹊悄悄活动活动筋骨,混在队伍里领上一匹快马,向孙员外家赶去。 . 谢松筠靠着软垫,和药碗上自己的倒影眼观鼻鼻观心。 已经有月余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素日里公务缠身,他担心自己初到任上有所疏忽,于是更加事必躬亲。刑察司断完的案子,无论大小,都要亲自再审一遍卷宗才放心,熬到天色破晓才匆忙眯上片刻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觉让他彻底回复了精神,醒来时,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 梦里他十五六岁,窝在一只小舟上。水流湍急,小舟如落叶般在狂风中飞舞。身边的兄长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得像块铁板。 谢松筠怀中好像抱着什么,软软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乖巧,却不住地在他臂弯里发抖。 他把这团小东西又抱紧了些。 “咔嚓——”粗粝惊雷铺天盖地袭来,宛如天上生出巨口,向地面愤怒咆哮。紧接着,雨又大了,不消片刻就将他全身淋湿,他也开始发抖,可还是不忘把怀里热热的小东西往衣襟里裹。 “扔掉它!” 谢松筠瞬间像是走丢的孩童,慌慌张张地朝四周张望。 兄长没有张口,那是谁在说话? “扔掉它!”那个声音没了耐心,开始冲他嘶吼。 “我不!”谢松筠固执地把那个软软的身体圈住,企图用湿哒哒的袖子挡住外界一切声音。 “扔掉它,扔掉它,扔掉它……” 耳畔骤然响起无数个声音:苍老的、尖锐的、稚嫩的、暴躁的,每一个都在说同样的内容——扔掉它! “人都活不了,你居然还想带着狗?!”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利的酸笑,顺着天灵盖刺穿了全身,好像一把剪刀将他好不容易缝合的身躯又拆为两半。 倏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开始撕扯他的手臂。 分明看不到人影,可手臂上赫然出现无数道血痕,尚未成熟的骨骼快要被掰成碎片! 痛,连雨水的冰冷都感受不到,只是痛。 谢松筠再没有力气围住双臂了,眼睁睁看着自己松开手。 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像水一样从怀里滑了出去,连个声响都没有,转眼间就消失在湍急的水流中。 他急切地想要体会失去它之后的如释重负,然而他们的船根本没有上浮哪怕一寸,洪水还是汹汹涌进了船舱,方才的声音变成尖叫哭嚎,四散奔逃。 谢松筠却粘在了座位上,任凭洪水淹至胸膛。 直到船身吱呀呀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终于回过神来—— 小狗,我的小狗,我亲手把她丢进了水中。 他疯了似地扑到船尾,目光在污黄水面上急切搜寻。很快,不远处的旋涡中忽地浮起一个洁白的东西,在灰暗日光下尤其突兀。 他欣喜若狂,伸出手去—— 一寸,一寸,再近一寸! 终于,指尖触到了边缘。 但那根本不是他的小狗,而是一顶崭新的混元帽。 …… “来人,把那个小道士叫来。” 谢松筠闭目养神,等了好一会儿才跑来个衙役,支支吾吾地说:“大人,额……那个小道士吧,不在了。” “不在了?”他掀开锦被,快步来到门边,问道:“去哪儿了,知道吗?” “跟着李逢去孙员外家查案了。” 谢松筠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一个道士,破什么案? “等他回来,让他……” “大人,小的正想跟您汇报,刚才李逢那边传信回来。” 谢松筠心头骤然开始乱跳,“说了什么?” “孙员外要将那个小道士活埋了!” “什么?!” 谢松筠差点又晕了过去。 6. 闻尸 邕州的水田,十之二三都在孙员外名下。 虽说他袭着爵位,不过因为天资平庸,在官场混得不好,回到邕州后,凭借这些田产,过上了与世无争的富贵生活。 青鹊到达孙家后,不消片刻便发现,这孙员外是个笑面虎。 见着官府的人就跟小鸡啄米似的鞠躬赔笑,提到他儿子,猝不及防便是嚎啕大哭。可一说要验尸,他就开始含糊其辞,一会儿要请他们喝茶歇歇,一会儿又说人已入棺椁不便惊扰。 李逢被他缠得不耐烦,没好气地问道:“那个叫兰幽的侍女呢?” 此名一出,孙家阖家上下都如临大敌。 见推脱不过,孙员外不情不愿地开了口:“不劳官爷费心,那侍女毒害主子,按我朝律例,主家有权处置。” “你有何证据?” 众人循声望去,打破表面和谐的竟是个小道士,那身灰蓝色道袍在一众衙役里格格不入。 “官爷,这位是……” 李逢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赶紧把人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怎么跟来了?” 青鹊睁着一双殷切的眸子,“我想戴罪立功嘛,李兄,你知道的。” 李逢不忍让她打道回府,为难道:“唉,大人本是不许你随便离开府衙的,既已跟来,可千万别胡闹,若再惹出什么事端,我们都护不了你。” “李兄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不添乱!”青鹊拍拍胸脯,李逢又不放心地警告了好几遍,这才把人带回堂前。 那孙员外得了便宜,愈发不配合,甚至还搬出爵位和驸马,扬言非谢知州不见。 狗急了还跳墙呢,青鹊心道,这孙员外也忒猖狂,拿知州当什么? 趁李逢与旁人商量对策,她蹿到孙员外面前,高高地扬起下颌,斜睨着他道:“我乃谢知州近来新收的徒弟,大人抽不开身,就由我代为探查,若查出死因确是侍女下毒,那凶手任由员外处置。” ——你什么时候成大人的徒弟了?! 李逢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狐假虎威,狗偶尔也假假人威嘛。 青鹊冲他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无声地说:李兄,看我帮你! 正当李逢狠掐自己人中时,那孙员外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竟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通路。 李逢走着走着才回过味来:小道士误打误撞,倒将这孙员外架在火上烤! 他无法判断夸下海口的道士究竟有何来头,不过随官差来,与官府定是有些关联。他既信誓旦旦,提前应许他处置凶手,若再拒绝调查,便是心中有鬼。况且,倘若他当真是知州的徒弟,即便知州亲至,大抵也会护着自家徒弟。 李逢望着前边走得歪歪扭扭、四处摸摸看看的身影,心下感叹:原来这就是他得大人青睐的原因吗?没想到大人喜欢这样的下属。 日后我也要向他多多学习。 . 兰幽被关在柴房里,不知是吓晕了还是打晕了,此时昏着,怎么叫也叫不醒。 依律,女性嫌犯需得请稳婆检查。 稳婆无甚发现,大夫又说人得过许久才能苏醒,李逢他们只得先从死者身上入手。 如孙员外所说,他儿子孙泽的尸首已入棺椁,停在后院灵堂。他带着仵作按照惯例探查一番,并未发现异常。准备离开祠堂时,青鹊却不见了。 深夜,四周黑漆漆的。他围着灵堂绕了一圈,刚要派人去院子里寻,便听得棺椁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李兄,你在找我吗?” 李逢脚下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他艰难地往棺椁里望去,那幽深木壁中,分明盖着一块白布。 “……李兄?” “啊!!” 李逢以头抢地,“别别别!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我,我平日里从不害人,你你你你离我远点!” 棺椁里一阵异动后,那个幽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李兄蹲在这里做什么?” 咦,这声音,怎地如此熟悉? 李逢抬起头,发现小道士正扒着棺材沿看他。 他跳了起来,指着她问道:“你你你,你钻进人家棺材里做什么?” “闻闻尸体啊。” 李逢这才回想起那日在普恩寺的场景。 “仵作都没发现异常,你真能闻见别人闻不到的气味?” 青鹊一跃从棺材里翻出来,拍拍道袍上的灰尘,嘟囔道:“李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跟知州大人一样墨迹了?” 连续十年获得特优捕快的李逢对她绷起脸,“不许背后说大人坏话。” “哦。” 她心里又悄悄补了几句。 李逢看向她跳出来的地方,问道:“你刚才发现什么了吗?” 青鹊连连点头,指着尸体下腹的位置,斩钉截铁地回道:“这人是在青楼死的。” “荒唐!!” 灵堂门扉骤然大开,青鹊只觉天旋地转,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孙家的家丁堵上了嘴巴。 < p>等到眼前的景象好不容易定住,她已经被捆在灵堂的立柱上。 . 谢松筠匆匆赶到孙员外家时,已是天光乍现。刚迈出马车,清爽晨风迎面钻进衣襟,激得他轻咳几声。 半夜接到消息后,谢松筠就赶紧命人随他去孙家救场,一路心神不宁,不停地掀开帘子查看行至何处。 什么孺子可教,什么徐徐图之? 等此事了结,就把这小道士押进大牢,严刑拷打,逼他把背后主使吐干净! 可进了内院,眼前的场景还是让谢松筠差点跌了个跟头。 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出现,反而是衙役和孙家家丁人仰马翻地躺在地上,见他来了,仍是半梦半醒,满脸困倦。 “这是怎么回事?” 李逢最先反应过来,整理着衣襟,一路小跑过来,高声喊道:“大人,您可算来了!” “是啊,谢大人,您终于来了!” 另一边,孙员外也迎上前来,脸上全然没有过往的谄媚,竟也是生无可恋的样子。 俩人一唱一和,谢松筠从他俩中间望去,只见灵堂正中那个大大的奠字下面,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远远见着他,那身影就开始挣扎,靠着柱子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唔唔……唔唔唔!” 怎么说这小道士也是跟着刑察司来的,谢松筠眉头微蹙,让李逢给她解了,把嘴里的东西也拿走。 “不行啊大人。” “是啊,不行啊!” 又是一唱一和,谢松筠来回打量一圈,纳闷起来:李逢和孙员外何时关系这么融洽了? “李逢,你先说。” 李逢深深一揖,回道:“大人,这小道士非说自己是狗变的,嚷嚷了一宿,他越说孙员外就越想活埋他,我们实在听不下去,这才把他嘴给堵上了!” 谢松筠的头又开始发晕。 青鹊喊不出声,只得眼睁睁看着大人缓缓逼近。 他今日穿着墨绿色锦绸官服,料子沉敛厚重,袍摆处金线织就的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腰束鎏金玉带,衬得肩背挺拔宽阔,仿佛迎面罩来一座高山。 背对着暖日,神色完全藏在阴影里,难以分辨,不过每一步都走得极扎实,仿佛踩着沉甸甸的鼓点。 咚、咚、咚。 踩得她心里莫名发慌。 到了近前,谢松筠一把扯下她嘴里的布团,挑起她的下颌,冷冷地勾起唇角,轻笑道:“我的,好徒弟?” 7. 青楼 谢松筠凑近后,青鹊才看清,他与普恩寺那日的清雅公子简直判若两人,满头乌发整齐地束进官帽,即便垂眸审视着她,帽翅仍是端正平直,将他本就分明的面庞棱角勾勒得更加冷厉。 自从认识这位知州大人,还从未见他如此阴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顺势蹲坐在谢松筠脚边,扁扁嘴,挤出两滴泪花,带着哭腔道:“大人,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别再绑着我了!” 言罢,她举起两只腕子,几道红痕衬在皎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又是这样! 刑察司的刑具他在审讯时用过不少,也曾有穷凶极恶的犯人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谢松筠打心底里奇怪,面对这狡猾的小道士,为何每次将要发作,却都一拳打到棉花上? 他阖上眼,沉了一口气。 “大人。” 衣摆被人轻轻扯了两下,乖巧的声音悄然飘到耳边:“我知道我不该偷偷溜出来。” 认错态度还不错。 软糯的语调很快就义愤填膺起来:“我一听说他们要把人活埋就忍不住了,不管人还是畜,不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要分高低贵贱,任人说夺走就夺走?” 谢松筠眉心一跳,终于垂下眼眸。 小道士黑珍珠般的眼睛,不知怎地让他回想起昨日梦中的狗狗眼。他半眯着眼睛,默许她说下去。 青鹊原还是装的,可越说越是心酸,稀里糊涂就想到了生死未卜的主人。 她脸一扑,埋进谢松筠腿间啜泣起来:“大人,我知道错了,可我只是想帮你抓住真凶,让你相信我……” 小腿布料传来一阵濡湿,比他的皮肤要凉,想忽视都难。谢松筠后退一步,愣是没甩开,袍摆甚至拽着她拖动几寸。 “你起来吧。” 青鹊闻言,迅速仰起头,顺着官服华贵的纹理向上望去,飞快地眨眨眼睛,惊讶道:“大人,你不绑着我了?” “你要是想被绑,本官没意见。” 话音未落,她顿时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起来,摇着他的衣袖说道:“我就知道大人最仁慈了,太子知……” “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把你吊在房梁上拷打。” 青鹊立马乖顺地藏到他身后。 ——终于清静了。 谢松筠揉了揉额角,混沌的大脑慢慢找回了正常办案的节奏。 他先是询问了那名叫兰幽的侍女的情况,确认她只是吓昏过去之后,便驱散了无关人等,灵堂里只留下铁砚、韩志、李逢。 当然还有小道士。 放她和孙员外在外头,谢松筠只怕要闹翻了天。 尸体的手指脚趾呈紫红色,嘴唇艳红,眼圈发黑暗沉,的确是中毒的迹象。但一番检查下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围着棺椁绕了一圈,搭在棺材边沿的指尖轻轻敲打,忽地开口道:“太平静了。” 中毒者当是五内俱焚,经过挣扎,死相不会太好看。而这具尸体的死相很平和,面部舒展,肢体松弛,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痕迹。 谢松筠立刻想起路上听过的那个论断。 他侧过身,眼神凛然扫向角落的小道士,“你都发现什么了?” 对方却跟聋了似的,死死地捂着嘴巴。 “青鹊,大人问你话呢。”韩志悄声提醒。 谢松筠又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一脸幽怨,怯怯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巴。 “你可以说话了。” “呼——”青鹊像跑了一天一夜似的大喘气:“憋死我了!大人,除了别绑着我,我能不再提个要求:不要堵我的嘴?” 谢松筠默念着“孺子可教放下屠刀孟母三迁画荻教子”,压下了立刻把她吊在房梁上拷打的冲动。 他提溜着混元帽,把人摁到棺椁旁边,“你看见尸体就说他死在青楼,为什么?” 青鹊看看棺材里的尸体,再看看铁青着脸的谢大人,悄声道:“我是闻出来的……” 谢松筠毫不掩饰自己的白眼,一口气接道:“你是不是又要说你是狗变的有个狗鼻子什么都能闻见?” “大人您真是料事如神!” 这声恭维非但没有让谢松筠欣慰,反而是被气笑了。 现在的江湖骗子都这么敬业了吗?! 谢松筠拼命说服自己这小道士也是为了将功补过,勉强忍着没再把她嘴巴堵上。 “说说,你都闻见什么了?” “闻见……”青鹊毫无避讳地把脸凑近尸体,作势就要跳进棺 椁里,被谢松筠一个眼刀止住了。 她只好努力伸长脖子,猛地吸了几下鼻子。 “很浓郁的汗臭味。” 谢松筠不知何时悄声走到了身后,她刚把上身从棺椁里收回来,肩膀就擦到了他飘然的衣袂。 “好香啊……” 谢松筠正专心地看仵作的验尸记录,没听清,扭头问了句:“什么?” “大人身上好香,比这具尸体香多了。” 他一怒之下,站起来了。 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起得太猛,谢松筠不得不扶着额头:拿一个大活人跟死人比较,难道还要谢谢夸奖么? “有没有人教过你怎么说话?” “啊?我说话不好听吗?”她顿时蔫蔫地垂下脑袋,嘀咕着:“主人还夸我叫声很洪亮来着……” 这副无辜模样倒是让谢松筠想起,平日里都要捡人家剩饭吃,自然也去不成学塾。 好吧,他忍! “汗臭味,这跟青楼有什么关系?” 她像是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张大了嘴巴,“大人您没逛过青楼吗?” 刚压下去的火气霎时冲上头颅,谢松筠涨红了脸,怒道:“你拿本官当什么人了?!” 对方倒是轻描淡写,自顾自说道:“哦,连青楼都没去过,那怪不得大人不知道呢。” 他竟然被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道士鄙视了?? 恼怒之余,谢松筠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难道他对青楼熟悉得很? 心底立时像被狗爪子轻轻挠了似的,不疼,但有几分酸痒。 他垂眸望向那月盘般的青涩面庞,视线逐渐下滑,落在宽松道袍露出的半道锁骨上。那里像是一片无人问津的雪地,细腻,光滑,在朝晖下散发着暖玉似的柔光。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处净土被那些庸脂俗粉触碰、抚摸、舔舐…… 一想到这双清澈见底的春池里,曾经映着莺莺燕燕的影子,谢松筠就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扬起下颌,一把扯松了自己的衣领。 盛夏时节清晨便无比黏腻的热风吹拂脖颈,并没能缓解些许,反而让他的语气夹杂了无法掩饰的不耐烦。 “你还去过青楼?” 8. 幼稚 狗的嗅觉对气味十分敏感,因此在饥饿困窘之时,总会向着气味最冲的地方去。 青鹊刚变成人那会儿,对邕州各路商铺还算不得熟稔。有一次半夜饿得头发昏,顺着本能,来到了唯一还散发着活跃气味的珠玉阁门前。 珠玉阁的姐姐们瞧着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人可怜,再加上腿脚利落,采买什么都便捷,于是收留下来。 也就是在珠玉阁借住那段时日里,青鹊发现,在这里过了夜的男人身上,大抵是寻求刺激,心怀鬼胎,衣物周身汗渍腥腐,异于常人。哪怕有讲究的在姐姐房里洗了澡,头皮上也隐隐散发着与正常男子不同的腥臭。 她不喜欢那里的气味和声音,没多久就搬走了。 虽然孙泽死后家里人为他清洗过,可头发里那股激烈的气味却还在。 青鹊盯着自己的脚尖讲完来龙去脉,本是抬眼去观察谢松筠是否相信,却瞧见他从不知何时起脸颊绯红,对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素来紧扣的衣襟也松开一道缝隙,随着她说完还长舒了一口气,喉结若隐若现。 这幅模样,倒是挺像青楼红阶上那些来偷腥的男人的。 果然,大人也是个男人,男人对那种地方都是没有抵抗之力的。 她也不意外,就是有些惊讶,方才那么义正词严,还以为他当真是洁身自好的好儿郎呢,竟也怀着那种向往的心思,光是听听就春心萌动了,想来只是碍于知州的身份才去不得吧。 兴许他心底还羡慕她在那里借住过,不然为何用如此急切的语气反问她呢? 哼,不像主人,一心只读圣贤书。 在场唯一一个已婚男子李逢,上前嗅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迷茫地冲谢松筠摇了摇头。 对青鹊的说法,谢松筠半信半疑。 若她当真能够分辨这些细微的气味,青楼里并不少见的“马上风”,倒可与死者面容平和、躯体放松的情况相印证。 可怎么能证明这小道士说的是真是假呢? 正当所有人围着棺椁打转时,青鹊突然举起手指贴在唇边,连连发出嘘声,突然间伏下身,耳朵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耳朵尖还颤了一下。 片刻过后,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是被地面烫到似的,不停地原地跺脚。 “大人,大人——” 明明周围没有外人,她却像说悄悄话似的。 又在故弄玄虚些什么? 谢松筠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却等不及,一把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大人,有人跑了!” 不可能。 自从昨晚到达孙家,李逢就已经派人将各路出口都守死了,谢松筠也特意检查过各处的布置,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青鹊仿佛读懂了他的怀疑,双手用力地抓着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得快要哭出来,“大人,相信我,我真的听见了,人已经跑到围墙外面了!” 谢松筠愈发困惑,下意识朝她脸上投去探究的目光。 小道士的鼻尖和额头冒出一层晶莹薄汗,果核般的眼睛浑圆水润,眼睫轻扇,耳朵尖不时颤动,似乎仍在留意外面的动静。 分明如此不安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却用充满期待的目光专注地盯着他,让他恍惚间觉得,他的信赖比这个世界还要重要。 倒不像是在扯谎骗人。 谢松筠剑眉一压,道:“再信你最后一次。” . 稍顷,铁砚在距离灵堂最近的围墙外,抓到了孙员外的贴身小厮。 “大人,真是巧了!”铁砚引他们来到灵堂后檐下方,指着墙角的杂草说道:“这儿有个狗洞,人就是从这儿钻出去的。” 想必是孙员外没料到官府的人会突然到访,还封了出口,只得铤而走险,用这人迹罕至的狗洞进出。 青鹊往前蹭了几步,混元帽撞上谢松筠的肩膀,接收到对方的冷眼,她仰面一笑,“大人,我听得没错吧?” 谢松筠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的耳朵。 那双耳朵与常人无异,轮廓小巧,耳垂圆润,看相的定会说这是福相。 倒是可爱,只不知手感是否如看起来这般软糯。 孙员外突然开始响亮地哭嚎,谢松筠暂且压下各种思绪,回到灵堂。 小厮逃跑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也一同被铁砚扣下了。包袱打开,摊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面赫然是孙泽的全套衣物! 一见这些,孙员外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大人,这刁奴趁乱偷东西,我并不知情啊!” “闭嘴。”谢松筠一声不带情绪的低喝,把他假惺惺的眼泪憋了回去。 孙员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新知州竟然翻脸翻得这么快。他不死心地往前膝行两步,正了正衣冠,拿出他皇亲的架势,道:“谢大人,总不能凭这些衣服,您就想定我的罪吧?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 让他守规矩,无疑是在警告他、威胁他:你不配,你逾矩了,滚回你该当的位置上去。 他厌恶这种说辞,可却不得不顾忌。 因为这顾忌,他的理智总是忍不住叫嚣。 “孙员外,我还尊称您一句员外,为着的不是别的,而是您家这粮仓。” 阴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孙家上空,灵堂外霎时掀起一股狂风,白幡凌乱飞舞,裹挟着纸钱灰烬,在灵堂门口卷起一个巨大的旋涡。 孙员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 “邻州洪水,陛下命邕州救济,可打开官府的粮库却发现,里面粒米未存。”谢松筠从袖中掏出一卷卷宗,甩到他面前,“按理说,晚辈早该来‘拜访’您的。” 谁都知道前任知州因何罢免,谢松筠接任后自然免不了彻查,由他点出孙家私库仓丰廪足,接下来的话就不必明说了。 青鹊呆立一旁,已是听得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今日谢松筠匆匆赶来,只是因着孙家身份尊贵。被他堵嘴的时候,还悄悄在心底骂了两句“狗官”。 哪知道孙家竟然还牵涉了前任州府留下的烂摊子呢? 她悄悄捂了捂心口,好险,差点又给他惹麻烦了。 “还愣着干什么呢?” 青鹊还在后怕,冷不丁被人打断思绪,循声望去,谢松筠正蹲在包袱旁边,对她蹙眉凝视。 “啊?大人,你叫我么?” 也不知她发愣了多久,谢松筠已经显出几分不耐烦。她急忙从衙役间挤过去,肩并肩蹲在谢松筠身旁,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刚刚还在发呆,这又是在笑什么,好傻。 谢松筠看不惯她这幅样子,扭头去翻那个包袱。 “咦?” 身边的人发出一声响亮的疑问,他的眼角跟着跳了起来。 经过刚才抓小厮之事,铁砚对小道士的本事已是深信不疑 ,他热情地凑上来问道:“青鹊,你发现什么了?” 青鹊将那双男子的鞋翻来覆去好几遍,奇怪道:“他怎么没去过青楼?” 谢松筠听不下去了。 他提溜着青鹊的衣领,不断逼近她的黑眸,“刚才你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他死在青楼?” 谢松筠眉头压得极低,眸中闪烁着冷冽寒光,青鹊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解释不清,很快就要去跟孙员外作伴了。 她赶紧把手里那双孙泽生前穿过的鞋,献宝似的捧到谢松筠面前。 只是一时心急,忘了两人是面对面,谢松筠还在不断向她压迫,布鞋就这么直直地怼到了她的头顶—— 他的嘴边。 后颈那股向上提溜的力顿时不见了,青鹊失了重心,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刚稳住,她就赶紧去瞧谢松筠。 他还死死地攥着那双鞋,力气大到手指泛白,与手指的白极不相配的,是铁青的面色。 …… 堂上的空气凝固了,所有衙役目睹刚才那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她收到了无数道同情的目光。 每一道都在说:你死定了。 青鹊视死如归地阖上了眼睛。 “……过来。” 谢松筠的声音依旧充满磁性,语调平淡得好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吗? “鞋底的青苔,你能闻出是什么品种吗?” 青鹊猛地一激灵,瞅着熟悉的周遭,一时有些恍惚。她茫然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痛得喊出了声。 谢松筠的眼角隐隐抽动,他用尽最后的耐心,问道:“你到底在干嘛?” 大人居然没有把我吊在房梁上拷打?还主动让我帮忙查案? 她顿时觉得谢松筠整个人都光辉起来,只有用最高的赞美才能表达她的感动。 “大人,你可真通人性!” …… …… 听着周遭衙役的偷笑,谢松筠另一只眼角也开始抽动。 “你信不信我让你感受一下兽性?” “大人,你没有那种东西。”青鹊踮起脚,笃定地拍拍他的肩膀,“狗才有。” 谢松筠气得脑袋里嗡嗡地响。 真想跟这小道士吵出个胜负啊…… 不行,太幼稚了! 他毫不掩饰地白了她一眼,决定继续贯彻自己的孔孟之道:忍了! “说正事。” “我想起来了!” 青鹊指指沾满了泥巴草叶的鞋底,眼神不可避免地瞟到了谢松筠衣领的污渍,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乖巧地答道:“大人,兰幽的鞋子上也有这种草的气味。” 谢松筠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就在青鹊以为他快要变成一尊雕像时,他忽然蹲下身,捡了个小石块,往孙家后山的入口处扔去,“青鹊,去,捡回来。” “?” “所有人,跟我进山。” 目送谢松筠明显轻快甚至是愉悦的背影远去,铁砚凑到一旁,小声嘀咕:“大人怎么这么幼稚?” 见她一脸茫然,铁砚捂着嘴巴说道:“你不是说大人通人性嘛,他这是在跟你斗气,说你是狗呢。” 可我真的就是狗啊。 不对,这也要斗气吗? “好幼稚啊!”她和铁砚同时发出了感叹。 9. 弄鬼 要在孙家周边偌大的庄子里找到一种特殊的草木,绝非易事。 不过有了青鹊,一行人没费什么工夫,就来到溪边一片倒塌的芦苇丛。 “你……你确定是这里?” 大人鲜少吞吞吐吐,青鹊瞄了他一眼,向来清峻的脸颊上泛着莫名的红晕,映衬在绿意盎然的芦苇从中,平添了几分风流。 “大人不信的话,可以自己闻嘛。” 铁砚立刻揪了一株芦苇递给他,他轻嗅几下——的确是清新的草叶香。 不过大多数草木都有类似的味道,令他相信孙泽与兰幽到过这里的,是这片芦苇丛倒塌的样子。 “大人!”韩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孙泽,孙泽他……” “如何?” “早晨一开门,我们就到各家医馆,询问他们是否给孙泽开过方子,结果还真找着了!大人您看,最近两个月,他一直在用补气固体的方子,药量很足,分明是重病之人的方子。” 谢松筠扫了一遍药方,当机立断:“走,我们去会会那个大夫。” . 孙家在邕州经营多年,势力早已根深蒂固。那位大夫一听他们的来意,缄口不言。 谢松筠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水,与他静默地对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似随口问道:“孙家与前任知州贪墨一案有所牵连,你知道吗?” 那大夫吓得魂都没了,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上一任知州倒台后,多少人都跟着他家破人亡,谁也不想跟此人沾上一丁点关联。 “大人,草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您可千万要明察啊!” 原来,孙家大郎自小便喜好诗书,与其父贪财之风截然不同,端的是个翩翩公子,风雅无边。到了婚配的年纪,许是父母选定之人不合心意,孙泽闹出好大的动静,最后竟闹到绝食抗议。 这位大夫便是在他绝食病倒之时,被请到家中的。 奈何孙泽誓死不从,绝食绝水,药更不肯喝。又过了十五日,已到了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地步。 为了保住孙家的独苗,孙员外只得松了口,同意婚配之事由他自行做主。孙泽当日便喜不自胜,进了两碗米汤,大夫也用各种补药,为其缓缓补足亏空。至其暴毙之日,身子刚有所起色。 待大夫签字画押完毕,谢松筠立刻掀袍起身,阔步返回孙家。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呀!”清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故意加快了步伐,谁知眨眼的功夫,小道士就蹿到他身边,急切地问道:“大人,你是知道真相了吗?” 谢松筠不语,她便自顾自地分析起来,眉头皱成个八字,“孙泽所爱的女子应当就是兰幽,去世前两人还去芦苇丛中私会,可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原来什么也不懂啊。 谢松筠舒了口气,眉梢轻挑,嘴角得意地升起几寸,“你不是去过青楼吗,这也不懂?” 这跟青楼有什么关系,大人为何那么在意青楼。 她奇怪地瞥瞥他,撅着嘴巴,念道:“大人说起话来怎么跟那些臭男人似的。” 谢松筠喉咙梗住,许久,才忿忿地哼了一声。 跟在身后的铁砚,悄悄冲她竖起拇指。 . 兰幽已经醒了,不过头脑还不大清醒,一见到穿官服的就磕头,反复说自己有罪。谢松筠坐在上座,令人拿了孙家的卷宗来翻看,大有耗到底的架势。 等兰幽终于哭累了,所有人也听累了,他冷不丁开口道:“孙家有灭顶之灾。” 莫说是兰幽,便是在旁的青鹊都被吓得抖了抖。 谢松筠将孙家与前任知州一案有关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直说到日头高挂。 桩桩件件,可谓如铁一般确凿。 兰幽彻底吓傻了,呆呆地瘫坐在地,眼泪都忘了擦。 “若无人为孙泽辩白,他亦是贪墨一案的从犯,活人当诛九族,便是死了,依律,也要挫骨扬灰。” 青鹊倏地出了一身冷汗,双腿发软,下意识往他身后藏了半步。 谢松筠余光瞥见,只当是被这些律法吓着,心底嗤笑:到底是个少年人,胆量也小。暂且由其躲上一躲,就当纵他狗仗人势了。 兰幽本就脆弱的心防彻底崩塌,再不提自己有罪,艰难地道出真相。 事情与谢松筠猜得不差。 孙泽与兰幽情投意合,本欲明媒正娶,却横遭变故,不得遂愿。孙泽性子烈,绝食抗争,垂危之际总算得父母松口,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只待身子养好后,到兰幽家下聘。 然而那孙员外利欲熏心,哪肯让个侍女进门做正头儿媳? 出事前一日,孙泽偶然听到父亲身边的小厮议论,说兰幽手脚不干净,已被赶出府去。他顿时丢了三魂七魄,忙不迭就要追出去。 贴身小厮百般劝抚,总算让他同意,先派人出去寻得兰幽的下落,待夜里再与兰幽私奔。 若当真如此,也算一桩轶事。 当晚,有情人时隔数月终得相见,一个身心煎熬许久,一个孤苦无望多日,两相逢下,恩深义重,胜过洞房花烛。二人抱作一团,情话不止,吟哦吮咂,只当离了那荆棘堆,幕天席地一双鸳鸯鸟。潮波似火,渴旅遇水,怎一个情字可解! 哪料得孙泽本就是亏空之身,骤时意兴,难免失了分寸,枉顾病体。云雨初歇,吟喘未停,便全身剧痛,无法言语。 兰幽只觉情人前一时热似火炉,后一刻就冷若冰窖,身子一阵痉挛便再无动静。打手一抹,净是冰凉虚汗,这才大事不妙。 翻身查看,人已是牙关紧闭,筋脉皆停,油尽灯灭,命丧黄泉! 兰幽哭得凄切,众人听完亦是唏嘘。 马上风的种种病态,皆与中毒相近。如此“丑事”,孙员外急于掩饰,趁兰幽懊悔之际,将唯一证人活埋,从此真相便再无人可知。 青鹊气得将牙咬得吱吱作响,后悔昨夜没先将那孙员外痛殴一顿。 她哪知道这档子事还会死人呢,只当孙泽死前去过青楼,心直口快地说出来,恰好让孙员外抓到把柄。 若大人没来,他们被孙员外牵着鼻子走下去,他再想办法找些人来证明孙泽素来洁身自好,给他们扣个侮辱皇亲的帽子,这真相不就被他浑水摸鱼遮掩过去了? 到时候兰幽命运难料不说,恐怕大人也要跟着遭殃。 论起来,孙员外和孙夫人才是害死孙泽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让他们逃过这罪孽,着实不爽。 案情已明,谢松筠刚站起身,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袖。 “大人,你准备怎么处置?” 小道士难得收敛了笑意,眼尾泛红,声音也像是含着潮湿水汽,闷闷的。 他垂眸看看衣袖,没有收回来,淡然道:“兰幽无罪,孙员外意欲杀害兰幽,与贪墨案并处,孙家其余人等押回,待细细审问后发落。” 这样最为合理。 她点点头,默不作声。 谢松筠看出她在犹豫,料想这小道士年纪尚小,遇此世间荒诞,难免多思,便不由得耐下几分心思,缓声问道:“可是怕了?” “不,大人,我不怕。” 谢松筠略加思索,允道:“说吧,只要不违背律法,本官可以答应你。” 方才还烟雨朦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欣喜快要满溢出来,谢松筠突然很想捏捏这圆鼓鼓的脸颊。 青鹊踮起脚,凑到他的耳畔,絮絮说了许多,脚尖支撑不住,干脆双手抓住他的衣襟,虚倚在他身侧。 官服与道袍的摩擦声突然大得刺耳,谢松筠只觉得与她相触的地方一阵闷热,于是屈下膝,主动将耳朵凑过去。 “大人,陪我演一出戏吧?” . 命案水落石出,还揭开了孙员外和前任知州的勾当,谢松筠在灵堂外宣布完处理结果,孙家几十号人哭作一团。 唯独角落里的兰幽与他们格格不入,恍若孤魂野鬼一般,痴痴地望着棺椁。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孙夫人一声长嚎,给兰幽敲下当头一棒。 刹那间,她眼中的雾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孙郎,我随你同去——” 兰幽闷头便往柱子撞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道士来,捏着沙哑的嗓音喊道:“吾妻,不可!”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去,原来 是方才那个神神叨叨的小道士。 但……也不是。 身量外表上虽没有变化,可周身的气质,却全然不同了。 小道士神色悲戚,双目噙满了泪水,喉咙似杜鹃啼血,声声“吾妻”凄切哀婉,如同利刀子,划在每个听者心尖上。 更奇怪的是,那拖地的长袍下,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白雾! 烟雾缭绕之中,小道士飘飘然靠近兰幽,竟似腾云驾雾。 不像人,倒像是鬼。 人这里有得是,可鬼…… 逐渐有人回过神来,脸色刷白,颤巍巍地往棺椁望去—— 那里也冒着同样的白雾。 “鬼,是鬼!一定是少爷回来索命了!” 孙家人四散奔逃,就连孙夫人也藏到了侍女身后。偌大的灵堂中,只余下“孙泽”与兰幽。 “孙郎,是你吗?” 兰幽才待上前,“孙泽”一声厉喝:“不要过来!” 他的目光愈发哀伤,怨气自脚底不停地往外冒,道:“吾妻,你我乃是生生世世的缘分。前世你为我生儿育女,血崩而死。今生,我便是来还你那精血恩情的。这一世你我恐怕再无缘分,我已求阎罗王爷查过命簿,来世我们仍可做一对眷侣,白头到老。” 兰幽听得这些,哪还止得住泪水,捂着脸痛哭道:“孙郎,你好狠的心!” “孙泽”艰难地向爱人伸出手臂,目光瞥见远处抱作一团的孙家人时,陡然变幻了脸色,嗓音如鬼魅般幽深阴冷:“狠心的,恐怕另有其人。” 被他冰冷刺骨的目光一扫,孙夫人脸色惨白,倏地瘫软下来,几乎没了人样,颤抖着哭道:“我,我没有……儿啊,你别怪母亲,不是我害死你的……” 她猛地甩头看向孙员外,指着他大喊:“是他!都是他!是你父亲,你父亲说孙家式微,只有你娶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将来进了官场,才能保孙家荣华富贵!” “你这妇人,怎么胡乱攀扯!”孙员外脚底踉跄,不住地往后退,后背撞上铁砚的剑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啊,父亲……父亲也是迫不得已,我也得为整个孙家着想啊!” “孙泽”整张脸埋在半长的头发里,嘴角扬起一丝阴森的冷笑,二话不说就往他们二人的方向飘去—— “啊!!” “别过来别过来——” 一阵混乱之中,孙夫人吓晕了过去,孙员外抱着脑袋,不停地冲他磕头。 “孙泽”停在屋檐下,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丑态,缓缓退回棺椁旁,含泪望向兰幽,深深叹息:“吾妻,我的时间不多了。” “孙郎,别走!” 兰幽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了几步,“孙泽”却不断往后飘去,渐行渐远。 “吾妻,若想来世再续前缘,你我皆不得违背天命,否则将魂飞魄散。我命数已尽,你却尚有五十余阳寿,命簿记载你此生多子多福,衣锦还乡。你且放心,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你……” 兰幽泣不成声,眼睁睁看着情人脚下的雾云骤然化作漫天雾霭,厚重的白雾刹那间笼罩整个灵堂! “孙郎!孙郎!” 可怜她再也看不见爱人身影,待雾气散去,众人围上来,棺椁里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再看那小道士,迷迷糊糊地从墙角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面对满堂或疑虑或畏惧的目光,她懵懂地眨了眨眼,用青涩的嗓音笑道:“怎么大家都看着我呀?” 问及方才被孙泽上身之事,她亦是一脸茫然。 谢松筠驱散了人群,“李逢,把他们都带走,韩志留下来善后。” 言罢,余光瞥见一块白色粉末,他眉头轻皱,在众人皆未察觉时,踢到了墙角。 不过还是被青鹊眼尖看见了,她无声地扬起嘴角,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谢松筠迅速把头扭向一旁,装作无事发生。 . 忙活了半日,低热烧得他浑身无力,如今孙家事了,总算能清净会儿。 谢松筠刚坐进马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小巧的身影就叽里咕噜地钻了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他绷紧嘴角,如临大敌。 10. 亲卫 青鹊是故意钻进马车的。 方才在孙家,她便对自己险些酿成大祸心知肚明。 做了这些时日流浪狗,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人类多是难以预测的,极有可能前一秒还笑脸相迎,后一秒就捡起石子扔她。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是唯一的生存机会。 而自打查清了孙泽之死的真相,大人就异常平静。 放在之前,她闯下那些祸比这次还小,大人早就发作了,如今连话都懒得跟她讲,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肯定是在琢磨怎么把她赶走了! “大人——” 谢松筠最烦她软着嗓音叫自己,下意识向里侧收拢长腿,可惜马车内空间有限,还是被这小狗皮膏药沾上了。 青鹊顺势往里挤了挤,“大人,我的马让给衙役大哥了,你不会忍心让我走回去吧?” 谢松筠可不想再跟这小道士斗智斗勇,立即接道:“忍心。” “哼哼。” 他还是第一次听她发出这种笑声,一时毛骨悚然,抬眼看去,小道士正用神在在的眼神一下接一下地瞟他,嘴角噙着坏笑,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不妙。 谢松筠让车夫赶紧启程。 刚清净没半刻钟,小道士黏黏糊糊的嗓音,又响了。 “大人——” 光动嘴还不够,又伸手来拉他的衣袖,跟像小狗叼着人的裤腿似的来回晃悠。 谢松筠半睁开眼,冷着脸把袖子扯了回来。 视线甫一交汇,黑珍珠似的眼睛便灵活一转,抢在她开口之前,他赶紧耐着性子问道:“又怎么了?” “大人你不是昏倒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孙家了?” 没给他说话的时间,她立刻夸张地惊呼道:“大人,你不会是来救我的吧?” 谢松筠幡然醒悟:原来自打上了马车以来,小道士乐呵的原因是这个。 ——才不是! 他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半夜,他从梦魇中惊醒。 结果听说孙员外要把小道士活埋了。 然后他连官服都没穿好就命令铁砚拴车去孙家。 …… …… 谢松筠背对着她,烦躁地揉着额角。 不对,定是那个噩梦闹的。 赶过来的路上,他想象了各种可能。孙家的案子其实查得差不多了,只是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为防有漏网之鱼,近日来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一网打尽。 倘若这次孙泽的事情没解决干净,让孙员外借着由头喊冤,告到上头,得到驸马的庇护,那么他再想抓住孙家的把柄,就要等些时日了。 谁承想,青鹊这一闹,非但没有打草惊蛇,反而让孙员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忘了那许多,让孙家上下几十口硬生生关在原地。 现在想想,如此巧妙,会不会是故意为之…… 谢松筠立刻抛去一个狐疑的眼神。 小道士似乎还沉浸在被知州“舍命相救”里,对上他的眼神就开始摇头晃脑地笑,忽闪忽闪地眨着纤长眼睫。 一看就没什么心眼。 对着一个官场的门外汉,谢松筠也不打算说这些微妙的关系,随便糊弄过去就好了。 他淡淡道:“本官只是关心孙家独子暴毙一案的进展。” 小道士听了,高高地撅起嘴巴。这是不服,他不用猜都知道。 “大人你骗人。” 声音脆生生的,谢松筠气笑了。 他平日里是不是太温和了,竟让一个装神弄鬼的小骗子胆敢当面反驳自己这么多次。 “大人本来就要抓孙员外,要是这次按我说的,调查孙泽和青楼,肯定查不出真相,或许就被那老狐狸蒙混过去了,非但兰幽性命不保,要是让他发现自己被大人盯上了,连夜逃跑了呢?” 鲜少听她正经说话,谢松筠不禁侧目打量起来。 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敛去了跳脱,一派严肃,可惜嘴角带着耳朵尖一起颤动,双手还抓着他的衣袖,暴露了少年人不够沉稳的心性。 “还有,那孙员外凶神恶煞的,万一他胡说八道,往大人身上泼脏水,害你丢了官帽怎么办?” 青鹊越说越觉得兹事体大,心道:大人丢了官不要紧,我还得再去巴结下一个知州帮忙找主人。 “无碍,本官……” 不等他说完,耳畔突然炸开一声清亮的嗓音:“怎么会无碍呢!” 狭小封闭的车厢内,铜铃般的声音震得他耳朵疼,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小道士竟嘴一扁,可怜巴巴地抹起了眼泪。 还用的是他的衣袖。 微弱但连绵的哭声听得人心颤,谢松筠坐立难安,只觉得这马车内热极了。 “青鹊,你……” 你先把本官的衣服放开,领子都要被你扯开了。 他刚开口,哭声骤然停止。 一时间,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 泛着红晕的皎白脸庞从宽袖里钻了出来,悄然凑到他面前,脸颊上并无泪水,唯有黑圆眼珠湿漉漉的,宛若两颗圆润的鹅卵石。 “大人,谢谢你拖着病体,放下太子巡驾之事,专程跑来救我的命。” “本官没……” “大人你不用说了,青鹊都记在心里了!” “记什么??” “大人以性命相救,我却差点坏了大人的大事。” “真的不是!” 她像是听不见他说话,谢松筠根本插不进嘴,已然麻木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没这么矫情。 丢狗那次除外。 谢松筠觉得自己应该立即放个台阶,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耳朵和心肝健康。 “莫要挂怀,以后不……” “我以后一定认真闻、仔细听,不会再出错的,大人,邕州的案子就包在我身上吧,我会用鼻子和耳朵帮你找出所有真凶!” “?!” 谢松筠说不出话,只想苦笑。 依稀间,他已经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片兵荒马乱。 …… 许是恼火到了极致,大脑一片空白中,竟浮起一个险些淡忘的念头。 兄长从小教导他以德为政,临行前还叮嘱他要教化一方,眼前不就是个最好的案例? 经孙家一遭,他确信这小道士于察觉力上是有些过人之处。 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讨生活,不谙世事,就像一张洁净的白纸,旁的人随随便便一笔,便可改变其命运。 哪还有比挽救失足少年,更能凸显他这个邕州父母官仁政爱民之心的呢? 谢松筠的四肢百骸莫名生出一股汹涌干劲,眼神陡然清明。 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改造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他是一个好知州。 证明谢家两位公子皆是栋梁之材。 . 青鹊自顾自絮叨了好一会儿,总算把心里那点后怕宣 泄痛快。 好在她机灵,如此感天动地的倾诉,假哭得口干舌燥,就算大人再没人性,想必也不忍赶她走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去观察,一道捕获猎物似的目光把她钉在了原地。 青鹊打了个冷战,顿时口也不干了。 “……大人?” 只见知州大人面部一阵抽搐,带着病色的脸颊向上挤了一寸,半眯着眼睛,眉头细细颤抖,肌肤和筋脉互相较劲,好一番努力之下,双眼凹出了个半圆不圆的月牙形。 她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类脸上露出过如此纠结的表情,白费了这张俊脸。 青鹊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恍然惊醒:他是在学自己笑起来的模样? 这是在对她笑么…… 不不不,感觉像是要剥了她的皮! 难道她方才那招釜底抽薪没有奏效?! 青鹊顿时脚底一软,本能地往马车外挪。哪知谢松筠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双肩亲热地抵在一起,活像一对好兄弟。 他还病着,体温都比常人要烫,吐息洒在耳垂上时,痒得她很想笑。 这姿势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想起那诡异的神情,她还是怕他手肘一弯把她的喉咙折断。 “小青啊……” 青鹊头皮发麻。 她勉强侧过头,怅然道:“大人,你是终于要现出原形,把我压在雷峰塔下面了吗?” 谢松筠掀了掀眼皮,她赶紧把嘴闭紧了。 “最近在刑察司过得如何,还适应吗?” 脊背阵阵发凉,她掐住谢松筠禁锢自己的左手臂,奋力往外扒拉。 纹丝不动。 “刑察司的同僚们待你可还好?没有人欺负你吧?” 谢松筠温柔似水的声音飘向耳根,每说一个字,青鹊便无法自控地抖一下耳朵。 她想起肉贩子杀猪前,也是这样把猪摁在地上的。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掺和案子了!” “刚才不是还说,你是本官的徒弟吗?”谢松筠的语调拐着弯儿,她越听越觉得阴阳怪气。 “青鹊,你身负异能,本官府上正需你这般人才。” “不不不我没有什么异能大人你记错了……” 谢松筠置若罔闻,紧了紧手臂,语气愈发庄重起来。 “本官已经决定了,从明天起,你就和铁砚一同担任本官亲卫,护卫本官安全,全权协助邕州府衙的各项事务,有何不懂,本官都会亲自为你解惑。” “……” “啊?” 青鹊停止了挣扎,小心地问道:“大人,你不是要杀了我啊?” 谢松筠终于松开了手臂,只是诡异的微笑,更深了。 “怎么会呢?本官向来爱护人才。” 她揉了揉肩膀,半信半疑地嘀咕起来:“大人在孙家还说要把我吊在房梁上拷打呢。” “是你听错了。” 谢松筠板着脸,一派正直,看着不似有假。 “哦,听错了啊……那大人说的,听起来还不错。” 亲卫? 这是要留她在府衙里? 心跳比大脑还先一步反应过来,像只兔子在喉咙里蹦蹦跳跳,跳了许久她才回过味来—— 大人的亲卫,岂不是可以日日见到大人,每天都可以跟他说主人的事! “嘿嘿,嘿嘿嘿……” 谢松筠捏住她肉乎乎的脸颊,嘴角微扬。 做他的亲卫,有这么高兴嘛? 11. 胸膛 谢松筠心情很好地感受着手里的软团子,青鹊却忽地垂头丧气起来,朝他送来两束幽怨的目光。 怎么又一惊一乍的? 他立刻往后挪了半步,反被她一个猛冲凑上前来,额头险些撞上他的下颌。 沉重的叹息过后,她严肃地问道:“大人,我可以留下做衙役,你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 谢松筠有些怀疑自己了:难不成是我求着他留下来的吗? “……说,本官不一定答应。” “在我说之前,大人你能不能先保证别生气?” 谢松筠摔下卷宗,“不用说了!你是不是又要说,让本官帮你找你那个骗子?” 话音未落,右臂便被一对轻盈柔软的手臂圈住。 “大人,那是在普恩寺,你已经答应我的,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假如有一天,真的有了主人的消息,大人你能不能放我回到他身边?” 一提到“主人”,小道士的语气就变得软绵绵的,葡萄珠似的眼睛仿佛还凝着晨露,乖巧得不行。 如今也算是自己人了,谢松筠不免对原本嗤之以鼻的话术,多留了几分心眼。 比如,“回到”那个人身边—— 难不成小道士并非主动来接近他,而是被迫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靠谱。 倘若不是有把柄握在旁人手中,在哪里都能讨生活,又何必要回去呢? 他放软了语调,试探道:“你那个‘主人’,可能在哪里?” 青鹊猛地扬起脑袋,差点磕在车梁上,“大人,他肯定在邕州!” 如此笃定,看来他猜得没错。 谢松筠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么他姓甚名谁,有何特征,如何寻得?” 青鹊都快哭出来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听她讲主人的事了。做狗时,人们听不懂。等变成了人,旁人又当她疯癫。就连相谈甚欢的李逢、韩志和铁砚,一谈及此事,也都顾左右而言他。 现下,堂堂邕州知州,竟用这样耐心的语气询问她,还愁不能很快找到主人吗? 她一激动,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主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博学、善良、聪明,还很温柔,从来不会跟人动手,而且他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对我也像对待朋友一样……” “停停停。” 听着这些虚头巴脑的溢美之词,谢松筠脑袋里乱成一团。 他循循善诱道:“这些都是人的内在,你要找人,总得有些一眼就能看到的特征吧,比如五官、肤色、身材?” 沉默。 “或者……气味,你不是很擅长分辨气味吗?” 又是沉默。 谢松筠双眼微眯,困惑起来:“这些都没有,那你自己又如何确定,哪个是他?” 青鹊的脸颊憋得通红,过了许久,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冒出一句:“这些,还不够吗?” 谢松筠总算明白为何这小道士一说话他就想生气了。 就像一只叼着树枝的小狗,时不时从远处飞奔过来,拿鼻子拱拱他,等到他以为是要人陪玩,放下自己的事情,拾起那个宝贝树枝时,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罢了,我就不该问!”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干脆坐到马车的对角面壁,兀自拿起一卷公文。 好气,看不进去。 “大人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提找主人的事了。” 少年尚未变声,雌雄难辨的嗓音好漂亮糖果在糖罐子里叮当作响,伴着拉长的尾音,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宽袖,红润的唇嘟起来,圆圆的眼睛还冲他眨呀眨的,本就如皎月般的面庞顿时明亮起来。 又在撒娇了。 这次,谢松筠决定不再心软。 他冷嗤一声,生硬地说道:“本官根本没有生气。” 不过是一介江湖骗子,还不值得本官为你动怒。 青鹊的眼睛倏地闪亮起来,双眉从可怜的八字瞬间就弯成月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边去了。 变脸速度之快,谢松筠瞠目结舌。 “我就知道大人有大量,不会随随便便就生气的!” 谢松筠:“……” 他干脆把公文往脸上一盖,佯装小憩,“你能安静一会儿吗?” “哦。” 对面倒挺听话,许久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动静。 . 气消了,理智也渐渐回炉。 谢松筠默默思量,如此信任所谓的“主人”,倒也不能怪这小道士。 毕竟年纪不大,容易被蒙蔽,若再拿捏住要害,不难令其死心塌地。唯有成长为独立强大的人,才有勇气和能力翻身。 看来,自己责任重大。 小道士正蔫蔫地望着窗外,他想缓和僵持的气氛,于是清了清喉咙:“咳咳。” 这一咳,对面半个人都躲出了车厢。 ……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恰好遇上盘查关卡,马车停了下来。周遭一静,他才听见青鹊在嘀咕什么。 “好弱啊,别回头晕倒了又算在我头上。” 本官冤枉啊! 从小到大他分明只晕倒过两次:一次是多年前那场洪水,当时他着凉又受了惊吓,足足昏睡三日。 一次便是昨日。 那也不过是最近过于劳累所致,不代表他本人很弱。 不过,既然要亲自教化,自然得令对方敬服。谢松筠非常清楚,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至少不能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鄙视。 他坐到青鹊旁边,脚尖将将抵上小道士的长袍,冲他挺了挺胸膛。 “你摸摸看。” 青鹊:“?” “本官自幼随宫中禁军习武,虽后来因学业略有荒废,不过仍坚持操练,身材还算健硕。” 大人好奇怪,青鹊心想。 不过她还是将视线落到了谢松筠的胸膛上。 墨绿色官服将他挺直的脊背衬得如同一棵劲竹,傲然屹立,颇有百折不挠的风骨。宽肩将得体的官服完全撑了起来,布料自肩头向下,以一个显眼的弧度滑下去。 青鹊不免低下头,和自己的比了比。 如果不穿裹胸的话,应该不相上下……吧? 她隐隐不服,干脆伸出手去,胡乱抓了一把。 手指触及的瞬间,青鹊惊呼起来:“好……弹?” 她第一次触碰到男人的胸膛,原以为会像骨头一样硬邦邦的,哪知道手感比专给小狗制作的棉布偶还好。 而且听她这么说,谢大人脸上似乎挺骄傲? 明明方才夸他身上香还闹脾气呢,原来心里还是喜欢旁人夸他外表的。 哼,口是心非。 看他眉梢上扬,青鹊也高兴,脸颊热热的,心跳也激动地加快了。 哄好了知州大人,还愁没有请他帮自己找主人那一天吗? “大人真是,天人眉宇,天生丽质,天资优越!” 谢松筠本想好好教育他“天生丽质”不是形容男人的,瞧她还痴痴地盯着,转念一想:这小道士恐怕没念过书,话里话外又十分艳羡,自己总不好再恃才傲物。 他敛去傲气,语气和煦道:“这不难,本官可以带你一同操练,假 以时日自然可以练得和本官一样。” “不不不不——”青鹊拒绝得干脆利落,连连摆手。 她要那么大的胸有什么用? 如此宝贵的时间,用来带她操练岂不可惜?还不如出去找主人呢。 她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膝头,严肃道:“大人乃是邕州知州,怎可拘泥于私事?卑职不才,愿为大人分忧,帮助大人平稳度过太子巡驾。如此,大人便不必向佛祖祈愿,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言罢,她还自豪地扬起下巴,疯狂向谢松筠使眼色:快感激我报答我啊! 可对方只是涨红了脸,嘴唇嗫喏,手肘都抬起来了,到她面前,又放了回去。 “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谢松筠哪里还敢说话! 他早就在心底里抽了自己两巴掌:怎么就脑子一抽许他做亲卫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叮嘱道:“太子这件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那怎么行?” 青鹊早已从李逢那里听说太子与大人关系匪浅,搞不好此行要给全府衙嘉奖呢。若是再得了太子的首肯,岂不是可以在全天下找她主人? “大人,你别紧张。” 本官没有…… “我知道你想好好表现。” 你又知道了? “回去我就和铁砚兄商量,趁巡驾到来前,咱们破几个大案,到时候让太子刮目相看!” 啊—— 谢松筠看到前途一片黑暗。 . 马车停在漆红色大门外,许久都没见里面有动静。 铁砚把头凑到帘子前,里头大人语气强硬,字字掷地有声。 “普恩寺的事,你要是敢跟别人说,本官就把你吊在房梁上拷打!” “大人好见外,我不是你的亲——卫嘛?” “本官不跟你亲!” 伴随一声呵斥,大人红着脸掀开帘子,衣领松松垮垮的,闷头就往书房冲。 紧接着,小道士昂首挺胸地迈出车厢,满面春风。 铁砚:“?” 他左看看大人恼羞成怒的背影,右看看青鹊蹦蹦跳跳的身姿,嘴巴霎时张成了大大的圆形。 “你你你你你居然敢对大人做这种事??” 青鹊脑袋轻轻一偏,迷茫地眨眨眼,“什么?” 铁砚痛心疾首地说:“谢家可是世代清白人家,大人也是清白之躯,你怎能……” 青鹊捏着自己的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还没来得及多问,身后就一股脑涌来一群衙役。 府衙里比过年还热闹,都是听说了孙家离奇的案子,围上来问她被鬼上身的事。 “害,哪有什么鬼上身啊?我是看罪魁祸首没有悔意,倒让兰幽姑娘陷在自责里无法自拔,就想了个法子宽慰她。只要把冰块藏在长袍下,天一热那些冰块自然就会冒白烟。” “那最后呢,最后灵堂里‘呼啦’一下全是烟,棺椁也冒烟,吓死人了!” 她狡黠一笑,“那个是石灰粉,把冰放在上头,天气炎热,我又说了那么久,慢慢地冰融化成水,就开始冒烟啦。” 这些都是无家可归时从市集上学来的小把戏了,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同僚们听说她一跃成了亲卫,敬佩惊羡的目光还是很受用的。 她有些飘飘然,谈笑间瞥见谢松筠紧闭的房门,眼眸一转,抬高了声音:“多亏大人帮我找来了冰块和石灰粉——” 书房里隐隐传来一声木椅划拉地面的声响。 稍顷,铁砚一脸不情愿地来到她面前:“大人叫你过去。” 12. 下厨 青鹊刚一走进起居室,就看见一个赤果的上身。 谢松筠宽阔的脊背正对着门口,不似武人那般虬结厚重,两道轻韧薄肌顺着脊线浅浅铺开,线条干净利落,如流云轻覆,恍若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 刑察司的衙役们都是糙汉子,平日里不讲究,炎热时往往脱光上衣,大剌剌地在院子里晃悠。 他们一侧肩膀就比狗头还大,青鹊见了都得躲着走。 这样的画面见得多,眼前这具更偏精壮的身体,不免引起她的好奇。 原来人类的肌肉并非都那么大啊,还有这种轻薄精瘦的,既不失压迫感,远远看去又有种和谐的美感。 就是不知背上的手感如何,是不是和胸膛一样好摸。 谢松筠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听见呼吸的声音,陡然往门口看去,正对上小道士直直的眼神。 随着他转身,那道眼神还像绳索般将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圈。 谢松筠自小也算在书香门第长大,何曾被人用如此直白的目光窥视?哪怕背过身去,也觉得如芒在背。 “……出去!” 怎么这么凶,不是大人你让我来的吗? 青鹊悄悄做了个鬼脸,边退边说道:“那我先出去看看药好了没,等大人穿好衣裳再来。” “不必,就在屏风后面等。” 也不知他在磨蹭什么,青鹊只好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间起居室。 听说知州本是有单独的大宅子,可谢大人一来就说要住在府衙里,还选中了这间原本堆放刑具的屋子。 那些刑具历经多任知州,哪个不是沾满了鲜血? 放这些东西的屋子,寻常人靠近都觉得晦气,大人居然还敢在里面睡! 刑察司那么多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一说起这个都打冷颤。 青鹊还以为这里会阴森森的冒寒气,没想到真的走进来,竟是个雅致的居所。 轩窗微启,窗外森然翠竹传来清新香气。她不懂大人薰的是什么香挂的是什么画,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竹林中央,四周都是与大人身上相同的竹叶清香,吐息间沁人心脾。 “过来吧。” 听见召唤,她忙不迭地小跑过去,谢松筠已经换好了衣服,半倚在坐榻上的矮桌,松下一头乌黑长发,半披在肩上。 她愣住了神,这样的大人竟然还挺……温柔的? 谢松筠招招手,她又往前挪了两步,借着灯火才看清,大人的脸色比往日要苍白不少。 说到底还是晕在她面前的,青鹊愧疚地绞着手指,轻声问候:“大人,你的病好些了吗?” “本官已说了无碍,你不必自责。” 难得没听到小道士回话,谢松筠抬眼,只见对方正乖乖地低垂着脑袋,那顶白色帷帽刚好怼到他的眼前。 谢松筠又想起昨夜的梦。 不可能,且不说面前站着的是个大活人,再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小道士是最近才经历了洪灾。 可的他心口还是坠了坠,稍稍坐直后问道:“你说你从邻州来,原是家住哪里?” 家,青鹊狗儿的家就是主人的家。 几个月前,他们的家被洪水冲垮了,主人也不见了,她的家又在何方呢? 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青鹊抹了两下,泪水却像洪水般往外涌。她干脆手一甩,哭出声来:“呜呜,大人,我,我没有家了……” 谢松筠空荡荡的肠胃跟着哭声绞痛起来。 他始终克制着不让自己去回忆丢失的小狗,近几日倒是想了不少。和这小道士一样渺小可怜的小生命,在偌大的世间身不由己,不知命运将会引向何方。 他鼻尖一酸,动容道:“本官答应你,以后邕州府衙就是你的家。” “嗯?” 瞬间,哭声停止了。 青鹊抹眼泪的手还停在半空,一串串晶莹泪珠吧嗒吧嗒地打湿了衣襟,睁着水灵灵的圆眼睛瞧他。 “大人,你的意思是……” “本官会教你为人处世之道,让你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将来成家立业,自力更生,好过四处行骗。” 谢松筠这番好意落在青鹊耳中就自动变成了:要违背小狗的准则,认别人的家做自己家,永远无法回到主人足边,做个只知道翻肚皮撒娇打滚的小狗。 狗的天,这是诅咒啊! 她挠了挠头,讪讪道:“那个,大人,其实我在城里有个住处……” “本官派人去看了,你住的那个房子是别人家的仓库,等主家回来定不会容你。” “……那还有李兄!李兄说我可以住他家,李家嫂嫂也很欢迎我。” 谢松筠剑眉轻蹙,“他家上有白发父母,下有待哺婴儿,本就过得拮据,你还去扰他作甚?” 青鹊欲言又止,她很想说小狗只能有主人这一处家,然而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可是不想再把人气晕过去了。 “那,我就住下吧?”她心思重重地扯起嘴角。 谢松筠欣慰地点了点头,询问道:“刑察司的值房向来人多杂乱,你住在那里可还适应?” 青鹊已是赶鸭子上架,木然答道:“适应,他们都很照顾我,还特意为我留了个独间。” “这样吧,铁砚隔壁还有间空房,离本官书房也近,你收拾收拾搬到那里。若是缺什么物件,可以和铁砚说。” “多谢大人。” 谢松筠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忽地想起:“你在原先的住处还有什么行李吗?” “没有了,只有随身一个包袱。” 听到这个回答,他不免又是一阵心软,将矮桌上的公文搬开,道:“本官有些饿了,你不如和本官一起用些。” “好。”青鹊刚应下来,忽地一拍脑袋,“不对,我差点忘了!” 谢松筠眼前一阵眼花缭乱,方才还无比乖顺的少年,脚底跟着了火似的,嗖地一下蹦了起来,惊呼道:“我给大人做的滋补餐食还煨在灶上呢!” “你怎么又进厨房了?!” 他问完就开始后悔,赶紧放缓了语调:“本官的意思是,厨房自有专人负责一日三餐,你是本官亲卫,不必事事操心。” “大人,你不是每天都没胃口吗,肯定是后厨的菜不合胃口。我的手艺,刑察司的兄弟们可都赞不绝口,你吃了绝对胃口大开,这病马上就好了!” 一想到她的吃食都是用剩菜做出来的,谢松筠喉咙里就泛酸水。 “哈哈,不、不用担心,现在这个厨师的手艺,本官吃得很是可口……” “等着,我马上端来!” 谢松筠一不留神,差点从坐榻上摔下去。 “你别去!” 话音未落,小道士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松筠开始认真地思考:我是不是应该再晕一回? . “……这是?” 谢松筠对着巴掌大的小碗里黏糊糊的“食物”,倒吸了口凉气。 “这道菜叫做金玉满堂。”青鹊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朱师爷想出来的名字,他说这黄豆糊配上绿豆糊,就是一金一玉,还有一句文绉绉的诗叫什么来着……”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谢松筠本能地接了一句诗词,右手颤抖着拿起勺子,舀起半勺。 若是在位上被人毒死,朝廷能不能给他追封个中书侍郎? “对,就是这句!还是朱师爷有文化,要 是让我起名的话,就叫它‘黄泥巴与绿泥巴与泥’了!” 谢松筠唰地把勺子扔回碗里,毅然推开。 “本官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呢?青鹊捂着自己瘪瘪的肚子。 昨晚大人就晕过去了,现下已有足足一整日滴米未进,她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定是饿的,可为何不吃呢? 青鹊偷偷瞄着他铁青的脸色,只觉得熟悉。 昨日提到太子巡驾,大人也是这样面带愠色,一副将要发作的样子,却眼神躲躲闪闪,很没底气似的。 如今看似光风霁月,清逸俊朗,可喉结还是在微微发颤。 她顿时醍醐灌顶。 青鹊一把将他推过来的碗连同手掌托住,恳切地劝道:“大人,您不用不好意思。” 谢松筠:“?” “我知道您是贵公子,规矩多,就连吃多少也无法随心所欲,不能丢了风度。”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一会儿我到门外候着,这样您就不用担心吃相被人看到了。” 谢松筠已经全身散发着冷气,凛声道:“不必了。” “就这么定了!” “啪——”青鹊重重地拍了一下坐榻,整个坐榻都在震颤,他赶紧往里挪。 “大人,你再尝尝这个。” 谢松筠已经退到了墙角,还哪有地方再退,眼睁睁看着她盛起一层木屑似的东西送到自己嘴边。 “等等等等!这是什么?!” “这个?厨房杨姨做的白米粥呀? “白米粥上怎么还有东西?” “这是我特意加进去的,把厨房打算扔掉的猪皮炸酥脆,再碾成的粉末撒上去。杨姨尝过,夸了我好一通呢,还说这碗粥可以叫:大珠小珠落玉盘。” 笑话,他谢松筠怎么能吃剩菜做的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到时候朝堂会怎么议论他兄长? “本官不吃猪皮。” “猪怎么你了?” 谢松筠被问住了,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差点被这小道士绕进去了! 他高抬起下巴,拿出平日里习惯性俯视的姿态,沉声道:“本官吃与不吃,难道还要向你解释?” 谁知青鹊反而眯起眼睛,了然地点点头,揶揄似的笑道:“原来大人还和小孩子一样挑食呀!” “我不是!” “大夫说你平日饮食不规律,营养不足,这才晕倒了。我知道病中的人都不爱吃荤腥,可这样就会更缺乏营养,所以大人,你不能再挑食了!” 谢松筠无言以对。 “如果大人不喜欢猪,那换成牛?不过就不能用皮了,我得去翻翻有没有牛下水……” 越说越离谱! 谢松筠拧紧了眉头,打断她:“停!重点是本官喜不喜欢猪吗?”言罢,他也重重地拍打起坐榻。 他真是搞不懂,为何一跟这小道士说话就驴唇不对马嘴,而且每次还都发作不得? “大人,你是想通了?来,我喂你,啊——” “不不不!”谢松筠双手捂紧嘴巴,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清,就这么支吾道:“你放在这儿吧本官饿了的话自己会吃的你可以走了再会!” “果然。”照顾着病人的面子,青鹊只是勾勾嘴角。 大人一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吃,其实是面对美味佳肴,脸皮薄,心里还是克制不住的。 若是吃饭还要风度,那还有什么乐趣? 还是做狗比较好,赶明儿遇上那个老道士,问他能不能把大人变成狗。 “大人你一定要都吃光哦,我一会儿进来检查。” 谢松筠咬紧了牙关,目送她悠悠地迈出门槛。 13. 口腹 兴许是真的饿了太久,食物香气悠悠传来,谢松筠忍不住瞟了一眼。 素净的白瓷小碗在月色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仿佛真的是月光铸就的玉杯。定是这瓷碗的光芒,衬得里面的菜色也诱人起来。 虽说屋内没人,但他总觉得青鹊还在用那两道直勾勾的目光监视他。 幸好这道“金玉满堂”,用的不是剩物。 谢松筠决定从这里开始。 他捏着鼻子,先试探性地舀起半勺黄色浆糊,在唇边蘸了一点。舌尖触及豆糊的瞬间,猛地瞪大了双眼—— 黄豆本身质感坚硬、味道淡薄,可被蒸熟了压碎了,再和上鸡汤,从昨夜煨到现在,成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入口即化,仿佛躺在朵朵白云之上,四周都是甜蜜香气。 他又向绿色的部分又舀了一勺,这次直接放入口中。 “唔……” 谢松筠被自己的餍足的叹息声吓到了,急忙睁开双眼,四下张望一番才放心。 口齿已经被黄豆醇厚的香气完全笼罩,绿豆糊那独特的清爽,直如春雨一般,在本就发芽的土壤上慷慨灌溉。 他刚从云上落下,就走在了江南烟雨之中。 谢松筠忽然忆起跟着兄长外放到衡州的日子。 虽遭贬黜,可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来了。没有在京城的拘谨,他和兄长、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谢松筠低下头,细细地观察起这道其貌不扬的吃食:黄豆饱腹,又富有养分;绿豆清口,恰适于气燥之症。这一进一退,一补一抚,不正是他病症最好的食补方子吗? 三五口将这碗“金玉满堂”吃了个精光,犹嫌不足,他伸长手臂,将那碗猪皮碎白粥端到面前来。 他自然没忘这是后厨剩下的猪皮做的,或许已经进了泔水桶,被小道士徒手捞出来。 总之是极不体面的。 他都能想到,若是被朝堂上兄长的对头听闻,定要说:“谢家兄弟当真是武夫之后,怕是茹毛饮血也做得出吧?” 可现在,那猪皮碎正散发着星子般的金光,油脂的香味勾得他快要留下涎水,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嗯……唔!” 一大口下去,吞咽太急,竟没能尝出味道。谢松筠立刻舀了第二勺,让食物在舌尖充分翻滚。 邕州本地大米温润柔软,犹如在毛茸茸的毯子上滚了一圈。 紧接着,那条绒毯就带着他飞向茫茫夜空,无边天河霎时变成一片星光之海,留下一条金色长河。毯子载着他在长河上跳跃,轻盈得仿佛能飞出天界…… 一碗“大珠小珠落玉盘”见了底,谢松筠满足地放下瓷碗。 “叩叩。” 他还歪在榻上,手搭在腹部,只顾着回味方才的滋味,自然没听见轻得如同猫叫的敲门声。 小道士突然出现在眼前,惊喜地喊道:“大人,您果然吃光了!” 谢松筠瞳孔猛缩,匆忙正襟危坐起来。 “咳咳,本官已有一日不曾进食,自然要用些。” 他往前够了够身子,青鹊却根本没看他,专心收拾碗筷,他不得不出声引起对方的注意:“这些菜色,都是你一人想出来的?” “不全是,刑察司的兄弟们带我翻找食材,杨姨教我怎么熬粥,这两道菜是我们共同为大人做的。” 他面露欣慰,不住地点头,“很好,孺子可教也。” 青桃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眼,吃饱后,他懒懒地掀着眼皮,一幅昏昏欲睡的模样。 这才像是只比她大几岁的人嘛。 如果这时跟他提两句找主人的事…… “去,把那边的刑典拿来。” 青鹊只是换上了亲卫的衣服,还没适应新角色,怔愣了好一阵。 放松下来,谢松筠周身无形的威压倒是柔和不少,不像个三品大员,反而像是富贵家族的小公子。 她不由得胆子也大了起来,叉着腰,道:“大人,您不能再看书了。” 大人整日劳心劳神,就算跟他提起主人,也是惹他不快。倘若大人能别这么辛苦,自然也就有心情听她说话,不会当她是江湖骗子了。 青鹊心底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平日里铁砚也如此耳提面命,谢松筠不以为意,摆摆手,声音稍稍严肃起来:“天色还早,本官教你学学本朝律法。” 起居室内,骤然归于寂静。 他迷惑地睁开眼,只见小道士鼓着两腮,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双手抱在胸前,正冲着他摩拳擦掌。 “你你你要……?” 小道士猛地抓住他的双臂,一咬牙,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软塌上拽了起来!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身体悬空的瞬间,他还以为脚底踩了朵云,要托着他上天去了。 “你干什么!” 任他怎么叫唤,青鹊连拖带拽,头也不回。 这个小骗子终于忍不住了吗?! 谢松筠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他的小狗见他第一面便是这样,疯了似的撒欢奔跑。 “大人我不学刑律,你快快休息吧!” 谢松筠重重地躺倒在床上,仰头便瞧见她执拗地皱着眉头,眸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帐顶挂了两颗星星。 他气笑了。 他是对这小道士太好了,以至于都要上他的房揭他的瓦了。 第一天当值就敢上手,以后还不骑到他头上? 得给他立立规矩。 正思索着,余光瞥见手臂上几道红痕,给他提了个醒。 既然不吃软,那就来硬的。 谢松筠板起脸,双臂怼到她眼前,冷声道:“你把本官抓伤,就为让我睡觉?” 其实只是几道细微的指甲划痕,连血都没出,还是他挣扎才导致的。 哪知道向来没脸没皮的人见着伤痕,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失魂落魄的眼神,看得他心里一紧。 “还好本官康健,这点小伤……”他甩甩手,“明日便好了。” 青鹊还是紧抿着唇瓣,挺翘的鼻头轻轻抽动,整张脸也皱皱巴巴的,愁得老了几岁似的。 ——小道士好像很怕我受伤。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钻进脑海,谢松筠不由得心尖颤动,舒缓了眉头。 眼前的少年人还没抽条,纯真的脸庞仿若天上月盘,细腻,白皙。 或许再过几个月,就会冒出胡须,不过现在,这张小脸仍然圆鼓鼓的,像是一块边缘光滑、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呢,难怪伤了人会自责。 他自己坐起身,耐下性子,问道:“你真的只是为了让我早点休息?” 静默多时,谢松筠还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 “大人,你这人无趣得很。” 熟悉的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话语,谢松筠莫名松了口气。 “大人,给你做吃的就是让你吃,喊你早点睡就是让你去睡,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刚熨帖的心情又要爆发,握紧了拳头。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本官有腿,自己会走,不用你拉。”谢松筠掀开锦被,头冲里侧躺了下去。 “哦。” 等了几息,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心里又嘀咕起来。 以前也没这么听话啊? “等等。” 隔着屋中唯一一抹烛光,青鹊的眼圈还是红的,他招了招手,把人叫回榻前。 “本官真的没有受伤。” 他都这么说了,青鹊还是闷闷不乐。 不对劲,难道他背后那个大骗子,布置了什么“目标必须完好无损”的任务? “大人……” 伴着话音悠悠回响,最后一寸烛芯悄然滑落,一切隐入黑暗。 谢松筠心惊胆战地等着的下文。 “我想我主人了。” “……” 又来了。 好几个时辰没听见这事了,他甚至有些释然。 青鹊原以为又要挨训,可大人这次一声不吭,像是在等她说,她也不知从何讲起了。 刚到主人家里时,因为太过激动,她抓伤过主人。 主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青鹊喜欢那个气味,一时间只顾着往他身上扑,小腿当场就出了血。 细微血迹渗过青白色裾摆,像是在光洁雪地上踩了个难看的脚印。 后来,主人家就用细绳把她拴在了书房外。 青鹊很知足,主人没有因此责怪她,还让她能日夜听着主人朗朗的读书声,其他的别无所求。 比眼前这个小心眼的知州大人强多了。 “我曾经不小心伤到主人,他一句都没怪我,只是让我住在院子里。大人,我好想他。” 谢松筠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不让进屋? 难道小道士跟着那个骗子都是睡屋外的吗?! 谢松筠剑眉拧紧了,义愤填膺道:“为这点小事就让你风餐露宿,他也太过分了!” 青鹊却丝毫不领情,还气冲冲地反驳他:“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 谢松筠心底的火苗蹭地窜上天灵盖。 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猝然起身,俯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就是个良心沦丧、品德低劣、毫无人性的恶人!” 上弦月自云间穿梭,银光划过小窗,在青鹊脸上留下一道银河。银河一闪而过,谢松筠却看清了银河中映出的晶莹水光。 要不,算了吧。 可长痛不如短痛,怎能放任小道士继续受人蒙骗? 他咬了咬牙,声线压得极低:“青鹊,你被他骗了。” 冷冽的音色吹散最后一丝皎白月光,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不见五指的黑夜。 ……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主人!!” 似有微风拂面,下一刻,谢松筠清晰地感受到肩头一阵濡湿。 紧接着,皮肉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谁让你说我主人坏话的,哼!” 始作俑者一溜烟就没影了,谢松筠怔在原地,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看着肩头的牙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为那恶徒咬我?” 本官定要磨磨这口牙。 不待次日,谢松筠便挑灯给兄长写了封家书。 照例问候兄长一家安好后,他状似无意地询问兄长,当年是如何教导十六七岁的自己的。 他四岁失怙,全靠大他十五岁的兄长一人将他拉扯长大。旁人提起谢家两兄弟总是褒扬。 若是按照兄长的法子,何愁教不出第二个谢松筠? 他信心满满,连夜将信寄往京中,只待回信。 14. 惩罚 自打上次咬了谢松筠,青鹊就再没能出得了内府院子。 谢松筠似乎真的气急了,不许她迈出一步。 虽还是让她和铁砚一人一日进书房侍弄笔墨,可轮到她当值的日子,就当她是透明人一般,不讲一句话。 青鹊心底也憋着闷气。 用那么恶毒的话语说她主人,只是啃一口没咬个血窟窿,已是她大发慈悲了。 要不是看在他当时在普恩寺答应帮她寻找主人,又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带她出去办案,还把她做的饭菜吃个干净—— 她才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自打被小道士咬了,谢松筠就忍不住去看她的牙齿。 原就觉得这小道士唇红齿白,现下看多了才发现,她做事或思考时,总习惯嘟着漂亮的唇,若是刚饮过水,饱满唇瓣更是潋滟水润,比他书架上摆的红珊瑚还耀眼。 漂亮的唇,衬出这张面庞不符合年龄的艳丽。 越看,肩上的牙印越痒。 谢松筠打定主意要磨磨青鹊的性子,接连五日都把人晾在一边。 哪知道对方像无事一般,磨墨、送公文、上膳食,这亲卫做得有模有样。 更奇怪的是,她这个亲卫,倒比他这个正头长官还忙。 换上亲卫服饰,扎上独髻,宛如一道白色的小旋风,在书房停不了半刻钟,便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出去,没过一炷香又踮着脚尖溜进来。 如此反复,鲜少有落脚的时候。 哒哒哒,哒哒哒…… 和着盛夏的蝉鸣,扰得他心神难静。 待端上午膳,谢松筠面无表情地拍拍身侧的位置,“来,跟本官一起用膳。” 青鹊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唉,本来和李兄韩兄约好一起吃萦香斋买的炸藕合的,肯定要被他俩吃光了! 这幅低眉耷眼的模样,落在谢松筠眼中,便成了十足的委屈。 他还当是这几日的惩罚过了火,随手把一盘翠生生的青笋推到她面前,道:“这笋是山中林户送来的时鲜,平日难得,你尝尝。” 青鹊伸长筷子夹了一块,含入口中。 果真是清爽脆嫩,如玉石般清凉,一晌午忙碌的燥热感都散去不少。 可她素来爱吃肉食。 “怎么,不合胃口?”谢松筠观察着她的神情,不慌不忙又推了另一碟,“尝尝这道。” 瞧着那苍翠的绿叶、精致的刀工,青鹊脸上升起阵阵菜色。 也不知大人吃这些素得嘴里发苦的东西是如何长这么高的。 她勉强拿起筷子,却听一声不辨情绪的低吟,“不喜欢便罢了。” 一听他这语气,青鹊心中警铃大作: 又在口是心非了! 虽不知这菜有何门道,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把人哄好。 青鹊立马撂下筷子,拖着椅子冲到谢松筠面前,却不料冲得太心急,霎时失了平衡—— 谢松筠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双膝已经随着冲力,直抵上他的腿根。 “大人,我喜欢的!” 耳畔还回荡着清脆的声音,脂玉般白净的脸庞便已逼近到他的眼皮底下。 圆润杏眼挑起一个卷翘弧度,细密纤长的睫毛因为焦急而微颤,鼻头和两颊泛着红晕,点缀出几分少女才有的娇憨。 束在亲卫服中的手臂顺势揽上他的脖颈,谢松筠躲闪不及,眼见她椅子就要歪倒,不得不身子前倾,容对方搭在肩上。 如此却双双失了重心,电光火石间,他单手扶住了她的腰肢。 细腻温热。 盈盈一握。 比他大手略低的体温,赫然彰显着存在感,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处。 掌心从未有过的柔韧,让谢松筠全身都僵住了。 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抱起小狗时的感觉。 身上的人还在不老实地扭动,为防止两人双双摔倒,他将人揽近了些,手指加重了捏按的力度,指腹却被迫在上头摩挲。 令人心悸的触感,自指尖攀上大脑,瞬间催红了耳根。 他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混沌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个诡异的问题: 男子的腰,竟会这般软吗? …… “啊——” 铁砚恰好托着一打公文进来,将这一幕看得完整。 卷宗像雪花似的飘落一地,也吸引了正在纠缠那二人的目光。 < p>瞧他面色刷白,青鹊立刻关切地问道:“铁兄,你不舒服吗?”说这话时,整个人还虚倚着谢松筠。 谢松筠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喜欢的”,被铁砚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心突突地都快蹦到喉咙。他咬紧后牙,忙不迭地把怀里的人往外推,深深吐息几次,心绪总算平静下来。 “铁砚,找本官何事?” 不待回答,视线落在遍地散落的公文上,他冷冷道:“成何体统?” 铁砚视死如归地阖上眼睛,终于得出了最不愿接受的结论: 大人转了性子。 铁砚只觉嘴巴里像吃了黄连般的苦涩,闷头把公文捡起来,放到书桌上时,不小心瞥见中央摆着一张鬼画符似的字帖。 他都快哭了。 大人被这小道士蛊惑得连眼光都瞎了,真是色令智昏啊! 见他愣愣地立在书桌前,谢松筠忽然想起自己摆了什么。 这几日他要求青鹊描他的字,这字在殿试时也是得过陛下夸奖的,可不知为何,青鹊落下的每一笔都跟被鬼附身了似的,绕着他的墨迹走。 想着许是教法不对,谢松筠便选出几张,随信件一并寄给兄长。 可教化小道士成才这事,到底从未与人提起,若是让铁砚知道,他连一个小道士都摆布不动,岂不丢脸? 谢松筠急忙开口:“公文放下就去当值吧,本官用完午膳便去堂上。” “是,大人。”铁砚跟蔫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走到门口,临走前不死心地回头问了句:“那他呢?” 他? 对啊! 要改造育人,最行之有效的莫过于言传身教。 以青鹊的性子,整日关在书房里也闲不下来,不如跟他一起去审案。若是能从中悟到百姓疾苦,知一米一粟来之不易,不义之财终将散逸,也就不会执着于行骗了。 谢松筠心口堆积了几日的闷气,瞬间就消失了。 他悠闲地伸展长腿,抿了口茶,平淡道:“铁砚,你带青鹊一起去公堂。以后每日三次公审,他都会参加。” “啊??” “啊?!” 铁砚和青鹊如同池子里的两条小金鱼,同时张大了嘴巴。 15. 秘密 临走前,谢松筠还是把青鹊叫住了。 “你每天进进出出,到底在忙什么?” 青鹊乖巧地站在窗前,绞尽脑汁地从招猫、逗狗、摸鱼、追虫、偷吃、闲逛、撞拐中,“如实”回道:“嗯……有许多事情可做呢。” “窗外知了叫得凶,我怕打扰大人思绪,得把它们粘走。” “井水里镇着西瓜,也要不时去看看,太凉的话大人吃了会腹痛。” “还有大人批完的公文,总要尽快让各司取走,别耽误了正事。” 她掰着手指数,正午强烈的阳光冲破纸窗,将纤细的手指照得好似莲座观音的玉指。 谢松筠不知不觉间轻轻扬起了嘴角。 青鹊一抬头,便对上那道微妙的笑意,凤眸微眯,似在凝视。 她猛地止住了话茬。 “怎么不继续说了?” 青鹊哭丧着脸,“大人,你就直说吧,这次我哪里做错了?” “你没错,做得很好。” 完了完了! 大人何尝对她如此和颜悦色? 定是她做错了! 谢松筠此刻的笑容变成了无声的刀子,他愈是春风化雨,青鹊心里愈是没底。 “既是喜欢,本官就将这桌菜都赏给你,吃完再去公堂吧。” 她看看那桌令人毫无食欲的午膳,再看看谢松筠好整以暇的眸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我不饿你吃吧一定要都吃掉哦千万不要给我留我跟铁兄去准备午衙了一会儿见!” 后半句话淹没在一阵小旋风里,转眼间便只剩下谢松筠和这一桌子菜。 他再也忍不住,捧腹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自打来了邕州,整日收拾前任知州留下的烂摊子,心情还从没有这般畅快过。 逗弄这小道士,竟如此有趣? 谢松筠憋着笑抿了口茶水,指尖不经意间触及唇角,不知怎地,竟忽地回想起小道士腰间的触感。 恍若顺着指尖,传到了唇上。 绵软的,紧致的,柔韧的。 好像怎么捏都捏不坏,又好像一碰便要化在掌心里。 余光无意瞥见铁砚遗落在门口的一份公文,稍顷,谢松筠眼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倏然起身,差点掀翻了桌子。 两双筷子滚落在地,清脆地响了几声。 他都串起来了。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小道士不似寻常男子。 相貌清秀伶俐,身量玲珑娇小,脾气软糯,还爱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近来又发现对方对他未免太过体贴,事事为他着想,怕他受伤,知冷知热,吃穿用度都百般关怀,更不似男子心肠。 更别提像方才那样突然贴近,青鹊似乎也不觉出格,习以为常似的。 当时他换衣服被撞见,背后那个直勾勾的眼神,至今想起还心底发麻。 腿根被膝盖抵过的地方隐隐发烫,谢松筠盯着官服上被攥出来的褶皱,恍然失笑了。 若只是履行亲卫的职责,那同为亲卫的铁砚怎么不这样? 可若是为了行骗,对他一介尚无根基的新官,大可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难道…… …… …… 这小道士该不会是,左了性子吧?! 这也难怪。 自幼与那穷凶极恶的骗子相处,不知何为男女情爱。后来又住过青楼,不乏遇到些男倌,难免耳濡目染。府衙里都是男子,更没有扭转的机会了。 而他对青鹊可谓谆谆教导,大公无私。 许是其孤苦无依,心生依赖罢。 不知怎地,谢松筠想象起青鹊戴着那顶白色的混元帽,穿着麻袋似的道袍,凑上来说“大人,我喜欢的”。 …… 真是痴心妄想! 本官是男子,绝不可能回应他! 谢松筠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拢严衣襟,快步朝正堂走去。 路过训练场,院里壮硕的衙役们正在日光下袒胸露腹,硕大的肌肉比他两个膀子都宽,雄伟气概扑面而来。 往日并未在意,今日却看一眼就心烦。 不知是谁说了句:“青鹊特意给咱做了一桶那个冰镇黄瓜嘞,来尝尝!” 谢松筠骤然停下脚步。 “这小子,知道暑伏天咱们就好这一口。” < p>“可不是吗,青鹊人虽小,脑筋倒是挺活泛。” “说起这个,那日我偶然提了句肩上旧伤一下雨就疼,他不知打哪儿给我找来了个小诊所的偏方,说是进府衙前在城里找人的时候,听老乡说起这方子专治痼疾,用了两次,诶还真有效果!” “俺也收到过他送来的草药,俺婆娘喝上,哮症都不怎么犯了。问他,他也说是从前看人用过这药,而且我看他手上还有擦伤,估摸是亲自去山里采的。唉,这做兄弟的,俺心里可真过意不去。” “青鹊待咱们是真不错,一开始我还以为就是个骗子,没想到错怪他了。” …… 抬头晴空万里,谢松筠耳畔却响起声声惊雷。 是啊,青鹊刚进府没多久,就跟这些衙役捕快称兄道弟。那些亲手研制的吃食,他也是后来才尝到的。 为他做过的,为其他人也都做过。 甚至在他面前更为拘谨。 难不成…… 各色男子中,小道士偏好的是这类? 恰在此时,谢松筠耳畔回响起青鹊在马车上说他弱的声音。 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说到底,自己虽也是个男人,却不似这些壮汉粗犷威猛,与青鹊能形成如此强烈反差。 不过既无意与他,应是好事才对。 可谢松筠丝毫没觉得轻快,脚底像绑了石头似的沉重。 正午日头高悬,蝉鸣不止,青石板反出阵阵热浪,烈火炙烤下,训练场门口却传来一丝慑人的冷意。衙役们见状不对都溜走了,谢松筠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微凉的指尖才感受到些许炎热。 直到匆匆离开训练场,思绪仍无法自控地乱成一团。 首要的,还是要帮这小道士认清心性。 青鹊年岁不大,若从前是受外界影响,应当还来得及转圜。府衙里都是粗汉子,要不送去李逢家住吧,看看人家恩爱夫妻如何过日子。 . 公堂之上,知州大人周身散发着闲人勿近的寒气,衙役们拄着水火棍,默契地低头看地。 谁知第一个案子便触了大人的霉头。 那小道士还不知死活地站出来,主动申请前去调查。 16. 同行 上一任知州被问斩后,百姓山呼海啸般涌进邕州官府,个个都说自己被误判,要新知州为他们伸冤。 刚开始,谢松筠还颇为严肃对待,把衙役通通派出去调查。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些所谓的冤案实际并不冤。 府衙内设吏功司、户赋司、礼典司、兵戍司、刑察司和工缮司,也“多亏了”前任知州的懒怠,除涉及人命的要案经他复核,其余案件皆由刑察司办理完成。 前来翻案的百姓中,除了极少数牵涉前任知州利益的案子,其余的,刑察司探查得一清二楚,绝无冤屈。 是以今日午衙,当听到堂下之人诉说前任知州认定其姊仅是失踪,想求他裁定人已亡故时,谢松筠指着上方御笔“秉公持正”牌匾,道:“公堂之上,胆敢妄言?” 他将卷宗阖上,熟稔道:“你姐弟二人来自庆村,全村以节妇为荣。你姐姐张佑二十岁守寡,至今已有十余载,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先帝特为其设下贞节牌坊,并于每月月初下发赈钱三两。 圣旨中特别提到,即使张氏亡故,这五两赈钱仍旧发放给你们张家,直至其子及笄。 一年三十六两,不是小数目。 你去岁便报称张氏外出采药三月未归,请求知州上报朝廷,说她已意外身故。官府派出去的人在山里搜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她的尸首,依律只得认定为失踪。” 谢松筠的嗓音骤然低沉下来,如同声声闷雷,昭示着暴雨将至。 “寻常人家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求官府寻人,反倒是急着来定亲姊的生死。” 张覃扑通一声跪在堂下,一身棉布衣裳洗得发白,处处可见针脚细密的补丁,头发也乱糟糟地趴在头顶,被知州训斥,吓得匍匐在地,露出一双沾满泥土的粗糙手掌。 看着倒是老实,没想到竟然惦记着外甥的钱! 青鹊握拳往前蹭了一小步,就是这一步,鼻尖萦绕起一股清新的皂角香。 她还以为是旁边衙役身上的气味,四下嗅了嗅—— 不对,这香气极其微弱,似是来自空旷的正堂中央? 谢松筠刚要提笔驳回张覃的状子,便见人堆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怎么又是这小道士?! 谢松筠耐着性子,左右两侧的衙役也像看戏似的,默不吭声地观望着她。 青鹊一心都在那皂角香上,一时入了迷,自认迈着无人察觉的小碎步,悄悄挪到张覃背后,隔着三步远,伸长脖颈,用力地嗅了起来。 找到了! 是张覃脚上的千层底。 她猫着腰,又凑近半步。 与身上的破破烂烂截然不同,他的鞋底洁净厚实,看不出一点干农活的痕迹。 而缝制这双鞋底的针脚,明显井然有序,出自熟手。 针脚? 青鹊倏然抬头,直奔张覃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衣角。 谢松筠随即皱紧了眉头。 这是又要闻别的男人衣服么? 这次,不用鼻子,青鹊就兴冲冲地蹦了起来。 “大人,他姐姐没有死!” 不仅是谢松筠和衙役们,就连张覃也僵硬地扭过头,瞠目结舌地盯着她。 青鹊上前一步,“大人,方才听朱师爷念籍册,这位张大哥并未娶妻,家中只余姐姐和外甥,三人相依为命。” 匾额下谢松筠正襟危坐,青鹊偷笑了一下,随即学着他板起脸,捏着下巴,故弄玄虚地顿了顿。 等到谢松筠脸上显出不耐烦,她才不紧不慢道来:“既然不曾娶妻,那是谁洗净双手,为他打补丁、缝鞋底,还缝得这般精细呢?” 张覃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慌忙伸手去捂自己手肘的补丁,可却让短衫下摆那一大片灰白缀布赫然暴露! 任凭怎么盘问,张覃一会儿说是自己缝的,一会儿又说是村里的婆婆瞧他家可怜送他,对张佑还活着之事矢口否认。 谢松筠仰靠在椅背上,顺势扬起下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摩挲着醒堂木尖锐的边缘,剑眉紧锁,唇边噙着似有似无的冷笑。 平日三分含情的眼眸此刻弥漫着无边的黑雾,只消斜睨一眼,便要被那彻骨的寒意冻得发抖。 堂上一片死寂。 像是应和一般,枯燥的蝉鸣忽然消失,谢松筠眼帘一掀,将那惊堂木猛地拍在案上! “堂下阳凌县庆村张覃,诉请认定其姊身故,所呈证据不足,待本官亲自探查后,再审!” . 既是要去,那便要定下谁去。 退堂后,刑察司所有捕快衙役整齐地站在正堂外,听候指示。 谢松筠的视线从这些得力干将身上掠过。 他有预感,这次庆村之行,不会太顺利。 庆村地处偏远,紧邻南侧的威崖山,山高路陡,古树繁茂,毒虫蔓延,雾霭连天。 若是张覃把张佑藏在威崖山里,只怕轻易寻不到。 谢松筠指着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衙役,对铁砚吩咐道:“让张覃带路,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向顺从的铁砚,忽地面露难色,欲言又止起来。 “铁砚,你可有何事?” 铁砚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毅然决然地冲人堆里甩出手臂—— 指尖分开人墙,落在堵在人堆后那小道士的脸上。 “大人,青鹊跟我说他也想去,不如这次我留下看家,就让他随您去吧!” 青鹊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冲着铁砚重重抱拳,“多谢铁兄!” 方才列队时,这些比门框还要高的壮汉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她怎么挤都挤不到前边去。 原以为这次没法在大人面前表现了,谁知天降大运! 青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朝阶上的谢松筠投去期盼的目光。 谢松筠脸黑压压的,一看就心情不妙。 青鹊生怕他不同意,小步挪到铁砚身边,气鼓鼓地试探道:“大人,我和铁兄不都是你的亲卫嘛……” 言外之意是:大人偏心! 谢松筠眉眼间愈发晦暗,青鹊越是想随他同去,他就越烦躁。 ——就这么想跟这些粗汉子一起出去么? 才过去不到一刻钟,精挑细选的几名壮汉,突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且不说他非常清楚这些人对男子无意,便是 有意,青鹊体格如此娇小,怎可与此等水牛般的男人相伴? 青鹊眼眶中的泪珠还在打转,谢松筠抬眼瞧见,顿觉理亏。 说到底,还是这小道士发现张覃不对劲的。 罢了! 这亲卫的位置是他亲手给的,总不能为着“难言之隐”,便将人束之高阁吧。 即使今日可以让青鹊远离那些猛士,那日后呢?难道他要阻止青鹊与全天下的男子接触么? 即便他想,也没这个能力。 不一定。 不过有这个能力,他也做不出来。 “铁砚,那就留你在府衙里盯着,若有紧急情况,可飞鸽传信于本官。” 得到了批准,铁砚却更加开心不起来。 鬼知道他有多想让小道士离大人远点! 他家大人,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中榜那日戴花游街,满京城的姑娘们都盯着大人一个人看,把状元榜眼的风光都抢了去! 可青鹊竟然哄得大人左了心思? 铁砚只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这人的阴谋诡计,如今只得盼着二人早日情意消淡。 庆村穷乡僻壤,此案又有诸般蹊跷,怕不是一两日能返回的。铁砚没少看话本子,按那上头所说,不让小道士跟着去,难不成还让他们小别胜新婚吗? “铁兄,你人真好!” 青鹊铃铛似的清脆声音响彻耳畔,铁砚只觉得心乱如麻。 “铁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给你做一盘‘金玉满堂’怎么样?” 铁砚不语。 难道大人的贞操就值这点吗? “唔……半个时辰后才出发,那我再给铁兄做一个‘天仙配’和‘亭亭玉立’吧?” 铁砚心头松了松,挑起眼皮瞥了青鹊一眼。 “哦对,还有‘完璧归赵’,我前些日子腌了一缸,就镇在大人起居室院子里那口井下。” “铁兄,‘珠圆玉润’‘雨霖铃’和‘白玉盘’,我各备了三份,知道铁兄爱吃,都给你留着呢。你想吃的时候,让杨姨放锅里热热就能吃了。” 话音未落,铁砚猛地拍上她的肩膀,“成交!” 谢松筠迷惑地看着勾肩搭背的二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贞操被铁砚便宜卖了。 ……这个小道士,怎么和哪个男的都这么亲密? . 庆村比孙家还要远上不少,他们顶着烈日出发,等到太阳落山,还得走一个时辰才能瞧见村落。 人困马乏,队伍的速度降了下来,可每个人都忧心那位失踪一年有余的女子的安危,谁也没提歇息片刻。 青鹊倒是精神满满。 大人就坐在旁侧的马车里,她骑着马护在车边,近得隔着一层帘子都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竹叶清香。 难得离开府衙,少了那些处理不完的公文,是提起找主人的好时机。 晚风不时吹起窗上纱帘,青鹊探着脑袋,从缝隙里打量着谢松筠的脸色。 她的马背较车窗更高,好一番弯腰弓背,却什么也看不清,倒是让马车里的人次次抓个正着。 几番不易察觉的吐息后,帘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何事?” 17. 攀比 谢松筠鲜少在意自己的外表。 尽管他清楚自己有一副好皮囊。 不过那毕竟不是他赚得的,在他心中,学识、道德、品行,哪一样都比外表重要。 旁人夸谢家两位公子风骨卓然,皇帝大笔一挥将他点为探花,于他而言,也只是时与运罢了。 第三次发现青鹊在看他后,谢松筠开始认真思索,他的长相究竟如何。 谢松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着,官服尽管无甚独特,却打理得齐整洁净,无一丝褶皱污渍。 腰间束带换成了兄长赠予他的及笄之礼,玉带上的玉石清透亮泽,在黄昏中酿出暖光,低调地点缀着一袭墨绿衣装。 谢松筠忽地想起什么,伸手去木箱里翻找。 “母亲留下的那个木镜呢……” 他的低声自语传到马车外,泛着粉白的手指立马扒上窗沿。 “大人,你在找镜子吗?” 谢松筠下意识想否认,可转念一想,只是照镜子又不是什么亏心事。 他应了一声。 很快,窗外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帘子下伸来一把形状奇异的镜子。 谢松筠接过来,正反打量一圈。 这镜子也不知是何材质,有木质的润泽,亦有铁质的冰凉,手柄和边框雕着细腻纹样,不过跟小道士的字似的,看不懂。 澄亮的铜镜映出剑眉星目,面庞清隽端方,两颊略有消瘦,不过还是体面的。 谢松筠按了按鬓角碎发,随口问道:“这是你家中传下的物件?” 窗外朗声回道:“不是,这是一个老道士留给我的照妖镜。” 谢松筠:“……”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猝然黑了下来。 青鹊等了许久都没听着动静,刚想撩开帘子看看,那个镜子就被没好气地丢了出来,恰好落在手里。 “你给本官照妖镜,是说本官貌比妖怪么?” 青鹊正举着镜子看自己头上扎的男式独髻,一听这话,惊得差点把镜子掉地上。 “怎么会呢,大人跟妖怪怎么比?” “不对不对,大人比妖怪好看多了!” “哎呀也不对,我的意思是,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类了!” 清亮的嗓音连珠炮似的打在耳廓,勾着谢松筠的心境跟着起起落落,好不容易等她说完,他如释重负地靠在了车厢上。 原来这小道士不是只偏好那种水牛似的男人啊。 “本官又没说你,你急什么?”语调轻快,句尾上扬。 青鹊欲哭无泪。 她已经被谢松筠口是心非的本事绕晕了,每句话都得琢磨琢磨,生怕没猜到他的真实想法,再火上浇油,到时候被赶出府去都不知道为什么。 要靠她自己在这偌大的邕州找人,堪比上天揽月。 谢松筠悠哉地翘起一条腿,不知为何,看着能说会道的小道士慌慌张张的模样,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他手上拿着公文,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道虚虚实实的身影上。 也就发现了青鹊还在从被风吹起的帘缝下偷窥他。 谢松筠将公文一角攥紧了。 既然他的样貌还是小道士会欣赏的类型,那也并非没有可能对他心存妄想。 谢松筠已经看不进去公文,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习惯性地捏着下颌思量起来:若放任青鹊对自己抱着这般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来必是无法得偿所愿,只怕要伤心。 可此等私人癖好,若是当面说破,恐怕对方脸上又挂不住。 况且,青鹊素来跟所有男子都打得火热,谢松筠也不确定,对方对他有几分认真。 或许只是年少无知,一朝贪恋,日出露散。 他贸然上去郑重拒绝,不就成了笑话。 而且他的拒绝,会不会反倒将人推向旁的男人怀抱…… 青鹊还这么年轻,万一识人不清,真心错付,岂不是堕入歧途? 如此说来,青鹊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倒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他是君子,即便无意,也不至于伤他。 谢松筠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青鹊只得默默把主人的事咽回肚子里。 各怀鬼胎,一路无话。 赶在子时梆子响起前,一行人抵达庆村。 . 庆村地广人稀,大半地界被威崖山占据,余下的土地十分贫瘠,若无天灾,勉强够养活全村老小。 只是这里的青壮年男子愈发凋零,仅占十之二三,余下的皆是老弱妇孺。 谢松筠走进村里,便能见到大片撂荒的土地。 村长一见知州到来,外褂都没披好,拄着拐哆哆嗦嗦地来村口迎接。 谢松筠迎上两步,着人将老人家扶好。 身为小辈,他还是恭敬道:“村长,本官此行是为张氏失踪一案而来,多有叨扰。天色已晚,不便再惊动村民,若有闲置空屋或是庙宇,容我们暂时歇歇脚便好,天一亮我们就动身进山了。” 村长盛情邀请他们住到自己家中,见谢松筠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一行人跟着村长往庆村深处走,青鹊好奇地四处张望,抬头便见一座座高大威严的牌坊伫立在荒野上,晚风拂过,黑影微动,幽深夜色下如同一群沉默的妖怪,朝他们悄然伸出触手。 她打了个冷战,牵着马往小路内侧靠了靠,肩膀一不小心撞上了谢松筠。 谢松筠挑眉瞥她一眼,道:“专心走路。” 他的身体更加温热,贴着他的手臂,方才那股莫名的恐惧感才稍稍减退。 青鹊用两根手指拽了拽谢松筠的袖子,低声问道:“大人,这个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牌坊啊?” 谢松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黑压压的高大牌坊,的确让人心生压抑。 他低头看着青鹊头顶玲珑可爱的独髻,目光软了几分,道:“庆村自古便深崇儒教,历史上出过不少节妇,这些牌坊想必是各朝留下来的。” 村长听见,笑呵呵地扭过头,“大人对我们庆村当真是了如指掌。” 谢松筠颔首不语。 村长指着荒野上的黑影,苍老的声音仿佛自半空传来:“传说汉时,这里还是沙漠。有一妇人携子寻找被抓去服役的丈夫,行至此处得信,丈夫已于战场亡故。 妇人痛哭七天七夜,眼泪在沙漠辟出一片绿洲,由此得以在此耕种,独自抚养儿子成人。后其子推翻暴君,改立新朝,免除苛捐杂税,从此战事不起,四海升平。” 村长热泪盈眶,随行的村民也是无一不动容。 黑暗中混杂了丝丝缕缕的啜泣声,青鹊的脊背陡然冒起一层冷汗,她赶紧抓紧了谢松筠的衣袖,问道:“大人,我们不能现在就进山吗?” 这村子里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她也说不清为何,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开。 夜空黯淡,青鹊素来明媚的眸子晦暗下来,笼罩起一层阴霾。 谢松筠向远处的山影望了望,捏捏她的独髻,低声道:“山路难行,还是等天亮比较妥当。” 小道士的发丝偏软,比成年男子柔和不少,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布偶。 谢松筠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青鹊心里七上八下的,没空注意他的手,只顾闷头走路。 庆村的村落不大,他们很快便走到了落脚之处——一个废旧的破庙。 年久失修的屋顶大剌剌露着夜空,墙壁也残破不堪,村长不好意思地抓耳挠腮,谢松筠笑着安抚道:“无碍,请村长安心回家休息吧,明早我们直接进山。” 奔走了大半天,大家早就累得呲牙裂嘴了,好不容易有个歇脚的地方,根本顾不得环境如何,有的刚靠墙坐下就睡着了。 虽是盛夏,可在这四面透风的荒野上,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青鹊瞧谢松筠裹紧了衣裳,哪儿还坐得住。 要是大人再晕倒,就要堆积更多公文了,何时才能有空帮她找主人? 她步履如飞,抱着一大把木枝子,“哗啦”一下撂在谢松筠面前,把正在闭目养神的人吓了一跳。 “大人,快先别睡。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千万别冻晕倒了,烤烤火再睡。” 谢松筠半梦半醒,脑子还没清醒,无名火就蹿了起来。 “本官不弱,也不常晕倒。” 微弱火苗映衬出谢松筠铁青的脸色,再望向他的身后,这模样可不是和那座金刚像一模一样? 青鹊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谁知谢松筠突然凑到面前,袍摆差点蹭上火苗,惊得她忘了躲闪。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显得郑重其事:“本官不比刑察司那些衙役弱。” 青鹊一头雾水。 谢松筠的眼眸里好像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火焰,让面前半高的火苗都逊色不少。薄唇紧抿,肩颈处也绷得极用力,如同高山一般,定定地停在她面前。 青鹊本就比他矮小,如今同时坐在地上,脑门将将抵在他胸膛前。 墨绿色官服上那两道弧度,引得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 还是很弹,很软。 手感很好。 青鹊眉眼弯弯,咧开一个真挚的笑容,仰头说道:“嗯,大人你不弱,我知道的。” 谢松筠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眼神短短僵住几息,立刻逃也似的把自己藏到篝火后面。 胸膛上还残留着如猫抓般的痒意,他干脆双手死死地抱拢在胸前。 这小道士,果然对他图谋不轨! 火苗遮住了谢松筠下半张脸,青鹊只能看见那双凤眸瞪得浑圆,自眼尾到脸颊通红一片。 这副模样,跟第一次碰他的胸肌时还挺像的。 她拍拍心口,松了口气。 大人又在口是心非了,说他弱也不行,夸他又不好意思。 男人真难哄。 她悄悄记下,往火堆里扔进一把树枝。 火苗升腾的刹那,谢松筠整个人像是沐浴在暖阳中,星眸直穿火焰,目光散发着从未有过的热烈。 青鹊失了神。 待火焰平息,枕着众人的鼾声,嗅着不远处飘来的竹叶清香,青鹊又在心里记下一笔—— 被夸奖的大人很好看,以后要多夸夸他。 18. 旖梦 谢松筠从未睡过如此不安稳的觉。 梦里他走在无边无尽的山野里,一袭白衣的小道士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天色骤暗,惨白身影像鬼一样急速飘向他。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两只冰凉的小手就覆在了他的胸前。 “大人,把你的阳气借给我,助我还魂吧。” 谢松筠想拒绝,可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似的,怎么也出不了声。 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耳畔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之后,谢松筠睁开眼睛。 只见青鹊变戏法似的换了一套全新的打扮,竟是一套桃粉色襦裙! 一点红唇如绛,两颗杏眼含春。 本就雌雄难辨的脂玉面庞,在双丫髻的衬托下娇艳动人。 青鹊迈着窈窕步伐,款款走到身旁,下颌娇滴滴地倚在他肩上,吐息清新香甜,深入肺腑。 她羞涩一笑,嗔道:“大人你看,我现在是女子了,把你的阳气借给我,好不好?” 柔荑轻飘飘覆上腰间玉带时,谢松筠才猝然惊醒。 . 青鹊怀疑,自己昨晚睡觉的时候不老实,把大人踢了。 不然,为何今日谢松筠从不正眼看她? 青鹊隐约记得自己惊醒时谢松筠是睁着眼的,还一言难尽地盯着她。 出发后,衙役们排成一字型,大人走在靠前的位置,让她殿后。青鹊一路跟每个人聊上两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蹭到了谢松筠身边。 “大人,昨晚……” “昨晚本官没做梦!” ……我也没问啊? “可是大人,我记得……” “你记错了!” 又是这样,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青鹊愈发觉得真有什么不对劲了。 大人口是心非惯了的,嘴上无事,那不就是有事吗? 难不成,是她一脚把大人踢伤了? 眼见山中雾气越来越重,青鹊当机立断,一把扯住他的手肘,目光强硬而迅速地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 在她毫不掩饰的审视下,谢松筠的脸,红了。 “……看够了吗?” 剑眉星目本是风流相,偏偏此时又敛着几分化不开的浓雾,眼尾微翘,勾勒出双眸的深邃,好似要把人溺在桃花潭里。 青鹊咬着下唇点点头,不敢再看 他一眼,却忽地记起昨日记下的诀窍。 “大人你真好看,看不够。” 她没抬头,只听出地上枯叶凌乱地响了一下,身侧的人脚步滞在原地,很快又恢复了均匀的轻响,不过节奏更快了。 几声深呼吸后,略带羞涩的声音响起:“查案时莫要分心。” 这句话仿佛融进了茫茫雾霭之中,随时都会消失不见。青鹊生怕自己和队伍走散,又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这次,谢松筠没再提让她殿后的事了。 想来是哄好了,青鹊总算松快起来。 . 威崖山常年被厚雾笼罩,潮湿昏暗,鲜少有人进入。临行前,谢松筠遍查地方史志,记载寥寥无几。 好在村长派了个土生土长的小伙,和张覃一同在前方带路,往张佑采药失踪的区域搜寻。 雾气从四面八方漫涌过来,浓稠得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无边雾海中,古树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轮廓,万籁都被浓雾层层包裹,只余下几声遥远的鸟鸣,听不真切。 山路越走越窄,很快,连路都找不见了。 众人只能小心地踩着低矮的灌丛,顺着嶙峋山石艰难攀爬。 19. 危途 与青鹊而不是其他衙役困在这迷雾中,谢松筠是有些庆幸的。 毕竟这小道士耳朵鼻子当真灵敏,在混沌的迷雾里,也唯有青鹊更有可能找到出路。 所以,当他们第四次转回这棵做了标记的古树下,谢松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一手一个,揪着青鹊脑袋上的发髻,沉嗓问道:“你是不是在乱走?” 对方无辜地眨眨眼,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大人,这地方太邪乎了,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谢松筠揉了揉眉心,看来现在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辰时出发,从雾气中透过的日光来看,如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日头高挂,难保不会撞见出来觅食的猛兽。 不能再耽搁了。 “嗷呜——” 远处应景地响起一声狼嚎。 谢松筠下意识握紧了小道士的肩膀,压低声音嘱咐道:“跟紧本官。” 谁料下一刻,小道士耳朵尖抖了抖,一把抓住他的手,拔腿就往狼嚎的方向跑! 步履如飞,蜻蜓点水。 谢松筠前脚还没落稳,就被她巨大的冲劲拽着往前迈出下一步。 他都快要飘起来了。 “停下。” “本官……让你停下。” “青鹊!” 青鹊充耳不闻,反而把谢松筠的手抓得更紧,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浓雾将他们淹没,像是失足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汩汩涌进鼻腔、喉咙、耳廓,无情地夺走喘息的力气。 青鹊反而越跑越快,某一瞬间甚至觉得比做小狗时还快。 毕竟她拉着谢松筠呢。 谢松筠可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谁帮她找主人呢? “嗷呜——” 近了! 狼嚎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嗷呜!嗷呜——” 是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青鹊听懂了,猛地刹住脚步,身后的谢松筠猝不及防撞上她单薄的脊背。 “本官让……” “嘘!” 青鹊拧紧眉头,伸手捂住了他正要喋喋不休的嘴巴。 许是她神情太过严肃,谢松筠竟然乖乖地任由她捂着,瞳仁在柔软手心触及唇瓣的刹那剧烈收缩。 “大人,我们到野狼的领地了。” 谢松筠素来镇定自若的眼眸骤然失色,眼帘微颤。 青鹊觉得新奇,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这副模样的知州大人若是进了饿狼肚子,实在可惜。到时候总不能隔着狼肚皮敲门:“叩叩叩,大人你说话呀。” 虽然周遭静得可怕,可想到这个场景,她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谢松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周身散发着幽幽怨气,青鹊与他对视一眼,便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踮起脚尖,凑到谢松筠耳垂边,用气声说道:“大人你放心,狗和狼是同宗,我可以向狼兄问问出山的路。” 青鹊的掌心虚拢在他的唇瓣上,微微开合两次,最后还是紧紧地抿上了。 但谢松筠的白眼分明在说:你终于还是疯了。 青鹊早知道他不信,不然也不可能先斩后奏直接带他跑过来。她自顾自地往周围小心翼翼打探,谢松筠的目光却钉死在她的双丫髻上。 这小道士装了这么久的纯良,果然还是忍不住要他的命吗? 背后是谁? 前知州的拥趸?兄长的政敌?太子的反对者? 想他也算名门之后,人中翘楚,竟要不明不白地葬身于野兽腹中! 不,他不能就这样认命。 谢松筠缓缓垂眸,上下打量起这个还攥着他衣袖的小骗子。 对方的发顶将将够到他的胸口,瘦削的四肢显得亲卫服空荡荡的,自领口露出的雪白脖颈脆弱得不堪一握,更别提他早已感受过的纤细腰肢。 若是硬碰硬,谢松筠估摸自己至少有八分胜算。 他沉下一口气,闭上双眼。 父亲是武将,他也自幼练武,虽不喜此道,武艺算不得精通,但首次实战,面对生死攸关的危局,谢松筠清楚,他不能有丝毫手软。 而小道士那双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眸,总会乱他思绪。 谢松筠阖上双眼。 五、四、三…… “嗷呜!” 倒数尚未结束,耳畔轰然响起一声震彻天际的狼嚎! 谢松筠倏地睁开双眼,一张鲜血淋漓的獠牙巨口正冲着他们扑来—— 他果断展开臂弯,将身前的小道士揽进怀里,迅速往后退去。 青鹊脊背的颤抖闷在他心口,谢松筠甚至都能感觉到胸腔的共震。 “你不是说可以跟狼说话吗?!” 一边后退,谢松筠掐紧了小道士软绵绵的身体。 “我,其实我也不确定,他们还认不认我……” 生死攸关,谢松筠把那些难听的咒骂吞回去,揽着她躲到一棵倒塌的古树后。 四周又恢复了死亡般的寂静。 冷汗退去,谢松筠才感受到怀里的冰冷。 小道士当真吓得不轻,上牙打着下牙,全身都哆哆嗦嗦的,像只惊弓之鸟般四处张望,缓了许久都没回过神。 谢松筠重新绑起那对跑散的发髻,问道:“你是嫌命长吗?” 恍惚中听到大人的声音,青鹊又凑近了些,闻到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便莫名安心,声音比蚊子还小:“大人,我害怕……” “害怕你还跑过来?” 青鹊没好意思说,方才听见只有一只狼在嚎叫,还以为是来认亲的呢,到跟前才发现,人家根本没这打算。 要不也不可能拉着他一块儿来冒险。 没了紧迫的危险,谢松筠回想起方才自己失态的样子,顿时有些脸热。他叹了口气,把袖子递给她抓着,安慰道:“好了,别害怕了,本官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不。” 谢松筠眉头拧紧,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面色苍白的小道士从他官服宽袖里探出脑袋,眼底的水汽尚未散尽,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大人,那些狼会吃了你的,这里还算安全,你就留在此地,我去问路。” 青鹊眼角还挂着两滴晶莹泪水,随着起身悄然滑落,映出茫茫雾气,就像蒙尘的明珠坠落深渊。 谢松筠顿时觉得心口发胀。 难道这小道士就不怕自己被野狼吃掉吗? 早猜到他的心思,青鹊咧开嘴角,笑道:“大人你放心,野狼不会吃我的。” 为了抹去他眉间的怀疑,她又急切地找补了句:“别忘了我可是个坏道士,有得是应付野兽的招数。” 这是谎话。 虽说从前做小狗的时候,那匹恶狼没有吃掉她。但自打变成人以来,她还没遇上过狼。 且不说这威崖山里的狼饿了多久,她现在是个明晃晃的人类,那些野狼认不认这个同宗都不好说。 但至少她跑得快,见状不对还可以撒丫子逃跑。 刚才还在哭,现在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谢松筠更不放心了。 他确信这小道士果真是吓傻了。 “本官与你同去。” “啊?” 笑容凝固在嘴角,青鹊连连摆手,可谢松筠根本不由她分说,拽着她的衣领大步流星往狼嚎的方向走。 “本官虽不知你有何招数,不过你也别小瞧了本官。若真有危险,兴许你还需要本官帮上一把。” 青鹊严重怀疑他是在说大话。 可斜眼瞥去,大人一脸胸有成竹,意气风发,倒不像硬撑。 “真的假的啊,不会又晕倒吧……” 谢松筠没听清,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 青鹊赶紧抱住他的手臂,极尽讨好地蹭蹭,“大人,你真厉害,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这小道士,真像只乖小狗。 谢松筠咬紧后牙,板着脸把自己刚整理好的双丫髻又揉得炸毛。 如愿获得一声羞恼的嗔怪:“大人,你怎么这样!” . 刚才跑出的那匹孤狼显然是来试探敌情的,等他们回到刚才那片空地上,已经找不到狼的影子。 “大人。” 小道士幽幽的声音响起,谢松筠警惕地瞪了她一眼,“你又要干嘛?” 青鹊神秘地笑了笑,在他的注视下把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然后气沉丹田,从腹腔深处吸上一大口气。 “嗷呜——” 谢松筠全身的血脉霎时凝住了,四肢百骸也仿佛一瞬间就被冻僵,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跑,却发现自己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道士闭上嘴巴,邀功似的冲他咧嘴一笑。 …… 原来不是青鹊疯了。 是谢松筠自己疯了。 谢松筠开始琢磨,若是被野狼咬死,能不能算殉职,死后追封个中书侍郎什么的。 一、二、三—— 沉重的三息过后,自四面八方的浓雾中传来不祥的脚步声。 青鹊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狼群来了。 至少有十只。 脚步声扎实有力,谨慎小心,不像是饿了许久的。 青鹊刚想跟身边的人分享,不经意间触及谢松筠官服下冰凉的手指,她起了些坏心思,踮起脚尖,对他耳语道:“大人,有十只狼呢。” 袖子里的手抓紧了她的手腕。 青鹊忍着笑,又补了句:“还都是成年野狼。” 她本以为谢松筠要吓得躲到她身后,谁知,袖中宽掌猛地一拽,她便无法自控地转过身,鼻梁险些迎面撞上他。 “你说你会狼语,对吧?” “嗯?”青鹊仰起头,第一次窥见他泛青的胡茬。 “现在教我说:‘别过来,我有剑’。” 她茫然地眨眨眼。 “一会儿你躲起来,我去跟狼群谈判。” 似是突然听见什么动静,谢松筠警惕地望了一圈,手掌结实地叩住她的后颈,迫着青鹊紧紧靠上他精健的胸膛。 ——那里正跳得飞快。 青鹊无声地咧开唇角。 大人也是个骗子。 明明他自己也怕得很。 20. 鬼神 谢松筠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四岁那年,父亲即将出征,那一战凶险,前军已全军覆没,京城家家户户皆挂白幡,他害怕父亲也像别人家那样回不来,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 父亲带他和兄长到京城最灵的寺庙里求得个上上签,这才让小儿子安心松手。 结果父亲没能回来。 和十万大军一起,葬身茫茫大漠。 后来兄长被贬,他随兄长辗转来到遥远荒蛮的衡州,贫苦却平静的生活里突然闯进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说他命中有劫,非要给他算上一卦。 谢松筠轻蔑地对他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而后毫不犹豫地把人赶了出去。 他不是恨这些玄学道术,更不是恨这些修道之人。 他恨的是命。 也恨对命运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因为恨,所以不能信,不敢信。 信了就是投子认输。 但小道士说能从野狼口中问到出路,他愿意信一次。 “大人,其实这些狼不是来伤害我们的。” 青鹊从他怀里往外挣了两下,狼群就像听见她说的话似的,停在他们勉强能够看到的视野内,在白雾的笼罩下变成一簇簇灰白云朵。 谢松筠难以置信地盯了许久,确认那些还是活物之后,投向怀中之人的眼神,渐渐森然阴鸷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 不好,被他看穿了! 青鹊赶紧往谢松筠身上扒拉几下,却被人无情地推远了。 她不敢再看谢松筠的脸色。 一定非常精彩。 青鹊耷拉着脑袋,手指绞在一起,艰难狡辩道:“头狼离开那么久,我们都没看到狼群出现,我就知道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后来听到脚步声就更确信了,这是一群幼崽,应该还没断奶呢……” 谢松筠微不可察地冷嗤一声,可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青鹊顿觉不妙,刚迈着小步往外挪了几寸,就被他拎着发髻提了回来。 “好玩吗?” 好玩。 青鹊干巴巴地咽了一下,视线滑到谢松筠腰间的佩剑,想起方才的场景,眉眼噌地一下瞪亮了。 “大人,你真的会用剑吗?” 谢松筠觉得自己再跟这小道士相处几天绝对会心脏骤停。 被下属气死算殉职吗? 小道士极其自然地忽视了他阴森森的沉默,自顾自说道:“没想到大人真的会使剑啊,早知道我就躲在大人身后了。大人你不知道,那匹头狼张着血盆大口冲我扑来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 青鹊连连拍打自己的胸口,小脸泛起一层嫣红,眉眼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后怕的模样不似伪装,与方才窝在他怀里泪眼涟涟时,一样的生动。 谢松筠分了神去想,为何这小道士总是这么有活力,喜怒哀乐,无论哪一样都能带着他的心绪一同起起伏伏。 “大人……” 青鹊上前拽住他的宽袖,瞄着他纠结微颤的唇瓣,嘴角偷偷扬了起来。 这大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她眼眸一转,仰头问道:“大人,既然你相信我会狼语,那是不是也相信我是狗变的了?” “不可能。” 笑话,这可是赌上他姓氏的大事! 谢松筠以前也听过些异闻传说,虽未曾亲眼目睹,但人通兽语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对这个答案,青鹊早就有所预料。 她心里反而安定了几分:像今天这般,一点一点向他证明,还怕没有让他心悦诚服的那一天吗? 青鹊潇洒地扬起下颌,大手一挥,“没事,大人你就给我等着吧。” 要不是她俏皮的语气,谢松筠还以为这是在威胁他。 他泄愤似的把本就乱糟糟的双丫髻揉成两团鸟窝,把人往雾里一推,“快说正事吧,小祖宗。” . 青鹊从这群小狼崽的“嗷呜嗷呜”中得知,浓雾升起后,他们一行人被打散成四队。 其他三队人在迷雾里兜了几圈后,都被张覃带着下山去了,应当没有危险。 “果然是冲着本官来的。”谢松筠一声冷哼,隔着老远的距离,冲狼群中央的人喊道:“问问他们见没见过张佑。” 青鹊抱起一只手感很好的小狼,冲他挥挥爪子,“大人,你怎么不过来自己问?” 谢松筠若无其事地整整衣领,“本官听不懂狼语。” “我可以给大人翻译呀。”话音刚落,怀里的小狼便应和似的“嗷呜”了一声。 谢松筠一退再退,都快退到浓雾深处去了。 “大人你别退了,我都看不见你了!” 青鹊只当谢松筠是见外,刚想过去把人拉来,突然定住脚,恍然大悟。 对着白雾中影影绰绰的人影,青鹊严肃问道:“大人,你是不是在怕它们?” “本官没有!” 哼,还在口是心非。 青鹊又想起谢松筠方才还说要替她去跟狼群谈判,愈发觉得这人当真是别扭到了极致。 都怕成这样了,还要逞强。 就像明明非常担心太子巡驾,却还在府衙里装松弛。 早就听说男人极其好面子,青鹊虽不理解,但还是决定看在谢松筠护着自己的份上,护一下他的面子。 “那大人,你就在那边等着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怕一群还没长牙的小狼崽的。” 谢松筠:“……” . 青鹊回到狼群中央,把来龙去脉一说,狼崽们就叼着她的袍摆往雾里跑。 “大人,快跟上我们!” 小狼崽正是活力充沛的年纪,浑身使不完的劲儿,饶是她的腿跟着都有些吃力,青鹊赶紧喊道:“慢点慢点,大人跟不上!” 谢松筠忙着喘气,强装没听见。 …… 不知跑出多远,狼群终于停了下来。 没等谢松筠说话,青鹊就摆摆手,“累死了,大人,你可别来吵我。” 到底是谁吵谁! 小道士难得不聒噪了,在他面前乖巧地垂着头,双手扶膝喘息,衣领跑得松松垮垮,露出莹白的脖颈,晃得人心烦。 谢松筠一把抓住后颈衣领,轻而易举地把人拎起来,三两下将双丫髻重新绑好,勉强愉快地“哼”了一声。 “嗷呜——” 狼群围着的一棵八抱古树嚎叫,循声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两人同时惊住了。 不大的空地上,突兀地立着一个小院,灰白色的墙壁粉刷一新,隐于雾霭烟尘,远远望去,像是水墨画里的隐世桃源。 “大人,小狼哥说,张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 谢松筠从刚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管一群没断奶的狼崽子叫哥?” 青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求人家办事,总不能叫弟弟外甥大侄子吧?” “……当我没问。” 他们刚站到门前,不远处就响起“哐当”一声。 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连手里的铁碗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你是张佑?” 谢松筠的声音似乎叫醒了她,女子拔腿就跑。 没跑出两步,就被青鹊追上了,把人带回谢松筠面前。 无论怎么问,张佑都不肯开口,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好像再问一句就要昏过去似的。 青鹊于心不忍,拽拽他的 衣袖,小声劝道:“大人,让我试试吧。” 谢松筠依旧一言不发,不过将头扭向旁侧。 这是同意的意思。 青鹊早就习惯他这幅心口不一的样子,故意朗声道了句:“大人英明”。 这还是跟李逢学来的奉承话,虽然李兄说这招对谢大人没什么作用,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出奇地好。 谢松筠的耳朵瞬间就红透了,红晕还攀上脸颊和眼尾,没什么威慑地瞪了她一眼。 哼哼,就知道大人喜欢听别人夸他。 青鹊灵活地抖抖耳朵尖,缓步将张佑扶起,贴心地让人靠着自己的肩膀,带她往门口的宽凳上坐。 背后,谢松筠愣了一瞬。 单薄的少年虽身量不高,可此时却足以成为一名弱女子的依靠。如斯坚定,如斯可靠,已有了几分男子的成熟稳重。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刺眼,连带着那两个双丫髻都突兀起来。 谢松筠豁然笑了。 青鹊是个男子,如假包换。 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犷,可很是会体贴人,样貌也干净清爽,女孩都会喜欢这般男子。 待他将青鹊的性子扭转回来,过个三年五载,青鹊定是要娶妻生子的。 庆村这地方人烟稀少,鬼气缭绕,虽不信有鬼神存在,可周遭环境难免不会扰乱人的认知,更何况是他这样耳聪目明、明察秋毫之人。 他是被那个梦影响了,才会产生片刻混淆,生了旖思。 谢松筠松口气,大步跟上前方二人。 . 走进张佑的住处,谢松筠心里的疑云稍稍明了几分。 农家小院里开垦出一片不大不小的园子,里头种着蔬菜瓜果,足够寻常人家果腹。 园子旁边还打了口水井,井深不见底,想来是这威崖山地势较高的缘故。不过水质十分清澈,井边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水桶,皆是满满当当,不像一位农妇独自能挑起来的。 张佑本不愿带他们进来,青鹊一再坚持自己口渴,抱着她的手臂央求道:“姐姐,你不喜欢这位穿着官服的大人,渴着他不要紧,但你总不忍心看着我渴死在这深山老林里面吧?” 谢松筠冲她凌厉地挑了挑眉:我渴着,不要紧? 青鹊也对他挤眉弄眼,巴巴地眨了好几下眼睫:大人肯定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松筠头一撇,默不作声。 她一路撒娇耍滑,诉苦哀嚎,嘴巴就没停过,总算是把张佑说心软了。 讨来了水,青鹊又绕着园子,把里头每种菜叶子都夸了一遍,谢松筠听得目瞪口呆。 ——这菜要是真像青鹊说的长势那么好,恐怕全天下的人都不用耕种了! 张佑起先还怯怯地听着,等她夸到这茄子堪比龙王舟的船桨,再看看刚及指头粗的茄子苗,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姐姐,你这韭菜也不错啊,长得比我还高。” “那个,是野草。” “哦哦哦……野草啊,野草长得好,说明咱这地够肥!” “其实那片地没有开垦,下面还是碎石。” “啊哈哈哈是吗?那,那就是这里风水好,连石头上都能长草!” …… 谢松筠背过去,不愿再看那上蹿下跳的身影。 罢了罢了,大不了等会儿直接把张氏绑回府衙严刑审讯吧。 “姐姐,这井也好,砌得整齐,一看您就是心灵手巧的人。” “这井,不是我打的。” 张佑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青鹊絮絮叨叨的声音,也让谢松筠猛地转过身来。 她依旧是那副温驯的姿态,目不斜视地越过小院,轻轻推开正屋房门。 “两位请进吧。” 21. 柜中 张佑领他们踏入正屋后,熟练地从柜中拿出备用茶盏,谢松筠瞥了一眼,算上桌上的两盏,共有五盏。 “你,你的情夫,你弟弟张覃,你儿子阿福,还有一盏,是给谁准备的?” 张佑的肩膀倏然震颤,手上茶碗险些摔落。 青鹊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顺势数了数:“四,五……还真是五盏,大人你眼神真好。” “咳咳。”谢松筠清清喉咙,不准备接她的话。 那几个瓷盏釉色白皙均匀,打眼一看便知是好货色,庆村的人是万万买不起的,只可能来自外头。这屋子里的物件都是成双成对,方才院子里也瞧见不少体力活的痕迹,定是有个成年男子在此居住。 张佑直视着谢松筠,她手掌抚上小腹,嘴角泛起慈爱的笑意,温良目光中陡然增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毅然。 “给我尚未出世的孩子。” 青鹊脚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下意识去看谢松筠的脸色——大人不会又要棒打鸳鸯吧! 谢松筠许久都没开口,张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几步远的对面,似乎毫无尽头的僵持在野狼一声嚎叫后,总算结束了。 谢松筠掀袍稳坐上座,纤长玉指抵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咚,咚,咚…… 沉重的响声恍若审判前的倒计时,催人心生紧迫,汗流浃背。 青鹊心头一跳,心惊胆战地听着谢松筠冷厉的声音。 “欺君之罪,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还有话要辩?” 张佑反而如释重负地摇了摇头,笑意尚未敛去,“大人,即便重来一次,罪妇依旧会这么做。” 谢松筠半眯眼眸,眉眼间凝起一团阴霾,声线寡淡,可咬字格外顿挫有力:“天恩厚重,岂由你如此践踏?” 张佑紧咬下唇,肩膀抖得像筛子,顿了许久,才顾着勇气开口道:“大人,我宁愿旸和十五年,先帝那道圣旨赐的不是牌坊,而是死。” 旸和十五年,这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谢松筠记得,也就是在那一年,兄长被冠以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贬到了衡州。 如今陛下已登基十余载,旸和十五年发生的事件在许多人记忆里已悄然消逝。 人们心照不宣地把那一年许多荒唐的旨意视为真龙在病痛折磨下的片刻虚弱,唯独亲身经历的人才知道,那是永远无法被淡忘的隐痛。 那一年,先帝一口气给全境百名守寡之人赐下贞节牌坊。 先帝自幼丧父,圣太后一人将他抚养长大,支持他推翻前朝,改立新朝,可惜她没能目睹儿子登基为帝,饱经风霜的身子骨倒在曙光前夜。 那些时日,先帝的偏头痛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境地,据说频频在梦境中见到圣太后的身影,遂下旨要求各州府上报节妇名单,从中挑选百人予以嘉奖,还要由朝廷出资,供养他们的孩子长大成才。 此举虽有些突兀,却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张佑的言论,谢松筠从未想过。 “本朝并未禁止寡妇改嫁,礼法亦不似前朝严苛,当今圣上英明宽仁,你并非无路可走,为何要搭上全家人的性命冒欺君之大不韪?” 青鹊倏地望向谢松筠。 大人这话里,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思及此,她拼命冲张佑眨眼,默默祈祷她能给出个理由,最好能一举说服谢松筠,放他们一条生路。 张佑手指不停地搅着粗布衣,原本还算白净的面庞上映出斑驳紫红,额头也出了汗,艰难地抬眼,露出似是求助般的目光。 “庆村自古尚节,我……” “咔哒。” 轻柔的低语中,骤然掺进一道清晰的开门声! 三个人同时望向窗外,凝在白雾里的枝叶微微颤动。 “他回来了!” 张佑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到窗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红色染缸,尤其是脸憋得通红。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你们,他会做傻事的……” 张佑开始在不大的屋子里四处打量。 “他是谁?” 也不知张佑是从哪儿来的力气,青鹊隐隐听见院中第一声的脚步声时,就被她一把揪住,塞进墙角的衣柜里。 “姐姐?” 还没来得及细问,青鹊眼前就降下阴影,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体重重地砸了上来。 “哎呦——” 青鹊被他砸得眼冒金星,她的痛呼,连同谢松筠满肚子疑问,都被那道柜门统统关进了狭窄的柜子里。 不出片刻,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响起,一个年轻男子轻快地喊道:“阿佑,我回来了。” 青鹊立刻与压在身上的谢松筠对视一眼:是张佑那个神秘的相好。 男子张开臂膀,把张佑揽进怀里,调笑道:“多日不见,可有想我?” “别……” 一声嘤咛清晰地传入柜中。 . 衣柜应当是新做的,里面充斥着清新的木质香气,不过此时谢松筠没心情思索这是什么木,这地方实在太过狭小,他们猝不及防被推进来,姿势更是一团乱麻。 他的背抵在柜门上,头顶稍不注意便会顶到柜顶,不得不屈膝含胸,与对方的上身拉开距离,可一双长腿还是与青鹊的绞缠难分,几乎是紧贴着。 近到他甚至能够闻见青鹊身上淡淡的青草香。 青鹊刚从酸痛里缓过神来,只觉得谢松筠身上热得很,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脑勺“咚”地一声抵上柜板。 两人同时心跳骤停了一瞬。 下一刻,衣柜外的动静就让他们的担心变得多余了。 起初只是耳鬓厮磨,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喟叹。 渐渐地,就响起衣物摩挲的声音。 “阿佑,我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每晚都想你……” “……” “……” 现在他们都知道柜门外正在发生什么了。 青鹊早已习以为常,当初在青楼,半夜时常被这些声响吵醒。她只觉得这衣柜里太挤,一心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站着,挪动间耳朵似乎不小心刮到他的唇。 “嘶……” 谢松筠轻吸了一口气,张开五指压在她头顶。 “别动了。” 低哑的声线藏着几分隐忍,青鹊勉强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他脸色很不好看,秀致的双目紧闭,两颊绷紧,满脸不耐烦。 她心里有些憋屈,大人说得倒是轻巧。 大人个子那么高,占了这衣柜里的大部分空间,把她挤到一个小角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踩着他的脚背,像只壁虎似的缠在他身上,别扭极了。 怎么这样蛮横,连站的地方都不给她留。 脚腕渐渐酸软,青鹊再次缓慢蠕动起来。这次她动作刻意小了许多,打算悄悄蹭出个位置来。 刚动了两下,谢松筠就猛地倾身压过来,阔掌死死地锢住她的腰身。 “再动,本官就把你赶出邕州。” 这句话终于起到了作用,怀里娇小的身影总算不乱动了。 谢松筠视线落下,莹白耳垂如玉坠般在眼前摇晃,上面还泛着一道可疑的水痕。他不由得抿了抿唇,仿佛叼过草叶,唇瓣上还残留着细微的清甜。 这小道士什么时候去草地上打滚了吗? 他怎么不知道。 柜门外忽地推倒一把椅子,将谢松筠的思绪拉了回来。怀里的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双手抓紧他腰间的衣袍,腿脚不安分地动了两下。 外面两人好像撞到了桌子上,不过唇舌间的咂咂水声没停。 谢松筠却有些站不住了。 “你……让开。” 青鹊一门心思努力维持着平衡,生怕自己再一动就被赶出邕州,闻声也只是再度抬脚往他的方向靠,好让自己借力站稳。 “把你的左腿挪开。” 谢松筠的声音有些许艰难,夹杂着潮热气喘。 “哦。” 靠一下都不行,知州大人真是娇生惯养,一点苦都吃不得。 青鹊在心里狠狠吐槽,挑眉嗔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右腿—— 完全错误的方向。 毫无预料的触碰。 就像等了一夜的流星雨,在昏昏欲睡之时,骤然划过天际,化作熊熊燃烧的陨石,落地时激起燎原大火。 烧断了谢松筠大脑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22. 妖孽 谢松筠自认并非重欲之人。 寻常男子在这个年岁该有的冲动,他并无例外。 只不过那些激昂的时刻在他人生中并无重量,多数时间里,拿起刑律便可冷静降温,若抑至极点,随性自然便足矣。 况且谢松筠在心底总将此事与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挂钩,若只是为着纾解欲望,潦草与人行事,那与禽兽又有何异。 只是现在,谢松筠有些后悔从前不曾多思多想,因为他急需一个立竿见影的方法。 手边没有刑律的那种。 他下意识攥紧十指,手心里细腻的触感让他找回了片刻清醒。 是小道士的腰肢。 之前就握过的,柔韧得完全不似男子的腰肢。 夏季的亲卫服装特意做得单薄,此刻恍若直接握在肌肤上,顺滑绵软,让谢松筠无法自控地去想象那里的模样。 这样一把蜂腰,任谁不会心生破坏欲? 想掐捏,蹂躏,在上面落下斑驳指痕,白嫩的玉石上映出道道红霞,定是极美的风景。 可惜这把盈盈细腰终将落在女子手中。 思及此,谢松筠不由得又攥紧了些。 青鹊忽然不安分起来,谢松筠既要防止磕碰出声,又要努力与对方的身子隔开些距离,大掌顺势抓了一把。 不知抓到了哪里,软得不像样子,连带着怀里的人也愣住了。 指腹稍稍按压,一触即弹的陌生触感,像烟花般骤然在他脑海中爆炸开来。 这小道士怎么…… 分明人看着玲珑娇小,脸蛋也是巴掌大,腰更是纤细轻盈,这里怎么会一掌都拢不住? 一想到自己握在哪里,谢松筠只觉阵阵眩晕。 柜子里的空气似乎还变稀薄了,让人喘不上气来。他无法自控地微张唇瓣,炙热的吐息一股股打在双丫髻上。 青鹊平生最怕痒。 明明她都要摔倒了,大人的手还故意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摩挲。 大人太坏了,不就是用狼崽子吓吓他吗,公报私仇,这是铁了心要欺负她吗? 青鹊再也忍不住腰臀上一波波酥麻的痒意,在他的束缚中剧烈地挣扎起来。 黑暗加深了一切触感,火热的电流自指尖迅速蔓延,顷刻间席卷谢松筠的四肢百骸,莫名的火苗不住地往身下蹿。 “青鹊……” 他的声线是从未有过的沙哑,带着慑人的热气,扑在耳畔。 青鹊打了个颤,不敢再动了。 可还是好痒,痒得她非要找到个出口缓解一番。 日头偏移几寸,暖光倏然洒向这间春意盎然的小屋,也从缝隙挤进昏暗的柜中,大发慈悲地落在谢松筠宽阔扎实的胸膛上,将那官服映得如墨玉般诱人。 青鹊没做多想,张口咬了上去。 玉齿发力的瞬间,腰上的大手总算松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股巨大力量推向柜门。 . 青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谢松筠过。 她都那么迁就他了,还要挠她痒痒。她本就怕痒,结果他又那么凶地不许她动。 而且腰臀已经被他又捏又掐地弄麻了,不就是隔着衣服咬一口么,咬了就不痒了,这也不行,偏要把她推出来,让她狼狈地摔在地上。 现在好了,张佑和她的相好还一坐一站,靠在方才喝茶的桌子边上,满脸惊恐地瞧她,大人自己倒是优哉游哉地背对着他们仨,跟作诗似地仰头看天。 胆小鬼,小气鬼。 “阿佑,是我看错了吗?”那男子替张佑拢好衣领,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我们家里,怎么有官爷?” 青鹊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尴尬地挠挠额头,“额,这个,就是吧……” 张佑一直在给她疯狂使眼色,弄得青鹊也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 “大人,你说句话啊。” 谢松筠提了口气,脊背挺直,身子仍然背对着他们,只稍稍侧过脸,道:“本官在等你们二人的解释。” 棱角分明的清隽侧颜落在眼中,青鹊只觉得他好装。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装深沉。 张佑将方才踢远的椅子摆回来,默默道:“两位官爷,请坐下说吧。” 青鹊一屁股坐下,揉锤自己酸痛的腰腿,问谢松筠:“大人,你不坐吗?” “本官习惯站着审案。” 哦,爱坐不坐。 她干脆把腿搭在他的椅子上。 张佑简单给男子讲了讲他们的身份,男子虽还是半信半疑,不过谢松筠屹立的背影的确有些说服力,一看就知道官阶不低。 他仰头将茶盏里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豪爽地抹了把嘴角,“听闻谢知州明察秋毫,公正廉明,想必现身于草民柜中,定然不是要错冤无辜之人吧?” 谢松筠冷哼一声:“张氏乃先帝圣旨嘉奖的节妇,你又以何身份来询问 本官?” “你……”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青鹊赶紧起身,向男子辑手道:“我家大人并非是来兴师问罪,只为求个真相,大哥误会了。” “我家大人”几个字听得谢松筠有几分愉悦,但一听她喊一个陌生人“大哥”,无名火又开始冒头。 为何从未听过这小道士与自己兄弟相称? 谢松筠终于转过身来,脸色比外头乌云漫布的天还阴沉,青鹊急忙把腿从他椅子上撤下来,“大人快坐。” 四人对坐,总算心平气和说起话来。 男子名叫周杭,比张佑小上四岁,祖籍越州,家族世代经商。六年前,周杭的商队行至威崖山,迷失在大雾中,性命垂危之际,恰好遇到进山采药的张佑。 张佑一介寡妇,不好在家中收留男子,周杭命手下在威崖山半山腰搭了几间草屋,暂住养伤。 周杭自幼离家闯荡,本是世间一浮萍,恣意洒脱惯了,不料乍遇张佑,女子寡言少语,事事却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兼温柔知礼,待这些陌生人亦如亲眷,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关怀。 相处日久,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飞鸟儿向往起双雁巢。 张佑不曾离开过庆村,少女的年龄便开始守寡,本就对外界万分憧憬,周杭的潇洒令她羡慕,亦令她向往。 金风玉露一相逢,从此过往皆成烟,在张覃和阿福的见证下,二人拜了天地,以这小屋为爱巢,做成对真夫妻。 张佑身上到底背着圣旨,她担心事发,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到村里转转,其余时候再回山中与他共度。 只是如此,便不敢有孕。 周杭满心都是这位女子,自是欣然接受,将阿福视为亲子。 只是二人如胶似漆,难免有情难自抑之时,去岁张佑便诊出了身孕,这才有了张覃急报亡讯之事。 后来未能如愿,张佑含泪堕了那孩子,待周杭行商返家,二人抱头痛哭。 如今张佑再度有孕,也只好铤而走险,再行旧招。 说起往事时,两人一直握着手,郎情妾意,看得谢松筠心烦。他放下茶盏,问道:“既然五年前已修成正果,为何不早些上报?” “张覃不希望我们找到这里,因而表面是引路,实则是为恐吓,企图迫使官府的人放弃寻找。村长派出那个带路的人,也是跟着张覃来找这地方的,找不到固然是好,若找到了……” 此话一出,在场其他人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23. 主角 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整肃旸和十五年的诸多旨令,他的兄长便是受益于此。 有此先例,若请旨准允那百名节妇自由改嫁,想来不难。 谢松筠原就准备上书,不过此事经手之人众多,难免会有变故,本不想提前告知他人,可小道士蔫蔫的,他耐着性子解释道:“请旨撤销张佑的嘉奖不难,至于圣上能否同意,本官便无法保证了。” 青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真是石头开花马长角,蛤嘛头上长犄角了! 对面张佑和周杭已是喜极而泣地抱作一团,青鹊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扭头向谢松筠张开双臂。 被谢松筠利落地闪开了。 青鹊正激动着,抓起他的手,不假思索道:“大人,你真是越来越通人性了!” …… 你也是越来越像狗了! 谢松筠没好气地把她的手甩开,在官服上擦了擦。 青鹊只当没看见,追问道:“大人,那张覃大哥的罪案是不是也能撤掉?” “张覃已经递过两次状子,案卷自是要立的。” 谢松筠顿了顿,才道:“不过,既要请旨,此间因果本官会一并上表,自然也包括张覃、村长之过,唯有圣裁赦免其罪过,方可不受刑罚。” “真的?” “本官从不骗人。” 如此一来,便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青鹊只觉神清气爽,顶着脸颊上两朵可爱的小梨涡,望着谢松筠,笑道:“大人,有你真好。” 谢松筠收回了定在她身上的目光,轻哼一声。 . 有了周杭带路,返回庆村顺利多了。 随行衙役们列成一拍,黑压压地守在村口,被他们押着的张覃一见到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草民罪该万死!万一你们遇上毒蛇野狼,我就是死,也难辞其咎啊!” 青鹊蹭到他身边,小声说道:“其实我们已经遇到野狼了。” “啊??”张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咳咳!”谢松筠眉头紧蹙,不停地给她递眼神。 青鹊抿唇一笑,道:“还好大人英明神武,勇猛过人,野狼一见他就吓跑了!” “……” 沐浴着衙役们揶揄的目光,谢松筠耳根开始发烫。 这小道士,难道以为衙役们也不知道自家上司有几分功夫吗? 这和说实话有什么分别! 张覃看看她,再看看知州大人,挠挠头,迷糊了:“那……那我是闯祸了,还是没闯祸啊?” 青鹊把他扶起来,抿唇笑道:“算是,因祸得福吧?” 张覃还懵着,这会儿村长得了信,也颤颤巍巍地拄着拐赶过来。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老身无能,派去的人竟也是个不中用的,自己迷失在雾里不说,还把大人弄丢了,我已罚他去跪节妇祠。老身家中已备好接风宴,还请您光临寒舍,歇歇脚。” 青鹊心里冷哼一声,这老村长看着一脸慈祥,谁知竟是个黑心肠的,也不知耽误了多少女子的幸福。 谢松筠正欲命令衙役们将他扣押,带回府衙审问,一只温热的小手不经意间滑过他袖中的手指,蜻蜓点水般,最后轻轻抓住了衣袖。 心头痒了一下,谢松筠垂眸看向始作俑者。 青鹊气鼓鼓的,珍珠般的眼睛灵巧一转,猝不及防踮脚凑到他耳畔,他又闻到那股春日在草地上打过滚的清香。 “大人,我后悔了,只打他屁股实在不解气。” 谢松筠立即警惕地瞪了她一眼,心底无声呐喊:又怎么了小祖宗? 青鹊用气声地笑了笑,低低的笑声好像毛茸茸的尾巴,打着卷绕上颈侧,谢松筠只觉全身腾地一下热起来,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大人,上次在孙家那出戏,要不要再玩一次?” “这次让你当主角。” 言罢,谢松筠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他亲自挑选出来的那些壮硕衙役身上。 . 庆村之行虽不圆满,但威崖山险峻无比,张氏一介弱女子,走失后定然不可能存活至今。 谢松筠已拟好奏折,上请礼部表彰张氏终身守节之美德,并因其身故,将赈钱发给她的兄弟张覃,直至其子长大成人。 酒宴上,村长听闻此事,扼腕叹息道:“张佑这孩子,老身看着她长大,自幼聪明懂事,谁料命运这般无常,唉……” 谢松筠亦是惋惜地摇了摇头,道:“本官亦不愿见治下百姓受如此苦难。” 他大剌剌地拍拍村长的肩膀,举起酒杯,“好在张氏能得先帝嘉奖,幼子也能得朝廷赡养,死后也可流芳百世。这都要归功于庆村尚节的传统,村长,庆村能有今日,您功不可没。” 谢松筠是何等人物,能得他赞扬,村长很快就飘飘然了,桌上又不断有官爷劝酒、敬酒,半个时辰后,已是醉眼迷离。 “大人,恕、恕老身无礼,老身不胜酒力,恐难作陪,还请大人尽兴……” “哎,酒不过三巡,村长怎地就要打退堂鼓呢,莫不是本官的面子还不够大?” “岂敢!岂敢!”村长倚着椅背,连连辑手,“实在是醉了,别折了大人的兴。” “今夜月华如水,留本官一人独酌,才叫败兴。村长,不如随本官出去走走,也好散散酒意。若哪处月色正好,对月小酌,不失为一桩美事。” 村长被两个衙役连扛带拽地扶起来,出了门抬头一看,那半月掩在厚重乌云里,影影绰绰的,哪来的什么美感。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富贵子弟就是讲究多,也忒难伺候了些,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明日要醉得起不来床了。 亥时将近,村子里的人都睡了,鲜少有人家亮着灯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墨绿色官袍后,一心应付知州大人的问话,自是没空回头看看,他那些跟班,已经半路被人打晕带走了。一行人里,除了他,皆是邕州官府的人。 直到周遭的雾气渐浓,村长才觉出不对来,这一张望,竟是身处威崖山里! “大人,您怕是醉了,此地危险异常,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下山去吧。” 前头传来一阵飘逸的笑声:“村长且放心,本官自知酒量如何,白日进山时本官便发现,半山腰有一处平地,刚好可以俯瞰庆村全貌,只是当时急于赶路无暇逗留,如今本官带了这么多人,村长不必担心遇到危险。” 不待反驳,一左一右跟来两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大有搀也要把他搀上去的架势。 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谁让这小谢大人来头颇深呢,将来若要给儿子孙子谋个一官半职,少不了四处打点。 见村长也没精力应承他的话,谢松筠一路并未再说什么,偶尔停下来远望,感叹一番人杰地灵。 等到达落脚之地,酒水和疲劳的作用下,村长早已是头晕目眩,撑着拐杖都站不稳,谢松筠好心地安排个人给他靠着,随即指向山下。 “村长请看,庆村百年基业尽在此处。” 打眼望去,朦胧月影下,原野成了一片黑色的湖泊,其上各种草木树植 、房屋桥梁、乃至零星飞过的孤雁,都只剩下黑影,恍若在本就泛着乌青的宣纸上挥毫泼墨,大大小小的墨块静默地与这威崖山对峙。 而那些精雕细琢的牌坊此时也被抹掉了细节,唯有轮廓包裹着漆黑的黑影,矗立在墨湖之上。 因着距离远,居高临下望去,万物竟都比平日缩小了百倍,一掌置于眼前,便能将所见握于掌中。 就连仰头才能看见飞檐的节妇牌坊,都渺小得像是巨湖上站立的小人。 村长胸中升起几分豪情,这般壮丽景象皆是他之功绩,知州在旁,何尝不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他陶醉道:“若非大人,老身着实不知,威崖山上还有此等秘境。” 谢松筠笑而不语,命人端来酒盏,再行劝饮。 心绪激荡,村长也不再推辞,这酒水下肚,只剩满口甘甜。 他自行斟满,刚要敬谢松筠一杯,便听崖边一衙役厉声高喊:“呀,那是什么?!” 众人抬眼看去,荒野依旧神秘而宁静,只是死水般的黑暗中,突然荡起几圈波澜。 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波澜,而是贞节牌坊。 “牌坊在动!!” 在衙役的簇拥下,他们赶到山崖前,皆是大气都不敢出。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牌坊的两根立柱赫然变成两条腿,缓慢地朝威崖山走来。而坊顶上竟然“长”出了身子和头颅,衣袂飘飘,长发随风飞扬,全然是女子的身形! “啊!牌坊成精了!” 衙役们开始大声嚎叫,抱头鼠窜,转眼的功夫就逃到山路上去了。 村长吓得酒也醒了,用力地揉了揉老眼,挑着眼皮看了又看—— 真的是牌坊在走! “大……大人,这这,老身……” 村长心惊胆战地瞄着谢松筠的侧脸,他八风不动地站着,目光却锋利冰冷地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怪物,让人捉摸不透。 “鬼,是鬼……” 他嘴唇嗫喏,刚想退后两步,就撞上始终跟在身旁的衙役。 祸不单行,不知是谁第一个喊“着火了”,原本死寂的夜色被一抹火焰彻底点燃! “那是……”村长拄拐向前挪了几步,定睛一看,立时瘫倒在地。 “节妇祠,那是节妇祠啊!”他顾不上站起来,爬到谢松筠脚下,抓着他的袍摆恳求道:“大人,节妇祠里供着全庆村几百年来所有节妇,不可有失啊!求您快派人帮忙救火,若是牌位毁了,祖宗要震怒的!” “难道不是已经震怒了吗?” 冰冷的嗓音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村长呼吸一滞,顺着他的指尖,看到那些牌坊化作的女鬼已经步步逼近他们的位置。 “不,大人,这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给谢松筠磕了几个响头,“请大人明察!” “哈哈!” “哈哈哈哈!” 凄厉的女子笑声倏然响彻威崖山,夹着刺骨的寒意钻进骨头缝隙,村长打了个冷战,猛地朝四周望去。 四面站着的皆是畏畏缩缩的衙役,哪来的女子! “哈哈哈……” 又响了,这笑声不似在近处,更像是从威崖山深处,不,像是威崖山自己发出的笑声。 远处的牌坊在走,威崖山在笑,节妇祠的火光已经照亮了上头的那片天空。 这是? 这是…… 难不成,这是庆村的节妇来向他索命了吗?! 谢松筠宽袖一甩,冷声道:“这便是村长为本官准备的送别大礼吗?” 24. 闻名 村长面色如纸,仿佛遭受了惊天霹雳。 怎么会,他们今晚不是宾客尽欢吗,大人已经被糊弄过去了,不可能知道什么的啊? “哈哈哈……” 又是一阵尖锐的笑声,脖颈霎时被一只冰冷的白骨手死死掐住。他摸索向颈间,那里空无一物,可还是喘不过气来。 “放开,放开我!” 谢松筠冷眼瞧着他在地上打滚、挣扎,最后向他投来绝望的眼神。 “大人,求您救救老身,老身……罪该万死。” 不等下山,村长就把自己做过的亏心事全招了。 他们家族世代做庆村村长,坑害的女子无数,轻则上门恐吓,重则用些非人手段,给上门问吉的媒婆塞钱,上准婆家家里散播谣言,偶尔有胆子大的,他们也会为那个节妇的名号断其性命。 趁村长吓昏过去,青鹊悄悄踢了他两脚,被谢松筠提溜到一边。 “还没玩够吗?” 又是这幅不近人情的模样。 青鹊刚装完女鬼发笑,嗓子还有些紧,冲他吐了吐舌头,哑声道:“说得好像大人不愿意似的。” 谢松筠嗤笑出声:“本官正常审讯亦可得到这些口供。” “那大人还说自己从不骗人呢,刚才不也演得很投入。” 谢松筠:“……” 真是个可恶的小骗子。 谢松筠有火无处发,恨不得上去掐着青鹊的小脸像面团似的一顿揉搓,让这张惯会气人的小嘴只知道喊痛。 反正无论这小道士再怎么看着像女孩,也是个男子,动起手来不用担心男女大防。 谢松筠没有克制。 他伸出拇指,嵌在浅浅的梨涡里,食指刚要用力,指腹上传来的绵软触感便卸了他的力气。 不知怎地,本该报复性的重捏,变成了迟滞黏腻的轻搓。 是比腰肢上隔着衣物还要清晰的柔软和细腻。 谢松筠顿时忘了自己是要发火,目光也不知不觉地软了下来,甚至嘴角眼尾都在上翘,仿佛在把玩一块天然去雕饰的美玉。 青鹊打了个激灵,一蹦三尺远。 她都那么说出那么无法无天的话了,大人居然没反应? 青鹊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痛得惊呼出声。 不是在做梦。 那一定是大人中邪了。 没错,这山里阴森森的,自从进山以来,大人就很不对劲,看她的眼神总有几分幽怨,还动不动就欺负她,揪她的头发揪她的脸掐她的腰捏她的屁股,现在还如此温柔,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离开庆村之前,还是离他远点儿吧。 . 返程路上,谢松筠心情大好地走在前头,本以为那小道士又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谁知耳根却无比清净。 他一扭头,便见青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粗壮衙役,她仰着小脸,跟人家又说又笑。 “是啊曹大哥、赵大哥,你俩个子高,刚好能当那‘鬼女’的两条腿,我从山上看,就跟从牌坊里走出来似的。” “嗨呀,就是老冯太沉了,俺俩扛着他走,可累死了!” “冯大哥那两下胳膊挥得也像,飘来飘去的,把村长吓得,还以为你要来抓他了呢,哈哈哈……” “我说青鹊,你这小脑瓜还真有点东西,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嘿嘿郑大哥过奖了,我就是刚到庆村的那天被这些牌坊吓着了,想着大晚上离远点肯定更看不清,能吓着人还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 谢松筠不想再听她哥来哥去的,干脆捂住了耳朵。一路咬牙切齿,偏偏他又不能说什么。 难道要让他堂堂邕州知州,开口去求青鹊管他叫“疏玉哥哥”吗? 谢松筠回到府衙就把自己关进起居室,青鹊端着“金玉满堂”都没能敲开门。 等过了大半天,夜色渐沉,谢松筠才喊铁砚将浴桶抬进去。 铁砚没日没夜的打扫卷宗,即使这样,还是剩下一大半落着灰。他战战兢兢,生怕主子提起这任务,特意从青鹊手里借来那盘“金玉满堂”一并送进去。 结果盘子留下,人被赶了出来。 跟他一同离开书房的还有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让青鹊日后穿道袍当值。 . 仲夏时节,暑热拼尽力气散发最后的余温,知了叫得连成一片,热气在青石板上汩汩流淌,正午时分,偌大的府衙里寂静如夜,连鸟雀落脚时都会立刻飞离。 青鹊瞪大眼睛盯着书页,一个个孤傲的字好像长了腿,在眼前左右横跳,让她一个也捕捉不到。 她烦躁地抄起那本刑律,呼啦啦地在耳边扇风。 凌乱的动静扰了谢松筠的思绪,他从兄长的回信上抬起头,小道士的宽大袍袖随着动作滑落到手肘,莹白的手臂越挥越快,像一只白胖信鸽在桌案上扑腾。 兄长的信上写了许多,前头两页是对他主政一方的教导,以及对他施政心得的批注,最后一页字迹稍稍随意了些。 “此人诡计多端,巧言令色,应是心怀鬼胎。” 谢松筠抬眼,目光停在青鹊热得嫣红艳丽的脸庞上。 “若轻信其人,恐将招致大祸。” 他不禁扶额苦笑。 兄长真是在水深火热的朝廷上呆久了,怎么如此谨小慎微?一个小骗子,单手便能抓牢,能闯什么大祸? “且为兄观其字体,野质难剔,教化之路漫漫,劳心费神,弟须自问值得否。” 谢松筠摇了摇头,兄长是没见过青鹊,虽行事不羁,可胜在心性至纯,于孙泽、张佑之事便可知其慈悲心肠,未来当有大造化,怎可舍弃教导? 看来此事,兄长难得谬误了。 “无论此人有何行径,制造何等麻烦,吾弟尽可与兄长倾 诉。” 谢松筠轻扬嘴角,即便不知情,兄长心中还是记挂他这个弟弟的。 他将信纸翻折,本想展平后放进匣子,却在纸背瞥见一抹小字。 “好让为兄知道,你也有今日。哈哈。” …… …… 日头太毒,今日午衙前来递状子的百姓都比往日少了大半,来旁听的更是寥寥无几。 谢松筠熟练地把这几个案子断的断、收的收,提起惊堂木,刚要宣布退堂,门口就有人往里面探头探脑。 “堂外何人?可是有冤要诉?” 略等了片刻,门扉背后的人才闪过身来。 青鹊随众衙役望去,原来来者并非一人,而是一男一女,看着年近中年,身着华丽,体态雍容,当是哪家富户。只是举止甚是犹疑,畏缩不前,眼神四下乱瞟,就是不望向案后之人。 如此异常的心虚,立即引起了谢松筠的警觉,他一拍惊堂木,冷声道:“为何不敢抬头?” 二人虎躯一震,相互对视后,似是破釜沉舟般,扑通一声跪在了堂下。 “大人,我们听说官府里新来了一位道士,有通灵捉鬼之本领,特来求其出山,救我儿性命!” 道士? 沐浴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青鹊才恍然想起,她正遵照知州大人的命令,穿着那身灰蓝色道袍。 对啊,她是道士啊。 不对,可她也不是道士啊。 她不过是会点装神弄鬼的江湖把戏,顶多就是骗骗心里有鬼的人,如何能救人性命? 那对中年夫妇很快就发现了青鹊的身影,一众衙役服饰中,道袍和混元帽太过显眼。他们迅速膝行向她,二话不说就开始磕头。 “师父,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 “我儿子被鬼缠身,药石无用,眼看就要没命了……” “师父,师父,只要您能救回我儿子,多少金银珍宝我何家都愿意出!” 青鹊哪里受过此等大礼,上前去拉,“哎呀,你们,你们别跪我呀……” 不料这为人父母的救子之心如此心切,青鹊非但没能把人拉起来,反倒被拽着长长的袍子,差点扑在地上。 “够了!” 惊堂木一声脆响,谢松筠冷峻的声音如一把冰刃,霎时冻住了两人的哭声。 “公堂之上求神拜道,成何体统?” 青鹊身上的道袍宽松,稍一动作,袖子便滑到手肘处,腕子被人直接握着,已经攥出了红印子。 谢松筠的目光骤然冰冷,瞥了她一眼,漠然道:“还等本官亲自拉你起来吗?” 青鹊迷茫地望向案后之人。 大人生她的气做什么嘛,人怕出名猪怕壮,她也很烦恼的。 青鹊哦了一声,刚要回到自己的位置,又感受到一道锐利的注视。抬眼发现,谢松筠用眼神点了点桌案旁边,只好乖乖地站了过去。 25. 痴男 谢松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所谓的通灵、捉鬼都是些不入流的玩闹,这些把戏在他面前耍耍也就罢了,万一出了差错,他也可用知州的身份及时圆过去。 可若在他人明晃晃的注视下,难免不会露出马脚,到时妨碍了人家的大事,连他也护不了。 这小道士根本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见人哭诉就心软了。 若是离开他,怎么在这世上立足? 真让人操心。 谢松筠命人将公堂大门紧闭,只留下当堂衙役与这对失魂落魄的夫妇。 “你二人既入邕州公堂,便是向本官求诉,本官断案只认实证,不论鬼怪邪说,速将事实道来,不得隐瞒。” 青鹊虽是背对着他,可总觉得身后隐隐散发着寒意。 不用看便知,大人定是脸色铁青,绷着嘴角,本来俊秀的眉眼皱得很不好看。 府衙里和府衙外的大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里面这个不苟言笑,公事公办,举手投足皆是栋梁风范,极具威严。而外面那个青鹊觉得要更亲切些,会怕野狼,会嘴硬,会在自己也恐惧的时候把她护在臂弯。 偶尔她也会做梦,若大人一直像外面那样该多好。可转念一想,如果这样,会不会就做不成那个能帮她在偌大的邕州寻人的知州了? 也不知哪个是真正的大人。 想着想着就有些出神,青鹊听见惊堂木似乎被人用指节不耐烦地敲了敲,下意识看过去,立刻被谢松筠警告的目光吓醒了。 还是外面那个好。 青鹊笃定地点了点头,注意力慢慢转移到哭诉的两人身上。 中年男子名叫何弘远,旁边是他的妻子王慧,二人祖籍潭州,因着何弘远在此地一私塾做夫子,举家搬迁至此。 夫妻二人育有二子一女,长子何芃,三十岁考取进士,现今在越州做文官。次子何荧,三年前中了乡试,虽后来未有功名,却也足以承其父之衣钵,做个教书先生。小女何芮亦是刚许了当地一书香门第,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本该是令人艳羡的家庭,可夫妻俩却因次子何荧的婚事头疼不已。 何荧今年二十有三矣,迟迟未曾定亲,只因他及笄起便称,自己时常于梦中见到那命定之人。 如此荒诞说辞,起初何氏夫妇本不愿相信,可找媒人说了几家姑娘后,何荧竟显出被鬼魅敲骨吸髓之颓态,整日浑浑噩噩,熟睡时也叫嚷胡话,后来竟到了分不清梦境现实的地步。 夫妻俩这才觉察出不对,本欲请大夫搭脉,被何荧一口回绝。细问才知,那女子夜夜入其梦中,翻云覆雨,整夜痴缠,共登极乐,每每醒来时亵裤上亦留有大片残霜,仿若真行了此等周公之事。 饶是再青春壮年,也禁不住这般放纵,日子长了,身子也渐渐掏空。 只不知那入梦女子使了何等魅术,让何荧抛却多年苦读学得的道理,一口咬定那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夫人,小夫妻之间便是亲热些也是理所应当。 好端端的小伙,竟成了个痴的! 何氏夫妇起先四处找寻治疗癔症的名医,汤药灌下去,非但儿子的身子没有起色,反而闹得家宅不宁,亲情淡漠,也推得何荧更偏心于自家“夫人”。 如今药石无医,素来信奉儒说的何弘远,也开始琢磨起鬼神之说了。 银子流水般涌进那些江湖术士的口袋里,贴符驱鬼、跳大神、舞经幡,凡是市面上能寻摸着的,他们也都尝试了个遍。 何氏夫妇不再言语了。 从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青鹊也能看出,想来此法亦无成效。 他们将她视作救命稻草,王慧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刺得她心口发闷。 谢松筠余光瞥见青鹊一幅欲言又止的架势,哪还猜不出她心里所想?这小道士怕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惦记着先去了再随机应变呢。 果然,他只思索了三息,身旁的人便按捺不住了。 青鹊踮着脚尖蹭到他一臂远的距离,嘴唇不动,模模糊糊地支吾道:“大人,人家都专门来找我了……” 找你你就应吗? 谢松筠绷紧嘴角,可青鹊眼巴巴地,明亮的眸子像是澄澈铜镜,急切呼吸间,盈盈水光之上泛出他的影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若闯出祸来,还不是得求他这个知州来收拾? “既如此,本官便走一趟。” . 谢松筠料想此事必是有人装神弄鬼,恰逢府上事多,因而留下铁砚,另带了五个衙役同行。 当然还有青鹊。 何氏夫妻俩欢天喜地地把人请进家中,却神神秘秘地把人拦在前院,着人捧来两套小厮的衣裳,道:“大人,青师父,犬子现下如同惊弓之鸟,时刻提防来人是要夺走其‘妻’,恐怕要委屈二位了……” “无妨。”青鹊一把抓起衣裳,笑道:“正巧这道袍忒大,我也换身轻便的。” 她随着下人往更衣处去,迈出两步,发现身后并未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谢松筠正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那套简陋的粗布衣。 “大人,属下前去即可。” 青鹊本是善解人意补了一句,不料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这衣裳……”谢松筠拎起一角,神色复杂地瞧了好一阵,才自暴自弃地拽到臂弯,道:“再找来几套,本官随行众人若有遗漏,只怕功亏一篑。” 再回到前厅,青鹊打眼一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着没笑出声来。 26. 伪装 知州大人扮作小厮,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这身衣裳穿在谢松筠身上十足地违和,周身不言自明的威严气派挡也挡不住,硬套进小厮的装扮里,说不出的怪异。 不像是来伺候人的,倒像是让人来伺候的。 “大人,你还是别出现在何二公子面前了,一看就不像小厮。” 谢松筠冷眼瞪着她,憋笑憋得脸颊都红了。 他本可以不换的,还不是怕青鹊莽撞,才不得不跟过去,她反倒嫌弃起来了? “本官自有计较。” 谢松筠捏着她的后颈把人转了半圈,面对着何弘远问道:“二公子现居何处?” “大人可是要直接前去做法?” 谢松筠:“……” 连本官都成神棍了吗?! 他手上力气故意加重了,听到青鹊呼痛,才觉得心里平和下来,严肃道:“本官素来不信鬼神之说,此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望何夫子谨言慎行。” 青鹊揉着胀痛的后颈,心道:什么嘛,大人也没少装神弄鬼,在庆村村长面前演得多投入啊。 虽说谢松筠在官场中资历尚浅,年岁也不大,可那自幼浸染的威慑力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何弘远再无二话,立即带他们前往后院。 何家世代书香,不大的园子里也尽是些雅致微景,连廊蜿蜒不绝,檐顶描着名家书画,沐浴在两侧浅池上飘来的清风中,徜徉其中,颇有种流觞曲水的韵致。 连廊尽头便是何荧的独院,一行人远远便望见那拱门处立着一位清瘦少年,衣着同样朴素,不过能看出比他们身上的小厮服饰更精致些,料子随风飘逸轻扬。 “这位是……” “这是荧儿的书童,名叫戚明昱,就是他发现荧儿梦魇频频的。这些年来,为着……荧儿就与我们疏远了,如今在他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明昱了。” 王慧神色明显落寞下来,临到跟前,她便停下脚步,道:“荧儿怕是不愿见到我们,我已提前告知明昱,府上请来一位大师,若有何安排需要配合,尽可告知与他。” 目送夫妇二人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明昱走到谢松筠面前,毕恭毕敬地辑手,朗声道:“恭迎大师,我家二公子的病还请您费心了。” …… 青鹊赶紧捂住双眼,连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这书童一上来就把大人认成道士了! 青鹊微微张开指缝,从缝隙里悄悄去看。谢松筠依旧长身玉立,凌厉的下颌线岿然不动,似乎面色如常,不过隐约能看出他微抿了嘴唇。 预想中的厉声反驳并未出现,耳畔反而响起夹着笑意的寒暄:“不敢当,但求能帮老爷、夫人和二公子排忧解难。” 青鹊还捂着眼睛,不由得想,这人说话倒是挺客气。 不对。 她猛地放下手掌。 这话是从谢松筠嘴里吐出来的?? 青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直到明昱离开,才一把拽住谢松筠的衣角。 “你你你你你……” 谢松筠坦坦荡荡地把衣角夺回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高深道:“徒儿,可有话要对为师讲?” 青鹊只觉浑身战栗。 她那么大个大人呢? 怎么变成招摇撞骗的骗子了? 这何家真的有鬼。 “大……师父,徒弟觉得你身上应该撒点糯米。” “你信不信本官现在就把你吊在房梁上拷打?” 听到熟悉的训斥,青鹊总算咧嘴笑了。 谁让谢松筠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多眨一下,险些被他骗过去了。 堂堂邕州知州装做道士来捉鬼,惊吓之余,青鹊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大人果然是探花郎,就连装神弄鬼的本事也遥遥领先。 . 明昱为他们上了茶,又摆上冰鉴,体贴地问过每个人的饮食偏好和忌口,忙得脚不停转。 谢松筠抬手道:“多些小兄弟,吾等方才出门前已用过午膳,依规矩,做法事期间,非餐时不得进食,还请坐下歇歇吧。” 明昱略带歉意地腼腆笑道:“原来还有此讲,是在下唐突了,望师父见谅。”言罢,也不做推辞,坐在了谢松筠下首靠右的第一个位子上,正对着青鹊。 坐定了,青鹊才终于能够细细打量一番。 这位书童身量着实是瘦小,看样貌与她年岁相仿,坐在梨花木椅上,脚尖将将点地,双膝也因此不自在地紧挨着。 竟有男子与她身材相近,青鹊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谢松筠问道:“这位明公子,听夫人说是您最先发现二公子的异常的,不知可否详细说来?” 明昱大方地颔首道:“当然。” 这明昱原是何家一位远房亲戚的儿子,幼时家道中落,何弘远夫妇俩见他与次子年岁相仿,心里怜爱,便将他收留家中,伴着何荧读书写字。 自幼共同长大,情分自是不必多说。 据明昱说,及笄前,何二公子也是向往花前月下、琴瑟和鸣之人。只是那晚,他照例睡在外屋的小榻上,却听得屏风后传来阵阵闷哼,似是痛苦至极。 绕过屏风一 看,何荧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额头上渗着细密汗珠,难耐地抿紧下唇。 他们早已过了那情潮初涌的年岁,私下里也会分享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画册话本,明昱只当他是进了潮热幻境,了然笑笑便回了外屋安睡。 谁知次日,明昱往床边唤何荧起床温书时,榻上竟是斑驳潮湿一片! 可何荧醒来却是讳莫如深,命他将被褥通通烧干净,矢口否认了昨夜曾入幻梦。 明昱原是怀疑主子一时不察尿了床,只是接下来一连三个月,三日里便有两日如此。 久看下来,他也觉出不对劲:那斑驳未免太过肆意,有时甚至飞溅到帐顶,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而何荧经此三月,已是外强中空,浑浑噩噩,眼底发青,腰腿泛软,在学塾中屡屡昏睡,白日里遭了先生重罚,抄书至深夜,阖上眼又进入春意梦魇,整夜不得安睡。 诸般荒诞。 此间细节本属私隐,可明昱救主心切,生怕漏了什么细节让那蚀人精血的女鬼逃走,于是描绘得愈发精细。 谢松筠无言地听着他漫长的讲述,视线划过下首时,偏又撞上青鹊如学塾听讲般纯真专注的眸子,一时间肺腑如似火燎,只觉室内闷热无比,脑子里混成一团浆糊。 那一个个字眼组成的并非疑点线索,反倒自觉地勾勒出一幅幅春意画卷来。 好不容易等明昱落了话音,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落在小道士身上的目光,深呼吸几番,这才稍觉安宁,语气平复如初。 “明公子既是夜里守在二公子榻边,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明昱思量片刻,恍然道:“师父,若说有何异常,倒真有一事。二公子做梦时,在下曾斗胆在旁唤过,但那梦境极深,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拉着他不让走似的,分明二公子已应了声,可就是醒不过来。”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问道:“师父,依您的经验,这女鬼是不是道行颇深,寻常法术去除不得?” 谢松筠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他偏头清了清喉咙,慢条斯理地回道:“虽是如此,但我亦有信心除此妖孽。” . 目送明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厢房,众人立即扭头看向谢松筠,眼神里尽是惊诧和狐疑。 青鹊早就坐不住了,见大人胸有成竹地把人打发走,赶紧凑上来问他打算。 明昱所述还回荡在耳畔,感受到温热的身躯靠上来,谢松筠肩膀猛然震颤,慌忙退了两步。 待到稍稍拉开些距离,谢松筠才将视线拘束地落在青鹊头顶,道:“这个明昱有问题。” 27. 亵渎 是夜,青鹊嘟嘟囔囔地躲在墙根。 抬头月色正好,而这角落里阴湿又昏暗,还有好多蚊虫。 大人一定是故意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他了,但自打何氏夫妻俩出现在公堂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欲言又止似的,时不时还警告般瞪她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谢松筠心里肯定没藏好事。 这不,今晚其他人都在别的院子里询问下人,只有她被派来听墙角。 虽说她是狗,但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能只让她干吧? 明昱白日里说得那么活色生香,万一她瞧见女鬼和何荧行那周公之礼,且不说损耗功德,却说若是被那女鬼发现,她这条狗命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青鹊还是有点怕那个女鬼的。 按何氏夫妻俩所说,何荧从前也算是个端方君子,那应该跟大人差不多? 可能还要更像个人一点吧。 能让如此清贵公子沦陷欲孽,以至于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不正说明那女鬼的邪术高深么! 思来想去,直到明昱伺候何二公子就寝,正屋的灯吹灭了,青鹊还是忿忿不平。 晚风袭来,凉意穿梭在浓密的墨黑叶片间,宛如一只无形的巧手,撩得枝叶乱颤。沐浴在难得的凉爽里,睡意渐渐战胜了恐惧,青鹊抱膝靠坐在墙角,不住地点头瞌睡。 不知到了几时,正屋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时,额头结结实实地栽到膝盖上。 在痛呼的前一刻,青鹊及时听见了脚步声。 难道是那女鬼来了?! 青鹊悄悄探出眸子,借着温煦月色,毫不费力地便看出,从正屋走出来的人是明昱。 大人说他有问题,又不说是什么问题。 她只得瞪大眼睛,紧盯着明昱的一举一动。 只见明昱脚步轻盈,唯有脚尖点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就连关门也是小心翼翼。 何荧这书童对何荧还挺好的,生怕吵醒他。 青鹊继续望去,待到离正屋有些距离,明昱的步伐紧凑起来,还谨慎地左右观望,双手不知抱着什么,裹在外袍里,神神秘秘的。 青鹊屈身的地方是个夹道,很快,视线就被高墙挡住。 恰好袭来一浪细腻的晚风,如清水般裹挟着沿途的气味,送到鼻尖。 她嗅了嗅。 血腥味? 画册里那些吃小孩小狗的鬼怪形象立时跃上脑海。 青鹊一动也不敢动,那血腥味不重,倘若是人类恐怕闻不到,可就是这欲盖弥彰的气味才更能说明,这血另有蹊跷。 定是明昱怀里抱着的那东西传来的…… 难不成,这明昱和女鬼是一伙的? 人鬼协作,一个吸血一个收精,誓要把何家二公子吸成个空壳?! 青鹊愤慨起身,刚要冲出去质问明昱,头顶倏然降下一道黑影,不待她看清面庞,一个黑咕隆咚的麻袋就兜头扣上。 “啊——” 青鹊刚发出半声呼喊,肩颈处便落下手刀,她立刻昏睡了过去。 . “这便是师父抓到的……女鬼?” 意识回炉后,青鹊第一个听到的便是明昱的声音。 “正是。” 熟悉的平缓语气响起,声音稀松平常,带着两分自得,道:“此妖昨夜藏身于二公子卧房背后,我早已命人在院中布下缚妖符,符咒加身,鬼魅显形,如今已落入本道之手,削其妖力,再不会害人了。” 话音刚落,周遭便纷纷舒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怎么不知道大人还会抓鬼? 而且鬼呢?为何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明昱的声音再次传入耳廓:“师父,可否解开麻袋,看看这害人精的真面目?” 麻袋? 她面前这整齐的纹理,可不就是麻袋么。 难道这女鬼说的是她?! “不可!” 青鹊刚想明白,还没来得及挣扎,谢松筠一声厉斥,将锁在她颈子的麻袋绳扣又系了一圈。 “此鬼缚魂之法便是视线交汇,为防其金蝉脱壳,本道特遮其眉目,寻常人还是不看为妙。” 明昱犹疑地点了点头,虽说看不清脸,可自那身小厮衣裳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的确是女人的样子。 他扫了扫谢松筠背后,问道:“诶,我记得跟师父同来的还有一位小师父,今日怎地未露面?” 四周静了一瞬,青鹊也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她刚动了动手指,谢松筠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用身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他辑手道:“他到附近山中采集灵草,以备根除此鬼之用。各位尽可放心,本道斩杀之恶鬼不下百余,这鬼魅佯装小厮,潜在家中,如今已功力尽失,本道掐指一算,两日后,便是宜祛祟的黄道吉日。” “好!”何弘远拍案而起,抚须大笑道:“既如此,到时家中设宴,庆贺师父去除妖孽!” . 衙役悻悻地关上厢房的门扉,吱呀一声,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青鹊是被人一路抱到这里的,轻柔地放在床榻上,麻袋甫一解开,谢松筠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庞便闯入视线。 她现在看见谢松筠就气。 青鹊重重地转向里侧,恨不得把白墙当成大人,瞪出个窟窿来。 明明何家夫妇想请的是她嘛,谢松筠凭什么顶替她,还瞒着她装神弄鬼。 现在好了,她从神道士变成坏女鬼了。 背后一言不发,也没出什么动静,可那道视线却有如实质,青鹊越等越觉得如芒在背。 左右此事做错的也不是她,谢松筠也没理由生她的气,记她的仇,不帮她找主人吧? 想通之后,青鹊干脆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谢松筠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枕侧,她一抬眼,差点撞上他的双膝。 谢松筠眼神素来是淡漠冷冽的,总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他审视,好像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他。 但此时,那双凤眸半眯,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与往日沉静整肃全然不同。室内漂浮的微小尘埃裹挟着他的目光,敛去了那些尖锐的刺,黏重地落在她脸上。 不,应该是她的脖颈上。 青鹊这才觉出脖颈处一丝一丝地微痛。 她刚要抬手去碰,谢松筠眉头轻压,眸光愈发晦暗,似是阻止。 下一刻,谢松筠的手却赫然落在她的颈侧。 指腹带着细微的薄茧,一寸寸滑过颈子上细嫩的肌肤,掀起沁入内里的痒意。< /p>青鹊下意识想躲,他的虎口却突然卡在跳动的脉搏上,炙热地昭示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稍一用力便可将那脆弱折断。 青鹊只觉一阵战栗,一动不敢动了。 他的眉峰愈压愈低,眉骨在眼皮上投下一道阴影,显得眸光更加凛冽。 青鹊忽然回想起方才在众人面前,他说过的话。 大人该不会是真把她当成女鬼了吧?! 她猛地咽了一下,谢松筠的手终于离开了脉搏,却还在继续着令人难耐的滑动。 一定是那女鬼伪装成她的样子做了什么,才会让大人分不清楚! 青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自然,也就错过了谢松筠喉咙明显的滚动。 谢松筠的眼神钉在青鹊的颈子上,那里总是从宽大的道袍衣领处冒出来,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出于好奇,他早就想碰一碰了。 而掌中之人还不知道,经过麻袋绳口的磋磨,肌肤上已经留下点点红痕,让白的更纯,红的更艳。 正如其人,分明眸子纯真得毫无杂质,偏偏举手投足间皆是引诱。 谢松筠本不明白为何仅仅蹭了两下就会擦伤,可指腹相触的瞬间,他懂了。 太细嫩了。 怎会有人的肌肤这么细嫩? 莫说是粗糙麻袋,便是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抬起时都能看到泛红的印记。 这地方白皙娇嫩得不成样子,天生便会吸引人,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上头也是理所应当,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亦是常理。 谢松筠感受着掌心如拂过丝缎般的细腻触感,将断断续续绕颈一周的红痕都摩挲了一遍,却仍觉得有些不足。 指尖将将滑进领口时,一滴清凉的水滴溅落在手背,顿时将他浇醒了。 他在做什么? 青鹊是男子。 即便有着比男子更娇柔的身子,那也是男子。 而谢松筠自己注定不可能接受与男子荒唐。 他缓缓收回手掌,视线艰难地上移。 青鹊正死死地咬着唇瓣,下唇已经开始泛白,极痛苦似的紧闭双眼,长睫如青草含露般抿着星点泪珠,随着全身不住的颤抖,几滴泪水承受不住,悄然滚落下来,一幅屈辱至极的模样。 可怜得让人忍不住怜爱。 呵。 谢松筠无声地失笑了。 如此排斥他的触碰吗? 方才他一时鬼迷心窍,在对方眼中,是非礼吧。 是他自取其辱了。 一时间,说不清的愧疚与酸楚萦绕心头,谢松筠深深叹息,难得温柔道:“青鹊,我……” “大人,你太坏了。” 离了那令人心悸的触碰,青鹊睁开眼睛,眼底还挂着泪水。 见他面露歉意,青鹊顿时有了底气,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道:“大人,你以后不要这样摸我了。” 放心,他不会再犯傻了。 “大人摸得我好痒。” 谢松筠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痒得我都哭了,大人还不停手。” 青鹊越说越委屈,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女鬼,又开始生气。 “大人好坏。” 空气静默了三息,榻侧安坐的人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28. 颠倒 过了许久,久到青鹊都要在床榻上睡着了,谢松筠才回来。 “大人,外面很热吗,你怎么脸这么红?” 谢松筠呼吸凝滞,下意识检查一番衣襟,回避她的注视,背对着坐在茶桌边。桌上的茶水早就凉了,照理该换一壶,可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凉液送入口中,杯沿轻磕了两下牙齿。 看来外面的确很热,连一向端方雅正的大人都开始牛饮了。 青鹊跳下床榻,路过铜镜时才发现脖颈上的点点梅花。 “大人下手也太狠了,我脖子都红了。” 谢松筠手一抖,险些把茶盏摔到地上,脑子里却无法自控地联想,若真在这细颈上留下印记该是何模样…… “不是本官做的。”他毅然扭头,指向角落里的麻袋,“是它。” 青鹊沿着谢松筠的指尖,与麻袋“面面相觑”。 麻袋又不会摸人,大人这话说得好奇怪。 不过一想起这麻袋是怎么兜头将她罩住,青鹊又想起自己昨夜是如何被冤枉的了。 现下想来,让她一个人去蹲墙根,恐怕也是计划好的。 “大人,你居然故意给我下套。” 她一屁股坐在谢松筠最近的木椅上,连人带椅子往他面前凑,谢松筠却像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儿地后退。 “你,你先停下,本官正欲和你说。” 青鹊仍是气鼓鼓的,两颊吹得浑圆,柳眉倒竖,气势很足,可这张纯真的脸怎么也显不出凶神恶煞,反倒带上几分娇嗔。 谢松筠的目光扫过那因气恼而红润的唇瓣,突然有些后悔定了那计策。 可前期已然铺垫充分,仅差最后一击,不好前功尽弃。 “本官查阅了何荧的医状,发现一奇怪的规律。何荧的亏空脉象,每逢当月下旬,便会恢复几分,过了那几日,便又气虚体亏了。” 青鹊迷茫地眨眨眼,“这是为何?” 谢松筠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夹杂着难言之隐,她更加茫然了。 脑筋飞速思索间,青鹊忽地想起昨晚,惊呼道:“大人,我知道了!明昱是个吸血鬼,每月上旬才会出来吸血!” 她对自己点了点头。 没错,昨日是正月十五,明昱就吸血了,肯定是这样。 青鹊邀功似的仰着头,却被谢松筠毫不掩饰地瞪了一眼。 “你是个傻子吗?” “大人才是个傻子。” “……” 谢松筠吐息了好几次,才按下想把面前这张作乱的嘴巴揉肿的冲动。 “你仔细想想,何事每月固定几日发生,发生时便不可与人亲近。”余下的话,他一个未曾娶妻之人,便难再详说了,想必对方能懂。 但青鹊真的没懂。 她变成女子才几个月,虽说知道有葵水这回事,可也仅是三个月前曾有过一次。 哪怕是在青楼,那些姐姐也都避着她这个“半大小子”。 遇上义诊的大夫,青鹊上去凑过热闹。大夫叽里咕噜背了一大串玄而又玄的医书,她听得都快睡着了,也没彻底弄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约莫和从前四处流浪,饥一顿饱一顿有关,身子弱些才不得规律。 左右不会危及性命,她方子也没拿,便将此事放下了。 谢松筠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青鹊也不好再问,绞尽脑汁想了半天。 突然,她猛地捂住嘴巴。 “难道明昱是……” 谢松筠淡然地点点头。 对方的震惊他早有预料,起初得知真相,他亦是匪夷所思。 何家也算是世代书香门第,此事虽不至于有辱门楣,可若传扬出去也会令家族脸上无光。 况且明昱的动机,谢松筠至今也不得而知,这才演了一出捉鬼灭鬼的戏码。 “你既已知晓……”谢松筠不小心又瞥见青鹊脖颈上细微的擦痕,原本定好的计划此时变得难以开口。 青鹊还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想不到,明昱竟然是个小地主,真是人不可貌相。” “什么地主?”谢松筠困惑地半眯起眼睛。 “不是大人你说的吗,每月固定几日发生,发生时便不可与人亲近。” “我从前想在邕州城里赁间屋子住,那些房主一到月末就上门收租子,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打手,少一文钱都不行,看着可吓人了,谁敢跟他们亲近!” “唉,我可没钱交租,打也是挨不了几下的,好在遇上好心人,告诉我有一家人搬进京城了,老宅都空着,后门外有处闲置的茅草屋。” “不过那里头又潮又热的,还是不如大人的府衙里面好。” 谢松筠快把手里的茶盏握碎了。 可一对上青鹊纯真的眸子,瞬间又没了脾气。 罢了! 他竟有一瞬觉得这小道士像女子?简直荒唐!谁家女子连月信都不知道? 谢松筠揉了揉眉心,怅然舒气道:“明昱就是那个女鬼。” 青鹊凑上前来,歪着头问道:“可明昱是男子啊?” “本官难道还会分不清男女吗?” 难说。 青鹊没敢吱声。 原来昨日,谢松筠派了一小队人马前往戚明昱的老家,得知戚家有一儿一女,两子同时降生,相貌极其相似,名字也是“明昱”和“明玉”,那男孩又随了父母,身量始终没长起来。 平日里二人一同出来玩耍,穿着相同,连家人都难分清。 后来戚家一在京的族叔遭贬,家道中落,未及笄的男孩要充军,女孩都要没入浣衣司。当时“明玉”突发恶疾病逝,“明昱”则被何家收留做了书童,这才逃过一劫。 今日在宅中四处查问时,众仆役同时提到的一件事,引起了谢松筠的注意。 三年前,也正是何荧被女鬼纠缠上之前,明昱为护二公子安危,曾在打猎时跌落山崖,头颅流血不止,高烧不退。大夫看过都说不中用了,戚家连夜将人接回家 中调养。 奇迹出现了,在戚家养了两个月,明昱竟神奇地痊愈了。 可等明昱再回到何家,却看这宅中的一切都分外陌生,大夫说这是伤了神志,丢掉了过往记忆。 何氏夫妇本就可怜这孩子,遭此一劫,心中更是过意不去,特意把明昱叫到跟前,让他安心做事,莫要劳累,旁的慢慢认便好。 据仆役们说,明昱就像是变了个人。从前他爱笑,擅狩猎,懂些拳脚,不喜读书写字之类的活计,陪二公子读书也是有一日偷懒一日。 现在的明昱看人时总带些怯懦,语调也柔和不少,从前的喜好如今一窍不通,倒是在诗文上开了窍,常常与何荧执书对谈至天明。 谢松筠派人悄悄在明昱屋中探查,异常整洁,像是提前便收拾好的。 加之青鹊闻到其身上之血腥味,他便更加确定了这骇人听闻的猜测: 明昱,或者说明玉,就是那个夜夜与何荧缠绵悱恻之人。 而何家上下对此一无所知。 青鹊举着茶盏,愣愣地捧在唇前,许久,才似懂非懂地说了句:“那……何荧知道她是男子吗?” 好问题。 谢松筠顿时怔住了。 原先他只当何荧是受害之人,全然不曾想过,身为夜夜与明昱颠倒之人,何荧口中的“命定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青鹊双手抱在胸前,讳莫如深地道:“大人让我当‘女鬼’,是想让明昱以为,咱们就是招摇撞骗的假道士,骗她放松警戒,再在宴会上让戚家的邻居和何家的仆役来当众指认。可大人,何荧也不是个傻子,万一他就想活在美梦里呢?” 字字句句都像鼓槌般,硬生生敲在谢松筠心头。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凌乱。 某一瞬,谢松筠甚至怀疑青鹊是看出了什么。可当他艰难地望向对方,那双清眸中的天真,却又刺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多了。 他只是一时混乱,被外在混淆了判断,很快就会清醒的。 然而万事总是越避免去想,便越难以自拔,谢松筠脑海里还是冒出了这个念头: 如果青鹊是女子就好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得知明玉是女儿身后,他深切地嫉妒着何荧。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谢松筠从没想过,他也会有忮忌这种见不得人的情绪。 甚至已经在他不曾察觉的角落生根发芽,终有一日,覆满心墙。 “大人,我知道怎么探出何荧真正的心思。” 青鹊忽地取下了束发的木簪,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滑落肩头,像是在身后降下一小片夜空,映出脸庞轮廓的温润柔和,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婉约。 完全是美人模样。 谢松筠瞬间就明白她的意图了。 “你要假扮成明昱去见何荧?” 不待青鹊点头,他把茶盏拍在桌上,厉声阻止:“不可,本官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