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发现雌君怀孕了》 1. 雄虫 阴雨连绵。 沈容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以及他屋内金链摩擦的回响。 一场没有尽头的情.事。 “雄主......”他的脸被强行掰过来,对上一双蓝金色的异瞳。 雌虫滚烫的身躯贴着他,灼热的气息均匀喷洒在他胸口。 沈容安看着面前的雌虫,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一点染上难过的情绪。 “你看看我。”雌虫松开他的下巴,眼圈微红,抓着沈容安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我这张脸,现在不讨您喜欢了吗?” “雄主......亚诺.......”那个雌虫一声声叫着他,缠绵而委屈。 沈容安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他指尖温柔地摸上面前雌虫的脸颊,因两天未吃饭,他的手指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颤抖。 可沈容安还是看见雌虫因自己主动触碰而受宠若惊的表情。 下一秒,沈容安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刀,对准面前雌虫的胸膛。 而后,他在雌虫陡然惊恐的表情中,调转刀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看向雌虫,笑得畅快:“我要回家了。” 还有——“我不叫亚诺。”沈容安听见自己这样说。 “嘀嗒......” 温热的血顺着刀尖流下,落在床单开出一朵花。沈容安的眼前一片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听见耳边响起雌虫尖锐绝望的嘶吼声。 “嘀嗒、嘀嗒——”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容安猛然从床上坐起,手掌下意识抚上胸口,心脏好好地待在他胸膛,有力地跳动着。 又做梦了。他想。 梦里的那场雨在现实中依然下着,哪怕外面的景象被厚重的窗帘遮挡,雨声还是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沈容安抹了下额头的细汗,掀开被子,小幅度爬动到床的另一头,去够床边的轮椅。 他单手撑住轮椅,慢慢将自己移到轮椅上,他得去洗个脸。 . “亚诺阁下,该到您用午餐的时间了。”菲利手举着托盘,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无虫回应。 “亚诺阁下?” 依旧一片死寂。 来送饭的佣虫咽了咽口水,心砰砰直跳,他害怕里面的雄虫出事,急忙扭动门把手。 好在没有被反锁,门开了。 可里面却空无一虫,佣虫只觉呼吸都要停滞,他连忙将餐盘放在桌上,搜寻亚诺的影子。 雄虫从白天就没有出过房门,这他们都是知道的,雄虫又没有翅膀,还能飞了不成。 就在这时,洗手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佣虫本就敏感的神经抽了一下,他小心地踱步到洗手间门口,焦急问:“阁下?您怎么了?有受伤吗?”要命,里面那位阁下要是伤到一点半点,他拿命抵也不够啊。 “啪嗒——” 洗手间的门从里面打开,黑发黑眸的雄虫坐着轮椅出来。 沈容安抬眼看他,神色淡漠,道:“没事,刚才不小心撞倒了个东西而已。你先下去吧,多谢你送饭上来。”雄虫的语气疏离而客气。 佣虫得了指令,本来家主也不让他们在亚诺阁下的房间多待一秒。他低眉顺眼地行礼,忙不迭地退出房门。 在房门即将掩上时,佣虫抬头看了眼雄虫的背影。亚诺阁下容貌昳丽,那主星难能可贵的黑色头发与眼眸,更是为他整个虫添上神秘的色彩。 他的等级更是稀有的A级。 这样一个雄虫,本该是受虫追捧的对象,本该锦衣玉食,有片刻的灰尘沾到他衣角都是罪过。 可惜……佣虫眼睛下移,落在雄虫的轮椅上。 可惜这位本该耀眼如日光的雄虫阁下,腿有暗疾,无法行走,余生说不定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亚诺听见房门关闭的细微声音后,才拿起叉子开始吃饭。他面无表情地机械性进食,不在意饭菜的味道是好是坏,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为了满足生存的需要。 他每两口停几秒,像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人,等到确定吃下的东西足以支撑他下午的活动时便放下刀叉。将餐盘交由一旁的机器虫,让它带下去。 他打开手腕上的光脑,密密麻麻的消息弹出,而这些消息全都来自一个虫——乔·格里尔。 他的雌君。 早上九点三十: “雄主,我听他们说您今天上午没去上班,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吗?今天是雨天,您要多注意保暖。下午也别去了吧。”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沈容安刚吃完饭雌虫就发消息过来: “雄主,您应该吃完午饭了吧?今天的菜符合您胃口吗?跟我说句话行吗?” .......... 一个上午,乔·格里尔发了十几条消息,沈容安一条都没回。 乔·格里尔是他在虫族遇见的第一个雌虫。 也是将他这条命救回来的雌虫,如果没有乔·格里尔,恐怕亚诺现在早已是这异世的孤魂野鬼,飘也飘不回故乡。 就连亚诺这个身份也是乔·格里尔给他的,而他真正的姓名早已随着过往封存,若他无缘回到故土,这个名字也注定无人知晓。 亚诺垂眸,伸出手,抚上刻在桌子内侧的三个字,这是不属于虫族文字的三个字——沈容安。 这才是他,他的姓名,他的身份。 他不是雄虫,而是一名人类。 是的,沈容安穿越了,在他即将研究生答辩的前一个月。 这样一件荒谬到不能再荒谬的事,可偏偏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身上。 他那时正在一座山上采风,那山不高,是外地游客常来打卡的旅游景点。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可亚诺就是那个幸运的倒霉蛋,他当时坐在车上看着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一时文艺病发作,举起相机打算记录下这一幕。 可就在这时,意外陡生,那辆载着他即将到达地点的车刹车失灵,撞破了一旁的防护栏,跌下山崖。 剧烈的疼痛在霎时吞噬了他,他想呼救,但无力喊出声,天空很亮,可天地在他眼里陡然失了色彩,只剩下灰白。他的大脑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嗡嗡作响。 世界彻底消失在他眼前,沈容安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下一秒,沈容安落进了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那个怀抱的主人稳稳托住了他,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 沈容安昏昏沉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见了一双不带感情的蓝金色的异瞳,以及垂落在他手腕的、那一缕卷曲的白金蓝渐变的头发。 很漂亮的眼睛,就是有点太冷了。这是沈容安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沈容安获救了,但他变成了一只雄虫,并与那个救了他的雌虫结了婚。 至此四年。 四年里,沈容安从一个话都不会说的文盲变成研究所的一个文员。 这是他凭自己努力才取得的一份工作,刚要去上班的前一天,他甚至兴奋得睡不着。 沈容安忽略掉他雌君发的那些嘘寒问暖的消息,调出一份辞职申请信。看了良久,迟迟没有签上名字。 前天,他去了一趟医院。 “阁下……”亚雌躺在医院里,面色苍白,虚弱地看向沈容安,眼里满是歉意,“抱歉,昨天我不是有意爽约的。” 亚雌名萨拉,是他在研究所的同事,他们年龄相仿,亚雌最近升迁。他们在工作上便多了交流。 前一星期,研究所对雌虫信息素有了新的发现。研究顺利推行,沈容安的工作量增多,而他与萨拉的交谈也从工作偶尔聊一两句别的。 沈容安在虫族没什么能说话的虫,因为就算有,他家那位雌君也会好心地帮他断绝。 毕竟,他背靠格里尔家族,住着乔·格里尔的房子,吃着乔·格里尔家的饭。简而言之,他是个赘婿。 乔·格里尔还给了他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但沈容安从没动过里面的一分钱。 乔·格里尔的感情观简单得白痴,也很干脆。干脆地斩断沈容安身边一切可能的桃花债,最好让沈容安就待在家里,哪都去不了,只属于他一个虫。 对于他去工作这件事,乔·格里尔颇有微词。虽然雌虫大发慈悲地同意,但只要沈容安敢晚回去一秒,只要乔·格里尔发现沈容安不在家,那么下一秒,不是通讯响起,就是雌虫大驾光临。 很不巧,在他们加班的那天,是后者。 乔·格里尔手提着家里管家煲的汤来找他时,正好看见他们两个凑在一处、头几乎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亲密的模样。 就连影子,都黏在了一起。 乔·格里尔当即怒火中烧,跑上去分开了他俩。将沈容安护着身后,敌对地看向萨拉,那是一种所有物被虫染指的愤怒。 乔·格里尔上下打量了萨拉一眼,冷哼一声。不顾沈容安的挣扎与反抗,强行将他抱起,带到飞行器。 萨拉下意识前进两步,又在看到沈容安和雌虫手上一模一样的对戒时退缩了。 亚诺是乔·格里尔的雄主这件事,谁都知道。乔·格里尔是谁?那可是虫族最大游戏公司的老板,钱权双收,手段狠辣。得罪了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关于这一点,沈容安比谁都更清楚地领略。 那天晚上,乔·格里尔压着他,怒火难以发泄。他手指强行将沈容安的脸掰过来,力度不小,沈容安白皙的侧脸上的指印清晰可见。 乔·格里尔半是不甘半是生气,也许还参杂了一点委屈,他问:“亚诺,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异发异瞳,是个怪物?” “可当初明明是你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沈容安的确这么说过,那是他从异世清醒的第二天,乔·格里尔含笑问他为什么总是看自己的眼睛。 沈容安没想到会被发现,脱口而出,你的眼睛很特别,也很漂亮。 雌虫听了这句话笑意更重,可沈容安当时太蠢,被这只雌虫天生的微笑唇骗了过去。如果沈容安当时将他的嘴唇挡住,就会发现雌虫的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沈容安没有想到乔·格里尔在他身上发泄后竟然还会去找萨拉麻烦,更没想到萨拉会因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而被乔·格里尔用精神力压制、警告,最终提前引发发情期而住院。 沈容安这四年不是没找过其他工作,只是每一份的结局都差不多,要么乔·格里尔直接帮他辞职,要么乔·格里尔将他的工作搞得一团糟,让他不得不辞职。 在虫族,雄虫因有着安抚雌虫精神力暴乱的天生能力而在这个世界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雄虫的风光只在表面,社会的话语权,军部、政界的领导者都是雌虫。 一名位高权重的雌虫,是不会愿意跪在地上任由雄虫打骂的。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低等星找一个等级匹配平民雌虫,利用一点职务之便开个后门,让系统强制匹配。 一个没钱没权除了性别一无所有的雄虫,要怎么与之抗衡? 沈容安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挂在紧贴他心口的白玉观音,另一只手挪开桌上那本厚重的《虫星编年史》,解救出压在下面的一张纸。 白纸最上方,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这是汉字,是虫族的人看不懂的文字。 沈容安拿起笔,用着他熟悉的文字,写下接下来的内容。 洋洋洒洒,写了一页。 上一封用虫语写的离婚协议书被乔·格里尔扔进了搅碎机,没关系,他再写一份就好了。 沈容安看了片刻,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 “乔·格里尔……”他轻声低喃这个名字,声音低缓缱绻,易给虫深情的错觉。 他将白纸重新夹进书里,抬起眼眸,目光准确地定位天花板的某处—— 那里面藏着针孔摄像头。 摄像头后有一双眼睛,随时随地、无时无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2. 吻 “那位阁下今天怎么没出去啊?”佣虫看着机器虫送下来、没动多少的盘子,压低声音问一旁的管家,“阁下好像心情不好,我们要告诉家……” “菲利。”管家瞥了他一眼,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你很闲吗?” 菲利当即给嘴巴拉上拉链,跑去收拾客厅。 他看见有一玩偶滚落到地板上,正想拾起,一道带着凉意的声音阻止了他,“别碰。” 菲利手僵在原地,看清来虫是谁后当即站直身体,弯腰问好:“家主。”此时不过下午一点,离乔·格里尔往常的下班时间,早了近五个小时。 乔·格里尔站在玄关处,宽肩窄腰,神色淡漠,白金蓝渐变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散落在胸口。 他走上去,将掉在地上的旧玩偶捡起,轻轻拍了拍灰,珍视地将那只耷拉尾巴的小狼放回原位后,问菲利:“雄主他今天没去上班吗?”明知故问,房间的监视器分明告诉了他答案。 “是。”菲利低眉顺眼,不敢直视那双除亚诺阁下之外对虫毫无温情的异瞳,他打开光脑,一张亚诺中午吃剩盘子的照片跳出来,“这是亚诺阁下中午的用餐情况,请您过目。” 乔·格里尔看着食物空缺部分,皱了下眉,“吃这么少?算了,我现在上去看看。” 沈容安将纸妥善放好,拿起一旁的、昨夜没看完的书,看了两行字,脑海却控制不住会想起萨拉的话:“您的雌君很重视您。” 重视吗?沈容安弯了弯唇角,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沈容安眸子颤了下,敛了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手控制不住收紧,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手心也留下一道浅红印记。 “雄主……”乔·格里尔敲了两下门,他习惯了无虫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卧室光线昏暗,雄虫侧对着他,今日穿着件白色棉纺休闲服,显得整个虫的气质柔软又干净。腿上搭着条毯子,手拿着本厚厚的书,长睫毛垂下,掩去眼中情绪,好像除手上的书外,再容不下其他东西。 沈容安静静坐在那里,虽然坐在轮椅上,腰板依旧挺直,像在雪中沉默挺立的松柏,也像乔·格里尔在书房挂着的那幅世间少有的水墨画。 虫族难见这样的画法,大多是浓色重彩的油画。 乔·格里尔怕雄虫眼睛不舒服,想去开灯。 手还没碰到开关,就听见雄虫微凉的声音:“关上。” 乔·格里尔迟钝地收回手,走到他身前,蹲下,双眸紧紧盯着沈容安,“雄主,我回来了。” 视线之热烈,逼得沈容安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低声回了一句“嗯。” 乔·格里尔得了好,神情放柔,他抽出雄虫手中的书,合起,放到一旁。让雄虫眼里只有他一个。 “我今天早下班,想快点来见您。”他避而不谈雄虫今日没上班的事,手试探地放在沈容安手心。 沈容安不置一词,垂眸看向他们交叠的手,神色淡淡,也没收回,任由他牵。 乔·格里尔笑意粲然,往前挪了一点,拉进他与雄虫的距离,问:“雄主,您坐得累不累,我抱您去床上歇会,好不好?”他一边说,另一只手一边探入雄虫的腰背,揉着那僵硬的地方。 轮椅虽加了柔软的垫子,但坐久了,人也变得僵。温热的手掌在他腰间游离,酸软感一下泛上来,沈容安紧抿着唇,忍受酸麻过去。 他们靠得很近,他现在的姿势就像被乔·格里尔抱在怀里一样。 “可以了。”沈容安按住他的手,雌虫抬眸,那双深邃的蓝金异瞳含住沈容安的轮廓,像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 乔·格里尔半跪在他身前,与他等高,平视着沈容安的眼睛。卷发顺着乔·格里尔的姿势垂下,挠着沈容安手背,沈容安顺手抓住了它。 乔·格里尔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不同,眼睛的颜色比头发更深一点。 闻言,乔·格里尔收回手,转而抚向沈容安的脸颊—— 苍白,带着一点病气。 雌虫的手向下划,划过他脖颈处清晰可见、跳动着的青筋。 沈容安清楚听见面前的虫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笑。 随后乔·格里尔倾身上前,目标明确盯紧了沈容安微抿起的薄唇。 沈容安偏头避开,那个温热的吻落在他脸颊。 乔·格里尔对他的动作早有预料,他掰过沈容安的脸,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这是一个细密而绵长的吻,雌虫巧妙地探寻着他,一面亲,一面用手环住沈容安,好像不怎么做沈容安就会跑了。 沈容安被他抱到床上,乔·格里尔的吻从唇、落到鼻尖再到喉结,最后停在了他受过伤、使他难以站立的膝盖。 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上面,沈容安下意识瑟缩一下,想蜷起身体,逃离面前雌虫的控制。 “别怕。”乔·格里尔按住他乱动的身体,看了眼外面的天气。 雨点敲击着窗户,窗帘紧闭,下雨天带来的潮气却像针一样,扎着沈容安膝盖。 这是他穿越后掉入荒林落下的病根,一到雨天便疼得厉害。这些年乔·格里尔遍寻虫族名医,但一无所获。沈容安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 乔·格里尔将沈容安裤子挽起,双手搓热,覆在雄虫膝盖有节奏地按摩,难言的隐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雌虫手心的温度。 他的手法老道而熟练,是找医生专门学过的,为了沈容安。 乔·格里尔或许比沈容安都更了解他的腿,了解他的腿什么时候会疼,又要按摩多久才能缓解。 沈容安视线落到他头顶,任由他按,思绪飘到他做手术后醒来的第一天。 那时的腿比现在疼上百倍,像有一辆车生生从他膝盖碾过去那样疼,不仅腿疼、头也钝钝地痛着。 “%#?”怪异的腔调从他身边传来。 沈容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带着氧气面罩也说不了话。 坐在沙发的“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沈容安才发现救他的那个人似乎是个外国人。 他的救命恩人有张浓艳张扬让人不可忽视的脸。白金淡蓝色渐变的大波浪卷发随着他低头的姿势垂下,眼睛是一金一蓝的深邃异瞳,眉弓高,鼻梁挺,嘴唇微扬,笑意温和。妥妥一副中世纪王宫里挂 着的油画。 沈容安睁着眼睛,试图辨认这是哪国语言,但是失败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哪里是被外国人救了。救他的这个都已经不是人了,而是这个世界口中的雌虫。 沈容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种族,而他的地球、他的故土早湮没在历史长河中,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这个世界有三种性别,雄虫、雌虫与亚雌。雌虫体力强悍,有着所向披靡的能力,却要受精神力暴乱的威胁。而雄虫的信息素是治疗雌虫的药,但虫星的雄虫稀少,于是弥足珍贵。一只雄虫可以有一名雌君,和多名雌侍。 像沈容安这样的A级雄虫甚至可以有十来个雌侍。 但别说十来个了,哪怕多一个,他身边的这位雌君都会发疯。 “雄主,还疼不疼?” 沈容安敛去乱七八糟的思绪,目光轻扫过这个在异世与他相伴四年的雌虫,一时无言。 乔·格里尔观察着他的神情,确认没有痛苦后才收回手,躺在雄虫身边。 沈容安蹙眉,提醒道:“现在是白天。”而且现在还没到他履行提供信息素义务的日子。 “我知道。但是.......”乔·格里尔将左手抬起,其余四指蜷缩,只有无名指怪异地挺立,苍白而僵化。 这是精神力暴乱的初步征兆。 沈容安眉心蹙了下,手指拨过他下巴,观察他后颈,不出意外看到雌虫的虫纹暗淡,隐隐发黑。沈容安手摸上去,雌虫情不自禁地躲了下。 “疼?”沈容安收回手,问他。 乔·格里尔对他的关心很是受用,得寸进尺地拱到他怀里,手指着脑袋回答:“疼的,昨晚疼得睡不着。”只有抱着雄虫才能睡着。 沈容安难得没有推开他,表情认真严肃:“坐好,我帮你看一下。”雌虫一旦精神力暴乱发作,痛苦非常,还会呈现攻击性,手腕与脚腕都要被拷上镣铐,防止伤虫。脖颈处还有带上抑制环。 这对乔·格里尔来说,是绝对难以忍受的屈辱。 沈容安确实想跟他离婚,但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乔·格里尔发病。 他知道有多痛苦。 一缕精神丝线探入乔·格里尔的精神海,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地。 精神丝线探索着这片雪地的每一寸角落,寒风刺骨,簌簌吹着。 沈容安简单做了个精神安抚,手探了下雌虫额头的温度,笃定问道:“你的发情期要到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好像没有这么早。 乔·格里尔的视线追随着沈容安的手,见他收回,还念念不舍地追上去握住。 快到发.情.期的雌虫会比平时更渴望伴侣的信息素,尤其他们已经进行过终身标记,这种依赖性只会更强。 乔·格里尔蹭着沈容安手心,连雄主也不叫,只一遍遍喊着他给雄虫取的名字,“亚诺........”缱绻依恋。 “我可能需要你的信息素了,亚诺。” 语罢,他小心地避开沈容安的腿。翻了身,双腿叉开。 他看向身下的雄虫,呢喃道:“给我吧,雄主.......” 3. 雄主 “我已经不再适合用抑制剂了,索文。”乔·格里尔拿起一旁的礼物,在那名叫索文的雌虫面前晃了晃,“你见过主星有为雌虫买礼物的雄虫吗?” 索文摇了摇头,岂止他没见过,乔·格里尔也没见过。甚至雄虫买这份礼物给他时,不是想交换什么,只是羞赧低头,很小声地说:“我......我还买不起特别贵的东西,只能买这个。希望你不要嫌弃,看到它的时候能开心一点。” 但现在,乔·格里尔看都不看那个礼物一眼,便将它扔在一旁。 无数的虫为了巴结他送过比这价值高十倍、百倍的东西。 这里面是什么,乔·格里尔从来不在乎,因为他们的眼睛只有利益与算计。 但这是个雄虫送的,还是雄虫用他自己的钱买的,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很有意思啊,你不觉得吗?我不过就是做了所有帝国公民都该做的事,救了一只雄虫,对他说两句好话,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却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乔·格里尔顿了下,随即愉快地笑出声,“哈.......可真是一只单纯的雄虫,你不知道当我跟他说我的信息素紊乱症时他紧张成什么样。” 索文问:“所以这就是你跟他结婚的原因?” “当然了,一个和我等级匹配,没有行动能力,又失去记忆的雄虫,一个几乎把我当成救世主的雄虫......”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雄虫,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一个听话的雄虫,一个能给你做精神安抚的雄虫。”索文面无表情的补充。 乔·格里尔看了他一眼,赞赏地点头,“结婚当然为了这个,不然还因为什么?愚蠢可笑的爱情吗?” “你看现在,我的事业蒸蒸日上,那些曾经践踏、羞辱我的言语也消失殆尽,我还没活够呢。凭什么让那该死的信息素紊乱搅乱我的人生.......” 沈容安躲在逼仄的监控死角,一旁的发财树掩护着他听完了全程。 当然,他也听见了礼物盒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知道,乔·格里尔都不肯打开看一眼,便将礼物扔在了一旁。 不是沈容安的礼物太廉价,只是无论他送什么,对方都不会在意而已。 沈容安趁他们出来前,转动轮椅,回了房间。 他错过了乔·格里尔的一句话:“雄主?一个治病的药而已,哪里配得上我叫什么雄主。” . “雄主.......” 沈容安只不过放出了一点信息素,乔·格里尔立即意乱情迷起来,趴在他脖颈处,像只狗一样舔舐、啃咬他的腺体。 沈容安冷眼看着他□□难耐、却不解其渴的模样,没有一点要帮雌虫安抚的意思。 只是在乔·格里尔将他脖子那块咬出血时,将他脑袋扒开,手指蹭上腺体处的血丝,举到乔·格里尔面前陈述道:“你咬疼我了。” 乔·格里尔盯着他食指上薄薄的那一层血迹,不加思考地伸出舌头,舔舐干净。 接着,这只雌虫又盯上他的脖子。 沈容安气笑了,问:“你是吸血鬼?” 乔·格里尔此时的脑子或许是承载不了太多信息,他察觉到沈容安生气的情绪,于是边吻去他脖子上的血迹,边认错:“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容安反问。 没有用吗?可是乔·格里尔记得,雄虫曾经跟他说,“如果犯了错,说句对不起就好了。” 雄虫还跟他说:永远不会生他的气。 “乔·格里尔,你说得对,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生气呢?” 沈容安有时真想撬开乔·格里尔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乔·格里尔在雄虫说“没有用”时停了亲吻,上面的血迹被他清理干净了,雄虫不会再生气了。 他看着沈容安那昳丽得过分的眉眼,忍不住亲了又亲,像是想在每一处都打上烙印。 没办法,觊觎他雄主的虫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就像前几天那个叫什么萨拉的雌虫。 不过是个相貌平平的B级,竟也敢对雄虫献媚,甚至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引得雄虫笑意涟涟。 不过没关系,乔·格里尔愉悦地想,以后这个雌虫再也不敢了。 沈容安食指抵上他的唇,阻止了他没完没了地亲吻。 沈容安在学生时代所想象的牵手、拥抱、接吻应当是情到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不是这种毫无边界的侵犯与占有。 沈容安警告乔·格里尔:“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沈容安的眼睛狭长漂亮,介于桃花眼与丹凤眼之间,眼角微微上挑,睫毛极黑极长,顺着上扬的眼尾往外勾。任谁被他看着,都会有一种自己正在被深情注视的错觉。 乔·格里尔看着这双因生气而更加鲜活的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漂亮。 沈容安这双眼睛若是更大、更圆些,便是一副万般无辜又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得不忍心对他大声说话。 但若眼睛不变,眉毛再上挑一点,再浓一些,便是个十足的薄情相。可他偏生生了个平眉,配合着那双多情的眼,蹙眉垂眸时,总带着忧愁与悲悯,像是那被虫族供奉了千百年的虫神正叹息着他的子民。 淡极生艳,潋潋生辉。 乔·格里尔体温异常滚烫,他紧贴着沈容安,黏腻湿滑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凝在沈容安脸上,又爬过他的脖颈,一路向下。 他垂着头,卷发落在沈容安锁骨,说:“......可是好难受。”乔·格里尔手捂着头,可怜兮兮的,“还是疼。” 他明显知道沈容安的敏感点在哪,一手抱头,一手按着沈容安的腰,惹得他呼吸急促了几分。 眼瞧着沈容安跟他一样,乔·格里尔才满意。他尖牙叼起拉链的口。 “我帮你。” ........ 带着点苦味的木质香包裹着他们二人,乔.格里尔眼睛极亮地盯着他,想求一句夸赞。 沈容安睨着他现在这幅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几分可惜。 可惜少了根肉骨头。 他捏住雌虫的下巴,乔·格里尔说不了话,只能眼巴巴地看他。 这种眼神,总是让沈容安忍不住,想给他扔个飞盘或者一根骨头。 沈容安将他的下巴拨到一边,指着浴室的方向命令道:“去漱口。” 他身上的重量终于消失,浴室传来水声,沈容安拿出胸口处的玉观音,抿唇看着那位慈眉善目的神。 这是他妈妈在他出生时就给他挂上的,陪着他度过人生每一个关键的阶段,一直到今天。 他盯了许久,许久后才极小声地说出那个阔别已久的称呼:“妈妈.......” 浴室的水声停了,沈容安将玉坠珍重地放回衣服里,神情恢复平静。 其实他这一举动是无用的,因为一会也还是会暴露在乔.格里尔面前。 乔·格里尔 凑上来,一刻也等不急地张开嘴,让沈容安检查。 而后他慢慢环住沈容安的腰,细细的吻从他的下巴流连到喉结。 乔·格里尔觉得心脏像缺了一个大口子,呼呼冒着风。他渴望被什么东西填满,例如沈容安的爱。 乔·格里尔在任何事上都必须掌握主动权,爱情上也一样。 他们贴得很紧,沈容安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 乔·格里尔吃痛,眼睛好像湿润了点。 从不知道多久之前,他们就都是这样了。 一个沉默毫无反应,一个主动出击却受挫。艰涩而沉默,像一场荒诞的哑剧。 每次,乔·格里尔都会用与现在如出一辙的可怜眼神看他,好像沈容安是一个将虫吃干抹净不负责的负心汉。 沈容安也不明白,这不就是乔.格里尔说过的各取所需吗?他顺着他意做了,也收起他口中那些愚蠢而可笑的情愫了。 那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我,亚诺。”乔·格里尔强行掰过沈容安的下巴,眸光盈盈像是有泪。 乔·格里尔受不了沈容安的冷漠,受不了他独自疼痛而对方却无动于衷,受不了他像条求/欢的狗却无法得到雄虫的一点爱。没有安抚,没有亲吻,有的只是例行公事的冷淡。 乔·格里尔紧紧环住沈容安的腰,他必须得将面前这只雄虫紧紧抱着,才能确认这只雄虫是属于他的。 他们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他们本该是这个世界是最亲近的虫。 乔·格里尔不在乎论坛上什么身近心远的狗屁言论,只要这只雄虫在他身边,只要确保这只雄虫身边只有他,又何必管他的心在哪个远方飘着。 沈容安强行转过来与他对视,眼里尽是不耐。 其实精神安抚是不用到最后这一步的,曾经的乔·格里尔对这种事更是能省则省。最开始的几次发情期,他们也都是临时标记而已。 乔·格里尔不想看沈容安这种眼神,他不明白,这双曾经他这么喜爱的眼睛,怎么能流露出让他难过的情绪。 他不允许,他不想看。 乔·格里尔蒙住沈容安的眼睛,自欺欺虫。 “乔·格里尔。”沈容安的声音很轻,轻到让雌虫觉得温柔。 沈容安拿下了他的手,看着那双湿红的眼睛,妥协道:“不是难受吗?过来,我帮你看一下。” 乔·格里尔眼睛眨了下,随即惊喜地凑过去。 沈容安的手是凉的,摁在他滚烫的虫纹上,奇迹般缓解了那一抽一抽的疼痛。 沈容安捻着他一缕卷发,按住乔·格里尔的后颈,让他低头。 轻柔的吻落在乔·格里尔滚烫的腺体上,雄虫的信息素慢慢释放,抚平了疼痛与苦楚,抚平了一直以来折磨着他的信息素紊乱。 市面上绝大多数的抑制剂对乔·格里尔无用,甚至会激起他的病痛。 惟有沈容安,是治愈他痛楚的唯一良药。 乔·格里尔依偎在他怀里,每当这个时候,都是他觉得自己离幸福最近的时候。 也是他和雄虫难得的、没有争吵的亲密时刻。 乔·格里尔睁着眼睛瞧他,期待雄虫和他说点什么。 沈容安确实说了。 “你去找过萨拉了,对不对?”沈容安拂去黏在他脸颊的碎发,动作依旧那样轻,语气却严肃。 乔·格里尔顿时坐起身。 4. 避孕药 这并不是沈容安来虫族的第一份工作。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某个公司当文员,可是去那不过一天,回来后,他的雌君便从他口袋里掏出两张雌虫的名片。 他工作的第三天,便被公司开除了。 乔·格里尔当时在他面前扮演的还是救命恩虫的角色。沈容安根本没想过自己失去来之不易的工作是因为他。 至于第二份工作,正好是在他听到乔·格里尔那些残忍的真心话后找到了。他当时投简历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他得靠自己活下去。 他被录用,但没去上班。 因为在他要去上班的前一晚,他跟乔·格里尔摊牌了。 他放出一缕信息素,乔·格里尔在他身下,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沈容安盯着他,曾经深情款款的眼睛此刻如寒星映玉。乔·格里尔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伸出手正要勾他的脖子。 “离婚吧。”沈容安说,“我会帮你治病,直到你找到下一个雄虫。” 乔·格里尔脸上情欲褪去,不可置信的神态自眼底浮出,周身气息瞬时阴鸷而可怖,他死死盯住沈容安,沉声道:“你说什么?” 沈容安不卑不亢地回望,重复:“离婚吧。” 温柔甜蜜的假象终究还是被打碎了,碎成了一地渣,再也拼不起来。 第二天,沈容安的眼睛被蒙住,手腕、脚腕戴上了纯金的镣铐。 乔·格里尔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他的嘴,在沈容安身上贴着他耳朵问:“还离吗?” · “乔·格里尔,你为什么要去找他?”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沈容安奇异地发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竟没有一点的愤怒和生气。 他只是觉得累。 刚才温言软语、旖旎暧昧像一戳即破的泡泡。乔·格里尔面上酡红淡去,从沈容安身上下来,到床的另一头。 他们相隔不到一尺,却咫尺天涯。 亲密氛围荡然无存,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 “他对您图谋不轨。我只是.......” “只是什么?”沈容安对他这陈词滥调早已听得腻味,“只是履行你作为雌君的责任。” “雌君?”沈容安玩味地吐出这个字眼,而后问:“雌君大人,我记得你当时让我签的婚前协议里,我没同意你可以对我事业进行干涉吧。” 签婚前协议这一项,应该是他们还没撕破脸时,乔·格里尔唯一伪装失败的一件事。哪怕他表现得再爱沈容安,再怎么对他信任爱恋,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他就藏不住了。 协议内容有很多什么财产的归属、什么不允许雄虫有其他雌侍,以及两年内不要虫崽........ 但这些条件不用协议,沈容安本来也会这么做。只是他每次看到乔·格里尔在他面前吃下避孕药时,心里还是不免泛起怪异感。 他曾在将雌虫圈在怀里时,大着胆子问他为什么已经做了措施,还要吃药。 雌虫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措施可能有失误,还是吃药更保险,将他简单搪塞过去。雌虫亲昵地刮了下沈容安的鼻子让他放心,说这个药没什么副作用。 可沈容安当时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最终他也没问出真正的想法,只是将乔·格里尔搂得更紧一点。 “我没有。” 听到婚前协议这几个字,乔·格里尔的反应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就要跪在沈容安床前。 “我没有干涉你的事业。”他被误会,语气也变得急,他左手下意识摸着右手上的佛珠,回答说:“我只是警告了他一下,让他知道你已经有雌君了。而且......雄主,而且是您答应过我,不会、不会再娶雌侍的。”他伏在床沿,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您答应过的......”语气可怜又无助。 真厉害,这下倒成沈容安的错了。 算了。沈容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起来吧。”沈容安被倒打一耙已经习惯了,他伸出手,让跪在地上演戏的雌君站起来,“你知道我没有让你跪的习惯。”虫族的雄虫有看雌虫下跪的爱好,沈容安可没有。 所以,别在他面前假惺惺地做戏了。 当然这句话,沈容安没有说。 乔·格里尔顺从地站起来,胸肌出了层薄汗,在光下像是刷了层蜜一样的亮。 沈容安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跟乔·格里尔讲话总会让他幻视大学时期去幼稚园做志愿者的时候。 但跟乔·格里尔比起来,那些小朋友可能还多了点乖巧和可爱。 “乔·格里尔,你每次都要这样吗?”凭借着自己的主观臆断,默认他跟全天下的雌虫都有一腿,只要有雌虫接近沈容安就是要挑战他的正宫地位。 沈容安实在没想到自己穿越一趟还能体验皇帝待遇,只可惜他有一位善妒的皇后。 雌虫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从来是不会认错,也不肯承认自己有错的。 沈容安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关键那坨棉花还会凑上来拍他的胸口让他不要生气,“我记得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们只是在一起做一个项目。” “可我看到你对他笑了。” 笑?沈容安不记得自己笑过,加班有什么好笑的。 等等......别告诉他导致那位可怜的亚雌进医院的原因只是因为一个笑? 沈容安现在是真的被气笑了:“我对他笑一下,你就要将他逼进医院?”沈容安叹为观止。 乔·格里尔垂眸,默认了。 “呵.......”沈容安伸手掐住雌虫的脖子,乔·格里尔也不反抗任由他掐。 沈容安没用什么力,即使他真的很想就这么掐下去,“雌君,你的想象力是否太丰富了点?我们的协议难道也写了我不能对任何一只虫笑吗?还是你觉得我是个色欲熏心、会出尔反尔的雄虫?”就他这幅出行都困难的模样,乔·格里尔到底是怎么一直怀疑他会出轨的。 沈容安敢保证,今天他敢带回一只虫,明天花园的化肥就得换新。 乔·格里尔没有挣脱沈容安动作的意思,反而拿下巴依恋地轻蹭沈容安的虎口,小声地说:“可是亚诺,你从来没这么对我笑过。” 得,又怪他了。 对于乔·格里尔会吃醋这件事,沈容安不意外,毕竟雌虫当时已经当着他同事的面强行将他打包带走。 沈容安无法忍受的是,其他的、无辜的虫卷进他们之间,甚至因为他受了伤。 萨拉考进研究所花了多少努力,沈容安是听其他虫说过的,萨拉在工作上也向来一丝不苟,从来没出过纰漏。若不是因为亚雌的身份,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走到更高位置。可是,就因为沈容安,萨拉进了医院,手头的工作也交给了其他虫。 沈容安接过了这个活,就当在辞职 之前弥补自己的过失,等萨拉回来,再交还于他。 说来这个世界真是不公,有的一事无成,只是占了性别的便宜便衣食无忧一生。有的拼尽全力,却难得到一阵借力的好风,送他上青云。 “雄主……我知道错了。”乔·格里尔从床上膝行数步,蜷缩在沈容安怀里。 他把脸凑过去,认真地说:“您要是生气,可以打我。” 乔·格里尔想,他确实是错了,错在他低估了那只亚雌不要脸的程度,竟敢跟他的雄主告状。 早知道这样,他就该让那只亚雌说不出话来。 沈容安没有回应他的道歉。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只雌虫无论道歉多少次,下次也还是会这么做。 当然,他也真的很想跟乔·格里尔打一架出气。 沈容安垂眸,发现乔·格里尔的手指已经胆大地蹭上他的玉观音。 白玉正巧卡在他锁骨的位置,一条细细的红绳牵着它。 乔·格里尔摸了摸手上的珠子,又摸摸他的玉观音,很眼馋的样子。 沈容安假装看不见,指了指浴室和床单上的污浊,对他的雌君说:“去洗。” 乔·格里尔手上的动作一顿,还想赖在那不走。 “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的雄主不允许乔·格里尔将他的东西留在里面。 乔·格里尔指尖不自觉地抚过孕腔的位置,那里突起一个弧度,有点涨。乔·格里尔不喜欢虫崽,在之前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给哪个雄虫揣崽。 遇见沈容安后,乔·格里尔又怕虫崽会分走雄虫的宠爱。 可在今天,他突然想,如果他给雄虫生一个虫崽,雄虫会不会更爱他一点?然后为了这个他们共同的虫崽,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沈容安见乔·格里尔半天没反应,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声。 乔·格里尔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沈容安生气,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他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雄虫的嘱咐:“记得吃避孕的药。” 乔·格里尔脚步一顿,随即进入浴室。 雌虫的效率很高,沈容安看了眼时间发现才过去了六分钟。他裹着浴袍出来,身上水珠没擦干,发尾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这么快?”沈容安挑眉,“洗干净了?”语气全是对他的不信任。 “雄主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来检查一下。”乔·格里尔浴袍大开,逼近他,旋即勾起他的红绳,玉观音坠在他修长的食指上,一晃一晃。 “不必了。”沈容安夺回了玉坠,对雌虫的敞开的浴袍视若无睹,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道:“你走吧。” 乔·格里尔听见沈容安的冷淡话语,胸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克制不住,他猛的攥紧雄虫的手腕,“亚诺,他对你就这么重要?” “你为了他,跟我吵架。那下一步呢?你是不是就要废了我,另娶新欢进门。”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死死扣住沈容安的手腕,眼底血红,“你休想!” “放手。”沈容安细微地蹙了下眉,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乔·格里尔。 乔·格里尔还想继续争辩,余光却瞥见了沈容安手腕上横亘的伤疤。 伤疤因他不加怜惜的力道多了一圈红。 他几乎在看见伤疤的下一秒就收回手,神色懊恼:“雄主……” “滚吧。”沈容安将手收回被子里,没再分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5. 疼 乔·格里尔走后,屋子里恢复了让沈容安心安的平静。 沈容安从床上爬到轮椅,又挪到轮椅到窗前。他掀开窗帘,露出一条小缝,缝里透了点光进来。 碎落的雨点打在窗户,天渐渐黑下去,带走了屋子里最后的一点光。沈容安颓败地背靠轮椅,身形陷入黑暗,他慢慢合上眼睛。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管家将门窗关紧,不让雨点飘进来。 乔·格里尔从被轰出来后,便坐在客厅沙发,手抓着小狼玩偶毛茸茸的尾巴,神色竟有几分迷茫。 沈容安在跟他冷战,沈容安不想理他、不想看见他。 他时不时看向时钟,又看向楼上沈容安的房间。 晚上七点了。雄虫的用餐时间。 管家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家主,忽略旁边那个使眼色的虫,主动端着餐盘,去到乔·格里尔面前,低头说:“家主,我现在去给亚诺阁下送饭。” 说完,这位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管家步履蹒跚地走了。 一步、两步…… “等等。”乔·格里尔叫住了他,并将餐盘从他手上接过,“算了,还是我去吧。您在下面看着就好。”这位管家是从小看着乔·格里尔长大的,乔·格里尔长大后搬出老宅,自己卖了这栋房子,顺便也将这位管家从老宅捞了出来。 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虫了,乔·格里尔秉承着不虐待老年虫的想法,选择自己送饭上去也是合情合理的。 对,合情合理。 乔·格里尔很快哄好了自己,唇角带笑地走到电梯前,却见刚才那位行动迟缓的管家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后。 管家摸着胡子,老神在在地说:“亚诺阁下脾气不算坏,只不过现在是雨天,身体不舒服难免脾气大了点。” 所以....... “家主,你一会上去收着点脾气。” “别在摔碗了。”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索绪尔管家一向勤俭持家,该省省该花花。 电梯上行到三楼。 狭窄的走廊一片漆黑,乔·格里尔走出电梯门,感应灯才亮起。 三楼只有一间卧室,便是沈容安的房间。每周,雄虫只允许乔·格里尔在这里住两天。 那两天,一天是雄虫提供信息素的日子,一天是乔·格里尔卖惨争取来的。 但今天雄虫为他提供了信息素,乔·格里尔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他可以待在沈容安的房间。 “叩叩——” 乔·格里尔抬起手,很有礼貌地先敲了两下门。 不出意料,门没开。 乔·格里尔用指纹解锁,推开房门。入目却是一片黑暗,只有窗前依稀可见一个轮廓。 “出去。”雄虫冷不丁地开口。 乔·格里尔摸索着将餐盘放到桌上,本想去开灯,手摸到开关的时候又放下。 他走到雄虫身后,雄虫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千户万户的光照不进他的房间,他也不想开灯,任凭黑暗侵蚀他。 雄虫总是喜欢盯着窗户外面的景色发呆,乔·格里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沈容安从来也不告诉他。但乔·格里尔每当看见沈容安这样,就觉得心脏好像有一块地方塌陷了。 他总觉得无论他使什么手段将这只雄虫强留在他身边,但终有一天,雄虫会离开他。 而乔·格里尔可能再也找不到雄虫的踪迹。 .......不会的。 乔·格里尔轻微晃了晃脑袋,驱散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视线落在沈容安手腕的光脑上,心想,只要雄虫在虫星,他就不可能找不到他。 熟悉的信息素逼近,沈容安无力地闭了下眼睛,他有点累了。 不想说话,也没有力气再去争吵。 最终他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把灯打开吧。”这里说到底是乔·格里尔的房子,他一个寄宿者有什么权利赶走这里真正的主虫。 乔·格里尔忙不迭地去了。 啪嗒一声,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沈容安皱眉抬手,想遮下晃眼的光线。 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掌按住他的手,替他遮住眼睛。 轮椅被虫轻轻推动来到桌前,乔·格里尔看沈容安适应得差不多了才放下手。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沈容安眼角被光线刺激出来的一点湿润,拉开椅子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块肉递到沈容安嘴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容安知道,这是乔·格里尔低头的信号。 眼前的雌虫就是这样,让他说句对不起跟要把他骨头打断一样难受。 沈容安往旁斜了点,避开他们之间的亲密距离,漠然道:“我手没断。”不用乔·格里尔喂他。 乔·格里尔脸上都的笑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极力维持着。 要有耐心。 不要乱发脾气。 雄虫是很脆弱的,不要吓到他。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寂,只有刀叉碰撞,与刀割盘子的摩擦声音。 乔·格里尔托着下巴,静静欣赏雄虫慢条斯理的动作。 沈容安手指修长,触感和他胸前坠着的玉一样细腻,在灯下白得几乎透明,青筋凸起为他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更添几分性感。雄虫与他布满老茧的手不一样,只有中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茧。 “手,放下。”沈容安略带凉意的声音响起,乔·格里尔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把手放在沈容安手上。 沈容安顺势放下刀叉,乔·格里尔看着拼凑一下还能出一顿饭的盘子和碗,连连皱眉。 “是今天的饭您不爱吃吗?我明天让他们换新的,好不好?” 听说虫星最近流行一道新菜品,是用雾穗这种浆果和异兽的尾巴一起熬制而成,不知道雄虫会不会喜欢。 “不必了。”沈容安用纸巾擦了擦,而后说,“都一样。” 虫族的饭确实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可能他是外来客,再怎么样也无法与当地虫融为一体。 “可是你中午就.......”乔·格里尔语气又不自觉抬高,直到雄虫眼神扫过来才收敛了声音。 “......就没怎么吃,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住。” 沈容安听了这番自以为为他好的言论就想笑,他心道,你少来气我几次,比什么都好。 最好干脆不要在他眼前,这样是最好。 沈容安沉默地盯了乔·格里尔一会,像是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乔·格里尔选择性忽视了他的眼神,手按住沈容安的膝盖,察觉到沈容安轻微的吸气声后,很快收回手,语气担忧地问他 :“还是疼?” 沈容安的膝盖本就一到雨天就痛,需要用暖水袋时时刻刻捂着才能好一点。可是中午他跟乔·格里尔吵了一架,又在窗前坐了不知多久,那边湿气又重,腿不疼才怪。 乔·格里尔也懊恼自己中午的一走了之,怎么就忘记亚诺的腿还疼着。 沈容安眼眸低垂,睫毛在他眼下打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他这腿一到雨天就这样,他已经习惯了。反正疼痛总会过去,至于在疼痛过程的做的那些缓解手段,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乔·格里尔从口袋掏出药膏,边想挽起沈容安的裤脚边说,“这是他们新研制的药,据说镇痛效果不错,副作用也小,我帮你敷上试试。” 沈容安拂开他伸过来的手:“没用的。”用过多少药膏,哪次不是这样说的,该疼还是疼。 乔·格里尔对雄虫的抗拒视若无睹,他将沈容安的膝盖抻直,放在自己膝盖,语气强硬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用。” 他将沈容安的裤子挽上去,果不其然看到膝盖一片红肿,红得发紫,在雄虫白皙的小腿上显得十分可怖。 “都肿了。”乔·格里尔有些心疼地吹了吹。 “.......” 在雌虫动作的过程中沈容安紧咬牙关,攥紧轮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不过是简单的一个姿势变换,却叫他如临酷刑。 乔·格里尔去洗了个手,随即将药膏抹在手心。他的手心上有一层茧,摸起来有点硬。 雌虫手心的药膏在沈容安的膝盖推开,沈容安的膝盖比他身上任何一寸皮肤都要冷,像一块怎么捂也捂不暖的冰。 乔·格里尔边揉按着他的膝盖,边挡住沈容安想后退的轮椅,“别躲我。”他带上往常的命令口吻。 “淤血揉散就好了,就不痛了。”他绞尽脑汁笨拙地吐出几句像是安慰的话语,手上的力道却加大。 这已经是他平生说过难得温情的话语了。 “.......”沈容安觉得雌虫不像是来替他缓解疼痛,倒像是来报复他的。 他压低眉骨,似是痛极,干脆闭上眼睛,等着疼痛捱过。 冰凉的药膏敷在膝盖,那针扎似的疼也消退了点。沈容安眉心减缓,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极明亮的蓝金异瞳。 乔·格里尔单膝跪在他轮椅前,直勾勾盯着他。 总是这样,沈容安想,每当他想跟这只雌虫大吵一架时,乔·格里尔总会用其他事情转移他的情绪,或是给他揉膝盖或是干脆压着他做。 后面要么沈容安自动熄火,要么那只雌虫没力气了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像西游记的妖精一样黏糊地喊他名字,让他有气也发不出,又没力把雌虫从自己身上掀开。 偏偏乔·格里尔还是个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的主。 比如现在,乔·格里尔将沈容安堵在桌前,雌虫双手搭在他轮椅上,他们之间的空间变得逼仄。 乔·格里尔挑起沈容安的下巴,俯身啄了一下他的嘴角。 乔·格里尔向来不懂见好就收,赖在沈容安房间,指了指他的虫纹,说:“亚诺,你今天给我信息素了。” 他理所应当地说:“按照以往的惯例......我今天要住在这里。” 6. 共枕 乔·格里尔最终还是如愿睡在沈容安身边。 沈容安想赶他走,他强行将雄虫抱到床上,边死死箍住雄虫细细的一截腰,边将灯给关了。 熄了灯的卧室一片漆黑,乔·格里尔看不见雄虫眼里的抵抗,但可以从雄虫推搡的动作感觉出来。 他抓着沈容安的手往自己肚子放给他取暖,哄着道:“睡觉睡觉.....” 乔·格里尔故技重施,可怜道:“不闻着您的信息素,我会睡不着。” 被标记后的雌虫对他的雄虫,总是会有很高的依赖性。 沈容安讨厌透了这该死的信息素和等级匹配,他抽回手,闭上眼睛,只当乔·格里尔不存在。 乔·格里尔平躺在雄虫身边,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啧。 不行,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次机会,难道就这样干巴巴地躺着。 乔·格里尔眼睛往旁边瞥了又瞥,默默翻了个身,正对着沈容安。 沈容安平躺着,双手垂在两侧,睡资端正。 雄虫的睡相向来很好,睡着时是什么姿势,醒后还是什么姿势,连床单都不带多一条褶皱。 沈容安闭着双眼的样子很乖巧,呼吸平缓,眉心舒展,没有白天的剑拔弩张。乔·格里尔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他慢慢靠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雄虫的脸,又怕惊动他,手虚空描摹过沈容安的侧颜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拔的鼻子再到此刻微微张开条缝的嘴唇.......最终手停留在沈容安的腰上,搁着被子,搭了上去。 “雄主......”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 “不想睡就回你自己房间去。”雄虫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冷淡。 黑夜中,突如其来响起的声音,让乔·格里尔把沈容安抱得更紧了。 当他回过神来,沈容安已经睁开了眼睛,不带什么感情地睨了眼他的手。 乔·格里尔悻悻收回手,没话找话:“你怎么还不睡?” “你觉得呢?”沈容安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盯着他,又瞥了眼他不安分的手。 沈容安本来入睡就属于困难那挂,乔·格里尔又在他身边翻来覆去,时不时搞点小动作,烦得他更睡不着。 乔·格里尔立马闭嘴,重新躺了回去,用行动表示自己会好好睡觉,不会吵到雄虫。 沈容安淡淡道:“快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您不是要辞职了吗?”乔·格里尔下意识开口,话说出口才发现不对劲。 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哪怕他此刻急得想打自己的嘴巴。 他连忙去查看雄虫的表情,只见沈容安牵动唇角,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在工作的那几个小时,才能短暂摆脱这双窥视的眼睛。 沈容安工作的地方是研究所,研究所是保密的,乔·格里尔派的那些暗中“保护”他的虫进不去。 可只要沈容安一出来,就能看见悬浮车准时停在门口,还有白天跟着他的保镖。 对于这件事,乔·格里尔压根没想藏,在他眼里,沈容安是个雄虫,还是个瘸腿但貌美的雄虫,而他作为雌君,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他的雄主。 所以这件事,他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坦白而言,沈容安也不好评判这件事的对错,因为从表面来看,乔·格里尔似乎的确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如果这些雌虫那天没有将沈容安与萨拉一前一后出来这件事报告给乔·格里尔,沈容安对这件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毕竟他们也只是受乔·格里尔之托,只听乔·格里尔的吩咐,而跟他财大气粗的雌君比起来,沈容安可没有策反他们的筹码。 他只是个穷鬼。 干脆躺平,任由他们跟着。打工虫何苦为难打工虫。 只是在卧室装监控这件事,在乔·格里尔眼里,沈容安应该是不知道的才对。 “我.......”乔·格里尔罕见地卡顿一下,“我就随口一说。” 真烂的理由,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沈容安的视线在天花板的摄像头一晃而过,乔·格里尔的心也随着他的举动悬了起来。 在乔·格里尔看来,雄虫应该没有那样的敏锐才对。 好在,雄虫似乎没发现什么端倪,只是说:“很晚了,睡吧。不管我辞不辞职,总得把剩下的工作做完再说。” 你那点工作有什么好做的。乔·格里尔在心里反驳,但不敢说出来,说出来,沈容安肯定又要跟他生气。 在他看来沈容安那工作不做也罢,他们给雄虫的工资还没他给雄虫的十分之一。 也不知道给沈容安下什么降头了,竟然心甘情愿、朝九晚五地去打工。 别的雄虫舒舒服服躺在家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一点太阳都刺不了他们的眼。 这样不好吗?怎么只有他的雄主特立独行,非要去工作。 乔·格里尔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不敢再闹雄虫,学着雄虫的睡姿躺在他旁边。 淡淡的檀木香味围绕着他,这是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乔·格里尔往旁边挪了下,离这股香味更近一点后,才安然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他睡得沉,没注意到旁边睁开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沈容安看了他的睡颜良久,才侧过头,重新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清早,乔·格里尔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他伸手往旁边探去,却空空如也。只余被窝里的一点温热。 这一下让他睡意全无,急急掀开被子,鞋都来不及穿。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凌乱的发丝滑落在脸颊,胸膛起伏,茫然而无措。 雄虫呢?他下意识去摸自己光脑想确认雄虫的位置。 这时,他听见浴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雄虫在里面。 意识到这一点,乔·格里尔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才重新安稳落地。 沈容安摇着轮椅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乔·格里尔衣领大开,精壮的胸肌袒露出来,一头卷发也乱糟糟的模样。 雌虫看见他来,眼眸流露出几分委屈,那样子像极了沈容安在学校喂食过的金毛。 每次喂完要走时,金毛也是这幅神情,和雌虫一模一样。 “怎么了?”沈容安视线往下看,才发现他连鞋都没穿。 乔·格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的凌乱样子,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刚才有多丢虫。 “没、没事.......”乔·格里尔若无其事地回到床边,穿好鞋,又慢条斯理地拉了下衣服,俨然像个绅士。 如果绅士的头发没翘起来的话....... 沈容安见他这样,嘴角没忍住翘了下,又在乔·格里尔即将看过来时,迅速拉平。 · “你真想辞职?”威廉教授温和地笑着打量沈容安递来的辞职信,没拆开来看。 “想好了?” “对,我想好了。”沈容安说话时不自觉攥紧了轮椅,很快又松开,抬眸,重复道:“我想好了,老师。” “因为萨拉?” “我很感谢当时您愿意让我来这里工作.......”沈容安闭了闭眼,有些难堪地说,“但我实在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研究所不可能没有雌虫,只要沈容安在这里一日,乔·格里尔就会平等地提防他身边所有的雌虫,现在是萨拉,那之后呢?之后会是谁? 要不是威廉教授年纪比乔·格里尔雌父还大,恐怕雌虫的醋意也会浸到他老师这里。 乔·格里尔的占有欲一日没得到满足,就不可能放过他,他也不可能过上正常......正常虫的生活。 沈容安轻敲手腕上的光脑,再三保证道:“我会将手头的所有工作做好、交接好再离职,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他顿了顿,又道:“答应过您的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不急。”威廉教授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像是对沈容安的做法毫不意外。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就像沈容安来这里面试,见到他的第一面。 威廉教授站起身,走到沈容安面前,将辞职信放在他腿上,“既然你说要将工作做完再辞职,那也不用急于给我写什么辞职信.......” 他蹲在沈容安身前,摸了摸他的头发,叹息道:“傻孩子,不要想自己揽下全部过错,也不要把什么债都算在自己头上。有些事情,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过错,与你无关。” 沈容安慢半拍地捏住手上的辞职信,讷讷点头。 威廉教授给他轮椅调转方向,开玩笑地说:“先去工作吧,不把你压榨干净,我可不会放你走。再说了,你要是不在,我们研究所简直损失惨重。” 沈容安心道:研究所没了我这个麻烦,应该放鞭炮庆祝才对。 威廉俯下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三天后,我们老地方见,到时候你再来跟我说这件事。” 他恢复正常声音,拍拍沈容安的肩膀:“好了,回去吧,不把工作做完别跟我说辞职。” 沈容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威廉教授望着沈容安离去的背影,轻声说:“现在没有虫辞职的时候会写辞职信的。”雌虫不会,雄虫?他没见过除亚诺以外的雄虫工作过。 但这句话,沈容安没听见。 沈容安盯着屏幕发呆,目光定格在读者Keats的评论上。 Keats,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网名。 他之前会在有点像现代的论坛的社交平台上发一些随笔或是小短篇,本以为是自娱自乐,给自己留点还存在在宇宙某个角落的痕迹,却误打误撞地招来了几位粉丝。 [(哭脸)(哭脸)(哭脸)我不行了,每一句都感觉在说我。] [我一天打开主页八百回,结果发现上次更新在一个月前......老师求你在写点(爆哭)] .......... 他浏览着那些鲜活的评论,嘴角不由上扬,眼里也浮上细碎的笑意。 “谢谢。”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除了他自己,谁都听不到。 谢谢在这个世界,还有会肯定他价值的存在。 7. 是爱非爱 乔·格里尔早上出门前向雄虫索抱被拒绝,心情郁郁,连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也不顺眼了起来。 其中一条消息映入他眼帘,乔·格里尔没仔细看,似乎是有虫提出想做一款恋爱养成游戏。 这么多消息,竟然没有一天是雄主给他发的! 他正欲像往常一样一键清理掉这些垃圾信息,却在消息进回收站的后一秒,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看到了什么。 “恋爱?”他喃喃着这两个字眼,心跳快了几拍,下一秒,他便开始在回收站一条一条翻着刚才的讯息。 他边找边忍不住低声骂道:“该死的,一天天哪来的这么多信息。” ........ 在他孜孜不倦地搜寻中,终于在汪洋大海里将那条珍贵的消息给捞了出来。 恋爱? 爱? “你懂什么是爱吗?乔·格里尔,其实你演得真的很差。”亚诺红着眼眶、撕心裂肺的模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他脑海。 雄虫对任何虫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偏偏把坏脾气都留给他,那张嘴吐出来的话语也总是带刺。 这句话发生在一年前。 西式古典大床“吱嘎吱嘎”地响,摇晃的金色细链与暧昧粘糊的水声混在一起,乔·格里尔压在雄虫身上,在他耳边细细地喘息着....... 雄虫冷白的皮肤微微透着粉,连带着眼尾和耳朵也是一片烧红。 他们俩贴的很紧很紧,可是亚诺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他任由乔·格里尔摆弄,却不肯看着他,好像并不在乎身上的虫是谁。 甚至乔·格里尔心里在想,如果不是他,是其他雌虫,雄虫没准更能接受、没准会主动迎合。 就像他们刚结婚那样。 乔·格里尔捏住雄虫的下颌,吻在他的唇畔。 亚诺抗拒他,又推不开他,嘴唇紧抿,不愿放他进去。 此举无疑是火上浇油,乔·格里尔当即攥紧他手腕,箍紧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而后舌尖探进去,强硬地往深处吻。 雄虫的嘴角被撑破了,头发也乱了,手腕上还留下一圈红印,像带了粉色玛瑙手镯。 “你......咳......打算把我关多久?”亚诺终于恩赐般地赏了他一句话,但乔·格里尔不爱听。 乔·格里尔因餍足露出的笑意僵在脸上,神情变得狰狞而又可怖,他浸在光里,却宛如索命的恶鬼恶狠狠地威胁沈容安,“你别想离开我,亚诺,我告诉你,我不会放你走的。” 雄虫的声音被折腾哑了,他低眸,拍了拍自己的腿:“您似乎高看我了阁下,你指望一个瘸子挣脱你的锁链,逃出你的天罗地网吗?” 他自嘲一笑:“我又能去哪?” 如果没有乔·格里尔当时把他从荒林里捡回来,这只雄虫说不定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亚诺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愿意为雌虫治病,但换来的,是乔·格里尔毁了他的工作,毁了他收入的来源。 ........甚至现在连自由也失去,只剩下乔·格里尔撕开温柔假面后的暴戾与偏执。 锁链在他床头,他能活动的范围只有这间卧室,每天都像井底的青蛙一样,隔着落地窗看主星的天空以及从窗户俯瞰下去,来去匆匆的......虫。 乔·格里尔也不明白,他的雄主为什么会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在床上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原先的温柔劝哄不见了,连事后落在他额头的轻吻也被没收。 就好像......就好像彻底厌弃了他。 于是他断定,定是在雄虫工作的地方有不长眼的雌虫投怀送抱,主动勾搭,才勾走了雄虫的魂。 乔·格里尔做事有一个原则,一个东西只要是他的,哪怕是他不要了,他也只会将这个东西扔进不见天日的仓库;哪怕他从此不再拿出看一眼,绝无可能送给其他虫。 更何况,亚诺是一只雄虫,不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麻烦的是,亚诺是一只雄虫,不是他以往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这位雄主正天真地给他普及虫星律法。 律法上,囚/禁雄虫不仅要坐牢,还要被流放到荒星。 像乔·格里尔这种罔顾雄虫意愿,骗婚骗身骗心的,更是罪加一等。 他看着亚诺一张一合的嘴唇,无心听他这些冗长的法律条文,只想吻上去,用力地吻上去,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让雄虫说不出话。 他这么想了,自然也这么做了。 “唔唔.......”雄虫的手用力推着他的胸膛,眼睛瞪得浑圆,像是没想到乔·格里尔会这样毫无预兆地强制与他接吻。 一吻毕,回应乔·格里尔的,是清脆的、带着檀木香气的一记耳光。 雄虫没有收力,打得很重,重到乔·格里尔被打偏头,重到在亚诺收回手的那刻,乔·格里尔的脸颊迅速变得一片红肿。 乔·格里尔用舌头顶腮,看向亚诺的眼神一片暗沉。 亚诺回望他的眼睛,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愤怒、也有伤心。 乔·格里尔在那双黑亮幽沉的眼睛里还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不忍。 他的雄主比起主星其他雄虫,心不知道软了多少倍。 也正是因为雄虫这份心软与有恩必报,才让乔·格里尔有恃无恐。 他当初依靠救命之恩哄骗雄虫跟他结婚,现在自然也用救命之恩胁迫雄虫,让他少做逃离的妄想。 “亚诺阁下,您好天真呀。”乔·格里尔刻意拖长了语调,笑嘻嘻地说,“虫星律法上面还说,在雌虫怀孕期间,其雄主不可对其任意鞭挞哦,还有......雄主有对其雌君和雌侍提供信息素的义务.......” 他掰过雄虫的脸,语调甜得发腻:“可是宝贝儿,你看那些雄虫有将这些放在眼里吗?”还不是随心所欲。 他们不遵守的东西,乔·格里尔更不会奉为圭臬。 他要独占一只雄虫,原本他想,只要像他认识的雌虫那样,婚前签一份协议,确保财产的归属,保证足量的信息素供给,并且阻断雄虫娶雌侍,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乔·格里尔盯着亚诺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温柔,让抗拒取而代之。 所以,乔·格里尔改了主意,他想让这只雄虫无论是眼里还是心里,都只能有他一个。 “别再说这种天真的话了我亲爱的雄主,你真以为,你告得了我?我保证就算你真能长翅膀飞了,主星也绝没有一个律师敢接你的案子。” 那么.......“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宝贝,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做这一切是想做什么?”雄虫疲惫地看向他,目光略过他左脸的青紫,夹枪带棒地问,“你跟我结婚,到底是因为什么?” 乔·格里尔轻轻拂去落在他脸颊,被汗浸湿的碎发,说着和当时向雄虫求婚一样的话,“我跟你结婚,当然是因为爱你了。” 明明是一样的话,雄虫现在听来,只觉恶心。 时隔多日,雄虫唇角重新勾起一抹真情实意的笑,可他说出的话语却与唇角的笑意不符:“不,乔·格里尔,你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你也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虫。” 他轻飘飘落下一句话:“你口中所谓的爱,实在是......太恶心了。” 后面四个字的声音极轻,来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偏偏完完整整地落到乔·格里尔的耳朵。 他顿时变了脸色。 爱一个虫,怎么样才算爱一个虫呢?乔·格里尔在当时觉得自己已经对亚诺足够宽容,要是别的雄虫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指责他,那乔·格里尔高低得让他吃点苦头。 而面对他的雄主,乔·格里尔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旋即含着雄虫留下的东西,走姿怪异地去到浴室,他浸在温热的水里,心却仿佛坠入冰窟。 他不知道雄虫为什么会这样斩钉截铁地喊出“你不爱我”。 他看不懂雄虫眼里的失望。 乔·格里尔不懂雄虫为什么要计较这个,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爱他吗? 他打开花洒,洗着身上的痕迹这样想着。 · “让那只雄虫或者雌虫爱上你.......温特米尔?”乔·格里尔念出左下角给他发消息的虫的姓名,皱了皱眉。 三分钟后,关于这位发件虫的信息,详细地出现在他屏幕。 当他看见性别那一栏清楚写着雄虫时,不由挑了下眉。 手指下滑。上面的信息注明:这位想与他合作的雄虫没有雌君,只有一名雌侍。 而这名雌侍正是前些日子因为雄主死亡而入狱的德莱少将。 德莱他是认识的,办事认真,效率高,战场上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少将的位置,前途一片光明。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 乔·格里尔对这位少将颇有赏识之意,得知他入狱还惋惜了好一会,想看看能不能让他在荒星少受几年苦。 倒是没想到,他竟被另一位雄虫解救了。 乔·格里尔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桌面,片刻后,他决定给这名雄虫写一封回信。 温特米尔给他的消息里面还附上一份计划书,他粗略浏览了一遍,意外发现这位雄虫有两把刷子,不是绣花枕头。 “有意思。” 乔·格里尔敲下回复—— “温特米尔阁下,您好,很荣幸收到您的这份策划书,方便打个视频电话,聊下具体细节吗?” 几乎在他消息发出去的后一秒,温特米尔便打了过来。 “阁下您好。”雄虫富有磁性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来。 还行,比主星里那些不把雌虫放在眼里、眼高于顶的雄虫顺眼点。 但是跟资料上似乎有点出入,难道还是个衣冠禽兽不成。 乔·格里尔切换工作模式,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也对着那头礼貌地问好。 他确实对“恋爱”这一虫星其他游戏没有的新鲜字眼感兴趣,可若提出这个方案的虫是个绣花枕头,那乔·格里尔也得谨慎考虑下这件事。 “首先,通过我的调查与研究,虫星大多是以战.争、竞技游戏,这类游戏确实容易激发肾上腺素,让虫上瘾。但难以进一步做出新意。当然,如今市面上做得最好的也是贵公司几年前........” 开始的第一分钟,雄虫的话便使乔·格里尔侧目。 让他意外的是,温特米尔对自己的方案侃侃而谈,所传达出的理念和思想以及落地的切实可行性都远超乔·格里尔的预期。 乔·格里尔边听边记,不觉间,一个小时过去了。 “那就到这吧,你的想法我认可,但我还需要跟我员工开个会讨论讨论。结合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我会把一些问题告诉你,你再交一份后续方案上来。”乔·格里尔的客气只停留在打招呼那几秒,在他眼里只有合作方,没有雄虫还是雌虫。 但温特米尔对他的态度也不介意,笑着说好。 乔·格里尔叫来了助理,让他汇报这几天的行程。 听到他最近没一天空闲时他眉头紧拧,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这三天我要一个空闲的时间。有什么不重要的应酬推了就推了。天天吃饭、喝酒玩扑克的,有劲没劲。” “是。”助理低头应好,乔·格里尔摆了摆手,他就很识相地退出去。 正要出门时,老板叫住了他。 “汤姆,你通知下去,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看来今天又不能准时下班了。 . 沈容安将手上的工作该完成的完成、该交代的交代。比他预计的,更早结束。 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他早上那封被退回的辞职信。 沈容安摸了摸口袋,将信封拉出一角,又塞回去。 他转动轮椅,往大门口的方向去。 两个雌虫在门外看守着他,比他们研究所的门卫还称职,见他出来,便要来帮忙搬他的轮椅,将他连轮椅带人一起搬到悬浮车上。 沈容安伸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回过头,深深地凝视着研究所独有的图标。 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手搭在车门,不靠任何虫的帮助上了悬浮车。 他腿使不上劲,但他上肢发达,显然是刻意锻炼过,用力时小臂精壮的线条在半透的白衬衫中隐约可见。 侧翼打开, 车子发动,研究所逐渐在他视野远去,变成和其他建筑一样的,小小的一点。 小点混成一片,他也找不到研究所了。 沈容安回家时,天还没黑,房子的主虫也还没回来。 管家看他来,急急迎上去想将他送到房间。 “谢谢您,但不用了。”沈容安客气而疏离地拒绝了管家的好心。 沈容安是双腿不便,但这位管家已经两鬓斑白,脊背微弯,走路也慢慢悠悠的。让他送沈容安上去,指不定他俩谁先到呢。 索绪尔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而是公事公办地说:“饭快好了,一会便给您送上去。主虫刚才来消息说他今天会晚点回来,让您不必等他。” 沈容安并无此意。 “还有,主虫说您最近辛苦了,特意煲了汤,说要给您补补身体呢。”管家边说着,视线倒是隐约落在沈容安肾的部位。 “........”沈容安的话从牙缝中挤出来,“谢谢您嘞。” 索绪尔温温和和地笑道:“不客气。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乔·格里尔说会晚点回来,实际上也没多晚,沈容安饭刚吃到一半,就闻见熟悉的酒味钻进他房间。 “雄主......”龙舌兰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拢住沈容安,像一座无形的笼子围困住他。 沈容安放下了刀叉,说话冷言冷语:“把你身上的信息素收一收,要熏死谁?”雌虫的信息素味道和他这个虫一样的霸道、强势,盯住便缠上不撒手。 若是信息素有实质,乔·格里尔定然是一只毒蛇,缠着他的脖子到手腕,不把他勒死不甘心。等他死后,说不定还要一口一口吃了他的心脏。 乔·格里尔收敛了点,可那烈酒味还是萦绕在沈容安周边,挥之不去。 “我回来了,雄主。”乔·格里尔受不了雄虫的冷落,要一再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的怀抱收得更紧,让人无法忽视。 回来就回来,还指望沈容安跑到大门口,然后九十度鞠躬,说:“欢迎主虫回家。”吗?还是干脆给他点个鞭炮、放个烟花。 沈容安用力掰开他的手,淡淡道:“你打扰到我吃饭了。” 乔·格里尔整个身子压下来,覆住沈容安。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雌虫的手重新缠了上来,轻轻在他耳边笑道:“是我的不是。那我喂您好不好?”他似乎对给沈容安喂饭这件事有种莫名的执着。 沈容安兴致恹恹,“吃饱了。” 乔·格里尔看了眼剩下的菜,知道这已经是雄虫平常的饭量,也不再强求。 他端起碗只少了薄薄一层的汤,试了试碗的温度,确定不烫才舀起一勺子,递到沈容安嘴边。 “其他的算了,汤再多喝几口吧,我特意给你熬的。” 闻言,沈容安讶然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食指关节旁被烫出一个水泡,手背也红了一小片。 乔·格里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宽慰道:“不要紧的,中午太着急了,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而已。” 乔·格里尔的公司离这并不近,中午这一来一回的,几乎是没有休息时间就要立刻去工作。 沈容安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就他的手,喝了那口汤。 乔·格里尔见他配合,心里高兴,打算多喂几口,边喂边说:“今天我收到了一份很有意思的方案.......是个雄虫写的。”提到“雄虫”一词时,他打量了一下沈容安的脸色。 沈容安的情绪并没有因“雄虫”波动,神色看不出悲喜,只有漠然。 乔·格里尔没从沈容安得到满意的答案,有点挫败,但还是继续讲了下去,“他的想法还挺有意思,是虫星现在没有的想法。” “他说,他想做一个恋爱攻略游戏。攻略对象自选,有雄虫也有雌虫.......” 他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因为沈容安向来古井无波的表情有了裂痕,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乔·格里尔,黑漆漆的瞳孔望着他,竟有点渗虫。 “你再说一遍?”沈容安疑心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在虫星听到“恋爱游戏”这四个字。 虫族即使外表再像人,终究也不是人。他们与地球的文明不同,这里的虫骨子里就是好战的。他们崇尚武力与抢夺,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而他们结婚,多是为了交.配与繁衍,为了让雌虫有精神安抚。 爱情这种虚无的东西,在虫星几乎不存在,对他们来说,谁能力强谁就有挑选雄主的机会。雄虫在这里,更像拍卖会上那些被拍卖的易碎宝贝,价高者得。 虫族的雌虫看到心仪的雄虫,往往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带上自己全部身家,要是看对眼了,上午认识,下午就去领证。 像谈恋爱这种循序渐进、慢慢试探的程序,太麻烦了,鲜有虫愿意去做的。而且万一谈着谈着跟其他虫跑了,不就得不偿失了。 乔·格里尔察觉到沈容安的异样,边揣度他的脸色,边谨慎重复:“恋爱游戏?你对这个很感兴趣吗?” “你说的策划案,我能看一眼吗?”沈容安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至于让自己那个大胆的猜测冲昏头脑。 乔·格里尔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发给您。” 下一秒,沈容安抬起手腕,光脑上多了一条消息。 由于他太久没点进和乔·格里尔的对话框,一点进去,99+的消息飞速滚动,沈容安度秒如年,终于打开了文件。 他仔细地看,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越看越心惊。 这份方案确实与虫族的理念大相径庭,但在地球却不算什么新鲜玩意。 尤其当沈容安看到:“和你选择的虫平等、自由地去爱”的时候,心里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这个想法或许不来自虫星,可能......可能来自于地球。 想到这里,沈容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心脏砰砰直跳,几乎快要跳出胸膛,连呼吸都乱了。 这里,会有和他一样的人吗? “雄主,您怎么了?”乔·格里尔担忧地抚上他的腿,“膝盖又疼了吗?” 沈容安深吸一口气,随即按住了他的手,声音沙哑:“我想见这个雄虫一面。可以吗?” 8. 见面的代价 雄主想见温特米尔? “为什么?”乔·格里尔没想到雄虫会向他提这个要求,雄虫对任何事都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乔·格里尔也没意料到亚诺会提这个要求。 是对这个游戏感兴趣?还是他的雄主也介意他跟其他雄虫交流。 出于私心,乔·格里尔自然希望是后者。 沈容安脑子乱得很,勉强挤出一抹笑,他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的时候就会用笑代替。 “你似乎对他评价很高,我也想看看这是一名什么雄虫。”这么多年,他对乔·格里尔也有那么一点了解,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他同意。 沈容安的话果然精准地戳中乔·格里尔的心,他放松下来,捏了捏雄虫的耳垂,迫不及待地问:“雄主,你会介意我和其他雄虫往来吗?” “你如果介意,我可以........” 雄虫大多小心眼,而且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连自家雌虫多看其他雄虫一眼都会大发雷霆。 但亚诺从来没这样过,一次都没有,哪怕是他之前和乔·格里尔去参加宴会,遇见他家族曾经想配给他做雄主的雄虫也毫无反应。 “不介意——”沈容安突然提高的声线,让乔·格里尔诧异看向他。 沈容安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定了定心神,柔声道:“不会介意。你有你的工作,这样很好。” “更何况........”他主动地拉了乔·格里尔的手,这举动叫他受宠若惊。 “更何况,我见他一面,你们有没有什么的,我难道还看不出来?有些事,总是要自己看过才放心的。”沈容安在长达几个月的禁闭中也学会了怎样撒点微不足道的小谎。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导到乔·格里尔想听的地方,其实也没说错。只不过乔·格里尔以为沈容安是为了他,但沈容安想试探的,只有温特米尔。 乔·格里尔听了他的话,果然喜笑颜开地来搂他,道:“那我明天就跟他说把地点改在家里。” 正当沈容安松了一口气时,乔·格里尔已缓缓蹲在他身前,脸埋进沈容安平坦的小腹,吸了几口他身上的味道。 沈容安捋顺他的头发,声音极尽温柔:“好啊。” “那我今晚可以住在您这吗?”乔·格里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行,住吧。”谁让他有求于虫呢,就当身边多了个人型抱枕也好。 乔·格里尔手不老实地隔着衣服顺着他腰上下摩挲,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要是睡素觉岂不是太可惜了。 “.......”沈容安扼住他的手腕,低声警告,“别乱动。”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手摸哪呢。 乔·格里尔倒像是一刻也忍耐不了了,直接抄膝抱起沈容安,轻轻将他安顿到床上,而后覆上去,压着他,细细地亲吻。 他下巴搁在他颈窝,暗示道:“雄主,我还没吃晚饭呢。” 乔·格里尔的头发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弄得发痒。沈容安干脆将他垂落的卷发抚到耳后,微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是打算一直这样抵着我?” 乔·格里尔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很有礼貌地道歉并向他发出邀请:“抱歉,可是他不听我的话,您要治治他吗?” 乔·格里尔话语彬彬有礼,而从他干脆地咬上雄虫耳尖这个动作来看,他可没有半点想征求沈容安意见的意思。 雄虫的小腿白得晃眼,但因长时间无法站立,没得到锻炼,时不时就要按一按,防止肌肉萎缩。沈容安刚出院时是医生给他按的,结婚后,这件事便全权交给了乔·格里尔。 乔·格里尔不想他被别的虫碰,于是自己学了。 乔·格里尔轻按了两下他的小腿,确认今天无需按摩后,指尖便慢慢向下握住雄虫的脚踝。 ........... 沈容安死咬下唇,一边恨这只雌虫的诡计多端、花招频出,一边又恨自己,恨控制不住,恨难以拒绝。 沈容安打不过他,人又跑不了,只能任由他胆大包天地胡作非为。 乔·格里尔拇指抵住他嘴唇,解救出被沈容安紧咬的下唇,手指抚过那一片嫣红:“别咬自己了雄主.......” “我是您的雌君不是吗?”他慢慢凑过去,吻住沈容安的两片薄唇。 沈容安的呼吸重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均匀喷在雌虫脖颈。 空气的酒味更浓了,闻久了,可能会醉,连檀木香也醉了酒。 乔·格里尔额间出了层薄汗,眼尾晕红,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沈容安,甚至还要夸他一句:“雄主真是.......天赋异禀。”他在雄虫耳边喘息着,哪怕沈容安有意作弄,他还是坚持地把话说完。 沈容安耳尖烧红,实在听不下去,恼羞成怒道:“闭嘴。”他连威胁都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乔·格里尔抓住他推搡的手,顺势与之十指相扣,旋即轻吻他耳垂,再到脸颊、脸颊,最后是唇畔,他慨叹道:“雄主,您真漂亮。”乔·格里尔觉得沈容安哪里都生得好,哪里都长得顺应乔·格里尔的心意。 ....... 乔·格里尔享用完他的晚饭,身上水渍还未干便系着浴袍,哼着小曲在雄虫的卧室,开始享用他晚上的第二餐。 · 乔·格里尔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沈容安昨天刚说。第二天早上,乔·格里尔硬赖在他卧室,美名其曰:陪他吃早饭。 而后,他为了让沈容安放心,当沈容安的面将信息发出去了。 温特米尔好像时时刻刻盯着消息栏一样,乔·格里尔消息发了不到一秒就回了个:收到。后面还加了个OK的手势。 沈容安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又按耐不住地问:“你有他的照片吗?” “.......” 乔·格里尔如果不是再三确认过温特米尔是个雄虫,他就要觉得沈容安看上这虫了。 他调出照片,话语有些吃味:“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沈容安动作一顿,无语地睇他一眼,敷衍道:“.......你好看。”连雄虫的醋都要吃,他还是小瞧乔·格里尔的占有欲了。 他端详着照片雄虫的容貌,俊美的西方面孔,湛蓝的眼 珠,但眉眼间却有东方的柔和美感。 沈容安五指握拳,搭在膝上,“这位阁下有说什么时候能来吗?” 乔·格里尔看了眼消息,道:“今天下午三点。” . 沈容安指尖焦躁不安地轻点轮椅,频繁地确认时间。他跟老师随便找了个理由告了假,还被威廉教授特意打电话过来关心了一番。 乔·格里尔今天把工作全都挪到家里,在书房处理着公务。 他面前有两个屏幕,一个是员工提交上来的方案,另一个是沈容安房间的监控画面。 雄虫背对着他,时不时抬手看向光脑,大多数时间好像在发呆。但从雄虫紧绷的脊背看,乔·格里尔知道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就因为要跟温特米尔见面? 他猜不透雄虫的想法,一边打字,一边分神看两眼他的雄主。 沈容安总算转过来了,他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 乔·格里尔停下动作,定定地看了一会,手指慢慢搭上悬浮的屏幕,落在雄虫的侧颊与下巴,轻轻摩挲着。 恰在这时,雄虫刚好抬起眼,搁着屏幕,与他对视。 !! 乔·格里尔猝不及防对上雄虫冷淡的眉眼,竟有种被发现的惊悚感。雄虫直勾勾盯着他,仿佛拥有透视的能力,能发现他的秘密。 他屏气凝神,手指僵在原处,不敢挪动,怕惊扰了雄虫。 雄虫仿佛只是单纯地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捣鼓手上的光脑。 看上去,雄虫并没发现他装了针孔摄像头。 乔·格里尔这下总算松了一口气,继续手头的工作,但监控画面仍继续播放,乔·格里尔工作得认真,没注意到沈容安再次抬起的眼眸—— 以及那带着审视与打探的目光。 下午三点,家里的门铃声准时响起。 亚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让乔·格里尔也提前五分钟便在沙发上等待。 他关闭实时的监控画面,走过去,开了门。 来虫见到他的眸色与发色,眼里有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平静。 温特米尔长身玉立,言谈举止都像儒雅的贵族,与资料记载的大有出入。 他文质彬彬地颔首道:“乔·格里尔阁下,幸会。” 乔·格里尔随意讲了几句敷衍的场面话,随即压低声音,“我的雄主就在楼上,你跟我来吧。” 电梯上行至三楼,走廊光线昏暗。乔·格里尔带着他到尽头的一处房间。乔·格里尔一路上絮絮叨叨跟温特米尔讲了许多注意事项,生怕这只雄虫冲撞了他的雄主。 温特米尔神色没有半点不耐烦,乔·格里尔说一句,他点头一次,小鸡啄米一样。 乔·格里尔先叩两下门,打个招呼:“雄主,温特米尔阁下到了。” 随即,他拇指摁在感应器上,指纹解锁了这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沈容安寻声看去,一个头发墨蓝,眼眸湛蓝的雄虫站在他雌君的身后。 是与沈容安的黑发黑眸截然相反的颜色。 9. 老乡见老乡 “雄主,温特米尔来了。” 沈容安的手指紧抓桌角,心里有几分紧张。 门把手转动的响声传来,沈容安竟不敢回头。他知道他想见的那个雄虫就在他屋门口。 可他在怕什么? 他也不知道。 片刻后,沈容安吐出一口浊气,轮子转动,面向房门,抬眼凝望。 温特米尔站在逆光处,整个虫都像披着一层光,那双蓝色眼珠盯着他,似有笑意。 乔·格里尔快步走上来,想来帮他,他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沈容安驱动轮椅,绕开了他。而是到温特米尔面前,很有热情地问好。 雄虫明显的拒绝让乔·格里尔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想说点什么又想起有外虫在。他抿了抿唇,又重新扬起嘴角,走到雄虫身后,俯下身,亲呢地覆住沈容安的手背,呈一个拥抱的姿势。 在外虫看来,他们绝对是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 乔·格里尔温热的气息均匀地喷洒在沈容安侧颈,沈容安偏了偏头,有意避开这份亲近。 “你能先下去吗?我有话想跟温特米尔阁下单独谈谈。”他在“单独”二字上加重了声音。 乔·格里尔耸了耸肩,啄了下他的脸颊,无奈而又宠溺道:“好吧,那我现在就下去。” 他走了两步,好似不放心,又回头叮嘱:“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请一定喊我。” 温特米尔侧身为他让了路,从头到尾没有对自己被当背景板这件事有什么意见。 等脚步声消失,沈容安这才不好意思地招呼他:“您快进来,实在抱歉,我们失礼了。” “没关系。”温特米尔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走进来,坐在沈容安对面的沙发上,等待他主动开启话题。 沈容安拿起一旁的茶壶,为他倒了杯茶:“请,我新沏的,您尝尝怎么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意外:“没想到阁下对茶艺颇有研究。” 沈容安微微笑道:“这里的茶比不上我的家乡,在我家乡,我还听说有人.......有虫会专门采集雨露或者雪水泡茶,据说这样能更好还原茶的香味。” 沈容安轻抚杯沿,一边观察着温特米尔的神情。 果然,在他刚说到“人”时,温特米尔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他的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沈容安有意观察,恐怕真的忽略了。 沈容安继续说着:“在我的家乡,我很喜欢一种茶叶,可惜这里没有。” “我家乡的人,管它叫龙井茶。” “是吗?”温特米尔低头看向澄明清澈的茶水,若有所思道,“听上去......倒是不错。” 他对沈容安弯了弯温润的眉眼,“改天我也试试你说的这个方法。” 沈容安两指紧扣那只小巧的茶杯,热气模糊他的眼睛,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温特米尔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对这个虫族从未有过的茶叶提出疑问。可冥冥之中,沈容安心里有个声音:他就是,他一定是。 沈容安勉力笑着,尽量不给面前的雄虫造成压力,他不死心地问:“阁下,那你的家乡呢?你是否……是否也知道……” 沈容安的声音在抖,他喉头似被哽住,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 是说不出口,还是害怕他得到的答案。 茶杯被放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他听见温特米尔轻轻叹了口气。 温特米尔抬头看他,眼里没有了一开始的疏离与陌生。 “亚诺阁下。” 沈容安听见温特米尔压低声音问他:“或许.......您应该知道地球。” 地球,这里的虫不会知道地球,不会知道这个早已消亡的蓝色星球。 心里的猜想得到验证,沈容安再也抑制不住颤抖,小声叫道:“真的是你。”他跟温特米尔今天才见面,又好像已经认识了好久好久。 久到跨越千年万年,久到横亘星河万里。他们有着同一片故土、说着同一种语言,在这个陌生的星球相逢。 “天哪......”他慢慢俯下身,用手盖住了自己的脸,又喊了一声:“天哪。怎么真的是.......” 竟然真的是,他猜得一点也没错。 温特米尔不知何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他的背,语气关切:“你还好吗?要不要喝口茶缓一缓。” “没关系。”沈容安手指下滑,露出一双湿红的眼睛,湿红的眼睛在温特米尔脸上长久停留。 他接过温特米尔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热气氤氲,湿润他的眼眶。 温特米尔见他状态好了不少,回到对面。在这种时刻,应该适当留点让对方消化的空间。 “实在抱歉,今天在你面前失态太多次了。”但他实在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 说回正事。 既然知道是老乡,有些事情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 沈容安隐秘地看了眼监控,做了个手势,更加抱歉地低声询问:“能不能麻烦您过来一下,有些话,不好说得太大声。”声音稍微大点,可能会被监控感应收音。 温特米尔 注意到他的视线,心下了然,他走到雄虫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用气音道:“这样,可以吗?” 温特米尔觉得他们像两个地下接头的特务。 沈容安也跟着弯腰,伏低姿态。从监控画面来看,他们头靠头,沈容安不知在对他耳语些什么,只露出毛茸茸的后脑勺,连发丝都碰到一起。 监控器的刺眼画面,看得乔·格里尔直皱眉,这温特米尔离他雄主那么近干什么,不会是看上他雄主,想搞什么雄雄恋吧。 他绝对不允许。 乔·格里尔一时气急,薅了下旁边玩偶的尾巴。他看着手上白色的毛,又看向旁边撇嘴小狼,心虚地将毛又蹭了回去,随便呼噜了两下小狼尾巴,像是补救。 他拿起玩偶,点了点它尖尖的耳朵。沈容安曾说这个玩偶很像他,乔·格里尔打量着手上这个愤世嫉俗的小狼崽子,看不出有哪里像。 监控里,沈容安和温特米尔还保持那个姿势。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乔·格里尔听不见,更加烦躁地捏着小狼的耳朵,他很想上去,又怕他的雄主会生气。 “你有想过回家吗?”沈容安的裤子被攥得皱皱巴巴。 温特米尔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反问道:“那你呢?” “我........”沈容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观音,眼里情绪翻涌,似喜似悲,如痴如泣。 “我想回家。”怎么会不想回家?他做梦都想回家,他来到这里的每一天,没有一天不想回家。 “我想我爸妈、还有哥哥了.......”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几乎要忘记他家的样子,快要忘记他妈妈、爸爸、哥哥的模样,快要忘记他们的声音。 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也在他的记忆逐渐流失。 哪怕他每天都想,哪怕他恨不得刻在心底。 沈容安喃喃道:“你知道吗?我妈做的糖醋小排特别好吃。”他说着,又难免哽咽,“可是现在,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味道的了。” 他忍着崩溃痛苦的情绪,才不至于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面前痛哭出声。 他怎么能忘记,他为什么会忘了,为什么地球的记忆会变得模糊。 在这里四年,他有时照镜子都会恍惚。 他到底是一只雄虫,还是一个人? 他是雄虫吗?可他分明当了二十几年的人类,分明有着爱他的家人。 他是人类吗?可他为什么会有信息素?为什么能给雌虫做精神疏导? 又为什么,现在他的身后有一条尾钩,紧紧缠绕在他的小腿。 10. 妈妈 在沈容安刚来虫星的第一个月,他长出了尾钩。 沈容安当时正躺在床上,身上伤还没好全,浑身都疼,他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计算着这段时间他花了乔·格里尔多少钱。 从他住院的环境来看,是便宜不到哪里去的。 但据说A级雄虫每个月都会有补贴,到时候留一点够生活就行,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 还是得找份工作呀,沈容安长吁短叹,想起自己的一身伤,更觉人生无望。 脚踝处传来拉扯感,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痒意,像是他幼年下水,被水草缠住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病房,在看到外面乌漆麻黑的天空,曾经看的那些在医院的恐怖故事一遍遍在他脑海滚动。 他咽了咽口水,掀开被子—— 黑色的、细细长长的一条蝎尾样的东西,正盘桓在他脚踝,甚至它还在爬,即将缠上他的大腿。 沈容安睁大了双眼,握紧被子的手也不自觉颤抖。 这是什么?蝎子?还是蛇? 他弯腰想探查个究竟。 那玩意表面覆盖密集的鳞甲,尾部尖尖,宛如弯勾,自他的脚踝一路向上攀爬。 沈容安捏紧裤子,搁着薄薄的布料,壮起胆子,向上摸索,他想知道这东西是从哪爬来的。 当他手抵达自己的脊椎骨,他才后知后觉。 他触电一般收回手,不可置信地看看手,再看看那个抬头的弯钩。 这是从他身体长出来的? 他为什么会长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这些天,他们都告诉他,他是一名雄虫。 但沈容安固执地坚持,坚持他是一名人类。 人类?人类会长尾巴吗? 沈容安极力扭头,想亲眼确认一遍,但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镜子.......”他想,他该到镜子前去看一眼。 沈容安准备去照一照镜子,可他脚刚一触地,便如踩空一般,使不上劲,他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连带打翻了一旁的吊瓶。 “我的腿......不能走了。”沈容安神思恍惚,手指抚上自己的膝盖,刚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已经是个残废了。 “阁下,您怎么了?”乔·格里尔恰巧提着晚饭过来,一进来就被屋里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沈容安瘫坐在混乱正中心,见到他来,暗淡眼眸倏然点了光,他手撑着地板,想爬起来。 乔·格里尔看到离他距离不到一厘米的玻璃碎片,心下一惊,连忙阻止他,“你别动。” 乔·格里尔踏入房门,绕开玻璃碎片,像抱小猫一样将沈容安抱起。 沈容安嘴唇发白、眼眶却红,整个虫都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 乔·格里尔将他放回病床,摩挲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来解决。” 他先吩咐护士收拾这一地狼藉,避免受伤。 又叫来医生看看沈容安刚才那一摔有没有摔到哪。 从始至终,沈容安眼眸低垂,一言不发。 医生给沈容安重新包扎了伤口,他的那条怪异的尾巴暴露在他们面前。 但沈容安没从他们脸上看到任何惊讶或嫌弃的表情。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沈容安和乔·格里尔。 乔·格里尔重新坐到他身前,顺势将沈容安搂在怀里,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沈容安靠在雌虫怀里,这些日子,乔·格里尔隔三差五就来看他,帮他付医药费,帮他办身份证明。 慢慢地,沈容安对乔·格里尔也产生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乔·格里尔在他身边时,他总会安心很多。 他还是不敢去碰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那条东西,手指虚虚地指着它,问乔·格里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乔·格里尔顺着沈容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尾钩啊,怎么了?不舒服吗?” 乔·格里尔想去探查,沈容安忙伸手拦住了他,试探地说:“你们都会长这个吗?” 乔·格里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雄虫才有。阁下您连这件事也忘了吗?” 沈容安醒来时不记得名姓、不知来处,甚至连自己是雄虫都不知道,还是他陪着沈容安去做的检测。 检测结果:A级雄虫。 A级雄虫啊,这个身份足够这位雄虫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可惜这只雄虫失忆了,还不知道这个等级与性别会给他带来什么。 也幸好他失忆了。 乔·格里尔看到沈容安勉强地对他笑了下,眼里闪过无措。 乔·格里尔笑了下:“也对。你之前身体太虚弱,可能无法放出尾钩。” 沈容安咽了咽口水,他太害怕了,只有跟乔·格里尔讲话能安心点。于是他连问乔·格里尔好几个问题,有的问题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他不知道问到第几个时,乔·格里尔被他问不耐烦了,语气也重了点:“这就是每个雄虫都会长的,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沈容安闭上嘴,怔怔看着他。他不敢问了,他怕连乔·格里尔都不想管他。 乔·格里尔见他安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柔和,他揉着沈容安的脑袋,夸道:“好啦,乖。”跟逗狗一样。 揉完,乔·格里尔起身离开,想去拿起一旁的背包。 当他站起来时,他的衣袖被很轻地攥了一下。拉扯感一闪而过,再一看,雄虫的手好好地放在被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乔·格里尔拿出包里的书和一个银色手环似的东西去而复返,“我把我读书时的生物课本翻出来了,还有这个。” 他将扣银色手环在沈容安手腕,耐心说到:“这个呢叫光脑,上面这几个按钮你看到了吗?点这个........” 乔·格里尔轻轻按动某处,莹蓝屏幕悬在半空。 “你要是有事,就用这个给我发消息,看到了吗?你这里面只有一个联系方式,这个就是我。”他向沈容安演示一遍光脑的使用方法,沈容安专心听着,乔·格里尔说一句他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头。 乔·格里尔呼噜一把他的脑袋,问:“看懂了吗?” 沈容安点点头:“看懂了。” 就在这时,乔·格里尔的光脑响起,他抱歉地看了眼沈容安:“我工作上还有点事,可能要先去处理一下。” 沈容安的表情比他还要抱歉,“您快去忙吧。对不起,我打扰到您了。” 乔·格里尔嘴角抽了抽,压住想往上翘的冲动,他很喜欢雄虫这幅懵懵懂懂的模样。 他俯身,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沈容安耳尖,“那再见了,我改天再来。” 沈容安本来还想问问他的腿还能不能恢复,但看见雌虫疲惫的神色又噤了声。 他已经给乔·格里尔添了很多麻烦了,这点事,明天问医生也是一样的。 而且乔·格里尔说过,他还会再来的,沈容安只要在医院安心养病,等着他来就 好。 可雌虫说的这个改天,隔了很久。沈容安在病房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直到沈容安出院的前一天,他才重新看到了乔·格里尔。 乔·格里尔笑眼弯弯,说要带他回家。 而在那段时间,沈容安也彻底了解清楚他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 沈容安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将尾钩收起,在这几年,他做得很好,只有偶尔情动时才会控制不住地跑出来。 而他看见尾钩虽称不上接纳,却也没那么排斥了。 今天,他情绪太过激动,一个不注意,脚腕又传来熟悉的缠绕感。 “你的家人对你很重要吧。”温特米尔听了他一番剖白的心里话,这样说道。 沈容安低着头,看上去神思不属的,胸膛小幅度起伏着。 片刻后,他说:“对,很重要,特别重要。” 沈容安嘴角轻轻扯了下,“我很想他们,也想回家了。”他紧握着手,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好,我帮你。”温特米尔轻描淡写地承诺,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容安陡然抬头,眼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希冀,他情绪激动地拉住温特米尔的手腕,喘了口气才问:“你.......你知道怎么回去?” 温特米尔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看着沈容安的眼睛,心生恻隐。 他表情变得严肃,认真地对沈容安说:“亚诺,我不能完全地确定,但我会尽力试一试。” “好。好.......”沈容安慢慢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搭住他的肩,“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知道这偌大的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你别叫我亚诺了。”沈容安垂下眼帘,食指与拇指摩挲着玉坠,轻声说,“我叫沈容安。” “是审容膝之易安的意思。” “安安。”妈妈将年仅十岁的他抱在怀里,手里捏着沈容安刚得来的作文奖状。 那时他觉得,十岁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是不该撒娇的。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挣脱了母亲的怀抱。 妈妈打趣他:“怎么了,翅膀还没硬就要飞了?不让抱了?” “让的。”沈容安小小声地说,而后自觉地回到妈妈的臂弯。 妈妈抱着他,掂了掂,又晃了晃,“再过几年就真抱不动了。” 沈容安抿着唇,手搭上了她的脖子,他想没关系,再过几年他就长大了,他可以抱妈妈。 “安安,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孩童稚嫩的声音响起:“书上说,哪怕在特别小的屋子里也能很快乐,妈妈是希望我不管面对什么困境都能开心、笑对痛苦吗?” “不,爸爸妈妈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平平安安,永远不要痛苦,永远不会遇到过不去的坎。” “遇到了怎么办?” “遇到也不怕,爸爸妈妈在呢。” ........ 他的妈妈希望他能活得洒脱淡然,希望他无风无浪、平平安安。 玉观音沾染他手心的温度,变得温热。这是妈妈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他和哥哥一人一个。 沈容安还记得,妈妈蹲在他们身前,抱着他们两个,很温柔地说:“唯愿我儿,岁岁长宁,平安喜乐。” 但他,一件也没有做到。 “真巧。” 温特米尔的声音捉回他的思绪。 温特米尔对他伸出手,清了清嗓:“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俞安。和你一样的安。” 11. 欺骗 “还是决定不辞职了?” 威廉教授看着因双腿无力而瘫倒在地的沈容安,对他伸出手。 沈容安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那双手半拖半抱地扶起来。 沈容安脱力地把自己扔进一旁的沙发,喘着粗气,额头满是细汗。 威廉教授递上毛巾和水,坐在他身边。 沈容安拧开瓶盖急切灌了一大口水,缓了一会,才笑道:“对,不辞了。” 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开玩笑道:“你不是说我是您的活招牌吗?” 威廉教授将刚刚被沈容安“丢弃”的拐杖放回他手中,视线下移,若有所指,“今天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之前沈容安能走路时间只到今天的一半。 沈容安手掌覆在膝盖,膝盖温度滚烫,隔着他的手,烫着他的心。 就在刚才,沈容安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拐杖和复健器材的帮助下,完成了二十分钟的行走。 威廉教授的目光擦过他满头的汗,问:“这段时间,在家偷偷练过?” 沈容安拿毛巾的手一顿,点头承认:“练过,在浴室,扶着洗手台,偷偷练。”幸好乔·格里尔没有丧心病狂到在浴室也安监控。 “没摔过?”沈容安在他这都摔过好几回,还好地板垫了垫子,能有一个缓冲。 “爬起来就好。”沈容安继续擦汗,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想要站起来,不想再依靠轮椅生活,那么他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 摔了、磕了再爬起来就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威廉教授知道他的性子,捏了捏他被濡湿的发尾,语气平和:“再来一次,你的治疗就结束了。”他手搭上沈容安的大腿,“最后一次的治疗,会很痛苦,你做好准备了吗?” “放心吧老师,我准备好了。” 沈容安在威廉教授这里已经接受了近半年的秘密治疗。从乔·格里尔解开他的镣铐,从他来到研究所开始,他便开始治疗。 威廉教授是个伟大的研究员,他曾研究过一个治疗舱,可使残疾的虫重新站起,给一些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虫一个生还下去的机会。 但同时,治疗舱对精神力的要求极高。 在治疗过程中,病虫会感到自己的精神海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因此痛苦不堪。在实验中,承受不住这种痛苦的不在少数,所以这项研究并未进入市场,最终也搁置了。 沈容安是重启这个项目的雄虫,威廉教授还记得那天,他看着这孩子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你还想在站起来吗?” 沈容安骤然抬眸,直直望着他,说他想。 这么多年了,威廉教授还是忘不掉沈容安当时的眼神,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虫突然被注入生机,好像沙漠里即将被渴死的虫终于得到了一杯水。 在威廉教授最初的设想里,沈容安连第一个疗程都捱不过去。这种痛苦,堪比雌虫的精神暴乱,那是一种连军雌都忍受不了的痛苦。 与此不同的是,沈容安承受的这种痛苦并不会对精神等级造成什么伤害,如果忍过这阵痛苦,还会促进精神力的提升。 威廉教授调出同步在他光脑上的新鲜检测报告,赞不绝口,“S+,亚诺我真没想到,你的等级还能再往上提高。” 沈容安在这里做完了第一个疗程之后,威廉对他能坚持下来这件事很是惊奇,直到他看见了检测报告精神等级上的:S,才恍然大悟。 这样高的等级,能坚持下来,倒是意料之中。 S级雄虫对虫星来说无疑是虫神的恩赐,这个等级的雄虫连虫皇都要让他三分。 可当威廉将检测结果递到沈容安手上,沈容安只是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容安的确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想起来到虫族之后,乔·格里尔也曾亲自带他去做过精神力检测。 检测的结果是A。 所以,到底是他突飞猛进,还是乔·格里尔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A级雄虫尚且在乔·格里尔的把控之中,A级虽少,但也是有的。但S级就不一样了,这在虫族的历史中也没有几个。 而S级雄虫,哪怕是残疾的S级雄虫,也会有无数雌虫趋之若鹜。 换言之,如果沈容安一开始就是S级雄虫,那乔·格里尔掌控他的难度会直线上升,摆在沈容安面前的选择也会更多。 但对当时的沈容安来说,无论他是S级还是A级,他都会选乔·格里尔做他的雌君。 沈容安收回视线,开口道:“老师,这件事情先帮我保密吧。”事情尚没有定论,而且现在木已成舟,贸然说出真相,以乔·格里尔的性格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就像乔·格里尔曾对他说的那样,他不该天真地相信虫星的律法。 他知道的时机太晚了,如果是在他被乔·格里尔关在卧室的时候知道,他或许会用这个谋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已重获自由,他并不想报复乔·格里尔。毕竟无论乔·格里尔后来对他做了多过分的事,沈容安始终记得,当时是乔·格里尔救了他。 他不想再与乔·格里尔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也不想再去管他们这场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欺骗与谎言的婚姻。 他只想回家。 往事翻涌,沈容安扫了一眼威廉教授递给他纸质报告单,折成一个小方块,重新放回威廉教授的上衣口袋,“您帮我收着吧,我这不是还有您发给我的电子报告吗?” “行吧。”反正这几次的纸质报告全在他这。 “老师。”沈容安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我这次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我想请问,您有没有办法提取我的信息素?我想用我的信息素,做一个虫工抑制剂。”现在的虫工抑制剂副作用已经很低了,但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合成的,很少有雄虫愿意贡献自己的信息素,做这种费力不讨好还伤身的事。 威廉教授对此也很奇怪:“你知道这对腺体可能有损伤吗?”提取信息素,要用萃取针扎入雄虫的腺体。 “我知道。” . 与温特米尔合作的事情经过那天的交流算是彻底敲定了下来。 这些天,沈容安去他的研究所,早出晚归,乔·格里尔忙着改方案、开会、修改程序,连续加班了好几天。 虫族的科技水平已经发展得很高了,他们现在已完成了初步程序。 期间,他曾问过温特米尔,那天到底和他的雄主聊了什么,可温特米尔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插科打诨。而沈容安那边,乔·格里尔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乔·格里尔换了个话题:“你这个游戏,真能教我......咳,教虫怎么谈恋爱?” 沈容安的话无时无刻都在他脑海里回荡,乔·格里尔最初听了这句话,他并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学不会的东西。 但事实证明,恋爱这件事他确实学不会。 沈容安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爱搭不理,而他情绪容易上头,一上头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雄虫就会既冷漠又厌恶的看着他,从一年前沈容安想逃离他开始直到今天,他们没谈过一次交心的话语。 “当然。”乔·格里尔听见温特米尔低声笑了下,以一种炫耀的口吻对他说:“我和我家雌君就是从谈恋爱开始的,这么久了我们感情出来没变过,他今天还主动邀请我去约会,你不知道,我雌君他.......” 乔·格里尔面无表情地挂断了通讯。 他怀疑温特米尔是在报复他。 铃声响起,乔·格里尔还以为是温特米尔来兴师问罪,看也没看就挂断了。 可“温特米尔”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地又拨了一遍。 在铃声响到第三遍时,乔·格里尔不耐烦地接起电话,按住想骂虫的情绪,“你还有什么事......吗?阁下。”阁下两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乔·格里尔,你这是什么态度?”通讯不是温特米尔打来的,但还不如是温特米尔打来的。 乔·格里尔认出那虫的声音,眼里闪过嫌恶。他直接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松了松领带,懒洋洋地说:“哟,是您呐,雌父。我一向就这个态度,你不想听,别找我不就好了。” 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把对面的雌虫气得不轻,搁着听筒,乔·格里尔都能听见他错乱的呼吸节拍,乔·格里尔欣赏着,笑得更欢了。 他的雌父约西亚冷哼一声,“下周多米结婚,你雄父让我通知你还有你那个雄主一起过来。” 这个多米从某种程度来说算是乔·格里尔的弟弟。 乔·格里尔与他是同一个雄父,但不是同一个雌父。他的雄父是有名的滥情,偏偏约西亚善妒又占有欲强,这么多年他将雄父外面的莺莺燕燕处理得很干净,唯独漏了一个,那是约西亚曾经的下属。 约西亚上将也是整日打鹰,今日却被鹰啄了眼。 那位下属怀了孕,成为他雄父的雌侍,并生下了一个雌虫,成了乔·格里尔名义上的弟弟。 “行,知道了。”乔·格里尔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我一定给我弟弟包个大礼。” 至于沈容安......“我雄主身体不好,就不去凑你们这个热闹了。” “腿断了不是还有轮椅,怎么?你不能推他过来?”约西亚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没告诉你,你弟弟嫁的是布罗斯家族的雄子,人家不仅A级,而且不是个残废.......” “雌父。”乔·格里尔打断了他,语调阴沉,“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不想从任何虫口中听到我雄主一句不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落在约西亚耳朵里宛如地狱恶鬼般刺耳,“你当时对我雄主做过什么,我可还记得呢,我的雌父。” 12. 巴掌印 “你疯了?!随便捡个雄虫就要跟他结婚,更别说还是个断了腿的雄虫。” 偌大而空旷的客厅回荡着一声可怖的脆响,乔·格里尔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乔·格里尔咽下喉咙间溢出的血腥味,用舌头顶了顶腮,早有预料地嗤笑一声。 他看着面前吹胡子瞪眼的约西亚,不急不缓地说:“你可能误会了雌父,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只是通知你一声。”他要跟谁结婚这件事,还轮不到其他虫做主。 “你.......”在战场上雷厉风行的上将约西亚被自己的虫崽气得失语。 他早年又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现在老了身体每况愈下。 约西亚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一意孤行地说:“我不管你捡了个什么雄虫,我们家跟布罗斯家族早有婚约,他们家的雄子说过不介意你的异态,还是个A级刚好能治疗你那病.......”布罗斯家族声名显赫,与他们也算门当户对,若联姻的是乔·格里尔,那约西亚手中的底牌就多了一个,竞争元帅的底气也多了一分。 他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往上爬的,而成功是需要代价的。 乔·格里尔嘴角仍挂着抹讥讽的笑,他站在约西亚的侧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异态?”乔·格里尔微微一哂,反问道,“什么异态?”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说我的异瞳?” 又捻起自己的一缕头发,“还是说我的头发?” 虫族信奉血统的纯粹,凡虫崽破壳,必得先看他的眼睛,是否够干净澄澈,是否明亮璀璨以及遗传的究竟是那一方的眸色,经研究表明,雄虫往往会对相同眸色的虫崽更加亲近。 而像乔·格里尔这样的天生异瞳,则被看作“不祥”与“异端”。 而最关键的是,他破壳的那一天,虫族恰巧打了败仗。 乔·格里尔生性特殊,破壳多日不哭也不闹,只用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盯着虫瞧,叫虫毛骨悚然。 约西亚从看到自己虫崽的第一眼起,心中便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孩子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他拉下神坛。 约西亚的雄主休洛在看见自家雌君不仅生了个雌虫崽子,而且是个异类,大失所望。本来勉强能维持的表面婚姻岌岌可危。 约西亚在生乔·格里尔的前一周还在上战场。他在战场上受到敌军埋伏受了伤,生得艰难,凭着一口气才坚持了下来,可在他生产过后,休洛就来看过他两次,趁着他这段时间身体虚弱,忙马不停蹄地去寻欢作乐。 在雄虫看过乔·格里尔的样子后,休洛更是彻底厌弃了约西亚,他可是大胆将雌虫带到家里,一天一个不重样。 不过后来,这些雌虫都被约西亚亲手送走了。 这么多年,约西亚是很想再怀一个虫崽的,可是雄虫不爱回家,回家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做一下。于是除了乔·格里尔,他再无所出。 约西亚曾盯着还是虫崽时候的乔·格里尔的眼睛,他一度有想掐死乔·格里尔的冲动,他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不忍心,而是怕自己怀不上第二个虫崽。 现在,约西亚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和他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的虫崽,心绪复杂,眼眸闪过懊悔。 乔·格里尔正指着那双约西亚无比痛恨的眼睛对他说,“你觉得这是异类?可亚诺告诉我说,这是他见过最特别的、最漂亮的眼睛。” 他手指缠绕着一缕卷发得意洋洋地说:“他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梳头,对我的头发爱不释手。”乔·格里尔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无比庆幸当时把头发留长的决定。 他夸夸其谈地在自己婚姻失败的雌父面前炫耀,一字一句都往他痛处戳:“亚诺还会编辫子。他昨天帮我编了个什么来着......噢对他说是麻花辫,你想看看长什么样吗,我亲爱的雌父?” 就在乔·格里尔笑嘻嘻地想把照片调出来时,约西亚伸出手死死按住乔·格里尔手腕上的光脑,力度大到让乔·格里尔以为,他恼羞成怒,想捏碎他的光脑。 约西亚讥诮地笑了声,道:“就那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虫,恐怕连繁衍能力都没有吧。”这话摆明在羞辱他的雄主。 乔·格里尔眼里笑意一滞,随即张扬地咧嘴笑道:“不行?他能从天黑搞我到天亮,把我弄到坐着都腿抖。我的雄父能吗?”语气除了得意还有轻蔑。 约西亚的脸更黑了,声音像淬了冰:“我没空听你讲这些过家家的鬼话,我已经给布罗斯家族的说好了,明天你去跟他家的雄子见一面。至于你家里的那个雄虫,大不了我给他一笔钱,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乔·格里尔掰开他的手,慢慢收回笑,他唇角拉直冷着脸说:“雌父,您贵虫多忘事,我再告诉你一遍.......” 他单手将约西亚按在沙发上,让他动弹不得,而后倾身在他耳边说:“要见您就自己去见,你既然这么喜欢人家,那您大可以给我那位雄父一封离婚协议书让他滚蛋,而后再嫁给那位雄子。”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给约西亚气得脸通红,他捂住胸口,手指着乔·格里尔的鼻子骂道:“混账。” “嘘。”乔·格里尔捂住了他的嘴,睥睨着约西亚,“至于你打我一耳光这件事,我就当还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我谢谢您,谢谢您从小告诉我我是个异类,要往上爬,要让那些虫闭嘴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乔·格里尔的左脸仍传来一阵阵钝痛。 “我谢谢您,谢谢您在得知我被我的副官背叛翅膀受伤,难以再上战场后跟我说都是我活该,都怪我没用,错信他虫。” “我谢谢您,谢谢您在知道我上不了战场后对我冷嘲热讽,在知道我受伤后不闻不问,把我看作弃子,现在看我东山再起又恬不知耻地凑上来。” 他曾经也是个战士,曾经也战功赫赫。可从他打了一次失败的战役后,一切都变了.......他信任的副官背叛他,两枚子弹穿透了他的翅膀,他再也无法长时间飞行,也上不了战场,成了格里尔家族的弃子。 在那段时间所有虫都看不起他,对他避之不及,都说他是个灾星。 乔·格里 尔笑意吟吟,眼底却冰冷一片。 他睨着约西亚震惊的眼神,收回了手,拿起一旁的纸擦了擦,然后随意的丢在桌上。 乔·格里尔下了最后通牒:“我告诉你,亚诺我嫁定了。你看不惯也没关系,毕竟我从来没打算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又回过头说:“还有一件事,亚诺他答应过我,终身不娶任何雌侍。”休洛的花心,曾经一直是约西亚的痛点。 . “雌父,我也想问问你,当初你离元帅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又生生被拽下来时是什么滋味?” 乔·格里尔笑得咳嗽起来,“咳......什么滋味?” “乔·格里尔!”通讯那端传来声怒吼,乔·格里尔将音量键调小了点。 他懒懒道:“怎么?怎么久了——还没过去这个坎呢?雌父,你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太差。” “但当年要不是你想对亚诺下手,指不定现在你还能更风光点。” 他听着通讯那头的忙音,哼笑一声。 乔·格里尔当年与约西亚不欢而散后,约西亚贼心不死,他暗中买通了乔·格里尔家里的一个佣虫盯着亚诺的一举一动,并企图给亚诺注射麻醉剂,趁他晕倒时将其带离主星。 但计划实施到一半,就被乔·格里尔发现了,他将那佣虫打晕捆在地下室,那虫刚开始很有骨气,乔·格里尔费了半天劲才从他嘴里翘出点东西。 亚诺在这除了乔·格里尔压根跟其他虫都不熟,唯一有作案动机的也就只有约西亚。 乔·格里尔并没有当众找他对峙,而是先按下此事。 当然,后面他在约西亚的晋升之路中也帮了点倒忙。 主要还是约西亚自己争气,那竞争对手拿到了把柄,乔·格里尔不过是添了一把火而已。 在约西亚元帅梦碎,在家独自喝酒时,乔·格里尔踹坏了约西亚的家门将他曾经做过的事,连带着试图伤害雄虫这件事的证据一起摔在他脸上,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警告。 回家路上,乔·格里尔抚了下脸颊,那里光滑如初,没有像上次一样带了个巴掌印。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上次那巴掌印还没来得及给亚诺看就消失不见了。 他自从像雄虫坦白他的病情后,他只要一装不舒服,雄虫就会紧张又担忧地迎上来,抱着他,不断释放信息素。 雄虫的信息素很好闻,乔·格里尔被雄虫抱在怀里,淡淡的檀木香萦绕在他鼻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如果雄虫知道他被他的雌父打了,那张脸上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绪呢? 乔·格里尔很期待。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福至心灵。 他抬起手,反手往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来上一掌,他控制着力度,让脸上的巴掌印清晰鲜红,看起来恐怖,又不至于肿得像猪头。 乔·格里尔还是清楚这张脸的优势的。 “嘶......还挺疼。”他照着镜子,摸了摸破皮的地方。 13. 我是沈容安 乔·格里尔顶着鲜红的巴掌印推开了房门,彼时沈容安正在轮椅上鼓捣光脑,听到动静笑着回头,却在看清他脸上的伤时吓得差点站起来。 他转动轮椅朝乔·格里尔奔去,乔·格里尔也向他走来。 越靠近,脸上的巴掌印越是清晰可见,上面还挂着残留的血丝,可偏偏乔·格里尔还没心没肺地笑着。 沈容安拉住他的手腕,乔·格里尔顺势蹲下将脸颊送往沈容安手心。 他清楚地看见沈容安眼里即将满溢的心疼,这是他从未在其他虫身上看见的。 “谁打的?”沈容安小心地轻抚他的脸颊,生怕弄疼他。 在此刻的沈容安眼里,乔·格里尔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他也很难想象,到底谁会扇他这么重的一耳光。 这红印分明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 沈容安的语气大有乔·格里尔说出一个名字,他就要去找那人算账的意思。 雌虫将带着巴掌印的那边脸使劲往沈容安手心贴。 “别......会疼.......”沈容安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想撤回手,但被雌虫拦住了。 “你摸摸就不疼了。”乔·格里尔蹲在他身前,话语与眼眸一样依恋缱绻,仿佛沈容安真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这话倒也没错,雄虫的手心常年冷冰冰的,贴在乔·格里尔滚烫的脸颊上也算帮他降温。 雄虫听了他的话,却眼圈红红,像是要哭了一般。 乔·格里尔心道“玩大了”,连忙安慰:“没事,很快就好了,雌虫的自愈能力很强......” 沈容安更难过了,直接撤回手,转动轮椅到一旁的床头柜,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乔·格里尔歪头看着沈容安双手抱着个医药箱回来他身边。 乔·格里尔仍保持半蹲的姿势,沈容安就拉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随即抬起他的下巴,认真而仔细地查看他的伤势。 雄虫将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起瓶碘伏,用棉签沾了沾,棉签被染成褐色。 沈容安刚将棉签轻摁上去,就听见乔·格里尔小声地抽气。 他动作一停,柔声细语地安慰他:“是会有点疼,我帮你吹吹好不好?” 沈容安怕他疼,动作愈发轻,一边拿棉签拭他脸上的血丝,一边轻轻嘟起嘴吹气。 从乔·格里尔的视角看过去,沈容安睫毛低垂,神态专注,秀气的眉头皱起,像一座小小的山峦。 乔·格里尔怔愣地盯着他看,没有再故意装疼。 雄虫比他想象的,还要在乎他。 等雄虫放下棉签,想下去厨房拿冰袋时,乔·格里尔开口了:“其实这是我雌父打的。” “........” 沈容安一愣,视线落在他脸颊,又落回他眼眸。 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告诉我吗?” 沈容安家庭幸福,从来没挨过打,哪怕在地球他也见过那些不爱孩子的父母,但这事落在他身边虫时,他还是觉得难过。 沈容安很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如果不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当初要生下他;如果连父母都欺负自己的孩子,那不等同于这对父母默认所有人都可以欺负自家孩子。 “没什么你不能知道的。”乔·格里尔垂下眼眸,轻声说,“我跟他关系不算好,我这样的,在他们眼中就是异类。” “什么异类?别乱说。”沈容安不赞同地打断,在虫族的这些时间,他对这里的文明与语言有了一定了解,也知道乔·格里尔的样子不受虫族喜欢。 但沈容安很喜欢。 沈容安想起当初夸乔·格里尔的眼睛与头发好看时,他露出的那副不可思议的神情,心里越发疼。 他握紧乔·格里尔的手,倾身上前,避开他的伤势,安抚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个吻一触即分,导致微凉的嘴唇贴在乔·格里尔脸颊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亚诺刚才亲了他?乔·格里尔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看见雄虫渐渐红起的耳垂,才确认这个事实。 亚诺主动吻了他?意识到这一点,乔·格里尔竟有些心花怒放。 沈容安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手,说:“我去给你拿冰袋。” 语罢,他将轮椅转得飞快,急匆匆地逃了,逃跑时耳垂的粉红还未褪去。 . 乔·格里尔掏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颊,心想:如果再打自己一耳光,沈容安还会像过去一样照顾他吗? 已经不会了。 在他将细链扣在沈容安脚踝时,就已经不会了。 他早己故技重施过,不过那次是手,他用小刀在手臂划了一道口子,骗雄虫说是给他做饭弄的。 雄虫盯了他许久,从床头柜拿出药箱,将碘伏和药膏塞进他手心,并没有帮他涂药的意思。 他强硬地将药膏塞进雄虫的手中,雄虫没有反抗,只是极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沈容安为他上了药,金链摩擦拖拽,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再也没有害羞的吻停留在乔·格里尔脸颊。 他漠然收回手,将药膏和碘伏从沈容安手上拿走,沉默片刻,说:“算了。” 于是那天晚上,乔·格里尔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雄主”,吻了他好几遍。 乔·格里尔的办公桌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每一个进来的虫都知道他跟他雄主感情甚笃。 “雄主......”乔·格里尔描摹着雄虫的眉眼,那时的沈容安是笑着的,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嘴角眼梢都透着明媚的笑意。 乔·格里尔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雄虫一夜之间改变态度,才会让他们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 沈容安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一身的汗洗干净,以免乔·格里尔回来发现什么端倪。 乔·格里尔半小时前曾发消息给他,说他今晚不加班,会早点回来。 房间及浴室都贴着防滑垫,生怕雄虫嗑着碰着。 沈容安脱下脏衣服,扶着浴缸慢慢站起身。他好面,不肯让别的虫帮他洗。就算是在乔·格里尔和他没闹掰时,他也只允许乔·格里尔将他抱到浴缸,剩下的交给机器虫管家。 一开始沈容安是不好意思麻烦乔·格里尔 ,后面乔·格里尔把他身上该看不该看的去看了之后,沈容安也不愿意让乔·格里尔帮他,总觉别扭。 只有在事后,乔·格里尔要将他抱去洗澡时,他才不会反抗,因为这个时候,乔·格里尔也是要洗的,只是顺便帮了他。 沈容安抚着浴缸边沿,慢慢跨入一条腿,现在这样的动作他已经不会再感觉到过度的疼痛。 他整个人浸泡温热的水里,舒服地眯起眼,喟叹一声。 ........ 他从浴缸上爬起来,试探地伸出腿落在地板上。 沈容安单手系上浴袍,赤脚踩在瓷砖上,瓷砖上有水渍,他却松开握紧浴缸边沿的手,站直身子,小腿仍在颤抖着,浴室的热气蒸红了他的脸。 水雾氤氲,他一步一步踩着水,走到镜子面前。 镜子模糊一片,沈容安用手一抹,那清晰的地方照着他的现在的样子。 他刚洗过澡,浑身都冒热气,热气熏红他的皮肤,那张阴郁厌世的脸在此刻变得红润,连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沈容安双手撑在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紧抿着唇的自己。 他慢慢地、慢慢地扬起嘴角,他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玉观音坠在他胸前,玉被水浸洗过,愈发润泽,红线挂在白皙的脖颈处,格外鲜明、瞩目。 沈容安摩挲着那枚玉坠,那是他曾存在地球的第二个证明.......还有一个是他大学时去寺庙拜佛,买的一串开过光的沉香手串,此刻正挂在乔·格里尔手腕。 那是乔·格里尔向沈容安求婚后,沈容安亲手戴在他手上的,当作他们的定情信物。 庙里有个和尚说:“手串可以挡灾、辟邪。无论走到哪里,佛都会保佑你平安健康。” 沈容安将手串送给了乔·格里尔,他在那时,还诚心祈祷过—— 祈祷乔·格里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祈祷乔·格里尔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沈容安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小声地说:“我是沈容安......” “我是沈容安。” “我是沈容安。” 他连说了三遍,像是要借这句话得到支撑他继续待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又像某种强化。 沈容安倏忽睁开眼,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他该做回亚诺了。 沈容安回到轮椅旁,一旁的机器虫没有被启动,垂着头,静静地待在角落。 他坐回轮椅,熟练地驱动它。 沈容安刚洗澡时将光脑摘下来了,现在不知道时间。 快点出去吧.......他现在不能被发现,不能让这里的虫发现。 沈容安定下心,伸手转动门把手,一开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遮住了卧室的光线。 是乔·格里尔。 雌虫的影子几乎要笼罩沈容安整个人。 他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乔·格里尔盯着他被浴袍盖住的腿,喊他:“雄主。” “你在里面待了好久,让我好担心。” 14. 旧情虫 “........” 沈容安没想到乔·格里尔回来得这么早,他下意识将浴袍裹紧,眉眼低垂,躲避他赤裸的视线:“让开。” 他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脖子滚落到胸膛,消失在白色浴袍里面。 乔·格里尔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瞧,神色晦暗,像是一头狼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他没征求沈容安的意见,直接握住轮椅把手,将沈容安连人带轮椅地拖过来。 “你做什么?”沈容安压低眉骨,声音恼怒,双手也跟着按住把手,不想让他动。 这虫又是发的什么疯? 乔·格里尔却突然半跪在他身前,而后双手箍紧他的腰,那蓝金色的脑袋埋进他小腹,蹭了蹭。 沈容安浑身就穿了件浴袍,松松垮垮也没系严实,乔·格里尔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肌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沈容安不自在地动了动,乔·格里尔此刻的姿势太过敏感,再往下就是....... 乔·格里尔抱着他,不说话,也不让沈容安动。 雌虫这样的举动,倒是让沈容安有些记忆涌现上来。 乔·格里尔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 抱着他,不言不语,有时还会掉下灼热的液体。虽然大部分时候,他这副模样都是因为沈容安不理他,或者是在他们吵完架后,乔·格里尔低头求和。 但最近,沈容安没跟他吵过架,公司那边乔·格里尔不给别的虫委屈受就不错了。 那是因为什么?又跟他家虫吵架了? 乔·格里尔跟他家里关系不好,沈容安跟他结婚多年,见到他家虫的次数少之又少。 乔·格里尔埋了好一会,就在沈容安疑心他会不会在自己怀里憋死时,雌虫抬头了。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沈容安的错觉。 乔·格里尔的下巴搁在他双腿之间,搁着浴袍蹭了蹭他的腿,而后站起。 沈容安想后退,乔·格里尔已绕到他身后,捏住他湿润的发梢,贴着他耳朵说:“我帮你吹头发,不然一会,你又要闹头痛了。” “.......我自己来。”沈容安对他的这份殷勤有些警惕。 乔·格里尔只当没听见,兀自推着他到床旁边,弯腰从床头柜拿出吹风机。 吹风机“呼呼”作响,乔·格里尔一手拿着吹风机用暖风吹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在他头发间穿梭,确保每一根头发都吹到。 他的手法很细致,也很老道,应该是处理他那一头长卷发留下的经验。 吹到半干时,房间里呼呼唔唔的声音停了,乔·格里尔手心挤上护发的精油,均匀揉搓、涂抹在沈容安的一头黑发上,而后继续吹干。 沈容安是见过乔·格里尔是怎样料理他那一头卷发的,步骤繁琐,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这个涂完涂那个。 乔·格里尔的长发此刻在他余光中一晃一晃,恼人得很。 乔·格里尔吹干他的头发后还不罢休,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皮筋,和几朵用来装饰的蓝色小花,非缠着沈容安给他扎麻花辫。 他坐在梳妆台前,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催促沈容安道:“你来呀.......来.......” 沈容安看了看手上的皮筋和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受什么刺激了这是,又想演哪一出。 沈容安早没了当初想装扮自家雌君的兴趣。 他抗拒的语气像一桶冷水,哗啦啦地浇灭了乔·格里尔刚燃起的热情。 他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我不会绑,我想让你帮我。”雄虫只给他绑过那一次,后来无论他再想怎么复刻,都复刻不出来。 沈容安握紧手上的东西,而后松开,摇头道:“我也不会。” 闻言,乔·格里尔看向镜子里的雄虫,眼神茫然:“可是,你之前明明.......” “明明会的。”为什么要说不会,为什么要骗他。 “对。”沈容安没否认,只是控制着轮椅到他身边,将手上的皮筋和花交还给他,难得温柔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说出的话语却残忍,“但我现在不想会了。” 乔·格里尔的心被他这直白的话语扎了一下,手指蜷缩,忍不住问:“为什么.......” 其实乔·格里尔是最清楚为什么的虫,沈容安不想再给他绑辫子,因为沈容安曾经说过,他只会给他的雌君绑。 但沈容安已经不想让乔·格里尔做他的雌君了。 沈容安现在不爱他,甚至恨他........ “乔·格里尔,你今天见了谁?”沈容安知道在跟他纠缠下去,这个话题容易没完没了,还不如弄清楚乔·格里尔今天的反常从何而来。 “没有。”乔·格里尔咬了下下唇,在沈容安的注视下说,“但雌父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容安点点头,他就知道,乔·格里尔跟他的雌父一向不对付,肯定是在那受什么刺激了。 “他跟我说,多米要结婚了。” “........”沈容安倒没想过是这个答案。多米结婚,跟乔·格里尔有什么关系,难道嫁的是乔·格里尔的旧情虫? 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对象是谁?” 乔·格里尔还沉浸刚才的情绪,沈容安问什么他答什么:“是布罗斯家的约翰.......”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连忙抬头。 沈容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哦。沈容安想,原来还真是旧情虫。 约翰可是曾经差点就成为乔·格里尔的雄主,可惜沈容安横插一脚,阻扰了这对“苦命鸳鸯”。 沈容安歪头看他,问:“你曾经的未婚夫要跟你弟弟结婚了,你很不好受?”难怪今天,又是给他吹头发,又是要让他扎什么麻花辫。 “不是。”乔·格里尔连声否认,急忙去捉沈容安的手,将其紧紧包裹住才安心,“我绝无可能对其他的雄虫有二心。”语气坚决得像在发誓。 沈容安没搭理他表忠心的话,他抽回手,问:“婚礼什么时候?” 乔·格里尔意外地看向他,“你要跟我一起去?” 沈容安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请帖上没我名字?”他虽然跟格里尔家族的虫不熟,但怎么说也算亲戚,他要是不去,第二天星网指不定怎么写。 “当然有。”乔·格里尔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扑过去狠狠在沈容安额头亲了一口,语气激动,“我让他们给你准备好服装,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沈容安早已习惯 了他的喜怒无常,默默擦去额头上的口水。 乔·格里尔兴高采烈地走了,沈容安的视线落在刚刚被他摘下的光脑上。 光脑在他原来放着的位置,连一毫米都没有偏差。 但沈容安还是一眼看出来—— 光脑被动过。 ·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容安每天照常去上班、复健,等着老师告诉他最后一次手术的时间。 而乔·格里尔忙得脚不沾地,回家了还在开线上会议。 很快,多米的婚礼就到了,他的婚礼时间定在周末,沈容安不用上班,乔·格里尔也在前一天就将第二天的工作全部完成。 当然乔·格里尔并不是有多看重他弟弟的婚礼,只是因为能和雄虫一起出现在其他虫面前而高兴。 他春风得意地为雄虫理好衣领,系上领带,看着沈容安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得意的同时,又生出危机感。 万一婚礼上,有不长眼的雌虫来搭讪怎么办。 他的顾虑在看到他们手上的对戒时烟消云散,没关系,看紧一点就好,他不会让其他雌虫有接近他雄主的机会的。 沈容安看着乔·格里尔身上和他一样款式的礼服,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 “走吧。”他淡淡道。 乔·格里尔主动到他身后,帮他推着轮椅,看他那模样,倒像要结婚的是他。 两大家族联姻,婚礼现场必然布置得庄重豪华。 沈容安他们到时,现场宾客已几乎来齐,乔·格里尔的雌父更是早早在那坐着。 见乔·格里尔姗姗来迟,约西亚横眉竖眼地盯着他俩,语气不善地问:“怎么才来?” 乔·格里尔上前一步,将沈容安挡在身后,回刺道:“你该庆幸我来了,还有.......”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对约西亚道,“我提醒过你很多次了雌父,对我雄主放尊重点。” 约西亚见证乔·格里尔的手段,知道这疯子真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心里发怵,面上依旧高高在上地冷哼一声,随即坐下,不再搭理他们,眼神却还是时不时往他们坐着的地方瞟。 他们关系不睦,但还是要坐在一张桌子吃饭。 乔·格里尔坐在沈容安身边,与雄虫贴得极近,面带笑容地不知和他的雄主低声说着什么,他抬手捂住口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下隐隐闪着光。 而他的雄主虽看起来冷淡,但乔·格里尔每说一句话,他都有回应,看上去没有半点不耐。乔·格里尔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雄虫忽勾唇一笑,这一笑在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最主要的是,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处,乔·格里尔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雄虫无名指上与他一样的戒指,看上去感情甚笃。乔·格里尔哪怕西装衬衫扣得紧紧的,也盖不住脖子上的暧昧红印。 聊着聊着,乔·格里尔嫌这里太闷,干脆解下第一颗纽扣,明晃晃地露出脖子上招摇的印记。 一看就知道昨晚有多激烈。 约西亚看了眼自家崽子笑得那不值钱的样,嘴角抽动,不忍直视地挪开眼,落在正在远处跟别的雌虫谈笑风生的他的雄主身上。 约西亚不知道的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痕迹是乔·格里尔自己掐出来的。 15. 暗害 乔·格里尔握着沈容安的手,故意让两枚戒指碰撞。 宝石火彩闪耀,沈容安低头看了一眼,收回手,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问:“无不无聊?”他时常想问乔·格里尔到底几岁了。 “不无聊。”乔·格里尔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他坐得离沈容安很近,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沈容安身体紧绷起来,他也没停手。 乔·格里尔抓着他的手,又伸出自己的手,说:“这样看,特别好看。” 沈容安的手指比他细一点,又比他白,乔·格里尔的手几乎要覆住他。 沈容安盯着乔·格里尔手上的戒指,鸦青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神色。 戒指是沈容安挑的,乔·格里尔买的。沈容安不喜欢过分繁复的花纹,也在看到那些宝石的价格后心里暗惊。最后他挑了一款款式简约的对戒,戒身是缠绕的藤蔓,宝石是乔·格里尔的眸色:沈容安手上是蓝色,而乔·格里尔手上是金色的。 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乔·格里尔是不会把戒指天天戴在手上,只有在一些场合要沈容安和他一起出席时,他才会戴上。倒是沈容安,天天都戴着,十分珍视。 沈容安还以为他是嫌款式太简单,或是宝石太小,所以没那么愿意戴,毕竟他查过乔·格里尔那些首饰、腕表的价格,每一个都价格非凡。 沈容安很愧疚,因为在他看来,戒指应该是他买、求婚也应该是他来做才对。可他的雌君却主动做了这一切,甚至还要照顾他这个残废。 但现在,角色颠倒。沈容安在之前曾当着乔·格里尔的面亲手摘下戒指,但这枚戒指最后又被强行带回在沈容安手上。 乔·格里尔看到沈容安摘下戒指,甚至想丢掉它时,便发了疯似的扑过来,将戒指牢牢握在手心,他抓着沈容安的手,沈容安摘下多少次,他就给他戴上多少次。 那天晚上,乔·格里尔抱着他,语气难过得像要哭了一般:“雄主,您是不喜欢这枚戒指的款式了吗?我给我们买个新的好不好.......” 蓝、金两色的宝石靠在一起,依旧光彩夺目,像乔·格里尔的眼睛。 只是沈容安没那么喜欢蓝、金两色的宝石了。 宴会厅灯光暗下,婚礼仪式伴随着一阵交响乐开始。 一道追光打在台上,台上的司仪慷慨激昂、感情充沛地述说这对新人的感情。 乔·格里尔懒得听,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沈容安的手指,百无聊赖。 沈容安听着串词,想到了他们婚礼那一天。 真奇怪,沈容安分明还记得那一天他紧张得手心沁汗,可现在他已记不清那一种感觉究竟是怎么样的了。 他能记住婚礼的每一项流程,却忘了当时的心情。 追光打向紧闭的大门,主角要出场了。 所有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处,沈容安也象征性看过去。 多米挽着约翰,款款入场。 他们脸上都挂着得体大方的笑容,步调也彼此迁就,唯独眼睛,没有半点喜悦与爱意。 仿佛他们是木偶,有虫在背后提着线,牵引着他们走上台子。 台上的司仪问道:“约翰阁下,您是否愿意与多米阁下结为夫夫,从今往后,他的荣誉就是你的荣誉,他的财富就是你的财富......” 婚礼的誓言都差不多,什么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话。 在他们婚礼那天,沈容安也立下过誓言,要与乔·格里尔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两道声音在此刻重叠:“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你们都将夫夫同心,不离不弃。” “我愿意。”约翰回答得干脆。 “我......我愿意!”沈容安看着面前笑着看他的乔·格里尔,乔·格里尔的眼睛像有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 乔·格里尔笑眼弯弯地看向自己紧张到不行的雄主,轻声回答:“我愿意。” 沈容安想起他们的初/夜,想起躺在床正中央的那具肌肉线条优美但伤痕累累的身躯,雌虫未着寸缕,只有长发散落在枕头,连前胸都没有遮挡,视线一扫,一览无余。 他想起,他拥雌虫入怀的那一刻,也想过跟他过一辈子。 那现在呢? 现在沈容安看着台上的两个虫交换戒指,完成仪式,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跟着鼓掌,内心再泛不起涟漪。 桌上的宾客重新洽谈起来。 在虫族,对这样的家族来说,婚礼其实就是一场用来拓展关系的交际宴会。 沈容安与乔·格里尔刚结婚时参加过几次,每一次,他从这些新人脸上看到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没有悲喜、没有情意,婚姻只是交易,正如他们。 沈容安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乔·格里尔没有跟他说什么喝酒伤身的煞风景话语,而是陪着他,高脚杯轻轻碰撞,与他干杯,随即一饮而尽。 乔·格里尔似乎看他们走完流程便心情不好起来,一杯又一杯得喝得猛,谁来找他敬酒他都喝。 连沈容安的份,都被他喝了,谁想来敬沈容安,都被他挡了下来。 ....... 沈容安看着乔·格里尔脖颈逐渐变得绯红,终于沉默不下去。 他扯了扯雌虫的西装衣摆,乔·格里尔瞅了他一眼,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见缝插针地歪倒在他怀里。 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沈容安都不知道自己阻止他喝酒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乔·格里尔看起来也确实不能在喝了,沈容安怀里的这具身躯慢慢滚烫起来,乔·格里尔揽着他,哼哼唧唧地喊头晕头疼。 沈容安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伪装或做戏的痕迹,可惜失败了。 他推了推倒在他怀里的乔·格里尔:“喂,能走吗?”不能走他就只能喊其他虫给他背回去了,不然总不能指望坐在轮椅上的沈容安将虫安放在自己膝盖,而后挪回去吧。 就算他做得到,但这实在丢面。 乔·格里尔没有回应,看上去真像把自己灌迷糊了。 真成,沈容安想,就这酒量之前还跟他吹什么千杯不醉啊? 沈容安手勾起乔·格里尔的下巴,打算将虫喊醒,结果一看到乔·格里尔的脸色便被吓了一跳。 不知是不是被他刚才那一推,推出什么毛病, 乔·格里尔此刻脸 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浸透,一摸,额头、脖子湿漉一片。 “?!”沈容安连将怀里的雌虫捞出来,探他的体温,轻拍他的脸,“乔·格里尔?你怎么了?” 乔·格里尔死死抠着自己的手,用疼痛来维持理智,他见沈容安为自己紧张着急,露出一抹笑:“没事......没事。” 乔·格里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沈容安下意识想去扶他,又想起自己的腿。 他现在还不能走。 雌虫俯身抱了一下他,嘴唇血色渐失,但语气宽慰:“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在这等我,别乱走。” 他似是不放心,再三强调:“一定等我......” 沈容安眉心紧蹙地看着他的背影。 . 乔·格里尔踉踉跄跄走去卫生间,途中,有喝得烂醉的雄虫见他面色潮红,还以为他进了发情期,色欲熏心地想上来。 酒精冲昏那雄虫本就不大的脑仁,连乔·格里尔这标志性的头发都不认得。 就在他手要搭在乔·格里尔肩头时,一道强大的精神威压逼得他的手无法往前。 “滚开。”乔·格里尔语气阴沉,嫌恶地转过头,冲进洗手间。 一进洗手间,他立马把门反锁,随即无力地瘫软在地。 他脖子后面的腺体,烫得惊人,脑袋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痛得他恨不得将其挖出来,他双手抱头,暗骂道:“该死。”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腕上的光脑,碎发狼狈地黏在他脸颊,乔·格里尔连视线都跟着模糊起来,他咬着牙,找到一个头像,发了个定位过去。 他颤抖着打下两个字:找我。 打完这两个字,他浑身都像卸了力一般,下唇被他咬得血迹斑斑,小臂也被他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 没有其他虫比乔·格里尔更清楚他现在发生了什么—— 精神暴乱。 . 沈容安盯着光脑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眉头紧锁,乔·格里尔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总算忍无可忍,转动轮椅就要去卫生间找乔·格里尔。 可刚一出宴会厅的门,他就看见乔·格里尔的下属欧文急匆匆向他跑来。 他喘着气道:“阁......阁下,家主说让我先将您带回去,他......临时有点事,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了。” 欧文正欲将沈容安带回飞行器,可一抬头,只见沈容安目光锐利地盯住他,盯得他后背寒毛直立。 沈容安脸色沉得要滴水,语气是说不出的严肃:“他在哪?” 欧文犹豫地看了他一眼,绞了下衣角,脑海中,乔·格里尔的命令与乔·格里尔可能需要面前的这只雄虫的念头在互相打架。 最终,后者战胜了前者。哪怕他知道雄虫与乔·格里尔的关系并不好,哪怕他知道这桩婚姻是乔·格里尔强求来的……但他还是想试试。 万一呢?他在赌沈容安不会对乔·格里尔坐视不管。 欧文语调一下子变了,变得焦急,“家主......家主他信息素紊乱症复发了,可能有精神暴乱的危险!刚刚已经送往医院了......” 16. 口欲期 疼....... 好疼....... 头痛得像是有千万把锉刀在乔·格里尔脑袋里绞一样。 “呃......啊——”他手脚都被铁链缚住,他动弹不得,疼痛让病床上的雌虫更加暴躁。 乔·格里尔眼底血红一片,他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手腕也被镣铐磨出了血....... “怎么办啊?索文。”搁着病房的玻璃窗,乔·格里尔的属下之一格桑不忍再看下去,问一旁的朋友,“我们真的不联系亚诺阁下吗?他毕竟是家主的雄主啊。” 家主因其信息素紊乱症,对抑制剂过敏,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乔·格里尔痛苦不堪,却无能为力。 格桑看着仪器不断波动的数值,心里一紧,历史上死在精神暴乱的雌虫不计其数,乔·格里尔的状况又格外特别,他实在害怕。 “家主不让联系。”索文掩去眸子的担忧,淡淡回答道。 “可......”格桑不自觉提高提高声音,还想在说些什么,无意瞥见那个接近他们的身影。 “亚诺阁下?”他喃喃开口,引得索文皱眉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是我。”沈容安回答他们的话,将病房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沈容安推着轮椅,就要拧开病房的门。 “等等阁下——”索文总算反应过来,前进几步,提醒沈容安,“家主他现在...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可能也不太记得您是谁。” “而且处在精神暴乱的雌虫大多会激发骨子里的暴虐与恶劣。” 似是为了回复索文的话,病房传来“哐当”的响声,似有重物落地。 “.......” “我知道。”沈容安静静听完了他的话,手依旧搭在门把手上,“但现在,我是他的雄主。” 说完,沈容安没有犹豫地进入了病房。 玻璃窗的帘子放下,外面的雌虫知道,无论是家主还是亚诺阁下,都不想让他们知道里面的情景。 沈容安推着轮椅进入病房,脸色平静,不见惧色。 而他进了病房,才知道刚才那声巨响原来是乔·格里尔摔到了地上。 他双手捂住头,眉头紧皱,大颗大颗的汗自他额角滚落,下唇被他咬出了血,手上、脚腕上没有一处不血迹斑斑,看着都痛。 乔·格里尔很久没这么痛过,他只觉一会似翻滚在岩浆中,一会又好像身处极寒的雪地之中。 他痛得出现了幻觉,幻觉中雄虫双唇微启,对他说:“乔·格里尔,我恨你。” 而后,雄虫头也不回地离开,不论他在原地如何痛苦地哀求。 不——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 他要...他要将他的雄主抓回来! 有形与无形的痛苦快将乔·格里尔逼疯,他咬紧牙关,痛到极致时,忽喊出了声。 “亚诺!”叫声凄厉,像是重伤的狼发出的哀鸣。 他蜷缩在地上,不安地挣扎,无边无际无尽头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 乔·格里尔哪怕在这种时候,也是格外敏锐,发觉有虫接近,立即抬头,像一头狼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他的瞳孔竖成直线,手上也有鳞甲覆盖,他开始虫化了。 沈容安在听到乔·格里尔在喊他名字时有些讶异,但还是将虫从地上拉起。 雌虫盯着他,眼睛危险地眯起,好像在看送上门的一块肉,嘴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像是试图赶跑这个出现在他领地的胆大包天的虫。 可面前的虫完全不害怕他的威胁,而是端详着他,片刻后发出一声叹息。 下一秒,他拥有了一个拥抱。 雄虫将他抱在怀里,熟悉的檀木香随之而来,紧紧包围住乔·格里尔。 在熟悉的味道面前,乔·格里尔愣在他怀里,也不再龇牙威胁人,乖得不行。 乔·格里尔浑身都在抖,左手紧紧抓着右手,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松开,别抓自己。”沈容安手指覆上去,不费什么劲就掰开了乔·格里尔的手。 正当他讶异于自己力气何时这么大的时候,却发现乔·格里尔刚刚抓的不是手铐,而是戴在那右手手腕上沉香木串,手串周围的一圈皮肤惨不忍睹,磨痕抓痕、新伤旧伤、重重叠叠....... 可即便是是痛成这样,乔·格里尔也没有让上面的珠子磨损到一点,只是珠子内侧不可避免地染上血,看上去有几分妖冶。 沈容安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乔·格里尔的身体因他这个动作陡然紧绷起来,五指收缩攥住了沈容安后背的布料。 沈容安听见乔·格里尔近乎哀求的呓语:“别......雄主......别收走它。” 乔·格里尔竟认出他了?! 明明痛到不行,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却还能认出他。 沈容安一时失语,他弯下腰,拂去黏在乔·格里尔脸上的长发,由于主虫的狼狈磋磨,连靓丽的卷发都失了光泽。 乔·格里尔瞳孔没有聚焦,盯着虚空的一点,嘴里喃喃着他为沈容安取的名字。 “亚诺......” 处在精神暴乱的雌虫不认识任何虫,也平等地伤害任何想接近他的虫,等级越高,伤害程度越高。 这是虫族所有虫都公认的道理,但在此刻,这个所有都默认危险不可控的处在精神暴乱的S级雌虫安分乖巧地被雄虫搂在怀里,没有做出一点伤害行为。 是有的...... 在之前乔·格里尔的发情期时,沈容安想上前安抚,却被雌虫连人带轮椅地掀翻在地。 乔·格里尔抗拒他的接近。沈容安忍着痛,从地上爬到轮椅,回到乔·格里尔身边,用力抱紧了他,发出自己的信息素。 就像沈容安此刻抱着乔·格里尔一样。 在今天之前,谁也没想到,一个拥抱能让失去理智的雌虫安静下来。 沈容安抚上乔·格里尔手腕的伤,雌虫因疼痛而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见状,沈容安也就不再碰了。他低头看向面色惨白、眉心紧蹙的乔·格里尔,慢慢放出一缕精神丝线,尝试进入他 的精神海。 精神安抚是治疗精神暴乱最有效的办法,但对雄虫来说,这一举动十分危险。因为你无法判断丧失理性的雌虫会干什么,而雌虫一旦做出攻击性行为,对雄虫精神力的反噬,是很大的。严重的,可能使雄虫昏迷,短暂降低等级,后续能不能恢复,只能看雄虫自己。 很少有雄虫愿意冒这个险。 沈容安的精神丝线一要进入,便受到冲击。 他嘴唇的血色骤然淡了点,额头也因疼痛产生细汗,他将雌虫拉出自己的怀里,乔·格里尔失神地盯着他的位置。 沈容安道:“别乱来,不然痛的是你。” 他抚摸着乔·格里尔的头发,耐着性子补充:“好了,听话点。” “.....听话?”乔·格里尔喃喃,随即重重点头。 他会听话的。 这样再好不过了。 沈容安凝神,精神丝线刚刚受了挫,此刻有点蔫巴巴的,他拿手撸了两下,它才重新精神起来。 沈容安一抬眸,便发现面前的雌虫眼巴巴盯着他瞧,好像也想求撸一般。 他没搭理乔·格里尔,转而将精神丝线重又探入他精神海。 “唔!”雌虫受了刺激,身子弓起,手不由自主地想抱头缓解疼痛。 “别动。”沈容安握住他的手,强行按住。他闭上眼睛,精神丝线带着他进入乔·格里尔的精神海。 这里,不再是他上次见到的雪地。而是一间宽敞到空旷的房间。 房间陈列简单,色调只有黑白两色,门窗紧闭,自动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外面所有的光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床上的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团,赫然有一个虫待在里面。 沈容安走近一看,看到头发颜色后心下了然。原来是幼崽时期的乔·格里尔。 沈容安对这样的乔·格里尔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幼崽乔·格里尔的头发是短发,半是白金,半是靛蓝。 “雌父.....”乔·格里尔动了动,发出一声呓语。 他双目紧闭,看上去难受极了。 “雌父.....抱......”小虫崽哀哀戚戚地叫唤,可怜极了。 沈容安这才发现他面色潮红,嘴唇发白,伸手一探,额头烫得惊人。乔·格里尔正在发烧。 这是乔·格里尔的精神世界,沈容安若强行改变场景只会让雌虫的痛意更多一分。所以沈容安找不了他的雌父。他倒是也没想到,乔·格里尔与约西亚竟还有这样温情的过往。 精神安抚,最好顺着雌虫的意愿走。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抱? 沈容安干脆坐到床边,用被子裹起乔·格里尔简单粗暴地往怀里一塞,勉为其难做了一回自家雌君的“雌父”。 虽然性别不太一样,不过不重要。 他面无表情看着这个口欲期还没过的小虫崽,假装看不见他蠢蠢欲动在砸吧的嘴唇,淡淡道:“行了,抱了。” 小虫崽直接钻进他衣服里,张嘴就咬。 沈容安低头看了看,发现胸前多了一个牙印。 17. 意乱 “.......” 沈容安看着胸前又多了的几道浅红色咬痕,一时无言。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虫崽而已,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跟小孩子计较。 乔·格里尔咬了两口,见“雌父”没有推开他后更是变本加厉,用牙齿磨着。 乔·格里尔边咬边喊:“雌父......抱。”他眼睛半睁,可怜兮兮的。 这不是已经抱着了吗?沈容安默默叹了口气,无视胸膛传来的异样,将雌虫整个抱起,掂了掂。 他轻拍虫崽的后背,仿佛真的是虫崽的父亲一般,沈容安边拍边轻轻晃着他,温声道:“好了,快睡吧,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雌父跟你保证,等睡醒了,病就好了,也就不会痛了。” 乔·格里尔在他的安抚中进入梦乡。 沈容安看着虫崽熟睡的侧颜,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想,原来乔·格里尔小时候是这样依赖约西亚上将啊。 那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沈容安想着想着,脚下的瓷砖变成了草地,他站在草地上,在乔·格里尔的精神海里,他的腿完全康复,能走能跑能跳。 不远处,传来一阵嬉戏玩闹的笑声,沈容安寻声走去,看见那是几个虫崽围在一团,不知道在玩些什么。 那些虫崽有几个的发色眸色都有点眼熟......沈容安上次见到,好像是说进了监狱? 可乔·格里尔的精神海,为什么会出现他们? 很快,沈容安便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听见那些看似可爱的虫崽子,嘴里吐出难听污秽的话语,他们围成一团,在欺负另一个虫崽。 “我雌父说了,我们每个虫的头发和眼睛都只能有一种颜色,你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一个绿发红眸的小雌虫揪起中间虫崽的头发好奇地打量。 最后,他嫌弃地松开,“真丑!” 由他带头,周围的几个雌虫“咯咯”地笑着附和:“真丑!真丑!”尖锐刺耳的声音传入沈容安耳膜。 “你这样的异类,还想跟我们一起玩,做什么.......” “你看他的眼睛,一金一蓝,多吓人。” “够了。” 沈容安听不下去,想上前赶跑那些虫崽,可一道稚嫩的声音更先传来。 乔·格里尔抓住揪着他头发的雌虫的手,反手一绞,几秒不到,他干脆利落地制服了一只雌虫。 但他的头发也被这只雌虫扯了下来,轻飘飘掉在地上。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般,而是掀起眼皮,目光凛冽地看向一拥而上的雌虫崽子,轻蔑地勾起唇角:“那就一起来吧。” 沈容安本想如果乔·格里尔打不过,他就上去帮忙,但五分钟之后,他就看见那群雌虫崽子一个个全都捂脸捂头,捂手捂腿,鼻青脸肿哭着回家说要回家让雌父找乔·格里尔算账。 乔·格里尔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道:“不自量力。” 而后,乔·格里尔发现不远处盯着他看的雄虫。 那个雄虫身形不知比他高了几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看上去来者不善。 雄虫朝他走来,乔·格里尔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站在原地,挺直腰杆,虚张声势。 沈容安蹲在他身前,和他一样高。 乔·格里尔警惕地望向他:“你是谁?” “亚诺。”沈容安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我叫亚诺。” 他捡起飘在地上的那缕头发,乔·格里尔随着他的动作紧张起来。 他凶巴巴地说:“你.....你捡这个干嘛?” 如果是之前的乔·格里尔,警告或许有用,但现在的乔·格里尔只是个还没他腿高的小豆丁。 沈容安欺软怕硬,专门挑这种小孩子欺负。 他手指轻勾,发丝缠绕在他手腕,“我看它漂亮,想收藏。” 乔·格里尔没料到这个答案,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收藏干嘛。”他看见沈容安手指上的头发,从耳朵到脖颈处红成一片。在虫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结婚的时候如果雌君剪下一缕头发系在自己雄主手指,那他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乔·格里尔向来对这些嗤之以鼻,但他看见自己的头发出现在面前这个雄虫的手指上时,心里竟生出种异样的感觉。 平心而论,这个雄虫长得不丑,甚至可以称得上十分俊美。 “我刚不都说了,因为漂亮所以想收藏。”俊美的雄虫笑了下,如春雪初融。 沈容安抬手摸了摸乔·格里尔的头,重点关照了被扯下的这缕头发原本在的位置。 沈容安盯着他眼睛,晃了晃手指上随风飘摇的发丝,很认真很郑重地对乔·格里尔说:“就跟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乔·格里尔心尖一颤,整颗心脏都跟着经历一场小型地震。 他眸光闪烁,起了涟漪,“你觉得我的头发和眼睛漂亮?”他问出口时自己都不敢置信,却仍存一点微弱的希冀。 沈容安摸着他的头发,不是暴力的拉扯而是温柔的轻抚。沈容安点了点头,“对,很漂亮。”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回答,耐心比对长大后的乔·格里尔不知好了多少倍。 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乔·格里尔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爱恨纠葛,沈容安又怎会迁怒于他。 “谢谢。”乔·格里尔小声道谢,而后说,“你能跟我回家吗?” 沈容安一愣,脸上笑意不减:“不行哦。” “好吧。”乔·格里尔失望地点头,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没资格留下他。 但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就此扎根,他说:“那你等等我,等我长大,我去找你。” 他势在必得地说:“我会让你留在我身边的。” . 沈容安重新回到那片寒冷的雪地,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沈容安做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将精神丝线收回。 他睁开眼,乔·格里尔眉心舒展,傻乎乎地盯着他。 沈容安见他脸上没有痛苦,便将他按在床上,拉过旁边的被子随意盖在他身上,“睡觉。” 乔·格里尔听到这个词,却跟狗看见肉骨头一样两眼放光,他一手拽住沈容安手腕,一手抚住他的腰,沈容安被他带到了床上,差点跟他一起摔下去。 “你做什么?”沈容安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乔·格里尔振振有词地说:“睡觉!”他与沈容安面对面,看了沈容安许久,而后将头埋进雄虫的颈窝。 雌虫温度高得惊人,他一面埋,一面吻,呓语道:“好香......” 沈容安的手抚上他后颈,后颈腺体滚烫,乔·格里尔的信息素紊乱诱发了发/情期的提前。 “雄主.....”乔·格里尔只觉身体像有虫点燃一把火,这把火快将他烧死了,他不由自主地贴近面前雄虫冰凉的身体,像是抓住了自己唯一的解药。 “帮我......雄主。”乔·格里尔呼喊着他,就像还在虫崽时的乔·格里尔呼喊他的雌父一样。 他的雌君现在很难受。 乔·格里尔手脚都不老实地挂在他身上,沈容安冷眼看着他。 看着他难受痛苦、看着他面色潮.红地在他耳边细细地喘息、看着他胡乱摸着却不解其法。 病房里信息素浓度极高,龙舌兰与檀香碰撞在一起他们两个拥有极高的匹配度,沈容安仅需放出一点信息素,便能让这只他标记过,又处在发/情期的雌虫意乱情迷。 乔·格里尔苦苦挣扎着,颤颤巍巍如朝圣般地吻着沈容安眉心,他习惯了主动。 正当他颤抖去勾沈容安,想来填自己的yu火时,沈容安扣住他的手臂。 世界天旋地转,眨眼间,沈容安居高临下地盯住他。 身份颠倒,沈容安睨着这个双眼迷离的雌虫,忽用力地叼住他的唇,带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血腥味充斥着他们的口腔,他把乔·格里尔的嘴唇都啃破。 往下,沈容安露出尖牙重重咬在乔·格里尔的下巴,像是泄愤一般。 此刻,雄虫神色阴森地扫视他,像要咬下他下巴的一块肉,恨与yu交织在沈容安眼眸,形成了一种极复杂的目光,而往更深处,似乎还有被沈容安刻意压下的情愫。 只是乔·格里尔看不见,他只觉得沈容安在恨他。 最后,沈容安侧耳伏在他胸口,像在听他的心跳,又像要吃他的心脏。 沈容安还记着在乔·格里尔精神海的事,睚眦必报,在雌虫身上留下同样的痕迹。他微微侧过头,嘴唇无意间擦过。 乔·格里尔突然一抖。 沈容安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重新低下头,从他嘴唇开始恶劣地又磨又咬。 乔·格里尔抖得更厉害了,他仰着头,脖颈线条绷得直直的,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脖子滚落。 乔·格里尔哀求地喊道:“雄主。”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化在沈容安手中。 他渴望面前的雄虫,渴望他的吻、渴望与他在一起。 ....... 乔·格里尔急切地吻着他,将他搂得更紧。 沈容安残存的理智也被乔·格里尔那把火烧光,他回吻他的雌君。这一次,终于不是乔·格里尔一个虫的哑剧。 他们相拥相吻。模糊间,沈容安将他拥得更紧。 乔·格里尔收紧手指,呼吸不畅。 沈容安沾染上乔·格里尔的体温,变得和他一样烫。 18. 回家方法 乔·格里尔昏迷了五天。他醒来时,身边只有他的下属格桑在一旁打盹,那些缠绵与温情好像只是他的一场梦。 乔·格里尔扯下手背挂着输液管,不在意地抹去手背渗出的那点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他的精神海没有半点不适,曾经的疼痛与折磨尽数消失。混沌而靡乱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的身上似乎仍沾染了雄虫的温度,他抚上嘴唇,总觉那里该有一个吻。 乔·格里尔抬起手腕上的光脑,先看了眼下属这几天发过来的调查情况,等看见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熟悉的虫时,他眉梢轻轻一挑。 乔·格里尔从不是个会把委屈往肚里咽的主,他受一分痛苦,罪魁祸首要受十分才行。 不过,他可以暂时让这个罪魁祸首再逍遥几天,毕竟人家正新婚燕尔,就让他再过一段轻松的时光。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乔·格里尔打开与雄虫的对话框,打下一行字: “雄主,我醒了,你不用担心。” 最终他还是删去了,他心里还抱有隐秘的期待:说不定雄主会来看他呢,他的雄主最是心软,哪怕嘴上不说,但在关键时刻,雄虫到底也没狠心扔下他不管。甚至...甚至在他痛苦不堪的时候,雄虫抱了他......还吻了他。 那是不是证明乔·格里尔在亚诺心里,并不是那样全无分量,是不是证明亚诺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 乔·格里尔忍不住在想如果雄虫来了,看到他醒了,会是什么心情,会开心吗? 他点开定位器,想知道雄虫此刻正在哪里,光脑屏幕上两个红点几乎重叠,一个是他的位置,一个是雄虫的,两个位置显示的都是医院。 . 沈容安此刻正在医院—— 不过是在俞安也就是温特米尔的病房。 这几天,他谨遵医嘱,隔一天就来给乔·格里尔提供信息素,并做了个小小的精神安抚。 他做完就离开,没有发现乔·格里尔微动的手指和轻颤的睫毛。 正当他调转方向准备回家时,耳边突然接收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温特米尔……等级……” 旁边的护士窃窃私语着,沈容安听不清楚,但温特米尔这个名字足以让他停留,他推着轮椅往前:“打扰一下,请问温特米尔是生病了吗?他住在哪间病房?” 沈容安的身份在虫族并不是什么秘密,乔·格里尔精神暴乱,他的雄主不顾危险坚持陪伴的事也在他们医院小范围传播了一下。 可这毕竟涉及到另一位阁下,而那位阁下刚刚完成等级跃迁,一跃竟到了S级。 护士左右为难,两边都是雄虫阁下,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沈容安看出他的犹豫,温言道:“我是他的朋友,你先将我带到病房好吗?我隔着玻璃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了才能放心呀。” 他这话说得诚意十足,护士没理由拒绝,只好带着他去到俞安的病房。 俞安已经醒了,得知是沈容安想见他时立马喊他进来。 他们聊了几句,沈容安才知道原来他住院是因为等级提升。 俞安坐在病床,眉眼弯弯,不见病气:“等级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的等级与德莱终于匹配了。” 俞安与德莱少将的感情很好,但之前温特米尔只是C级,与德莱少将的等级不匹配,无法进行精神安抚。 现在好了,俞安得偿所愿,德莱少将也不用受精神暴乱的苦痛。 沈容安被俞安的笑意感染,也为他们而高兴。他才刚见过雌虫精神暴乱发作起来的痛苦与狼狈的模样,沈容安只希望这个世界的雌虫都能摆脱精神暴乱的折磨。 俞安神情专注地打量沈容安:“听他们说,你是A级。” “对。” “你没想过重新做个等级测试吗?”俞安有种直觉,若论雄虫信息素的压制,他未必能赢沈容安。 S级雄虫对其他虫的等级都很敏锐。 沈容安微微愣住,想起了一周前教授递给他的报告,些许敬佩俞安的第六感。 “没必要了。”沈容安笑笑,“我注定不会在这个世界久呆,也.....不属于这里。” 等级的高低对他不重要,他只在意要怎么才能回到家乡。 提起这个话题,他眼帘低垂,敛去眼中所有情绪。 病房陷入了沉默。 俞安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沈容安顺势抬头。 俞安犹豫片刻,开口道:“你还是想回家是吗?” 沈容安无声点头,神情带着几乎执拗的认真。 俞安收紧手指,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他对沈容安说:“我......我可能知道该怎么回去地球了。” 沈容安瞳孔一缩,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再开口时,声音都变得艰涩而嘶哑,问:“什么办法?” 沈容安看见俞安伸手解开他的光脑,鼓捣半天,沈容安的光脑上竟凭空多了个小小的按钮。 沈容安接回俞安递来的光脑,问:“按下就能回去?” “当然不是,哪有这么容易。”俞安示意他将耳朵凑过来,“这个需要你的精神力和......” “笃笃——” 病房的门被虫敲了两下,沈容安还没来得及消化听见的消息,转头正对上乔·格里尔的眼睛。对视的瞬间,沈容安脸色变白了点,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上的光脑往后挪。 乔·格里尔隔着门中那扇小小的玻璃窗,无声做了一个口型“雄主”。 俞安看了看门外笑里藏刀的雌虫,又看了眼脊背紧绷的朋友,问:“我要给他开门吗?”原则来讲,乔·格里尔现在是俞安的甲方。 沈容安反应过来,抱歉地笑笑,滑过去,将门打开。 乔·格里尔极具压迫感地走了进来,病房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乔·格里尔的腿抵住沈容安的轮椅,唇角扯出礼节性的笑意对俞安颔首道:“恭喜您了,温特米尔冕下。” 俞安也冲他笑笑,正欲说点寒 暄话时就看见自家雌君回来了。 德莱一踏入病房,就看见病房多了的两个虫,这两个虫的发色与眸色都很出众,一眼便能看出身份。 乔·格里尔十分自然地跟德莱打招呼,他们虽然不认识,但早已知道彼此的姓名。 沈容安率先开口“既然您的雌君来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俞安笑道:“下次见。” 等俞安确认乔·格里尔推着沈容安走远后,才对站在旁边的雌虫伸出手,道:“过来,德莱。” 德莱投向他的怀抱。 . 乔·格里尔醒来后是一刻也不愿意在医院多待,穿着病号服就要带沈容安往家跑。 沈容安无奈地叫住他:“你这是要去哪?医生没说你可以出院。” 乔·格里尔弯腰,下巴蹭着沈容安的发丝,“可是我不想住院了。”住院不好,这几天他的雄主做了什么他还一概不知。 不过从定位器的记录来看,雄虫除了家和医院,也就去过研究所了。 保镖跟他说:沈容安不打算辞职了。 不辞就不辞吧,乔·格里尔病了一场,脑子倒清醒不少。他想,他把雄虫看紧点,如果还是有不死心的雌虫想取代他的位置,那他也只会给一个小小的警告。 起码,像上次那种跑到雄虫面前告状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了。 他才是原配,才是亚诺的雌君。他们是盖过章,被法律认可的,其他的虫又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勾引他的雄主。 乔·格里尔指腹拨弄沈容安的耳垂,语调放柔:“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医生怎么说。”沈容安说完后,冷脸补充,“我可不想再送你进一次医院,麻烦。” 乔·格里尔躺进舱内,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沈容安就在一旁看着。 最终的结果是,乔·格里尔已经符合出院要求,只是这几天还是需要沈容安的信息素,防止旧病复发。 乔·格里尔对医生露出一个赞赏的目光,决定给这家医院再捐几个全新的仪器和设备。 乔·格里尔有了借口,当天晚上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沈容安的卧室,赖着不走了。 沈容安抚着额头,只觉头疼。 乔·格里尔自背后环住沈容安的腰,眼眸流露出令人心惊的占有欲,但他的声音却温柔:“雄主.......” 他牵起沈容安的手,长久凝视着雄虫无名指上没被摘下的戒指,心生满意,又觉歉疚:“雄主,我再给我们打造一对戒指好不好?”沈容安手指纤细修长,触如暖玉。自然也配得上最好最贵的装饰品。 沈容安抽回手,冷淡道:“不用。”估计戒指还没做完,他就回家了,那还做什么。 哦,可以给他的新雄主戴。 乔·格里尔不知道沈容安已经给他分配了新对象,不知羞地凑过去,重重亲了下沈容安的脸颊:“你戴什么都好看。” 乔·格里尔想,他们还有好多年的日子要过,他还会给他的雄主买更多更好的东西。 19. 两道杠 乔·格里尔看着面前昏死过去的雄虫,对旁边的下属沉声道:“让他醒来。” 下属得了令,干脆地扎了他一针,扎得是让他最痛的一个穴位。 约翰惨叫一声,他眼前一片混沌,却能感知到身前雌虫可怕的威压。 他知道他做的事暴露了。但他死性不改,仍大声囔着:“你敢动我?!我雌父不会放过你的。” 乔·格里尔信步走来,他手握短刀,冰冷雪亮的刀刃挑起他的下巴:“这说的哪的话呢?约翰阁下,您可是珍贵的雄虫,怎么有虫敢伤害你。”他笑意盈盈,眼底却阴沉一片,约翰直打了个颤栗。 他声音发抖,但手脚都被束缚,挣脱不得:“你想做什么?”乔·格里尔在他身上装了仪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觉得害怕。 乔·格里尔用刀刃拍了拍他的脸,轻笑道:“不做什么,让你感受一下我受过的痛苦而已。” “约翰阁下,您当初特意在我的杯子里下药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呢?”他已调查清楚,他那次精神暴乱不是意外,正是眼前的虫刻意为之。约翰想毁了他。 乔·格里尔想起那天的事心有余恨,他不敢想,如果让约翰得逞,那会怎么样。 而且经他调查,约翰那天还约了记者,为了就是毁掉乔·格里尔的名节,这样亚诺可以名正言顺跟他离婚,舆论所迫,他只能沦为约翰的雌侍。 一个被他虫使用过的雌君,只会让雄主恶心与厌弃。 乔·格里尔一想到差点就让这贱雄得逞,便恶心得想吐。 胸口发闷,喉咙似被哽住,他压下喉间暗恨,启动了绑在他身上的仪器。 他将雄虫的惨叫、辱骂当伴奏,面不改色地说:“你大可以回家找你的雌父哭,不过你也要问问你的雌父,三年前他做过什么?他又将多少本该属于民众的钱款中饱私囊。”约翰的雌父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官员。 乔·格里尔偶然间,抓到布罗斯家族的小把柄。 “乔·格里尔,你.....敢!”在约翰看来,无论是乔·格里尔还是多米本就该属于他。 “你这样.....一个异类、贱种.......一辈子守着你那个残废......啊!!”疼痛让约翰的声音断断续续 前面的话都没有让乔·格里尔有什么波澜,直到他听到残废二字时,膝盖抬起,狠狠踹在约翰身上。 见雄虫终于说不出话,他对旁边的虫吩咐:“半个小时后通知多米,让他把他的雄主领走。看着点,我们尊贵的雄虫阁下可不能死。”这个仪器会让雄虫痛苦,但外表上看不出伤,只是有的扛不住痛的雄虫,会承受等级掉落的后果。 乔·格里尔不怕布罗斯家族的虫来找他算账,毕竟他手上有对方更大的把柄。 这样的官,不该舒舒服服地身居高位,而是该让他体验一下低等虫的生活。 乔·格里尔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 “那现在?” “你在这看着,我回家处理点事。”乔·格里尔看着光脑上的定位,手指轻碰,他想着沈容安,心头一暖。 . 沈容安躺在冰凉的治疗舱内,膝盖处疼痛不堪,像是有人拿着锤子一寸一寸敲打、碾碎。 精神丝线在他周围胡乱飞舞,很是焦躁不安。 精神海的疼痛更甚,疼痛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丝线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高浓度的信息素轰然炸开,瞬间铺满地下室。 威廉教授带着医用面罩,站在仪器前,记录上面的数值,时不时观察沈容安的情况。 他跟沈容安有过约定,只要一觉得超出自己的忍耐值就比暂停的手势。 沈容安脸色苍白如雪,他躺在那,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忽然间,他偏头呕出一口血来。 威廉教授神色大变,连忙走到沈容安身旁,生怕错过一点变动。在这样的时刻,哪怕再微小的变化,也可能导致治疗的失败,甚至会危及雄虫的性命。 沈容安虚弱地撑起眼皮,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雄虫气若游丝地说:“可、可以......” 这次的治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苦,沈容安感觉自己的腿上骨骼一寸寸断裂,又一寸寸新生。 时间被痛苦无限拉长,沈容安好似已经躺了一个世纪,已经痛了一个世纪。 “好了——好了!!”威廉教授看着一旁的趋于平稳的数值,惊喜地喊出声。 治疗舱亮着的红灯熄了。 成功了,疗程结束了。 沈容安如释重负,威廉教授将浑身被冷汗浸湿的他捞出来,平放在沙发上。 沈容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四年前的场景重现,熟悉的濒死感快要将他淹没。 他动了动两片干燥惨白的薄唇,不知想说什么。 威廉教授将耳朵凑过去—— “信息素.......”沈容安声如蚊呐,这已经是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 他抓着教授的袖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二十分钟后,无论如何让我醒......”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剧烈的疼痛猛然撞击他的精神海,沈容安强撑醒着的一口气被撞散,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彻底陷入昏迷。 昏迷前,他在想,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 他得快点醒来,但凡晚了一点,乔·格里尔就有可能会找上门,那他这段时间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二十分钟后,威廉教授看着手中的针,表情闪过不忍,手法却利落地往沈容安后颈的穴位一扎。 沈容安顿时清醒过来,眼前的眩晕感还未褪去,身体也一阵阵地发冷。 他双手靠着柔软的沙发,强撑着起身。 “你做什么?不要命了吗?”威廉教授被他的作死举动吓了一跳。 他想抚沈容安重新躺下,沈容安态度强硬地握住他的手腕。 “教授,我上次来您这,您提取了我的信息素对不对?” 威廉教授不明觉厉地点头。 沈容安问:“有多少?” 威廉教授教授诚实地说出一个数字,而后他看见沈容安脸上渐渐浮出失望的色彩。 “不够。” 什么不够?威廉教授很疑惑,在他看来上次提取的信息素已经足够多了。 直到下一秒,他才知道沈容安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沈容安拽着他的袖子,语气虚弱而坚定:“我需要能支撑……一个雌虫后半生都免受信息素紊乱痛苦的虫工信息素。” 威廉教授惊异地看着他:“你是打算将你自己耗干不成?” 沈容安笑了下,问:“我会死吗?” 教授没好气地说:“不会。但我不明白你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威廉教授对他这位学生的行为常常无法理解。 提取信息素会损耗雄虫的身体,更何况是那样一个惊人的数字,谁的信息素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到了一定限度,会反噬其身。 他不止一次在想,怎么会有亚诺这样的雄虫? 怎么会呢? “那就好。”沈容安的目光扫过刚刚被他摘下放在桌上的戒指,又落回威廉教授的眼睛。 他说:“越快越好。” “有这么急吗?也得等你先恢复过来再说,不然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我可不想招惹上你家那位雌君。”要是查出来沈容安在他这出的事,乔·格里尔不把他活剥了才怪。 威廉教授注意他的视线,把戒指从桌上拿起,递到沈容安眼前:“那这个你还要吗?” 沈容安接过戒指,对准光线,眯起眼睛端详着。 戒指依旧那样瑰丽、依旧熠熠生辉。沈容安将它保养得像新的一样。 他没将戒指戴回无名指,而是藏进口袋,低声道:“本来也不是我的。”何谈要不要呢? 他将光脑扣回手腕,打开在第一条的聊天框,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 . 家里。 乔·格里尔将收集到的证据整理到一起,准备给布罗斯家族来个重重一击。 他将资料发给 另一个曾遭布罗斯家族迫害过的雌虫。三年前,他救过这名雌虫一命,关于布罗斯家族的许多罪证都是他提供的。雌虫名为凯文,性格孤傲,一心想报仇。 乔·格里尔曾劝过他,不要让仇恨占据全部身份。凯文只凉凉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明白。” “如果当时救济金到位,我的雌父就不会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光脑响起的特别提示音将乔·格里尔的思绪牵回现在。 他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是谁发的消息后,立即丢下事情,打开消息栏。 雄主:“中午加班,不回,别等。” 乔·格里尔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开心,自他精神暴乱后,雄主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对他的靠近也不再那么抗拒了。 现在竟然还主动给他发消息报备了。 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乔·格里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他确认雄虫没有骗他后,翘了翘嘴角。 他在想,雄虫是不是开始接受他了。早知道痛那一场能得雄虫心软,能找到一点雄虫之前的影子,那他当时就算没病也会装病的。 不过现在为时不晚,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要过。 他们在虫神面前发过誓的,要不离不弃、要与子偕老。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乐了出声。乔·格里尔放下手头的工作下楼,心情好了胃口跟着好起来。这几天住院天天都是营养液不然就是医院清汤寡水的营养餐,一点滋味也没有。 索绪尔管家见他下来,立马让旁边的菲利和机器虫一起将菜端上去,管家走到乔·格里尔面前,毕恭毕敬地喊道:“家主。” 乔·格里尔“嗯”了一声回应,旋即说道:“雄主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他今天要加班,中午不回来了。晚上再做丰盛点吧,雄主这段时间来回跑也辛苦了。”沈容安脸颊本就没多少肉,这几天折腾下来,显得更消瘦了。 乔·格里尔看得都心疼。 “是。”管家为乔·格里尔引路到餐桌。 乔·格里尔欣然坐下,正当他夹起一块肉要往嘴里送时,油腻的味道瞬间往他鼻子里钻。 乔·格里尔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放下筷子,捂住小腹,冲到卫生间忍不住干呕。 他还没吃,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旁边服侍的菲利被他的动静吓到,跟着跑了过去,想帮他顺气又想起乔·格里尔不喜欢别的虫触碰,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家主,您还好吗?” 乔·格里尔摆了摆手,示意菲利离开。 他用水洗了下脸后清醒了不少,重新回到餐桌,却失了兴致。胃还是有点难受,今日饭菜的油腥味好像格外重些。 他叫来管家与厨子,他们都表示所有的菜绝对新鲜,监控也显示他们今天完全是按之前的标准来做,没有半点偏差。 乔·格里尔捂着肚子恹恹地敲打了几句,让他们退下。 如果不是菜的问题.......总不可能是今天见到约翰被恶心吐的吧。乔·格里尔自认那雄虫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突然,一个想法闪过他脑海,乔·格里尔按住胃的手一顿,手指下滑,停在了孕腔的位置。 如果乔·格里尔没记错的话,沈容安与他在医院的那次,由于条件有限没有做措施,他也没吃避孕药。 乔·格里尔哗然起身,冲到楼上,在他自己的卧室翻箱倒柜,找出了被乱七八糟药品压在最底下的验孕棒。 他确认了没有过期后,用力地攥紧验孕棒,去到卫生间,将门反锁。验孕棒附赠一根细针,便于提取腺体里的血液,虫族的验孕棒靠雌虫腺体的血液来检测,更加准确,基本不会有误诊。 “啪……”一滴血注入验孕棒。 结果的揭晓需要两分钟。 乔·格里尔的心砰砰跳动起来,镜子里照着他因紧张而绷直的嘴角。 验孕棒上,两条红色的杠慢慢显露出来—— 他怀孕了。 看到结果后,乔·格里尔心头一紧,下意识用手护住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