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家致富小夫郎》 1. 来了 花颜微动手指,冷冰冰的泥土的触感。 身体则被紧紧搂着,倚着一方坚实的胸膛。 他费力撑开眼皮。 视线渐渐聚焦,最先看见的,是花见山惊喜若狂的泪眼。 “芽芽,芽芽你还活着,你……你醒了?爹再不逼你了,你想退亲就退,想嫁谁就嫁谁……彩礼还不起,爹再去借……” “……爹?” 嘶哑的喉管仿佛自动挤出了这个字,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旁边的胖大婶一听这声儿,激动得直拍大腿:“哎哟!醒了!谢天谢地!花老板,这可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另外一个妇人也松了口气,连忙帮着把花颜撑起来:“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这孩子是有福气的。花大哥,快扶孩子进屋,外头风凉,别再吹坏了。” 外头不止有风,还有看热闹的议论声。 “呦,没死……你说这颜哥儿被他爹惯的,一个哥儿而已,孕痣也不显,有人肯娶就不错了,真当自个儿是什么富贵命。” “倒也不全怪他,谁乐意嫁军户?穷得饭都吃不起,搏命生下的子孙也永远脱不了籍。” “可救命之恩大于天。这亲事板上钉了钉的,他看上旁人就想赖掉?那是不要脸!” 胖大婶忽然朝外挥手骂道,“看什么看?都浑说些什么?谁家还没个遭难的时候,快散了散了!” 她嗓门亮,横眉竖眼的挨个瞪过去。闲汉们讪讪住了嘴,陆续散了。 花见山此刻只会点头,连声道谢。 两位嫂子帮忙把花颜搀进屋,又帮着归置好院中散落的杂物,这才相携往外走。 送走邻舍,花见山关上院门,回屋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孩子,又是哭又是笑的。 花颜的眼泪也止不住。 为了冲业绩,连播了快三十个钟头,助理刚喊完“三二一,上链接”,他却猛地心口抽疼,双眼一黑便坠入死寂。不知已飘了多久。 可怜他刚买的房,钥匙还没捂热。 身体的记忆渐渐和大脑完全重合。 这是个战事频乱的世界,此处是大梁国境内安平府永宁镇,原身也叫花颜,是个哥儿,今年刚满十八。 之所以想不开,起因是为了婚事。 花见山将独生哥儿许给了救命恩人奚桓。 原身本就不太愿意,自去年相中了镇上一个姓蒋的秀才后更是闹着要退婚,再被人一撺掇,便使出哭闹上吊的招数来逼迫自家老爹,没想却给玩脱了。 回忆不过眨眼功夫,花颜再看花见山,竟已是由衷的亲切。真是感恩老天爷,居然给多他一条命,甚至比以前还年轻了好几岁。 他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先得给人吃颗定心丸。 “爹,我……再不会做这种糊涂事了。” 花见山立刻撑起了笑,胡乱抹了把脸:“诶,诶。那就好,那就好。” 人醒了,心气也顺了,他这才敢伸手抚了抚花颜的额头,然后从桌角摸来火折子。 微火跳出,借着光他皱眉仔细看向花颜的脖颈。 “尽是淤血,都发紫了……” 转身端来凉水,绞了湿布在自己手背试了温,觉得够凉了,才轻轻贴在花颜脖颈的勒痕旁。 “忍着点,爹给你冷敷一下,散一散,不然明天嗓子更说不出话。” “爹,我自己来吧。”花颜伸手接过湿布。 花见山讪讪松手,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你来……爹去灶房给你煮碗粥。晚食没吃,肚里该空了。” 看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匆匆往门外走,花颜难免生出些感触。 开局好大一把的烂摊子,但这爹确实没得说。 正想着,外头忽然响起粗嘎嘎的叫骂声,“花颜你出来!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奚家要同你退婚!” 花见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花颜,眼神复杂,“是奚家小二……约莫听到你要退婚的风声,来替他哥讨公道。” “奚……朗?”花颜从记忆里翻出名字。 花见山点头,掩了掩堂屋门:“奚桓这亲弟弟也才刚十三,没想嘴皮子这么厉害了……”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又有了别的动静。 “花老哥?花老哥在吗?” 小孩的叫骂声停了,花见山顿了一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打开了院门。 “……赵掌柜?” “诶,花老哥,我也知这会儿不合适,可实在是没法子了。” 来人是镇上另一家布庄的掌柜,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的男人,面色阴沉。 花见山强撑着笑意,“这么晚了,这是……” “你也知道我那铺子是从通宝号借的印子钱周转。期限到了,那边催命似的逼,说今晚要是见不着钱,就要收我的铺子。我……我只能来求你把之前那笔货款给我结一结。” “赵兄,我……”花见山声音干涩,“不是我推脱,家里实在没有余钱了。走街串巷卖的那点货,维持温饱,再还上大家的月息就很勉强,本金实在是……再宽限些时日,容我想想办法吧。” “老花啊老花,当初也是看在你仁义的份上给了你那批货,连定金都一个子儿没收……我若是还有其他办法,绝不会这时候来逼你。可通宝号的人就在这儿,我要是不给钱,他们现在就砸店,我一家老小还指着铺子活命啊!”赵掌柜有些急了,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说着话,他身后一个男人上前一步,“花老板,若实在现钱不凑手,你这小院……折价抵给我们也成。” 另一个肿眼泡的,越过花见山在院落里扫视了一圈,嬉皮笑脸接嘴:“我听闻你家的独哥儿倒是生得极好,若舍不得院子,拿人来抵也是一样。” 花见山顿时血涌上头,手都开始抖,还没出声,奚朗“嗖”一下窜进院门,转身堵在他跟前,粗嘎嘎的嗓音朝外炸开。 “放你娘的狗屁!花颜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夫郎,受了聘礼,写了婚书庚帖的!正经的军户籍,那是能随便买卖的吗?信不信我明儿就去卫所告状,看看是你们通宝号大还是朝廷王法大!” “……嘿!哪儿钻出来的瓜娃……” 情形听着不太妙,屋里的花颜坐不住了,身体虽还虚着,但外面那一团乱麻,总不能让老爹和一个半大孩子去应对。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缓步向外走,扶着门框,努力将脊背挺直了。 “你们都别着急,容我先问一句。” 软软的一声,院里众人尽都看去。 一道纤弱的人影倚在门槛边,眉目如画,肤色极白。 花见山着急回身阻拦,“芽芽,你出来作甚?快回屋里。” 花颜顺势挽了老爹的胳膊拍了拍,“爹,我有法子,让我来吧。” 他松开手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冲那中年男人道 :“赵伯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能知道我爹这笔账,连本带利,如今究竟欠了多少?” 赵掌柜撇了花见山一眼,利落报了数:“那批货市值百两,你爹当时典了家当还了一半,这两三年又陆陆续续还了些,咱也不计利息了,如今算二十两整吧。” “二十两。” 确实是笔巨款。花颜点点头,回首看向自家小院,虽然墙皮脱落显得破败了,但这地段却是极好的,离主街不过几步路,前后院子也宽敞。 “这宅子若摆到牙行去卖,怎么也能值个四五十两吧?” 肿眼泡嗤笑一声:“四五十?你这哥儿生得美想得更美!这破屋也就几块烂木板,如今市道不好,咱这镇子离边关又近,二十两有人接手就算不错了,正好抵了赵掌柜的账。” “那就是未必能抵二十两了。”花颜好言好语。 肿眼泡黏腻的眼神在面前哥儿身上扫过,轻佻笑道:“还用说?” 花颜对他的视线视若未见,伸出三根手指: “不如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二十两连本带息,我一次还清。条件是这三个月里,通宝号不许再上门骚扰我爹,也不许为难赵伯伯。若到时我还不上……这院子,就按二十两抵给你们,绝不反悔。” 四下静了一瞬。 那肿眼泡眯起眼,把花颜上下再打量一回。 这哥儿脖子上一圈紫黑的勒痕,看着像是刚从黄泉路爬回来的艳鬼,眼睛也亮得吓人。 可看着娇弱,刚那番话却有理有据,甚至隐隐透着股狠劲。 若逼得太紧,真把这刚上吊救回来的人再逼死了,这二十两怕是不好再讨要,还得惹一身骚。应下赌约若是赢了,钱回来;若是输了,这院子低价收进来怎么都是赚的。 心里盘算一遭,他嘿嘿笑了声:“行啊,就冲你这胆子,这赌我替当家的应了。但这文书得写明白,三月为期,若还不上,这宅子即刻过户。” “那是自然。”花颜转头看向赵掌柜,“赵伯伯,您做个见证?” 赵掌柜本就不想把老熟人逼上绝路,见有转圜余地,哪有不应的,连忙点头:“写,纸笔我都带着呢。” 花见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拦又不好拦,只能给花颜使眼色。花颜回握了一下老爹的手,那掌心温热,花见山莫名就定了神。最坏不过没了房子,人还在就行。 文书立得很快,双方签字画押。 那伙人拿了字据,哼笑连连地走了,赵掌柜自觉无颜面对花见山,一拱手便也走了。 这一趟应付过去,花颜只觉腿一软,扶着墙一阵大喘气。 “啧,真看不出来啊,这么会说大话。”有人放声嘀咕:“既然你能还银子,不如先把我哥的彩礼还来!” 花颜一抬头,就见奚家小孩站在院门口,洗到发白的粗麻短褐,一双草鞋已破得不太能看了。 这孩子比同龄的骨架大许多,只是太瘦,支棱出一双牛大的眼睛。正歪头瞪着自己。 奚朗没法不瞪眼。 传闻里娇滴滴、最爱偷奸耍滑的颜哥儿,居然还有这种磊落大气的架势? 见人抬头望来,他板了脸继续哼唧:“你是真有法子?可别是胡乱吹的。三个月谁能挣上那许多钱?神仙吗?哼,我就说你们花家人……”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探来一只粗大的手。径直捏住他的后颈皮,拎鸡崽一样往旁边一提溜。 2. 亲事 奚朗惨叫着两手乱挥,气势瞬间垮了,“哥?哥!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拧了,疼!” 大手没松,只泄了些力道,一个男人顺着跨了进来。 花颜站在屋檐下,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 身量极高,又极魁梧,把那破败的院门遮得严严实实。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布衫,却异常整洁。 视线往上移,花颜眼神微亮。 原身没见过这订婚两年多的未婚夫,印象也全是负面的。 不光是道听途说,更多是发小苏梨同他讲的,导致原身一想到这人就像见了恶鬼。 可眼前这人披着月光矗立。 深麦肤色,半长的散发微微卷着,五官立体得过分,透着几分异族混血的野性。 传闻中狰狞的疤痕从左颧骨斜划过眼尾,确实打眼,但花颜看来,非但没破坏什么,反添了几分独特气质。 就这硬件,若是放在前生,哪怕套个麻袋走在大街上,也像T台上的超模让人移不开眼。 奚桓松开弟弟,把他往花家父子俩面前一推,“认错。” 瘦猴揉着后颈,扭头看了他哥一眼,嘴跟蚌壳一样死抿着。 奚桓右手微抬,四指将拇指一握,清脆的“咔咔”两声。 “我错了,花叔,还有……那谁,我不该骂人。实在对不住。”奚朗急急道。 花见山这会儿彻底回过神,心里又愧又愁,连忙招呼,“诶,不怪你,不怪你。大奚啊,进屋说吧。” 奚桓朝花见山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再看向花颜。 屋檐下的哥儿大大方方回视,没见什么异色。 其实他刚已到了好一会儿,本想立刻冲进院里把人轰走,就听见花颜那句“让我来。” 他生生顿住了脚步,隐在阴影里听完了全过程。 脚下迟疑片刻,奚桓捏了弟弟脖颈一把,率先大步跨进堂屋。 奚朗跟在他后头,经过花颜身边时梗着脖子嘴硬:“哥,我就不进去了,我蹲门口守着,省得那帮人又回来。” “进来。”里头人言简意赅。 奚朗朝花颜撇撇嘴,灰溜溜跨过门槛。 花颜暗笑一下,转身进屋,嘴上客套着让人落座,自己也软软坐回椅子上。长长透了口气。 他头还晕着,喉咙也疼,按了按空空的肚皮,看向一直尴尬找词儿的花见山,“爹,我饿了。” 娇气的一声,在场的三个男人俱都一僵,花见山顿时心疼得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对对,爹这就去给你煮粥……”火烧火燎跑了一步,又想起来冲奚家兄弟告诉一句,“大奚和二朗也将就用些,叔给你们切腊肉。” “谢谢花叔……” 奚桓起身朝门外道了谢,又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奚朗脑袋冲墙蹲在角落里。 花颜也不客气,靠着桌面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落在奚桓身上。 越看越觉着顺眼。 奚桓任他看,毕竟这是自己未婚夫郎。可时间长了,这目光太过直勾勾,让他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都觉得汗毛直竖。无端咽了口唾沫。 等终于赏够了景,花颜想起了正事:“你家小弟头前说要退婚退彩礼,可是你的主意?” 奚桓皱眉瞪了弟弟一眼,“不是。若真要退我会自己来,不会让个孩子来嚼舌根。” “那他就是听别人撺掇的了?”花颜若有所思,“你们村的人平时都是怎么说我的?” 奚桓默了默,实话实说,“说你好吃懒做,娇气,矫情。长得……也不太安分,劝我趁早退亲,免得日后家里不太平。” 蹲墙角的小家伙头也没回,冲着墙根嘀咕:“本来就是……” 花颜听了,也不恼,轻笑一声,又牵动喉咙咳了两下。 要说这人糙得不懂粉饰吧,还知道把话改成‘长得不太安分’。夸他一句好看、漂亮、长得美,这些词儿是烫嘴么? 他侧过身,正脸看向奚桓,“说得挺准。我确实有些娇气。爱美,爱捯饬,就想把日子得过美美的、过舒心了。以后也少不得为这折腾。既如此,你还是不退么?” 他取向本就为男,嫁不嫁的无所谓。只是若这男人主动要退亲,倒也省事。花见山应该就没那么愧疚了。 等他帮老爹还完债发了家,再好好挑个喜欢的入赘也不迟。 还是搞事业来得香,有了经济基础才好说别的。 奚桓却转过正脸看他:“别人说什么,我一向懒得听,你是什么样的人,总要相处过后才知道。你爱做些什么便做,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谁也不会拘着你,这些都不是退亲的理由。我也从没想过要退。” 花颜有些惊讶。 这男人看着粗犷,心思倒比一般人都细腻周正。 他身子后靠,语气悠悠:“是么?我这儿也听了不少,说奚桓是个杀过人的暴力狂,脾气差,穷得连弟弟都快养不活。我要是嫁过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打死了。” 奚桓脸色一黯。 他知道自己长得凶,还破了相,不讨人喜欢,战场上杀过人是实话。家里穷也是实话。 默然片刻,他很快便又习以为常。 只心想别人说了这哥儿那么多,好像就一条对得上,他这未婚夫郎确实是他见过最美的哥儿。怪不得眼光高。 才想着,目光无意中触及对方脖上那圈紫痕,一颗心彻底冷下来。 何至于此呢? 若实在嫌弃不愿嫁,直说好了。那他主动提了退婚便是,免得花叔为难。左右能拿回聘礼就成。 一时想了许多,但奚桓嘴笨,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怎么也捋不顺,憋了半天,只硬邦邦回一句: “不打你。” 这反射弧……花颜忍不住眉眼弯了弯。 虽然干巴,却也意外地让他满意。不是什么巧言令色之徒。 甚至可以说,从第一眼见,到交谈之后,这男人无论身材长相气质抑或谈吐,都扎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事业自然要搞,顺带再搞个男人也不错。反正都是老天爷赏的。 花颜重新靠回桌边,撑起双手托住脸蛋,眨巴着大眼看向对面汉子。 “既然不退亲,那你什么时候来娶?你也看见了,我家这情况不容乐观。就算嫁了,我也一定要帮爹把债还完的。” 奚桓整个人都怔住了。 婚期之前议过多次,他今年已二十四,旁人到这年纪孩子都能下田割麦了,他自然也是急的。可每次问起,花叔都说还想多留些时日。 次数多了,他晓得多半是托词,是花颜看不上他。 他认真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桃花眼亮闪闪的,有股子让人心颤的韧劲。下意识答,“那是自然。债我们可以一起还,你想好……” 没及细说,花见山端着两个海碗热气腾腾地走进来,“来来来,趁热吃。” 奚桓闭了嘴,起身接过碗。 碗挺大,粥也厚实,花见山狠了心,将过年都舍不得吃的那块老腊肉拿出来,细细剁了煮在杂粮粥里,点点油星飘在面上,合着葱花一起,香气扑鼻。 一碗给自家哥儿,一碗给奚桓,花见山又去灶房端来了另外两碗。奚朗的也还算稠,自己那碗里却已清得只剩汤水,米粒都数得清。 奚桓捧着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花颜身上,欲言又止。 再看弟弟,头前还别扭的家伙闻着肉香,哪还顾得上其他,端着碗呼噜呼噜扒得头都不抬。 花见山弯腰杵在花颜身边,拿木勺搅着粥吹凉了些,才又朝他推了推,“芽芽,快喝。” “爹,太稠了。喉咙痛,我吃不下。” 花颜将自己的碗和花见山的调换过来,盯着老爹动了筷子,这才慢悠悠地吹一吹,抿一口。 粥是杂粮煮的,花见山手艺也不算好,偶尔几粒没煮透。腊肉藏得太久,稍有些齁了。 可也挡不住花颜吃得喷香,这是他前世从没尝过的滋味。 许是饿过了劲儿,才吃了一小半就怎么也吃不下了,花见山将剩下的倒自己碗里,几口就吃了个干净。他心里记挂着赌约的事又不好在人前开口,只得连声催哥儿回屋歇着。 花颜也想整理下思路,乖乖点点头。 花见山盯着哥儿的背影回了西屋,奚桓已将桌面碗筷撂好,让奚朗去刷碗。那家伙虽然嘴里嘟囔,手脚倒麻利,左手一摞碗,右手筷子一抓便奔了灶房。 桌面油灯快要燃尽,花见山拨了拨灯芯,心里的愧疚又涌上来。 前年他接了一单大生意,往府城运一批丝绸,没想半道遇了山匪,打斗中的一把火将货全烧了,三个伙计也全死了。他自己挨了一刀差点没命,是奚桓正好路过,打退山匪,把他从沟里背回镇上,又垫钱请了大夫。 煮粥时他就一直想该怎么和奚桓提退亲的事,既发愁要赔的彩礼钱,又怕伤了恩人脸面,纠结得收回手指头,在衣摆上不住地搓。 斟酌半晌,他开口:“那个……大奚啊。你看,今儿这事儿闹得……” 恰巧奚桓站起身,四下看了一眼。 他个头太高,站起来仿佛能把屋顶撑破。 花见山仰头看他,就听他问: “夜深了,我和二朗就不回了。若是方便,岳丈能不能匀两床被褥给我?我俩在堂屋打地铺对付一宿。” 这是应该的。头前花见山还想着送二朗出去住,是因为就那一个小子,留宿不便。现在两兄弟都在,也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况且他也确实有些话想说,却被这一打断,便惯性地先点了头,“行,家里别的没有,被褥倒是管够的。我去给你拿。” 说着起身往外走。走到半道,花老爹脚步忽然一顿。 岳丈?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改口了。 3. 春日 花见山一边琢磨着,从屋里抱着两床浆洗过的被褥往回走。 半道上被奚桓接了过去。 堂屋里的桌椅已被他垒到了墙边上,放下一床,手里略厚些的一床大手一抖,三两下便铺得平平整整。 花见山帮不上忙,杵在门口犹疑道:“大奚啊,家里如今是这么个烂摊子,颜哥儿他又……哎,这亲事,咱要不再商量商量。当初许是花叔做错了……” 奚桓没急着接话,转身将薄的那床在地铺上摊开捋顺了。这才直起腰,看向花见山。 “岳丈。您别多想,安心歇着吧。” 这一句清清楚楚,总不能再听差了,奚桓也不是那样轻浮的人。花见山脸上的褶子尽都舒展开:“你方才同颜哥儿商量过了?” “是,他同意了。回头我就请乡老算个好日子,接他过门。” 花见山这颗心,实实在在落回了肚子里,难以置信的欢喜。 怎么他煮个粥的功夫,这事儿就定下了? “诶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他连声应着,乐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同二朗早些歇着,明日……明日咱们再细说。” 说着话,他转过身脚步飘忽地往东屋走。 时近月中,天上的满月大如银盆,令他突然就想起芽芽他阿爹来,过几日到了清明节,得把这桩大喜事同他好好唠唠。 没一会儿,灶房的水声停了。 奚朗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跨进堂屋门槛,一眼瞧见地上打好的地铺,随即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上去。 “哥,你真魔怔了?” 瘦猴死皱着眉,压着嗓子抱怨,“你就算不信他那些名声,难道还没瞅见他脖上那道勒痕?咱家本来就穷,你再娶这么个搅家精,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奚桓关了堂屋门,回身解开腰带,把外衣脱下整齐叠好放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油灯正好燃尽了。乍然黑梭梭的一片里,奚朗就听他哥轻声问:“今儿是谁撺掇你来的?” 奚朗一噎,汗毛都激了起来,支吾半天也不肯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奚桓冷不丁开了口。 窸窸窣窣响动中,人已撩开被头躺下了,奚朗还抻着脖子,“那她也没说错啊……哥,你别是被那张脸迷了心窍吧?” “她为何撺掇你?若有可能,她巴不得我两兄弟一辈子不成亲,你别说你蠢得想不到。” 嘟囔声渐弱,到底消停了。 奚桓也再不理他,翻个身抱了胳膊闭上眼。 指尖无意触到腰上那块硬邦邦的铁牌,脑子却晃过头前那哥儿站在风口与人分说的样子。 至于那赌约…… 番休前拒了李校尉的那桩活儿,也不是不能再考虑。 西屋。 花颜坐在床头歇够了,起身走到角落的樟木箱子前。 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衣裳,虽洗得有些旧了,但叠得极用心,间中还夹了几片干花,隐约透着股清淡香气。 他随手拿起件靛蓝的圆领衫子,袖口绣了同色的竹纹。 再看另一件,鹅黄的襦裙,配着条胭脂色的丝绦。 轻抚过手中布料,触感粗粝,织工还算不错。 至于颜色,作为美院染织专业毕业的他,一看便知这是典型的草木染,只是手艺大约连春秋时期的水准都不如。 没经过媒染,导致固色极差,这靛蓝要是贴身穿了出了汗,怕是立马能变出个阿凡达。 话说回来,就这大梁国的染织水平,这一箱子颜色鲜活的衣裳价值不菲。 花见山遭难后从好好的布庄老板变成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已难成这样了,独生哥儿的穿用却没短过。他屋里的陈设也比空荡荡的堂屋强了太多。 花颜叹了口气,将衣裳另放下,从箱底摸出一匹卷好的红缎。这是生他的阿爹姜半芹还在时,为他亲手染的嫁妆。 翻转着仔细看看,色调倒是挺正,虽不算鲜亮,但胜在均匀。记忆中的姜半芹似乎也会些染色技法,只是不知为什么,除了给自家哥儿攒了些私房,再不肯示人。 前世他为了找工作卷到头秃,最后干脆自己做起了手作博主,有一段儿用水拓染染些头花、布包,在短视频平台上很是火过一阵。 他一个手艺人,脑子里花样多得很,二十两银子对现在的花家来说遥不可及,到他手里却不算什么登天之难。 只是初来乍到,还得多观察观察,找个最快最稳妥的变现路子。若是一下表现太过妖孽,反惹人生疑。 当务之急,先完成那三个月的赌约再说。总不能让老爹真没了房子住。办法也许就落在这匹红缎上了。 他将缎子重新放好,在箱子一角瞅见块巴掌大的小铜镜。 镜面稍有些模糊,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再熟悉不过,鼻尖一点小痣几乎就是复制粘贴。 唯一的区别就是脸色过于白,透着股病态的易碎感。 花颜把镜子摆在梳妆台上,开始脱衣,撩开抱腹瞥了一眼。 左胸那颗红豆,同前世一样微微有些凹陷。 再解开裤腰,扭头一瞅。臀峰上的胎记也还在,形状像片梨花瓣,只是比以前鲜艳许多,红得像火。 前世叫做胎记,到了这儿叫做孕痣,每个哥儿身上都有,只是长的位置不同。 说到这儿,怀孕生子…… 罢了,想不通就懒得再想,老天爷赏的多一条命,管它什么缘由。就当阳了之后的后遗症吧,生病、生子不都差不多意思。 他从梳妆台翻出一小瓶润肤的膏子,在脖子上细细抹了,擦擦手脸漱过口,安心躺回床上。 一觉到天亮。 “芽芽,醒了吗?” 花见山小声在门口叫唤,“爹割了艾草煮了水,放凉了,你起来擦擦脖子,好得利索些。” 花颜翻身爬起来应了,开门接过木盆。艾草的苦香让人精神一振。 在梳妆台上搁下盆子,他稍微活动下手脚,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就连嗓子也不怎么疼了,只脖子上的淤青依然扎眼。 他撩着帕子擦拭脖颈,屋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极有韵律。 推窗一看,院子里,奚桓正光着膀子劈柴。旧衣裳宝贝似的,叠好了放在东屋窗台上。 斧子举过头顶,腰侧的肌肉先绷了一下,随即整片后背跟着收紧,将几处旧疤抻得更显眼。 斧子落下,咔嚓一声,木桩裂成两半,碎屑飞起来沾在他小臂上,他随手一抹,转身去寻下一根。八块腹肌齐整整大剌剌地抛在晨光里。 奚桓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来。视线正正撞上窗口。 一晚没见而已,这人下颌已是一层青青的胡茬子,瞧着更糙了点。 花颜眨眨眼,若无其事地关上了窗。 他缓了缓神,转身走到衣箱前。 今日他打算去药房和布庄,看看染材和布匹行情,既然要出门,自然得拾掇拾掇。 他前世虽然是男生,却自小和别的男孩不太合群。别人玩回力车奥特曼,他却喜欢给洋娃娃设计衣服,同女孩子玩过家家。长大了也一门心思奔着美院去,就喜欢刺绣打毛衣这些手工活,还喜欢打扮自己。 那时候没少被人欺负,说他是“娘娘腔”“二椅子”。 即便后来修炼出城墙似的脸皮,任你千般辱骂我自岿然不动,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总还是会有一两分孤独伤感。 来了这世界倒好。成了哥儿,以往的爱好再不是异类,只会被夸心灵手巧。 外间的晨光蜜一般流淌。花颜挑了件天水碧的交领短衫,配上素白的宽腿裤。这颜色清新,正合春日的景。 他又找了根同色系的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 柚黄的腰带折成细长条,在颈侧松松打个结,既遮了丑,又给这份素净点缀些亮色。 最后再从首饰盒里拿出唯一那对银丁香戴上。 柔软的发带飘在肩头,十八岁的少年对着铜镜莞尔一笑。 齐活儿。 推门出去时,就见老爹端着碗温水从灶房往院里走。 花见山抬眼微微一顿。明明还是那些花花哨哨的旧衣裳,这会儿穿在哥儿身上,怎的这般清爽好看? 就连脖上系着腰带也不突兀,反衬着一张小脸更白了。 “爹,艾草有多么?我想做些吃食。”花颜挽着袖子,径直走向灶房。 “有是有……可艾草也不好吃啊,苦兮兮的。箩筐里有些干菜,你瞅瞅有什么想吃的。”花见山说着话,心急想帮哥儿张罗,赶紧将水碗递给奚桓。奚桓盯着地面在发呆,被他叫唤一声才伸手接了。 花颜折返到廊下看那俩箩筐,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挺齐全。他拎起一扎碎布头看了看,又另取了一小把烟笋,“爹,这两样归我了。多少钱你记我账上。” 不过十几文的杂物,自家人还什么钱不钱账不账的,花见山被这新鲜说法给逗 笑了,“全给你了又能怎?你想吃啥只管做,爹给你烧火。” 灶房里,花颜将艾草焯水剁碎,揉进糯米粉里。 花见山蹲在灶膛前添柴,反复问过婚约的事儿后终于放了心。 乐呵半天他又犹豫着小声问,“芽芽,昨儿那赌约……你到底怎么想的?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爹,有件事我一直没同您说。”花颜从罐里掏出两颗酸菜,合着烟笋一起切丁做馅儿。 “阿爹其实教了我好些染色方子,我从前懒,不愿琢磨,现在家里已经这样了,我自然要好好拾掇起来。我想染些新奇的花样去卖,总能凑齐的。” 这事儿花见山确实没想到,一时愣住。 半芹的染色技法是姜家秘传的,当初他弃了那份富贵同自己这小伙计私奔到此,未免人追查,几乎再没动用过。没曾想居然私下传给了哥儿。 他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又坦然了。二十年都过去了,有没有人记得他们都不一定。 再说,查便查罢,人都已经走了,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 芽芽有手艺是好事,只是这两年布匹生意确实不景气,外头好些地方据说在打仗,有好东西也运不出去。村户人家的衣裳又多是自己采些荩草胡乱染了,买不起贵价的布。 这些话在花见山肚子里滚上一圈,却不想说出来败了哥儿的志气。于是打个哈哈,“是,还是你阿爹疼你。有手艺什么时候都不愁。倒显得爹有些没用了……” “爹,说什么呢!若不是有你在,我早不知到了地府哪一层了。”花颜嗔怪着打断,将包好的艾饺上了锅。 花见山心中受用,笑骂道:“呸呸呸,以后可再说不得这丧气话!” 不多时,灶房里漫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花颜掀开笼屉,碧绿油亮的艾饺看着就喜人。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花见山,“爹,快尝尝。” 花见山皱眉咬了一口,眉头立刻松开。 饺子皮软糯弹牙,里头烟笋艮啾耐嚼,酸菜脆爽提味,比那肉馅的还香。 “好吃,这也太好吃了!”他一时赞不绝口,“芽芽,你这手艺……” 花颜笑了笑,盛上满满一碟走出灶房。 院子的柴已经劈好了,利索堆放在灶房的外墙根下。奚桓搬了堂屋的椅子,赤脚踩着上面,举着柴刀在修理院中的那颗老树。 奚朗站在树底下,替他哥扶着椅子背,“费那劲儿干啥,留着还能牵绳晒个被子……” 啪嗒。 残留着半截麻绳的枯枝坠落在泥地上。让那主干只剩下些嫩绿的新芽。 花颜从地面收回视线,招呼道:“做了艾饺,你兄弟俩也来吃些。”说罢将碟子放在院中磨盘上,自己回厨房吃去。 奚桓转头看他背影一眼,下了椅子穿好鞋,两三下归置好柴刀和椅子,衣裳也穿妥当还净了手。倒是二朗还杵在树下,不紧不慢把掉落的枯枝捡拾了,自顾自嘟囔: “既不是农忙也没到晌午,整日就闲着吃什么早食?这么浪费,也不怕吃撑了……” 嘴上说着,眼珠子终究没忍住瞟向磨盘。 这一瞟,整个人就有些发懵。 翡翠一样晶莹的三角饺,边皮上打着漂亮的褶子。乡下人哪见过这样细致的点心。 “那就……尝一口吧。” 他在身上胡乱抹了把手,飞快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囫囵嚼一嚼。牛眼立刻就瞪圆了。 这到底什么东西? 咸鲜适口,香得能吞掉舌头。 他再没废话,飞快伸手去拿第二个。 奚桓擦干了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塞在嘴里,微顿了一下,然后立时加了速。 看着一大碟十来个艾饺,不多功夫就被这两兄弟干掉了,从头到尾再没人吱声。 吃罢,奚朗难得不用他哥催请,主动端了碟子,“我去洗。” 奚桓走到水缸边,舀起水咕嘟嘟灌了一大瓢。又将目光投向花家屋顶的瓦片。 花见山今日本来没打算走街的,只刚才吃了一肚子美食,浑身来了劲头,家中事眼看着也顺了,不若多盘几条乡多挣几个钱。 他这头收拾着箩筐,花颜也收拾好了准备出门,他在身上揣了些钱,打算先去药铺,很多染材其实也是药材,多半能在那儿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家子各忙各的,院门忽然被人扣响。 隔墙传来一把柔柔弱弱的声音,“颜哥儿在吗?” 4. 发小 花颜打开院门。 记忆中撺掇原身上吊的人,穿着件黄色长衫立在门口。 这是他家邻居苏梨,比他小两岁,一张脸生得也算清秀,只因家里开香油铺子,显得稍微油润些。此刻挂着庆幸的笑模样:“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昨日可把我急坏了。” 说着话他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瓶,“喏,上好的伤药,赶紧拿去擦一擦,万一留了疤可怎生是好?蒋秀才特意托我送来,少说得一两银……” 话到一半瞅见花颜脖颈,苏梨睁大了眼,“你怎的用腰带来裹伤……还怪好看的。” 花颜定定看着他,昨日场景翻涌上来。这人说好原身刚挂上去便立马托着下来,不过做做样子吓唬人。 可事实却是原身已死透了,他才能到了这世界。 最后一刻的时间已模糊了,是故意或是真失误,一时还分不清楚。 但苏梨牵线搭桥让一个订了婚的哥儿与别的男人认识,又一直在耳旁说奚桓坏话,心思总不是个好的。 花颜向来与人为善,可孤身打拼那么些年,也早不是受气包可随手拿捏。若真有人想弄死他,他定要想个法子先弄死对方再说。 他没伸手接,刻意拉了脸,“你急甚?我挂树上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急,你可差点害死我了。” 听这冷语埋怨,苏梨倒像松了口气,探头朝花颜身后瞄了一眼,这才拱手压着声音讨饶: “好颜哥,那……那我不是吓着,一时慌了神么?谁晓得才不过几息,你便吐了舌头像是没了气,可我也没不管你啊,我跑出去叫人救你来着。我娘和胖婶立时就来了。” 这一顿解释加表功,花颜不置可否,反手拉上院门,作势向镇上走。 “颜哥你去哪儿?这药……” “我去买些东西,药我不便收,劳烦你物归原主。” 苏梨快速瞥一眼那精致的小陶瓶,这可是花颜自个儿不要的。 他赶紧塞回袖袋里,嘴上叫唤,“颜哥你等等我,我陪你一块儿去。” 出了小巷便是正街,花颜循着记忆往药铺走。 一路上苏梨没怎么停过嘴,话里话外还是朝花颜婚事上引。 花颜捺着性子诱他多说,他很快就秃噜了真实用意: “我听说奚家的上门退亲了,你爹也必不敢再逼你,颜哥你现在算是如愿以偿,要不要我替你传个话,同蒋秀才见上一面,论一下婚事?” 这么急着将两人送做堆,看来好处不小啊。 花颜打望着街两旁铺面的情形,貌似随口答,“听谁胡说八道呢,没退得了。我家还不起彩礼钱。再说奚家老大昨夜也来了,我瞅这人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可怕。手脚倒是挺勤快的。” “奚桓也来了?他还在你家住下了?”苏梨骤然提高了音量。正狐疑中,却见花颜径直奔了药铺大门,唇角不由又翘了起来。 镇上唯一的药铺“百草堂”,正是蒋秀才家开的。这没脑子的嘴上说不要,脚倒是挺实诚。只不知蒋秀才这会儿在不在铺子里。 花颜压根没功夫搭理他,进了铺子,浓郁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正对大门一张宽大的木柜台,柜台后是一整个墙面的百眼橱。 一排排抽屉上标注着药名儿,常用的就近放着,矿物和毒性药材单独收纳上了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正在柜台后面称药。 侧边独立的隔间,窗明几亮,是坐堂大夫问诊的地方。 花颜大概望了两眼,转头专注看向那些药名儿,黄檗、五倍子、栀子、姜黄……都是上好的染材。 他下意识捏了捏腰间荷包,寥寥十几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动。 收回手,他在柜台前站定,“掌柜的,黄檗价几何?” 老者放下戥子,答:“三十文一两。小哥儿需得多少?” “来一钱。” 老者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抽屉,用小戥子称了。一钱也就不够一小把,焦黄的几块树皮,用草纸替他包好。“三文钱。” 花颜又问,“五倍子呢?也来上一钱。” 老者的眉毛微动,转身从另一个抽屉里捏出两枚放在柜面上,却没称,“小哥儿究竟治何病症?这药凶险,用错了份量却是有毒的,尤其伤肝。” “有毒啊?”苏梨在一旁咋呼,“长得也好奇怪,疙瘩似的,渗人得很。” 花颜拈起一枚怼到他眼前,“原是五倍子虫在树上寄生结成的虫瘿,模样怪些不出奇,却是一味好药。” 一听是虫瘿,哪怕知道这会儿已制成了药,苏梨也有些怕,面露嫌弃连退两步,“什么鬼东西……” 老者不悦地撇了他一眼,嫌他没见识,回头对花颜说,“你既能说出来路,必也是心中有数的,这药贵些,一钱得要十文。” “成。” 说罢花颜将能想到的染材都问了个遍,又将甘草、陈皮各要了一些。这都是最便宜的常用药材,加一起也不过四文钱。 最后结算用草纸一包,林林总总共计十七文。 花颜掏出荷包里所有钱,一一数了,有十八文,于是随口道,“还多一文,帮我再拿些白矾就行。” 白矾是矾石磨出的粉,天生地长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无非废些手工,价贱得很,老者没再用戥子,信手用木铲铲了一包,还特意压实些,一块儿递给了花颜。 钱货两清,花颜拎着纸包往铺外走。苏梨微楞后急着追上来,“这就走了?不去后堂见见蒋秀才?” “见他作甚?我还要去趟赵家布庄。梨哥儿你若有事便先走吧。”花颜说。 苏梨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盯着花颜窜进杂货铺里,东问问西瞅瞅,胭脂水粉看了又看,只询价也没说买。 他总觉得眼前这花颜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真要说个子丑寅卯,却又说不出来。 出了杂货铺,瞅着对方漂亮脸蛋上轻松惬意的神情,他忍不住说,“颜哥,你今日心情倒好……可我听说你立了赌约,若是还不出钱,便要抵了院子。花这些买了一堆破虫瘿烂树皮的,是要做什么啊?仔细回头不好和花叔交代。” 花颜回头瞄他一下,勾起嘴角,“也没什么。昨夜想着盘点家当好还债,发现我阿爹给我留了一本手札,有几个染色的土方子,我想试试看,要是成了,日后也算有桩吃饭的手艺。” “……是么,那可真是太好了。”苏梨挽了花颜胳膊笑着恭喜,心里却很不以为然,甚至想要翻个白眼。 书上说了就能学会?识几个字、学个手艺就了不得了? 哥儿家家的,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做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花颜样样比他出挑,只一桩,婚事上却比自己差得远了,待日后大家都嫁了人生了子,总要把这些年受过的气好好还回去。 偏巧他这么想着,不远处布庄门口正撞见他的未婚夫陈五郎,十八九的年纪,一身青色绸缎衣裳,腰间还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真是又体面又倜傥。 苏梨微微红了脸,“……五郎。” 陈五郎也看见了他俩,目光在花颜脸上停了一瞬,再看向苏梨,“梨哥儿,是想要买些什么?我替你买。” 一句话便让苏梨绽开了笑,“我不买,是陪花颜哥哥买,他买了好些呢。” 见这对未婚夫夫搭上了话,花颜趁机将苏梨的手丢开,“你两个慢慢聊,我还有事同赵掌柜说。” 苏梨此刻也顾不上他了,一心在自家未婚夫身上,“五郎你想要买布?” 陈五郎摇摇头,伸手拨了一下布庄门口搭着的艳红色布头,“给祖母寻寿礼,转了一圈没一匹合适的。镇上的东西确实太粗,颜色也轻佻,实在拿不出手。” 他把布头一扔,转头看见花颜正蹲在一框子麻布前面仔细看。 花颜摸了摸布面,又看了看店内挂出来的各色料子,心里便沉甸甸的。 这永宁镇的布匹行情,确实萧条。如今已是备夏装的旺季,可不管是便宜的麻布还是稍好些的绢绸,都已经堆积如 山,布庄里却门可罗雀。 当然,货品本身也有问题。颜色单调死板,几乎没什么花样,质量也平平。 他借着脸熟同赵掌柜聊了几句,大概价格了然于心,便礼貌道谢退了出来。 素色未染的麻布,也就二百文一匹,绢一两,最贵的丝绸得三两。 若是染过色的,视颜色深浅、色彩呈现情况,大约在布价上增加一到三成不等。 可如果是黑、紫、绿这三样最难染最稀罕的,说不定能翻上一番。而在此基础上再加新鲜的印花,那就还有得涨。 算下来,即便是单纯染色的生意倒也做得。 可惜他现在一无本钱,二无任何防护,能大规模应用谋取暴利的行当暂时不能沾染。 若不然,花露、胭脂、手工皂什么的,随便捡一样出来,债务应该就不用愁了。 盘算中出了大街,恰巧看见苏梨和他未婚夫相携而去的背影,花颜脑子里忽然想起这陈五郎刚才说起的话题。 印象中,这陈家是镇上首屈一指的富户,能量产的暂时不行,高端定制纯手工的路子,也许可行? 想到这儿他就来了劲头,加快步伐往家走。 回到家时,日头已近正午。 花见山还没回来,估计是贪着这好天气,多走了几个巷子。 奚桓正站在堂屋的房檐下,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似乎在捅那屋顶上的瓦片。见他进来,便停了手,利落地从梯子上跳下来。 “房顶怎么了?”花颜问。 “瓦片松了几个,若下雨怕是要漏。”奚桓拍了拍手上的灰,自然答了。 奚朗这会儿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根树枝戳蚂蚁,见花颜回来,偷偷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时候不早,我俩得走了。”奚桓转过身,看着花颜,“日子算好了我让二朗送来,你和岳丈再好好商量商量。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若是有事,可递消息给二朗,他知道往哪儿给我送信。” 花颜胡乱点点头,心里还惦记着自己的定制大业。 “赌约的事。”奚桓忽然往前跨了一步,“你别愁。我也会想办法。” 花颜一愣,抬头看他。 那双眼里全是诚挚之意。 “怎么?你要去卖命?”他忍不住开了句玩笑,随即心里一软。 想起这男人对着件补丁衣裳宝贝的样子,他知道二十两于对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真不用。”花颜正色道,“我真有法子。对了,你常在山里走,可见过野生的紫草?” 紫草也是味中药,可惜价贵,他头前在药铺问了也买不起,但老太太的寿礼,富贵瑞华的紫色却是首选。 奚桓摇摇头。 花颜又问:“那蓝草呢?叶子像匙儿,对生,开那种小小的紫花,一丛丛长在阴湿地方的。有叫马蓝,也有叫大青的。” 奚桓思索了一瞬,“是紫云菜吧。镇子西边,过了那条干河沟,再走一里多地,野生的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 花颜心里狂喜。那是染蓝的上好原料。若是真能大量采到,心中那款“紫气东来”便有了着落。 “好,我知道了。多谢。” 奚桓见他那般欢喜,也不知这草有什么稀罕的,便也松了口气,“那我走了。” “慢着。” 花颜叫住他,灶房一来一回,拿条帕子包了几个早上剩的冷艾饺,“路上吃。别饿着。” 接过帕子,奚桓的指腹无意间触到花颜微凉的手背,僵了一瞬。 “走了。” 奚桓没再看人,垂眼喊上还在戳蚂蚁的弟弟,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等那两兄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花颜欢快地将药包放回屋里,穿进灶房,从角落里翻出个有些年头的背篓,拍干净上面的灰。 “紫云菜……好名字。” 他勾起唇角,将背篓背在背上,锁好院门,脚步欢快地朝着镇子西边走。 5. 舅娘 日头偏西,山风微凉。 奚桓带着弟弟顺着蜿蜒的山道紧走了快两个时辰,翻过几道梁,终于瞧见了村口那颗百年老树。 这老槐树树冠极大,树干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藤,村子也因此得名老藤村。 三十来户人家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一条小溪绕村而过,是个依山傍水的灵秀地界。 只是这般灵秀里,住的大半都是苦哈哈的军户。 “唉呀,大奚回来啦?” 刚到村口,正在溪边洗野菜的村妇出声招呼,“这是把二朗逮回来了?昨儿个我还听赵荷花念叨,说你家二朗不知跑哪儿野去了,正农忙呢,这不急死个人。” 奚桓点头回礼,“正子婶,是家里有点事,让他跟着去镇上办事去了。” “这样啊……那也是该的。他都快成丁了,是该顶事儿了。”正子婶手里薅着野菜,眼尖得直往奚桓手里那块帕子上转,桃色的素帕子,一看就不是汉子用的东西,她本想问问那是谁的手笔,见奚桓脚下不停,便又笑着把话咽了,“快家去吧,这一来一回的,怕是又累又饿了。” 奚桓没多话,领着奚朗穿过村中土路。 奚家院子在村东头,位置极好,背靠着山,门前不远就是那条小溪,取水浇地都方便。 这房子还是奚桓他爹在世时盖的,五间大瓦房,在这穷山村里一度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奚桓十一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许是刺激太深,怀着身孕的娘亲强撑着生下奚朗,因血崩跟着去了。家里一下子就剩下半大孩子和个还没睁眼的婴儿。 奚桓他爹在这村里算是独户,也没个兄弟姊妹帮衬,于是他舅舅孙理全以照顾孤儿为名,带着老婆赵荷花和一双儿女住了进来。 这一住,便是十三年。 如今,堂屋东面最大的一间,是孙理全夫妇的起居处,女儿孙小小是个姑娘家,挨着占了旁边的一间。儿子孙长康考上了童生,读书需要清净,也独自占了一间。 至于奚家两兄弟,则一直挤在最外的偏厦房里。采光差,地儿也小,两张床一摆,转身都费劲。 院门虚掩着,还没进去,奚桓就听见里面那把熟悉的尖锐嗓门。一边骂,一边似乎嚼着东西。 “……你倒是还有闲心坐在这儿翻书!那死犟种快两天了都不见人影,万一死外头还得我花钱去收尸……地里的活儿也没人干,日子还过不过了?” “行了,吃着好的也堵不上你嘴。”孙理全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你别嚷嚷,长康正读书呢,别扰了他。” “读书读书,读书能当饭吃?”赵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你那学堂如今也没几个学生了,今儿这个不来,明儿那个说供不起,你端这先生架子有什么用?合该昨日就跟着那犟种去镇上,彩礼钱退回来还能补贴些家用。” 正说着兴发,赵荷花听到响动一回头,瞧见推门进来的兄弟俩。 她架势一顿,手里拿着的东西立时缩进袖子里,火头也转了目标。“二朗你这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要是误了农时,全家喝西北风去!” 奚桓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去了偏厦房。 不过片刻再出来,身上那件见人的衣裳已经脱了,换了件更旧更破的短打,布鞋换成了草鞋。从院里拎起把锄头就准备往外走。奚朗也收拾好了要种的豆种跟在他后面。 赵荷花见这俩闷不吭声的模样,嘴皮子又忍不得了,叉着腰拦在路中间,“干活归干活,那事儿呢?既然跑了一趟,亲事到底退了没有?彩礼拿回来多少?” 奚桓正在检查锄头楔子,闻言抬了眼,转头瞥了下坐在堂屋里的孙理全,又重新看向赵荷花:“舅娘,花家的事儿,是你撺掇二朗的?” “怎么是撺掇?我是好意提醒。那花颜名声那么臭,真过了门,还不得把这小叔子欺负到死?” 赵荷花见事败露,也懒得否认,干脆摆明了说:“当初这亲事订的我们就不同意,那花家非得上赶着,指不定这哥儿有什么大毛病。可不被我说准了?为个镇上秀才要死要活的,保不齐身子都脏了,娶个破鞋回来作甚?” 奚桓手一松,锄头猛地落在地面上,咣的一声,吓了赵荷花一跳。 孙理全这时也背着手走出来,慢条斯理道:“大奚啊,你舅娘话糙理不糙。你是军籍,本就艰难,若是再娶个不好的,这日子怎么过?听舅舅一句劝,把亲退了,把彩礼拿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奚桓侧脸看他:“不退。回头我就请村长帮看个好日子,接人过门。” “过门?嫁过来住哪儿?你怎的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拿了主意?”赵荷花急道。 “我娶夫郎,当然是我自己拿主意。你们一家怎么住我不管,东屋正房腾出来,要改做新房。” 赵荷花愣了一瞬立刻炸了,“那怎么行?!小小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得有自己屋子,长康马上就要县试了,也耽误不得,正房腾出来,难不成你让我和你舅舅住堂屋里?” “舅娘约莫是住太久忘记了。这房子,姓奚。” 奚桓丢下一句,转身推了奚朗一把,两人前后脚往田里去了。 出了院子没两步,就听见身后嘹亮的哭嚎声: “孙理全!你看看你这绝情绝义的外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快开开眼吧,瞧瞧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这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大,现在居然要撵我们出门……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奚桓加快脚步往地里走,奚朗犹豫了一会儿,小跑着跟上了。 奚家的地离着不算太远,靠着溪边的好位置。 六亩水田,十亩旱田,都是在卫所登记后配发的屯田,与军籍绑定,父子相承,只能耕种和分成收益,不得典卖。 水田已种下了稻种,如今泛起一层淡淡的绿意,衬得另一边的旱田光秃秃的。 旱田前两年都种的是麦子,需得恢复地力,奚桓便打算今年改种些大豆。 正是农忙时节,即便日头西斜了,田野里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奚桓二话不说,抡起锄头便开始翻地。奚朗拿着块石头跟在后面,弯腰捡起杂草,再把大块的土疙瘩砸碎些。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大哥。 过了好一阵儿,见大哥已是一身的汗,他这才吞吞吐吐道:“哥……对不住。赵荷花她竟……竟打着咱家房子的主意。现在咋办啊?她指定不让,真要赶他们出去,非得闹到鸡飞狗跳不可……” 奚桓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拄着锄头看向自家弟弟。半大小子了,别说筋肉,瘦得似乎连骨头都能瞧得见。 “二朗。你想通了就好。虽说你在她手里长大,可这些年家里都归她支配,哥在外头搏命,你在家里做牛做马,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偏心苛刻成这样,再有多少情分咱也还够了。” 他扭头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总不能让人把窝给端了。” 说罢再没了言语,重新抡起了锄头。 夕阳很快就要落山了。 花颜背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干涸的河沟旁。 正如奚桓所说,紫云菜确实好找。才在这片阴湿地界转了不到一个时辰,背篓里便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还是他手下留情,春天正是这些植物蓬勃生长的时候,每株他也就取了两三片老叶子,完全不会损了长势。 已经在往回走的路上,前方不远处又遇见颗长势茂盛的。花颜正要伸手去摘叶子,余光忽然瞥见那草叶底下,盘着一跳花纹斑斓的东西。 “嘶……” 花颜头皮一麻,下意识往旁边跳了好几步。 回头再看,那玩意儿动了动,抬起三角形的脑袋,吐了吐信子。 是一条菜花蛇。 花颜顿时松了口气。 在他印象里这是好蛇。 无毒,也不咬人,还喜欢抓老鼠。 他幼时在福利院里,曾经也爬进过一条菜花蛇,又粗又肥,吓得一院的孩子吱哇乱叫。 厨师是个粤州人,当即抓了说要煲个汤,院长妈妈没同意,不仅放了生,还特意找了图书来给大家讲解这百蛇之王。 他提了提肩上的背篓,和好蛇挥挥手道别,正准备绕个大弯继续走,视线却扫到不远处一丛灌木。 生得有些像蓖麻,掌型的叶片聚在顶端,茎秆直溜溜的……似乎是通脱木? 这植物的茎髓,取出后就是有名的“通草”,即是药材,又是极佳的纺织辅料,还能用来做装饰的纸花。 花颜回手从背篓里摸出小镰刀,麻利砍了几截粗壮的茎秆,塞进背篓缝隙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回到镇口大路,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 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花颜这一腿的泥点子,背着框野草的模样实在有些扎眼。 有认识的私下嘀咕几句八卦,不认识的,也免不了因他的容貌多打量了几回。 花颜也不怕人看,挺直脊背,脚步轻快。偶尔遇见记忆中熟悉的面孔,他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挂着笑,脆生生唤一句:“张大叔收摊啦?”“李婶子今儿个买这么多菜呀?”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尴尬的街坊,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笑着应上几声,心里那点看笑话的心思便也淡了。 走进回家的小巷,花颜一眼就看见了老爹的背影。 “爹!”他紧走几步。 花见山放下扁担转过身,擎等着自家哥儿走近了,才有说有笑地开门进了院子。 关上门,他就从箩筐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花颜,“刚回来路上碰见后山村的刘老夫郎,说是想要几根绣花针,钱却不凑手,拿了几个新蒸的菜馍馍来换。今晚咱爷俩省点事,不用起灶了。” 花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齐整整的五个杂粮野菜馍馍,瞧着挺暄软,还留了些热乎劲。 他今天在镇上走一遭,物价也心里有数了,世道不太平,粮食虽然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可比起紧俏的铁钢来说还是差得远,这一换,里外里还是亏了点的。 “爹,您就是心太善。”花颜嘴上嗔了一句,裹好布包单手抱着,走到磨盘前转身卸背篓。 “你这都是要做染材的?”花见山帮着把背篓卸下来,挑拣着里面的叶片好奇道,“这不紫云菜么?啧,说是菜,却又不能吃,镇外长了老多也没人要,倒不晓得居然能拿来染色。还有这几根树枝是做什么的?” “那是通脱木,木心能拿来做成头花,好看着呢。”花颜倒也没说打算做来卖,总得先做出个样品,才好与老爹商议合适不合适。权当留个伏笔。 花见山左右仔细瞧瞧,完全想不出这烂树枝要怎么才能做出花来,只当哥儿又是在闹着玩,便也不深究,随手捡出来丢在磨盘上,帮着打下手处理一篓子的马蓝草。 爷俩麻利地将叶片都洗净了,将家里唯一的大水缸腾空,分层铺进去,又压上几块洗干净的石头,最后注入清水,没过所有枝叶。 这是发酵,又叫“发靛”。嗯,叫快了也像是在发癫。 这一步需要些时间,最少也得三五日,待到水面升起蓝紫色的泡沫,生出异味,那蓝靛才算制成了。 洗过手,就着凉水,花颜和老爹将菜馍馍消灭干净。然后捧着宝贝树枝麻溜回了西屋。 中午买回来的那几个药包还在梳妆台上,他放下通草树枝,拿过最大的那个拆开。凑近嗅了嗅。 白矾磨成的粉末,没有前世见过的那么雪白那么细,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捻起一点在指尖揉搓,质地细腻,带点涩手感。 他在药铺杂七杂八买了一通,陈皮甘草什么的跟染色压根儿无关,无非是掩人耳目,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价贱得像添头似的白矾。 6. 走街 媒染之法,说穿了其实一点也不难。 不过是布料过一次白矾水,颜色就会更鲜亮,乃至经久不褪。 当然,媒与染的先后次序、水药配比甚至温度,对成色都有影响,中间有好大的学问,可毕竟是固色最简单的法子了。花颜也没想过要独占这秘密一辈子,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传授出去也算美事一桩。 他将药包重新包好,一股脑塞进抽屉里,先来对付那几根通脱木。 得益于前生的资讯发达,通草花这样仅通过师徒传承的非遗手艺,制作视频满大街都是,但凡感兴趣的,材料工具包邮到家,有手就能学会。 花颜在做自媒体初期,也是拿这练手起的号,没料穿到异世,开局还得指望这手艺生钱。 活儿不难,现下工具却有些难。 好不容易把木芯子怼出来,裁切却遇上了麻烦。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把像样的刀具都找不着,只能拿菜刀换着角度应付。 他屏住呼吸,极慢极轻地一点点“锯”,终于,一片薄如蝉翼的通草纸从刀刃上卷落下来。 趁热打铁,又再多切几片。这通草纸有了,剩下的便好办。 用湿布裹起来将这纸润一下,熬些浆糊做粘合剂,再用指甲和指腹塑型。 一直忙活到月上中天,梳妆台上慢慢攒出三堆花样。 一朵朵洁白如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自然的光泽,仿佛下一刻便要盛放,氲出香气。 隔日,天还没亮,花颜便起了个大早,钻进灶房做早食。 四下一寻摸,这灶房空得估摸连老鼠都不爱来。之前剩的糯米粉已做了艾饺,唯一的小块腊肉也被老爹拿出来招待了奚家兄弟。此刻就剩下点杂粮和酸菜。 他对付着淘洗干净,熬上砵杂粮粥,酸菜细细切好扔锅里,见底的油瓶兑了些水倒进去,也不知是炒还是煮,好歹有些香味冒出来。闻味儿而来的花见山还夸张的连呼“太香了”。 这也太惨了点。花颜想要挣钱的心思空前高涨。他爱美,也爱美食,这样没滋没味的饭菜可坚持不了多久。 爷俩就着热粥,把一盘子酸菜吃得干干净净,肚里有了食,花见山瞅瞅天色,收拾箩筐准备去走街。 花颜回屋收拾妥当,换了身凝脂白的素衣,遮掩脖子的腰带用了云水蓝稍作点缀,又从昨夜做好的花堆里挑了一束,插在发髻里。 院里的花见山刚挑起扁担,便见一枚素色的哥儿拎着小竹篮推门出来,发间茉莉清新灵动。 他定睛看多一眼,确实是茉莉。 “芽芽,哪儿采的茉莉,这才不到清明,怎么开得这样旺了?” 花颜忍着笑,走近了伸长脖子,“爹,您摸摸看。” 老爹疑惑地伸出手,指腹在花瓣上轻轻捋了捋。似乎有些不对。 琢磨半晌,他忽然眼一亮:“这是……昨日那几截树枝做的假花?” “可不。我手艺如何?”花颜弯了眼睛,扬起下巴。 “哎呦,这真是……”花见山赶紧撂下扁担,凑近些细细看,“这也……这也太好看了,芽芽,这到底怎么琢磨出来的?” “我就好个打扮,不记得在哪儿听人说过一嘴,昨儿碰巧捡了材料,想想办法居然就做成了。” 说罢,花颜撩开手中竹篮上的遮布,三堆式样不同的小白花乖巧蹲在篮底,嫩生生地等夸。 可惜没有夸,花见山倒先皱了眉,看向他拎篮子的手:“你这一夜怎就做了这么多?可别伤了眼睛伤了手。” 花颜微愣,随后甜甜地笑了:“爹,我以后会小心的。你看这木芯子花永不腐败,若拿出去卖,能有销路不?” “有!自然有。这东西瞧着挺稀罕。看着也比那些死板的绢花鲜亮。指定有人爱。”花见山咂摸了一下嘴,有些兴奋地搓着手:“虽说没啥本钱,可这手艺难得,怎么也得卖个一文一朵?” 花颜心里盘算一下,“这般大小的绢花得卖多少钱?” “那得看样式和材料。”花见山做了两年货郎,这些小玩意也倒腾过不少,“普通碎布头拼的,两三文一朵,若是丝绸,做得精细样子讨喜的,能卖到十来文。不过那是铺子里的价,咱们走街叫卖,总要便宜些。” 花颜点了点头,将篮子里的通草花分门别类地再顺了顺,“那咱就定茉莉三文一朵。玉兰六文。丁香个小些,五朵一束,要十文。” 花见山正要去拿扁担的手一顿,回头惊讶地看着哥儿,没本钱的东西,叫价这么贵谁买啊? 可一瞅花颜喜滋滋的脸色,话又咽下了。 “成,听你的。”花见山爽快应了。打着主意若实在卖不出去,大不了自个儿悄悄降些,回来便说照他的价卖了就是。 “那今日我陪你一同去走街。”花颜笑嘻嘻地伸手,替老爹拿起了扁担。 哎呀,那等会儿可怎么好糊弄……念头一闪而过。花见山对着哥儿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弯腰将扁担架上。 父子俩前后脚出了门。 日头刚出来,晨雾还未散尽,巷口老井边很是热闹,挑水的人们排着队,水桶撞击的响动和邻里间的问候混在一起,把这座边关小镇彻底唤醒了。 花见山与相熟的老赵头打了个招呼,一边提着心偷瞧哥儿的脸色。既怕他因头两日的变故羞窘,又怕他像往日那样觉着走街叫卖丢人。却见他落落大方跟着点头回礼,心下顿时松快,一路领着便出了小巷。 他越走越轻快,手里货郎鼓摇着节拍,嘴里开始吆喝,“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块干菜嘞……” 吆喝完,眼前一条岔路口,他扭头和花颜絮叨,“芽芽,咱往左边青石巷子走,那儿住着好几家富户,姑娘哥儿都是好打扮的,指定让你的木头花开了张。” 花见山说着话,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爹,木头花是我同你说着方便,等会 儿若有客人问,那得改口叫永生花。图个吉利。”花颜提醒道。 花老爹还没来得及答,迎面撞上个挽着髻的妇人。 “花老哥,今儿个这么早。”那妇人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眼神却没多停留,顺溜落向了花颜,“这你家颜哥儿?啧,一晃眼没见,竟这般出挑了,我都差点没敢认!” 这话叫人心里舒坦,花见山立马笑着拱手,“早啊孙嫂子。嗐,这孩子非嚷着要帮忙,便带出来见见世面。” “这是孩子心疼你呢,看把你乐得……正好,你担子里有没有细些的青色麻线?要一绞。” “有有有……”花见山手脚麻利地打开箩筐里的小布包,从各色麻线里挑出绞青色的。 他低头翻找的功夫,花颜也没闲着,微侧了头,指尖一勾,自然整理着鬓角碎发,将头上那串茉莉正正好好亮在妇人眼巴前。 孙嫂子不负所望地惊呼出声:“哎呦,这是茉莉?这节令……哪儿采的?” 花颜将竹篮上的帕子揭开一角,“婶子,这可不是采的茉莉,是我做的永生花,您再仔细瞅瞅。” 篮子里,洁白的茉莉、丁香、玉兰,分作三小堆嫩生生地挨挨挤挤。 孙嫂子惊得瞪大了眼,伸脖子细看,“这是做出来的假花?天爷,这花瓣谁能看出是真是假……像是能闻到香气似的。” 花颜拈起一朵玉兰递到她手里,“所以叫永生花啊。若是喜欢,茉莉三文一朵,玉兰六文,丁香一束有五朵,得十文。” “六文?那可不便宜啊,潘记的绢花也才这个价。”孙嫂子咋舌。只手指抚着花瓣,眼神有些挪不开。 “绢花一时倒也好看,可时日长了褪了色便要不得了,永生花四季不谢,到了寒冬腊月便更稀罕,独一份的水灵。”花颜趁热打铁,“要我说,还得是玉兰最配您,高洁、优雅,寓意还好……” 听这小嘴嘚吧的,孙嫂子失笑抬眼一望,晨光里,小哥儿一张俏脸,衬得发间茉莉格外精致,着实好看。 她本就意动,加上花见山平日里为人厚道,她也愿意捧个场。 “行啊,冲这份手艺,给我来两朵玉兰,再拿一束丁香,回头给我闺女戴。” 人家爽利,花颜也不小气,挑拣了造型最饱满的几朵,草纸包了递过去,“谢谢婶子照应,这还是我头回开张,总共二十二文给您抹了零,与我二十文吧。” 孙嫂子倒也不差那一文两文的,但能得些便宜总归让人高兴,接了头花没口子的夸耀,什么虎父无犬子的,把花见山说得见牙不见眼,一绞麻线不过两文钱,干脆也不要钱了,做了添头,硬塞给了她。 街头偶遇的一桩生意,买卖双方都很欢喜,花见山也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把个拨浪鼓摇得飞起。 花颜笑眯眯地望他一眼,拉了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走过路过别错过啊……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糖块干菜永生花嘞……” 7. 坦承 一人摇鼓,一人叫卖,爷俩顺着巷口往里走。 这巷子确实是个富庶地界,石板铺得齐整,各户的院落瞧着也宽敞,连墙头探出的花枝都显得精神些。 没走两步,又撞见一熟人,三十出头面容姣好的妇人提着个油光光的瓦罐正从巷子里出来。 迎面飘来一股花露的味道,甜津津的,却又压不住底子里的香油气。 这是苏梨他娘。算来也是个苦命人。守寡多年,靠着个香油铺子拉拔大了哥儿。 花颜对她很有些印象,前日原身闹那一场,便是她跟着一个胖婶帮着老爹忙前忙后。 “花大哥,这么早就出来走街?”林幼娘一瞅见花见山,眼睛便弯了起来,柔声劝说,“颜哥儿才刚好些,怎就带出来吹风了?仔细着了凉,反耽误你做生意。” 花见山笑意淡了点,“林嫂子早啊,这是又给亲家送香油来了吧。颜哥儿也不是出来玩闹,他自个做了些小玩意,跟着一路叫卖,想早日替我还债。” “是么,那可真是出息了。”林幼娘这才像瞧见花颜似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了一圈,“啧啧,瞧这一打扮,可精神多了。这头上戴的是……” 花颜将篮子往前递了递,“林婶子,这是永生花,茉莉三文,玉兰六文,丁香十文一束。您瞅瞅可还喜欢?” “哎呀,这花做得也太好了。”林幼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掩唇道,“颜哥儿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前日才遭了那么大的罪,哎,你是没见着,你爹哭得啊……” 花见山是个实在人,听这话连忙道:“嗐,别提了,也多亏你和刘家的来帮忙……这花你瞧着可好?让颜哥儿挑几朵给你戴。” 花颜心里冷哼一声。这母子俩可真是一个做派,面上瞧着温温柔柔,其实满肚子的弯弯绕。 明明看上了想要,却又特意提起前天,不就擎等着老爹这一句么。 可哪有白送的道理,挑唆之仇都还没报呢。 思量这妇人往日在老爹面前的矫揉造作,花颜面上露个乖,“爹说的是,林婶子帮忙确实是辛苦,婶子看看哪朵最好?我昨夜熬了一宿,手都磨破了才得了这些,要是瞧不上,我再想办法替你做些别的。” 说罢伸出纤白的手,将皱巴巴的指尖示意给两人看。 花见山的心疼顿时盖过了客套,虽不好立刻改口,眉眼间的为难却带了出来。 林幼娘面色僵了一瞬。话到这份上,她若是再不掏钱,在花见山面前的大方体面可就维持不住了,显得她连几文钱都贪,贪的还是小孩子熬夜挣那几文。 她在心里暗骂一句小兔崽子,挤了笑,“看你这孩子说的,婶子哪能白拿你东西。” 手忙脚乱从腰间摸出钱袋,数了两遍,数了十枚出来,匆匆塞到花颜手里:“行了行了,婶子买束丁香,照顾照顾你生意,也算戴个鲜亮。” 花颜接过钱,弯弯眉眼:“诶,谢谢婶子照应,婶子戴着这丁香,那叫一个活泼俏丽。” 林幼娘暗暗白了他一眼,挑了一束最大的,也没心思像往常那样特意找花见山多搭几句话,草草往发髻一插,便提着香油罐子匆匆走了,像身后有狗追似的。 快步回到家里,她把罐子往桌上一顿,又把那丁香摘下来转着圈细看。 坐在窗边照镜子的苏梨,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慢条斯理说:“娘,您又去陈家送油啊?咱做哥儿家的,还是别太上赶着,没得叫人小瞧了。” 林幼娘顿时黑了脸,两步走近了,一指头戳向苏梨后脑勺: “我不上赶着,你能得了五郎这样的好亲事?单凭我和他娘幼时那点手帕交情能顶什么用?老娘费尽心思帮你哄着婆家,你倒还来嫌弃。” 苏梨被戳得脑门一磕,差点撞镜子上,垮了脸回头:“干嘛啊,大早的。谁给你气受了?” “你瞅瞅,颜哥儿做的这头花要了我十文。花大哥本来说送了,只他抠门的不乐意,尽拿话挤兑我。” 将那束丁香怼到哥儿眼前,林幼娘又酸溜溜道:“他哪来的手艺?用啥做的?跟真的一样。回头滴两滴花露在上面,保管更叫人稀罕。” “十文?”苏梨惊得嗓门都飘了,劈手从他娘手里夺过那束小花,“新鲜的也不值钱,假的咋还这贵了?蒙人的吧?” “蒙不蒙的人家钱是挣到手了。”林幼娘斜眼瞅着自家哥儿,“我说梨儿,你不是最爱黏着你颜哥?这手艺怎么不跟他学学,不光能挣点零花钱,日后也好讨婆婆欢喜,别叫你那几个妯娌踩扁了。” 苏梨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没想到花颜竟还藏着这样的手艺,这是防他呢。 “我不学!眼下无非得个新鲜,多了就不稀罕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花颜如今的眼神有点渗人,若非必要,他还真不乐意往跟前凑了。 “啧,你这孩子,艺多不压身,有门路还不肯学……” 林幼娘见他不肯应承,心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只好作罢,只道:“算了,不去就不去吧。但这花要是真那么挣钱,以后指不定谁眼红呢。” 苏梨捏紧了手中花梗,抿着嘴再不搭话。 青石巷子里,花颜将手中铜板数了数,依次落了袋。 这地方确实没来错,都没怎么吆喝,手里的花也陆陆续续卖出去几朵,钱袋里叮当撞击的声响,可真是动听啊。 只是转头一看,花见山却有些心不在焉。 “爹,怎的了?” 花见山到底是老实人,还在纠结刚才林幼娘买花的事儿。不收钱时觉得对不住哥儿的辛苦,可真收了,却也一直过不去。 “芽芽,其实……林嫂子前儿个真帮了大忙,要不然爹这心里慌乱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这几文钱,咱们收着是不是显得太小气了?” 见他说得讪讪的,花颜叹了口气。巡视一圈四下无人,便轻声道: “爹,有些话原不想说,说了怕您听着生气。可您心眼太实,我也不能总瞒着您。前儿个我其实是和苏梨商量好,专登吓唬您来着。谁知我一时撅了过去,梨哥儿竟撒腿跑了,若不是您正好回来,那咱们……怕再也见不上了。” 花见山大惊:“啥?” “还有,您当我为啥从前总躲着奚桓?他在盘龙隘戍卫,难得过来的两回,我尽都避了出去,也是因苏梨总在我耳旁撺掇,就连蒋秀才……也是他牵线给我认识的。” 花见山木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浑圆,茫然后依旧不可置信,然后怒火腾地一下冒出来。 “他……他竟与你说这种丧良心的话?!”花见山胸口剧烈起伏,“这哪儿是哥儿家能做的事,这是个催命鬼吧,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捏紧了扁担他作势就要转身回冲,花颜一把拽住了筐绳。 “爹!口说无凭,现下人家哪里肯认?那树是我自己挂的,脚下凳子也是自己踢的,怪得了谁?现在去闹,反倒显得理亏。” 花颜松开手,虚抚着老爹胸膛往下顺,“就说怕您生气吧……您快别气了,我吃了这教训,早些看清那恶毒面目倒是好事。咱先把气咽下,多多挣钱,把日子过红火了才是正经。” 花见山抓着扁担的双手直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温声细语的苏梨,心肠竟这般歹毒。 也想不到隔壁那看着贤惠勤快的林幼娘,居然养出这么个东西,转头还能来帮忙装好人! 气狠了又生了愧疚。终归是他日日在外头跑,疏忽了哥儿,叫人钻了空子。 “芽芽,爹以前……” 花见山嗓子发紧,还没及细说,稍远处一户人家大门敞开,一个小媳妇高声招呼,“货郎!这边来。” “诶,来了,这就来!”花颜麻溜回了一句,就手扯着货担麻绳晃了晃,“爹,回头再说,先做生意。”说完带了笑,转向那户人家就走。 花见山哽了一息,挑着担子跟上了。 这小媳妇挺爽利,见了永生花喜欢得不行,呼朋唤友的,周围几户都开了门,不过盏茶功夫,花颜篮子里的通草花就 去了一大半。 这花做得太逼真,又是个头次见的新鲜玩意儿,那些个有些闲钱的哥儿小媳妇,哪儿能忍得?虽觉着价格也不算便宜,可胜在稀罕,图个乐呵也就买了。不光自己买,还给家里的姊妹捎带。 出了这巷子,日头渐渐高了。 越往镇子外围走,这生意便越难做。 这里的住户多是些苦哈哈的匠人、菜农、军户,手头紧巴,买个针头线脑都要琢磨半天,更有银钱不凑手的,便以物易物,直接拿家中的旧物来换些杂货。花颜还用一束丁香换了半片破剪刀。 父子俩就没再往外走,掉头一段路,寻了个人多些的岔口守株待兔。 永生花很是招人眼目,却也头一回遇了嫌弃。 “怎么只有白色的?这也太素了,看着像送葬似的。”一个妇人左右挑拣着不愿松手,嘴里却也没客气。旁边有心想买的哥儿便也犹豫了。 还能为什么,没钱买颜料啊,通草心本就是白色,自然做白的最省事。但话不能这么说。 花颜眨了眨眼,把笑意收了收,“自然能有其他颜色。只是眼瞅着清明就要到了,我想着我那早逝的阿爹,心里头实在难受,便只做了些素净的,权当尽了份孝心。” 这话一出,花见山顿时有些戚戚然,周围几人露出一脸的同情和赞许。 连那试图讲价的妇人也感叹道:“哎你这小哥儿,还是个孝子呢!看我那嘴,不吉利不吉利。白花好啊,清清白白,看着就让人心头安宁,这时节戴最合适了。给我来朵白玉兰,再拿两朵茉莉。” 她这一下决心,旁边犹豫的也纷纷掏出了钱袋。 “是啊,看着就舒心。” “冲这份孝心,我也来一束。” 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就没剩多少的篮子彻底空了。还有位后来的没能赶上,只看见别人发间鲜活、相互吹捧,羡慕得直跺脚。 花颜一边收钱一边道谢,也没忘广而告之,说过了清明再做一批有颜色的新花样,小哥儿小姐姐婶婶姨姨们记得过来看看。 日头挂到了正中,街上的人流渐渐稀了。 花颜提溜了一下钱袋子,转手偷偷塞给花见山,“好沉啊……爹,快帮我数数,挣了多少。” 入手一沉,花见山心道还在大街上呢,看这急得……他好笑地撇过一眼,可又拿这娇气的哥儿没办法,背过身弯着腰,冲着墙角,扯开钱袋一枚一枚仔细数。 “一,二……二十……” 花颜遮住了另一边,听着声音,欣赏着老爹咧嘴念叨的架势。 “天,一百五十二文!” 花见山猛地抬头,一张被风吹日晒的脸,像是瞬间亮堂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他平日里走街串巷,若是运气好,一天能挣个三五十文的便顶天了。 今儿个这一上午,竟抵得上他好多天的收入。 花颜嘴角翘得高高的,把篮子收好,朝老爹胳膊一挽,“走,我请您吃面去。” “下馆子啊?”花见山下意识就要摆手,“刚不是换了两颗菘菜,回家煮点杂粮饭就好了,费那钱作啥?” “挣了钱哪能不花。”花颜不由分说,帮老爹拎起了扁担,“我还是头回挣了钱,您可不能不给面子。” 花见山拗不过,被哥儿半推半拉,走向街口那家面馆。 正是饭点,里头人声嘈杂,一股子肉香混着葱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花颜一进店门,嘈杂声便断了一瞬。 他也无惧旁人眼光,找了个靠角的空桌,朗声道:“店家,来两碗焖肉面,一碗多加些醋!” 伙计回过神,上前添水,招呼后厨:“好嘞!大碗焖肉面两位!浇头全配齐,一碗多添醋!” 水壶一收,抹布一抖,人站在花颜桌边擦着桌子,朝着外头大声唱开了: “诶嘿焖~肉~面,勒个油花润,酥而不烂入口嫩,骨汤吊底面条韧,趁热下肚,诶暖周身嘞!” 8. 颜料 唱罢一回,伙计收了神通忙别的去了,邻桌几个客人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北朔已占了中秦两个府。这万一秦国扛不住,会不会波及咱大粱?” “哎,难说。这年头,日子可真难过。” “可不是么,西黎蛮子见天骚扰盘龙隘,往年这时候来的走商,今年连个影儿都没见,再过三日就到大集了,怕是生意都不好做喽。” “你还有空操心生意,若是盘龙隘也打起来,咱们镇子离这么近,小命都难保,那才是……” 一个中年汉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论什么国事,咱也管不到,听了还心烦。说点别的。我这出门一个来月,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儿没……” “就这点屁大的地方,能有什么新鲜事……老巷口有家姓花的,小哥儿不想嫁军户,闹退婚上了吊算不算?” 花见山端着水碗的手猛地一顿,不由看向自家哥儿。花颜倒跟没事儿人一样。 议论还在继续: “花家?是以前开布庄,后来遭了山匪赔到倾家荡产那家?” “对对对,是那家,他家哥儿长得,那叫一个……” “面来喽!” 一声响亮的吆喝猛地打断那人的话。 老板端着两碗冒热气儿的汤面搁在他们桌上,赔笑道:“嗐,您几位,这又是打仗又是上吊,说来多晦气……快趁热,吃面吃面!”说完又快手的将其他几碗上齐。 再没人说话了,一片唏哩呼噜的嗦面声。 花见山松了口气,片刻后,他们爷俩的面也端上来了,老板还另送了一小碟腌菜,压低声音招呼,“花老哥,真是难得见你,试试我刚腌的萝卜。” 花见山赶紧点头道了谢,再低头,花颜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素白的大瓷碗托着褐色的汤底,面条上盖着巴掌大的肉片,色泽红亮、香味浓郁,还有翠绿的葱花香菜散落在上头。 喉结动了动,花见山却没急着动筷子。 旧年家境还好时,山珍海味他也吃过不少,这点子焖肉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这是哥儿用第一次挣下的钱请的,这十五文一碗的汤面,每一滴、每一片、每一根,都沾着芽芽熬夜时的辛苦。 他细细端详着,花颜却在一旁催促,“爹,快吃啊,一会儿就坨了。” “诶。”花见山连忙扯着嘴角应了,大口吸溜了一筷子,又夹起肉片塞嘴里嚼着,眼眶不知怎的就有些发热。 “唔……真香。” 确实香,一顿午饭吃得人心满意足。 吃罢,两人就在店外树荫下小作商量。今日挣了点钱,花颜想去置办些颜料,老爹则想去附近村子再走走,花颜便央求他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些通脱木,多砍点回来备着。 父子俩在岔口分了手。 花颜揣好了钱袋,先去了百草堂。 掌柜的记得他,客气问,“小哥今日想买些甚?” “五钱红花,五钱槐花,一两乌梅,再来两块桃胶。”花颜利落报了名儿。 这些药材既能做染料也能做颜料,只是制法略有不同。染料用量大,颜料用量小,但工艺稍微复杂些。 都是些常见东西,掌柜的没追问用处,很快就称好了。不算便宜,尤其是桃胶,两块便要二十文,这一套下来,竟是花去了六十四文。 花颜掂了掂少掉大半的钱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开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堂的帘子忽然被一把掀开。 蒋鹏飞快步走了出来,在铺子里飞快扫上一圈,愣了一瞬,又追到门口朝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哪儿有他想象中的那个身影。 他转头冲掌柜问:“刚才可是个漂亮哥儿来买东西?买了些什么?” 掌柜的如实答了,买的也不过是些常见的药材。 蒋鹏飞心中纳罕,颜哥儿既然没事儿了,怎的还不托苏梨来寻他,那瓶伤药也不知用的好是不好。 花颜他爹是个溺爱的,经过这么一招,想来亲事已经处理妥当,也是到了要跟父母提提这人的时候了。 可一想到娘那性子……蒋鹏飞沉默片刻,皱着眉回了后堂。 出了药铺,花颜拐进了一旁的粮油铺子。 “店家,来三升糙米,两斤白面,再来一两豆油,三两酱豆。” 糙米三文一升,白面贵些,七文一斤,豆油更是要八文一两。不多点的东西,又是三十来文花掉了。 钱袋快要见底,他在路边菜贩子手里买了少许姜葱蒜,咬咬牙,又去了肉铺。 猪肉十二文一斤,自花家遭难后,都是逢年过节才舍得见一点荤腥。 花颜却没法忍,他本就好口吃的,尤其这身体才十八,还在发育中,乱世里的医疗条件肯定很差,有一副能抗造的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做好了心理建设,剩下的钱,他全都割了肉。 等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另一支手大包小包走出肉铺的时候,又变回荷包空空的穷光蛋了。 回到家放下东西,花颜揭开发酵缸盖子看了一眼。 淡淡的酒酸味儿飘了出来,缸里的马蓝水已经起了泡,目测进程良好。 看来这世界的物候条件,与前世确实大差不差。花颜松了口气,这蓝色染料算是有了着落。 时间还急不得,先做通草花用的颜料。 槐花是用来提取黄色素的,方法很简单,像炒菜一样先翻炒至金黄,再加水用大火煮沸,小火慢炖,最后的溶液过滤沉淀后便是成品。 红色就要复杂些。得用“杀花法。” 何谓杀?其实就是揉。 花颜将红花放冷水里先搓上它半个钟,淘洗掉易溶的黄色素。然后放进石臼里捣成浆,用麻布包了过滤,反复绞出汁液。 再用煮过乌梅的水淘洗红花残渣,进一步去掉黄色素,才能得到色泽纯正的红。 红花染布的方法也是如此,只是那用量就不是花颜手中这几两能搞定的了。而且时下温度过高没法染,红布要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染,才足够鲜艳。 色素提取完成,再混以桃胶增加附着度,花颜团团转着忙了快三个时辰,家里能用的锅碗器皿几乎都被他征用了,总算得了两小碟粗糙的颜料。 虽然没有矿物颜料那般鲜亮厚重,但这草木质地的会更显清透,正合适通草花温润的自然感。 他心里琢磨着新的花样子。 物以稀为贵,不能光卖之前的老款式,反季节的花应该更稀罕些。冬日腊梅秋海棠,若是能在春日的大集上瞧见,必定不愁销路。 再者,光做发簪也太单调,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往头上戴花。 不如用之前从老爹那拿的碎布头搓了绳子,编些手环、挂饰,再佐以永生花点缀,随那些爱美又想低调的,挂手上或挂香囊,也算雅致。 日头渐渐偏西,吱嘎一声响动,花见山满头大汗地挑着担子进了院门。 箩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上面盖了树叶子遮掩着,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了宝贝。 放下扁担关了门,便冲花颜兴奋地喊,“快看爹带了什么回来。” 那不就是通脱木的叶子么……花颜暗笑一声,凑趣儿地挨过去翻看。 果然,整整两箩筐青皮白芯的通脱木杆子。 “哇,这么多!” “今儿运气可好,往周家村的路上见了一大丛,爹这就帮你把芯子都取出来。” 花见山显然是累坏了,额头的汗顺着往下淌,他随手一抹,弯下腰往外拣树枝。花颜赶紧回屋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爹,歇会儿再取吧,我这就去做晚食,今儿个咱吃好的。” 转身进了灶房,花颜将猪肉切小丁,葱切花,姜蒜剁成蓉。上回买的陈皮也切上几丝备用。 起锅烧油,待油温上来,将肉丁下锅煸到变色,收干水汽。再加入作料爆香,最后掺水和酱豆慢火熬制,直到汤汁浓稠,油酱分离为止。 钱少,买的肉不多,只做一两顿炒菜实在耐不住吃,不如做成肉酱存起来,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骗骗嘴。 肉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出的香味实在太霸道,花见山在院里取树芯儿,那口水咽得,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别说是他,隔壁苏家都闻着了味儿。林幼娘冲着院墙瘪了瘪嘴,心想那永生花不知挣了多少钱,这两父子嘚瑟成这样。转身风一般地进屋,打算催苏梨改了主意,好歹把这门手艺哄到手。 趁着熬酱的功夫,花颜麻利地合了面,烙了些葱花饼。再用腌菜快手做出个咸汤。 等一切收拾停当,他朝院里喊上一声。 花见山洗了手进到灶房,父子俩就坐在小凳上,一人一张葱花饼摊开,一大勺肉酱卷里头,捏着两头往嘴里送。 咬上一口,滚烫的肉酱混着葱香面香炸开,咸鲜浓郁,好吃到没话说。 花见山一气吃了四张,肚子实在装不下 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看着灶台上那一砵红通通、油亮亮的肉酱,犹豫了一下,他才开口道:“芽芽,这酱……够我们吃挺长时间吧?” “是啊,我想着之后事儿忙,做了这个图方便。密封好了能放个十天半月。” “那个……”花见山看着哥儿的脸色,小心问,“你看,能不能给刘家嫂子也盛上一碗?” 花颜一怔,随即对上了人名儿。 这刘家嫂子便是当日帮着骂人、帮着收拾箩筐的胖婶。住在巷口的第一户,离花家也就几步路。 说起来,这位在永宁镇也算得上是知名人物。 在这样的年景,寻常人家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能长到她那样珠圆玉润的简直凤毛麟角。 也难怪,她男人刘福星是镇上唯一那间酒楼的掌勺,挣的钱不算多,但胜在近水楼台,油水管够,家里伙食自然比别人强了不少。 更让人羡的是,她膝下五个孩子都养活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是个哥儿,自己父母连带着婆家双亲俱都在世,这样的全福人,镇上但凡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她去帮衬,说说吉祥话。 “应该的。”花颜对这婶子的嗓门记忆犹新,欣然点头,“爹,我跟您一块儿去。咱拿个大些的碗,盛满些,刘家孩子多。” 花见山顿时绽开了笑,起身拿了最大的粗瓷碗,满登登舀足了份量,又在上面盖了两张葱花饼。 端着香喷喷的吃食,领着哥儿,花见山脚步轻飘地出了门,快步往巷口走。 老远便听见刘家院里传来的喝骂声: “大牛!你又把你弟的鞋藏哪儿了?我说了多少回,你是当哥的,不准欺负弟弟妹妹……二猫你别哭了,你掉的是下牙,必须扔房顶上,双腿并拢,不许回头看啊……四丫你给我从地上起来!脏不脏……” 看来正闹腾呢。父子俩对视一眼,花见山上前叩了叩刘家虚掩的院门。 “嫂子在家呢?” 刘嫂子正扯了老大的耳朵让他去寻鞋,回头就见端碗杵在门口的花见山。 “哟,花老板。” 她赶紧松了手,三两步迎上来,视线在那碗上一触,跟着便瞅见了花见山身后清清俊俊的小哥儿。“这是……颜哥儿也来了?” “刘婶子。”花颜乖巧叫了人,微微欠了欠身,“跟我爹一块儿给您道个谢。” 花见山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前儿个多亏了你帮忙,刚颜哥儿做了些肉酱,我寻思着给你们也尝尝,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别嫌弃。” “哎呀,你们这见外的,还专程道什么谢?”胖乎乎的大婶笑得脸更圆了。可没等她多客套,两颗小脑袋从身后探了出来。 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扒着她胳膊,鼻子使劲耸了两下,另一个小些的哥儿,口水已经流出来了,直接嚷嚷,“娘,好香啊,我要吃。” 刘嫂子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一扒拉,将挂胳膊的那个拨了开,嘴上嫌弃,“去去去,叫你大哥过来,把碗拿去灶房腾了。” 花颜看着那小两只亮晶晶的眼,心头软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在福利院里,每到分好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最小的那个总要抱着他的腿仰头喊哥哥,说什么都不听,非要先喂一口才肯老实。 思量间,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娃飞奔过来接了碗,撒腿就跑,几个小的追着肉酱的香味撵了过去。刘婶子这才得空转回身应酬,细看了花颜一番,从他的好气色到好厨艺夸了个遍。 末了,又取了一小袋干枣塞他手上,算作回礼。 等拿回空碗,爷俩告了辞,借着月色往自家小院走。 忽然从巷子深处迎面过来个人。手里抛着两吊钱,铜板哗啦哗啦的响。 是通宝号那个肿眼泡的伙计。 也不知是收债路过,还是特意来盯着花家的动静。花颜就见他意味深长的把院门瞅了瞅,又回头在他和老爹身上扫过两下,也不说话,冷哼一声便擦肩过了。 回到院里,花见山一声不吭忙活着取木芯,花颜将一篮子剥好的拎回堂屋里,点了灯,用换回的半片剪刀小心裁切。 临睡前,他烧了热水给老爹烫脚。 视线落在那双已看不出颜色的布鞋上,脚趾处将破未破,鞋底已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 花颜收回视线,浑身涌出了新的劲头。 来日方长。哪怕乱得一地鸡毛,他也有的是手段,扎出个漂亮的鸡毛掸子来。 9. 天仙 另一边的刘家,月过中天了,刘嫂子才等到自家男人进了院门。 “这么晚?昨儿不是说,张地主家周岁宴包了场,席面做好了又不用你折腾。” 刘福星本一脸的晦气,这会儿到了家,脸色缓下来,又气又笑着说,“谁能想到会出那样的幺蛾子?” “咋的了?快说快说!”刘嫂子闻到了八卦的味儿,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刘福星再了解她不过,却没急着开说,“先让我做口吃的,忙活一夜又赶着回来,肚子里空得打鼓。” 他挽了袖子进了灶房,快手做上一小盆面疙瘩。 刘嫂子跟在后头帮不上手,开了锁从柜子里摸出个小罐子,是她从几个小的虎口里夺出来的那点肉酱,摆在案上等着。 趁这功夫,刘福星将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原是那姓张的地主前年纳了个美人做妾,去年年头上得了个男娃,他已四十有一,算得上老来得子,狂喜之下包了镇上最好的酒楼,想着请四邻八乡的亲朋胡吃海塞一顿,显摆显摆他的大胖儿子。 谁知定金给了,要用的食材也都购置好,临了要开席,张家却来告知席面不做了。 酒楼老板那个气啊,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就奔了邻村讨说法,这才得知张家也是迫不得已,此刻正打得热闹。 合该那美人倒霉,生了个宝贝蛋忘乎所以,同人苟且被抓了个正着,那情郎也不是旁人,是张地主的本家堂弟。张地主本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家老太爷倒第一个挥着拐杖打了过去。 几厢闹腾着一对峙,扒出来的事儿比想的还热闹,与美人有手尾的竟不止堂弟一个。 至于那孩子,到底是张地主的种,还是老太爷或是他堂弟的,美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村正已召了人,要将美人沉塘,周岁宴自然开不得了。 遇上这样的事儿,酒楼这边也没了法子。照说收了一半定金,预备下的食材也不算亏,可那么多的肉菜,一时半会卖不出去,坏掉了实在可惜,刘福星便领着几个帮厨忙活了半宿,挑那易变质的先做了处理。 一边说着,刘福星将面疙瘩往嘴里扒了一口。面疙瘩上裹着肉酱,酱汁被热气一激,香得厉害。 “诶,这肉酱……你做的?”他问。 “花家送来的,说是谢谢我头两日帮了忙。” “花见山?不能吧,他那手艺,能做熟就不错了。” “颜哥儿做的。”刘嫂子坐在对面,剥了两头蒜搁在丈夫碗边,“你别说,那孩子闹了这么一出,如今看着可爽利多了,头前来送谢礼,婶子前婶子后的,嘴甜得很,让人心里舒坦。” 刘福星回忆了一下那小哥儿的模样,自小就漂亮得不像话,也被他爹惯得不像话。 他倒不信能折腾寻死的人会突然变成个好的,只是这肉酱确实做的不赖。 酒楼后院的井里还吊着几十斤没来得及处理的猪肉,用这个法子熬成酱倒是不错,烧茄子烧豆腐,蒸蛋炒豆角……怎么做都出不了岔子。 想到这儿,他舀起一勺肉酱放嘴里,细细咂摸。 第二日早起,天就阴着。 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花颜站在屋檐下看着收拾箩筐的老爹,心里不落忍。 “爹,今儿别出门了吧?” 花见山将麻绳勒紧些,“没事,清明难得明么,总不能阴天就不做买卖。这云看着厚,兴许吹阵风就散了。” 见状花颜也没再劝,进了灶房将昨夜的葱花饼抹了肉酱卷好,包仔细了,塞在箩筐里,“万一下雨,您可别逞强往回赶,找地方躲躲,雨停了再走。” 花见山心里热乎,面上撑着为父的架子,“嗐,爹这把年纪了,还要你操心这个?”扁担往肩上一挂,转头叮嘱,“你在家也别太累,活儿做够了就多歇歇,回屋吧,”说罢摆摆手,径直出了院门。 花颜在院里站了一小会,天色确实不好,风也起来了,带着丝潮气。 关门,干活。 先用刀石将家里的菜刀和那半片剪刀都磨了磨,稍锋利了些。 这破剪刀昨夜可立了大功,用来裁切通草纸比菜刀可顺手多了。效率高了不说,裁出来的花瓣边缘也更齐整,干净利落。 做反季节花卉的策略已定,这一批他选了海棠、菊花、腊梅等五种。另外想着物以稀为贵,每一款的量都不能多,预计三五件也就够了。 待花瓣和叶片全部裁好,将它们分门别类堆在桌面上,手指捻起纸片一折一弯,一片微微蜷曲的海棠花瓣便做成了。 所有花瓣捏完,小心黏贴组装。待所有花朵都成型后,晾干一会儿,花颜趁空吃了午饭,然后再来上色。 做这活儿心急不得,一笔一瓣都得耐心,色彩要仿真,浓淡过渡得自然。没有几年的美术功底,上色上的不好反倒俗气。 秋日的海棠很美,得是那种揉碎了的胭脂色,薄薄的绯里透着一层粉,粉里又洇着一点红。 花瓣层层叠叠地攒着,蕊心处粘了些细碎的纸屑,点成蜜色,茸茸地立着。 菊花一般人不爱往头上戴,花颜准备劝人买来插瓶。 恰是清明前后,供奉先祖也是极好的。 弯弯曲曲的花瓣雪白细腻,只在花心处晕了两笔浅黄,清寂、温存,不沾一丝烟火气。 腊梅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染了鹅黄,绽开了的鲜活娇艳,花苞则圆墩墩的,憨态可掬。 三五朵挨挤在一起做成发簪,为青丝平添十分的俏丽…… 做完要赶着集市的这一批,花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 整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也就得了这么十来件成品。 慢是慢了点,但和上次的比起来精致了许多,绝对经得起最挑剔的目光。 搁在桌面上,远远望去,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只道是秋未去,而冬已至。 视线偏转,窗外却还是暮春,酝酿了整日的雨,终于开始落了,丝丝如绵,随风潜入这方小院。 永生花都做好了,只是想要走精品路线,这外包装还得下点功夫。 花颜琢磨了好一会儿,琢磨出好几条备用方案,也没急着实施,他打算先换个活儿换换脑子,给老爹做双千层底的布鞋,整日走街串巷的,多少能舒服点。 回到屋里翻出一件土黄色的旧衣裳,可以用作鞋面和鞋里。 拆了缝线,将大块的布片裁下来,用清水搓洗两遍,抖开了晾着。 接着熬浆糊,打袼褙。 从老爹箩筐里要来的那扎破布头派上了用场,铺开第一层旧布,用刷子蘸了浆糊,细细地刷一遍,再铺第二层。 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推,把气泡挤出去,让两层布服服帖帖地黏在一起。 第三层,第四层…… 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一共糊了六层。糊好了贴在门板上,等着晾干就行。 花颜推门进了东屋。 老爹屋里就孤零零的木床和一口箱子,杂物没处搁,尽都堆在墙角。 花颜垂下眼默了默,再抬眼巡视一圈,从床底翻出一双破得不成样的旧鞋,只剩了半个鞋面,鞋帮子都烂没了。 拎着鞋到屋檐下,左右拍击的去去灰,搁在自己脚边比了比大小。 老爹的脚比他大上一圈半,脚掌也宽,像是常年走路走出来的实心脚。 在草纸上记下了尺寸,花颜顺手把这旧鞋刷了,虽然破,就当拖鞋在家用用也还行。 才刚把鞋晾到墙根下,院门外“咚咚咚”几声敲门声。 雨丝还是毛茸茸的,这天气,谁会上门? 花颜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二朗?” 雨水顺着奚朗的额角往下流,他点点头,也不进门,蹲在门槛外头卸下了比他还要宽一截的背篓。 起身回头,他也不看人,盯着不知什么地方,说:“我哥交代的,只要有空就给你送紫云菜来。村后山多的是。还有,他走得急,请期的事儿他托了村老还没得到回复,让我告你一声。” 花颜低头一瞧,背篓里的马蓝被雨水润得浓绿油亮,堆到冒了尖。 这满满一筐怕不是有二三十斤……他瞅瞅奚朗那消瘦的身板,把门打开些,“进来坐,外面下雨呢。” “不用了。” 奚朗抬手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天色。大哥已去了盘龙隘,无人给他撑腰,要是把赵荷花惹急了,怕是又要饿上他几日。快嘴说道:“你把背篓腾出来,我还要赶回去。” 这犟脾气。花颜也没再多劝,双手抓着背篓一拎……没拎动。 蓄了雨水的叶片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只能改拎为拖,往院门里拽。 奚朗“啧”过一声,伸胳膊一提溜,花颜顿觉手上一轻,牵着背篓和倔牛进了院儿。 两人合力将背篓里的马蓝倒出来,堆在堂屋外檐下的干地上。叶子湿漉漉的,雨水混着泥土,迅速在地面晕出一片深色。 花颜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奚朗居然打着赤脚,在院里留下一串的脚丫印子。 “你鞋呢?” 奚朗拽上空背篓正打算走,闻言随手扯了扯衣襟,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双草鞋,一脸莫名地看向花颜。 这哥儿不光娇气,连个 背篓都拎不动,难不成还是个傻的?雨天赶路,草鞋全浸湿了那还能要么,问的什么蠢问题。 人虽然没答话,可这牛眼里的神色太好懂了。 花颜被这股子嫌弃哽了一下,没好气道:“等着,别走啊。” 他倒也没本事立马变出双合脚的鞋,但灶房里还有饼,可以给小孩填填肚子,不能让人辛苦白跑这一趟。 快手将剩下的两张葱花饼摊开,厚厚抹上一层肉酱卷起来,再用草纸包上好几层,回来递给奚朗。 “这什么?”奚朗接到手里,低头嗅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酱香饼,路上饿了吃。”花颜正想去墙根给他取个草笠,没想这小孩撒丫子就往外跑,他急忙喊:“下雨呢,你慢着点!” “这叫什么雨,我可没那么娇气……” 渐渐远去的声音消失在微雨里。 花颜哼笑着摇摇头,视线又落在院中的脚印上。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了比。 飘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到处都还湿哒哒的,西下的日头从云缝里漏出一线。 奚朗飞快地跑了这一路,手里纸包一直散发着香味勾着他,实在没忍住,停下喘口气,拆开纸包看了一眼。 金黄焦脆的大面饼,抹着红亮油润的酱,葱花嵌在面皮里,葱香油香混着肉香,简直把人香迷糊了。 使劲儿咽下几口口水,他重新把草纸包好,两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得更快了些。 天刚擦黑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 几个眼熟的家伙正蹲在西面的草坡上割草。有人眼尖,先喊了一嗓子:“二朗!你又野哪儿去了?一日没见。” 奚朗放缓速度,扬起下巴慢悠悠地往那边晃。 一个圆脸的男娃站起身,促狭地挤兑:“该不是又去镇上,吃你那天仙饺子去了?” “哈哈哈哈,天仙饺子……”其余几个孩子笑作一团。 这笑柄其实是奚朗自个的锅。 上回去花家吃了花颜做的艾饺,那味道他实在忘不了,回来有心想跟人吹嘘,可惜东西吃完了没有实物,又不知该怎么形容。 憋到最后被问得烦了,干脆来了一句“天仙一样的饺子。” 其他人自然是不信的,奚朗自小被他舅娘克扣,哪里吃过什么好东西,只当他为了面子胡乱吹牛,笑话了他好几天。 走得近了,奚朗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饼子似乎被他的双手捂热了些,肉酱的香味砍刀一般,当头一劈,笑闹声戛然而止。 几张小脸齐刷刷凑过来,齐刷刷吸着鼻子瞪着眼。 “这……这啥啊?这香!”圆脸的猛舔嘴皮子。 “天仙饼子。”奚朗一脸傲然,只嘴角弧度有些压不住了。 “那个……二朗,给尝一口呗……” “就是,我试试,是不是真的天仙……” 奚朗心眼一动,拿着饼在这几人面前挨个晃上一眼,收回来,举高。蔑着眼皮看他们:“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谁要是想吃,以后看见紫云菜就得帮我挖出来。” “我可以!”圆脸的抢先说:“哥,朗哥……我一定帮你挖,之前我也不该说你吹牛。就给尝一口吧,尝一口就走。” 奚朗拿捏片刻,撕下一小块递过去。 圆脸接过来往嘴里一塞,一嚼~ “咕噜”,一口就没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可他两眼发直,张了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半晌,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奚朗,“……没吃出味儿,说不清楚。除非再来一口。” 奚朗默了默,到底又撕了一块给他。 “就这一回了啊。” 其他几个一看这架势,吵嚷起来,“我也要尝!”“我也要!朗哥我帮你挖草。”“朗哥你偏心眼!他的怎么这么大?” 于是一人一块。撕小了还得补一块。 几息功夫,一整张就这么没了。 正分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哥儿从后坡上走下来,背篓里是刚摘的野菜。 “哥!快来,有好东西。”圆脸的高声冲他喊。 何柳走过来,远远便站住了。瞅了眼奚朗手里被瓜分得七零八落的饼子,又飞快掠过那群仿佛饿死鬼投胎的小子们。 没敢再多看,他垂下眼,抿着笑在路边等着弟弟。 奚朗小跑两步,撕了一大块硬塞他手上。一边对着剩下的半块,狠狠咬上一口。 嚼吧嚼吧,奚朗忽然想哭。 为了扳回点脸面,这次可亏大发了。 10. 大集 隔日又是微雨,花见山照例闲不住,穿戴了蓑衣草笠出了摊。 花颜闭门在家做活儿,上午忙完永生花外包装,下午袼褙已干透了,从门板上揭下来,按尺寸裁剪鞋底。 老爹不在家,他中午就随便做了点手擀面,浇了肉酱对付过去。 倒是傍晚雨停时,花见山回来说了一嘴,说遇上好几个客人在问永生花的事儿。 这一下花颜的信心更足了。这东西毕竟不是消耗品,市场有限,得趁有热度的时候,把价格往上再抬一抬。 花见山又说,他在路上恰好遇到了蒋秀才,对他很是亲近,仿佛有什么急事想要商量,却碍着身旁有人才勉强忍下。 老爹要是不提,花颜几乎已忘了这么个人,手指微停了一下,接着低头纳鞋底。 “下次不用再搭理他,跟咱家又没什么关系。” 也是。花见山顿时后悔有些多嘴,再不提了。 其实他看的没错,蒋鹏飞确实心急。 自打花颜闹出事儿,都已经过了五六日,他原以为对方会早早来药铺寻他商量婚事。 哪怕害羞人不便来,也总该托人捎个话什么的。 可惜一次也没有。 蒋鹏飞心里火急火燎的,那般绝色将到手未到手之际最是煎熬,偏又没法主动上门。 他一个有功名的秀才,媒婆能把门槛都踏坏了,上赶着送过去叫什么话。过于殷勤了,日后娶过来也不好拿捏。 头前撞见了花颜他爹,这泰山居然是一副避之不及的鬼模样,蒋鹏飞肚里的疑惑更是难忍,送走了友人,干脆去了苏记香油铺子。 天已入黑了,苏梨正在合上最后一块门板,背后一声招呼:“来一斤香油。” 转头一看,来的却不是正经买卖。 犹豫了一下,他到底重新卸了门板,把人让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是榨油作坊。 芝麻油的香气把这屋子熏入了味儿,咋一闻挺香,时间一长便齁得慌。 蒋鹏飞揉揉鼻子,转身向外张望着,嘴上问:“我那伤药,你给他了么?” “给了。他不要。不知扔哪儿去了。”苏梨道。 蒋鹏飞惊讶回头:“怎么,他嫌东西不好?还是嫌我没去看他?” 苏梨一时语塞,想着该怎么回这话,蒋鹏飞已皱了眉,“这个节骨眼,我去瞧他才是对他名声不好,他不会这么不明事儿吧?我好不容易才求我娘同意了这门亲事,可别出幺蛾子。” “倒也不是这……哎,一时我也说不清楚。”苏梨撇撇嘴,“颜哥像变了个人似的,还说和那穷军户的亲事也不退了,要择日嫁过去。我看啊,你这心思多半得歇歇了。” “这叫什么话?闹到这份上,居然还没能退得了亲?” 蒋鹏飞愣了好一会儿,回过味儿直接拉了脸,“苏梨,你收我银子的时候,可是打包票没问题的。如今我在家人面前过了明路,却又事不成,你不得加倍赔我?” 苏梨着急朝铺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便伸出指尖掐了对方袖口晃了晃,苦脸答:“好秀才,秀才公!得你那么点银子,我日日黏着他,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可人心易变啊,我能有什么法子?” 被这一讨好,蒋鹏飞视线落在牵着自己衣袖的葱白指尖上,抬眼再看,面前这哥儿,容貌大约比不上花颜的一成,堪堪清秀而已,就这把柔柔的嗓子和小意的表情倒也讨喜。 他火气稍降了些,正想继续追问,铺子外忽然传来一把女声,“梨儿,还没打烊么?” 眼瞅着林幼娘快进门了,苏梨飞快松了手,从柜台里端出一罐子,“这位郎君,承惠五十文。” 蒋鹏飞:…… 一来二去,想问的没问着,蒋鹏飞得了一罐香油和一肚子的气出了苏记。 他刻意绕路从花家巷子走一圈,院门紧闭着,什么也瞧不着。像是专防着他这不速之客。 这口气顿时从肚里顶到了脑门。 花了这么多功夫、这么多银钱,这块肉却还是没能吃到嘴里。 更何况,与娘亲争辩过,与好友显摆过了,他这面子要往哪里搁? 蒋鹏飞越想越不甘心。 花颜不想退亲,那就使个招儿,逼他退好了。 - 永宁镇的大集,逢初一十五各开一回。 到了三月初一,连着阴雨了两日的天,总算放了晴。 日头还没攀上东边山坡,镇头镇尾的石子路已经人头攒动。 正大街更是热闹,铺子与铺子之间的缝隙里,全叫十里八乡涌来的人占满了。 地摊一个挨着一个,铺排得密密麻麻。卖山货的,卖杂粮的,卖粗瓷碗碟的,卖麻绳草鞋的,还有支了锅现做现卖吃食的,油烟混着人气儿,衬着叫卖声,乌泱泱的热闹。 陶三儿护着老婆和两个孩子,挤在人群里,满脸的不情不愿。 就他山宝肆行采买管事的身份,走南闯北见的都是大场面,眼下这种边陲小镇的集市,实在没什么看头。只落下个人挤人的烦闷。 可没办法,他老婆梅蕙兰是这镇上人,小舅子成亲,一家子回来吃酒连带住上两日,兴头来了非带着孩子赶大集,孩子又还小,他也拦不住,便只能跟着。 大集属于官集,得收市钱,一个老头拎着钱袋子从他眼前晃过去,两文一个摊位,沿街走一圈收一圈,那袋子眼看鼓的,快要拎不动了。 见到一个卖木梳的,他老婆牵着大娃上前与人砍价,陶三儿便牵着小的等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什么东西都是那么的粗陋。要说唯一新鲜点的,这镇子毕竟挨着西黎。 好些个穿短褂的夷人蹲在街边,卖些兽皮和山药材,头上裹着青布,腕上套着银圈,操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瞧着还算有趣。 只那短褂似乎遮不牢靠,时不时露出半截肚皮来,也不知冷是不冷。 正胡乱想着,忽然听见蕙兰在前面喊他,“铲儿他爹,你快来看!” 陶三儿扯着小哥儿越过几个人,顺着老婆手指的方向一看,目光一顿。 岔路口上,各自乱糟糟的地摊里,独独有一处不一样。 几个年轻媳妇和姑娘哥儿中间,围着一个树形的木头架子,瞧着比人还高上一截。向外伸展的枝丫上,长了几簇花卉。 照说这品种也不出奇,无非是些海棠腊梅什么的,花瓣有薄有厚,有卷有舒,花蕊细茸茸地立着。 恰巧日头出来,打在这木架上,粉的海棠黄的腊梅,汉玉白的菊,藤萝紫的兰,还有火一样的山茶……可眼下明明是暮春!这都搁哪儿采的秋冬日的花?! 陶三儿做了大半辈子的珠玉采买,养出一双毒辣的眼。他紧前两步,把手里的娃往他娘怀里一推,凑近了细看。 竟是假花!却又瞧不出是什么做的。 似纸非纸,似棉非棉,纹理同真花相差无几。 “多少一件?”他问。 守摊的是个面目端正的中年汉子,虽皮肤看着糙了点,可气度温润,瞧着比周围乡民舒心许多。官话还带着点京味儿: “官人好眼光,这叫永生花,四季不败。价钱得看样式。花朵大的贵些,小的便宜些。腊梅簪子一百文,海棠的一百二十文,菊花、蝴蝶兰也是一百二,山茶最大,做工最繁,要一百五十文。” “啥?这也太贵了!真花也不过十文钱,这假的倒要一百多,抢钱呢!”围观的一个妇人接口道。 梅蕙兰笑着没出声,拿胳膊肘怼了怼自家相公。 其实不必她提醒,陶三儿也动了心思了。他知道手艺活的价钱不在料子,在功夫,也在稀罕程度。 眼下这些所谓永生花,他在其他地方从没见过,即便放在行里和那些翡翠玉石摆在一处,也丝毫不跌份。 再说了,他东家是个有慧眼的,他都能瞧上,到了东家手里,必定能琢磨出更多好处来。 “每样来一件。”陶三儿下了决断 ,又补一句,“买你这许多,给个折价。” 摊主止了笑,有些为难,“这个……折价不折价的,我说了不算……”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进来个十七八岁的哥儿,端了一筒热浆子递给了摊主,转过头来冲陶三儿说: “官人,每样一件,五样共计六百一十文,给您折到整六百如何?再多……可就让不起了。” 陶三儿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好一张俊俏的脸,与那摊主还有几分挂相。 “这花都是你做的?” “是。”花颜礼貌一笑,“官人可是买回去做陈设用?” 陶三儿微讶,更来了些兴致,“你这哥儿倒是灵醒,我是府城山宝肆行的采买,这花永不凋谢,便想着拿回去同珠玉一块儿陈列。” “那您可真是眼光独到,别具一格。” 用心拍过一记马屁,花颜又说:“不过我多句嘴,珠玉是论颜色,论火彩的,用花来配也得分物件。若是祖母绿这等浓郁的,我手头这些便衬不上了,得配牡丹,还得是浓正赤红、千层重瓣的品相。冷暖一相映,宝石通透的绿意便愈发清润夺目。” 陶三儿只略略一想,便知这哥儿说的没错,牡丹乃国色,用来衬珠玉确实更雍容些。 “那牡丹你也能做?” “能,就是费料费工些,得加钱。”花颜想了想,双手比划出一个大概尺寸,“得四百文一朵。还得先下三成的定金。” 动辄就千金交易的陶管事爽快应了,掏钱。 花颜将数钱和落定的活儿交给老爹,他从旁边老爹的箩筐里取东西。 带着原木色的素纸,将一支腊梅轻轻放在正中,四角往里一收,再用同色的细麻绳绕上两道,系个活扣。 这绳上还挂着一片小纸签,画着那花的模样,旁边题了花名和一句词。 “寒苞凝娇黄,疏枝氲暗香” 这还不算完,包好的花再放进一个薄木片钉的小盒子里,面上蒙一层绢,绷紧,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花枝的轮廓和颜色,也能防尘。 重复操作,花颜手脚利落地包好了四件,正打算把最后那只海棠也包上。 “这个不必了。”陶三儿把发簪接过去,回手插在了梅蕙兰的鬓边。 粉艳艳的海棠映着她微丰的面颊,四周艳羡的目光全都射了过来。 大娃立刻捧场,“娘真好看。” 被唤作“铲儿”的小哥不知事,蹦跳着往娘亲身上窜,想把那头花摘下来玩儿。 定金付了,花见山也把自家院门同陶三儿仔细说了两遍。花颜将手里的盒子叠起来捆好,留出个绳扣递给这管事,“您慢走。” 陶三儿接过绳头,一手把蹦豆似的铲儿制住,牵稳了,跟在老婆和大娃身后往人群里去了。 花颜看了他们背影好一会,收回视线,从背篓里取出最后一批花,插在展架上。 这一幕,同样落在不远处苏记门口某人眼里。 林幼娘刚出门送走一个老主顾,便看着那一家四口慢悠悠往自己这边来。男人虽穿着便服,气度却不像本地人,老婆孩子的打扮也体面。他们这头上戴的手里提的,都是从花颜那折腾来的,显然买了不少。 她心里痒得厉害,等陶三儿一家走远些,特意绕多几步路凑到梅蕙兰跟前,“哎呀这位娘子,你戴的可叫永生花?定是不便宜吧,在哪儿买的?” ……等打听完回到铺子,林幼娘心里这点酸嫉就再也压不住了。 趁空转到柜台后,揪着苏梨胳膊狠狠掐了一把,“一百五!花颜做那永生花能卖到一百五!” 苏梨吃痛,一整个莫名其妙,“你上回不才十文么?怎的两日就涨了这么多?” “鬼知道,许是上了颜色,包得好看些……老娘辛苦磨上一斤香油才能挣上五文钱,他那一朵破花……” 铺子里又来客了,林幼娘不好再念叨下去,压着声音下了决断, “我不管,你赶紧找他把门路摸清楚,收市了就去!” 11. 售罄 晌午刚过,大集上的人流还不见少。 日头一直当空晒着,哪怕还是暮春,也让人觉得有些热了。 花见山守在摊子后面,手里搓着麻绳,眼睛不由自主落在自家哥儿的背影上。 一个抱着娃的小媳妇在木展架前站住,还没开口,花颜先笑着搭上一句“姐姐”,将人眉眼都叫松了。 又一拨客人问了价,嫌贵要走,花颜也不拦着,慢悠悠在后头补了一句,那人脚步顿了顿,回头来还是把花买走了。 花见山捏着麻绳,半晌没动。 高兴是高兴的,可看着哥儿那张嘴,对什么人说什么话,火候掐得死死的,一个被他压了好几回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那孩子自小就被养的傲气,别人问十句他能答半句。 这样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做吃食做买卖了? “爹,收钱。” 一声招呼让花见山骤然回魂。忙不迭起身将几小陌铜板收进钱袋里。也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再度压回去。 花颜把木展架上最后那支蝴蝶兰往顶上挪了挪。 没了遮挡,花瓣清凌凌招展在阳光下,随风微微颤动,更灵动了些。 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扭头一看,苏梨的未婚夫拎着几个纸包从不远处走过来。凑到展架前随意瞅了眼,又把视线投向他。 “就剩这一件了?”陈五郎问。 “是,卖完了就收摊。” 这一批的永生花虽然更大更精致,可毕竟要价太高,问的人多,买的少。 总共也才三十件,除了那采买管事的大客户,剩下的,一上午磨了又磨,也还余了这一件。 陈五郎连价都没问,直接开口道:“那给我吧。我家小妹指定喜欢。” 花颜将兰花取下来,细致地打着包装,貌似随口问:“上次听陈郎君说起你家老太太的寿礼,可寻到合适的了?” “别提了,县上和镇上差不多,没什么能入眼的。本想去趟府城,家父却又不让,说眼下盗匪四起,路上怕是不太平。实在不行,只得另想法子。” 花颜将木盒子递过去,趁人数钱的功夫,说:“我手里倒是有一匹好缎子,原是我阿爹给我攒的嫁妆,那色泽,称得上瑞华端方,老太太过寿,用着倒挺相宜。” 陈五郎猛地抬头,“嫁妆,你卖嫁妆做什么?与那军户退了亲了?” “那倒没有。”花颜定定看他一眼,坦然道:“我未婚夫和我商量好了,不急在面子上。先把家里的债还清再说。” 递了钱接过盒子,陈五郎默了片刻,点头说:“成,那你给我看看,若是东西真好,不拘价钱。也省的我发愁了。” “好说。等明日清明节,我先去同我阿爹告个罪,回头再寻郎君瞧料子。”花颜客套道,“先谢过郎君赏光。” 陈五郎再没多话,提着盒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拐进人群里不见了。 永生花售罄,交了市钱的摊位却不能浪费。花见山将木展架扛回院子,再将自己的箩筐摆出来,多少能挣上几个。 父子俩就着集市买的浆水吃了些干粮,对付了午饭,花颜从老爹手里讨了钱,打算逛逛集市,办点东西,花见山便接着看摊。 现在手里稍有些本钱了,花颜想先做个布料的小样册子,方便同人介绍,也为以后留个色相参考。便先去了赵掌柜家的布庄。 赵掌柜今日不在,不用直面债主,花颜心情也松快些,最后扯了半匹素娟,其他的细棉、粗葛、麻布……不管什么质地,素色的都来上一尺。付过钱,布料卷成了布包夹在腋下,出了布庄。 下一站,药铺。 客人定下的牡丹,对红色的需求可不少,上次买的那点红花完全不够用,这一次咬牙称了一斤,五百文的价格实在让花颜肝疼。 这一斤红花听上去挺多,做成颜料也就半个巴掌大一块。 若是染布更不禁用。一匹布最多浸上两三次,刚刚染上点粉色就没戏了。 要想得到最烈最艳的正红,至少二十斤红花,重复染十几次才行。 可想而知,深颜色的布料都得是什么人家才能穿得起,所谓满门朱紫,不过如此。 甚至若没有阿爹留给他的那匹红缎打底,还有那么多野生紫云菜提供出靛蓝,他想要的“紫气东来”根本就做不出来。 罢了,总是万事开头难。 除了红花,想着家里那空荡荡的灶房,花颜又买了些山奈八角,还有花椒。这镇子的气候同前世西南地区有些像,雾多潮气也重,吃食里多放些花椒可以祛湿。 出了药铺,正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但是路远的小贩要趁早回家,已经在准备收摊。花颜沿着对街往回走,在一个夷人摊子前停了脚。 摊上摆着几张兽皮,角落里搁了个竹笼子,两只野兔挨挤在一起缩着,长长的耳朵灰褐色的毛,黑豆似的眼睛水灵灵的。 花颜蹲下来细看,小兔都挺肥壮,其中一只受了伤,后腿上留着血迹。 “多少钱一只?” 摊主是个年轻的猎户,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儿,支吾半天连带着比划,最后开价一百文。 隔壁摊子约莫是他的同族,顿时起了哄,“阿赛!先头有人还价一百二你都不肯卖!” 眼见穿了帮,叫阿赛的摊主捏了拳头瞪回去,转回头垂着眼睛问,“要哪一只?” 一只兔子能有四五斤重,算下来,比猪肉略贵点。 看架势也不太好讲价了。花颜扯开钱袋往外数钱,“那只受伤的给我吧。” 摊主的眼神更柔软了,心想这么人美心善的哥儿干拎着兔子也不好看,干脆把另一只揪出来,连着竹笼一块给了花颜,还告诉他哪些野草兔子喜欢吃,哪些吃不得。 花颜接过笼子胡乱点着头,对方官话不好他也没怎么听懂,一门心思只想着麻辣兔丁、枣酥兔、冷吃兔、白砍兔、仔姜鲜锅兔…… 他前世的舍友,是个厨艺开了挂的川省人,论兔子的吃法,花颜就没见过比那家伙更厉害的。 左手兔右手大包小包,回到老爹摊位前,花见山赶紧上前帮手,把东西往箩筐旁边 一搁。 花颜探头一看,筐里就剩些干菜和几捆麻绳,这两样东西今日集市上多得很,难怪无人问津。 他转身在人群里搜寻两眼,瞅准目标喊了一声,“阿麼,看看干菜不?剁碎了拿来蒸扣肉,香得很。” 那老夫郎本来都要走过去了,听见这一嗓子回头看了眼,花颜冲他笑了笑。他脚下一拐就过来了。 摊子上站了个好看又嘴甜的小哥儿,买卖是好做许多。 不一会儿功夫,箩筐里的杂货清了个干净。 把花颜买的东西全收在箩筐里,杂物在左,活物在右。花见山扁担一挑走在前面,小声嘀咕,“今儿可真是顺,要是日日能这样就好了。” 花颜在路边随手揪了把野草,快步跟上,伸了草尖投喂竹笼里的野兔,心想让你临死前再吃顿饱的。 回了老巷,两人脚步一顿。 林幼娘挽着苏梨杵在家门边,一脸的殷勤。 “花大哥……” 她刚开了口,花见山把眼一瞪、脸一拉,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她的话堵在了半截,眨眼功夫,花见山就推开了自家门,一把将花颜推进去,“哐”地一声合上大门,插了门闩。 “……那个”林幼娘喃喃说完,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都什么毛病!我都还没说什么事儿呢,谁招惹他了!” 苏梨到底心里有鬼,拉着她袖子,将人拽回了家。 …… 院子里,花颜被推进门时差点绊了一跤,好笑地回头看了老爹一眼。倒也不至于这么洪水猛兽。 “没事儿吧?”花见山赶紧撂下箩筐伸手来扶,“爹手重了点。那娘俩不是好相与的,以后咱都少搭理。” “好,我知道了爹。”花颜乖巧答。 父子俩先把箩筐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进了堂屋,花见山把今天挣的钱全掏出来,和花颜手里的散钱倒在一起,一文一文地数。 大头是永生花,全数售罄,入账三千六百四十文,加上陶管事那笔定金六百文,杂货也挣了五百多,除去花颜刚用掉的,拢共还有近三两半的银子。 一次大集能挣这么多,三个月还上二十两也是有可能的了。 “这下可好,这下可好……”花见山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喜得手脚都没处搁,“……咱再接着干!爹再去进些货,顺便再砍些通脱木回来。”说完就想立刻出门。花颜赶紧拦住: “别急啊,中午就吃了那么块干粮饼子,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晚食咱得吃点好的。我给你做红烧兔丁!” 他将钱袋捆好,让老爹锁回箱子里,起身走到灶房取了刀,去院里拎出了兔笼子。 一把抓住兔耳朵……理论上,应该先敲晕? 还是一刀直接抹脖子? 花颜没杀过兔子,原以为和杀鱼一样简单,可那两只长耳朵在他手里瑟瑟地抖动,热乎乎的体温隔着皮毛传到他掌心里……有点下不去手。 他举着菜刀,左右比划两下,在那双扑闪扑闪的兔子眼里败下阵,转头开了召唤: “……爹!你快来。” 12. 蓝染 花见山从东屋出来,看哥儿那架势,干笑一声,走过来先接了刀。 他左手揪紧兔耳朵摁在磨盘上,刀背作势向下敲。 就这么晃了两三下……也没能敲下去。 那兔子眼睛里汪着水花,可怜巴巴看着他俩。 心软了一瞬,花见山手上泄了些劲儿,兔子猛地后腿一蹬。 “嗖”地从磨盘窜下去,在地面打个滑铲,窜了老远。父子俩围追堵截绕院子追了几圈,被它一头扎进墙角的柴火堆,再没影儿了。 这快堆到房檐的一堆柴火,还是奚桓上次帮着砍的,码得瓷实,搬起来太费劲。 爷俩围在跟前蹲着,商量了几句。花见山搬了最外面两根将一头堵了,花颜在另一头,把先头装兔子的竹笼敞开门摆好,里面丢一把草,人远远躲开,守笼待兔。 等了好半天,连根兔毛都没见着,柴火堆也纹丝不动,倒是里头隐约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刨土。 “爹。”花颜支着耳朵细听,哭笑不得,“它该不是在打洞吧?” 花见山扒着柴火缝,贴脸往里瞅了一眼。 可不是么,那兔子两只前爪飞快交替着刨土,受伤的腿蜷着,单靠另一只把松土踹飞,已经掏出个坑,勉强能放半个屁股。 他探出头跟花颜逗乐,“得,你的红烧兔丁入土了。这是不打算再出来,搁这儿安家了。” 花颜站的位置瞅了半天啥也瞅不见,耳朵里还是那“噗噗噗”的刨土声。 真别说,这家伙是真够顽强的。被扑兽夹伤了腿,笼子里不知道关了多久,又被人追得满院跑,末了被堵在墙角还能就地打洞。 罢了。 花颜起身抱来一把晒干的紫云菜,塞进柴火堆深处,又在笼子里添了几片青菜叶。 “爱吃吃爱住住吧,随你。”拍拍手想了会儿,又说,“往后你就叫兔坚强。” 兔丁成了房客,花颜琢磨起今晚吃什么。 正想着,有人敲院门。 还当是隔壁那娘俩,花见山沉了脸,一把拉开门……却是刘嫂子和她家男人。 国字脸的大厨手里还拎着条鱼,草绳穿着鱼鳃,鱼嘴还在一张一合,新鲜得很。 刘嫂子正笑着要开口,一眼扫到院子里,“哎呦,你们这乱得……咋的了?” 花见山回头一瞄,干笑一声,“别提了。颜哥儿买只野兔说要做给我吃,结果一不小心让它跑了,院子祸害成这样,末了也没杀成,干脆养着吧。” 刘嫂子“噗”地笑出声,肩膀直抖,“瞧你们爷俩,杀个兔子都费劲……” 她男人跟着也乐了一声,伸脖子往院里看,“搁哪儿呢?我帮你杀。” “哎,柴堆里打洞呢,不好搬,随它吧。”花见山摆摆手。 刘福星没再多问。他抿了抿嘴,脸上有了些不好意思: “花老板,其实我们来还有个事。前儿我们万贺楼一场宴席,客人中途退了订,多买的好些肉都砸手里了,我想着你家那肉酱的法子好,耐放,就照自己方法做了两回,味儿总不对。我厚着脸皮来讨教一声……那酱里头到底搁了啥?我试了八角桂皮,也还是差点。” 刘嫂子在旁边帮腔,“在家念叨得我都烦了,花老板你别怪他,他就这样的人,遇到好吃的非得弄明白咋做的……可要是独家秘方要用来赚钱的,就别搭理他了,让他自个儿琢磨去。”说着话把男人手里的鱼接过来,往花见山手里递,“别的不说,鱼先收下,那么大碗肉酱,之前一点干枣可不够还礼的。” 花见山没急着接鱼,先往边上侧了侧身,“酱的事儿得问我家颜哥儿,是他做的,我可没那手艺。” 几道目光“刷”地扫过来,花颜眼里只有那截滴水的鱼尾巴。 装模作样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方子,肉馅腌的工夫要长些,水气得收干净,然后我加了正街粮店买的酱豆。就这些。” “老钱家的酱黄豆?”刘福星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马回去试试。 花颜笑了笑,“刘叔别急,回头我写个方子给你送去。” “那可太好了!改日叔请你爷儿俩上万贺楼搓一顿,我还是有几手硬菜的。”刘福星连连拱手,刘嫂子借机将草绳往花见山手里一塞,“赶紧拿着!”说完扯了男人胳膊就走。 那鱼蹦跶了一下,花见山拎着它跨出门槛,“诶诶”了两声,那俩口子也没回头搭理他。 只好拎回来,关上了院门。 花颜把鱼接到手里晃了晃,冲老爹嘻嘻一笑,“兔丁入了土,鱼片可不自个儿游过来了。” 自个送上门的是条黑鱼,肉紧刺少。他对带鳞的一向没有半点怜悯,手起刀落,顺着骨缝片下两片净肉,再斜刀批成薄片。拿豆粉抓匀了码在一边。 剩下的鱼骨鱼头也不糟践,剪吧剪吧熬成汤底。 起锅烧油,两勺豆酱下锅,小火慢慢炒出香味,剁碎的茱萸和姜蒜、花椒、山奈一块儿扔进去,油星子爆开,炸出一股又麻又辣的香气,直冲人天灵盖。 烧火的花见山鼻子连抽了好几下,转头就见哥儿那麻利的手脚…… 犹豫了好久,他轻问,“芽芽,这肉酱啊、水煮鱼片啊,你都搁哪儿学的?瞧着好厉害……” “自己瞎琢磨呗,又不是多难的事儿。”花颜烫了青菜垫碗底下,随口答了。回头接着烫鱼片。 鱼片切得薄,往滚汤里一撒就卷了边,颜色由透转白,眨眼的功夫就熟透了。 连汤带料倒进海碗里。最后另起锅烧一勺滚油,抓一撮花椒茱萸葱花撒在汤面上,热油当头一浇。 “滋啦” 雪白的鱼片卧在红亮亮的汤里,油花漾着,花椒粒沉浮其间。 花见山一筷子下去,鱼片嫩得,在舌头上就化了,麻辣鲜香,好吃得要命又烫得厉害。 他呼噜噜连汤泡了饭,吃得额头都出了汗,嘴里斯斯哈哈的,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头先想问的那个问题,又给咽了下去。 第二天就是清明,薄雾绕绕,天地一片潮润。 父子俩拎了祭品,换了最体面的干净衣裳出了门。 通往坟山的土路上全是街坊,家家拎着纸钱糕果,碰上了抱个拳、作个揖,匆匆错开,谁也没心思寒暄。 走到山根下,花见山放慢脚步,状似随口一问,“芽芽,还认得路不?” “认得。”花颜一步跨到老爹前面,回头看他,“右边岔口直上,到了竹林左拐,再走三百来步,坡上有颗皂角树,树底下就是我阿爹。”说完转身,领路继续走。 花见山“哦”了声,等他走出去几步远,才慢悠悠跟上。 上了坡,到了地头。花颜将供品取出来摆上,点了纸钱,规规矩矩磕了头,为嫁妆缎子的事儿给阿爹赔了个不是。 祭拜完,他起身收拾墓边的枯枝败叶,嘴里开始絮叨,说他阿爹以前就最喜欢皂角树,不娇贵不张扬,却一身都是宝,秋日果荚落下,敲碎了还能洗手,天下竟有这么划算的物件儿。 又说小时候阿爹带他上山玩,教他认染材,有一次他贪玩跑丢了,阿爹找了他大半天,最后把他揍了个屁股开花,他耍赖不肯走,还是阿爹抱他下的山,一 路走一路骂,唾沫星子都喷进耳朵里…… 一五一十,桩桩件件,全是些旁人不可能知道的事。花见山蹲在旁边烧纸,悬了几天的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确实是他的芽芽。 落下了,却又一阵一阵的疼。 他看向墓碑上的名字,在心里一字一句告罪: “半芹啊,都是我的错,你走时把哥儿交给我,我却没多上心,只当他吃得饱穿得好便尽了责,到头来,竟把他逼得上了吊……你要气就气我,别怪芽芽,他还小。 好在老天开眼把孩子还给咱,捡了小命回来,人也活泛了,如今一天比一天能干,你总该放心了。 还有一桩喜事得报给你,芽芽把奚桓那门亲应下了。那男娃……真真是个好的。虽说穷点,可有力气、有分寸,是个能顶事的,这乱世里头,能护住咱哥儿性命比啥都强。 债也快还上了,今天缎子的事儿你别恼,等难关过了,我再挣上十匹八匹的,给咱哥儿添补……还有我……” 念到这儿,后面的话被一团热气糊在胸口。手边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山风一扯,全散了,化作几滴水珠,坠在坟头的黄土上。 回到家,晌午刚过,花见山还蔫蔫的,饭都吃得少。 饭后借口消食儿,花颜推搡着老爹帮忙,把染布的活儿彻底铺开。 劈了竹子在院里搭好了架子,发酵缸开了盖,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 靛水泛着幽幽的蓝黑,水面上飘着一层靛花,木棍搅下去,搅出一汪汪紫蓝色的水涡。 火候成了。 花颜把手洗净,把红缎搬到院里,在竹架上铺开、理平。 厚油纸早裁好了圆形的“寿”字模,外圈规整,里头镂空出字体笔画,用糯米粉熬成的稠浆顺着镂空处刷下去,来回走上几遍,揭起字模,白花花的糯米浆寿字就印在了缎面上,一排四个,齐齐整整。 印好字模的缎子搭在竹架上晾着,得干透了才好入缸,急不得。 晾布的空当,花颜也没闲着。 昨夜就从各色布料上裁好的巴掌大方块,一沓几十片码在一块儿。做色彩小样用的。 同一口缸,浸的次数不同,出来的便是天上地下。 粗葛只浅浅过了一道,捞出来时近乎鱼肚白;细棉浸两道,得了个月白; 再数下去,三道是天青,四道是晴山蓝,五道六道下去,蓝色一层深过一层,涧石蓝、秋波蓝、鸢尾蓝……最后那片足足浸了十来道,出缸时已蓝得发暗,这就是佛头青了。 每染好一片,甩两下水,夹上竹篾,用炭笔在布角标了色号和用料配比,一行行挂上绳子晾晒。 一下午的功夫,两根晾绳从东墙拉到西墙,挂得满满当当。 日头偏西了,花颜直起腰,仰着脖子捶了捶发僵的后颈。 满院的蓝,就这样随风飘进了眼里。 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叫夕阳一照,轻轻软软的翻飞,美得像梦一样。 院门外,挑担卖菜的吆喝声远远飘过,谁家灶房上头,刚冒起了炊烟,柴火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啃草声。 他低下头。 笼子里,兔坚强挨着菜叶蹲着,三瓣嘴飞快开合,看见他也不怕,仰起脸来,鼻子一耸一耸的。 花颜对它露出个龇牙咧嘴的笑。 “芽芽,搭把手!”花见山在架子那头吆喝,正把一堆新鲜的马蓝压进新缸子里,“趁天没黑,再酵一缸!” “来了来了!” 花颜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小样挂回晾绳,小跑过去。 13. 要挟 红缎头一次出缸,花颜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那颜色红里飘着蓝,像蒙了层灰。他也不急,和老爹一起把缎子搭上竹架晾透,隔了半日,再浸。 第二次出来灰气退了,紫意慢慢透出来,可离他想要的还是差得远。 再一次入缸,他搬个小凳子在缸边守着,看靛花在水面上聚了又散。 一匹布先后用两种颜色的染料,叫套染,红套蓝是紫,黄套蓝则是绿。没有精细配比的方子,花颜只能靠眼力和过往的经验来判断。红底子能不能吃住靛,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浸透与氧化之间。 入白矾水固色,再染。 前后忙了两天。 第三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次出缸。花颜守在竹架边,看那缎子一点点退掉浮紫,颜色越沉越深,深到极处,反倒透出些亮来。 待缎子干透,将面上的糯米浆仔细刮掉,红色寿字印花齐齐整整卧在紫缎上,端庄又大气。花见山不敢上手摸,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啧啧。 花颜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说,“爹,明日劳烦您跑一趟,请陈五郎过来看料子。” 花见山得了这话,一宿没睡踏实。天不亮就把院子又扫了一遍,这才出了门。 午后,陈五郎来了。后头还跟着个苏梨。 花颜进屋去取裹好的布匹,苏梨的眼睛就四下里溜达。 溜到晾绳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蓝布片,他撇了撇嘴,腿却不自觉凑近了,伸手捻起一片布角,对着未婚夫咬耳朵,“颜哥儿可真厉害,前两天才说要学染布,今儿就已经成了。他要卖你的料子,该不会也是自己染的吧?” 陈五郎侧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陈郎君请看。” 花颜把料子搬到院中,解开防尘的罩布。 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阳光泼洒下来,整匹紫缎像是活了一样,温润、莹滑,紫霭流转间,贵气得不得了。 陈五郎大步跨到跟前一瞅,倒抽一口凉气。 他打小锦衣玉食,府城县城的绸缎庄没少去,掌柜们吹起“贡缎”“贡紫”来,一个比一个玄乎,他听得多了,早不当回事了。 可眼前这一匹……没词儿了。 “这……”他伸手虚虚抚过缎面,不敢真碰,“这是什么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泽。还有这寿字印花……你阿爹给你办这样的嫁妆?” 苏梨也挤了过来,之前还等着看笑话,这会儿把脖子伸直了,眼睛瞪得老大。 “这是凝夜紫。”花颜坦然道,“嫁妆本来是红缎,是我加了印花,又套染出了紫色,郎君瞧着如何?” “不知颜哥儿居然有这手艺……”陈五郎眼睛不离布料,“这一匹,要多少钱?” 花颜早想好了:“素缎市面上三两起,可这颜色……郎君是识货的,前后整整十二水的功夫,再加天时地利人和才做成了,外头有钱也买不着同样的第二匹。凭良心说,十两银。” “十两?!”苏梨一把扯住未婚夫的袖口,压了声就劝上了,“五郎你听听,一匹缎子张嘴就敢要十两,还是街坊呢……他这是想钱想到失心疯了!走走走,我陪你寻别的寿礼去,何苦在这儿被人当肥羊……” 没拽动。陈五郎只是回头又瞅了他一眼。 花颜也不辩驳,把缎子递到客人手里细看,他从小样册子里取出一张同色的,舀了半盆清水,当着两个人的面把布片按进去,搓了好几把。 捞出来,水还是清水。 “再好的颜色,水洗两三遍也就泛白了。”花颜把布片抖开给他们看,“我这个,郎君拿回去随便洗,掉一丝颜色,今天收的钱原数退回。” 陈五郎盯着那片湿漉漉的布,半天没吭声。 他就是再外行,也看出这料子的非比寻常了。往简单了说,就是当铺里收旧衣裳,褪没褪色,价钱都能差出一半去,这里头的本事,便是真金白银。 苏梨嘴唇张了张,小声挤出一句,“你当陈家是什么人家,这样的衣裳还能可劲儿洗……” 跟这家伙说话是真费劲。花颜慈蔼看他,“打个比方罢了。就是不洗,时日长了也难免褪色。但我这个不是夸口,真当得起四个字,历久弥新。” “成,那就十两。”陈五郎没等他再说,从怀里摸出银票爽快递过去。想了想又道:“你能染出这个颜色,别的肯定也不差。等我这场寿礼的风头出过了,你上我家走一趟,我娘和那几位婶婶阿麽,指定也想染几匹好的。” 要的就是这话。花颜立马应下。 苏梨在一旁干着急,却不敢再拽陈五郎。 他扭头瞪花颜,人家却连眼风都不回一个。于是眼睁睁看着银票易主,缎子装盒。陈五郎捧着盒子喜滋滋就往院门走,跟忘了他这个人似的。 苏梨赶紧小跑跟上,在后头小声怄他两句,“你钱多是不是……十两啊,两百斤香油了!哪里值当……”一路没个消停。 到了巷口,陈五郎受不了了。 他叫上苏梨一块儿去花家,原本就是怕以后有人提起来,苏梨若是不知情,心里会不舒服。 眼下事儿办完了,帮了人也确实得了好东西,他心情舒坦,也懒得计较未婚夫郎的小性子,好言好语哄了两句,抱着盒子走了。 苏梨一肚子气没处撒,铺子也懒得去了,扭头回了家。 进门就撞上林幼娘,当头一句,“问着了没?那永生花到底什么做的?” “不知道!”苏梨一听花字就冒火,把门一摔,“你就知道花!花!花!你家哥儿刚在五郎跟前丢死人了,你晓不晓得!” “哎你,跟娘什么口气……我问一句怎么了?你到底跟他提没提?从前好得一个人似的,他有赚钱的法子能瞒着你?你要是学会了,咱家不是多好大一笔进项!” “进项进项!就知道个钱!”苏梨一通吼,把自己关进屋里,背靠着门板,越想越堵。 之前在花家院里,五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匹缎子,可到底是看缎子,还是在看人?那眼神亮到他心慌。 想到花颜那张脸,想到他站在人前不慌不忙的样子,苏梨把指头塞进嘴里,狠狠啃着指甲。 - 青石巷子,陈家。 陈家的院门不大,少有人知道,其实内里从门楼到二门要过三道院,论纵深,足足占了永宁镇半条街的长度。 陈五郎捧着盒子刚进二门,就叫他娘堵了个正着。 “站住。什么好东西,捂得这么严实?” “娘,寿礼呢,等月中日子到了……” “先看看。” 盒盖一开,陈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在自己陪嫁的绸缎堆里滚大的,嫁也嫁得好,这府里府外,什么样的紫没见过? 茄花紫嫌闷,玫瑰紫嫌艳,府城最大的绸缎行,万锦祥的掌柜拍胸脯说的那匹贡紫,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可眼前这一匹……她手都还没碰,眼睛已经撕不开了。 “这……哪来的?” “寻了好些地方,机缘巧合才碰见。”陈五郎得意起来,“您瞅瞅这色泽,还有这寿字印花,是不是独一份?” 陈母伸手,小心捻了捻。指尖干干净净。又举起一角对着天光照了照,匀净得像一汪深潭。 她半晌没说话,完了把缎子往自己怀里一拢: “这缎子不能搁着。” “啊?” “这么好的东西,寿礼上就亮那么一会儿就得收起来,谁知道你花了多少功夫?照我说别等了,明日就请赵裁缝来,你阿奶身子骨正硬朗,赶在生辰前把衣裳赶出来,寿宴当天穿上身,走一路让人瞧一路,满堂宾客谁不夸?到那时候,比你捧十匹料子搁她跟前都体面,其他各房的风头谁能越过你去。” 陈五郎喜道:“还是娘想得周全,这主意好!” “到底哪儿来的,同娘说实话。”陈母抱着缎子不舍得松手,“多少钱?值不值当再添几匹?这颜色太雅了,娘是真心喜欢。” 陈五郎支吾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是花颜染的。要价十两。”接着把水洗不褪色的那一出也学了学,“娘,这手艺是真绝了。” “居然是他染的?不是听说是个好吃懒做的么……”陈母惊了一句,立马专盯着儿子的脸色,“五郎,你与他有往来?看料子的时候,可有叫上梨哥儿一块儿?” “这我还能不知道么?叫了梨哥儿一块儿去的。”陈五郎说。 “那就好……”陈母欣然点头,末了又是一叹,“你跟他啊,那是没缘分。人刚一成年,我就托了李媒婆,谁知还没上门,花见山就出了岔子,把哥儿许给了那军户。那可是他家的救命恩人,要是毁了约,这辈子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陈五郎接口道:“看您说哪儿去了,都多久的事儿了。不过是看在街里街坊,有难的时候搭把手……再说了,这料子值这个价。要是能送去府城,说不定还能翻上一翻。” “……确实不贵。这样的颜色,寻常有钱的也穿不起。” 陈母的手不自觉撸着顺滑的布料,当即下了指令:“回头 寻个日子请人来家走一趟,你那些婶婶、姨姨,还有你小妹,我得给她好好染几匹,攒嫁妆。” 陈五郎嘿了一声,比自己赚了银子还高兴。 - 花家小院里,花颜简单算了笔帐。十两银落袋,除去染材钱,这一单落下了九两五。 花见山把钱压进箱底,凑一块儿反复数了几遍,快十三两了。 这才不到半个月,二十两的债务,已经攒了过半! 老头儿的腰杆当场直了几分,更坐不住了,挑起担子出了门,去镇外采紫云菜,顺道找通脱木。 花颜锁好院门,也往镇上去。 这几天晒布的空当,他已经把客人定下的牡丹花都做好了,红花又用得一点不剩,还得再去买。 一路走他还一路盘算,永生花市场有限,而且太费时耗力,还是染布利润大些,是个长久的营生,要不要多进些素布,干脆开个染坊? 百草堂药香依旧,柜台后头却换了人。 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正低头碾药,杵臼磕得笃笃响。 花颜照旧报名儿:“掌柜的,红花黄檗各两斤。” 那人应了一声,手刚搭上药柜门,忽然转过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小哥儿,可是姓花?” “是。” 中年人彻底转回身,犹疑片刻,“这……这买卖是做不成了。小哥儿别怪我,有啥想问的,去后堂寻我们少东家说去。” 花颜“哦”了一声。差点忘了,百草堂姓蒋。 按性子,他扭头就该走。 可镇上就这一家药铺,绕去县城买,来回一整天不说,路上也不一定太平。 他把蒋秀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见面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温文儒雅,体贴入微的。和原身也没什么实际进展。要是应付得好,也未必一定要撕破脸,先试试诱之以利。 “那劳烦掌柜的领个路,我和你们少东家好好说说。” 掀帘出了铺子后门,穿过一处晒满草药的院子,拐个弯就是后堂。 窗边,蒋鹏飞手里一卷书,正摇头晃脑地念着。 见两人过来,他眼睛倏地一亮,书都忘了放下,霍然起身迎出来,“颜哥儿!” 中年人识趣地退了。花颜在几步外站定,拱了拱手,一口气说明来意。 “少东家。冒昧打扰。是为采买药材的事儿。百草堂多少年的老字号了,买卖公道,镇上谁不晓得?犯不上为私人恩怨乱了章法。往后我真要开了染坊,用材就是百斤千斤的事,我可以立约为凭,只在百草堂买。现银现结,绝不拖欠。您看如何?” “……你来找我该不是为这个吧?”蒋鹏飞径直走到跟前,刻意软了嗓子,“周围没人了。来让我瞧瞧,脖子上的瘀痕褪干净没?” 一只手就这么伸了过来。花颜侧身避开,退了一步,皱了眉,“少东家自重,现在只说买卖。做不做的,给句话。” “少东家……”蒋鹏飞的手在空中僵着,一脸的惊讶,“你我什么时候生分成这样了?难不成,你还真是为买药来的?” “是。” 花颜正色道:“前尘过往我都忘了,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嫁到老藤村去,今日来,只为买卖。” 这情形和蒋鹏飞预料的完全不一样。他大好前程的一个才子,竟然还有人不识抬举。这可不能惯着。 收了手,他把胸膛再挺了挺,“行,既然你这样狠心,那我把话说白了。你若肯退了那军户,改嫁给我,别说药材,往后你要铺面、你家的债,我蒋家一并替你撑着,你只管陪我红袖添香,安稳做你的少夫郎。若是不答应……” 蒋鹏飞嘴角一勾,露出个玩味的笑,“从今往后,百草堂里一文钱的东西,你也别想买走。” 啧,搁这儿演什么霸总强取豪夺呢……花颜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他看了一眼。 也就一眼,转身就走。 “哎!你……你这什么眼神?你倒是说话啊!一声不吭算怎么个意思?耍我呢?” 蒋鹏飞追在身后,压着声音放狠话,“姓花的,你站住!你……你可别后悔啊,这镇上你还能上哪儿买染材去?你那永生花、你那染布生意,离了百草堂你染个屁!” 一直追到通往铺面的隔断前,花颜也没回头。利落抬手,撩起门帘穿进铺子,随手向后一甩…… “啪” 门帘正正抽在蒋鹏飞脸上。 蒋鹏飞被抽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捂着脸扯开了嗓子: “花颜!!你敢打我!” 14. 进山 出了百草堂,花颜还有些牙痒痒。 不知道刚那家伙给原身的好印象都是怎么留下的,明明就是披着书生皮的色狼,那眼神,想起来就让他恶心。 可再怎么恶心,花颜也不想亏了嘴,尤其今天他的看家手艺开了张,怎么也得庆祝一下。 他往菜摊肉铺转了一圈,拎着一堆好吃的往回走,拐进老巷口时忽然顿住。 通宝号那个肿眼泡伙计,抱着膀子斜靠在墙根,嘴里不知在嚼什么,一瞅见花颜,直起身两步就踱了过来。 “呦,买这么多肉?”一双眼睛从鲜肉转到花颜脸上黏了片刻,肿眼泡咂了咂嘴,“几天不见,越发水灵了。我说大集上你家那花儿,卖的不错啊。小哥儿,手头活络了,可想着点你家的债,更别琢磨着脚底抹油。” 说着话,手痒得往花颜肩膀搭过来。 花颜甩胳膊架开,没等他开骂,身侧的院门忽然开了。 “哗啦”的一泼水,溅了肿眼泡一裤腿。 刘嫂子甩了甩手里空盆,这才像看见外面有人,亮着嗓门叉了腰,“呀,对不住啊……颜哥儿你咋还在外面玩,刚花老板到家四处叫你呢。” 花颜冲刘嫂子应了声,绕过肿眼泡往家走。剩下那个,冷冷盯了膀大腰圆的妇人一眼,到底没敢说什么,扭头也走了。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能听见柴火堆下细微的响动。 “出来吧,是不是饿了?” 话音刚落,兔坚强从柴火缝里拱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笼子边上,抖抖胡须。 放下手里东西,花颜摘了把嫩草喂它,就这样蹲在笼子边上,把之前的事从头到尾再捋了一遍。 蒋鹏飞这手打得真是又蠢又毒。 蠢在他当真以为断了染材就能拿捏住人。 毒在他掐的偏偏是七寸,是花家立了赌约还债的节骨眼上。 呵,也就这点本事了。 把玩着手里的草茎,花颜看着笼子里埋头苦吃的兔坚强,慢慢笑了。 急什么。 红花断了,山里还有茜草、苏木也能染红色,植物染这手艺打从神农尝百草起就没被一扇门锁死过,百草百草,草木皆兵,皆可为我所用。 兔子急了还会打洞呢,何况人。 打定主意,他没再多想,扔了草茎,回屋给梳妆台上的千层底布鞋收尾。 最后一道线收针,打结、拉紧。鞋底纳得平整,针脚密得鱼鳞似的。 没过多会儿,院门响动,花见山挑着担子回来。花颜迎上去帮着卸了扁担,箩筐里多是老爹新采买的杂货,通脱木却没见几根。 “就砍了这么点。”花见山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镇子外头几条村,我全走遍了,看来得往山里去寻了。” 花颜正好也想去找找其他染材,他没提药铺断货的事儿,只说看能不能寻上些野生的,好像紫云菜那样,能便宜着用。爷俩便说好,一早就一块儿进山。 头前儿得刘嫂子一助,当时没顾着道谢,花颜把答应过的肉酱方子写好了,又另写了两种,牛肉酱和香辣酱的做法,一块儿送了过去。 回来差不多要做晚食了,今天买了不少的新鲜肉菜,他便做了干笋红烧肉、酱香茄子,加上新米蒸的白饭,又是花见山吃到抬不起头的一天。 饭后花颜把做好的鞋捧出来献宝,“爹,试试。” 花见山欢喜地接在手里,在门槛上坐下,把脚往新鞋里一伸,不大不小,正正好。 他站起来快走几步,又跺一跺,咧着嘴半天合不拢,“好家伙,这走道跟踩在棉花包上似的……芽芽,这也是你阿爹以前教你的?比集上卖的强太多了。” “昂,您在外做生意,阿爹教我老多了,只是我从前懒得动手。”花颜张嘴就来。 过世的阿爹在花见山眼里,就跟无所不能似的,但凡新的手艺,赖阿爹身上准没错。 花见山本就随口一问,这会儿更没往别处想。宝贝似的捧回屋里,搁在床尾。临睡吹灯前,又特意多瞅了两眼。 - 日头刚冒出来,爷俩收拾停当正要锁门,奚朗背着巨大一篓子紫云菜进了巷子。老远就在喊,“花叔!” “二朗?这么早!”花见山讶了一句,随后庆幸道,“也亏的这么早,我同你颜哥正要出门。” 奚朗颠颠地小跑两步,到了门口,立马往下卸背篓:“那赶紧的……不耽误你们做事。” 老爹伸手接着篓子推开院门,花颜在一旁细看了小孩一眼。瘦的都有点脱相了,眼下还有点青黑。 从老藤村到镇上,小二十里山路,这孩子肯定半夜就摸黑上路了。他在后面轻推了一把,把小孩推进院里, “别急着走,你帮瞅瞅我家坚强,它那腿还有得治不?我去给你煮碗面。” 一听见煮面,奚朗直咽口水,又有点不好意思,显得他每次来都像是讨吃的似的。 可转念想是花颜要他帮忙,那就是他该得的,下巴颏便又抬了起来,院里一扫,就看见竹笼里的野兔。 “咋还给野兔起上名儿了……”嘴上嘟囔,人已自动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灶房里花颜一声吆喝,“二朗,来吃面!”筷子夹了面条出锅。 奚朗把兔子关回笼子里,告诉花颜兔子那腿伤已结痂,不需要治了,能活,但以后会一直是个瘸子。 随口应了一声,花颜给面条舀上三大勺肉酱,撒一撮葱花香菜,筷子一搁,推到奚朗面前。 小孩也顾不得烫,饿了一日夜的肚子,无底洞一样往里填东西,一碗见底,花颜给他又添了一碗。 不过盏茶功夫,两大海碗的手擀杂酱面就被他吞吃干净。 他把面汤也全都喝掉,滚滚喉咙,眼巴巴望向花颜,示意自己还能再塞点。花颜却不敢再给他多吃了,怕他撑着,从老爹箩筐里包了几颗糖块,嘱咐他实在饿的时候顶顶肚子。 糖块不过是农家自制的糙饴,糯米加麦芽熬到发干,冷了之后就是硬硬的褐色小块,不算太甜,咬着还粘牙,可对奚朗来说,这一小包的份量,已经是他从没有过的奢侈。 可没等他想好要怎么道谢,一双土黄色的新鞋递到了眼前。 “呐,换上这个。”花颜往他手里一搁,“一下雨山路就会打滑,以后可不敢再光脚走路了。” 奚朗一阵恍惚,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新、新的?我的?” “嗯,闲时随手做的,用旧衣裳裁的鞋面,你别嫌弃。” 手里的份量似乎一下就重了。奚朗捧着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针脚,鞋口,一处一处地摸。 他长这么大,脚上就没沾过新布鞋。照说别家做弟弟的,还能捡着哥哥不合适的旧衣旧鞋,可他大哥自个儿也没多的,衣裳鞋袜都破了补、补了再补,烂到不能再穿为止,压根捡不上。 指望舅娘给他置办?那还不如做梦来得快。 话说,这应该不是梦吧……奚朗把手里的鞋,上劲儿捏了一把。 鞋底厚实,鞋面鞋里柔软舒服。 “……对不起,我以前那样骂你,你还对我这么好……我……我”少年涨红了脸,眼神左右飘忽,后面的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嫌太轻了。 难得能看到犟牛低头。花颜笑着戳他一句:“愣着做什么?赶紧试试合不合脚,然后麻溜的把碗刷了,还出门呢。” “就是。穿上走两步叫叔瞧瞧。”花见山在门槛外搭腔,“你穿上就知道,别提多舒服了。保管你都不想再脱下来。” 奚朗听话把鞋穿上,落地轻飘飘的。就在灶房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蹲下来脱了,鞋底合在一起,往怀里一塞。 “是舒服。谢谢嫂嫂。等你过门的大日子我再穿。”他小声说完,利落收了碗筷,两下便刷干净了。 填了肚子又收了好处,奚朗这会儿满身的牛劲儿,一听说爷俩要进山寻材料,问了个大概齐,立马蹦起来:“我知道哪儿有,我来带路!这周围的山没我不熟的。” 等花颜背了背篓,花见山挑起箩筐,奚朗从屋檐下抽了根长长的柴火棍,用柴刀三两下削了,双手递给花颜,“嫂嫂用这个,上山可以拄拐,草深的地方先拨一拨,当心蛇虫。” “哇,你想得真周到。”花颜给个夸夸,接到手里掂了掂,柄子顺手得很。 三人出了镇子西头,拐上了山路。 说是山路,不过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一道白印子。昨夜落过 雨,两边草叶上挂满水珠,一路慢慢往上走,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 花颜暂时顾不得计较这个,清明刚过,满眼都是清新的绿意,看的人舒服得很。而且说是寻染材,可要碰上野菜野果的,少不得往背篓里薅。 “有蕨菜!”奚朗眼尖,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里,“还没开拳,掐了焯水凉拌,脆生生的。” 花见山把担子一撂,也下了手。奚朗掐了蕨菜,又扒开石头根下的烂叶,拽出几截白生生的折耳根。 花颜没过去跟那俩凑热闹,他瞄到了一树香椿,踮脚捋了一兜嫩芽,丢进背篓里。 转过一片乱石坡,一丛野花椒拦在路上,挨挨挤挤好几棵,虽然还没到结果的季节,但花椒芽拿来做酱也很不错,摘一半,给人留一半。 再走了一段,花颜总算看见了能用的染材,几根细藤贴石头爬着,方棱的梗,叶子四片一轮。 他特意叫奚朗过来记下,说这是茜草,同紫云菜一样,见到就连根采了,他有用。 “嗯,记得了。我们管这叫拉拉秧。”奚朗蹲下去扒开根上的浮土,手上一使劲儿,整株就拔了出来。 可惜只有少少的两株。 接着往山里走,一片石壁下开着一丛丛紫红色的花,毛茸茸的筒状,怪可爱的。 奚朗抢先道,“我认得这个,地黄。”他摘下一朵,掐了花蒂递过来,“嫂嫂尝尝,这里头的蜜汁可甜了。也就在这儿,搁我们村附近,早被人揪得一朵不剩了。” 花颜学着嘬了一口,凉丝丝的,确实有那么一星儿的甜,就他品味儿的这么一眨眼,那一丛十来朵就被奚朗干掉了大半。 “这个根能染黄色,但这会儿还没长成,得等秋后才能采。”花颜接了一句,大概记了下位置。 奚朗着实是个好向导,但凡能吃的,半点没落下。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薅,花颜走得饶有兴致,不知不觉间背篓已沉了半截,可里面能进染缸的还是只有头前那两株茜草。 他把苏木的模样细细讲了一遍,奚朗想了会儿,说半山腰上像是见过,但不知道究竟是不是。 “半山腰?”花颜抬头往上看。 上头看不见路,只有一道被水冲出来的浅石沟,斜斜通向林子深处。 “没事,近!”奚朗说着已经蹿上去了。跟趟平地似的,哪儿会打滑、哪儿藏着绊脚的草根,脚尖一点就绕过去了,嘴上还挺殷勤,“嫂嫂,这边!小心土里有石头。” 花颜紧了紧背篓,提腿向上,花见山挑着担子走在末尾。 头十几步还好,越往上越不好走。 被两人护在中间的花颜就有些狼狈,全靠手里的柴火棍,连拄拐带拨草,遇上陡坡还得往前一递,让人拽着自己往上走。 即便如此,走着走着还是脚下一出溜,整个人歪进旁边的灌木丛,手背叫枝条挂了一下。 “嘶——” 老爹和小叔子赶紧围过来,花见山一把把他扶稳。 拍掉手上的土,花颜龇牙咧嘴的,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废物。没好气道,“就没条好点的路吗?省事儿点的。” “有啊。”奚朗特别真诚,“雇两个脚夫拿竹兜抬着走,就是贵,雇不起。” 花见山在后头闷笑一声。 最后一段石坡,奚朗猴一样攀了上去,在上头喊,“就到了,加把劲!” 花颜几乎手脚并用,爬到了坡顶,把腰一挺,一扭头,好一片山色就这样撞进了眼睛。 视线再无遮挡,青黛色的石峰一座连着一座,直愣愣戳向天边,近处浓绿如泼墨,远处淡蓝化成了烟,融进云层里。 群峰之间,一条河绕山而转,像一匹挂晒的碧色绸缎,自他脚下蜿蜒而过,为这无边无际的山野妆点。 风从空中迎面扑上来,把捂了一路的湿热冲刷干净,满山的草木气瞬间灌满了胸腔。 自然之美,当头泼洒下来,花颜拄着棍子就这样站着,好久都回不过神。 “嫂嫂你看!这个是不是苏木?” 奚朗在前头的小土坡上直叫唤。 花颜缓缓回头。坡上果然立着一排排的小树,羽叶,带刺。 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棵。 15. 算计 花颜三两步走过去,用小镰刀削开一小段枝子皮,里头的芯材红艳艳露出来。指尖也蹭上了一丝淡红。 这便是苏木,既能染布,逢年过节也能染红鸡蛋、糯米饭什么的。入药还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也就这处人迹罕至的半山腰还能寻到成片的,若是离村落近点,怕早就被砍伐一空。 花颜把背篓一卸,吆喝一句,“就这个,只削枝叶不砍树啊,装满老爹的箩筐就行。” 三人齐齐动手,花见山和花颜还知道使着柴刀镰刀,奚朗干脆直接上手掰,仿佛那锥刺一点也不扎似的。 正削着,花见山“咦”了一声,抬手往更高处一指,“芽芽你看那儿,通脱木,好大一片!哎呀,昨天可把我跑断了腿……爹这就去给你砍。你俩在这儿别乱跑啊。”脚下踩着大石头就往上爬。 “爹!你小心着点。” “好嘞!” 目送老爹安全到了高处,花颜也忙活开自己手里的。 “噼噼剥剥”的砍削声太单调,他状似随意地开口:“二朗,我听人说,你大哥拳头硬的很,前年在村里差点揍死过一个人?” 奚朗猛地停住,急了,“没有的事!谁瞎说的?!我哥可是个大英雄。” 他彻底扭过身,公鸭嗓嘎嘎的:“那会儿邻村一个泼皮喝多了,去陈婆婆家偷鸡,被老人家抓住就想动手打人,正好叫我大哥撞见,一手就把那家伙拎起来丢到树上,说再要偷东西欺负人,就不止挂树这么简单了。”小孩得意得眉毛都在飞。可见崇拜他哥崇拜得不行。 花颜被这股子小骄傲逗乐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人死要面子自个儿往树下跳,一脑门栽在大石头上……这才传出我哥差点揍死人的谣言。”奚朗嘟囔完,哼了一声,“收拾个泼皮,这能叫揍么?” “嗯,不算。这该叫见义勇为。”花颜有心顺着他说。 “那可不!还是嫂嫂你会说话。” 得了认可,奚朗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叭叭的,把奚桓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跟个神仙差不多。 花颜手里剥着树皮,见缝插针地问,“这么厉害,那怎么过了二十一都还没定亲?没人瞧上他么?” “怎么可能?”奚朗下意识反驳,可仔细回想,除了花家这门亲事,确实举不出其他的。 他眼里那么威武的大哥,无非就是脸上破了相、长得太高大了点,就被人传成了凶神恶煞,连个愿意相看的人都没有。 奚朗挠了挠后脑勺,昂扬的气焰弱了大半,最后梗着脖子硬声道:“那、那是旁人没眼光!” 花颜手上没停,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大哥总有些至交好友吧?” “有啊,村长家的老三,王桥,他和我哥是同一个什的,我哥是什长,他是个小伍长,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又是战阵上的同袍兄弟。” 说到这儿,奚朗难免想起了他哥奚桓。 前日村长的大儿子去看自家弟弟,他便托王大哥给奚桓捎了信,多的也没说什么,只是表功他很听话,经常往花家送紫云菜。 可昨夜王大哥回来,他去听信,王大哥却说这次根本没见到奚桓,就连王桥也不知道他人去了哪儿,只大概猜是被上峰单独派了出去。 事前既没有招呼,现在又找不见人影,想起大哥身上那一道又一道的伤,奚朗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致。低下头卖力干活。 这粗嗓门一下哑了火,花颜还有些不习惯,“怎么不说话了?” 奚朗不想未来嫂嫂也跟着担心,只道:“……没什么,就是想我哥了。” “那……等他下次回来,你让他到镇上来,我也给他做身新的衣裳鞋袜,大日子的时候好穿戴。怎么样?” “真的?”奚朗顿生欢喜,赶紧道谢,“那就辛苦嫂嫂了。” 辛苦什么啊,那样的衣架子摆在面前随便量、随便摸,明明是奖励才对。花颜但笑不语。 没一会儿老爹下来了,肩上满满一大抱通脱木,比他之前那几回找到的多了一倍不止,喜得脸上都放光了。 三人一顿收拾,箩筐和背篓都已经装满,花见山还捆了两扎苏木枝在扁担上,收获满满地往回走。 半道上奚朗跟花家父子道别,他得再翻过一座山回老藤村,挥了挥手,一溜烟就没影了。 到了山脚下便是官道,三岔路口各奔一方,往左回永宁镇,中间去向县城和府城,右边则直通大梁国最南面的关卡,盘龙隘。 - 永宁镇,苏记香油铺。 林幼娘提着油篓出门,给镇东头的老主顾送了两斤小磨香油,一来二去小半个时辰。 回到铺子里,就见自家哥儿坐在柜台后捏着个小瓷瓶,转来转去地看,眼神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梨哥儿,看什么呢?” 苏梨吓一跳,手一缩,瓶子顺势塞进了怀里,“没什么,新买了瓶香露,我闻闻味儿。” 林幼娘狐疑看他一眼,娘俩的用香都是她经手的,几时见哥儿单独买过一瓶? 不等她多问,苏梨起身走人,“我累了,先回去歇会儿。” 一路走得风风火火,回了院子一关门,手按在腰间的瓶子上,心口突突地跳。 就在刚才,蒋鹏飞盯着空当来找他。 一个瓶子一句话,“三月十五桑巧日,你们哥儿家要在一块儿喝甜酒。这个……给花颜喝了。” 苏梨也不是完全不知事,这瓶子里无色的一汪水,还有股说不清的甜腥气,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抬眼把人瞪着。 姓蒋的倒也光棍,“我和颜哥儿情投意合,就差个由头。成了事,生米煮成熟饭,他不嫁也得嫁了,成全了我俩,也给你自个儿添些私房钱,十两,事成既付。” 十两。又是十两。 苏梨一听这数就鬼火冒。 这是花颜从他未婚夫手里骗去的价钱。 够他盘下半间铺面的银钱,那小蹄子随随便便就骗去了,如今倒像是老天补给他似的,只消他动动手,往甜酒里一倒。 他当时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应了,还应得那么快,快得蒋鹏飞一脸鄙夷的笑。 如今再摸着那瓶子,隔墙看向花家的方向,苏梨后颈一层一层地冒汗。 可转念再一想,蒋秀才家境殷实,往后说不准还是做官的苗子,颜哥儿嫁他,是当宝贝供着,吃穿不愁。总强过嫁去深山老村,一个穷当兵的,刀口舔血的营生,万一哪天阵前收了尸…… 对,他这是为花颜好。 苏梨不知在院里站了多久,把心口的突突按了下去。 门外林幼娘喊他回铺子上门板,他没好气应了一声,“知道了。” - 同一时刻,安平府。 府城南大街上,陶三儿拎着一叠木片盒子,脚步飞快。 一家四口头前才跟着镖队进了城。梅蕙兰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却又立刻添了新堵:城门官道上碰见好几队兵马,甲胄齐全,听说是往西南边关调防。那不就是盘龙隘么?她晚食都没心思吃,就怕娘家那头出事。 “你别急,我这就去打听。”陶三儿拍胸脯,“真有个风吹草动,赶着往永宁镇取牡丹那趟,就把岳父母一块儿接来,府城城墙四丈八,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家里那点愁云,到底叫铲儿给搅散了。小哥儿又盯上了他娘头上那支海棠花簪,闹着要,梅蕙兰不给,他就爬他爹的肩膀拽爹的头发。陶三儿叫他薅得没法子,梳洗完落荒而逃。 转瞬到了山宝肆,这在府城可是一等一的好地段。三进的大铺面,门脸儿清一水的香柏木,进门先过一道影壁,绕过去豁然开朗,多宝格里珠玉玛瑙,翡翠珊瑚,一 格一格耀人眼花。 陶三儿是这儿的老人了,一路往里走,伙计们纷纷招呼。 后堂珠帘一挑,他先听见东家慕琅姝的声音:“外头等着。客人的料子还没看完。” 陶三儿便在廊下规矩站了。 慕琅姝陪着的客人是她的故交,姓沈,嫁在城北一举人家,今日来串门,捎带着看新到的料器。 约莫一炷香,该看的该买的都已敲定,她这才朝向门外,“进来吧。” 陶三儿进门,把盒子搁在桌上一一打开,“东家,您瞧这个。” 慕琅姝还没反应,沈娘子先“呀”了一声。伸手拿起一支腊梅,凑到窗根儿底下细看,又用指腹捏了捏花瓣,“这……这是绢?不对,绢怎么挺得住这个型?” “您再瞧叶子,叶脉都根根分明,跟才从枝子上摘下来似的。”陶三儿得意,“这叫永生花,我也琢磨不透到底什么做的,只晓得能永开不败。” “名儿起的好。”慕琅姝拈起茶花把玩。 她见惯了好东西,连寻常的珠玉都入不了眼,可这新鲜花样,反倒勾起她几分兴致,“巧夺天工。从哪儿寻来的?” “流溪县下的永宁镇,一个哥儿的手艺。” “永宁?”沈娘子失笑,“靠近盘龙隘的那个小镇子吧?我家有个下人是永宁的,据说拢共就一条正街两溜铺子,巴掌大的地方,能出这个?” “娘子要不信,这花的价钱您再猜猜?”陶三儿逗趣。暗里朝东家比划下手指头。 “一百五十文……”慕琅姝替她说破,又道:“这个价,料子一定不值钱,大约是天生地长的草木,树皮树芯之类。可这手艺、这品味,比咱家大师傅也差不到哪儿去,大师傅镶一件小玩意,工钱都得要一两银。” 沈娘子这心立刻就热了。软磨硬泡,丢下一两银子把腊梅和山茶两样抱走了,临出门还回头叮嘱陶三儿,“下回取牡丹回来,先给我留一件,我婆婆最爱牡丹,可不许叫别人抢了先。” 客人一走,堂内只剩主仆二人,陶三儿脸上笑意收了,神色郑重起来。 “那小哥儿姓花,我打听过了,既不是匠户世家,也不是跟哪个师傅学的,倒像是凭空长出来似的,镇上人都说不出个来路。家里老爹是个货郎,跟前有个赌约,欠着通宝号二十两,拿手艺挣钱还债,日子也过得紧巴。” 慕琅姝垂着眼皮饮了口茶,沉吟片刻:“你这心眼儿又长进了不少。我明白你的意思,借永生花搭配珠玉,取生生世世、长长久久的彩头,这是极好的路子。只是……你都说来路不明了,贸然招揽,风险不小。” 陶三儿连忙躬身,“东家,属下想过了,太下作的手段咱也不用,不如拿重金把人养在府城,专给咱一家做,再立个契,手艺就是咱家的。他那样的境况,有个百八十两的,怎么也都够了。退一万步说,就算吞不下,这样的手艺人多走动走动,总归是条路子,这世上没有跟银子结仇的巧匠。” 放下茶盏,慕琅姝抬眼看向手下,似笑非笑,“算盘倒是周全,只是算到了利,却没算透人心。一个没有来路,凭空练就这般技艺的少年,未必是肯屈居人下的性子,重金可以收买一时,未必能拴得长久。” “诶,那倒是。是我想差了。”陶三儿的头更低了。 慕琅姝用指尖轻轻摩挲蝴蝶兰的花瓣,半晌没说话。 也是巧了,最近的家事让她烦透了,不如…… “来回也不过五六天,我亲自去瞧瞧那人。” 她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外间那方空地,我早想改了,就让那哥儿给我整上一池的荷花,大的小的,开的谢的,莲叶并着底下藏着的藕,全用这永生花的料子来做。这般独一无二的景致,才配得上我的山宝肆。” 陶三儿一喜,“东家英明,属下这就安排,陪您一起去。” 16. 挣钱 盘龙隘。 两山夹着一线,七丈高的关墙,全用山石垒成。 关外五十里就是西黎的地界,黑黝黝的群山一直铺到天边。关内,一条官道垂下去,通向大梁腹地。 隘口的石壁上刻着前朝留下的四个大字:一夫当关。 寅时忽然起了大风,东侧第二个垛口,一个兵丁提着梆子上来换哨,令牌一亮,原哨的人打了个哈欠,缩着脖子下去了。 换了哨的这位往垛口一站,屏息听了一会儿,四周无人,学着夜枭叫了两声。 “咕——咕” 片刻后,西侧的崖壁上坠下条黑影,贴着外墙面向上游动。 没有绳子也没有钩,仅一双手脚,石缝、藤根、凸出的岩棱,指尖扣上去,身子就跟着上去了,又快又稳。 到崖顶翻入关墙那一瞬,黑影停了一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悄然越过,落地无声。 垛口哨兵对这黑影视若未见,这人也毫不停留,阴影里娴熟地穿过半个营盘,绕开两拨巡夜的,在五更梆子敲响前,到了校尉的营房外。 两轻一重,叩响了房门。 门打开,奚桓进了屋,摘了皮笠,一身黑衣还带着山里的潮气。 他从嘴里吐出颗蜡丸,搁在桌面上。 李校尉捏破蜡丸,取出张纸条凑到灯下一看,就手折好压在掌心里。转头看过来,“我就知道,这事儿除了你,满营找不出第二个能办的。入西黎跟回自家后院似的。辛苦辛苦,坐。” 奚桓看着他没动弹,他也不介意,转头从箱笼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接在手里,奚桓静了片刻,压着眉说,“……只有十五两。” “哎,我知道先应承了三十,可我有什么法子?” 李校尉叹口气,往椅子上一坐,“那位少爷拿着你这份功劳,也不过升个卒长,一个月多领几十个钱,实在出不起原先的价了。而我在中间担着干系,来回递话、安排换哨接应,多少也得抽点吧?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啊。” 他话锋一转,“再说,我待你如何?你弟弟六岁上那场大病,是谁连夜帮你想办法凑的钱?没有我替你找的门路,他能不能活到今天,两说。” 奚桓垂下眼,盯着手里的银票,厚韧的桑皮纸微微起了折痕。 许久,他哑声开口,“我受了些伤,这次番休,要多歇几日。” 李校尉皱起眉头,心里骂了句拿乔躲懒,面上却摆摆手,“行行行,歇着吧,回头有事再寻你。” 奚桓拿了公凭,一点没歇,洗漱完换了衣裳,天不亮就出了隘口,一路往县城去。 他的脚程快,进城的时候刚过晌午,原本想随便对付几个馍馍填肚子,一眼看见旁边卖饺子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错便进了店。 吃完饭直奔了县东头,离着半条街,就听见了“叮——当,叮,当——”的落锤声。 三口铁匠铺还是老样子,门脸窄,进去倒挺深,炉火烫得人面色发红。条案后坐着个老头,一手烟杆,一手拿着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师父。”奚桓喊了他一声。 吕门没抬眼,拿下巴点了点炉子,“火正旺,你上回打了一半的那把锄头,打完它。” 也没问从哪儿来,啥时候走,多的一句话也没有。 当年奚桓刚入伍,就分到了吕门的什里,这个当什长的就不爱说话。后来他断腿解了甲,回县城接了祖上的炉子,奚桓逢番休就抽上一日半日来帮工打铁,师徒俩一年说的话,也不知能不能凑够十句。 奚桓脱了外衣挂墙上,揉了一把腰侧,再将左臂上缠伤的布条紧了紧,往炉前一站。 风箱一拉,火头腾起来。他夹起料烧红,上砧,抡锤。 “叮——当” 这一打,就打到了日头偏西。 奚桓淬了火,拿细锉修完刃口,把锄头递过去。 吕门接了翻过来,屈指弹了一下,听了个声儿,又掂了掂份量,“嗯。” 他弯腰拎起凳边上的铁腿,往断口一杵,皮扣咔哒一下扣上,人已经撑着条案站直了。铁脚点地,“笃、笃”两步走到墙边,将那把锄头挂到了墙上。 转回来从条案底下拖出个木匣,倒出三两碎银,又数了几陌铜钱添上,推到奚桓面前。 “这两年你帮我打的活儿,工钱都在这儿,以后也不用来了。” 奚桓略微错愕,这是要赶他出门么?看了一眼条案,没敢伸手。 吕门直接抓起银钱塞他手里,“可以出师了,我也教不了你更多,往后你的东西,打你自己的名号,别再挂我三口的招牌。走吧。” 铁匠铺里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红光暗了暗。 奚桓把银子收进怀里,贴着那张银票仔细兜稳,对着吕门恭恭敬敬行个大礼,“师父。” 吕门懒得抬头,晃晃烟枪,赶苍蝇似的,只管接着画图。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 奚桓在街上站着,把怀里的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就差大几百文了,运气好点,两日就能挣够了赶回永宁镇。 脚下顿时生了风,转身又去了县码头。 码头上抗包是论件算的,日头落了正好可以上夜工。管事的提着灯笼挨个打量,到了他跟前,上下看了一眼,“一条包,一文半,过了子时翻倍。干不干?” “干。” 一夜将尽,日头照常升起。 天刚亮透,花家的灶房就飘出了香气。 香椿芽剁碎了,合进蛋液里煎成金黄的饼,锅气一冒,满院子的鲜味儿。蕨菜是昨儿焯水晾好的,拿香油和蒜末一拌,装了小碟。新米熬的粥开了花,再配上小碗老醋折耳根。 花见山蹲在灶房门口,吃得直砸嘴,“这饼香的,我说他刘福星也做不出来。” “正当季呢,能不香么。”花颜给他添了半碗粥,“爹,今天走街,担子我给您重新排布了。” 他是照好取好放的路数理了一遍,底下压着干菜,上头搁小巧的,素色的永生花也带了几朵,拿草绳一格一分,整个箩筐比先前利落好看得多。 花见山挑起担子颠了两下,见东西纹丝不动,欢喜得直点头。 老爹走街去了,花颜回屋接着裁通草纸,裁完通草纸也没顾上先整形做花,前日砍的苏木已晒得差不多了,去皮,取出内芯,再劈成薄片备用。 忙了一个多时辰,脖子和手腕都在发酸,他把柴刀搁下,揉着肩膀寻思换个活儿,想起答应了要给奚桓做身新衣裳的。大喜的日子,总得穿红才够气派。不如买些素布自己染。 收拾出门,他解了脖子上的系带,随手扔在床上。 瘀痕似乎已退得差不多了,细白的颈子光光洁洁。可对着镜子多看两眼,又觉得空落落的。衣裳是旧衣裳,洗得只 剩一点点的浅粉,领口一马平川,连个压领的绣花都没有,更别提首饰。 日子舒坦些了,花颜就很想拾掇拾掇自己。 说干就干。 拿出几片染好的蓝布,深的靛青,浅的天青,中间再夹上两块渐变过渡的,统统裁成长条,捻折缝缀,盘出一簇繁花样式的做扣袢,上方缀一枚小巧蝴蝶做扣坨,收翅,点睛。 把这对盘扣缝上衣领,扣袢在下,扣坨在上,扣好之后,蝴蝶恰好落在繁花中央。 换上衣裳,花颜对着镜子又照了两眼,心情大好,斜跨一个雪青色的小布搭子出门。 如今红蓝两色都有了取材处,手边就差黄的,能染黄色的栀子、槐米、地黄都还没到采摘季节,要不要试试找找矿物? 黄赭石就不错,属于地表风化矿,不算珍惜,一些溪流山涧和旧矿表层都有,得找日子去河边试试运气。 一路往布庄走,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染材的事儿,无意间发现街坊瞧他的眼神有点不太对。 几个婆子扎在一处嘀嘀咕咕,见他过来,声音忽然都停了。 难道是我这盘扣太过惊艳?花颜摸了摸领口,也顾不上多想,很快就到了布庄。 赵掌柜正愁眉苦脸地拨算盘,抬头见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绕出柜台,“颜哥儿,来寻我的?” “赵叔,我买布。白的和本白的我都瞧瞧。” 赵掌柜重新带了笑,把他往货架边上引,“你随便瞧……话说上次撞见你爹,闲聊几句,颜哥儿如今出息了,做个假花销路也不错。” “不光会做花儿,我如今还学会染布了,以后少不得跟赵叔打交道。”花颜得意一句,顺带放出口风。 “真的?你会染布了?”赵掌柜惊讶一句,随即感叹,“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没对花颜的染布手艺有什么指望,只想着花家又多了进项,赌约的事儿就更容易解决了。 花颜有些后悔忘了带布样来,没法当场显摆,略过这一茬,把货架上的布匹快速巡了一遍。 “赵叔,这黄色的布走得最快啊,上次来看见的那两匹都已经卖完了。” “那是,黄色易染,色也浅,价最贱么。” 说着话,赵掌柜自己也发愁,虚抚着跟前一匹深色的绸缎说:“这正红正绿也不是没人喜欢,可价实在贵啊,寻常日子谁家舍得?可我开布庄的,货架上没这些色也不行,摆齐整了吧,销不出去又都砸手里了。哎……难啊。” 花颜心里转了转,把小样册子的做法同赵掌柜说了说。 “有了册子,货架上只摆时兴又好销的撑门面,客人翻着册子看中了哪样,您再去县城给他调过来。买布无非是做衣裳,晚两三日的也不打紧。这么着,就不用太压本钱了。” 赵掌柜微愣后,双手猛地一击掌,“哎呀!这法子好!叔怎么没想到?” 他原地兜头转了两圈,使劲儿搓着拍疼的手,“不止不压本,还能减少磨损,客人要摸料子,摸小册子就行,再不用整匹拆了给他们试来试去。还有,一本册子就能看好多花色,挑选方便也更快些。好!真好!真是太好了!!” 转身赵掌柜就想往柜台里翻剪子,走到一半又回头,郑重其事地说,“颜哥儿,往后你上我这儿买什么,我都给你算便宜些,当还你这大人情。” 省钱便是挣钱。花颜笑答,“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