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香》 1. 替嫁 中都城里,立冬刚过,第一场雪便下了小半月,严寒迫近。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沉水香的香气萦绕,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搁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皇后端坐于凤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手里的文书,朝面前跪着的少女抬手,“窈窈,过来。” 闻声,跪在下首的少女肩头一颤,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少女叫姜窈,刚满十六,是昭和公主的伴读,也是中都城姜府唯一的女儿。 说起姜家,中都城里人人都要羡艳几分,姜家乃是中都城里的制香世家,因着秘传的制香技艺名满天下。 “抬起头来。” 姜窈此刻身着一身杏黄色的襦裙,发间并无珠钗装饰,仅有连绑着长发的红绳一道坠在地上。 她被迫抬起头来,鹅蛋脸上一双杏仁眼微颤,眼尾下垂,她看着凤仪万千的女人,女人目光温柔——却令她背脊发寒。 “祁国要求公主和亲的文书都递到了本宫手上,自是拖不得,可昭和一身的制香本领,自是要为我大夏效力,”皇后拂过那双带着三分无辜的眼尾,轻声叹息,“窈窈,本宫自小便待你如己出,如今该是你为本宫做事的时候了。” 殿外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殿内的烛光瞬间熄灭,姜窈忽然觉得可笑,昭和公主的一身本领不正是她姜窈传授的吗? 可父亲远在边关,如今母亲又出不了宫门,唯一的哥哥也随着使臣去了祁国,姜家如今身陷囫囵,命门捏在皇后手里。 姜窈眸间溢出眼泪,朝着风椅磕头,喉间挤出低低的呜咽,“娘娘,窈窈身份卑微,怎配得上祁国身份尊贵的二皇子……”她曾探望父亲时去过边关,也听闻过这二皇子的传闻,二皇子乃冷宫嫔妃所出,并不受祁国皇帝建安帝重用,自小被流放在外。 “啪” 杯盏破碎,金丝楠木上那盏冷透了的茶终是被洒在了地上。 “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皇后抬手捏住姜窈的下巴,朱砂色的指甲嵌入她的脸颊,“祁国出兵攻打我大夏边关,没有你兄长的失职,也就没有今日的和亲,朝贡的八万斤香料失踪,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死他一个姜景维算得了什么?” 姜窈听见一个死字,身体轰然间软了下去,皇后却不放过她。 “想想你的父亲母亲,姜家九族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皇后眼看着姜窈倒在地上,泪水浸湿面颊,声音软了几分,“此次你去祁国,务必替本宫查清楚这香料失踪的真相,你若是敢逃婚,那便是把你父亲的性命拱手送给祁国人,边关守不住,本宫就让姜家从中都城里消失。” 殿内的蜡烛忽明忽灭,殿外寒风依旧在吹,墙壁上的轩窗被吹开来。 寒风从轩窗铺入客栈的雅间,床榻上的人被惊醒。 末药抬手将轩窗合上,行至床榻前,床榻上的人半夜才回来,休息不过一炷香时间,如今正睁着杏眼打转。 末药掀开帘幕,压着嗓音,将安神的香囊递过去,“小姐又做噩梦了。” 姜窈早已被楼下如雷贯耳的声音惊醒,她不喜黑暗,眉心紧蹙道:“末药,你叫我什么?” “末药知错了,公主。”末药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橙黄色的灯光散满屋子,屋子里瞬间明亮起来。 “知错就改,好末药,我们既到了明州,便得一切小心。” 和亲队伍从中都城出发,行至明州已过半月,姜窈已经在客栈拖了两日,还得尽快赶路才能赶上京都的婚期。 明州作为祁国最繁华的港口,进出来往的船只不计其数,姜景维护送的八万斤香料,正是走的海路,行至明州,再走陆路至京都。 八万斤的香料不是小数目,如何会毫无蛛丝马迹失踪,为何到了明州,打探不到一点风声,不免令人生疑? 姜窈如今作为大夏昭和公主,身份有诸多不便,“末药,明日你再替我一日,我还得出去查一查,兄长不能枉死。” “可是公主,再留几日,我们便赶不上京都的婚期,婚期将至,祁国陛下见不到公主,出兵攻打大夏可该怎么办?” “末药,我算过时间,最迟我们今晚出发,快马加鞭能在婚期前抵达京都。” 兄长死于非命,姜家又命悬一线,她如何能在他死于非命的地方去嫁人,父亲在边关至少还活着,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年近古稀的父亲命丧边关。 “砰砰砰” “开门。” “刑部司办案。” “公主,该怎么办?”末药一脸担忧看着姜窈,担心她这两日外出的事情败露。 姜窈拍拍末药的肩膀,示意她放心,“无事,去开门。” “刑部司办案,客栈所有人员一律带走问询。”带头的士兵语气不善,面目看起来十分凶恶。 末药挡在姜窈的身前,“哪里来的狗东西,你可知我眼前这位是谁,昭和公主你也敢查。” “哟,别说是昭和公主,就是玉皇大帝来了,刑部司也得依照律法办事。”带头的士兵拔出随身佩剑,直指末药咽喉,“敢阻拦刑部司办案者,当以同伙罪就地处决。” “你敢,昭和公主身份尊贵,可是未来的二皇子妃。” 那士兵一听,瞬间像听了什么笑话,“哟,还二皇子妃,就是二皇子来了,老子也照样抓人,谁不知这二皇子不是皇帝的种呀!” 姜窈看见眼前的士兵好像真的不认识昭和公主,又见人是刑部司出来的,收起想立刻杀了此人的冲动,语气故作温柔地问,“敢问这位大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出门刚回来,还没休息片刻,就听见楼下在抓人,闹得人心晃晃,也休息不好。 “有位香料走私的犯人,昨夜死在客栈,我等奉命彻查。”士兵看着眼前身着红衣的女人,一身珠翠玉饰,不像普通人,便有几分奉承,收起了佩剑。 姜窈听到香料两个字,声音又柔几分问,“那大哥可知……”,本还想从这人嘴里再问出一些事情,刚开口就被来人的声音打断。 “妄议皇家是非者,斩。”这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厚重的压迫感,掷地有声,让人不敢违逆。 来人身姿挺拔,面色清俊,身着玄色甲衣,腰间戴着佩剑,步履从容朝他们走来,冬夜里难得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凭添几分寒冷。 士兵听见来人的声音,即刻跪地,“市舶使。” 明州市舶司管辖着海上贸易,市舶司使职位虽小,权力却不容小觑,各行各业做海上贸易往来的商人都要敬重市舶司几分。 市舶司是个油水颇丰的位置,上一任的市舶司使因贪污受贿入狱,而其罪证皆由新上任的市舶司使所提供,听说最新上任的市舶司使是由建安帝特派驻明州,从京都远道而来。 “带下去,交回刑部司处理,刑部司使要是管不好自己的人,便交由市舶司来处置。”说完,男人身后的随从便上前,将跪地的士兵拖了下去。“市舶使,小的知错了。” 男人并不领会,直朝着姜窈又近了几步,语气还算和气,“失礼了,请昭和公主随我走一趟。” 姜窈并不意外男人会识得她,大夏和亲的队伍刚到明州地界,想必消息已经被递了上去,如今一行人又在此处停留已两日,难免会惹人生疑。 姜窈看着眼前着铁面无私的少年,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她抬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对方眼里毫无温度,冷而锋利,比皇后娘娘给她看过的画像还要俊美几分,眉眼间也更为凌冽。 老榆木桌上的漆色早已斑驳,桌上搁着的白瓷茶盏里还冒着热气,屏风上映着少男少女的身影,屋外随从候着,屋内寂静无声。 姜窈抬手端起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盏,广袖滑下,露出她腕间虚虚挂着的红绳,她浅抿一口,看着眼前的男子。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呀,市舶使,或者,二皇子殿下……”姜窈开口时,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原想今日再出去探查一番,谁知这人竟自己送到她面前来。 祁晟听闻,手中的茶盏不着痕迹地晃了一下,“祁晟,见过昭和公主。” 姜窈杏仁眼眯起,头向前探出几分,发饰上的红绳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语气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愉悦,“嗯,未来的夫君可真是位俊美的男子。” 祁晟看着眼前放大几分,透着红晕的脸颊,没有回应姜窈。 姜窈往两人茶盏中添了些茶,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谁能想到,与未来夫君的第一次见面竟是这种场景,且殿下还把本公主当作犯人审问,本公主还想着初次见面是在新婚夜被殿下掀盖头呢?你说是不是呀!” 即便早已听说大夏民风开放,婚配自由,男女之间互表心意再正常不过,祁晟听闻还是脸颊发热。 “是在下冒犯,还请昭和公主见谅。” “所以,今夜为何会死人,又为何抓了整个客栈的人?” 姜窈想,凭借她过去几年见过的尸体,还有师傅所传的本领,应当是能帮上忙的,若再借此让祁晟上书说服建安帝不出兵,那父亲平安,她就还有时间留下来查兄长的事情。 “……” “殿下,昭和再怎么说也是大夏的公主,且是你未来的王妃,你未来的王妃大半夜被吵醒,都没休息好,你不关心,如今就问个缘由,殿下也不便说是吗?”姜窈说话时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眼尾泛红,泪光闪烁,透着委屈。 可既然关系到香料走私,姜窈势必也要抓住机会,借此查探八万斤香料的下落,还有兄长的死因。 祁晟从小长大,最是受不了少女泪眼婆娑的样子,他每次见到都觉得心烦,如今也是。 “昭和公主……我祁国的事情,你还是少打听为好。” 姜窈从他冰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防备,还有警告。 白瓷茶盏里的茶汤冷了,再没缭绕的热气。 祁晟起身,越过姜窈,声音沉冷,“今日我便安排人护送你去京都。” 姜窈见人要离开,权衡之下,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回京都,她起身道,“若是殿下愿意给昭和一个机会,天黑前我协助殿下侦破此案,作为交换,殿下帮昭和阻止祁国边关出兵,反之,我便听殿下安排。” 祁晟见对方如此执着,心生疑虑,打量着眼前的人,未做回应,却露出了笑容。 姜窈心头一颤,心中隐隐叹了一口气,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 2. 玉佩 明州府,刑部司,停尸房。 蜡烛的灯芯爆裂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在昏暗阴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市舶使可说一下令使的查验情况。”姜窈接过祁晟递过来的手套,利落将双手放进去,毫无惧色朝着停尸床走去。 祁晟看着姜窈,她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像是对看尸体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对面前的人又多了几分探究,“此次是一起香药走私案,主犯昨夜伪装潜逃进客栈,随从追到客栈,却发现主犯已经死亡,令使验尸是喉咙破裂流血而亡。” 姜窈边听着祁晟说话,边盯着眼前的男尸,死者四肢僵直,手指蜷曲成爪,指甲缝里藏有淤血,身体的致命伤乃是破裂的喉咙,喉咙处抓痕密布,像死者抓破自己的喉咙,流血而亡。 “那刑部司为何不结案?”姜窈看着尸身,身上并无其它可疑迹象,除了尸体十指的蜷曲呈鹰爪状。 据姜窈前两日的探查,明州刑部司一贯是追求办案效率的,如此“明显”的死因,却迟迟不结案,有违刑部司一贯作风。 果然,就听祁晟道:“刑部司自是想结案,但本官不相信一个清醒的正常人,会狠心到能抓破自己的喉咙,除非被什么控制了神智,邪术……或是药物……” 姜窈放下男尸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惊叹,“市舶使果然有一双慧眼,此人乃生前中了百日香,这种香药并不常见,且配料十分昂贵,乃是江湖上……某些帮派用于管束人员的手段之一”,姜窈脱下手套,递给祁晟,“单说制成这百日香,所需材料之多,费用之昂贵,便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祁晟能感觉到“江湖上”之后的停顿,不做追问,顺手接过手套,“愿闻其详。” “百日香,当中的“百”字既是指制成此香所需的百种原料,亦是指这香可留香百日,百日之后若无解药,闻香之人便会心神失智,喉咙奇痒,痛苦不堪,直至抓破喉咙而亡。” “这香可有解毒之法?” 姜窈跟在师傅身边研香三载,制香还是制毒,制香药材多一味或是少一味,杀人还是救人,都全看制香人的心境,一念之间的事情。 姜窈唇角挤出一丝笑,“那市舶使可就为难昭和了,这解毒之法我实在是不清楚。”她曾听说,百日香中毒者,百日内症状与常人无异,根本无可解之法。 她是姜窈,毒自是能解,但依照祁晟的性子,怕此刻已经对她这个“昭和”有所怀疑,现下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不如有所保留。 “我差人送你回去。”祁晟状作无异,对姜窈说的毫不怀疑,与姜窈一前一后,离开了这昏暗之地。 “殿下,天还未黑,你可不能不讲信用,我也算是帮殿下查出了死因,殿下可要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姜窈抬眼,天光渐黑,提步,与祁晟并肩走在一处,语气里满是对眼前人的不信任。 “送你回客栈。” “我就说嘛?我未来的夫君,堂堂二皇子殿下,一定是重诺之人。” 祁晟听见她话语里的“夫君”、“重诺之人”,眼眸渐深,步伐行得更快了些。 罗文急匆匆进市舶司府邸,就看见自家主人正快步朝着书房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烛光摇曳着映在男人的脸上,在他冷硬的脸颊上增添了一抹颜色,他立于案前,正借助烛光查看手里的昭和公主画像。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来人轻叩房门,祁晟心无旁骛,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那画像,随口说了声:“进来。” 来人入内,是他的侍卫罗文,罗文颔首行礼道:“殿下……” 祁晟收起手里的画像,问道:“何事让你如此急匆匆的。” “京都那边来信了。”罗文把手里的密封好的信件呈上,信件比平常的看起来要薄一些。 祁晟接过信件打开细细看来,眉头皱起,将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直至燃成灰烬。 “出去的人可回来了?南渊海上近来可有异象?” 罗文把探查到的信息如实禀告,“南渊海上前段时间死了个人,据说是大夏朝贡的使臣。” 祁晟清楚这事,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位赴祁国和亲的昭和公主。 南渊海上死亡的人乃是大夏的镇国大将军,此事早已传回祁国皇宫,涉及两国关系,此事被押了下来,鲜少有人知道。皇帝此次特派他到南渊海,一是查海上猖獗的香料走失案件,二亦是为了查理大夏镇国大将军姜景维身亡一案 只是没料到竟无意中因查案与昭和公主相遇,对方还张口闭口称呼他“夫君”。 祁晟原是建安帝表面上特派至明州的市舶司使,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赴任可以称为流放,祁晟有生以来的第二次流放。 南渊海地处祁国、大夏、燕齐三国边境,多年来海盗猖狂,占据着南渊海为所欲为,时常有命案发生,而明州府临近南渊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货物走私更是屡禁不止。 “让鸣弦再多派几个人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会落下蛛丝马迹。”有人敢在两国朝贡一事上做文章,真是司马昭之心。 “客栈都查了吗?可有什么异样?” “都检查了”,罗文将一个玉佩递给祁晟道:“这是在昭和公主的那间房间里搜出来的。” 祁晟接过玉佩,移至烛光下,玉佩通体碧绿,不是俗物。 “下去吧!玉佩之事切莫向外人提起,再安排几个探子去大夏,帮我仔细查一个叫姜窈的人。” “是。”罗文转身欲退下,祁晟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只见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再将宣纸折叠起来,递给罗文,缓缓道:“让人送去兵部周侍郎处。” 罗文接过宣纸,将其放进怀里,又听见祁晟说:“在京都找几个说书的先生,近日之事你应当知道怎么做?” 罗文疑惑着点头道:“明白,可是此事一旦传出去,咱们与太子殿下算是结上了梁子。殿下刚回京都,何不晚些时日再行动……” “无碍,本王来明州府,不正是咱们太子殿下的手笔吗?” “是,殿下,属 下这就去办。” / 祁国,京都。 云外楼,密室内。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立于窗前,他身穿月白色的衣袍,整个人隐蔽在屏风后,与外间的人做了间隔。 “死了?”男人温润的嗓音回响在密室内,眼神却透着杀气。 男人手里的茶杯被捏碎,掌心流出鲜血,滴落到地面,令人触目惊心。 屏风之外的厅内,一人匍匐着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声音颤抖,“我们的人当场就被市舶司与刑部司的人伤了,没逃走的也被带走暗中审理。” 那人顿了一下,只觉得嗓子干燥,吞咽了唾沫,又接着道:“明州探子来报,刑部司已于昨日结案,咱们被抓走的人也被关押在牢狱,暂时无法联络上。” “刑部司结案理由是什么?” 冰凉的话语落入耳中,座下之人浑身打了一下哆嗦,“说是百日香……中毒……” “刑部司那帮饭桶能验出中毒?”男人嘴角一撇,眼里满是嘲讽之意。 “和亲队伍途经明州,是昭和公主验出的中毒。”跪着的随从声音颤抖不稳,说话结结巴巴。 “真的是废物,一个大夏的公主就让你自乱阵脚。” 随从不敢抬头,只觉得屏风后面的男人此刻眼神嗜血般狠厉,唯恐下一秒自己就命丧黄泉。 “近日京都坊间都在传祁晟殿下与昭和公主很是相配,与明州暗线来报一致,若昭和公主真嫁给祁晟,那他岂不如虎添翼,咱们……。”随从暂顿,道出自己的想法。 男人移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扶额,眉头紧皱,“此事我已知晓,明州那批香料如今怎么样?” “主家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只待您一句吩咐,即刻便可北上京都。” “退下吧!” 随从松了一口气,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方才踉跄着离开。 待随从走后,幕帘一侧早已存在的人才缓缓走出来,这人身上带着一副面具,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真实面容。 男人急忙从椅子上下来,重重跪下,“昭和公主之事,还请师傅多给些时间,升儿定不辱使命。” 被唤作师傅的人朝着祁升缓缓抬手,递给他一个通体雪白的瓶子,“起来吧!这是解药,你贵为祁国太子,若想要那帝位,为师自会助你。” “升儿谢过师傅。”祁升接过瓶子,起身,即刻从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只有一事,昭和公主此人必须要活着交到我手里。”面具人狠辣的声音响起,拳头不自觉捏紧,有势在必得之意。 祁国皇室至民间,京都的达官贵人爱香如命,只是如今祁国竟找不出一个可以制香的可用之材,很多受人追捧的香料都来自外邦,香料从外邦远道而来,到了京都也还是千金难求。 如今大夏最善制香技艺的昭和公主入了祁国,那便是最好的时机,若能得这昭和公主于麾下,那所求之事岂不指日可待。 “师傅放心,升儿一定替师傅办成此事。” 3. 营救 南渊海。 瀚海无边,千尺巨浪迎风而来,水天相接处,船只摇摇欲坠,远处船上的火光成了海面上唯一的颜色。 火光之下,一艘孤船任意飘摇。 姜窈蜷缩在船舱角落,迷迷糊糊间,尖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涌入大脑,她的身体本能觉得危险,“刷”地睁开眼皮,猛然惊醒。 孤船舱底传出阵阵尖叫之声,鱼虾腐烂的味道轰至大脑,再加上不受控制的船身,让人一阵眩晕。 她干呕着,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眼眶都开始湿润,她想去捂嘴,却发现手臂被束缚着,四肢发软,竟使不上力气。 她喘着气,连忙向周围看去,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漆黑,唯有那窗口有影影错错的光照射进来。 越来越惨烈的尖叫声逐渐靠近舱底,她心下不安,愈发恐慌,姜窈这才着急去解束身上的绳索,奈何被绑住,浑身也使不出力气。 空气中散漫着的腥味充斥着鼻腔,挣扎中她感受到脖颈处一阵疼痛,犹如刀割一般,恍惚间才想起为何处于如此境地。 她被绑架了。 姜窈想着在故地拜别一下兄长,哪知一个矫捷的身影从身后掠过,脖颈处一阵疼痛袭来,她便当场晕死过去,等醒过来时,已经身处船舱底。 远处的厮杀声音愈演愈烈,明亮的火光从窗口进来,晃了她的眼,姜窈回过神来,得想办法尽快离开此处,若她此刻死在这南渊海上,那祁国定会以此为借口,向大夏发起进攻。 脖颈处的疼痛尚未缓解,姜窈强撑着起身,亦步亦趋向着窗口投射进来的那束光走去。 忽地,脚下被一个硬物绊住,她直愣愣向前扑去,意外没有痛感,身体触碰到的是冰凉的、已经僵硬的东西。 尸体,两个字从她脑海里闪现。 姜窈费力蠕动着翻过那具尸体,地上发出刀剑摩擦的声音,此刻对她来说像是救命的良药,她颤抖着将身体贴近刀刃,摩擦着试图割断身上捆绑着的绳索。 尖叫声传来,她慌乱中使了劲,背脊传来一阵衣衫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肌肤被切开的疼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顾不得伤到自己,拼尽力气挣开了捆绑的绳索,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吞下,待力气恢复后才颠簸着朝着窗口跑去。 透过窗口看去,海面上火光连天,自己身处的这艘船与另外两艘大船遥遥对望,有光透过舷窗洒进来。 借着微弱的光,姜窈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死状各一,惨不忍睹,隐约间,姜窈还在血腥味中嗅出了繁杂的,淡淡的药材的味道。 早就听闻南渊海上海盗猖獗,难不成兄长命丧海盗之手? 未作过多的思索,姜窈越过尸体,循着那淡淡的味道走去。 忽地,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厚重的脚步声声音打破了她的计划,姜窈袖口之下的手握紧,顿时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她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动,似要翻滚出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带着满腔不快,脚步踢在门板上似在发泄不满,“你说楼主这是干嘛!一个小小的夏国公主,还要你我二人亲自来看守。” 另一人则把人上前拉开,制止了对方的动作,“别把里面的人吵醒了,还有你少说两句,大夏昭和公主制香技艺闻名天下,楼主要此人,自然是有他的用处。” 姜窈听见此话,不禁嗤笑。 天下人只知大夏的昭和公主制香技艺了得,人人想将其收至麾下据为己用。却未曾听闻,大夏姜府的嫡女,年纪轻轻便是昭和公主的老师,专门教授昭和公主制香技艺。 “市舶司的人已经追上来了,你我二人不如先逃为妙。” “逃什么逃,船上的东西要是丢了,你我二人一样得死,若是那人追过来,你我二人就用里面那个绑着的女人做交换,兴许还能换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听着门外的交谈声和越来越远的交战声,姜窈感觉到自己离中心交战的两艘船越来越远,这两人像是要带她离开。 沉思间隙。 “砰……砰……砰……” 连续三声惊天动地的炮声响起,姜窈被惊醒。 “听见信号了吗?楼主的意思,赶紧撤。” “里面的女人呢?” “管她干嘛!再不跑那人追过来,你我都没命。” “开门,把人带上,以防万一。” 只听见二人落下锁,脚踢在厚重的门板上,姜窈知晓二人的意图,瞬间跑到门处,将门反锁,倾全身之力欲把房门堵住。 又是一阵踢门的声音,门被打开,姜窈无力支撑,身体整个摔倒在地上,头部被狠狠磕在地上,她被两个体型彪悍的壮汉抓起,朝着楼梯处走去,挣扎不得,硬生生被人提着上了楼梯。 到了甲板处,两个壮汉却突然停下。 姜窈明显感觉抓着自己的手更紧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她感觉到手腕处都快被捏碎了,朝着来人就大喊,“夫……大人救命呀!” “把人放下。” 一道冰冷凛冽的声音划破夜空。 姜窈抬眼,只见来人踏着微弱的晨光而来,像一束光出现,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借着微光,她看见他一袭玄色铠甲英姿飒爽,眉眼冷峻,干净利落的脸庞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隔着不远的距离,姜窈能感受到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清冷淡漠的气息。 两人一听,将姜窈放下,她才堪堪站定,一把锋利的匕首就出现在她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划破肌肤,姜窈只感觉到一阵疼痛,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划落入胸前。 难道她就要葬身在这南渊海上吗?她还没替兄长查出真相,还没替兄长报仇。 “放她可以,让你的人都离开,再准备一艘船。” 祁晟嘴角扬起,眉梢微挑,冰冷又带着嘲笑的声音道:“在威胁本官?” 简单的字句从他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竟让人觉得充满危险,不寒而栗。 那两人互相看一眼,点点头道:“我俩贱人贱命不值一提”,姜窈感受到脖子上的刀刃又深入肌肤几分,“只是这昭和公主若死了,对建安帝来说,当是个不小的损失。” 姜窈双手被捏住,眼睛里蓄满泪珠,声音哽咽着看向祁晟道:“求大人救昭和一命,昭和日后任凭大人差遣。” 她感觉到祁晟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意思。 难道她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吗?姜窈眼里满是嘲讽,一双眼睛看着祁晟,竟不自觉流下了眼泪,泪水划过泛红的眼角,簌簌坠落至甲板上。 祁晟看着那双眼眸,和边关见过的那双眸子重叠,他侧头避开那双熟悉的眼眸,沉声吩咐身旁的人:“来人,去按照他说的准备。” 随从犹豫提醒道:“可是,与此案相关的罪人,放走任何一人,都难以向皇上交代。” 只见祁晟抬手,面色沉静道:“无碍,去准备就是,责任我担着。” 一阵僵持后,只见远处随从载着一艘小船向他们驶来。 “果然是讲信用之人,人我们就先带走,安全之处定会放了她。” 姜窈可不想跟他们走,这一走,离开了祁晟的视线,她是生是死,谁又知道呢? 她被迫随着两人朝小船移动,猜想他们二人会找准机会跳入小船。 两人一起抓着姜窈跳向小船,她趁机使劲挣扎,对方顾此失彼,挣扎间,她满头青丝如瀑吹散开来,垂落至腰际,姜窈一个弯腰,左腿向后旋踢,手腕翻转间匕首已然落在她手里。 “弓箭手,上。”是祁晟的声音。 “嗤”,是匕首划破喉咙的声音,利落,一刀致命。 解决完一人已用尽她的力气。 姜窈坠入海里,口鼻被迫吸入海水,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到身体逐渐往下坠落,末了只听见小船上两个人的倒地声,还有一个落水声。 冰冷的海水中,姜窈只感觉一阵窒息感包裹着自己,恐惧感袭来,她用尽力气朝着大船的方向移动,奈何受了伤体力不支,无奈地做最后的挣扎。 濒临死亡前,她看见兄长朝她伸出了双手,他嘴角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她认命般朝着那双手的方向移动,最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 感受到一个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的双唇上,姜窈睁眼,看到眼前放大的棱角分明的脸,蓦地喉咙呛出了一口水,连续咳嗽了几声。 姜窈回神,天光大亮,她还没死。 祁晟看着眼前醒来的女人,她双唇红润渐有起色,嘴唇一张一合,他不自觉避开了视线。 “醒了就好。”简简单单的四个词,仿佛耗尽他莫大的精力般,有些低沉。 姜窈抬眸看着他,“谢殿下救命之恩,昭和定当铭记在心。”姜窈欲起身,身旁伸出一只手,她顺势搭了上去借力。 祁晟盯着姜窈腕间的红绳,那红绳细细的一条,缠绕在她霜雪似的肌肤上,他沉声问道,“公主腕间的红绳甚是特别……” 姜窈没应声,将手腕挣脱,向前迈出步子,哪知还没走出两步,身体就软下去。 祁晟弯腰将人抱起来,侧头吩咐身旁的随从,“都退下。” “本王想同公主做一个交易。” 姜窈抬眸看着祁晟,不知他又在盘算些什么,只问他,“什么交易?” “我保祁国不出兵,公主协助我查案,公主觉得如何?” “可以,那可以不成亲吗?”如此见死不救之人,姜窈不想嫁了。 “可是已经亲过了。” “大夏民风一贯开放,被殿下这般美男子亲一下算得了什么?” 祁晟不作回应。 晨光里,海风吹起少女的裙摆,与男人的衣袍缠绕着,“那可不行,我已书信京都,请旨陛下允许你我在明州成婚,咱们都不用回京都了。” 姜窈一听不用回京都,父亲亦不必作战,暂且安全,心里甚是欢喜,能留在明州是她所愿,她并未表露在脸上。 二人还在僵持着,一队随从忽急匆匆赶来,“禀告大人,船舱底下发现了数十具尸体……” 4. 试探 “来人,送王妃回府。”祁晟交代身侧的侍卫罗文,“务必请府医仔细看诊。” 祁晟欲将怀里的人放下来,却发现对方紧紧抱住自己的脖颈,那眼底似有幽幽的委屈,浸湿的头发几缕贴在她脸颊上,惹得祁晟皱眉,抱着人的双手一时不知所措。 “夫君……” 这声音细若游丝,软软地钻入祁晟的耳朵里,带着点怯,又柔得婉转,祁晟耳朵刚退下的红又晕开来,却装得面不改色。 “带你一起,你可以吗?”他声音也无意识地带着温柔,转身又吩咐道:“罗文,船回明州港,通知刑部司章苏文。” 姜窈点点头,抱着脖颈的手臂瞬间松开,从祁晟怀里跳似的下来,“谢谢殿下,我可以的。” 姜窈一听祁晟要送自己离开,想起船舱底下的尸体,还有那些她闻到的味道,决定留下来一探究竟。 祁晟蹙眉,无声把眼前人的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又把罗文递过来的大氅披在姜窈身上,一行人顺着木梯行至船舱底。 天色渐明,光透过舷窗洒进来,随行的侍从点燃火把,借此看得更清晰些。 入眼的都是尸体--全是女尸,与姜窈差不多大的年纪。 “劳烦殿下回避,请令使协助我。”姜窈颤抖着声音。 祁晟转身,冷冷吩咐道:“全部回避,将船仔仔细细再搜查一遍。” 随行的侍从皆转身背对着离开,独留姜窈一人面对眼前的十几具尸体。 姜窈看着眼前的少女们,她们躺在一处,衣衫颜色尚在,却褴褛不堪,黑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散发出来一种草药浸泡过的,淡淡的异香,因着在冬季,尸体保存尚还完好。 整个船舱都透着一股幽深的气息,像一个墓穴。 姜窈起身,巡视着周围的环境,最明显的就是躺在地上的少女尸体,其他看不出异样。 罗文进来禀告:“禀告殿下,在下层发现了很仓库。” 姜窈闻声,抬眼视线与祁晟相对,二人不语,只是点头一瞬,就提步随着罗文进入下一层。 这一层是一处仓库,地面上积有厚的灰尘,印有凌乱的脚步,像是来来回回搬运货物所留下的。只看到一部分已经空了的存储箱。 姜窈不禁想到一事,于是趴在地面,“殿下,把你的佩剑借我一用。” 祁晟取下佩剑递给姜窈,姜窈接过,趴在地面上用佩剑敲击地板,果然听到了回声,确认道:“底下还有一层。” “都再仔细些,找找入口。”祁晟收回佩剑,吩咐侍从。 “殿下,用不着,以你的实力,这木板抵不过你一招。”祁晟看着那双会说话的杏仁眼,如她所说,一剑批了下去,木板碎裂,被刺穿一个孔来。 姜窈极速趴过去,睁眼低头欲往下看,却被祁晟拦住,她被拉到祁晟身后,只听对方说:“小心有危险,我先来看。” 只见祁晟探身下去,透过木孔往下看了一瞬便抬头,脸色异常,一只手即刻拦在姜窈身前。 姜窈不顾阻拦,扒开祁晟拦着她的手,探身,低头,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木孔,看着她。 姜窈脸色瞬间惨白,这比看已知的尸体吓人多了,一时三魂没了七魄,瘫坐在地板上,一双手死死拉住祁晟的。 侍从一道破开了地板,祁晟侧头问拉着他手臂的姜窈,见她有些强撑着,柔声问:“还能下去看看吗?” 姜窈感觉自己还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像有一股冰凉的视线在顺着她的后背爬升,嘴唇抿了抿才说:“没……没事,我可以。”她势必要往前走,才有机会解开谜团,查清真相。 这一层像是一个小型的炼香室,四周都是排列好的木桶,木桶质地很新,应当是使用时间不长,但木桶壁上散发出来的草药香味,与那少女尸体的一致,却更为浓烈。 在最右侧,有一间琉璃制作的房间,琉璃右侧是类似生火的灶台,凑近了瞧,隐约能看见琉璃壁上有隐隐的血迹。 这艘船一共有五层,上两层,下三层的结构,下三层分别为少女尸体堆放层,仓储层,炼香室层,由见眼前景象,姜窈得出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结论--活人炼香。 活人炼香,姜窈此前只在书中见过,手段十分残忍,她想起来便想作呕,她弯腰,捂住了心口。 祁晟在一旁静静观察,观察舱底的陈设,也观察眼前的姜窈,看见她脸色发白一瞬,便将人揽在身侧,一口气蓄力飞出,行至甲板上,抬眼便看见明州港近在眼前,稍稍叹了口气。 “你还好吧!以后这种情况,不要强撑着,会有刑部司来处理。” 姜窈还未回过神来,脑袋空空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州港,没作回应。 抵达明州港,刑部司一干人等已在侯着,为首的便是刑部司使章苏文。 祁晟吩咐罗文,“传令下去,将这艘船围起来,凡是途经明州港的船只,一律交由市舶司查询后方可通行。” 章苏文坐镇明州刑部司,是个万灵通,不待姜窈祁晟二人上前,便疾步匆匆过来问候,满身的肥肉跟着抖擞,“见过市舶使,昭和公主。” 祁晟虚虚跟章苏文见过,问道:“章大人,明州近来可有人家报过失踪案。” 章苏文谄笑道:“承今皇帝陛下治下,世道太平,近来并无失踪案报官。” 祁晟面若寒霜,目光冷冷刺过去,看着章苏文,“那就劳烦章大人仔细查一查,”说完转身吩咐罗文,“罗文,带章大人上去。” 罗文得令,上前为章苏文引路,颇有礼貌,“劳烦章大人随我走一趟。” 姜窈一直强打精神跟在祁晟身侧,不便搭话,见章苏文离开后,精气神蔫了下去。 祁晟欲将人抱上马车,“王妃先回府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本王。” “不劳烦殿下,我自己来便好。” 祁晟一脸困惑,没说话,由着对方。 姜窈一脸郁闷,郁闷为何她对祁晟的亲近毫无抗拒之意,此前是特殊情况,现下在众人眼下,才觉有些不妥,便不假思索说出拒绝。 马车行至市舶司府,停下。 姜窈掀开帘子踱步而出,看见祁晟在一侧,抬着右臂,她自动略过,朝着在马车前等得焦急的末药,“末药,过来扶我一下。” 旁边是祁晟暗淡的眼光和放下的右臂,府医眼里的惊讶和张得圆圆的嘴唇,以及管家一众人的偷偷摸摸的眼神。 祁晟将人引入主屋,伸手扶着姜窈落座,朝跟在身后的府医吩咐,“劳烦府医,先来替王妃诊治。” 府医是个年近五旬的老伯,一头花白的头发,面目慈祥,附身朝两人行礼后,才落座在姜窈身前的杌凳。 姜窈伸出右手腕,状似无意般打量着屋子的陈设,怎料与铜镜里的一双眸子对上,遂又收起自己的心思。 “回禀王爷,王妃乃心悸之症,并无大碍,我替王妃开一些安神静气的药喝下,不出三日,便可有所好转。” 姜窈晓得自己的身体情况,即便历经一场绑架,落一回水,回头都还能再杀几个人。只是回想这场绑架,她身处明州,谁会对她这个“昭和”下手呢。 “有劳府医走一趟。”姜窈别过。 “那王妃先休息,往后王妃便住此屋,有什么事情直接同我说,我送府医出去。”祁晟同姜窈说完,出了主屋,府医拿起行诊箱跟了上去。 瞧见二人出了主屋,姜窈才稍稍松一口气,“末药,把我的箱子取过来。” 客栈的行李均已搬至市舶司府,末药疾步取出一个很是精巧的盒子,金丝楠木质地,是大夏皇后留给姜窈的。姜窈接过盒子,打开,里面的药丸只剩下两颗,姜窈取出一颗,吞下。 末药脸上带着泪,“公主,皇后娘娘下一次送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你现在要省着一些。” 姜窈无奈,这两天被绑架,被下毒,落水,要是她心智不坚定一些,刚刚府医的诊断恐怕不是心悸,应当是心脉受损,时日无多。 “无事的,末药,至少殿下是守诺之人,爹爹现在还算平安,至于后面的,我们慢慢来……” 姜窈抬眼,看着祁晟脚步沉重朝她走来,眉头紧蹙,目光灼灼,眼睛深处有隐隐的担忧,他欲言又止,“末药,你先退下。” 姜窈递给末药眼神,末药倾身行礼,退下。 姜窈端起身侧案几上还温热的茶,润了润嗓子,“谢过殿下。” “你是我的王妃,这是分内之事。” 姜窈看着对方探询的眼神,“殿下,你想问什么就问,毕竟,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祁晟想尽量委婉一些,但面对姜窈,他好像做不到迂回,审视的语气里掺杂着担忧,“那日,你为何会在船上。” 姜窈不答,反问道:“殿下呢?你又为何在船上。” “我奉命查案。” 茶盏轻放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的声音,姜窈抬眼,直视他的眼睛,“我被绑架了,但我并不清楚对方是谁,殿下信吗?” “所以,是他们给你下的毒?” 姜窈愣住,“啊……是的……” 5. 素衣娘子 自那日一艘船带着十几具女尸停在明州港,明州港便被官府严进严出。 此案牵连人员颇多,明州府府官交由刑部司章苏文主办。 刑部司位于明州南街,南街属于明州府最繁华的街道,此刻一辆黄花梨木的马车正停在门口,末药上前,拿出市舶司令牌,守门的士兵见过令牌,行礼,引二人入内。 市舶司令牌是祁晟给姜窈的,方便她出入刑部司,双方既已达成合作,都各自拿出诚意。 章苏文身着官服,腰间的玉带在官服上勒出了深痕,眼见来人,疾步上前行礼,生怕怠慢了几分,谄媚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下官见过王妃。” 姜窈虚虚点头,“有劳章大人带路。” “王妃这边请,先前殿下派人来知会过下官,现令使已在停尸房侯着,王妃尽管吩咐,”说完又解释道:“现虽是冬季,为防止疫病,所有尸体都移至刑部司保存。” 十几具女尸不是小数目,存放在刑部司是最好的方法,姜窈跟在章苏文身侧,问道;“令使查验结果如何?” 章苏文断断续续,眼神躲闪道:“这查验一事都是令使负责,下官不是……” 不待章苏文的托词说完,姜窈一记眼神瞧过去,抬步越过身侧的人,心想眼前这位刑部司使身居要职,却是个昏了头的。 “明州刑部司的办案效率高,原是刑部司使如此的唯功是图,”姜窈打量着章苏文,语气有几分讥讽,“就不怕来个冤假错案,章大人这身官服怕是保不住的。” 章苏文额间冒汗,连后面的话都说不完整,“下官……下官……” 姜窈未再听章苏文胡诌,快步至停尸房,十几具女尸已被排列安放起来,全部用白绫遮住尸身,她眼眶发酸,对令使说道:“虚礼都免了,请令使说一说查验情况。” 令使将查验记录双手递给姜窈,说道:“死者最大十七岁,最小十三岁,死亡时间约莫三日前,至今所有尸体尸身保存完整,面部发绀,面部皮肤有针状出血点,已陆续出现早期腐败现象。” 姜窈看过查验记录,结果寥寥几笔,遂放下,说:“麻烦给我一双手套,”又对令使说,“你继续说你的。”语气很是冷静。 “其中两具尸体额头有致命外伤,乃是撞击硬物流血过多死亡,其余尸体死状自然,像是因生前所处环境空气不足导致的窒息/性/死亡。” 姜窈接过章苏文递来的手套,戴上,“可有剖尸检验过,她们死前可有中毒迹象。” “已做剖验,所有死者均无中毒迹象,胃部空无一物。” “是消化完了,还是……” “死者生前未进食过。” 姜窈明了,既要用活人炼香,那行凶之人必定会保证原料的干净,绝不会事前下毒或是饮食,避免破坏所炼出的香的纯度。也难怪都死状自然,应当是生前被禁食,饿到没有力气去挣扎。 “劳烦令使带我看看那两具有致命外伤的尸体。” 令使引着姜窈行至那尸体前,白绫掀开,如花容颜的少女此刻了无生气,冰冷地躺在停尸床上,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后又在满满腐烂。 “下官去过现场勘察,这两具尸体的伤口,与那琉璃房中留下的一致。” 姜窈点点头,示意知晓,凶手到底是何人,与绑架她的人一定有关系,“劳烦令使看管好这些尸身。” 几人一道出了停尸房。 姜窈停下,交代章苏文,“有劳章大人安排手下暗访明州坊间,看看是否有哪家女儿失踪,或是久未归家的,顺着这条线再查。” 章苏文道:“此前已按照二殿下的意思,已安排人员做暗访,但明州府城里并未有人家出现这类情况。” “难不成这要成悬案?” “下官已是尽力而为,凶手抓获还望殿下与王妃多多协助,章某感激不尽。” 姜窈只觉得头疼,想歇一歇,“末药,回市舶司府。” 马车自刑部司门前离开,章苏文看着那背影,不觉感叹,一个夏国公主如此得祁晟信任,是有本领傍身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官服,转身又吩咐手下按照姜窈要求再次暗访。 黄花梨木的马车里,南街上的喧嚣声被隔绝在外,姜窈坐于软榻上,碧水蓝的袄子随意散在榻上,她一手抱着暖炉,一手虚虚撑在案几上闭目养神,案几上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青木香。近来她身体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皇后留下的药丸只剩下最后一颗,得想办法把命给自己续上。 “末药,在南街找一处药材铺子停下。”这声音听起来微弱,后劲不足。 末药听闻,掀开锦帘同车夫吩咐后,又蹲在姜窈身前,眼里泪光闪闪,“是末药的错,没有照顾好公主。” 姜窈将暖炉放在案几上,伸手摸着末药的脸颊,“我都没哭呢?你家小姐的本事厉害着。” 末药是从小跟在姜窈身边长大的丫头,比姜窈小一岁,一路跟着姜窈在边关拜师学习,又因替嫁一路追随到祁国,身上也藏着些功夫。 “老爷和夫人要是看到小姐如今这般样子,一定心疼死了。” 姜窈是姜府唯一的女儿,自小便得父母兄长宠爱,她从不学习女红,不想嫁入后宅为妇,更不想生儿育女。她九岁便离开中都去边关学艺,如今想来,应当多花些时间陪陪家人的。 “末药,明日替我传封书信,问候母亲吧!”如今她身在祁国,母亲身在中都皇宫,只盼着皇后能善待她的母亲。也不枉她如今身在异乡,孤立无援。 “咴呜。” 马匹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声,忽地奔跑起来,摊贩行人四处逃串。 姜窈蓦地向后仰去,后脑勺撞在马车内壁上,幸得她不爱珠钗,否则此刻脑袋上恐怕多了几个血肉模糊的孔。 末药掀开锦帘,飞身上前,一把抓住缰绳,使劲往后一拉,马匹才停下。 马车停下,姜窈从马车踱步出来,问末药:“可有人受伤,”抬眼瞬间 ,就看见了对面那辆紫檀木的马车,马车整个车身透着华贵,马匹也似乎受到惊吓,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马车身侧是一个侍女,与马车的华贵不同,侍女衣着单调素净,平平无奇,静静立在马匹身旁,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姜窈下车,行至那辆紫檀木马车前,虚虚点头,“我家马忽然惊慌,扰了娘子,实在抱歉。” 紫檀木的窗棂被推开,露出一位带有白色帷帽的女子,她身着素白袄子,一丝方帕被她攥在手中,声音清浅,“既已无事,还请娘子莫要自责。” 女子一身素色,却掩不住身上的贵气,虽帷帽遮面,透过她的声音,姜窈能描绘出那张透着惨白的面容。 一阵风吹过,紫檀木马车里传出了浓烈的药香味儿,属长年累月用药的表现,莫不是过于浓烈的药香惊扰了马匹,以致马匹忽然惊厥。 对方对着姜窈点头问好,窗棂被她合上,姜窈只听她吩咐侍女继续赶路。 马车行至药铺前,末药提醒姜窈,“娘子,药铺到了。” 这药铺开在南街上,名叫仁心堂,四周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二人一道进入店铺,陈旧木柜里百草的清香便扑面而来,掌柜迎面上来,一身灰色的细布长衫被洗的发白,面目慈善,问询道:“二位小娘子,可是抓药,可有带着方子。” 末药将事先准备好的方子递给掌柜,“劳烦掌柜的看看,店里可有这些药材。” 那掌柜的接过方子,才堪堪瞧上一眼,右手就抚着下额,眼角蹙着,“敢问娘子是何种病症,蟾酥、洋金花、马钱子,这些药材可都是有毒性的。” 姜窈浅浅笑着,“不瞒掌柜,近来总时常感觉心口疼,难熬得很,这方子还是家中寻来的名医方子,掌柜只管同我讲,这几味药材可能取得。” 掌柜瞧着二人的穿搭,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既是家中寻来的名医,遂不再追问,只说:“娘子知道的,这带有毒性的药材官府进出交易十分严格,仁心堂只能找到这洋金花,能卖你两钱。” “那就多谢掌柜的。” 姜窈谢过,立在一旁等掌柜的打包药材,眼睛打量着仁心堂。屋里陈设都偏旧,店里就掌柜一个人,连个打下手的人都没有,南街上人来人往,进入这仁心堂的人却寥寥无几,冷冷清清的。 掌柜的把打包好的药材递过来,“娘子拿好,祝早日康复。” 姜窈在末药的搀扶下上马车,余光瞧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子跑进了仁心堂,扑通跪在那掌柜身前,只听见那女子泣着声问:“掌柜的,请问此处还招帮工吗?” 掌柜的把人往外赶,“不招,不招,我这仁心堂都快倒闭了看不出来吗?” “我不要工钱,只求掌柜的给口饭吃。”额头磕在地面上,看得姜窈也额前一疼。 掌柜还算好心,把眼前磕头的人扶起来,语气也十分无奈,“你去西街吧,西街回春堂招人,我是真再养不起一口人了。” 6. 桂花糖 书房里烛火摇曳,一只野猫从窗棂跳下,打翻了那珠正在发芽的白山茶。 祁晟脱下白日里的玄色铠甲,换上天青色的便服,腰带松松垮垮被他握在手中摩挲着,语气有几分急促。 “你是说王妃是去祭拜人的时候被绑架的?” “可有探查到是什么人绑架的?” “那搜船上呢?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罗文抬眼,眼睛咕噜咕噜转着看在眼里,糟糕,他家殿下的连环夺命问来了,于是挺直腰板后才一一回复。 “当夜我们的人跟着王妃,后在王妃失踪的地方发现了这个。”罗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祁晟看。 祁晟不接,只远远看着,是些祭拜死人的东西。 “大半夜偷偷摸摸在南渊海岸祭拜死人,”祁晟抬手给自己的腰带打上一个死结,再使劲儿就得岔气,十分不爽道:“安排蛮笺再去查一查,大夏的昭和公主与他们镇国大将军姜景维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关于第二三问,属下已派人探查过,除了那夜死亡的两人,并无其他可疑人员的踪迹。绑架王妃之人跟凶案背后的人应该是同一伙。” 船上的尸体皆是少女,祁晟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若是那天手下的人再晚点告诉他姜窈被绑架的事情,恐怕如今刑部司停尸房里还要多一具尸体。 “罗文,把妙染叫回来,安排在王妃身边伺候。” “收到。” 罗文又递过来一纸书信,说道:“前几日殿下安排鸣弦查的事情,还请殿下过目,看看是否需要鸣弦直接回来汇报。” 祁晟接过书信,仔细看起来,信中说南渊海还有一处无名岛屿,上岛的路已被隔断。 “罗文,你再调一队熟悉水性的人去协助鸣弦,务必打探清楚这岛上的都是什么人,到底在做些什么事情。” “是,殿下。”说完又眼神游移,吞吞吐吐“……” 祁晟蹙眉,“罗文,还有什么话就直接说,这般是为何?” “殿下不去主屋睡吗?”罗文说完后退了两步,又说:“天气越来越冷,这书房也不能一直住下去。” 罗文是祁晟在路边捡回的乞儿,当时罗文因为一块烧饼被围殴,路过的祁晟将他救下来,又跟在身边习武,一步一步成了祁晟如今的贴身侍卫。 祁晟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如今他对姜窈来说就是一位陌生人,就算此前有过几年的相处,此刻他是二皇子殿下,是她有所顾忌的和亲对象。 况且还没拜过堂成亲,可即便成亲了,姜窈在他这里和以前一样,是自由的。 “你注意着京都的回信,来信了务必及时告知我。” 按照祁国的礼制,和亲公主是要京都觐见后成亲的,但如今被明州的事情耽搁,再赶回京都定要错过了婚期,如果建安帝破例允许他在明州成婚,那他一辈子不回京都也行,只是不知建安帝会派谁来主持这婚礼。 “罗文,主屋都歇下了吗?” “属下刚来书房路过主屋,屋里头灯还亮着呢?”罗文会心一笑,看来自己的劝解当真是有效的。 罗文比祁晟还虚长两岁,祁晟自母妃去世后便被建安帝送去边关,这些年来都是罗文跟着,日常上罗文待他如兄长一般,偶尔会唠叨两句。 祁晟拿出一件大氅披上,出了书房,“罗文,你先去休息,我去找王妃商量些事情。” 主屋里,姜窈还在想怎么才能把自己需要的药材给补齐,拿着一本《神农草本经》在软榻上钻研,她想要的那三味药材都是剧毒,依照官府禁令,恐下半辈子都难集齐用量,且会引来一些没必要的怀疑。 末药将府医开的安神静气的药汤递至姜窈面前,“公主,喝药,免得夜间又做噩梦。” 姜窈这噩梦来得奇怪,自中都城出发至祁国,几乎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安稳。 “末药,还有桂花糖吗?”姜窈端起那白瓷碗,靠近一嗅,还是一如既往难闻,而且还很苦。 “公主,府医说过了,这汤药加糖后见效慢。” “那你先帮我放着,等我看完这几页,睡前再喝。” 末药拗不过她,将白瓷碗放在案几上,转身又去收拾屋子里的炭火,每年的冬天都很难熬,姜窈总会在冬日里病上一两回。 “末药,你说这马钱子用附子来换可行吗?” 末药在一旁往炭盆里添碳,“公主,你这不是为难末药吗?这两样的毒性可没什么区别。”末药虽没认真钻研过药理,因着跟在姜窈身边,也算是小半个行家。 “那你说怎么办,你家公主就这样拖下去,小命都快没了。”末药一听姜窈这语气,全然听不出对自己即将命不久矣的担忧。 “公主莫要担忧,一定会有办法的,书信过两日应当就到中都城,皇后娘娘应当会安排人过来的。” 虽说祁晟上书暂时缓了祁国的出兵,但姜窈同他始终还未举行仪式,始终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像横在脑袋上刀刃,不知这刀落不落,何时落。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末药放下手中的炭火去开门,眼见是祁晟,倾身行礼,“见过殿下。” 祁晟抬手示意末药不要出声,低声说道:“免礼,先退下吧!” 姜窈还在沉浸在她看的书里,头也没抬起来瞧瞧便问道:“末药,是谁过来了呀!” 直至好一会儿听不见回应声姜窈才抬起头来,这不,祁晟正在不远处看着她,“王妃在看些什么?头都快埋书本里去了。” 说完又自行往炭盆里加了些碳,再将其移至离软榻更近一些的地方,人也跟着行至软榻前来,坐在软榻一侧的太师椅上,看见案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姜窈合起手中的书,有几分不自在地捋了捋此刻正盖住脚踝的锦被,窘迫着问:“殿下过来应当叫人提前通传一声的,今夜这样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祁晟伸手将那本书取来,翻着书页,哪知侧眼撇见软榻上的人,像一只小猫似的盯着他,他实在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翻书页的手都有一丝僵硬。 姜窈将身侧人的动作看在眼里,刚出现的不适感消失,有些逗对方似的,“殿下,书拿反了?” “哦……啊……” 祁晟听着这声音,先是把书翻转过来,可待翻转之后一看,这次真 的反了,一时觉得面上发烫,尽力往书页上看去。 姜窈轻笑着,没点破祁晟,“殿下,你要是没事说的话,我可要赶人咯。” 祁晟将那书放下,两人方才说起正事来。 “我想问问王妃,对婚仪可有什么要求?” 婚期将近,两个当事人现在才坐在一处商量起来。 姜窈想了想,语气有几分无奈,“昭和既是和亲,殿下按照祁国的礼制便可?” 祁晟听出她语气里的难处,更是知道此“昭和”并非大夏公主,“这婚,若是你不愿意,可以……。” 姜窈打断祁晟,“殿下,两国的事情,你我暂且左右不了,昭和即便不是嫁给你,也会嫁给别人,重要的只是嫁给祁国皇室。” 就如姜窈所说,大夏作为祁国的朝贡国,和亲更多只是想展示祁国的威严,对祁国皇帝来说,一个昭和公主还不如那八万斤香料的价值来得实在,用公主来和亲,就是给大夏皇室的教训。 “只是昭和不敢隐瞒殿下,若不是情势所逼,昭和是无心婚事的,恳请殿下在成婚后,多给昭和一些时间……适应。” 对方说得含蓄,祁晟却也能明白她的意思,大夏婚配自由,祁晟尊重她的想法。 “王妃大可放心,我从不是强人所难之辈,你永远是自由的,只管做你想做之事便可。” 姜窈听着祁晟话里的自由,除了那个人,从没人给过她这样同她说过。 “昭和谢过殿下,若有什么能帮上殿下的,请尽管吩咐。” 祁晟也不假思索,将案几上的药汤端起来,人也行至软榻前,直接坐在软榻上,“那请王妃先把这汤药喝了吧!” 感受到男人气息的靠近,姜窈往软榻里侧挪了挪,哪知锦被被祁晟压住,她只好接过那白瓷碗,“我想睡前再喝。” 祁晟笑着,稍稍起身,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桂花糖。 姜窈看着眼前的汤药,又看着那颗糖,像看到了救赎。 “小时候我喝药的时候,母亲总是会偷偷给我几颗糖,现在你若是喝完,那我便把这糖送给你。” 姜窈闻声,憋着气将白瓷碗里的汤药一口气吞下去,手便伸到祁晟面前,纤细的手指勾了勾,“殿下,糖,好苦的药。” 祁晟替她剥开糖衣,递过去,直接放在她嘴角。 姜窈想都没想,倾身含住,却不小心触碰到对方有些冰凉的手指。 柔软的唇碰着手指,看着那桂花糖一点一点消失,祁晟缓了一会儿才回神。 “近日明州不太平,王妃又时常外出办事,我调几个人过来跟着你,方便你需要的时候差遣。” “殿下是要派人盯着我吗?”姜窈笑着看着祁晟。 “那倒不是,真就是为了保护你,人调过来就是你用,与我再无干系了。”祁晟一边说着,一边又做别的打算,暗中跟着姜窈的人可得再派几个厉害些的。 “谢过殿下。” “那王妃早些休息。” 祁晟起身告退,出了主屋又替姜窈把门合上,透过门缝,看见那人还慵懒的躺在软榻上,指尖被触碰过的地方又烫了些。 7. 青黛 京都,甘露殿。 昨夜京都也开始落雪,厚厚的积雪铺满甘露殿的琉璃瓦上,琉璃瓦末端还挂着几近透明的冰凌子,寒风吹不进这甘露殿里,荒芜的大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只有朱红的墙壁仍然屹立着,格外显眼。 建安帝这几日常来甘露殿,如今这已是第三次。 建安帝已年近四十,两鬓头发露了些白,脸上有些疲态,一身明黄色的龙纹穿在他身上仿佛是一道枷锁。 他站在甘露殿前,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远处伺候的宫人也不敢上前。 甘露殿乃锦妃生前所住,锦妃便是二皇子祁晟殿下的生母,后因病去世,甘露殿便再无新人入住,如此一年有一年,便野草丛生,破败不堪。 每年的冬季,建安帝都要来甘露殿几次。 曾有宫人怀了讨巧的心思,擅自扫了甘露殿的旧物,建安帝得知后,将那宫人即刻处死。自那以后,甘露殿便成了皇宫禁地,无人再提。 应当是实在站得太久,雪又开始落下来,近身伺候的李公公撑着伞踱步过来,声音有些尖,“陛下,早朝已经迟了时辰了,大臣们还在殿上等着。” 建安帝侧目眼神看过去,那眼里精光凛冽,不怒自威,刺得李公公撑着伞的手不自知地抖了抖。 大殿之上,一片金碧辉煌,龙椅座下,以太子祁升为首的百官站得整整齐齐,偶有几位做着眼神交流,眼见建安帝入殿后才稍稍停罢。 建安帝看得心烦,递给李公公眼神,李公公朝着大殿之上高呼,“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陛下,礼部有本启奏。”上前的是身着锦鸡补子朝服的庄奇典,庄尚书如今已是甲子之年,近年来因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有告老还乡之意。 建安帝面上不悦,“呈上来。” 李公公赶紧踱步将奏折取了,躬身垂首呈上。 “关于昭和公主与二皇子殿下在明州府成婚一事,礼部一致认为如此行为有违祁国礼制,有损大国颜面。”庄尚书跨步至殿中央,双手行作揖礼说道。 “诸位爱卿认为呢?”建安帝语气不爽。 礼部都是一群顽固不化的老东西,当年建安帝想册封江湖女子为贵妃,却被礼部的老东西因于理不合,于国不利,接连上书阻拦。 殿下大臣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并未有人出言,为人臣子多年,各个都练就一身的本事,无人牵头说话,底下就都变成了哑巴。 “臣认为此事并无不妥,二皇子殿下心系公务,无暇分身,此乃我百官表率。”魏丞相魏长河上前说道。 “且大夏毁约在先,我祁国已履行婚约,臣也认为在明州府成婚并无不妥,陛下可派人前往明州,以表我祁国对这次和亲的重视。” “陛下,请三思,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可破呀!”庄尚书再道,语重心长般。 建安帝“啪”一声合上折子,没理这位庄尚书,问道:“那魏相觉得,朕此番应当派谁去。” “臣以为,太子殿下可代表陛下前往。” 太子殿下是祁国未来的储君,由太子出面主持婚仪再合适不过。 建安帝点点头,“众爱卿可有异议。” “臣等认为并无不妥。”百官俯首,声音齐整。 建安帝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此事就按照魏相说的办,由太子前往明州主持婚仪。” 而后,一位身着绯红朝服的男子上前,“陛下,刑部有事启奏。” “又是何事?”李公公又往殿下跑一趟,取了奏折递至建安帝面前。 “明州府刑部司上报,明州出现一起凶案,十几名死者均是少女,死状极其凄惨。”刑部尚书孟晋堂扑通一声跪于殿前,身体颤颤巍巍,属下办事不力,恐牵连自己。 可若不是有人相逼,此案也不至于般到大殿之上来讲。 建安帝声音低沉,愠怒直升,“十几具女尸……凶手可有抓到,如今天下太平,竟有此等恶劣之事,明州刑部司都是吃素的吗?” “凶手……凶手并未抓到。”孟晋堂屈跪着,身后冷汗直流,身体发软。 “你掌管刑部都多少年了,各州府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群酒囊饭袋,这位置你要是不想要,朕再另寻他人。” “臣罪该万死,犯失察之罪,恳请陛下准许臣前往明州,定查清此案,将功赎罪。”孟晋堂又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额头都印出了血迹。 “罢了,此事交由太子去明州一道去办理,你给朕滚回去好好反思反思,退朝吧!太子留下随朕来一趟。” 孟晋堂闻声,瘫软的身体稍稍回复,低眉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缓慢起身退下。 有几位殿后的同僚过来,搀扶着孟晋堂,一道才出了大殿。 / 夜,长安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光影落尽漓江,像朝漓江中洒了碎金,与天光交错着,从东门至西门,人头攒动。 云外楼位于漓江边上。 身着素衣少女在随从的隐蔽之下进入云外楼,问询了雅间的房号,径直朝着已经定下的雅间走去。 对方一听是来见贵客的,眼里透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怎么好端端一小娘子,敢去招惹那般狠厉的角色,不敢多言,将人引入内。 随着指引到了包房外,小二抬手敲门道:“贵客,您客人到了。” 屋子里传来清冷的声音:“请进。” 少女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祁升端坐于椅子上,头看向窗外,秋风从窗口灌入,扬起他的衣袖,与传闻中的略有不同。 祁升听见推门而入的声音回头,眼前的少女腰间束着暮云纱刺绣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缓步进入雅间时,腰间的环佩随风轻轻起伏,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叫青黛,是云外楼楼主的亲信。 祁升朝青黛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方也没拘谨,顺势落座于他的对面。 刚坐下,青黛便直接开口,声音里充满好奇:“楼主今日事忙,唤我来助太子殿下?”< /p>祁升端起眼前的茶杯,浅啜了一口,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 天青色的茶杯被他轻轻放置于桌上,茶香袅袅,氤氲水汽中,他浅笑一声,缓缓开口:“早就听闻青黛姑娘得楼主信任,乃是楼主的干将,此番便有劳青黛姑娘。” “太子殿下不妨直接说事?” 微风拂过他的面颊,他声音清冷,如瓷杯碰撞般:“不急,只是青黛姑娘看起来与我一位故人相似。” 青黛端起面前的茶杯,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半信半疑,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哦,既如此,青黛也想见见那位故人。” 祁升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少女,淡然笑着,没有应这问题,只说:“一桩买卖想与青黛姑娘合作,青黛姑娘是否愿意听听。” “殿下但说无妨,青黛定当如实禀告楼主,至于合作一事,楼主自会定夺。” “前几日,明州刑部司上奏时,说起来一桩案子”,祁升说一半,又看看对面的人道:“南渊海上竟然出现一起杀人案件,有传言说是凶手用活人来炼香。” 青黛端起桌上的茶杯,缓缓递至鼻翼间,深深吸了一口,声音平缓,看不出半点情绪,“然后呢?” “此次我奉命去明州督办此案,不知青黛姑娘是否有兴趣与我一道。” 青黛放下茶杯,“抱歉,青黛并无兴趣。” “难道青黛姑娘不想知道这活人炼香是怎么个炼法吗?”祁升拿起琉璃壶同她添茶,“我曾听闻,青黛姑娘也是痴迷于炼香之术之人,何不趁此机会一探究竟,”祁升暂顿,又说:“且大夏最善制香的昭和公主此刻也在明州。” 青黛端起茶盏,若是能找准时机在明州杀了这昭和公主,那楼主身边就只有她一个人,“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 青黛抬眸看着祁升,他宽阔的眉眼如画,耳侧的碎发被风吹起,清冷俊逸的脸庞慢慢朝她靠近。 最后,凑在她耳边,呼出的热气弥漫在她的脖颈,那声音带着几分冰冷:“想请青黛姑娘帮我制作一味香料。” 祁升从袖口拿出香囊,递到青黛面前,手指轻敲着桌面,下巴扬了扬示意,“能做吗?” 青黛接过香囊,闭眼深深闻了一下,香料的配方便已经在脑海里呈现出来,自信满满道:“这有什么难的。” 祁升看着眼前的女子,与梦境里那个柔柔弱弱的,视死如归的不同,眼前人眼睛里就充满了星星,一闪一闪的,格外鲜活。 他把水壶持起,缓缓将热水注入茶壶,新茶香被激发出来。 青黛凑近些,闻了闻,“这可是好茶呀,殿下” “这是从明州带来的”,祁升看着她,目光带着淡淡的笑,轻轻勾着下唇:“你要是喜欢,此次去明州就带些回京都。” 青黛听到明州,端起的茶杯顿了一下,放下,“殿下预计何时动身?” 祁升若有所思,还要赶二弟的婚期,轻声道:“明日便动身。” 8. 相护 冷风吹过,窗棂晃动,檐下蛛网随风摇曳。 市舶司府外,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从窗外疾驰而过,脚步声响彻寂静的夜晚。 忽有鸦雀飞过,身躯掠过檐铃,檐铃发出“叮铃铃”的响声,鸦雀被惊起,像只无头苍蝇朝着院外飞去,扎入随行的队伍。 为首的人抬手,警觉的目光瞥向昏暗的主屋处,整支队伍届时停下。 “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 队伍整齐转身,继续朝着那漆黑的地方走去。 主屋内。 末药脸色惨白,在院子里疾步来来回回走动,双手交握在胸前,紧闭着双眼祈祷。 “千万别出事,定要赶回来。”瞧今夜那官兵的仗势,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末药听着屋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闭着双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少顷,屋内传来微不可察的响动声。 抬眼望去,屋内已燃起微弱的烛光,少女褪下衣裙时妙曼的身姿投射在门扉上,像一幅美人画卷。 末药疾步进入屋内,瞧见屋内的姜窈正脱下黑色的夜行衣。 只见那她光洁雪白的肩膀处受了伤,鲜血直流,血淋淋的令人胆战心惊。 姜窈紧皱眉头,忍着疼痛往伤口处撒上止血的香药,朝着末药柔声道:“愣着做什么,来帮我。” 末药自小被姜窈带在身边,如今第一次见她如此严重的伤势,听见姜窈唤她,匆忙回神上前,拿起白色的绢布替她做包扎。 “公主何必如此冒险行事,祁国香药司的交易名单给了大夏,并无作用。” 姜窈想起出发前,太后娘娘拉着她的手交代,定要拿到祁国香药司的交易名单。 “母亲在他们手里,我若不冒险,只怕他们不会放过母亲,再者,我这身上的毒,需要的几味药材香药司都有,此行虽险,但是收获不小。” 末药替姜窈包扎好,才道:“公主,门外有明州府官的人。” 姜窈一听明州府官几个字,瞬间觉得身后传来一阵凉气,令人不由发颤。 听闻明州府官的那位陆大人乃是一位狠辣的角色,曾为了审讯犯人,研制出各种酷刑,甚至延用至刑部司办案,无不令人听之闻风丧胆,见之退避三舍。 姜窈强忍着肩膀处的疼痛,安抚末药道:“莫慌,把这些物件都收起来放好。” 末药匆忙收拾物品,却发现姜窈经常佩戴的红绳不见了。 “公主,红绳不见了。” 红绳是那人给她留下的唯一东西,此刻不见,恐是去香药司的路上丢了。 “末药莫慌,我自会应付。” 再不济她也是二皇子未来的正妃,若是真的被发现了是她,对方行事至少要给二皇子几分薄面。 姜窈垂眼瞧着自己肩膀处的伤口,即使做了包扎,鲜血还是往外直流。要是对方再多用几分力气,她如今怕是已葬身香药司。 恰时,屋外的敲门声传来,粗鲁的门环碰撞声惊扰了正在休憩的鸟雀,庭院里的鸟雀惊恐之下乱飞乱撞。 “惊扰了公主,明州府官奉命搜查。” 末药一听,眼泪急得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姜窈忍着伤口的痛,把大氅披在身上,在末药的搀扶下行至院前。 夜风拂过,刚换好的衣裙被风扬起,自有美感,可惜了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 她本就中毒在身,此刻又受了伤,更是一副弱不禁风之态。 姜窈强撑着柔声道:“院外何人?” 为首的官兵道:“明州府官奉命搜查,烦请公主通融。” 姜窈听见明州府官,扶在末药手上的手一顿,问:“奉谁的命?” “自是陆府官的命。” 姜窈想到此处,声音冷了几分道:“是吗?本公主在这市舶司府,竟不知这市舶司竟是陆府官做了主,尔等如此强硬搜查,不怕二皇子知晓了定罪吗?” 一干人等僵持在屋外。 为首的官兵一脸不屑,大夏来的公主又如何,二皇子又如何,一个异国公主,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该查还得查。 双方欲再争执。 此时,一位婢女急匆匆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跌倒,她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带着几分急促道:“惊扰了公主,殿下回来了。” 屋内的姜窈听见宫女的话语,才点头示意末药开门。 姜窈朝着官兵浅笑道:“敢问各位大哥,如今是发生了何事,竟搜查至市舶司府来?” “明州香药司进了贼人,明州府官的陆大人巡查的时候伤了那名女盗贼,有人瞧见那贼人进了市舶司的院子,我等奉命来查。” 香药司存储的乃是祁国与各国交易的上等香品,难怪今夜会如此大费周章要查,只是那位传闻中做事狠辣的陆大人为何也会在香药司,姜窈不得而知。 “陆府官若是想拿人,便请他亲自来拿,只是本王竟不知,我这市舶司府何时进了贼人。” 一道清冷凌厉的声音划破凉夜,犹如千年的寒冰,所到之处皆是一阵寒冷,令人不自觉后怕。 姜窈闻声抬眼望去,只见祁晟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佩剑,步履从容走来。 祁晟上前,将人护在身后,“王妃受惊了。” 姜窈欠身回礼,期间不小心扯动肩上的伤口,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强装镇定,声音柔柔软软的,“殿下……” 姜窈肩膀处只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现又是站立,又是行礼,此时她已经感受到肩膀处血液沁出。 祁晟靠近,闻到姜窈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血腥味,伴着浓烈的女人的香气,声色俱厉,“请各位滚出市舶司府,告诉陆府官,市舶司若有贼人,让他尽管来找本王便是。” 为首的人见祁晟震怒,虽说这二皇子不受宠,但始终是皇子,他也得罪不起,犹豫一阵,一行人方才离开了市舶司。 搜查的人刚离开,姜窈回身准备进入主屋,哪知一回头,就看见祁晟正看着她,“末药,伺候王妃先回屋休息。” 回到主屋,姜窈即刻吩咐末药点香,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她整个人躺在床上却未闭上眼,一双眼睛盯着床幔看。 果然,不出一 会儿,门外有声音响起,“府医来替王妃复诊。” 末药看了看姜窈,回复道:“王妃正在休息,况且此刻夜已深,并不适合见外男。” “本王也算是外男吗?” 姜窈听见声音,心里的石头反而落地,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朝着屋子外吩咐道:“末药,让人进来。” 姜窈侧身,透过帷幔看见祁晟身材高大的样子,他还是一身玄衣,府医跟在他身后。 她伸出手腕,白嫩的手指细长,轻轻地搭在床榻上,声音软软的,低低的,“谢过殿下。” 府医隔着姜窈的纱裙诊脉,眉头不禁皱起。半晌后,朝着身后的男人禀报道:“殿下,王妃脉象是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只需好好休息便可。” 姜窈一听府医的诊词,眼神掠过府医看向祁晟,他一双眼睛还紧紧盯着帷幔处,正眼神幽幽地看着她。 姜窈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睛,尽管隔着帷幔,还是心有余悸。 他看她的眼神,令她心生自己露了马脚,命不久矣的感觉。 “无碍便好。”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姜窈受了伤,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又加上屋内的香气作用,更是让原本受伤之人晕晕沉沉,气虚无力,恰好对了此症。 祁晟的声音低沉,“劳烦府医,先退下吧。” 祁晟转身,向帷幔里的女人询问,声音淡淡道:“我听闻气虚之症并不适合熏香,还是把香灭了为好。” 姜窈听着他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身体一动不动,肩膀处的血液沁出,竟有冷汗从后背滑落。 “末药,你先出去,我同王妃有话要说。” 末药闻声,看了看姜窈,然后退下。 祁晟行至床榻前,落座于姜窈身侧,靠近些才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嗓子有几分哑,就那样瞧着她,“是不是很疼?” 姜窈想好的所有托辞都被祁晟突如其来的关心打乱,只瞧着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语,额头有些渗出的细汗。 “香药司历来都是由府官管辖,祁国对香药的重视更是不用我同你说明,”祁晟抬手将姜窈额头的是汗珠抹去,“若你有什么需要,可同我说即可,由我来帮你。” 姜窈一时愣住,不知作何回答,就又听祁晟说: “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 姜窈说话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殿下……” “嗯。” “殿下知我中毒在身,我只是想要几味药材解毒,只是这些药材比较特殊,怕给殿下添麻烦。”这话半真半假,更多的姜窈也不便再说。 “好,这事你交给我就行。” “你伤口可还疼?” “让我看看,是伤了哪里?要不要紧?” 问着,就要去掀姜窈盖着的锦被,姜窈一时吓得动弹不得,杏眼睁得圆圆的,看着祁晟。 祁晟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姜窈难以回答,只说,“伤口不疼,劳烦殿下担忧。”这才作罢。 “好,那近几日你就好好养伤,太子此次从京都过来为你我主持婚仪,不日就该到明州了。” 9. 刺杀 明州东街上,因着是冬季,寒风吹彻,街上人员寥寥无几。 位于东街尽头的明州府官府,隐没在黑夜之下,犹如蓄势待发的雄狮,忽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檐上急速飞过,又迅速遁入院落。 今夜是明州府官陆让之子陆书贺冠礼,此时已经入夜,府里上上下下热闹后都放松了警惕。 妙染一个利落翻身进入院子,轻轻推开窗户,只见一个男人成醉态地躺在床榻上,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迷魂香点燃,朝着窗户扔进去。 半晌。 她又一跃,拿出腰间的匕首,缓步靠近床榻上的男人,双手握住匕首朝着男人直愣愣扎了下去。 男人伸出双手死死握住匕首,黑眸深沉,眼底尽是杀意,阴冷低沉的从他薄唇中吐出:“你是谁?敢刺杀本官,”因害怕而嗓子发干,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 “狗官,自取你狗命的人。” 陆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吃过酒的嗓子带着几分醉意,像是真的记不起来似的,“我承认,我是杀过人,但我陆让平生杀的人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他顿了一下,手掌用力,刀锋转换间靠近那光洁修长的脖颈,“你若不说,我此刻便杀了你。” 感受到刀锋逐渐靠近,妙染转过头,不再看对方,反正已是死路一条,早点下去陪家人也好,一个反掌,匕首直直朝着陆让的胸膛刺去,哪知对方一个翻身,这刀刺在手臂上,“嗤”的一声。 药力见效,男人爬行的速度过慢,左腿上又挨了深深一刀,然后是右腿。 “来人呐,快来人呐,有刺客。” 对方扯着嗓子喊,值夜的士兵匆匆赶来,燃着的火把照亮了这间院子,妙染抽身退出,掀开面纱,“狗官,你这条狗命,我早晚来取。”说完又是一个跃身,飞出院墙。 独留下陆让看着那张脸,他面上惊恐不已,“不要追了,把府医叫过来。” 离明州府不远处,罗文等在那处,打更人提着灯路过,他又隐在黑夜里。 良久,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才从屋檐上跃身而下,立在罗文面前。 罗文看着她,正是刚接到命令从其他地方调回明州的妙染,“殿下叫你回明州是来帮忙的,不是叫你来添麻烦的,你要报仇也不应该急于此时。” “不用你管。” “我自是不管你,你自己去找殿下交代。” 说完,二人一齐朝着市舶司方向去。 已经三更天,祁晟此刻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刚放下手中的文书,罗文便带着妙染进入书房,气氛看起来不妙。 祁晟抬眼问两人,瞧出两人都生着闷气,“这是干嘛去了,怎么这副样子。” 罗文侧眼瞧着妙染,“妙染独自行动,去府官府刺杀陆让。” “陆让杀了我全家,我不应该杀他吗?”妙染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妙染原本是明州府一家商户的女儿,因着长得好看,被陆让看上,奈何妙染抵死不从。后陆让用了些伎俩,妙染的父亲便因行滥短狭罪被关押,妙染父亲清白一生,生意往来都是重诚信的人,抵死不认罪,后意外死于牢狱之中。 母亲状告至府官处,被陆让打了板子后卧病不起,不久也追随丈夫去世。妙染无奈,带着年纪尚小的弟弟一路前往京都告御状,弟弟因年纪小,身体不好,生病也死了,最后独留下妙染一人。妙染行至京都,被官府以不在辖理范围赶出来。 那天是祁晟从边关回来的第一天,看着她的遭遇,便将妙染救下,又送妙染去学习本领。 祁晟能理解妙染的复仇之心,好心劝解道:“本王知你报仇心切,但是不能急于这一时,且犯人只有律法来治他,待过些时间,本王定给你一个交代。” 祁晟又何尝不想手刃仇人呢?母亲死不瞑目,可是他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祁晟待下属一向从不苛责,但是此次妙染差点就坏了计划,他面色紧绷,肃声道:“妙染,这次你可知错。” 妙染即刻跪地,“妙染知错,请殿下责罚。” “记住你现在的话,若往后再犯,本王定不管你死活。” 妙染头压得极低,“妙染谨记。” “你先退下,明日随我去见王妃。” 妙染闻声退下,书房里独留下祁晟与罗文二人。 “妙染到王妃身边,你要时刻关注好,免得她犯傻,连累了王妃。”妙染的性子执拗,但是武力值高,除了报仇一事外,都听安排。 “好的,殿下。” “交代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果然同王爷说的一样,王妃是去过香药司,伤她的人正是陆让。” 祁晟拳头握紧,一拳打在案桌上,陆让这个蛀虫,是时候该除去了。 “香药司可有说丢失什么东西没?” “并未听到风声。” 陆让把持着明州府多年,与刑部司一道沆瀣一气,手底下不知出了多少冤假错案,在明州仇人遍地。 “按照之前的计划,派人再去刺探一下陆让与那批海盗之间的交易,我怀疑香料丢失跟明州府官脱不了干系。” “收到,殿下。” / 姜窈受伤后在主屋养了两日,今日在末药的搀扶下,坐在窗前独自研究起那些药材来,她使不出力气,末药在一旁帮着把药材研磨,“公主,是不是这次咱们就能不用娘娘送药了。” 姜窈按照药材单子清点后,发现还缺一样洋金花,那日时间太赶,没来得及取一些,叹气道:“先磨,备着吧!” 送往大夏的书信算算日子该该到了,皇后娘娘的人迟迟不见身影,莫不是她已经成为了弃子。香药司的交易名单在她手上,像个烫手的山芋,若是被祁晟发现,又要扯谎。 祁晟就是在这时进入主屋的,抬眼就瞧见窗前坐着的主仆两人,姜窈一身素色的衣裳,只是往日绑在她头上的红绳,此刻却看不见,没做多想,祁晟担忧道:“王妃这是干嘛!这天还冷着呢?当心受凉。” 姜窈起身,理了理衣裳,才觉得有些凉,自己被祁晟顺势扶起来,拉着走到了床榻 处,又扶着坐下,“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交给末药与妙染就行。” 此刻,姜窈才看见祁晟身后跟着的妙龄女子,看起来比她还年长一些,生得很是好看,一双丹凤眼,甚是凌厉,“想必这位就是殿下同我说过的妙染姑娘,生的真是好看。” 祁晟没回答,只是说:“今日可喝过药了。” “已经喝过了,就是没有桂花糖。”姜窈还虚着,声音很低。 祁晟又将身上带着的桂花糖递给姜窈,如今他身上每日都备着,“此前同你说过,会再安排一个人过来照顾你,妙染今后就跟着你,随你使唤,不用再问我。” 妙染是个机灵的,听见祁晟一说,便即刻倾身行礼,“妙染见过王妃。” 姜窈笑笑,抬手,说道:“妙染姐姐请起,用不着如此客气,”又朝着祁晟说:“昭和谢过殿下。” “咱们过几日便要成婚,成婚之后你我二人便是夫妻,理应如此,莫要同我客气,”说完瞧着窗棂前那些白瓷瓶装着的东西,又想起姜窈身上的毒,关心道:“配制那解药,可还缺些什么东西。” 姜窈中毒之事和祁晟坦白之后,祁晟便时常关心姜窈解毒的进展,生怕姜窈那一天就不见了,刑部司少女凶案迟迟未得进展,凶手至今不知在何处,解毒之事只能靠姜窈自己琢磨。 “还缺一味洋金花。” 洋金花这东西在明州不常见,但祁晟在市舶司,管辖着海上贸易,找那些番邦买一些,还算好办。 “这好办,我明日寻了帮你送过来,你就安心养伤,把这毒解了,至于陆让那边,有我担着,莫怕。” “嗯,我不怕。” “只是我同你说过的,以后这种冒险的事情,莫要再去做,任何难处你我二人应当齐心去解决。” “好。” “那你先休息,今日我还有海巡任务,晚些再来看你。”祁晟交代完后出了主屋。 姜窈坐在床榻前,看着站得笔直的,一动不动的妙染,她忽然有点好奇心,“妙染,你是犯了什么事情吗?为何你们殿下会把你安排到我这里来。” 妙染倾身,“属下是犯错了,但是王爷让我过来是保护王妃,与我所犯之错无关。” 姜窈抬手示意妙染,“你过来些,告诉我,你犯了何错。” 妙染站着不动。 这一刻,姜窈有些想把人退回去的想法,不免语气不善,状似提醒道:“你们殿下可是说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连我这个主子的话你也不听吗?” 妙染才到姜窈身前,“属下去杀陆让失败了。” “为何要杀他?” “陆让这个狗官,在明州只手遮天,害死了我全家,我杀他是为了报仇。”妙染说起话来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了那狗官。 姜窈存了自己的心思,若是陆让说出丢了名单,那祁晟一定会怀疑她,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让陆让消失,“既然你们殿下把你送来了,以后你就是我手下的人,至于陆让,他作恶多端,你想杀,我便可以帮你。” 10. 太子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二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莫要如此客套,”祁升伸出手,将正在行礼的祁晟的手抬起来,兄弟二人见面极少,又打量了几番祁晟,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近半年未见二弟,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成熟了,不愧是要成婚的人了。” “谢过皇兄。” 二人在前厅叙话,一玄一白,玄衣看上去稍高两分,此刻已禀去伺候的随从。 祁晟替太子斟茶,“早接到宫里通知说皇兄这几日便要到明州,臣弟特意准备了这明州茶,还请皇兄品尝一二。” 太子端起眼前的茶盏并未动,祁晟瞧见,端起自己身前的那杯,先品尝了一口,“这茶还是臣弟亲自去采摘的,皇兄尝尝。” 这次太子才将茶盏递在嘴边,浅浅尝了一口,说道:“都说明州出名茶,看来传闻不假,还是二弟亲自采摘,有心了。” 前厅有些逼仄,不如京都的那么宽敞,祁晟被封晋王,建安帝给他赐了府邸,在京都最繁华的漓江边上。 “二弟,父皇早早就封你为晋王,为何不在明州也购置一处房产,这市舶司府不像能常驻的。” 祁晟笑着,太子话中的意思明了,“有劳皇兄记挂,因着成婚,臣弟已着人买了处新的院子,不日就搬过去。” 二皇子祁晟被封晋王不久后,就被皇帝派至明州,名为查案,市舶司使算是个闲职,上有明州府官管辖,下有刑部司办案,拳脚无处伸展,处处受制,每日只能与那些过往的商船打交道,于太子之争毫无胜算。 “二弟,”太子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此次我奉父皇之命前来,是为你与昭和公主主婚,父皇身体不适,你莫要心生芥蒂。” 太子说话一贯温和,如同他人一般光风霁月,说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 只是这是冬日,祁晟只感受到冬风。 建安帝子嗣稀少,膝下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太子殿下与三公主为皇后所出,二皇子为去世的锦妃所出,锦妃因病而亡,四皇子乃是建安帝与宫女所出,后宫女难产去世,四皇子便养在皇后名下。 太子殿下美名在外,很是受建安帝宠爱,朝堂上下一致认为未来王储非太子殿下莫属,天下名士与朝中大臣,都想要与太子殿下结交一二。 “臣弟谢过父皇,谢过皇兄。”祁晟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抬手,示意祁晟坐下,状似无意的问:“只是怎的不见昭和公主。” “还请皇兄见谅,昭和这几日身体不适,还在养着,过几日,我带昭和特地来拜见皇兄。” 姜窈因着肩膀处的伤一直卧病休养,近日来吃食都少了许多,连主屋的门也没出过。 “无碍,兄长就企盼她早日好起来,莫要错过了婚期。” “臣弟替昭和谢过皇兄。” 书房里忽地落针可闻,祁晟朝门外的罗文说道:“罗文,安排人添一壶热水。” 不一会儿,罗文亲自拧着一壶热水进来,放在案几上,又退了出去。 祁晟新泡了一壶茶,看着眼前似有话说的样子,问道:“皇兄可是还有事要问臣弟。” “二弟可知那十几具女尸的案子,不瞒你说,此次除了为你二人主婚,父皇还交代要我半月内查清楚这凶案。” 太子殿下来查案,不去刑部司,而是先是去了府官处,再来他市舶司旁敲侧击打听案件进度,很难不让人觉得太子殿下别有用心。 昭和又牵涉其中,于是祁晟捡着些说:“此案是刑部司章苏文在负责,关于案件的进度,明日我可与皇兄一道去刑部司。” “来市舶司前,我曾去过陆府官上一趟,听说此案现场还是二弟发现的……”太子殿下还试图再问出一些东西。 “是的皇兄,那日我照例带着市舶司巡查海面,在海上发现一艘行迹可疑的船只,怀疑是正在抓的走私犯,当场便将其拿下,却在船舱中发现了尸体,当日便交由刑部司章苏文去处理。” 姜窈被绑架的事情,只有祁晟自己的人知道,祁晟暂时不想让她牵涉进这个案子里。 祁晟顿了一下,说道:“难道皇兄怀疑此案是臣弟所为吗?” 祁晟作为市舶司使,海面上的事情一贯都是他管辖,此案又恰好出现在海面上,引人怀疑在所难免。即便最后查出凶手不是他,他也有渎职之罪,免不了要被参一本。 想来他与府官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后续在这明州府,日子怕是会更难过。 太子不急不缓说道:“臣弟莫怪,皇兄只是例行询问,这真凶不管是何人,皇兄一定都抓到,替二弟洗清不白。” “臣弟谢过皇兄。” 太子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前迈开半步,拍了拍祁晟的肩膀道:“最近这些日子,二弟就先好好准备婚事,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皇兄。” 祁晟跟在太子身后,将人送至市舶司府门口,拱手道:“臣弟恭送皇兄。” 祁晟看着太子马车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身,一路经过庭院,来到主屋前。 祁晟抬手敲门,听到“请进”的声音,才踏步进入主屋。 行至床榻前,落座,伸手朝躺着的人的额头探了探,光洁雪白的额头传来一阵惊人的热,“伤口可是感染了,为何还发热。” 姜窈虚弱无力,任由那冰凉细长的指节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声音有几分干燥嘶哑,“伤口已经在愈合了,这是愈合过程中正常的发热,殿下不必担忧。” 祁晟将案几上的汤药取过来,拿起白瓷勺,盛起一口一口喂给姜窈,“太子今日来了是市舶司府,婚期就还有几天,你可要快好起来,我可不想看见一个病怏怏的新娘。” 因着卧病在床,姜窈吞得极慢,等把白瓷碗里的汤药都喝完,祁晟又拿出桂花糖,剥开糖衣递给她。药后吃糖,这已是他们近来培养起来的默契,姜窈轻轻咬住桂花糖,巧舌轻轻一卷,整颗桂花糖便落入口中,被温热包裹住。 “太子可是怀疑殿 下。” 祁晟在姜窈吃糖时便不自觉侧目,避开了那场景,听到姜窈问他才回首。 他替姜窈整理锦被,在她肩膀处轻轻碰了一下,“王妃真是冰雪聪明,太子殿下不仅怀疑我,即便这案子破了,我也逃不了干系。” 这种结果姜窈早已预料到,刑部司章苏文对祁晟是有所忌惮,即便内心怀疑颇多,职位底,也不敢明着说祁晟的不是。而明州府的陆让,管辖着明州府,对这个不受宠的二皇子自是不看在眼里,又因着香药司的事情,恐怕是要给祁晟使些绊子的,皇帝特派太子来查案,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若祁晟把姜窈被绑架一事如实相告,便有机会为自己辩白,祁晟却没有那样做。 “殿下,昭和被绑架一事,殿下为何不说呢?” “懒得说,说了又要解释一通,麻烦。” 祁晟的语气有些敷衍,姜窈听得清清楚楚,此案左右都要解释一番,即便姜窈牵扯进去,祁晟还是避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眼下只想跟王妃赶紧拜堂,拜堂之后咱们就是夫妻了。” 姜窈又被祁晟震惊到,如今已对他时不时奇怪的脑回路产生免疫。 / 太子殿下上了马车后,落座于榻上,一手靠在案几上,眸子灰暗,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叫府官陆让,再安排些人,把市舶司府看起来,未经允许,府内人员一概不得外出。” “属下立刻去办。” 随从领命,退出马车,一时车里就剩下祁升与青黛两人,青黛现在扮作祁升的侍女。 她从案几一侧的青瓷盘里给祁升递来一块糕点,被祁升推开后,她便把糕点放回去,问道:“殿下可有见过那昭和公主。” 青黛此行的目的很简单,见到昭和,杀了昭和,只是想杀昭和这件事情,她并未同祁升说过。 祁升一听昭和公主,眼底更深沉了,此前说要替师傅活捉了昭和公主,如今昭和被祁晟看得严严实实的,恐怕是难找机会。 想起这些,祁升心里便不痛快,说话的语气也有几分不悦,“还未见过,青黛姑娘放心,过几日婚礼,届时我带你一同前往观礼。” “殿下的话我自是信得过的。” 祁升最近很少做梦了,缺了那香囊,原来梦里的人都不再出现,夜间清醒休息不好,白日里便疲态尽显,语气稍沉地问青黛,“制香的一事可有眉目。” “目前是缺了几味药材,”青黛将药材单子递给祁升,“这些药材都属祁国管制,我实在是不方便寻到,殿下看看可有什么办法。” 祁升接过药材,仔细瞧了起来,嘴角不自主勾起弧度,需要的那批药材里都有。 收起药材单子,祁升对青黛说:“这几日我送你去个地方,制香的事情,还请青黛姑娘帮忙加快进度。” “去哪里?”青黛疑惑自己要去的地方。 “去了你便知晓。” 11. 新婚 明州府,从东街至西街,人头攒动,百姓交头接耳讨论着,今夜乃是祁国的二皇子晋王大婚。 听说那位容貌名扬天下的昭和公主要嫁入祁国皇室,今夜众人聚在一起,都想一睹祁国晋王的王妃是何等绝色。 “听说晋王这位王妃,乃是大夏皇室唯一的公主,可自小疾病缠身,是个病美人。” “我可听说原本这公主和亲的乃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娶,官家无奈才许给了二皇子的,二皇子自立府邸,便给了个晋王的封号。” “太子殿下是未来储君,一个异国来的公主,难不成还想做我们祁国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成?” …… 晋王明州府。 王府大门前挂满了红色灯笼,灯笼内烛光摇曳流转,美不胜收,从廊道至后门的文书阁,再至晋王寝殿,整个王府都被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之中。 前厅都是忙碌的身影,他们或是在迎接宾客,或是在上茶点,放眼望去待客的桌上美酒佳肴俱全,整个前厅弥漫着鸣乐声。 大厅中,明州的高门贵女,或者是达官贵府的夫人小姐,以太子殿下为首的,明州叫得上名号的人都已在列。 一时间都是觥筹交错,都在庆祝二皇子新婚,更多的是好奇这大夏临时起意送来和亲的公主是何等人。 文书阁。 昭和一身红衣端坐于镜前,黝黑的长发被盘起,头上是一鼎蓝色羽毛点翠的凤冠,修长洁白的脖颈处珠翠耳饰垂落,相映成趣。 昭和看着镜中的自己,弯弯的柳叶眉,嫣红的双唇,模样与半月前的少女模样别无二致,原本清透的杏眼,此刻却染上了些许担忧。 末药看出她的担忧,安慰道:“新妇皆如此,公主末药担忧。” 吉时已至。 姜窈手握团扇遮于容面前,大红色的凤袍曳地托起,腰间束着暮云纱刺绣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慢步进入礼堂时,腰间的环佩随风轻轻起伏,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美妙的音符与美人。 姜窈感受到四周宾客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有赞美的,唯有一双目光投来时,令她觉得似曾熟悉又有几分不自在,目光太过于热烈,要不是此刻还有扇面遮住,她一定对这双目光避之不及。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姜窈察觉到那目光越来越强烈,似要在她身上看出一朵花来。她将视线迎了上去,透过纱织的扇面看见了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他身长玉立,白皙光洁的脸庞上透着些许冷峻,一身红衣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直至姜窈靠近,那探究的目光瞬间变得笑意盈盈,又直愣愣盯着她。 等再靠近些,姜窈才看清眼前的男人,他眉眼间全是笑意。 姜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祁晟的诸多试探,料想着恐怕日子不会太舒坦,可这段时间瞧来,祁晟对她还算体贴。 礼官递过来红绸,姜窈还愣在原地,她眼看着祁晟把红绸的另一端放在自己的手里,极低的笑声在她耳边笑着,带着甜腻腻的调侃道:“王妃这是看本王看入迷了?晚些让你看个够。” 姜窈这才回神,握紧了手中的红绸,一时脸颊发热。 礼官的声音起: “一拜天地。” 二人面向天地间,弯腰行礼。 “再拜祖先。” 抬头转身的瞬间,姜窈看见他对着她笑了一下,意味不明的,祁晟今日当真是十分怪异。 “夫妻对拜。” …… 二人在宾客的见证下,随着礼官的流程完成仪式,昭和被送入晋王的寝殿。 寝殿里龙凤红烛摇曳,喜床上铺着绣着花纹的被面,摆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姜窈看着眼前装饰,娇嫩的脸庞不自觉热起来,待字闺中的少女才刚及笄,现已嫁为人妇,有种不真实感。 寝殿外酒杯相碰,热闹至极。 姜窈端坐在喜床上一个时辰,双眼已经开始打盹了,也不见晋王回来。 她一大早便被末药叫起来沐浴、更衣、妆面,现下肚子早已咕咕作响,想着寻些吃食。 这时屋外敲门声传来,姜窈以为是晋王回寝,便打直了身体坐于喜床上。 敲门声停下,进来的是婢女末药,“王妃,这是晋王吩咐厨房送来的点心,有桂花糕,你吃点垫垫肚子。” 姜窈听着王妃两个字,一时还不习惯,当即愣了一下,自己已经成为新妇。后又顺手接过点心吃了几口,眼睛扫过床上的龙凤锦被时,想着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略显得不自在。 大夏的婚姻讲究的是男女自由婚配,与祁国不同。 如今才拜过堂,就要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还要行夫妻之礼,姜窈有些抵触,便对着末药悄声说:“末药,帮我把柜子里那款墨绿色盒子送来。” 末药疑惑,那柜子里都是王妃一贯做香的材料,不知这时候用来做什么? “是,奴婢告退。” “晋王回来了记得提前告知我。” / 红烛燃烧殆尽,留下泣泪的痕迹。 姜窈忽然觉得燥热不已,强撑着爬起床,睁眼便看见眼前坐着一个男子,姜窈被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回喜床上。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是祁晟是谁,想是还没习惯这新妇的身份,一时没反应过来。 “殿下何时回屋的。” 祁晟不语,脸颊发红,有些醉意。 姜窈见他一袭红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嘴里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笑。感受到这视线的热烈,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裙,早已被自己无意间扯开来,此时堪堪遮住脖子下的肌肤。 她又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不是她点的那味香,而是令人燥热的合欢香,香被人换了,屋子里寻了一遍也没看见自己的香盒,实在难耐。 她强忍镇定,深深掐了自己的大腿,低哑着声音问:“夫君可瞧见妾的盒子,一个墨绿色的。” “你说的可是这个。” 姜窈看着他递过来的盒子,仿佛瞧见了救命良药,欲伸手去拿,祁晟手一收,她便扑了空。 她可以用盒子里的药材配制解药,一定要拿回来。 “我见这盒子里的香挺多,就随意弄了些点上,你要拿回吗? ” 姜窈看着他靠得越来越近身体,感受到那温润清冷的味道,又深深掐了自己一下,往后退开了些距离。 “那只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调侃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我可是听说昭和公主自小体弱多病,连我那个太子皇兄都嫌晦气不愿迎娶,再见倒是觉得与传闻中有所不同。” 姜窈稳住自己,她和昭和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也是太后要她代替和亲的原因之一。她赌祁晟拿不出证据,她看着他的眼睛,随即低声道:“妾是大夏的昭和公主,亦是殿下的王妃。” “真的?” “请殿下明鉴,臣妾所言属实,不信殿下可去查。”姜窈感受到祁晟投来的探究的,不信任的目光。 “查了,查过了。”祁晟咕哝着,语气有几分委屈在里面。 姜窈松了一口气,大夏皇宫一定将公主抹去了,又能查到什么呢?若是真被查出这等野鸡换凤凰的丑事,祁国皇帝被耍了一番,转头指不定就把大夏灭了。 “只是……”只是不敢直接同你挑明,可你又不愿意说。 “只是什么?”姜窈看着祁晟,担心他又出什么变数。 “这盒子我就先收着了,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我自会给你。” 姜窈随即反驳,“不行。”那怎么行,盒子拿走了她今晚怎么过。 “给你也可以,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祁晟看着她潮红的脸色,不死心又再追问一遍。 “昭和公主。” 祁晟把姜窈的挣扎看在眼底,看着那倔强的眼神,心里泛起酸涩,又想逗她,“行,那我就先带着盒子走了,王妃早些休息。” 姜窈眼看着祁晟起身,拿着那墨绿色的盒子朝着门口走去,她体内的燥热越来越剧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疾步向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妥协道:“我叫姜窈。” 祁晟听见名字回头,看着眼前的姜窈,她双眼迷离,说话时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祁晟看着觉得莫名燥热,突然觉得这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至少她愿意对自己说出她的名字。 祁晟眼眶里泛着光,他把那墨绿盒子递给姜窈,又朝着屋外叫了一声,“备热水。” 末药领着几个烧水的丫头进来,几个小丫头脸皮薄,没见过此等状况,脸红得跟苹果一样,没想到大夏来的公主竟然如此的开放。 姜窈看着末药也一道入内,脸上略显不悦。她还没恢复,身体走不动,顺势柔柔软软的声音祈求道:“夫君,麻烦你帮我一下。” 祁晟一听愣了一下,转头眯眼看着眼前的女人,不明白怎么帮。 姜窈抬手指了指床,“麻烦夫君扶我到床上。” 祁晟强撑着把人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到床上,脸上的潮热上来,“先休息吧!” 姜窈靠在祁晟的肩膀上,看着祁晟的耳根红了起来,“夫君,你耳朵红了。” “水太热了。” 一阵静默。 “嗯,其他你还需要帮忙吗?”祁晟将人放在床上。 姜窈就看着祁晟,不语。 “那休息吧!”说完就自顾自地阖衣躺在姜窈身侧,一夜无眠。 12. 心事 两人在文书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姜窈感觉到自己胸闷气短,呼吸困难方才惊醒,睁眼一看,祁晟一手搭在她胸前,睡得正香。 亏得前些日子她身体里的毒解了些,如今还算有点力气,哪知一脚踢过去,祁晟纹丝不动,姜窈一阵无语。 门外的婢女来传早膳,没听见屋子里的回音,便又退了下去。 姜窈就这样睁着双眼,仰头看着床幔,毫无生气的被祁晟抱在怀里,实在气不过,转头又去看这张熟睡的脸庞,越看越觉得眉眼间有些熟悉。 姜窈伸手靠近,锋利的眉宇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凑近,轻轻描着,像是故人。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呼吸暂顿,忽地睁眼,瞧见那双不知所措的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修长白皙的点在他的眉上。 “窈窈。”刚睡醒的声音有几分干燥,还带着些沙哑。 见人醒了,姜窈将身前的手拿开来,趁着对方毫无防备,一脚将人踢下床榻,“砰”的一声,祁晟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王妃,我错了。”祁晟身上衣服凌乱,昨夜明明是和衣而眠的,如今却瞧见只剩下一件里衣,松松垮垮的,堪堪遮住了重点部位,担心自己做了逾矩之事。 祁晟昨夜五更天才睡着,都是罗文出的馊主意,为了试探姜窈,反而让自己一夜无眠。 “你错哪里了?” “一错不该给王妃下药。” “你还敢说。” “二错不该抱着王妃入眠。” “……” “三错……”祁晟顿住,明显感觉到身上有些地方不自觉地变精神了,于是抓紧了身上的里衣。 姜窈竟然不知,晋王殿下竟然是个泼皮无奈,如此作风,传出去当令人笑掉大牙。 二人还在屋子里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些毫无营养的话时,末药过来敲门,“王爷王妃可是醒了,末药近来伺候梳洗。” 屋内二人互相看对方一眼,衣衫不整,一道出声:“不用。”“进来吧!” 末药踌躇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姜窈翻身下软榻,将祁晟的衣裳扔给他,“先将就穿上。” 祁晟接过衣裳,还在地上坐着,没动。 “殿下怎的还不起来。” 祁晟的嗓音有些低哑,“容我换缓一缓,”说完便避开了姜窈的眼神。 闻声,姜窈不禁打量着对方,看得他脸颊发热方才移开自己的视线。 午膳是在前厅用的,新婚夫妇同坐一桌,厨房上了米粥和几样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祁晟特地吩咐的,姜窈爱吃桂花糖,桂花糕。 经过上午起床一事,除了碗筷之间碰撞的低声,二人再无交流。 待双方都吃得差不多,祁晟方才放下碗筷,看着姜窈,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关心道:“是不合胃口吗?” 因着与凶案牵连,祁晟自市舶司府搬过来后,府官看守的人员也一道过来,如今这处宅子四处被监看着,连出门买些吃食都不方便,均是过了太子的眼才被送到府上。 想着得抓紧帮着早日找到真相,王府也好出入自由些,到时再去买些姜窈喜欢的东西。 “妾只是吃得慢些。”姜窈放下碗筷才回复祁晟,说完,又端起碗筷继续。 祁晟见状,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对方吃,时不时给她添小菜。 终于等姜窈放下碗筷,祁晟说:“今日你先休息,太子殿下叫我去府官处议事,若是无聊,就看看这院子,四处逛一逛。” “可是那凶案的一事有了进展。” 姜窈前些日子被耽搁着,一直没有问过案件的进展,如今婚礼已成,应当静下来做些事情。 祁晟摇摇头,“不是。” 姜窈听闻又低下头,靠刑部司的水平怕是难以查出真相,“殿下,你能否像刑部司处替我引荐一番,我想帮忙查这个案子。” 刑部司都是些脏活累活,祁晟自是不想姜窈去做这些,再者,如今明州刑部司怕是大难临头,想了想说道:“刑部司如今不便安排,市舶司每年年初都会聘用一位鉴香使,届时你可以试试。” 此时,罗文匆匆赶来,“禀告殿下,太子传殿下去刑部司。” 姜窈问:“可是那凶案有了进展。” 罗文遥遥头,叹息道:“是又发现了几具女尸,死状同上次一样。” “王妃,你一同前往吧!”祁晟拉着姜窈,一道出府,几人上了马车,朝刑部司驶去。 / 府官陆让因着腿部受伤告了假,就留下刑部司章苏文此刻正在刑部司挨训,“要是这案子七天内破不了,明州府官,还有你这刑部司使的脑袋,就等着发落去。” 章苏文跪在太子面前,额头早已血流不止,“请殿下饶命,属下定尽力而为。” 姜窈同祁晟二人进入刑部司时,章苏文还在跪着,二人没看章苏文,先是像太子行礼,“臣(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先是将祁晟扶起来,示意姜窈起身,后又一记眼神杀去章苏文处,“还不起来,带人验尸。” 祁升那日远远在婚仪上见过姜窈,又听闻刑部司的汇报,没想到一个异国公主竟然本事颇高,有几分敬佩。 “本宫曾听闻,弟妹此前帮刑部司破了一案,今日叫你过来,请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姜窈倾身,“昭和定当全力以赴。” 一行人进入停尸房,令使眼见姜窈来了,眼睛里都泛着些光,他将检验记录递给姜窈。 姜窈接过一看,验状与上次的别无二致,“这几具尸体是在何处发现的。” 章苏文向前道:“是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上,自上次凶案发生后,明州府有加强戒备,没想到凶手还是在城外出现了。” “庄子上可有发现可疑的人或物?” “如王妃预料的一般,琉璃房,木桶,尸体死法,均与船上别无二致。” “之前让查的失踪案,可有报上来的。” “并无。” 姜窈掀开尸体上的白绫,挨个儿看完,直到最后一个,才发现这尸体的容貌似乎在哪里见 过。 姜窈记起来那日在仁心堂前买药见过的乞儿,眼前的尸体正是那乞儿的,当时听仁心堂的掌柜建议此人去回春堂。 姜窈侧头,朝太子殿下说道:“殿下,请派人分别去仁心堂、回春堂这两处蹲守,暂时别打草惊蛇。” 祁晟一直跟在姜窈身侧,问询道:“王妃可是认识此人。” “正是,那日我身体不适,仁心堂抓药的时候,曾见过此人。”说完,随即又吩咐章苏文,“章大人,请查一查明州近来的乞丐的失踪案件。” 章苏文叹息道:“这乞丐不好查,没名册,不知从何下手。” 太子殿下见不惯这类推三阻四的人,厉声道:“叫你查就去查。” 于是章苏文得令,摸了摸头上的官帽,颤颤巍巍退下。 姜窈对祁晟说:“殿下,我想去回春堂一趟。” “我们一同前去,今日一定要抓了这罪恶滔天的凶手。” “现下尚证据不足不能抓人,一旦惊动对方,我们线索就断了。殿下让我我自己去就行,人多眼杂的,殿下派人暗中跟着我即可。” 姜窈离开刑部司,祁晟就派暗中跟出去。 太子殿下同祁晟有事情商量,便一道乘车去了陆府官处。 / 回春堂。 姜窈带着末药进入堂内,掌柜的便出来迎接,“贵客可需要些什么东西?” 姜窈打量着这回春堂,的确比仁心堂宽敞许多,单是堂前小斯就五六位,掌柜的穿着也更华丽,想必是生意极好。 末药将单子递过去,“掌柜的看看,这些药能取吗?” 掌柜的一看药单子,眼里精光忽现,“能的,自是能的,还请贵客随我来。” 姜窈跟着掌柜一路进入待客室,不免感叹,能有单独的雅间会客,保密工作做得很是不错。 掌柜的替姜窈斟茶,“娘子所说的药材,我回春堂都有,只是不知娘子需要多少?” 姜窈试探着,“掌柜的能给出多少,我便要多少?” 掌柜的没问姜窈的用途,而是先问数量,看来即使是官府的禁药,在回春堂这里全然没有提到,看来这掌柜要么定是有官府之人撑腰,才如此无所顾忌。 “不瞒娘子,我们最近从番邦进了一批药材,都是上品,若是娘子诚心想买,我知会东家后,娘子再与东家详谈?” 姜窈侧眼示意末药,末药给掌柜的递过去一锭银子,“有劳掌柜传话,这算是一点谢礼。” 掌柜的见姜窈入手阔错,内心欢喜,“多谢贵客。” 姜窈随掌柜出来雅间,瞧见那日见过的素衣婢女正在堂前等着,于是说道:“掌柜的先去待客,莫要再送。” 掌柜的转身离开,姜窈瞧见那素衣婢女似乎跟掌柜很熟似的,跟在掌柜的身后,进入了她刚出来的雅间。 姜窈同莫要二人离开回春堂,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远远瞧着那处,妙染正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素衣婢女拿着一包药材出来,姜窈吩咐道:“妙染,跟上那位娘子,回来报。” 13. 回春堂 回春堂雅间里,待人都离开后,才从密室里走出那位面具人。 掌柜的朝面具人倾身行礼,“东家,药材是否出售给此人,还请东家定夺。” 面具人朝掌柜的看过去,“都快被人卖了,还在这儿给人数钱,你当真觉得那人是想买你的药材?” 掌柜的连忙跪下,“属下蠢笨,还请东家试示下。” “那位乃是昭和公主,如今晋王的正妃,你当真觉得她来找你是为了买药材吗?” 掌柜的一听,脸色惨白,当即跪在地上,“属下知错,差点坏了东家的计划。” 面具人声音极低,恨恨地朝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手下的人都收敛一些,莫要再惹出事情来,还有那昭和公主,再找几个人,给我绑了,要活的。” 掌柜的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三日后便邀请此人过来赴约,谈这买卖一事。” 面具人点点头,算是应下。 又说另一边,祁晟跟着太子殿下一道去往陆府官府邸。 黄花梨木的马车上,祁晟落座在太子身侧,“皇兄今日唤我一同去府官邸,可是有什么动作?” 太子殿下将一封封的文书递给祁晟,“你瞧瞧这陆让,本宫刚到这明州府,一封封状告陆让的文书就递了上来。” 祁晟接过太子殿下递来的文书,挨个翻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苛刻俸禄、干扰番邦贸易,罪状数不胜数。 这些事情祁晟让罗文都去查过,现在却都被递给了太子,想来他这位不受宠爱的二皇子在大家眼里,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不然为何自己到明州后,一点风声都没,还要让自己的人去查。 只是根据罗文此前的探查,大夏朝贡的香料途经明州失踪,跟这位府官是有莫大的关系,没有这位府官的允许,这批香料数量众多,如何会悄无声息消失,未留下半点痕迹。 自祁晟来明州后,这位府官几乎是除了公务,其余时间都躲在府邸,更是探查不出到底与什么人交集,线索一度被中断。 “对此人,皇兄想如何处置。” 太子冷哼一声,语气淡漠,“我祁国的官府有这样的蛀虫,自是除之而后快。” “皇兄为办事干脆利落,心系百姓,臣弟佩服。”祁晟将文书递还给太子。 “二弟莫怪皇兄,此前派人看着市舶司府一事,是皇兄不妥。” “皇兄莫要如此说,父皇钦点你来办理此案,理应考虑周全些。” 二人说到办案一事,太子又问询起昭和公主的事情。 “以前我竟不知,昭和公主在断案方面还有建树,是皇兄有眼无珠。” 有眼无珠这几个字,祁晟听得是既舒心又不悦,若不是当时和亲之时太子拒绝了这婚事,他如今也娶不到姜窈,现下既已拜堂,以后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王妃。 “皇兄莫要如此说,臣弟能娶到昭和这样出色的女子,是臣弟的福分。” 言外之意,你祁升就是没这个福气。 这时,马车恰好停在明州府府官门口。 府官陆让此时正坐在轮椅上迎接两位贵客,府官院子里半夜进了刺客,双腿及一只手臂被对方刺伤,后一直告假在府里休养。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晋王殿下。” “陆府官请起。” 祁晟跟着太子殿下,落座于太子殿下左下位,看了一眼陆让,继而说道:“陆府官有伤在身还不忘为民办案,当真是值得敬佩。” 陆让听着,面色平静,双手拱起,“晋王殿下过誉,下官属明州府父母官,理应为明州百姓,为陛下尽心尽力。” 祁晟听他如此说,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朝上座的太子看去,有几分讥讽道:“陆府官为百姓为陛下,如今管着明州,却接二连三出现凶案,不知对此,皇兄有何看法。” 还未等太子殿下说话,陆让便说道:“殿下,此案均为刑部司办理,属下自省是有渎职之嫌罪,还请殿下明查。” 太子殿下原是不语,听祁晟叫自己,方才说道:“明州府接连出现凶案,香药司还进了贼人,这些陆府官当真不知吗?” 陆让低头不语。 “我看你是脑袋都被狗吃了,整日纵情声色,哪里还有时间来监督办案。” 陆让这人贪图美色,府里更是娶了几房小妾,身为明州府府官,更是借着便宜在明州胡作非为,这些事情不用特意去查,明州府百姓对府官早已怨声载道,盼着府官早日换个人来做。 “本宫这次定将你的所作所为上报京都,至于你的生死去留,父皇自会作主。” 陆让一听,瞬间瘫软了下去,跌在轮椅上,“太子殿下,晋王殿下,请你放过下官一命,下官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禀告,朝贡……” 祁晟本想阻止,但太子殿下没给陆让机会,迅速打断陆让的话,“来人,拖下去,关入天牢。” “皇兄为何不等他说完。” “如此狡诈之人,有什么事情让他去牢里说。” / 妙染一路跟着素衣婢女,到了一处还算幽静的庄子上,这庄子位于明州城外,四周人烟稀少,却有几位训练有素的人看着。 妙染只远远瞧见那婢女进庄子前,四处大量一番,才抬步进入,来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 妙染见次,便转身回城禀告。 庄子内,素衣婢女被嬷嬷迎入内后,便朝着主屋奔去。 此前那位头戴帷帽的娘子此刻正躺在软榻上,苍白的脸上渗有细密的汗珠,她左侧脸颊上,有一个颜色极为鲜艳的红色的类似胎记的印记。 婢女跪坐于软榻之前,一手抓着眼前人的手,抽泣着,“娘子,药已经取回来了,我服侍娘子用上。” 婢女打开那带回来的药包,撕开外包装,里面是一个白瓷瓶,这白瓷瓶全身清透,看起来价值不菲。 只见那婢女小心翼翼取出白瓷瓶,轻轻拧开,然后缓慢靠近那娘子的脸颊,欲将白瓷瓶里面的液体倒在那印记上。 那白瓷瓶堪堪靠近那娘子,她闻着气味,便当即干呕起来。 婢女哭着,“娘子,苦了你了,这药可不能不用。”顿了一下又说,“今日去取药,掌柜的说,下次取药的时间要晚一些,娘子不要浪费了。” 待娘子适应了白瓷瓶里溢出的气味,婢女才将液体缓缓倒在那 红色印记上。 不消片刻,只见那红色的印记逐渐消失,娘子却趴在床上,浑身抽搐着,额头的汗珠更甚更密,痛苦不堪。 婢女哭诉道:“娘子健康平安是最好的,老爷偏要娘子辗转来这明州看病,娘子还受这些折磨。” “长姐故去得早,如今家中就我一个女儿,父亲……也是不得已。” / 祁晟从陆府官处离开,又去了市舶司处理日常公务,回到府中已是一更天。 罗文跟在祁晟身后,如今到府中才论起事情来。 “罗文,你有没有觉得皇兄今日甚是奇怪?” “殿下如何觉得?” 罗文清楚自家殿下的习惯,想必今日发现了更多事情,此时他的连环问要来了,于是他停下脚步,洗耳恭听。 “他对刑部司的尸体貌似不意外?” “还有为何今日一定要抓了陆让?” “还有他在有意无意我对王妃的看法?” 祁晟问完,转身瞧见罗文还立在远处,“罗文,你干嘛不跟着。” 罗文摸了摸脑袋,“殿下这是问完了?” “嗯,罗文,你去牢狱看看那陆府官,找个机会,听听他还知道什么?” “好的,殿下。” 路过前厅回书房时,瞧见文书阁还亮着烛火,已是半日未见,祁晟想都没想便去敲文书阁的门。 “我看屋子里灯还亮着,王妃可是还未休息。”祁晟立在门外,抬手轻扣门环,对屋里的人说。 未见屋里人回话,不出片刻,末药端着药碗从房中出来,朝祁晟行礼。 “王妃在等王爷,末药先退下。”末药退下时,又瞧了祁晟一眼,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 祁晟一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步履轻松地踏入屋内。 “王妃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姜窈刚喝完安神药,此时嘴里还有些苦涩味,问他:“殿下带糖了吗?” 祁晟那一个自信的劲儿,赶紧从身上摸出时刻带着的桂花糖,剥开糖衣递过去,语气里满满的得意,“这还用王妃问?” 待姜窈安静吃完一整颗桂花糖后,才又同祁晟说话,“殿下,可否帮我查个人,看看京都是否有什么贵人家的娘子,如今来了明州。” “自是可以,王妃可方便同我说一说缘由。” 姜窈听罢,就将今日回春堂及那素衣婢女一事全盘告知祁晟。 祁晟听后问道:“王妃是觉得这凶案可能跟京都之人有所牵扯。” 姜窈柔声道:“目前只是怀疑,只是那娘子举止过于异常,且与回春堂有联系,我们不得不留心些。” “听王妃的便是。” “过几日我会去回春堂谈一笔买卖,届时请殿下派我几个能用的人,再催一催刑部司的进度,这案子算是有点眉目了。” 祁晟今日又去海巡,如今一身疲倦,姜窈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他没多久眼睛就开始打起盹来。 忽地,祁晟一头栽在了软榻上,姜窈无奈,体谅他公务不易,没再叫醒他,只将锦被堪堪分出一角披在他肩上。 14. 生病 文书阁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野猫在窗外玩耍,才换上的瓷瓶又被它打翻,惊着后又发出叫声。 姜窈夜里就睡得浅,如今被这野猫的叫声吵醒,就再无睡意,想翻身起床,手臂被压住。 她侧脸看去,祁晟一颗脑袋还压在她肩膀处,姜窈叫了两声,对方毫无醒来的迹象,只是感觉到脸颊比平日里还要烫些,她抬手探去,额头间温度高的吓人。 姜窈又叫了两声,对方还是没有回应,她费了些力气才将手臂从那脑袋下抽出来,来不及梳洗,随手捡了祁晟的大氅披上,去叫服侍的人。 “末药,紧急去传一下府医,再吩咐人送凉水过来。” 早已等在文书阁外的末药一听,立刻跑着去找府医。 姜窈又在祁晟脸颊上摸了摸,还是很烫,眉宇间皱着,嘴唇上龟裂起了皮,呼吸有些短促,不知发热了多久。 夜半时分,姜窈迷迷糊糊感觉到身侧有处热源,冬日里太冷,她不自觉就朝着温暖的地方贴近后,方才睡了个安稳觉。 如此说来,祁晟半夜就已开始发热,而她自己竟然没察觉到。 凉水被送过来,姜窈将帕子浸湿后,叠成方形贴在祁晟额头上紧急降温。 府医这时赶来,脚步匆忙,一进文书阁,便瞧见榻上躺着的祁晟,于是利落替祁晟诊脉。 “禀告王妃,王爷这是发高热?” “殿下身体一向康健,如何会突然就发热?” “殿下自出生就带有病根,如今怕是受了寒,才会如此。”府医跟着祁晟有些年头,祁晟身体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有缓解,却无法得到根治。 祁晟身体不如表面上看着的硬朗,因着锦妃身体不好,他出生时还未足月,后又被养在甘露殿中,可娘胎里带来的病还没治好,母妃便身亡,他也被连夜送出皇城。 府医看着祁晟身上又是锦被,又穿着冬日的衣裳,“王妃,殿下此刻应当适当减少衣物散热,如此和衣躺下,高热难散去,不利于恢复。” “府医你直接帮忙即可。” 府医犹豫着,“殿下一般不允许我等近身,更不要说帮忙殿下退衣裳,王妃与殿下既是夫妻,由王妃来做此事,殿下一定不会不愿。” 姜窈闻声,虽说两人已经拜堂成亲,可她还没给男子脱过衣裳,便朝着妙染问:“罗文呢?” 妙染倾身回复,“罗文不在府中,应当是被殿下派出去了。” 姜窈作罢,“府医,殿下这可需要吃药。” 府医回道:“属下一直替殿下备着药,只需让厨房熬一碗过来,高热降下去,殿下也就无碍了。” “嗯,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闻声都退下。 姜窈又行至榻前,昨夜祁晟明明就是趴在榻上睡的,后又不知怎的上了榻,此刻想来,应该是夜里寒凉,热糊涂了才上的榻。 她匆匆看了一眼祁晟的脸颊,上面还泛着红晕,轻轻将锦被掀开,怕惊醒还在睡着的人。 她先是将祁晟的外袍退下,退至腰间时,腰间还系着玉腰带,她又颇废了些力气才将腰带解开,才将外袍退下。 外袍退下后,姜窈脸上也冒着些热气,祁晟此刻就剩下一件里衣,她犹豫要不要也帮忙脱下。接着想到府医的忠告,心一狠,闭眼直接将里衣从肩膀处由上往下扒下。 里衣退到腰间,再次出现阻碍,姜窈睁眼一看,祁晟虚弱地睁眼看着她,他肩膀处还有一道箭伤,看着像是有些年头。 祁晟抓住了姜窈退他衣服的手,面颊更红了,有气无力道:“王妃,我自己来罢!” 姜窈作罢,想是降温有效,祁晟逐渐好转,也不勉强,“那殿下自己来。” 等了片刻,还未瞧见祁晟的动作,姜窈又看着他,“这是为何?” 祁晟将里衣随意拉上,又将锦被盖上,“无事,怕脏了王妃的榻,这样便可。” 姜窈没挑明了说,若是真怕脏了她的榻,昨夜又为何一声不响的,外袍也不脱便上了榻。 “你躺着,我让人瞧一瞧厨房熬的药好了没。” 姜窈叫了末药进屋,梳洗过后,又有人来叫用早膳,她吩咐了人备些清淡的直接将早膳端来文书阁。 姜窈朝榻上瞧了眼,问祁晟道:“殿下,还有力气起来用早膳吗?吃一点垫着些,喝药之后才没那么难受。” 祁晟现下已经好了些,头没那么重,就是身上还有些使不出力气,“王妃自己先用,我再休息会儿。” 姜窈于是没用几口,就叫人撤了下去,她每日都会按时用早膳,今日虽是用的少了些,但好歹算是用过。 不一会儿厨房熬好的汤药盛了进来,姜窈又端着至床榻前,让祁晟服下,瞧见他皱起来的眉,才记起来他说过怕苦,“这日没带桂花糖了吧!”姜窈扬起嘴角笑着,“那殿下便苦着了。” 祁晟不语,躺下。 忽地,一颗剥开糖衣的桂花糖递过来,直接放进他嘴里,温热的手指还碰到了他的唇。 到下半日,祁晟身上的热终于退了下去,叫了热水来梳洗。 进入里间,淡淡的繁杂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才搬来这宅子几日,如今便全都是使用过的痕迹,雕花的屏风做了隔断,老木做的浴桶,恍惚能看见那人使用时的场景。 祁晟闭眼,调整了呼吸,才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氤氲的想法除去,舀了些热水从脑袋上淋下去。 文书阁里眼下是没有备着祁晟的衣裳,姜窈又叫几个人送了些进来,方便祁晟换洗。 在文书阁待了半日,甚是觉得无聊,幸得下人抓了那只野猫,姜窈便同它玩了半日。 祁晟从里间梳洗出来后,瞧见了那只在姜窈怀里的野猫,它在她腿上趴着,睡得甚是舒适。 “殿下,我让厨房备了些鱼粥,你收拾完了用一些。”姜窈没起身,一手靠在椅子上,一手替狸猫顺着毛。 “谢过王妃。” “末药,叫人端进来。” 不一会儿,几位下人便端着盘子进了文书阁,将几样吃 食放在案几上。 姜窈怀里的狸猫像是闻到了鱼的味道,原本舒服地被顺着毛的,纵身一跃,已跑到案几上,闻着那碗鱼粥,眼巴巴看着她。 姜窈追着狸猫到案几上,将它抓住,又抱在怀里教训道:“你个馋猫,敢跟殿下抢吃的,小心他要了你小命。” 祁晟落座于案几的另一侧,闻声一愣,他可没说要这野猫的命呢?前些时间它翻窗把那株白海棠枝桠给压断了,他都没教训它。 姜窈刚说完,猫咪似乎有灵性似的,朝姜窈怀里又钻了钻,发出“喵呜”的声音,姜窈笑它:“不仅馋,胆子还小,以后叫你年年。” 祁晟一旁用着膳,一旁看着姜窈逗狸猫,看着它趴在姜窈怀里的样子,十分不悦,“末药,把它抱下去,去帮这狸猫找些吃的。” “王妃刚喂它吃了小鱼干呢?” “叫你去就去。”祁晟十分苦恼,一只猫的待遇都比他这位夫君的待遇好。 姜窈闻声,瞧了眼祁晟,唇角勾起,眼尾带笑,“末药,你先把年年抱下去,莫要扰了殿下用膳。” 末药得令,从姜窈怀里接过狸猫,抱了下去。 案几上的其他几样小菜没动过,只有那碗鱼粥眼见着被喝完,姜窈问:“不合殿下胃口吗?亏我还亲自出手……” 祁晟一听是姜窈亲自做的,利落把余下几个小菜也解决了,案几上一干二净。 “看来吩咐下人做的菜还是合殿下口味的,那便好,以后我让他们经常做。”那杏眼瞧着祁晟,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祁晟不语,面上挂着冷色。 “好啦,殿下生病一场,我按照医嘱给殿下准备的膳食,吃了才好得快些。” 姜窈吩咐人来收拾案几,又将自己喜爱的茶泡上,祁晟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活。 “殿下这场高热来得迅猛,往后还要多注意些?” 姜窈生怕祁晟现在出事,祁晟一倒下,她后面的计划就很难开展。 “无碍,昨日巡海的时候,受了些凉,都是从出生带着的病症,彻底痊愈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情。”祁晟给姜窈添茶,这次泡的是碧螺春,姜窈最喜欢的一款。 “殿下母妃……”她刚想说,察觉不妥便改了词,“母妃生前可是生了什么病?” “不知,我出生后母妃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那时我也不懂事,只听太医说是生产带来的后遗症,”想到母亲,祁晟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说道:“正因如此,出生后父皇便不待见我。” 这是有印证的,明州府自上而下的官员,并不惧怕这位晋王殿下,想必是他多年来不受皇帝宠爱这事已天下皆知。 此外,还听闻晋王并非皇帝亲生儿子,姜窈想问,最后还是作罢。 文书阁一阵静默。 罗文匆匆跑进来,呼吸还未平稳,便朝祁晟汇报道:“殿下,出事了。” 祁晟很少见罗文如此急,便问道:“具体什么事情?” “陆府官在刑部司牢狱自尽而亡。” 26. 第 26 章 香药司考核结束后,姜窈成功夺得魁首上任,一时间明州上下都知道这位晋王妃是位擅香的高手。 章苏文听闻自己好不容易遇到能帮忙刑部司办理案件的奇才如今要去香药司任职,一大早便堵在晋王府门前,势必要争一争,再挽留一番。 “王妃,刑部司不需要任何的考核,还请考虑一番刑部司。”此刻身着官府的章大人,如今是愁眉不展,刑部司缺少这样的人才,真是天大的损失,以后遇见那些难案奇案谁来帮忙。 “无碍的章大人,若是刑部司有需要协助的,尽管来王府找我便是。”姜窈在刑部司与香药司之间选择了后者,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如今虽说八万斤香药的下落不明朗,至少在香药司能接触到这些香药的可能性会更大,而且皇后娘娘要的祁国香药的交易名单,也只有进入香药司才能名正言顺去完成。 章苏文擦拭了额间沁出来的细汗,眼神暗淡下去,“过去对王妃多有不敬,是属下该死,如今既然王妃心意已决,属下便不多言,愿王妃在香药司一切安好。” 姜窈知道章苏文这人,是个顶顶会来事的,哪边顺风就往着哪边倒,如今也见不得他说的会有几分真心,但这并无影响。 “我说香药司点卯早就开始了,还不见鉴香使到,原来是章大人把人给拦住了。” 李观澜骑马而来,一身明亮干净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姿态,策马在王府门口停下,径直站在章苏文的面前。 章苏文见着来人,倾身行礼,“见过府官大人。”说完,面色上露出慌张神色,当着上司的面抢人,这饭碗不知还能不能保住。 姜窈也倾身行礼,香药司原是祁晟暂管,如今府官上任后,便是移交至府官管辖,如今李观澜是她的上司。 “章大人慧眼识珠是好事,只是此刻来抢我香药司的人是几个意思?”李观澜好整以暇地瞧着章苏文,言语里并无不妥,虚虚朝着两人抬手,“想来刑部司是闲得很。” 章苏文一时难以言说,的确是他这个作为下属的不对,“属下……”憋闷了片刻未说出些有用的信息来,于是抬眼求助般地望了望姜窈。 姜窈觉察到章苏文的视线,面色未改,说道:“感谢章大人厚爱,就如我说的,往后刑部司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便是。”说完又朝着李观澜倾身,“还请府官大人莫要记过。” 李观澜闻声,瞧着对方发尾的一抹红色发带,“无碍,今日我到香药司未见着鉴香使,便想着过来看看,既然无事,那就回香药司当值吧!” 章苏文拜别二人,策马离开,晋王府门前安静下来,府上有几个好事的家伙在大门前偷看,见着人都离开后,才收回脑袋。 妙染从一侧跃身而出,“一个个的,当心王爷回府后治你们的罪。” 祁晟连日都在明州港当值,未回晋王府,姜窈又不管府里的事情,府上的下人都松散起来。 “还请妙染姐姐不要告诉王爷王妃,我们知错了。”说完就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 妙染如今是姜窈的人,眼瞧着几人离开后,方才出门。 姜窈上了王府的马车,李观澜策马在马车前面带路,两人间并无交谈。 马车的帘放下来,姜窈看不见外面的情形,自然也看不见那位骑马的府官时不时就停下来,转身瞧了瞧身后的马车,再继续前行。 年前与祁晟沟通过的那批货物临近明州港口,他连夜带着市舶司的人在海上四处巡查,原定的除夕之后抵达明州的船只并未按时抵港。 明州港口的临时书房里,祁晟还在忙公务,连着几日都在港口当值,已经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昏暗的烛光还在摇晃,罗文在一侧立着待命。 “王妃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祁晟瞧着海域图,心底又不免关心姜窈的近况,香药司鉴香使是毋庸置疑的,此前也托了李观澜照看。 “已经正式进入香药司任职,香药司近期整顿了一番,丢了好些没用的东西,如今的香药司已是焕然一新,等回去后王爷可以去香药司瞧一瞧。” 罗文清楚自己主子的情况,如今是身在明州港口,心在晋王府的主屋里去了,只盼着番邦的货物早日抵达,那他这个属下也好跟着一起回王府去。 “罗文,今夜一同再去南渊海探查一番。”那么大的一个队伍,难道又像大夏那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人从书房离开,又利落整装朝着南渊海上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在暗夜里进发,离岸越远,岸边的灯火逐渐隐在雾里。 “殿下,远处像是一艘孤船。” 祁晟接过千里镜,果真看见了那艘摇摇欲坠的孤船,“鸣玄,加速前进。” 鸣玄得令,大船便向着那艘孤船靠近,最终停下,孤船的船底是鲜红色的,血水中还躺着一个似乎毫无生机的男子。 “罗文,准备救人。” 罗文得令,一个跃身飞到孤船上,落下的瞬间孤船在海面上晃了晃,他站稳后,方才伸手去探眼前躺着的人的鼻息,仅有一息尚存。 “还活着吗?” “还有气息,这就把人带上来。”说完罗文将小船上的人拦腰抱起来,一个跃身又上了大船。 罗文上船后,祁晟方才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不是番邦的木沙王子又是谁。 “罗文,赶快安排府医看诊,务必要把人救活。” 一行人把人带回明州港,木沙便被安排在明州港临时的住所里,府医耗费一夜,才勉勉强强将人挽救回来。 “殿下,此人流血过多,还需要好生养着方能续命。” 祁晟脑子闪过看到的一船的血水,又让府医开了些上好的药材。 又过了一夜,木沙才幽幽转醒,一睁眼,便是叫祁晟去救人,“齐声大哥,思敏被海盗抓走了,请你务必要救救她。” 木沙是番邦的二王子 ,思敏则是番邦未来的王妃,“我们此行是送一批香料到祁国交易,没想到在海上遭遇了海盗,思敏为了救我,自己跟着海盗离开了。”木沙刚醒来,因着身受重伤,哭的有些有气无力。 “你可还记得那群海盗的面貌,或者往哪个方向去的。”祁晟将人摁在床榻上休息,他与这位木沙王子是有些交情的,早年在外游历的时候,曾跟着商船出海游玩,途经番邦的时候,因一件事情与这位王子成了朋友。而此次听到报关的是木沙,他更是在年前就安排好的接待事宜,哪知道对方又在海上遇险。 木沙一行人当时遭遇海盗突击,因着以前没来过祁国,应对措施毫无经验,被对方轻而易举就攻破商船,番邦未来的王妃更是被抓了去,若是找不回来,回去番邦不知道要如何同大哥及父王交代,他又费了些力气,把所见所闻同祁晟完整说了一遍。 祁晟听闻后,暗自握紧拳头,势必要把这海盗一网打尽,“如今又是明州海盗作祟,你暂且先休息,我一定帮你把思敏救回来。”说完便离开了屋子。 “罗文,让人快马加鞭,同李府官说一声,明州准备剿海匪。” “明州要准备剿海匪?”李观澜接到祁晟信息的时候,正在香药司同姜窈商量下一批需要送往京都的香药事宜,“我这刚到明州,殿下当时要给我挣个功名出来是吧!” 李观澜刚上任明州府官,从京都到明州,从上到下的人都对这位状元郎盯得紧紧的,若是此刻能在明州出一点成绩,那也是给自己留个保命是在身上。 “这明州的海匪是应该剿了,”他起身,瞧见姜窈还在一侧,“王妃不如一道去?” “但凭府官吩咐。”姜窈倾身放下手中拿着的香药,同李观澜说道,“我来祁国的时候,也遭遇这海盗一行为难,如今既是要准备剿海匪,那我也想去凑个热闹看看。” 李观澜如今是明州的府官,拥有调动明州兵权的权力,而祁晟与李观澜是从小到大的情谊。 明州府兵一路被安排进入明州港,姜窈跟着李观澜也一齐进入明州港整装待发,那日她还穿了身利索的玄色衣裳,隐在了李观澜一行人马里面。 “听说你要剿匪,我便来了,”李观澜下马同祁晟打招呼,“还给你带了个人来。”说完瞧了瞧身后的姜窈。 祁晟顺着视线瞧过去,看见姜窈隐在一行人里面,他疾步上前,将人从人群堆里拉出来,“王妃,你这是?”他看着眼前的一身新鲜装扮的人,一时竟然没说出话来。 “殿下,我就是来看一看,这些作恶多端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姜窈的手被祁晟抓的紧紧的,“我知道你不想我掺和这些危险,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只远远的看着就可以。” 祁晟一贯对着姜窈都说不出重话,她的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不多就是抽身保护她罢了,“王妃想看就看,但是有一点,我不要你离得远远的,我要你时刻跟在我身后。” 27. 第 27 章 祁晟将人从队伍带回自己的住处,“今夜就暂时将就一下,明州港不如王府那般万事妥帖。”有些担心姜窈住不惯这一群大老爷们待地方。 姜窈打量着眼前的屋子,入目的就是祁晟在明州港的居室,陈设简单,外间做会客用,里间用作临时休息。 “你们一路行马而来,今夜便早些休息。”平日里他一个大男人倒是无所谓,如今姜窈住进来,稍微显得有些不自在,说完话祁晟便离开里间。 “殿下,你不休息吗?”姜窈看着祁晟,他面上略有疲态,想来是为了这海盗的事情费了心神。 “我同李观澜还有些事情要商议,王妃不用等我,自己先休息。” “殿下,你会抛下我自己去吗?” 祁晟听见这声音,原本离开的步伐顿住,回头看见一双眸子正瞧着自己,眸子里泛着昏橙的烛光,还有他的影子。 “我不会再抛下你。”他靠近了些,额头与额头之间只剩下一指的距离,呼吸蔓延开来,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深思熟虑后般,“再也不会。” 祁晟看着眼前的人,每到冬春交替的时候,她都会格外依赖他,原以为她都已经忘记了,临到发病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要他陪着。 此前在边关的时候,每逢冬春交替他都会留在姜窈身侧,直到过了病症期。他们仅仅是分别几个月之后便重逢,她却好像对他就像一个陌生人一般。 “那我等你回来。”她眸子里的烛光闪烁,有水气散开来。 “王妃不用等,我留下来陪你。”祁晟将人拦腰抱起来,放至床榻上,自己则侧坐在床榻边缘,“你先闭眼休息片刻,我去找人准备热水。” 姜窈轻轻点头,和衣闭上眼睛,听着祁晟脚步声逐渐淡出里间。 姜窈还小的时候,父亲每次出征前都会告诉她,他们会在每年雪下得最大的时候相逢,后来每次下雪的时候,她都站在姜府门前等父亲归家,可是从雪落等到雪化,等到她离开姜府,她父亲也没回中都城。 后来再长大些的时候又生了一场病,每逢病症期便会特别依赖那人,从边关回来之后,她没再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如今可能是又犯病了,给了她某些错觉,或者眼前人与那人是同一人。 姜窈不敢再多想,前些日子在香药司听到祁晟要剿海匪的时候,她便想跟着李观澜一起来明州港,原是在那个时候就是病症初期了。 “王妃,起来梳洗再睡。” 姜窈睁眼,看见祁晟端着热水进入里间,她来明州港末药并未跟过来,如今只好任他帮忙。 “明州港多有不便,王妃就将就一下。”祁晟放下热水后,退出里间,“你好了叫我即可。” 书房与里间一墙之隔,祁晟端坐在桌前处理市舶司公务,他虽人在明州港,市舶司重要的公务还是需要经过他的手,每个三日都会集中到一起来处理。里间的偶尔传来轻微的水滴落的声音,他手里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决定如何批复。 忽悠敲门的声音,“殿下休息了吗?有些事情需要同殿下商议。”是李观澜的声音。 李观澜抵达明州港后,还未与祁晟商讨过剿海匪一事,如今既然是要做成功这件事情,那便要确保万无一失,得提前商量好应对之策。 他人刚准备踏入书房,听见书房里的厉声传出来,“不要开门,”顿了片刻,才又听见,“你先回去,稍等片刻我去你书房商议。” 李观澜听到此话,想着是新婚的夫妻,不由嘴角扬起笑容,感情是他这位兄弟开窍了,温香软玉在怀,兄弟和公务之事都要往后挪一挪。思及此,李观澜说:“那我就不打扰殿下,明日商量也不迟的。”这话里带着笑意,调侃之意十分明显。 里间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听见敲门声的时刻便戛然而止,如今门外的声音退却,方才传出声音来,“殿下,我好了,你进来吧!” 祁晟闻声放下手中的文书,朝着里间走去,方才洗漱过的人如今已经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努力做出入睡的样子。用过的热水已经冷却,有些溢出掉在周围沁湿了地面,他弯腰端起来轻声退出里间。 外面书房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姜窈闭着的眼睛睁开,抬头望着床幔,周围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她终于才闭眼入睡。 祁晟落座在李观澜的书房里,面色不悦,盯得李观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我都说了不打扰你,咱们明天商量也可以的,”说完声音低了一些,又补上一句,“瞧瞧你这欲求不满的样子。” 祁晟闻言,叹了口气,若不是李观澜同他从小有几分交情,他这张嘴真应该让府医配上一副哑药,毒哑了最好,“对于这次剿匪,你有什么建议吗?” 李观澜替他斟茶,“诺,降火的。” 祁晟撇了一眼眼前的茶盏,“不喝,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切,说得你不喝就睡得着似的。”说完也是丢过去一记白眼,自顾自地端起茶盏,茶盏里面的茶汤降下去几分,方才同祁晟说:“你知道的,我来明州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暂时避难,对于这海盗怎么打,我一切都听你安排。” “瑾瑶嫁给你是亏了你不成?” “是我,配不上瑾瑶。”瑾瑶公主是建安帝与皇后所出,也是建安帝唯一的女儿,自小便得到许多宠爱,也就养成了无忧无虑的性格,“她不应该嫁给我,不应该沦为这朝堂的牺牲品。” 当年祁晟还未离开京都的时候,瑾瑶公主对他这位兄长很是关心,又碍着皇后在,兄妹虽说不及寻常人家那般要好,但在皇宫中,瑾瑶也算是对祁晟真心相待的亲人。 两人说着又说起些往事,李观澜的桌前的茶又添了一盏,“说起来,这次来明州,也是瑾瑶从中帮忙的,要不是她帮忙作保,可能我这脑袋早就掉了。” 祁晟看着他,眼神深沉,岔开了话题,“这次剿匪当真没什么建议 吗?” 李观澜答:“没有,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祁晟端坐着,双手放在桌面上,说话的语速明显放慢下来,“我想招安。” 招安,若是能想办法把明州一带的海匪都招安到自己的麾下为己所用,一来是解决了明州多年来困扰的海盗猖獗之困,二来还有其他用处。 李观澜听到招安二字,便隐隐猜想到祁晟的想法,茶盏被放置到桌面上,放出轻微的碰撞声音,“你想要那个位置?” “我对那个位置并无兴趣,”祁晟目光冷而锐利,“但是我母妃如何死的,我定要查明白。”而且现在他已经成亲,身旁的人需要他来保护,也不想哪天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却无半分还击的机会,只能任人宰割。 “你想做便去做,至少在明州,我还能帮上你。”李观澜清楚祁晟的想法,他又何尝不是呢,若是他自己足够强大,也不会在朝堂上任人摆布,跑到这明州来避难。 临近夜半,祁晟才从李观澜的书房离开。 洗漱回到里间时候,里间的蜡烛已燃尽,怕惊扰到床榻上睡着的人,他悄声站在床榻边退下外衫才躺在榻上。床榻不如晋王府主屋里的宽敞,身侧的人已经占了大半,他无奈只能侧身躺下。 “你回来了。” 祁晟听见迷迷糊糊的还在睡梦中的声音,轻轻嗯了声,身侧的人在睡梦中挪了挪位置,纤细白皙的手环绕在他的腰上,脸颊埋在他的胸膛里,深深吸了口气。 对方毫无防备在他怀里入睡,祁晟却睁眼看着床幔,闻着扑在鼻尖的香气,扰乱了平静的心跳,他轻轻深呼吸后,才回抱过去。 木沙醒来后,李观澜同祁晟一起去看了木沙,他受了重伤一直在府医的照料下养伤,因着常年习武,身体恢复也还算快。 一见到祁晟,木沙就从床榻翻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齐声大哥,请你一定要救救思敏。” 李观澜听见眼前的人叫祁晟唤作齐声,一脸惊讶地看着祁晟。 祁晟赶忙弯腰把人从地方扶起来,接触到李观澜惊讶的视线,并未做过多的解释,“往后同你说。” “齐声”一事暂时揭过,李观澜说:“你们既然在海上遇袭,应当是还记得是在哪个方向的,这次还是由你的带着船只运货出发,借此引蛇出洞。” 祁晟点头,赞同李观澜的说法,“你放心,船上这次我们会安排好人手,定会保障你的安全。” 三人又对出海计划作了一番商议,眼看着时间又过去了几天,木沙也越来越担心思敏的安危,“思敏真的能救下来吗?” 祁晟看了眼李观澜,二人没再说话,落在海盗手里的人,十有八九还能生还,即便还留着一条命在,也不知会遭遇怎样非人的折磨。 木沙看着两人的表情,一个大男人,泪水又溢出来,“都怪我,思敏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被海盗抓去,都怪我。” 28. 第 28 章 一行人在南渊海上行驶一日,临近夜半收到鸣玄传来的进攻信号。 鸣玄是熟悉海域的高手,祁晟在救下木沙当夜就安排鸣玄追踪巡查,终于找到海盗一伙的藏匿据点。 鸣玄驶着小船行来,夜色深重,只能零星看见微弱的闪烁着的星光。 “禀告殿下,按照木沙王子的信息,属下这几日探查到海盗团伙都隐匿在龙王礁上,”鸣玄向祁晟汇报,又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我们的人需要沿着这个方向到龙王礁,海盗手里不仅有弓箭,还有火药一类的东西。” “火药?”李观澜闻声,疑惑看向祁晟。火药这东西在祁国并不常见,海盗手里竟然还有这类东西,它的威力可不是弓箭能抵挡的。若是对方用火药来反抗,那他们这一行人都怕要葬身火海。 木沙也说道:“我们当日路过龙王礁,就是被火药这东西炸了船,行船人员瞬间就毙命,根本就无力对抗他们。”眼底全是担忧之色。 此时此刻,祁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凭借明州府官如今的兵力,怕是难以跟这群海盗抗衡,也就明白为何南渊海上海盗猖獗的原因。 祁国表面上一片繁荣,暗地里权臣争宠,世家之力一度高于皇权,明眼人都各自保平安,事不关己,更别谈各地州府全心理政。对于明州这样的沿海州府,上有官府施压,下有海盗行乱,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去管海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有甚者,自甘堕落与海盗为伍,以此获得庇佑和利益。 “箭在弦上,这海盗必须要剿灭。”祁晟瞧着远方,目光沉而暗,“若哪日海盗壮大,明州失势,那祁国就开了口子,往后更难对付他们。” 李观澜点头,“我传信息回去,再带些兵力过来,势必倾尽全州之力,都要灭了这伙海盗。” 姜窈一直站在祁晟身侧,听到他们谈论火药的时候就陷入沉思,此刻像是才回神过来,扯了扯祁晟的袖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殿下,需要准备硝石、硫磺,我会做火药。” 祁晟看着姜窈,因着病症期,她一直都跟在身边,擅长配置香药,难不成或者这类也是同样的原理。于是同李观澜说道:“李府官,烦请按照王妃的意思,让人准备些材料过来。” 李观澜直接说明难处,“火药是兵部重要物资,能拿到这些材料,可能耗费一些时间。”说完顿了一下,“但如今明州府的我还是能调动的,这就去安排。” 擅自挪用兵部物资,这要是被人一本参上去,不知道这脑袋又要从明州掉到哪里去。 祁晟明白李观澜的考量,他虽有辖理明州府兵的权力,但是类似的重要物资使用是需要经过兵部审批的,“直接安排,后面出什么事情,有我来担着,这海匪必须要剿。” 一行人又在南渊海上停留一夜,等待李观澜的兵力到位。 “殿下,你放心,这次一定可以成功的。”姜窈站在祁晟身侧,看出他眼底里的担忧,安慰道。 祁晟看着她,扬起嘴角笑了笑,“当然,有王妃在,一定可以成功。” 病症期的姜窈行为与常日的样子有些不同,比往日会更温柔一些,她顺势靠在祁晟身侧,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吹来,头发被扬起来,“兄长也是在南渊海上失踪的,至今还没找到尸首。” “既然没找到尸首,那可能兄长还活着。”祁晟安慰道,虽然说这种可能几乎为零。 “你说要是思敏能活着,那是不是兄长也能活着。” “嗯,都会活着的。” 月色高悬着,在海面上倒映出一片粼粼波光,视线触碰到时有几分晃眼,“小时候兄长会带我骑马,我的马术就是兄长教我的,那时候我很笨,跟着兄长学三个月才学会。” “不,王妃很聪明。”聪明到他们第一次面见的时候,就在马术上胜过他,飞扬的发带,肆意又自由。如今姜窈被和亲公主身份困在他身侧做王妃,再没看见那么明朗的笑容。 又是半夜,李观澜带着支援人员赶来,一行人又汇合,姜窈连夜配制火药以作应对。 再近夜晚的时候,祁晟同李观澜说:“你留下做后盾,我带着鸣玄一行人先去打前锋。”看出李观澜眼底的担忧,他又说道:“这件事情,我必须亲自来做。” 祁晟带着鸣玄等人一起出发,姜窈一直在祁晟身侧,随行的还有木沙。 靠近龙王礁的时候已是半夜,龙王礁是一个蜿蜒崎岖的岛屿,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巨龙卧在海面上,龙王礁由此得名。 如今龙王礁已是暗黑一片,连着岛上守门的人都没有,想必是对方已经早有所警觉。 “殿下,我先派几个人探进去。”鸣玄瞧着眼前的情景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同祁晟说出自己的想法。 祁晟回复鸣玄,“我们在海上盘旋了三日,恐怕对方早有所察觉,如今眼前的恐怕是陷进。既然是陷进,那便由我亲自去探一探,你留下保护好王妃,必要的时候直接把王妃带回去。” 姜窈一听自己要离开,立刻反驳道:“不行,我同殿下一起去。” 祁晟一贯拒绝不了姜窈的,于是单手托起她,跃身朝着岛上飞去,“走吧!” 落地岛上,一片寂静无声,悄声行至入口处,瞧见几个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守门人。姜窈倾身探过去,两指在鼻尖感受到气息,“还活着,应该是中了某种令人昏睡的药物。” 祁晟皱眉,“难道是思敏做的吗?” 姜窈摇摇头,“不确定,”又拿处随身携带的药丸分给祁晟,“殿下,为防止这些人过早醒来,把这药丸给他们吃下去,可以延长昏睡时间,方便我们行事。” “你这身像个百宝箱似的。” 两人又往岛屿深处行进,隐约听见有铁链拖动的声音,祁晟立刻把姜窈拉着身后护着,“好像有人。”两人步伐慢下来,轻轻朝着铁链发出声音的地方走过去,直到隐在一墩石头后面。 不消片刻,只见一个女子艰难地路过石头,她身上拖着厚重的铁链,那 铁链似有千斤重,她往前行走的步伐极为艰难。 姜窈抬头看了看祁晟,见对方点头后,她才从石头一侧窜出去,趁着女子回神之际,匕首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是谁?”女子瞧见自己脖颈上的匕首,颤抖着声音问,她明明已经在岛上的水源下了迷药,怎么还会有醒着的人。 姜窈看着眼前的女子,衣着打扮像是番邦的人,便问道:“你是思敏。” 思敏愣着一瞬,立刻回神过来,眼神躲闪着,“我……我是,是木沙叫人来救我的吗?” “是的。”看着眼前人衣衫不整的样子,姜窈把外衫脱下,披在思敏身上,“木沙就在岛外的船上,你马上就能见到他。” “谢谢你。” “出来吧!”祁晟听见姜窈的话,才从石头后面闪出来,“你看看这铁链,能不能想办法解开。” 祁晟闻声,取下腰间的佩剑,朝着铁链一个用尽力气劈过去,铁链瞬间断裂,思敏的双脚被解救出来。 有泪水滑落到姜窈的手背上,她的心底也一阵抽疼,“你不要怕,顺着这条小道出去,就能看见接应的船只。” “那你们呢?” “我们还有点事情,你先走吧!”他们今天上岛是有事情的。 思敏也不走,而是想了想才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吧!一个人现在出去,也是一样的危险。” “你知道这龙王礁的匪首藏在哪里?”祁晟问道。 思敏点点头,“知道的,我带你过去。” 两人又在思敏的带领下,花了些时间才找到那匪首的藏身之处,思敏指了指屋子里,“就在里面。” 姜窈抬眼看着思敏,“所以你一直从这里拖着铁链走了那么远的路。”说完又看了看思敏的脚,脚腕处是被铁链磨出的鲜红的印子,隐隐有血水沁出来。她又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蹲下身子,“我替你涂上一些药,这样会好得快些。” 思敏见着姜窈拿出来的瓷瓶,眼神闪躲,后退了几步,“不用,留着着印记挺好的。” 姜窈没再坚持,“那行,等到了明州,我再找府医帮你看看。” 三人一起进入了那间屋子,只见那匪首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心口还插着一把匕首。祁晟上前探去,发现对方还有气息,于是对姜窈说道:“窈窈,保命的药丸来一颗。” 思敏则在一旁露出杀意,“这种人为什么还要救他?” 姜窈看着思敏,对方眼睛红了,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她顺着目光看过去,匪首身侧还有破碎的女子的衣衫。于是她上前,抓住那人胸前的匕首,用力拔出来后再使劲插入胸膛。 “思敏说得对,这种人不能救。”姜窈看着祁晟,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 “好,不救。”至于招安,现下匪首死了,岛上定然还有说得上话的人,再找人商讨便是。 思敏像是瞧出二人的用意,“他们还有一位二当家的,现在还是昏迷状态,我可以带两位过去。” 29. 第 29 章 一行人行到岛中心处,抬眼是一片富丽堂皇的宫殿,堪比京都的皇宫。 姜窈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微微诧异,龙王礁上竟然有如此气派建筑。 这时殿内有声音传来,带着被压制却依旧放肆语气,“思敏,你赶紧放开老子,不然老子一定杀了你。老子说到做到,你别以为老子在说笑!” 姜窈听见这声音,侧眼瞧着身旁的思敏,眼睛眨巴了一下,好看的眸子里浮起一丝笑意,“这就是二当家的?” 思敏微微颔首,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是的。” “咱们思敏真是厉害,”姜窈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是绑起来了吗?” “男人动手动脚的不干净,没剁了都是便宜他了。”思敏说这话时,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眼底掠过一道凌厉的杀意。 姜窈听她说完,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那面上一片苍白,全无血色。落罢,二人手拉着手一道入殿。 两位姑娘在前并肩行着,祁晟跟在后面,脚步慢半拍似的,有意将空间让出给她们。他目光沉静地落在姜窈的背影上,也随着目光里的背影一道进入殿内。 置身殿内,明显觉出比外头看起来更加宽阔壮丽,两侧立着两排雕花座椅,格局像是一处议事大堂。 大堂正中央,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五花大绑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小臂上头纵横交错着伤疤 “老子说了……”他正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你把老子松开,老子跟你单挑,输了任你处置,赢了你就给老子乖乖……” 忽的,话音戛然而止。 抬头瞬间,发现思敏身旁多了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三人并肩入殿的阵仗不大,却让这空旷的大堂骤然有了压迫感。 二当家眯起眼睛,先在姜窈身上略过一遍,又转向祁晟,最后才落回思敏脸上,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弧度,“怎么,还带了帮手来?” 思敏没理他,偏头对姜窈轻声道:“就他这副德行来跟我单挑?” 姜窈打量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清凌凌的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开来。 二当家的脸色微变。他在这岛上横行多年,手底下的人见了他都要忌惮几分,就连大当家跟他说话都要给三分薄面。 “你笑什么?”他声音沉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无赖的叫骂,而带着一种故作镇定。 姜窈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微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 “我笑二当家是个有趣的人。”姜窈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药,“明明被捆得动弹不得,嘴上却偏要逞强,不如就此降了,我还担保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二当家的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姜窈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你倒是嘴皮子厉害。报个名号吧,老子不杀无名之辈。” “谁要杀谁,还不一定呢。”姜窈说完,转身走回祁晟身边,从他袖中掏出一块牌匾,正是明州府官的牌匾,是身份证明。 二当家的看在眼里,忽地笑出声来,“明州府也不过那样,陆让那龟孙见着我都得叫一声爷,你在老子的地盘上还演什么戏?你当老子不知道你是谁?” 姜窈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牌匾置于他眼前,“瞧见了吗?降还是不降?” 二当家眼珠转了一刹,仔细瞧了眼前的牌匾,“降官府可以,只要你杀了眼前这个女人。”说完,他又转眼狠狠瞧着思敏。 姜窈敏锐地捕捉到了二当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心中更加笃定了先前的猜测。 她转过身,面朝思敏,收起了方才那种轻松调侃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思敏,你跟我说实话。” 思敏微微一愣,“说什么实话?” “你在龙王礁上,到底做过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连二当家的都停止了挣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思敏抿了抿唇,目光微微闪烁,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做什么……” “放屁,你还敢说,你把我大哥怎么了?”二当家的粗话打断了思敏。 “老子的龙王礁是什么地方?南渊海上的悍匪,哪个提起老子的名号不惧怕三分?可你倒好,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把老子手下那帮弟兄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越说越激动,椅子被他带得在地上剧烈地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岛上的人都被你毒晕了,你还把我的兵器库炸了。” 思敏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对这些指控感到莫名其妙。 二当家的见她这副模样,简直要气疯了,“你少给老子装无辜?” 姜窈听完这一通控诉,缓缓转过头,看向思敏。 思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我一个弱女子,哪里做得出那些事……” 姜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朝着祁晟看了一眼。 二当家的喘着粗气,“你这样的人,跑来龙王礁上,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什么被仇家追杀、无处可去,求收留,老子当时真是瞎了眼,居然信了你!” 思敏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二当家的,您这话就不对了。难道不是您请 我上岛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我一个女孩子家独身在外,总得有些自保的手段,您说是不是?” “自保的手段?”二当家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把老子绑在这椅子上,这也是自保的手段?” “您要是不嚷嚷着要杀我,我早就把您放了。”思敏无辜地眨了眨眼。 二当家的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等着,等老子松了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思敏淡淡一笑,“二当家的,您要是能松绑,早三日前就松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劝你还是降了的好?” 二当家的一噎,彻底不说话了。 姜窈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拉住思敏的手,“思敏,”姜窈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跟我回明州府吧。” 思敏微微一怔,抬起眼帘看向她。 “你一个人在外面飘着,总不是长久之计。”姜窈握着她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明州府虽不如京都繁华,却也是个安稳的去处。” 思敏垂下眼帘,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我,我手上……” “我知道,”姜窈打断了她,语气平静而笃定,“你手上不干净,做过许多寻常女子做不出的事。可那又如何?这世道,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若没有几分本事,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况且,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些?” 思敏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二当家的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冷笑一声:“思敏,你装什么装?你还需要别人收留?你一个人就能把整个明州府掀翻了……” “你闭嘴。”姜窈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二当家的听罢竟然真的闭了嘴。他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地挣了挣绳子,嘴里嘟囔了几句,终究没再大声嚷嚷。 祁晟一直站在殿门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此时他缓步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末尾还盖着明州府衙的红印。 “思敏姑娘,”祁晟的声音平和而温润,“这是明州府出具的担保文书,只要姑娘愿意随我们回去,过往之事既往不咎,官府不会为难姑娘。” 思敏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那些端正的字迹,看着那枚鲜红的官印,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走吧,跟我回家。” “那他呢?”思敏指了指那位被绑在椅子上的二当家。 姜窈朝着祁晟递了一个眼神,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交给你了,夫君。” 30. 第 30 章 一行人回到明州已是傍晚。 “那真不合适,海盗收编,隐患太大,我这不能刚到明州上任,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自祁晟让鸣玄把武邑带回明州,李观澜已经在祁晟耳边说了不下十次。 “呵,都来明州了,还在乎那所谓的前程?”祁晟说完,眉毛微微扬起来,与身后的李观澜又拉开了些距离。 李观澜一身官服跟在祁晟身后,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祁晟再强人所难,他能把这官给辞了似的,“那二皇子,晋王殿下……” 祁晟停下,身后的人直接酿跄着,头撞在祁晟后背,他声音有些沉,“那要不直接斩了,以绝后患。” “使不得,使不得,”这下又换李观澜急起来,“杀鸡儆猴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不如先都押入刑部司看守,等审完后再做决定。” 祁晟让鸣玄调查过,从龙王礁带回来的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浪子,先押入刑部司,改一改秉性也行。 “就听李府官的,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点儿血腥,先从刑部司走一趟再做决定。” 临近子时,从龙王礁上带回来的海盗才被陆续送入刑部司。 章苏文作为刑部司的主管人员,对忽然来的这么多人是又惊又喜。 等年底向上司汇报的时候,今年刑部司一定能交出一份满意的奏折,把这些抓回来的人挨个审问一遍,指不定还能多少带出一些业绩出来。 又唯恐人员太多,一不小心弄出太多人命,那就是他这位刑部司的责任。 思及此,章苏文连跑着向祁晟汇报,“这次集中审讯,王爷是否要参与?” 李观澜:“……” 祁晟一眼看透章苏文的心思,“怎么?怕你一个人的脑袋掉的太快,还是想着邀功的时候给我和李大人分一杯羹?” 章苏文一听,扑通一声跪趴在地面上,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官帽颤颤巍巍差点从他头顶上掉下来,“怪下官不会说话,下官只是想着,海上的事情市舶司想必会清楚专业一些,想请市舶使帮帮下官。” 祁晟不语,忙碌了几日如今还未得休整,此刻眼睛里已经泛出疲倦之势。 李观澜瞧见了,忙补上几句,“不愧刑部孟老带出来的,一有事儿就跪,这招倒是相似。” “你先把人看住了,特别是那位叫武邑的,我会亲自到刑部司审问。” 章苏文带着二人一同到了刑部司刑房,中央的太师椅上,祁晟落座。夜晚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挂满刑具的墙上,仿佛是阎罗索命。 两名司役将人带了上来,那人现下是镣铐缠身,早已没了在龙王礁时嚣张的模样,此人正是武邑。 祁晟还未开口,对方便扑通跪在地上,“听闻落在你的手里,求死比求生更容易些,今日是我认栽,还请官爷给我个痛快。” 李观澜闻声,侧目瞧了瞧章苏文,眼神里的意思很明了,无语,一个明州,名声烂到如此地步。 章苏文长大嘴巴,指了指自己,对着自己的新上司又摇了摇头,心道:“李大人,这,这跟我没半毛钱的关系呀!” 祁晟未应声,他垂着眸子,将案几上的刑具拿起来,用已经浸透了血水的帕子,在刑具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放下刑具,祁晟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冷淡,居高临下,“武邑,我只问两个问题,你答对了,我便应了你的请求,让你死得痛快些。” “第一,陆让与你们的合作,到底进行到什么地步?” “第二,南渊海上那批香药,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李观澜抬眼瞧了瞧祁晟,不语。 武邑一听,身体骤然僵硬,声音也沙哑起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答。”只是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是扼住了武邑的咽喉。 “不知道。”武邑盯着祁晟身侧案几上的刑具,呼吸有几分急促,却故作冷静,“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大当家的在联络,我参与不进去。” “香药。” 祁晟忽然就换了个问题,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年春天,从南渊海上途经的那批香料,到底去了哪里?” 武邑听闻,抬眼对上那双冰冷带着些血色的眸子,忽然就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八万斤香料途经南渊海不知所踪,而你这位龙王礁上的大人物,却半分都不知道消息,是这样吗?” 武邑瘫软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良久,才从喉咙挤出声音来。 “香药走了海路之后,顺着淮水,往京都去了,具体的数量小人不知道。” 刑房里落针可闻,祁晟的手指在案几上轻扣两下,“你可知晓京都谁在对接此事。” “小人不知道,只知道大当家当时同我提过一句,说是到了京都联系一位姓陆的,貌似是陆让的一位远房亲戚。” 说完,武邑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 “章苏文。” “下官在。”章苏文身着绯色的官服,捋了捋自己头上的帽子,踱步到祁晟的面前。 “先将人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见武邑。” 李观澜同祁晟一道出刑部司时,已是三更天,回到晋王府时候,姜窈已经入睡。 夜值的人见到祁晟,昏昏欲睡的眼睛方才清明起来,张口就要叫人。 祁晟一个动作,示意不要出声,就那么在文书阁前站了片刻,方才离开。 - 晋王府。 姜窈带着思敏回来,又吩咐末药带着人替思敏收拾出房间来。 木沙听闻思敏已经回到晋王府,迫不及待就要赶来见人,被姜窈回绝了去。 因着祁晟不在府上,木沙又是外男,就说安排在了次日。 姜窈安排在前厅会面,祁晟今日在府上,木沙又是他的友人。 末药立在姜窈身侧,添了茶,方才说道:“木沙王子请稍待,思敏姑娘就快到了。” 顿了顿,又说:“王爷这会儿已经起了吗?” “听鸣玄说王爷昨夜三更天才回来,这时候差不多是已经在更衣了。” 姜窈听闻点了点头,算是明了。 思敏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前厅,梳洗过后的姑娘已经没了龙王礁上那邋遢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异域美人的标致。 木沙见到来人多踱步就上前去,想伸手拉住思敏,却被思敏不经意避开,她只是微微点头。 木沙见此,愣在一侧,一时间抬起来的手不知放在何处合适。 “见过王妃。”思敏对着姜窈行了礼,是封都的大礼。 “思敏姑娘请落座,把这里当作自己家里就行。”说完又示意末药添茶。 木沙还是没落座,就立在思敏的身侧,人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思敏,你没事就好,没事 就好。”木沙看着眼前的思敏,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眼眶还微微泛红,能看出对眼前人的明晃晃的担忧。 思敏未接木沙的话,垂眸,浅唱了一口茶,放下手里的茶盏,转而对姜窈说道:“此番多谢王妃王爷救命之恩,若有需要的地方,思敏愿尽绵薄之力。” 木沙好不容易等着接话,“是的,感谢二位,为表敬意,我已经书信一封回封都,将此事禀告帝父……” 话未说完,就听见厚重的脚步声进来,几人一齐朝着声音望去,正是祁晟,他身侧还跟着鸣玄。 “木沙兄弟,不用如此大费周折,我们夫妻二人不过是随手帮忙,况且思敏是你未来的王妃,那也是我们的朋友。” 祁晟拉过木沙的肩膀,将人带到思敏的身侧落座,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既然得罪了人,不妨给人道个歉,把人家一姑娘丢在海盗窝里,要是我我也不想理你。” 说完,就自行坐在姜窈身侧,朝着人微微一笑,“昨夜回来得晚了,想着你已入眠,就没有再打搅。” 姜窈提祁晟添茶,“王爷也辛苦了。” 二人小谈才落下,就听见木沙说:“不瞒大哥,此番我来明州,乃是为了寻医的。” 祁晟看了看木沙,示意他继续说:“思敏从小就被下了香蛊,这香蛊在封都无人能解。我多方打听才知道有一味药可解,这药叫做回神丹。” 姜窈一听回神丹,眸子里透出讶异,看向一侧的思敏。 木沙随着姜窈的视线追过去,接着说:“而擅长制作这位药材的人是大夏的昭和公主,正是您如今的王妃,所以我们一路从封都赶来明州,就是为了见王妃一面,请王妃帮忙替思敏看看。” 祁晟听闻,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抬手屏退了下人。 “木沙兄弟,王妃会炼制回神丹,这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一位江湖人士,并不知其名姓,他只是让我们来找昭和公主。” 姜窈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昭和公主还会炼制此等香药,她并未传授此类技艺给昭和。 这背后之人想做什么? 会是谁呢? 姜窈收起心底的猜测,语气缓缓道:“木沙王子,我是会炼制一些香药的,但是这回神丹我并未听说过此类香药。” “那王妃的意思,是没办法救思敏了吗?”木沙才泛起的希望,渐渐又灭了下去。 “不是不救,是我学艺不精,要是救思敏姑娘的话,我还需要亲自替思敏看诊,看诊后我可以找我师傅帮忙。” 思敏一听,故作镇定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放下,起身又向姜窈行礼,“那就谢过王爷王妃。” 姜窈起身,拉过思敏的手,指尖轻轻搭在那手腕上,片刻便放下,递给了祁晟一个眼神。 “木沙王子请放心,思敏姑娘暂无大碍。”姜窈先让木沙安心,接着说道:“我听闻你说起的回神丹,香药司有过类似的记载,我今日当值,就顺便去探查一番。” 祁晟听闻,会意,对着木沙抱歉道:“木沙兄弟请放心,只要是王妃能救的,一定会鼎力相助。” “那就谢过大哥。” “王爷,听闻明州与封都景致差异很大,我刚到明州,想跟木沙一道去逛一逛。”思敏上前,靠近木沙,语气轻柔地说。 木沙听闻嘴角上扬起来,“行,那大哥你们先忙,我亲自带思敏出去逛一逛。” 31. 第 31 章 已至初春时节,明州街上添了不少绿意,行人来来往往,衣裳都换成了轻薄款式。 思敏和慕木沙走在了明州街头上,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气氛有些低沉。 “你当时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刚出晋王府的大门,思敏就一改温柔的样子,语气里满是质问。 “思敏,你听我解释。”木沙靠近了思敏一些,匆匆忙忙道。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解释?在你心目中就从来没把我当做未来的王妃。你从来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怪人。” 思敏生气的点在于,他们明明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关键时刻木沙总是没在她身边,甚至连他们的婚姻都是父母决定的,也从来没有问过彼此的意见。 仿佛他们从出生就应该在一起一样,彼此绑定在一起,永远永远。 “思敏,对不起。”木沙拉过思敏的手腕,信誓旦旦的说:“我承认当时在龙王礁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你,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我坐上了封都的王位,整个封都将会是你的。” “你都说过多少次了?该扔下我的时刻也扔下了我。你觉得这一次我还会再相信你吗?木沙王子?”思敏说完又顿了顿,语气有几分失望,又带着几分沉静,“我从来都不屑你所谓的王位,如果我需要,它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木沙和思敏从小一起长大,思敏的本事他是看在眼里的,也的确如思敏所说那般,他现在这个王子的位置都是因为有思敏在。没有思敏帮他,这个王子的身份早就被他那些所谓的弟弟夺了去了。 “思敏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最好,你要是不知道,那封都未来的王换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 姜窈和祁晟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香药司,自从姜窈竞选上鉴香使后,二人总是一道出发当值,晋王府的马车先到香药司后才回到市舶司。 “王妃真的听说过回神丹吗?”祁晟一手倚靠在案几上,眼眸盯着身侧的姜窈,像个十足的问题少年。 “不仅有回神丹,还有换颜丹。”姜窈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不过这回神丹,是师傅的秘传,外人是不清楚的。” 因此,她很难断定木沙的话,到底是谁说给他的?想要找到这个人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对外放出消息,思敏的病已经治好了。 知道真相的人一定会来找姜窈,届时,这背后之人一定会露面。 姜窈思绪回神,未发现祁晟已经神思游离,于是他轻声道:“王爷,你在想什么呢?” 祁晟回过神来,眼神故作镇定,“没想什么?就是听到换颜丹,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当然,所谓的换颜丹,就是服用此丹药后让人的容颜改变,外貌上直接变成另外一个人。”姜窈解释道。 “此前我也听师傅说过,这换颜丹有一定的时效,一颗丹药的时效是三年。三年之期一到,若是没有新的丹药续期,服用丹药之人就会变为原来的容貌。” 祁晟换了个话题,“王妃觉得这位思敏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窈笑道:“反正不是今日你我看到的样子。” “那你把过她的脉,可有异样?” 姜窈摇摇头,“并没有。” 马车行至香药司,停下,末药上来拉起帘幕,姜窈同祁晟告别,方才下车。 马车调头,朝着刑部司方向去。 章苏文早已在刑部司门口等着,一见到祁晟的马车便迎上去,“王爷您可算是到了,下官有急事向您禀报。” “急事就直接说。”祁晟声音低沉,有些隐隐的不悦,并未表露在面上。 “昨夜王爷同李府官离开后,我让兄弟们都把龙王礁上带回来的人审了一遍,到那位叫武邑的时候,他非要吵着说见思敏,下官先压了下去,想着王爷你今日来定夺。” 章苏文全然如实禀告,昨夜加班加点审人,休息不到两个时辰便来当值,此刻还有些困倦。 “鸣玄,去请思敏姑娘来一趟刑部司。” “得令。”鸣玄得令,出了刑部司。 “武邑可还有其他异样?”祁晟知武邑表面上一心求死,实际的想法却还未表露出来。 “你去忙,我跟武邑单独聊一聊。”说完又问:“李府官今日没来刑部司?” 章苏文一愣,“更早些时候,李府官托人来刑部司,说王爷您要是到了,龙王礁之事由您亲自处理便可。” “他人呢?” “来人说是香药司今日新进了一批香料,李府官说要亲自己去盯着,可不敢再出纰漏。” 话是带到了,可章苏文觉得这好似有哪里不妥,想了片刻并未觉察出来。 牢房里。 武邑脸色与昨夜全然不同,夜半时分囚犯痛哭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畔。 祁晟刚踏入牢房,武邑就铺了上去,跪在地面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他眼里布满血丝,嘴唇龟裂,说话的嗓音都是干的,还带了点哭腔,“官爷,请你放了小的,这次小的一定不敢再有所隐瞒,都如实交代。” 祁晟扬起嘴角,讥笑道:“看来章苏文昨夜加班加点审完了你那批小弟,对你这打击还不小。” 章苏文的办事风格非常独特,严刑逼供被用到极致,方才经过牢房的时候,眼见着一个个都眼神空洞,毫无求生欲望,就知道他又用了重刑。 只是昨夜临走前,祁晟明明交代了谁都不能见武邑的,章苏文为何又要审一遍? 想来约摸是他这个晋王不顶用,说下去的话被人当作了耳旁风。 “只要你告诉我京都是谁在联络,我就可以保你不死?” “官爷,我昨日就说了,京都的联络具体是谁我不清楚,大当家的没告诉我,但是你可以顺着陆让那狗官的线去查,以你们官府的实力,一定能查出一些东西来。” 武邑也是个直爽的,先前嘴硬得不得了,现下说得又是掏心掏肺一般。 祁晟昨夜已安排人去探查,只是没那么快出结果。 “那你为何要见思敏?” “不瞒官爷,我就是轻信了思敏的话,才沦落至此,如今我见她,只是想杀了她而已。”武邑说完,眼底里那股恨意又溢出来。 “若是我告诉你,你再也见不到思敏了呢?” < p>“官爷不妨再去了解一下这位思敏姑娘的来头,我相信你比我更感兴趣?” - 香药司。 李观澜今日没去刑部司,正是因为从大夏来了一批香料,这批香料要存在香药司,需由鉴香使统一检查完毕后,方可进入库房。 姜窈一下马车进入香药司,就被李观澜叫了过去。 “香使到了,这批货刚从外地过来的,还拜托香使帮忙验一验货。” 姜窈应声瞧了去,货物不多,抽检起来也要一些时间,于是同李观澜说道:“李府官,可否调派些人手帮忙?” 李观澜立刻回道:“可以的,香使要用什么人,只管调派就行。” 于是姜窈随意就抽点了在场的几位,又同李观澜说:“那就劳烦李府官一道也帮帮忙。” 姜窈在货物一侧取样,末药在一旁帮忙捡样,眼见承盘上都满了,末药便同她说了去换一个承盘。 不多时,姜窈回首,只见末药的位置换成了一位陌生的紫衣姑娘,她端着一个承盘,说道:“姜姑娘,取样可以放这个承盘里。” 姜窈迟疑片刻,问道:“谁派你来的?” 紫衣姑娘将一个香囊递给姜窈,说道:“皇后娘娘说让我把这个给姑娘,还请姑娘莫要忘了与皇后娘娘的约定。” 姜窈接过香囊,眼尾泛起红晕,有水珠在滚动,那是她母亲的东西,她声音有些酸楚,“替我转告姑母,窈窈不会忘记的。” 这时末药这是走了过来,承盘满了,紫衣姑娘便适时退下。 末药端着承盘,注意到姜窈的情绪有些不对,便关心道:“王妃是怎么啦?” 姜窈捋了捋衣袖,故作平静,“刚刚取样的时候没注意,香尘不小心进入眼睛里。” 末药急了,赶紧上来要帮忙看看,被姜窈转身躲了过去。 李观澜站在一侧,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并未上前,直到末药端着的承盘再次满溢,他才走过来。 “香使这边可是快好了,按照这个进度,今日怕是都不能入库了。” 姜窈听见李观澜的声音回头,所幸情绪已经调整得好些,故意说:“那就劳烦李府官陪着咱们一道夜值。” “这些香料从大夏过来,长久未清扫过,已经是遍布香尘,刚刚我眼睛里也进了一些。”李观澜很轻地递上一方手帕,“香使若是不介意,可以暂时先用着。” 姜窈看着眼前的手帕,狐疑地瞧了一眼李观澜,见对方顿了顿,准备收了回去时,她伸手大大方方接过来,“谢过李府官,府官当真是体贴下属。” 李观澜嘴角扬起,随了个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直至江面上泛起了光,姜窈才从香药司出来,总算是完成了香料的入库。 祁晟的马车就等在香药司大门口,见到姜窈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先看了她一眼,才问道李观澜,“今日怎的这么晚?” “从大夏来了一批香料,今日多亏了香使,这批香料才顺利入库。”李观澜同祁晟解释完,又说:“那就不打扰王爷王妃。” 各自上了马车,两辆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32. 第 32 章 案几上还燃着安神香,马车里的氛围有些低,祁晟侧眸瞧着身侧闭目安神的姜窈,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指节分明的手忽地捏住发丝,轻轻别在她的耳后,他眼神专注而深邃,指尖若有似无的停在她的耳廓。 马车行至晋王府,停下。 祁晟轻轻抽出被压在案几上的手,能看见手掌上明显的红痕,是被长时间压出来的。他俯身弯腰,将俯在案几上的姜窈拦腰抱起来。 鸣玄和末药跟在身后,一道进了王府,两人都很自觉地落后些距离。 “鸣玄,去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备着。” 鸣玄一听,溜腿就准备走,末药跟在身后说:“王爷,我跟鸣玄一道去厨房看看,”她揉了揉肚子,“今天在香药司忙到天黑,现在也有些饿了。” 祁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姜窈穿过前厅,回到了文书阁。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扇形的睫毛低垂,祁晟弯腰将人放在榻上。他拉过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拂了拂她的脸颊,呼吸也跟着放了下来。 年年在一侧的椅子上睡得正香,或许是听见了声音,爪子不自觉伸了伸,又放了回去,再次进入梦乡。 祁晟今日都在刑部司的牢房里,身上已经沾满了一身鲜血的味道,不便在文书阁留,起身往书房去。 水早已备好,书房的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合拢,解下的衣物落在地面上。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换上衣裳出来外间,罗文早已等在案桌前,此前他被祁晟派往京都查陆让的消息。 “可有探得些有用的消息?”案桌上暖色的烛光闪烁着,胡明忽灭的洒在他的脸颊,隐隐透着些冷。 “回禀王爷,属下从淮水一直往京都的方向走,最后探听到有一艘船在临近京都的时候,沉了,船上的人全部死亡,无一幸存。” “又是沉船?为何没听淮州府报沉船一事。” 罗文看着自己的主子,心里也很无奈,沉船这把戏被对方用了几次,次次都还成功了。 “罢了。” 如今势力全把控在朝臣手中,又各自为主,很多信息一向鼻塞。 “王爷,京都来消息,魏丞相上奏,为太子选妃一事。” 魏丞相是太子党派的重要人物,一直以来都是支持太子,如今太子早已到议婚年纪,是时候选妃,好延续皇家血脉。 “周侍郎那边可还安好?” “听闻周侍郎之女最近许了一门亲事,周老很是满意,是丞相的夫人帮忙牵的线,对方是丞相的门生,巧了的是,也姓陆。” 在外人看来,就是丞相夫人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中选减少阻碍。 原来如此! 议事后回到文书阁。 祁晟退下外袍,先缓缓落座于塌沿,见对方还在熟睡,便和着中衣躺了下去。 许是压着人的头发,只听得对方咕哝着叫了一声娘亲。声音落罢,纤细白皙的手腕便像两条蛇似的,缓缓缠在了他的腰上。 “娘亲……窈窈想你了。”声音很低,梦魇似的,带着哽咽,鼻腔里隐隐有哭意。 祁晟抬起的手臂定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落点应该放在何处,片刻,呼吸放缓,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一侧。 这个动作惊醒了梦中的人,祁晟低头,瞧见一双泛着泪珠的眼眸,翕动的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还没说出口,眸子里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祁晟心口骤然泛起猛烈的疼,毫无征兆的疼,闷闷的,呼吸和嘴唇的翕动同频,他喉咙一紧,低头吻了下去。 嘴角触上的瞬间,泪水汹涌,打湿了祁晟的唇角,尝到了属于她的淡淡的咸味。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去湿润,嗓音低低从喉咙发出,“我在……别哭了好不好?” “我在……” “一直都在。” -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带着薄薄的一层雾气,在文书阁里晕出春意。 年年刚睡醒,伸出爪子洗了脸颊,一个疾步起跳,落到了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动。 姜窈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首先瞧见的便是年年凑过来的圆盘子脸颊,还有几根非常神气的胡须。 年年叫了两声,凑近嗅了嗅姜窈的耳侧,姜窈脑海中恍惚出现一个场景。 还未来得及深究,门外就传来末药的声音:“王妃醒了吗?末药现在进来伺候。” “进来吧!” 姜窈说完,嘴角似乎被扯了一下,有点隐隐的痛感。 伺候晨起的侍女鱼贯而入,姜窈还未来得及换好衣裳,一阵香味就飘进鼻腔。年年已经先她一步,跑到了端着吃食的侍女脚边,露出了圆滚滚的肚皮。 姜窈嫌弃的嗤了一声。 “王妃昨夜回来就睡下了,这鱼粥是王爷吩咐一早就备好的。” “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去当值,已经替王妃告了假,思敏姑娘在前厅,说是想跟王妃见一面,聊些姑娘家的事情。”末药把鱼粥端至姜窈面前,还冒着鲜气儿,年年又跑过来,所幸趴在姜窈的腿上。 “末药,去帮年年盛一些,果真是小馋猫。” 姜窈又吩咐道:“妙染,劳烦去请思敏姑娘来文书阁一趟。” 妙染不在眼前,大家都早已习惯,不消片刻,思敏就到了文书阁。 伺候的人都退下,独留姜窈一人,怀里抱着刚刚吃饱的年年,“思敏姑娘,今日找我何事?” “思敏想跟王妃做一笔交易?”思敏语气耿直诚恳,看着案几上刚泡好的明州茶,自行倒了一盏。 “什么交易?”姜窈看着思敏,姿态松弛,往椅背后靠了靠,又捋了捋年年的毛。 “其实我并未生病,只需要王妃帮我在木沙王子面前演一出戏即可,”思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进了姜窈的耳朵里,“我的目的,只是想开拓与明州府的一条贸易线。” “为什么?” “封都封疆自守,若不寻求新的出路,早晚任人鱼肉。” 姜窈没想到同样作为女性,思敏看得如此长远,而她却坐井观天,只看到眼前琐碎的事情。 “开辟贸易航线,你不应该找我谈?”姜窈惊叹之余,同思敏说。 “由我出面,木沙一定会怀疑到我身上;相反的,若由王妃出名,晋王一定会鼎 力支持。” 姜窈听完,怔住了。 思敏接着下猛药,“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王妃三件事情?” 姜窈一听,端起案几上的茶抿了一口,镇静地问:“我该如何相信你?” “我知道王妃是通透的人,第一次见面就看见我本来的面目,作为交换,我可以先帮王妃办成一件事情。” 的确如思敏所说,当日在龙王礁上,思敏的表现已经让姜窈有所怀疑,只是木沙王子怕是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王妃有多大的能耐。 思敏对待姜窈,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成为谁的王妃,而是能做自己的王。” “我答应你,请你也一定要记得自己答应的三件事情。” - 刑部司。 武邑见到思敏后,没把人杀了,反而是挨了对方一个耳光。 如今他自己也愁的不行,自己在这牢狱是等死路还是等活路。 忽然有狱卒进来,一个大声吆喝道:“恰逢太子殿下选妃大喜,皇上下令大赦天下。” 武邑一听,自己也的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大声嚷嚷道:“大哥,能放人了不。” 狱卒呸了一声,爆了句粗口,再不理人。 又不多时,进来两个人,打开武邑所在的牢房门锁,“带走。” “大哥,我这是要死了吗?” 然而,两位狱卒大哥并没有回答,只是把人连拖带拉出了牢房,扔在了刑部司门口。 武邑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晦气,离开了刑部司大门。 暗处,有人隐入了巷道深处。 罗文一个顿身,即刻跟了上去。 章苏文拍了拍手掌,恨不能立刻下令把人斩了,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又无奈于对方是皇帝的儿子,“王爷,这可是龙王礁上抓回来的海盗,就这样放了,要是他再为祸百姓当如何是好?” 祁晟不语,只是瞧了瞧章苏文,看破不说破。 章苏文这人谨小慎微,进了刑部司的人又放了出去,要是真犯了事情,他是要担责的。 李观澜在一侧,看在眼里,劝解道:“章大人何必忧心,有本官在,还轮不到你担责的时候,要是再犯事,再给你抓回来便是?” 话尽于此,章苏文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府身行礼,“下官听命行事,还请王爷府官明鉴。” 祁晟同李观澜一道出刑部司。 李观澜跟在祁晟身侧,“香使今日为何没来当值?” 祁晟定住脚步,转身看向李观澜,眸子里有自己没察觉到的警惕。 李观澜察觉到,连连解释道:“今日香药司又来了一批香料,还需要香使协助检测过后方能入库。” 听完,祁晟方才说:“王妃昨夜睡得晚,早晨起来的时候就没叫醒她。” 祁晟说完又顿了顿,继续道:“若是香药司实在忙,我让王妃夜里早些歇下便是,不耽误白日里当值。” 李观澜一脸茫然,脸颊隐隐发热,一阵风忽的吹来,被鼻腔里吸入的空气呛了一下。 “无事,耽搁一两日也没事。” 33. 第 33 章 霞光淡去,灯火渐次亮起,晚风拂过,带来微凉的气息。 祁晟到文书阁时,末药正指点着侍女依次上晚膳,海味为主,还有清淡的例汤。 眼看着姜窈放下手里的书卷,缓缓朝他走来,一颦一笑,嘴唇扬起来,脑海里又闪过那抹柔软的触感。 “回来啦!” 空气微妙地静滞了。 祁晟低眸,避开目光,回道:“晚膳可以先用,不必刻意等我。” “也不是刻意等王爷,只是今日厨房慢了些。”姜窈仿佛是为了缓解眼下微妙的气氛,没想过这话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误解。 祁晟低头不语,落座于案几侧,四周都仿佛静止一般,余下案几上瓷器碰撞发出的泠泠声。 晚膳堪堪落罢,鸣玄出现在门外,只见他抬眼瞧了瞧屋子里,方才说道:“王爷,王妃,木沙王子有急事相邀。” “可知什么事情?”祁晟起身,问道。 “说是思敏姑娘现在昏迷不醒,想请王妃过去看一眼。” 姜窈睫尖轻颤,暗暗感叹思敏办事的速度,语气镇定道:“王爷,我去一趟吧!” 祁晟面无表情,“嗯。” 年年从姜窈怀里跳下来,径直趴在祁晟衣摆处,抓了抓上面暗色的纹理,他弯腰,把年年抱起来,转身去了书房。 思敏从龙王礁回来后,木沙就在明州街上临时置办了一处居所,思敏就一直住在里面。 姜窈看着榻上的思敏,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她低低换了一声,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姜窈指尖落在思敏腕处,指腹轻敛,缓缓切脉。 片刻,指尖微顿,唇角轻抿,起身朝木沙方向看去。 待木沙屏退左右后,方才说道:“思敏这是巫蛊之毒复发,情况不太乐观,只是这巫蛊之毒,我暂且也束手无策。” 木沙听闻,身形僵硬,手臂无力垂落至两侧,眼眶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颓然气息,“还请王妃想想办法,思敏不能死,我和她的婚期马上就到了,只要能治好她,王妃尽管提要求,能做到的我都尽力满足。” 姜窈一听,这两个人还真是有些像,唱戏都好像师出同源。 “回神丹的配制方法,我还要书信一封去问问家师,这段时间,还请你照顾好思敏。” 木沙收起僵直的身体,朝着姜窈行礼,那是封都的最高礼节,“那就有劳王妃,还请王妃务必帮忙,木沙定有重谢。” 姜窈又瞧了瞧榻上的思敏,轻轻叹了口气,朝身后的妙染递去一个眼神,便一道出了门。 待姜窈离开,木沙行至榻前,垂眸看着榻上的人,眸子里杀意凛然,紧握的指尖泛白,“思敏,你最好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否则,我不介意送你最后一程。” 说完,木沙台步离开里屋,门扉被重重锁上,发出厚重的闷声。 待所有声音都离开之后,思敏悠悠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就躺在榻上。 妙染不知从哪里出来的,看着榻上的思敏,把手里的药丸放进思敏的嘴里,“王妃说,适可而止,要保障自己的安全。” 思敏干咽下药丸,片刻后,才活动起身体,若有似无的声音说:“替我谢谢王妃,我等王妃安排。” - 回到文书阁,祁晟已从书房忙完,在案几侧倚着,怀里还抱着年年,正给年年顺毛。 年年就是一只赖皮小东西,只要有人在文书阁,总是时刻要粘着人的。 瞧见姜窈进来,祁晟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抬眼,瞧过去,看见一脸的疲态。 “里间已经吩咐人备好了热水。” 很低的声音,犹如蚊蝇低语,姜窈以为自己幻听了。 “您还不歇息?” 姜窈抬手,白皙的指尖放在颈侧,末药立刻上前来,欲替她退下外衫。 “末药先去休息。” 祁晟起身,把年年放在椅子上,缓步朝着姜窈走来,步履平稳,带着些沐浴后的香气,一同铺面而来。 末药一听,小姑娘脸皮泛红,默默低首退了出去。 宽大的手掌代替白皙的指尖,在肌肤上留下温热的烙印,片刻,外衫掉落在地面上,堆成小山一样的形状。 一件,接着一件,姜窈的心跟着衣衫掉落的速度跳动。 末了,她伸手抚上比自己手掌还宽大许多的手,触摸到到手上凸起的脉络,隐隐有热意从里面传来。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空气静默一瞬,实在难挨,姜窈心里嘀咕,你要是知道就放开手。 片刻,脉络凸起的手掌移至她的腰侧,姜窈被腾空抱起来,里衫隔着里衫,触碰出似有似无的,酥麻的痒意。 姜窈抬眸,睫尖微微颤抖,只看见锋利的侧脸,还有抿着的嘴唇。 记忆里的片段此刻逐渐清晰起来,她抬手,微凉纤细的指尖抚摸上去,触碰到一阵暖意。 祁晟顿住,不语,眼眸垂下来,看着那张翕动的唇。 “你昨晚亲我了。” 是肯定的语气,平静得甚至让祁晟有几分趁人之危的错觉都消散了,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嗯。” “……” “所以你现在要亲回来吗?” “……” 祁晟定住不动,被拦腰抱着的人此刻怔在他的怀里。 年年是个懂事的,从椅子上爬起来,踱步到两人身侧,叫个不停。 姜窈脸色涨红,听见年年的声音,侧脸埋进隔着里衫的怀里。 “年年看着呢?” 声音很低,比年年叫的声音还低。 祁晟缓了一会儿才听清楚,扬起嘴角,把人抱进了里间。 双脚落地,姜窈才觉得有了实感,推了推祁晟,示意他出去。 祁晟一边往后退,一边看着姜窈,眼睛里亮闪闪的,能看见烛光在眸子里闪耀。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祁晟于是转身出了里间,嗓音有些燥,声音低低的,“有需要可以叫我。” 姜窈脱掉外衫,踏进浴桶里,温热的水从脚底漫过脚踝,一阵酥麻从小腿逐渐攀升,身体发软。 她坐下去,让自己陷入这温热的包裹里,水汽上升,逐渐满布里间。 浴桶里还放了新鲜的花瓣,此刻晕着隐隐的香气,熏得人晕乎乎的。 约摸半炷香 的时间过去,祁晟抬眼,还没看见里间里的人出来。 “需要帮忙吗?” 无人回应。 祁晟放下手里方才随意找来打发时间的书卷,提步朝着里间走去。 浴桶里的人此刻面色红晕,双眼紧闭,扇形的睫毛上带着水汽,额头两侧有汗芽冒出来。 祁晟弯腰,将人就这么从浴桶里抱出来,甚至来不及为她换上干净的里衫。 将人放至塌上,祁晟才吩咐人去叫府医。 “鸣玄,去叫府医来。” 鸣玄,妙染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惊讶还是…… 鸣玄扭头就走。 妙染在门外问道:“王爷,需要帮忙吗?” 这话不知是哪个字触着祁晟,只听见屋子里传来声音,“不需要。”语气里带着些道不明的怒火。 妙染低头,左瞧瞧,有看看,也没瞧着有人得罪了祁晟。 转身,又去把末药一道叫了过来。 鸣玄倒是个速度的,府医被扛在他肩头直接带了过来。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府医是位老人,落地,揉了揉自己的腰,面色有几分扭曲。 鸣玄:“府医,赶紧的,快给王妃瞧瞧。” 一行人进了屋子。 榻上的锦账落下,只露出一只纤细的手搭在榻沿,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似的。 “有劳府医。”祁晟此刻比两位随侍的要镇定许多,声音一贯沉稳,“王妃在沐浴,忽然就昏睡了过去,不知缘由。” 隔着一方丝帕,府医指尖搭在姜窈的腕侧,片刻后回道:“不敢隐瞒王爷,王妃体内似乎有中毒迹象,据我所了解,这毒也不是一天两天行成的。”府医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毒性不烈,只是长久以往,逐步就侵入肺腑,在某些时刻便容易陷入昏睡。” 祁晟顿住了,他以前竟然没察觉到姜窈中毒,明明在边关的时候,她人还是好好的,从大夏来到祁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以为给了她原材料来炼制解药,她就已经好了,现在看来,他对她的关心还是不够。 “这毒可有解法?” “这毒不像是祁国境内会有的,像是大夏一带常用的毒物,一般用这类毒物,都是用来控制人。”府医补充解释道。 “末药,找一下王妃平常用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 祁晟沉声吩咐,涉及到姜窈性命相关,末药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赶紧翻了翻锦盒。 但是此前皇后娘娘给的解药已经剩下不多,末药眼泪从眼眶溢出来,哭泣道:“皇后娘娘,都是皇后娘娘,是她给王妃下的毒。” “末药,赶紧先找。” 祁晟的语气更重了一些,从末药的手里接过盒子,胡乱翻找一通后递给府医,找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你看看可是这个?” 府医接过一看,闻了闻,点点头,“是的,是的,赶紧喂王妃服下。” 祁晟拿回药丸,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 说完,掀开锦账,没入帐内。 里面的几个人见此情形,即刻退了出去,妙染扶着末药,末药还一步三回头看着帐内。 34. 第 34 章 “窈窈,来母亲身边。” 姜窈回首,瞧见女人身着深青色衣裙,云髻上是一支玉簪,眼尾微微垂着,含着宠溺,她尝试着张开嘴叫人。 “母亲。” 女人只是含笑看着她,并无回应,她提步就像对方扑过去,试图抓住眼前的人,问问她,她现在还好吗? 然而,女人只是慈祥地笑着,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母亲。” 姜窈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开来,只看见一张凑在眼前的锋利面孔,恍然觉出只是做了一个梦。 “做噩梦了?” 姜窈被这温柔低沉的声音拉回现实,眼眶里泛着微微的光,她强忍着不肯落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祁晟低头不语,只是就这么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眸子此刻故作镇定。 他伸出手掌,指节弯曲抵在她的眼睑处,忽的,那抹珠光就掉了下来,滴在祁晟的指尖处,留下滚烫的烙印,连同心脏一起。 “我想母亲了。” 听着唇间压抑着溢出的呜咽,祁晟手掌用力,将榻上的人用力拥入怀里。 腰侧的衣衫被细长的指尖攥紧,身子微微发颤,溢出的泪水逐渐打湿了祁晟的肩膀,他抬起手掌,顺着单薄的脊背轻轻拍了拍。 “我也想她了。” “……” “我的母妃。” 姜窈抬头,看着祁晟的唇角,像是要确认这话出自他的口中。 “睡吧,明日带你去个地方。” 祁晟抚了抚白皙脸上额角挂着的碎发,将人放至榻上,自己也翻身上了榻。 “你今天不去书房吗?” “为什么?” “……” “为什么我今天要去书房?” 锦账之内,姜窈盯着上方的龙凤纹理,最后泄气一般地说:“你之前经常去的。” 一个转身,被拥抱进怀里,她听见身旁的人说:“以后都不去书房。” - 李观澜一大早就在香药司门口等着,身穿绯色的官袍,身侧跟着几位香药司的同僚。 马车刚在香药司门口停下,李观澜就踱步上前来,行礼道:“王爷派人传话过来,王妃要用到的东西,我已提前着人备着了。” 说完便引着二人入内。 香药司的仓库间里,零零总总摆放着好些珍贵的药材。 姜窈用眼快速扫了眼前的,又朝祁晟看过去,眸子里满是疑惑。 “昨夜王妃不是说想研究?”祁晟语气温和,语速又比平常慢许多,“我让李府官帮忙协调这些过来,希望能帮助到你。” 李观澜站在一侧,看着眼前两人不是很默契的配合,嘴角微微扬起,未作声。 姜窈顿了顿,方才说道:“谢谢李府官,谢谢殿下。” “行,那你自己研究,我同府官还要去一趟刑部司。” 祁晟拉着李观澜就准备出仓库间,李观澜却停下,指了指身侧留下的几人,“香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唤便是。” 姜窈微微点头,“那就有劳诸位了。” 仓库间里一时就安静下来,只听见各自的呼吸声,站在身侧的几人也未离开,姜窈开口说道:“各位同僚有事就先去忙,此处暂时不需要帮忙,若是有我再叫各位。” 几位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窈知道是李观澜留了任务,于是说:“要是不放心,留下一位便可,也不耽误各位的差事。” 听见姜窈这么说,为首的那位便安排其余几位出了仓库间,独留下自己。 姜窈并未受影响,吩咐末药去取了一些承盘,方便对各类药材做检验。 末药是个利索的,除了仓库间,片刻,又转身回来,有些着急。 “敢问这位同僚,可知香药司承盘放在何处?能否麻烦带带路。” 对方看了看姜窈,又瞧了瞧末药,“你问一下其他当值的人。” 末药见此人是个难说动的,上前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带递过去的还有几颗碎金子,恳求道:“外间也没有人,还请姐姐帮忙引路。” 只见那人握了握手中的碎金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随我来吧!” 姜窈听见脚步声离开后,自己也转身离开了仓库间。 上次来香药司的时候,交易名单是被锁在陆让的承案厅,只是如今陆让已死,不知道这交易名单会被放在何处。 顺着以前走过的那条路线,果然没再发现交易名单。 母亲如今还在皇后娘娘的手里,势必要救出来,只是这名单一事,也不能全然托出去。 姜窈翻了片刻,约摸着末药回来的时间,无奈只能先回到仓库间,预计之后再想办法。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出片刻,听见末药的笑声进了仓库间:“姐姐果真是好人,今日多亏了姐姐。” 承盘被放在姜窈身侧,她拿起一味药材嗅了嗅,像是记忆中师傅给她闻过的一样,是换颜丹的其中一种配料。 她随手取了几味药材放进承盘,几人才一道除了仓库间。 - 刑部司。 “你是说武邑到了京都就失踪了?”李观澜问到罗文。 自武邑被放出刑部司后,罗文就一直跟着武邑北上,到了京都地界时候,武邑却突然消失在客栈里。 “完了,完了。”章苏文站在一侧,悔恨地捋了捋衣袖,“这人要是在京都犯了事儿,我这官帽也就不保了。” 李观澜朝着章苏文睨去一眼,心里又将章苏文吐槽了一遍。 “罗文你继续跟着,既然到了京都,有人恐怕比我们更想他活着,武邑没那么轻易会死,有人比我们更想知道这批香料的去处。”祁晟镇静分析道:“何况,龙王礁上的大当家死了,这锅得需要人来背的。” 李观澜赞同道:“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你仔细看着便是。” 都说京都的达官显贵爱香如命,这也不过是上行下效,比起皇后娘娘来,京都权贵都只是冰山一角。 而此刻的京都。 水牢里面关着一个男人,此人正是消失在京都地界的武邑。 “我再问你一遍,从龙王礁出来的香料,到底去了何处?” 审问的人脸上带着一副 黝黑的面具,与他身上的黑色衣衫几乎融为一体,长鞭在他的手里挥舞,血迹淋淋的,已经被浸染成腥红色。 “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武邑嘴角流淌出血丝,头发凌乱,衣衫上血迹斑斑,眼睛里却镇静得不行。 黑衣人不说话,挥舞着鞭子下去,又响起噼里啪啦皮开肉绽的声音。 约摸抽了十几鞭后,方才停下来。 武邑低着头,闷着声从嘴角溢出来,片刻,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对着黑衣人说道:“叫他来见我,否则,即便我死,你也休想从我嘴里逼问出一个字。” 黑衣人被武邑的状态惹怒,眼神狠狠地看向武邑,“既然你不想说,那留着你也是浪费,”说完又向四周环望,大声吩咐道:“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了,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都不用说了。” 武邑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对黑衣人的这个恐吓毫不在意,“你最好就此解决了我。” 黑衣人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片刻后,一道惨烈的叫声响彻水牢。 - 京都,皇后娘娘的生辰在即,凤仪宫里来来往往,门槛都快被世家夫人小姐踏破。 皇后娘娘的母家姓魏,当今丞相魏长河便是皇后娘娘的兄长,与发妻育有一女,叫魏令仪。 她此刻正立于凤座之下,身着烟青色的长裙,肤若凝脂,自带世家沉淀出来的温润清冷。 “令仪给姑母问安。” “起来吧!来姑母这儿,让姑母好好瞧一瞧。”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侄女,抬起手腕轻轻在她眉眼处抚了抚,“听说你外出休养,现在看来当真是有用,看起来面色比以往都好了许多。” “多谢姑母挂心,现下好了许多,趁着姑母生辰,令仪一定要赶回来陪姑母的。”魏令仪起身,亲自替皇后娘娘添了茶,又吩咐随从的侍女,取来一个锦盒。 “侄女此次到了淮水一带,听闻淮水的玉阶红橘糕甚是有名,特意带了些回来。” 魏令仪取出小碟,放于案几上,柔声说道:“请姑母尝一尝。” 皇后娘娘取出一块,凑近鼻尖嗅了嗅,轻咬一口,眉眼微敛,不自觉点点头。 “嗯,令仪带回来的糕点,比皇宫里御厨做的还要精美可口。” 姑侄又吃了两块,添了新茶。 皇后娘娘慈祥地看着自己的侄女,眉眼扬起,“如今你回来,届时你表哥选妃一事,还请你多帮忙长长眼。” “令仪不敢,表哥的婚事,当是姑母作主,姑母慧眼过人,定当会为表哥相一门满意的亲事。” 皇后娘娘唇角扬起微微的笑意,“就你这丫头会说话,哄姑母开心,”说完叹了叹气,“上次同你表哥说起选妃一事,他又哄我要去帮他父皇看奏折。” 魏令仪肩背微敛,说话的语气克制有分寸,“表哥作为太子,理应为陛下分忧,这也离不开姑母多年来的教导,姑母应该感到高兴些,莫要自作伤怀。” 闲谈半晌,有人来传魏丞相在宫外接魏令仪,方才作罢。 皇后娘娘摆了摆广袖,“你去吧!代我向兄长问好。” 35. 第 35 章 思敏被木沙看起来,姜窈隔三差五就会过去探望,每次木沙都要跟在一侧。 不得已,姜窈又想到拿祁晟出手,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单独相处的时机。 “思敏,醒醒。”一粒药丸下去之后,不见思敏醒来,姜窈又加了一粒,片刻后,思敏才逐渐转醒。 “他这几日又加大剂量,你身体还受得住吗?”姜窈看着思敏,虽然有她给的药吊着,气色却已不如从前。 “现在还行,或许过几日就真的不行了。”思敏声音染着病气,有气无力的,就是个病弱模样。 “你有什么打算吗?”姜窈看着她,心中有个计策,“要不要来一招釜底抽薪?” “愿闻其详?” 姜窈低声在思敏耳侧说出自己的计策,“只要你信得过我?放心,我还有事情要你去做,不会真正让你去死。” 思敏点点头,思虑一番,在木沙严密的监视下,又在明州,她孤立无援,但是只要到了封都,一切都会好转。 “你能送我回封都吗?”思敏看着姜窈,语气坚定,“只要脱离木沙的眼线,我可以自己回封都。” 二人商定计划后,方才分别。 另一边,祁晟受姜窈嘱托,拉着木沙在市舶司待了半晌。 木沙是此前祁晟途经封都时候偶然结识的,彼时的祁晟化名为齐声。 案几侧,寥寥升起的熏香,祁晟抬手添茶,“贸易互通本就是利国利民之事,封都如今对外贸易想要走明州海域线不难,我可以帮助木沙兄弟。” 木沙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缓缓点头,“待封都日后交至我手上,整个封都都将会成为殿下的后盾。” 祁晟微微一笑,“京都的丝绸、明州的茶叶,也需要通过封都这个关口,往北渊大夏一带,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此事我自会上书京都,由陛下作主,打通往来。” 木沙颔首,“理当如此,那就有劳兄弟。”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鸣玄进来汇报,“王爷,王妃刚从香药司下值,问王爷要不要一道回去。” 木沙一听,起身,“那就不叨扰二位,我也有事需要回去处理。” 祁晟微微颔首,吩咐鸣玄道:“鸣玄,替木沙备一辆车。” 二人于市舶司门前离开,祁晟上了姜窈的马车。 姜窈看见祁晟上车,将手里的糕点递过去,“要不要尝一尝,刚刚路过明州西街,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我看排着长长的队伍,便也凑热闹买了些。” 祁晟看着近在眼前的糕点,目光从眼前的脸上略过,片刻,微微低头,含住。 碰上温热的唇,姜窈指尖忽的一颤,默地想收回定在空着的手,不料被另一双宽大的手掌覆住,她被带到了对方的身侧。 祁晟抓住姜窈的未放开,只是那么轻轻握住,关切地问道:“你那边进展可还顺利?” 姜窈就那么由对方握着,肌肤彼此贴近,是粗糙与细腻的明显对比。 “我需要向殿下借点人手。” 祁晟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就这么看着姜窈,嘴角溢出一个字,“借?” 姜窈抬眸,缓了一下,又说:“不能借吗?”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已经是拜过堂的夫妻,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谈不上借字?” 空气中一阵缄默。 姜窈纤细的手挣脱出来,欲盖弥彰地取出糕点,放在嘴里轻轻抿了一口,“谢过殿下。” “我同你说过,我会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祁晟的眸光定在她的脸上。 姜窈缓缓抬眼,睫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非常重要的决定,声调不高,“你想亲我吗?” “……” 祁晟收回目光。 转瞬,唇角径直压了下去,柔软贴着柔软,感受到舌尖舔舐着,他顿了一下,张开,放了进来。 原只想浅尝辄止的吻,愈演愈烈。 姜窈终于忆起那日的画面,双手虚脱一般,环住了对方的脖颈,感受到腰侧探寻的指节,她挣扎了一番往后退去。 还未退出一指的间距,就被宽大的手掌一带,跌坐在对方腿上。 祁晟鼻尖溢出声音,“嗯。” “压疼你了吗?间隙,姜窈分神问道。 祁晟的手用力压在纤细的腰肢上,呼吸有几分急促,眼眸中辗转着情动,“别动。” 感受到某种异样,姜窈脸唰的一下,泛起的红晕无处躲藏,手忙脚乱想要离开,却被抱的更紧,更近。 “一会儿就好。” 祁晟音色沉了下来,气息微颤,含着几分隐忍的暗哑。 马车停下,还不见里面的人下来,鸣玄在帘外唤了一声,“殿下。” “都退下。” 听见主子的沉声吩咐,一行人窸窸窣窣离开,不一会儿,周遭方变得安静。 “殿下……”姜窈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我先下车。” 转身瞬间手被祁晟拉住。 “一起。” 于是二人就这么牵着手进了晋王府。 祁晟跟在姜窈身侧,脚步慢半拍,就这么被她牵着。 到文书阁,他转身要去书房,手却被攥得更紧。 姜窈垂着眸子看着他,眼神问道:“确定?” 祁晟不语,调转身头,把人拦腰抱起,进了文书阁。 “是你招我的。” 姜窈不语,脸埋在他颈侧,就这么任由他抱着。 - 明州府官邸。 李观澜在香药司审问几位下人。 自李观澜上任明州后,自己又重新置办了处住处,原来陆府官的宅邸早已被查封。 李观澜很是无奈,指了指几位小人,“你说说你们,交代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做好了的,我都让时时刻刻盯着,你们都做了什么?” 恨铁不成钢,李观澜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咕咚一口闷下去,奈何茶有些热,嘴里被烫了疼,在下人面前,又只好忍了下去。 上次在香药司抽检的时候,明知道姜窈是有问题的,他曾试探过祁晟,但对方的反应毫无异常。 要么就是祁晟清楚姜窈的事情,但是不做干预,甚至某些事情还是祁晟本人自己帮着的。 姜窈到底要做什么? 李观澜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被李观澜轰了下去,独留身边一个跟了很多年的侍卫。 李观澜语气凌厉,“凌风,让 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 自上次在香药司发现异常后,李观澜便安排凌风去查关于姜窈的事情。 “禀告主子,王妃的确来自大夏,是被派过来和亲的?” 李观澜撇了凌风一眼,你说的难道大家不知道吗? 凌风会意,战战巍巍说:“属下想要更深入探查,奈何接近不了王妃,她身边被至少三种不同的人护着。” 作为大祁的二皇子正妃,周边侍卫保护严密是理所应当的。 李观澜不语。 “但是属下发现了一个问题?” 李观澜一听,训斥道:“好凌风,咱们说话能一口气说完吗?” “王妃的侍女,经常去郊外的一处庄子上,似乎那庄子藏着不少秘密?属下屡次想要靠近,都被暗中不明的势力挡了回来。” 李观澜听说过远郊的庄子,但是之前已经被查封了的。 “你具体说说那庄子的情况。” 待凌风说完,李观澜当即便安排了人,一行人便到了庄子上。 李观澜在远处观察,只见庄子的大门隐藏在长满荆棘的花丛处,四周是一片花田。 明州地处沿海,空气湿润,温度适宜,还是盛产鲜花的好地方。 明州的鲜花生意也走南渊海出海贸易,是明州的一大经济支撑。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手敏捷的女性跃身一跳,落进了花丛荆棘处。她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缓缓推开荆棘门进去。 李观澜看得仔细,确认那人就是姜窈的侍女妙染。 “凌风,你跟妙染交过手吗?” 他眼睛盯着前方,没看见凌风泛起红,不自觉低下去的脸。 “交手过,没打过。”凌风低低回道。 “……” 荆棘门进来之后,妙染立刻向姜窈禀告,“王妃,周围有人跟着?” “谁的人?” “两拨人,一边像似李府官的,另一边的属下也不清楚?” 妙染此前与凌风交过手,对凌风还算了解。 姜窈遇事冷静,李观澜是敌是友不好判断,但是若是祁晟出面,李观澜那边倒是很好解释,至少不会给今夜的行动造成阻碍,“行,联络殿下,让殿下的人出面相助,思敏今夜一定要送出明州地界。” 妙染按照吩咐退下。 思敏此刻正躺在庄子的密室里,差点就醒不过来,木沙下手也是真的狠。 那夜思敏被木沙秘密带出城,想制造一些手段把人就地解决在明州,是妙染暗中把思敏救了下来。 自此后,思敏就一直休养在庄子上,这处庄子还是姜窈托祁晟帮忙寻到的,原本就打算用来给姜窈研制香药,现下不过是提前使用起来。 “思敏,你好些了吗?”姜窈坐在一侧,轻声换着思敏的名字。 思敏缓缓睁开眼睛,回道:“好些了,王妃不用担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 姜窈听到她这么说,把手里早已准备好的一封信交给思敏,眼眶微红,有几分哽咽道:“你离开明州后,还劳烦你去一趟大夏,把这封信想办法交给我的母妃。” 思敏接过来,不问缘由,就收了起来,“若今日能逃离出明州,思敏一定不负嘱托。” 36. 第 36 章 入夜,祁晟带着一队人马到了庄子上。 李观澜看见祁晟,主动现身,经过祁晟的一番劝说,李观澜主动带人离开,离开时候还说:“殿下,我们算是多年的朋友,若是有需要支援,请立即告知我。” 祁晟抬手,端坐于马上虚虚点头,“谢过观澜兄弟。” 庄子屋内。 “不瞒王妃,我自出生起便被巫师下了断言,谁能娶我,谁就能成为封都下一任的主君。”思敏声音还有些虚弱,低低的,“但是你知道吗?我从不是谁的附庸。” 姜窈一听,顿了顿,没说话,或许是被思敏的言论镇住了。 “木沙对我好,却暗地里用药控制我,现如今我只要有半点的反抗,他便会直接要我的命。”说起来,思敏眼眶里竟然带着笑意,笑着笑着,便不自觉溢出泪珠来。 姜窈府身抱住思敏,轻轻拍在她的肩膀上。 思敏出生的那天,是一个血月,在封都血月是吉兆,而上一个在血月职之夜出生的人,是封都的第一任帝王,这是她长大之后知道的。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封都要么毁灭,要么就是重生。” 姜窈听着,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似一般人。 “还请王妃记得答应我的,届时我只要一条航线的使用权。” 姜窈点头,“思敏,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同时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女子也有自己的事业,不论是什么,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便是。” 夜色浸透,晨雾弥漫上来,烛火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思敏连夜被送离明州,庄子上被火药炸毁,在龙王礁没用上的东西,反倒在庄子用上了。 在分别的马车上,姜窈低声附在思敏耳侧,“你到了中都城,可以先去找昭和。” 思敏一听,眼神中闪过讶异,就一瞬,很快被她收了起来。 “正如你所听见的一样,思敏,我们在这乱世,还请你帮我守住这份秘密。” “思敏谢过王妃,一定不负所托。” 马车在鸣玄一行人的护送之下,离明州城越来越远,最后只远远看见一抹扬起的灰尘。 “王妃,回吧!” 祁晟站在姜窈身侧,随手扯下身上的大氅,轻轻披在姜窈的身上。 离开庄子回府途中,姜窈一路心神不灵,祁晟看在眼里,未多说什么。 看见文书阁檐下开着的花,姜窈没话找话:“可惜了养的那些花,这么一些火药下去,定然都是浪费了的。” 祁晟看着姜窈,眼里全都是赞赏,没有半分对她的猜疑,“侧面也印证了王妃的厉害,那些火药可都是出自王妃之手。” 姜窈侧目瞧着祁晟,眼里满是心痛,对那些花草的心痛,掺杂着一些说不明白的,在内心深处的东西。 祁晟会意,“王妃不用担心,那处本就是要迁了的,我已经安排补贴了花农,你要是喜欢,我们在自己院子里再种一些便是。” “谢过殿下,今日早些休息吧!” - 木沙这些天经常往市舶司处跑,自是为了与祁晟商定的互贸一事。 人没见着,便又离开。 “木沙王子,这互贸一事,可当真能行得通?”提出问题的是木沙身边的近侍,自小便跟在木沙身旁,比木沙虚长两岁。 “巫师那些话都是放屁,得到天下还要看一个女子的脸色,”木沙看着自己的侍从,现如今思敏已经死在他的手下,“靠我自己得到与明州,甚至是京都的互贸权,帝父一样会高看我。” 近侍不再说话,安静跟在木沙身后。 “那女人确定死了?” 近侍答:“当夜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加大剂量给她服用了下去,送到乱葬岗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木沙听见这个回答,轻轻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封都来信,帝父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我要尽快完成任务回到封都才行。” 木沙本是能在封都伺候的,他与思敏定有婚约,按照巫师的预言,他能顺利继承君主之位。 奈何帝父卧病在床,被其他几位王子联合上书,表面说需要未来的主君多历练,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明,实则却暗中实行刺杀。 木沙被架着脖子前往明州,幸而明州有相熟之人,他被祁晟所救,不然他早已葬送在南渊海上。 而此刻的香药司,祁晟正与李观澜对坐。 “此次与封都互贸,我已上书奏请陛下,届时还需派位代表去封都商议。”祁晟将手里的信笺递至李观澜处。 李观澜接过,掀开看了一眼,建安帝的批复很直白,让祁晟自己作主。 李观澜将信笺收起来,抬眼问祁晟:“殿下想派谁去封都。” 与封都互贸是好事,打通祁国通向北漠诸国的通道,祁国地产物丰,可借此外贸,打通与诸国之间的交流。 祁晟看着李观澜,顿了半晌,才说道:“此次皇后娘娘生辰,我跟王妃要前往京都祝贺,所以封都一事还希望观澜兄出手相助。” “殿下之事我势必会相助,只是我如今驻守明州,将来便是殿下明州之盾,殿下何不再派另一人前往?” “你也知道我自小离开京都,哪里来的可用之人。” “王妃?” 祁晟的怔了一下。 “香使技艺高超,前往封都自是能帮殿下成大事的。” 祁晟不语,过了半晌才说道,“此事再议吧!” 他不想让姜窈离开京都,离开明州,离开他的身边。 香药司抽检处。 姜窈正在研究新到的一批材料,忽的,瞧见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药材。 她拾起来,细细看过一遍,“末药,你来瞧一瞧,这可是焕颜丹炼制的关键配料,玄合花。” 玄合花又叫日月草,雌雄同株,这种草生长的大漠上,历经风吹日晒永不枯萎,十年才开一次,是非常难得的药材。 只是手里的这一株为何会在香药司呢? 姜窈拿着玄合花,去找李观澜,直接表明来意,都没仔细瞧还在书架一侧的祁晟,便说道:“府官,我想使用这花来炼制一味药材。” 祁晟听见,转头,发现对方的心思全在手里的那一株草药上。 李观澜 看着玄合花,又看看祁晟,那是木沙赠上来的,说是从封都北部的沙漠中采摘,及其珍贵。 “可以,香使需要就拿去用罢。” 姜窈便不再客气,径直拿着便离开,却被祁晟叫住:“香使请留步。” 姜窈:“嗯?”才瞧见一侧的祁晟,“殿下也在。” “你几时放班。” 李观澜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两夫妻真是没把我当外人。 轻轻掩面咳嗽一声,李观澜道:“那二位先忙,下官先行告退。” 待只留下二人,祁晟踱步至姜窈身侧,“我等王妃一起?” “市舶司现下不忙吗?” “挺忙。”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忙公务。”说完,转身离开了茶室。 祁晟拉住她,对罗文说:“替我同府官知会一声,市舶司有事,香使同我一道。” 姜窈真是无语,“殿下,你可有什么事情?” “你随我一道去看看便知。” 然而,马车直接回了晋王府。 “今日先休息,现下明州也没什么事情?王妃就适当放松些。” 思敏离开明州后,夜里姜窈还是会惊醒,祁晟看得明明白白。 姜窈却什么都不说。 年年听见主人回来,从池塘边立刻跑起来,在两人中间叫个不停。 祁晟看着池塘里的几尾鱼,嘴角扬起来,“这是没抓着鱼,来找你撒娇咯。” 姜窈抱起年年,摸了摸他的头,“年年,那鱼可是贵得很,比你这小命还珍贵,你要是碰了它们,小心殿下要你好看。” 祁晟看着这一幕,眼眸温柔,这才是姜窈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为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被困扰,夜里还不断做噩梦。 “王妃近来是有什么心事吗?” 姜窈抱着怀里的年年愣了一下,看着祁晟,面对他过于直接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若是想看母亲,我随你一道去中都一趟,见一见母亲。” “……” “你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我听见你一直在叫母亲。”祁晟看着姜窈的眸子,那里面微微溢着光,他连连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偷听,还请王妃见谅。” “可以吗?” 祁晟看着她,一时未做出反应。 “我真的可以去看母亲吗?” “可以。” “你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想。” - 中都城里,白日渐长,一身穿着华贵的昭和公主此刻正在胭脂铺前,她拾起一个锦盒,问道:“半夏,你觉得这个色号怎么样?” “小姐天生丽质,用什么色号都好看。” 昭和一听,将手里的锦盒随意放回铺子上,转身想离开,瞬间没了想买的欲望。 “这位小姐,不妨看看这个色号呢?” 她拿出其中一个锦盒,打开,递过去,“小姐肤色白里透红,用这种轻盈质地的,不遮掩小姐本身的美貌,又添光泽。” 说话的人正是思敏,从明州离开后,她便径直到了中都城。 37. 第 37 章 “你是谁?” 昭和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上下打量一番,又问:“到中都城有何目的。” “见过昭和公主。”思敏微微朝着对方行礼后方才接着说:“有一位姓姜的人,托我来找的昭和公主。” 昭和眼神顿了一下,安静了片刻,表面仍不动声色,眼底有几分恍惚,她问道:“到底是谁?” 思敏但笑不语。 昭和急冲冲便离开胭脂铺,此刻,思敏在身后说:“公主可认识一位叫姜窈的故人。” 昭和顿步,下意识转身。 “不认识。” “公主当真是健忘呢?”思敏又朝着昭和靠近几步,“她那么远到祁国,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在祁国受苦,而你呢?” 昭和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而公主你在中都城里,继续做着万人敬仰的公主,还有时间闲逛胭脂铺,她呢?” “……” “她死了。” “不可能,师父怎么会死?”昭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思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明明探子汇报的时候说了,她活的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思敏会心一笑,果然还是年岁不大的小孩子,情感还是藏不住,她接着问:“所以,你师父托我找你,是想你帮忙她送一封信给你母亲。” “她真的没事吗?”昭和看着思敏,眼睛里还有些刚刚泛起来的红晕。 “没事,她现在很好。”思敏想起看到的祁晟对待姜窈的日常,“她这一趟去祁国,算是阴差阳错。” “你叫什么?”昭和问。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呢?”思敏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昭和,如花的年纪,很难想象她还要历经什么,才能成长为令人敬仰的女王。 “你叫我思敏。” “思敏姐,不妨同我到茶楼一叙。” 青瓦飞檐,刚进茶楼就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二人对坐,案几上摆着青瓷盏,寥寥升起的水雾晕在上方。 “思敏姐,师傅有来信给我吗?” 姜窈是昭和的师傅,比昭和虚虚长两岁,曾经在宫里教学过昭和香术香艺。 替嫁一事昭和心存歉意,但是也拗不过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情一直还想找姜窈致歉。 “并未。” 昭和一听,脸上闪过不悦。 思敏端起茶盏,抿一口,瞧着眼前的昭和,但笑不语。 “难道她又收了其他的徒弟?” “不知。” “……” “你要是想见她,不如抽空去一趟祁国,看看她。” 昭和她倒是想去,但是大夏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郎,母亲又很是疼她,连出宫一趟都要同母亲商定。 倒是她的父皇,对她就没母亲那般严苛。 就这样聊了一壶茶的时间,昭和又帮思敏安排了住处,临别时刻,还说道:“思敏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带你进宫,届时信笺由你交给母亲便可。” - 中都皇宫。 皇后娘娘倚靠在座椅上,双眸紧闭,烛光摇曳,在她的脸上留下光影,衣衫上的珠佩在烛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光。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昭和还没回来吗?” 声线沉而冷,自带威压。 座下的是跟了十几年的老人,人唤一声李姑姑,在这嗓音里也是斟酌了几分才开口。 “公主已经到了,梳洗之后便过来。” “叫人把晚膳都备上来。” 李姑姑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有宫女端着精致的承盘鱼贯而入。 “母亲,”一阵宫铃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正是昭和公主,此刻她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裳,料子上泛着淡淡的珠光,行至座下,屈膝行礼,柔声道:“昭和见过母亲。” “起来吧!” 昭和起身,上前拉住皇后娘娘的手,一道落座于案几旁的椅子上,案几上是刚上来的膳食,还冒着热气。 昭和盯着几样菜式,与前几日的一模一样,她挤出一丝笑意,拿起银著每样都尝了一些。 “这些都是让宫里御医指导做出来的药膳,你自小身体不好,多食一些。”说完又亲自拿起银著,又往昭和面前的白瓷碗里添了些菜。 昭和忍着心口反胃的冲动,拿起银著又强迫自己多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去,昭和便放下银著。 “父皇今日还在处理政务吗?怎的不见他今日陪着母亲。” 皇后娘娘看了昭和一眼,“昭和,你要时刻谨记,你是谁生的。” 昭和听闻,眼中闪过一丝难受,“昭和知道。” 与师父姜窈不同的是,昭和没有一个父母相爱的家庭,活在父母的互相猜忌之下,过得谨小慎微。 而姜窈不一样。 她自小父母疼爱,还有哥哥宠着,这是昭和艳羡的地方。 “我可以去看一眼姨母吗?” 姨母就是姜窈的母亲,也就是皇后娘娘的堂姐,昭和与姜窈也算是表姐妹的关系。 “李姑姑,带她去吧!” 偏殿处,被宫中守卫严厉看守起来,昭和进去,就瞧见一个女人跪在团蒲上,手里正抄着佛经。 “姨母,”昭和轻轻唤了一声,害怕打扰到对方。 女人听见声音,放下手中的笔,回头看着昭和,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了几分,张口说话的声音里满是慈祥:“过来啦!” “姨母,”昭和扑在对方怀里,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乖孩子,不是你的错,何必说抱歉呢?” “都是因为我,害得窈窈姐……”昭和抽泣着,断断续续的,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表哥可有信笺递进来,他真的死了吗?”昭和摇摇头,只回道:“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姨母。 昭和自小爱慕姜景维,轻易不能相信对方就如此死亡。 至少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姨母放心,表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好好的。” 知道姜景维身亡那天,姜夫人正进宫与自己的堂姐叙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当时就晕倒了,还是请了御医看过后,又配了一些药服下,才好转。 皇后娘娘为了照顾她,便一直把她安排在这偏殿。 外头如今是什么样子 ,现在也是全然不清楚了,低头抬头都只是看见眼前的半寸地方。 她清楚皇后娘娘的用意,姜景维的失误,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她愿意,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也被送去了祁国,天各一方。 姜夫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昭和,她与姜窈长得有几分相似,看见昭和便像看见自己的女儿。 “窈窈姐也很好,她平安,请姨母放心。” “她好就行。” 偏殿外李姑姑还在催促,敲门的声音响起来,“公主,时间快到了。” 昭和瞧了瞧殿外,又看了看眼前的姨母,“那姨母,我过两日再来看您。” “去吧!” 昭和在偏殿待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被拉着离开了偏殿。 - 明州府。 晋王府最近新添了些好玩的物件,用过晚膳后,文书阁里几人就围坐在一处。 “末药,今日你来定令字。”最近除了香药司偶尔忙着,其余时间都是闲着。 “啊,王妃,我……”末药悄悄看了祁晟一眼,“要不王爷来定吧!前两日王爷都没一起玩呢?” 祁晟坐在姜窈身侧,没说话,递给末药一个夸赞的眼神。 “那也行,”姜窈转身,面对着祁晟,“殿下,你来定。” “归。” 姜窈听着,想到祁晟的用意,“末药,今日就先不玩儿了,你们先下去吧!” 待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 祁晟问道:“王妃,可愿意陪我走一趟中?” “……” “皇后娘娘生辰,身为陛下的儿子,理应前去祝贺,但是我更想见一见你的母亲。” 祁晟以与封都互贸一事推拒了回京一事,与国事相比,自是国事重要,没多说什么。 只是听闻皇后娘娘知道后,只是把养在身侧的鹦鹉又骂了一顿。 姜窈眼眶泛红,“谢谢殿下。” “别着急谢我,此次我们出访,是有要是在身的。” 姜窈不语,垂耳倾听。 “此次要先去中都,见过母亲后,还要去封都,与封都主议一议互贸的一事。” 姜窈不说什么,点点头,这也是她想去做的事情,有何不可。 “我已经安排好了,待明日与罗文交代清楚市舶司的事情,我们便出发前往中都。” 聊了一些时间,又吩咐伺候的人伺候沐浴更衣,二人才和衣入榻上。 姜窈闭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睡,一想到即将见到母亲,她就兴奋不已。 “睡不着吗?” 姜窈点点头,“是的,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的样子了,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安好。” 祁晟翻身将人圈进怀里,“王妃放心,母亲一定会平安,等着你去看她。” 热气弥散在四周,仅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想母妃吗?” 祁晟顿了一下,确认自己没听错,她的确说的是母妃二字。 “想的,”祁晟嗓音有些虚无,像在缥缈的夜里,略过的一阵风,“只是如今,我都忘记母妃的模样了。” “无事,以后还有我陪着你。” 38. 第 38 章 中都城,思敏被昭和邀请入宫,面见皇后娘娘。 她轻轻抬手,禀去众人,思敏方才行礼,把手中姜窈交给她的信笺递给她。 “请皇后娘娘过目。” 皇后娘娘接过信笺,未打开,而是睨了思敏一眼,“前些日子,昭和同我说有位朋友来信,没想到是姜丫头,”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你可知这信笺里面的内容。” “不知。”思敏镇定自若回答道。 皇后娘娘轻哼一声,“她在祁国过得可好?” “不如皇后娘娘亲自问一问她便知,”思敏对眼前的人毫无半点惧色,“他好不好?还不是皇后娘娘,您说了算。” 皇后看了眼前的女子,与姜窈倒是有几分相似,身上都有一股倔强的劲儿。 若不是姜窈的母亲还在她手里,她还不知如何拿捏对方。 皇后娘娘拿着手中的信笺,静默了半晌,方才说道:“劳烦你同她传一句话,就说他的母亲生辰快到了,让她有时间来一趟中都。” 皇后娘娘说完又吩咐道:“李姑姑,劳烦吩咐人送一下思敏姑娘出宫。” 殿外的李姑姑闻声,带着两名近侍,将思敏压了出去。 思敏不屑的看了皇后娘娘一眼,冷声说道:“昭和公主是一根好苗子,只可惜了有你这样的母亲。” 皇后娘娘忽然顿住,眼神死死盯住思敏,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还知道一些什么?” 思敏左右瞧了架在自己肩上的两双手,“不若皇后娘娘先放了我,我再仔细与皇后娘娘说来。” 皇后娘娘投去一个眼神,两名近侍即刻放开了思敏。 思敏左右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方才独步缓缓靠近皇后娘娘,低声在他的耳边说了片刻。 待思敏离开后,只见皇后娘娘眼神震惊地看着思敏,“你说的当真?” “若是不信,那你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思敏出来时昭和还等在殿外。 昭和赶紧上前去,拉着思敏上下打量一圈,方才安心。 “母后没有为难你吧?”昭和牵着思敏的手腕,一路朝着宫门走去。 “没有,公主不用担心。” “她是我的母亲,有时候很多事情并非我的本意,但若是有什么难处,我是可以说上一说的。”昭和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母亲比父皇更疼我,也更希望我出众些,所以会格外严苛。” 思敏点点头,不再说话,二人一道上了马车,出了宫门。 思敏作为封都来的客人,被安排到了中都城里最好的客栈。 昭和亲自送思敏到客栈,嘘寒问暖,面面俱到。 临别时刻,昭和拉着思敏说:“若是中间有什么缺的少的,你大可直接找掌柜的就行。” “好啦好啦,公主殿下,您再不回去,皇后娘娘又要担心了。” 又磨蹭了半晌,昭和才慢慢悠悠出了客栈。 而此刻的皇宫中,皇后娘娘拆开手里的信笺,瞧了半晌,眉头越发皱紧。 “李姑姑,把人叫过来,本宫有事要吩咐。” 不多时,一个身着打扮清贵的男人便被带到了殿中。 李姑姑此刻适时退至殿外。 只见他倾身向座椅上的皇后娘娘行礼,片刻后又缓缓起身。 殿中流淌着一种陌生又默契的氛围。 “何事?” 男人开口,只问了两个字。 “我需要你去一趟祁国,”皇后娘娘把手里的信笺递至男人面前,“想办法与这里面的人对接上。” “听你的。”男人接过信笺,没有多看一眼,只将信笺对折一下,放入怀中。 “你知道的,不论什么事情,我从未拒绝过你。”说完男人便转身离开,独留下皇后娘娘一人。 隔日,思敏就被皇后娘娘以暂住安置于昭和宫中。 - 祁国,京都,逢皇后生辰宴会,凤仪宫里一片张灯结彩。 后宫妃嫔,京都贵妇,皆入宫中朝贺,殿里朱佩玉环,锦衣如云,乐声绵长。 皇后端坐于建安帝身侧,凤冠巍峨,神色雍容沉静,与建安帝一同接受朝臣的庆贺。 及时已至,礼部宣布宴会开始,众臣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皇后今日的生辰由礼部主持,礼部的几位官员互相递过眼色,其中由庄奇典为首,有周谦等一众同僚。 只见庄奇典,微微鞠躬,声音不高不低,整个大殿恰好都能听到。 他说:“皇后娘娘生辰,晋王殿下却各种理由推脱,这乃是轻慢中宫,失了人臣礼数。” 另一侧的周谦也附和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后宫操持,晋王竟无半分贺言片语,不将中宫礼制放在眼里,简直令人心寒。” 话语在殿内传开,瞬间掀起了暗流涌动。 周遭的朝臣窃窃私语,众人各存心思,暗中站队。 座上的建安帝将一切收进耳中,眼底略过一丝冷沉,语气平稳,“礼部当真是关注晋王,不如朕即刻昭他回京都,让他亲自上门,跟着庄大人去学学京都礼制。” “臣不是这个意思?”庄奇典连连解释,“晋王已离京半载,是时候应当回京……” 建安帝杀人般的眼神杀过去,未说完的话便被堵在庄大人口中。 皇后适时朝座下瞧了去,只见魏丞相抬首说道:“陛下,臣有另一事请奏。” 建安帝似没听见魏丞相的请奏,对着身侧的皇后说,“爱妃,宴会开始吧!” 宫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建安帝只饮下一盏酒便离开,留下殿内众人。 男客们看见建安帝离开,也陆陆续续同皇后娘娘拜别离开。 魏丞相示意身侧的女儿,“去同你姑姑说说话。” 魏令仪端起桌上的白瓷酒盅,缓步朝着皇后娘娘走去,“侄女替姑母斟酒。” 落罢,端起酒盏,“侄女敬姑母一杯,祝姑母生辰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魏令仪从盒子里取出糕点,碧绿色,上头刻着精致的花纹,有淡淡的茶香,她解释道:“这是府中的姑姑做的糕点,姑姑你从前最爱的,父亲今日特意吩咐做了一份,让侄女带来给姑 姑。” 皇后娘娘只勉强尝了一块,便放下,整个人有些兴致缺缺,她抬了抬手,“罢了,你陪哀家走一走吧!” 魏令仪扶起皇后娘娘的手臂,牵着她一路朝着殿门离开。 众人行礼拜别,皇后娘娘抬了手示意,“都回去吧!” 旁人或许不知,今日也是锦妃去世的日子。 甘露殿宫墙外,晚风簌簌,两人隐在黑夜里。 “你说她会恨我吗?” 无人回答。 “她会记得我吗?” “……” 只有晚风的声音回应这份寂静。 李公公是早些年就一直跟在建安帝身侧的人,自建安帝立府,后又称帝,其他人都换了一遭,只有李公公没有换过。 李公公如今年岁比建安帝还长几岁,最是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嘴是出了名的严。 “陛下,晚间风凉。”一件氅衣披在建安帝的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晟儿他都成婚了,还是从未想过回来京都看我一眼。”建安帝自言自语,“我想,她大约还是恨我的。” “……” “你说是吧!” “臣不敢,若是陛下想念,何不诏晋王回京一见。” 晋王殿下祁晟,长得与他的母妃非常神似,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罢了,哪天他想回便再回。” “晋王殿下在明州乃是为了替陛下分忧,明州海盗一事如今已平定,陛下做父亲的,应当感到欣慰。”李公公顿了一下,见建安帝没说什么,便接着说:“晋王殿下如今正按照陛下的方向走,陛下不必太过忧心,龙体为重。” 两人隐在宫巷子的尽头,身后的人又逐渐清晰起来。 “姑母同你说,这时间,男人是最靠不住的动物,往后你的婚事,一定要自己擦亮眼睛。” 二人身后再无她人,只是魏令仪手里持着一盏宫灯,火光在晚风的吹拂下,闪烁着,忽明忽灭。 “侄女记下了。”魏令仪看着眼前宫殿的牌匾,一时不知如何提醒,甘露殿是皇宫禁地。 “怕什么?”皇后娘娘牵住魏令仪,哼了一声:“她的死跟我们都没关系,何必惧怕。” 魏令仪不敢妄言。 “宫中谁人不知今日是锦妃的祭日,本宫来看看锦妃,是应当的。” 说完,又感叹道:“想想她当时进宫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只可惜红颜薄命,陛下也没办法?” 话说当年锦妃进宫,是按照皇后礼制的,当时建安帝一心想要风锦妃为后,被礼部一行人阻拦,这事便无疾而终。 最后拖着拖着,就给了个锦妃的位分,听说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后锦妃一直无所出,建安帝才在众人推波助澜之下,娶了如今的皇后。皇后入宫不到一年就诞下皇太子,接着锦妃也在第三年诞下二皇子。 这些魏令仪也是听说来的,具体个中事由并不清楚。 唯恐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魏令仪说道:“姑母,夜深了,侄女送你回宫吧!” 39. 第 39 章 一行人从明州出发,走的陆路,先去淮水。 马车连日奔波,已出现倦态,空气中夹杂着潮湿水汽,拂在脸上,令人觉得潮闷。 姜窈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手里的书简随意散落在案几上。 由于不停赶路,马车难免不稳,案几上的糕点盏都移了位置,尽数歪斜倾倒,失了模样。 祁晟在一侧假寐,时刻关注着姜窈的情况,看见对面的人眉头皱了许久,睁眼问道:“王妃,前面就是驿站,要不要歇歇。” 姜窈揉了揉肩侧,低声道:“听殿下安排。”嗓音低哑,细若蚊吟,半点提不起精神。 “鸣玄,前面驿站停下,歇一晚再出发。” 暮色漫下来,马车停下,几人进入厅堂。此处驿站虽陈旧一些,堂内却人声错落,往来皆是赶路歇脚的行人。 “劳烦掌柜的,可还有上好的房间吗?” 掌柜的看着眼前的人,衣着华丽,用料考究,面色略显怠意,却遮不住贵气。 掌柜的上前说道:“有的,有的,客官您稍等。” 于是吩咐身侧的人,安排了两间上房,由专人带领上去。 上了雅间,末药说:“王妃,连日奔波,末药先替您沐浴更衣。” 祁晟跟在身后,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行,末药你安排便是。”姜窈此刻极度难受,迫切想要洗漱躺下。 此刻身侧的祁晟却接过话,“末药,你先去休息吧!王妃这边我来。” “额,好的呢?”末药看了看姜窈,赶紧溜了下去。 留下两人一前一后,愣在原地,看着对方。 姜窈问道:“殿下何事会伺候人了。” “我伺候王妃不是伺候得好好的吗?”祁晟眸子里闪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 “哪有?” “没有吗?” “……”想到上一次的事情,姜窈脸上不自觉爬上红晕。 “上次你晕倒,还是我抱你出来的。” 姜窈推着祁晟,不想让对方继续说下去:“外面人来人往的,先进去。” “王妃的意思是进去我就可以说了,对吗?”祁晟转身,将还推着自己的手牵住,轻轻一带,人就被带进怀里。 身后的门扉合上,听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呼吸逐渐攀升,变热。 “王妃……”嗓音有些黏腻。 “嗯?”姜窈鼻息顿住,浅浅呼吸,表示回应。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 嘴唇忽然迎来温热触碰,双眼被笼住,只感受到掌心的温度,姜窈呼吸停顿,睫毛在未适应的黑暗里急促跳动。 眼睛迫切想去寻找光明,嘴唇就被趁虚而入,有舌尖闯了进去。 她迎了上去,手臂环上宽厚的肩膀,四肢发软,摇摇欲坠:“殿下……” “嗯?”祁晟间歇给她回应,又像个无事的人一般,将人抱起来,紧紧箍进怀里。唇又挨上去,品尝糖糕一般,细嚼慢咽。 敲门声响起来。 “王妃,热水备好了。” 祁晟抬手捂住姜窈的眼睛,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片刻清了清嗓子方才对门外说道:“放在门口便可,先下去吧。” 门外的人闻声退下。 祁晟拦腰将人抱起来,朝着床榻走去,“王妃先稍等,我去准备。” 姜窈声音极低回应道:“嗯。”浑身力气被抽干似的,软绵绵倒在塌上。 不多时,祁晟便回来,又是一个拦腰抱,径直把人抱起来朝着浴房去。 感受着适宜温度的水,姜窈才觉得有些生机,“殿下,你先出去罢。” “我怕你晕倒?”祁晟站在一侧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我不做什么?” 姜窈抬手解外衫的动作一顿,“嗯?”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未听见回应,只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片刻,便传来皮肤接触水面,荡开的浅浅的声响。 祁晟不自觉收紧喉咙,觉察到身上不知名的燥热,他抬步出了浴房。 姜窈听见脚步离开的声音,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嘴角扬起来,又继续心情愉悦泡在水里。 待从浴房出来,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瞧见祁晟已经换了衣衫,头发丝上还有一些水珠,姜窈踱步至榻前,对方递过来一方绵软的手巾,“擦一擦。” 姜窈接过来,覆在自己的发上,不多时便觉得手腕没劲,干脆将手巾放下。 祁晟很自然的接过来,替她尽数把潮湿擦净,方才作罢。 半夜,姜窈被身侧的人翻身惊扰,慢悠悠睁开眼睛,瞧见近在咫尺的脸。 俊冷锋利的脸上,此刻蹙起眉头,“我难受?” “……”姜窈尚未反应过来,抬手想去触碰对方的额头,怎料抬起的手被对方捉住。 “我可以吗?” 皮肤接触间,姜窈听见祁晟问,说这话的嗓音含着抑制不住的情动。 “……” 姜窈还沉浸在睡梦中尚未完全醒来,只听见身侧的人忽然没了声音。 又过了片刻,耳侧传来刻意压制着的、急促的喘息。 她想转身去看,脸刚侧过去,唇就被封住 。 急促的喘息变得缓,她的脸被埋进胸膛,“你先睡。” 姜窈实在是困得难以睁眼,轻轻嗯了声,就闭眼睡了过去。 - 一行人在驿站原只想停留一夜便出发,姜窈按时醒来,身侧的榻上早已无人,冰凉一片。 “殿下?” 她起身,披上衣衫朝着门走去。 “王妃怎么还不起来呢?” 听见末药的声音,姜窈刚要开门,又听见鸣玄还在门外,一时顿了一下,停在动作。 鸣玄想到自己王爷半夜找他要热水,“多休息一下,王爷说了,明日再出发。” 姜窈回到榻前,唤了末药,末药进来,鸣玄就离开。 “我替王妃梳洗,再去食点。昨日王妃本来就没吃。” 末药一直跟在姜窈身边,时不时都会唠叨,都已经习惯了。 “昨夜王妃睡得沉,末药夜半听见好大的动静。” 末药想起夜半听到的厮杀声,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可是发生什么?” 姜窈坐着醒神,由着末药在她的头上倒腾。 “今早我向掌柜的打听,硬是没打听出半个子儿来,我听鸣玄说夜半王爷起来了,王妃可以问问王爷。” 午膳用得比明州府简单,几样时令的蔬菜,配上当地喜食的鲜荤。 厅内忽有躁声传来,几人嚷嚷着找掌柜的,不知是何事。 姜窈放下手中的碗筷,“殿下,要去看看吗?” 祁晟摇了摇头,“你继续吃,旁的事情不要在意。” 那伙人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朝着姜窈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 姜窈抬眸一看,那双眼睛似乎也有所感似的,朝着她的视线迎了上来。 片刻,视线离开,一行人快速越过他们,上了楼。 姜窈的眼睛盯着那背影,一动不动,直到祁晟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方才回神。 “王妃可是看见熟人了?” 祁晟也注意到她一直盯着那人看,便径直问了出来。 姜窈摇摇头,眉头蹙了几分,“我不确定?” “我让鸣玄去探查一番。”祁晟朝鸣玄使了个眼色,鸣玄便从身旁退了下去。 一夜平静渡过,姜窈心里却有些不安,那个人太像姜景维,特别是眼睛。 一行人如约在第二日离开客栈,姜窈在厅堂被掌柜的叫住,递给她一样类似锦囊一般的物件,“貌似是贵人落下的东西被捡到了,客人托我转交给您。” 姜窈接过,像她的东西,却有没有太多的印象,是何时丢失的。 40. 兄长 抵达淮水那日,正值淮水一年一度的龙舟节,沿着淮水河,河岸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淮水府官年逾而立之年,明州一路行来,有听见不少关于这位淮水府官的传言,百姓给了这位覃姓府官笑面虎的称号,听闻他这府官之位还是捅了前任府官刀子才坐上的。 听闻晋王殿下路过淮水府,今日特意赶到城外迎接。 祁晟不受宠的名声流传整个祁国,如今淮水府官不知起了哪里的风,竟然亲自来迎接,他还有些受宠若惊。 只是当见到这位淮水府官时刻,瞧着他一脸的谄媚,祁晟便没了再探究的兴趣。 “下官不知晋王爷到访淮水,有失远迎。” 祁晟坐在马车里,替姜窈整理散落在案几上的书简,对马车外的声音犹如未闻,待将手里的书简都妥当收起来,方才掀开帘幕瞧了瞧,那位府官此刻正在弯腰行礼,恭敬不已。 “本王如今只是途经淮水,覃大人不必多礼,起来吧!”祁晟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毫无半分色彩掺杂。 覃府官闻声,抬眼朝着马车里瞧了瞧,祁晟顺手把帘幕放下,将姜窈遮住在帘幕后。 淮水街上百姓欢闹龙舟节,路过的途中,姜窈掀起帘幕朝着人群瞧去,眼里满是对陌生场景的好奇。 祁晟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王妃若是喜欢淮水,我们可以多停留两日,淮水龙舟节持续三日,届时我可以带王妃一道走一走。” 姜窈放下帘幕,心里虽想走一走淮水,但耐不住还有要事在身,此行前往中都城,还要把母亲一道带出来。 “谢过殿下,往后若有机会再来便可。” 一行人被安排进驻到淮水驿站。 刚到驿站住下,鸣玄便同姜窈禀报,祁晟被覃府官叫走谈事情。 “你是说淮水沉船的事件是有人故意为之?” 祁晟此刻在驿站的雅间里,他面前站着的正是覃府官,覃府官面色恐慌:“下官不敢隐瞒王爷,就在沉船之后,臣府中每隔七日便会收到一封信笺,”他把信笺递至祁晟手中,“信笺中,此人威胁下官,若是下官敢报沉船事件,下官一家老少的性命不保。” 祁晟接过信笺,掀开仔细看了看,的确如其所说。 “所以你今日叫我来,是想我救你?”祁晟看破这位覃府官的用意。 “下官听闻王爷在明州的事迹,南渊海上的海盗被一网打尽,守护了明州一方安宁,王爷是心怀天下之人。”覃府官替祁晟添茶,把明州薄事虚誉大功。 祁晟面色淡然,不以为意。 “沉船之事牵涉多少人?” “伤十七人,亡……二十一人,失踪一人。”覃府官报数的语气断断续续,有些忐忑。 祁晟听完,一时竟不知要做何种反应,神色收敛,端起来的茶盏又被他放在案几上,发出一阵闷闷的响声。 覃府官听见这声音,又接着说;“下官已安排人对家属做了安抚,如今都已料理妥当,”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只是……只是下官心里不安,还请王爷出马,还淮水百姓一个真相。” 雅间里一时相对无言。 “覃大人,”雅间的门被敲响,见无人回应,又继续唤了两声。 祁晟听见雅间外连续的敲门声,侧目瞧了瞧覃府官,“应当是有什么急事,把人叫进来回话。” 雅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侍从面色慌张,连滚带爬进了雅间。 “何事如此慌张?”覃府官抬脚踢了过去,嗓音里难掩愤怒。 “大人……”侍从抬手指了指窗外,杂乱声、惊慌声一道从窗户涌入雅间。 “说,到底什么事情?” “淮水河里发现了尸体……” 覃府官听完,身体一颤,差点就倒在地上。 “覃府官,带本王去瞧瞧。” 淮水岸边,观看龙舟的百姓惊慌不已,街道上杂乱无序,四处皆是逃串的或是好奇的,朝着各方奔串,依稀能听见有人叫喊。 “淮水女神显灵啦!” “淮水女神显灵啦!” “……” 祁晟跟着覃府官到岸边,立刻吩咐覃府官调人稳住了现场的慌乱,百姓被驱赶,淮水岸边被隔离出来。 “覃府官,淮水刑部司可到了,点数,把尸体尽数带回刑部司。” 有祁晟坐镇,覃府官明显镇静了许多,顺着命令安排了下去。 “回刑部司,派人去驿站把王妃请到刑部司。”明州刑部司时,姜窈从旁协助出了不少注意,祁晟都看在眼里。 此刻鸣玄正急匆匆跑到岸边,看见祁晟,来不及看现场到底发生什么,便禀报道:“王爷,王妃不见了。” 祁晟蹙了蹙眉,心口的疼痛忽地袭来,目光凝滞住,说话的声音都有几分颤抖:“什么时候的事情?不见多久了。” 鸣玄又一五一十将事情同祁晟说完。 “覃府官,鸣玄你现在去刑部司帮忙,我晚点来找你汇合。”祁晟转身对覃府官说道:“若是你想查这个案子的真相,请务必按照我的要求来行事。” 覃府官点点头,“下官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另一边,姜窈又被关在一处幽静的密室里。 到驿站后,她原本是准备休整一下,谁知有人从窗户放入迷烟,她眼看着末药倒了下去,也顺势装晕倒在案几上。 不多时便进来一人,只听见那人在不远处末药的身侧停了停,方才把她带着从窗户跃出。 姜窈一路清醒着,恍惚间还听见了淮水岸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她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方才说道:“你们楼主当真是黔驴技穷,怎么一路到了淮水还是用的老招式。” 那人听着声音,朝着姜窈看过来,“楼主下令不能伤了姑娘,让姑娘见笑了。” 说完,便两相顾无言。 大约又过了些时间,只见那人朝着入口处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来人是那日在驿站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此刻他换了一声青色的衣衫,脸上还戴着面具。 看着熟悉的衣裳,熟悉的身影,姜窈指尖骤然攥紧,怔怔看着对方,半晌才发出声音,嗓音有些低哑:“兄长?” 姜景维取下面具,眉目间添了些沧桑,抬步往前踏出,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窈窈,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祁国。” 姜窈眼眶瞬间被泪水模糊,看着眼前的兄长,攒了许久的酸楚涌上心头,泪水从眼眶滑落至唇角,是咸的、苦涩的。她一个疾步上前,扑在对方怀里,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只是低低沉沉,连续唤了几声兄长。 压抑呜咽的溢出来,她肩膀微微耸动着:“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过了片刻,对方才将手抬起来,粗粝的指尖划过眼睑,擦去泪珠,“让你受苦了。” 兄妹二人再次相见,很多心里话一时道不完。 “兄长是如何活下来的呢?为何没有给我还有父亲母亲报平安。” 密室里幽静、黑暗,只有一盏烛光还在闪烁着。 “从南渊海侥幸活下来后,我一直在秘密养伤,想着等我痊愈后,再回中都城见你和母亲,”姜景维顿了顿,“可就在我准备回中都城的时候,便听见你来祁国和亲的消息。” 姜窈静静坐着,她很久没听见姜景维说话了,甚至声音都觉得有些陌生。 “都怪我……”姜景维说着,有些不敢去看姜窈的眼睛,躲闪着,话被咽在喉咙里。 “兄长,我并未怪你,此刻能看到你还活着,就已然是万幸,你一直都知道的,我的愿望就是咱们一家人都平安、健康的活着。” “兄长知道,一直都知道,”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愿意跟着兄长,一起离开祁国吗?我们一起去中都城见母亲。” “……” 姜窈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些犹豫,祁晟说带着她去中都城的时候,她并没有像现在的这种感觉。 “你不愿意吗?”姜景维接着问道。 “你爱上他了?”他眼神里带着些落寞,视线淡淡错开来。 “兄长,我现在已经在回中都城的路上,我们一道去中都城好吗?”姜窈说不清楚自己的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带着安慰的,又有多少是为了掩盖一些不想说出口的真相。 “好。”眼前人的回答已经让姜景维知道了答案,无需再做多余的解释。 “兄长,那你跟我一道回去驿站好吗?”姜窈拉着姜景维的手臂,像小时候跟兄长撒娇一样。 可对方却只是把她的手臂轻轻放了下来,“你安心跟着他走,我会在暗中护着你。” “好的,兄长。”姜窈轻轻抬了抬自己被移开的手臂,她已经成婚了,应当是要和男子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行。 “来人,把姑娘送回驿站。”姜景维吩咐道。 不多时,此前掳走姜窈的人便再次出现,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姜窈停下,转身问道:“兄长,他们称呼你为楼主吗?” 姜景维眉峰微微蹙起,“不是,快回去吧!下次见面兄长再同你细说。” 41. 劫杀 京都,早朝。 建安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眉眼深沉,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大殿。 “臣,有本启奏,晋王殿下渎职,扰乱朝纲。”说话的正是周侍郎,他躬身垂首,字字铿锵。 一语落罢,满殿震惊,大家齐齐朝他看了过去,无人敢出声接话。 周侍郎条理分明,句句有据:“其一,晋王私自调用明州军甲物资;其二淮水覃府官因他而死,晋王殿下未经刑部核准流程,私自抓捕嫌犯,属于私拘私审,至嫌犯死亡,有违法制。” “殿下,听说你今日个又被弹劾了。” “谁爱弹劾谁弹劾去,那帮老东西。”祁晟说完嘴里哼出一声,满是不屑。 姜窈看见了,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谁曾想到我们的祁晟殿下竟然是一个如此大大咧咧的人,对朝堂之事毫不在乎。 “你说你这跟着我往中都一走,再回到祁国,可能都要变天了。” 他们本就势单力薄,无论是留在明州还是京都,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困难的起步,始终要受制于人。 若是回到中都,姜窈能借助中都姜家的势力,或许可以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但又说回来。毕竟祁国才是祁晟出生的地方,他早晚会落叶归根。 姜窈若有所思的看着祁晟,他在一侧看着窗外的景,眼神不知飘到了何处。 只是听见他第一声说:“祁国变不变天,与我毫无关系。” 两人又在马车上沉寂了好一会,姜窈拿着书卷翻了翻,忽就探出头,问道:“末药,我们还有多久能到中都城?” 末药坐在马车前面,回头对姜窈说:“回王妃,按照现在的赶路程行,约摸到中都城还有七日。” 一行人,刚行过溪流,忽的就有人从两侧冲了出来。 为首的人身着黑衣,戴着面具,姜窈看着那面具似乎有点儿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晋王殿下,好久不见呀!”为首的黑衣人,径直看着祁晟,语气里似乎有过多的嘲讽。 “这才几年不见,您都封上了晋王,兄弟我这是要来祝贺祝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殿下,这是谁?” 祁晟放下窗帘,对姜窈说:“就是以前打过交道的一些……朋友。”他顿了一下才把朋友这两个字说出来。 祁晟下了马车,看着那人,无动于衷,并未接对方的话,只是吩咐身侧的鸣玄:“鸣玄,格杀勿论。” 祁晟话音刚落,鸣玄就冲了上去,跟着一起的还有隐在暗处的几十名影卫。 “怎么?晋王殿下?这才刚见着面就要杀我灭口是吗?您当真不知道当年那些破事,已经传到了建安帝耳朵里了吧!” 为首的黑衣人虽然嘴硬,还是拿出十分的精力来对付,唯恐小命儿不保。 姜窈跟着祁晟下车,她从前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疑惑祁晟的影卫从哪来的?想着找个时间在问上一问。 “王妃,你来我身后。” 话音刚落下,姜窈就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拉了过去,径直撞在那宽厚的肩膀上,她鼻头一疼,眼泪差点就从眼眶流了出来。 越是大场面,祁晟越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光顾着护人去了。 姜窈忍住鼻头的疼痛没出声,安静跟在祁晟身后,她现在帮不上忙,但求不给祁晟添乱。 听着刀光剑影的身音就在耳侧,姜窈下意识闭起了双眼。 过了片刻,只听见剑声停止,忽然一阵温柔滴到了自己的脸上,有血腥味蔓延开来,弥散在空气中。 “殿下,你还好吗?” 无人应答。 又过了些时间,姜窈感觉到有一双手拉住了自己,她顺着握了上去,手掌被对方握在手里,温热传来,方才感觉到安心。 “好了,睁眼吧。”是祁晟温柔低沉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声音掩盖着喘息,他抬手抚摸着姜窈的脸庞,抹去血迹。粗粝的手指摩擦着细腻的肌肤,带来了几分痒意。 姜窈睁眼,看见祁晟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身上并无半点伤痕。 那刚刚是谁身上的血呢? 姜窈回头,发现一个黑衣人就站在她的身后,肩膀处鲜血直流。 姜窈抬眼看着他,嘴里无意识唤着兄长。 祁晟指了指姜窈身后的黑衣人,对鸣玄说:“除了他,都不留活口。” 那黑衣人对着姜窈一笑,便被带了下去。 “鸣玄,启程,早日赶到中都。” - 此刻的中都城里,思敏已经开了一家自己的胭脂铺子,叫做丹城香铺,铺子门前十分热闹。 “思敏老师。” 昭和刚从皇宫出来就直奔胭脂铺子,才两日与思敏未见而已。 “公主怎么又过来啦?昨日交给你的任务可以认真完成。”思敏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昭和走去。 “老师,那些课程你知道的我都不喜欢。”昭和抓住了思敏的衣袖,嗓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昭和你要听老师的话,早晚有一天中都城是要你来管理的。”思敏语重心长的说。 “你知道的老师,我的心思对中都毫无兴趣,几位兄长倒是虎视眈眈。”昭和也忽然就严肃起来。 “行啦行啦,暂且不说,你进来吧。我这里准备了一些心时兴的吃食,你也来尝一尝。” 中都城进夏后,天气变得很闷热。思敏又做起了冰糕,把一些时令的水果和冰渣子放在一起,在夏天吃特别解渴。 思敏从冰窖中取出了已经冻好的冰糕,递给了昭和,“你尝一尝,跟老师说说味道怎么样?” 昭和接过思敏递过来的冰糕,放进嘴里轻轻含了一下,舌头差点就被粘上了。 “小心一点!慢慢尝。”思敏看着自己眼前的昭和,很难想象这个人会成为未来中都的女帝,如今她不过十四岁。 “老师,老师,这个冰糕很解渴,我可以带回去给母鹤尝一尝吗?” “你倒是个有孝心的,冰架里我还存了一些,届时你回宫的时候,我托人给你一道送过去便是。” 二人又随便聊了一些日常,思敏 便开始上课,对昭和的课程安排是分阶段进行的。现在对昭和的教学内主要体现是一些经史治国方面的内容,按照思敏的计划,后期还会涉及到一些典章制度,钱粮民生,军事谋略方面的。 这节课主要讲了朝代的更替兴衰,才两柱香的时间,昭和的心又被窗外的胭脂铺声音勾了起来。 “老师,你知道我的师傅快到中都了吗?”听着窗外的声音,昭和忽然就想到了姜窈。 “昭和,你要听课,”思敏拍了拍她的前面的桌子,“当心我去你母后面前说你的不是。” “老师才不是那样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过两日我与你一同去接你师傅吧。” “好啊好啊!许久不见,我也很是想念师傅。”昭和一边说着话,嘴角扬了起来,眼角露出了笑容。 姜窈到中都前有给思敏寄信,信中简单交代了一下现状,以及抵达中都的时间。 临近日落时分,昭和才从丹城香铺出发回宫,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带上了思敏做的冰糕。 思敏因着一些事情要与皇后娘娘禀告,便同昭和一道入了宫。 皇后的宫殿里,冰糕被放在了案几上,“母亲,你尝一尝老师做的冰糕,很是解暑。” 皇后娘娘拿起冰糕也尝了一口,对着昭和说道:“昭和,你先回宫,本宫与你老师有事商量。” 昭和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得到吩咐,便默默退出了皇后的宫殿。 “祁国的二皇子同姜窈不日就要到中都城,届时应当会有许多事情要劳烦思敏姑娘。”皇后娘娘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思敏定当全力以赴,还请娘娘放心。”思敏躬身行礼,“臣女有一个请求,还望皇后娘娘答应。” “你教导昭和功课也辛苦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皇后娘娘面前的一块冰糕很快就见了底。 “姜姑娘不日就到中都城,臣女恳请皇后娘娘放了她的母亲,接到家中休养。” 其实这个请求在思敏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之后就有提过,但因为当时的诸多不信任,皇后娘娘并未答应。 “她的母亲本就是我的堂妹,在宫里也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皇后娘娘顿了顿又说:“只是如今恐她对我心生不满。” “我曾与姜姑娘打过一些交道,她是一个懂道理的人。当时情况紧急娘娘才出此下策,相信江姑娘也能理解。” “罢了,你去吧!把她的母亲带出宫休养便是。” 二人又聊了半柱香的时间,思敏便转身去了偏殿。 姜夫人此刻还在抄写佛经,偏殿的烛光都燃了一半,隐隐绰绰的带着橙黄色辉映。 “姜夫人好,我今日过来是接你出宫的,”思敏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姜姐姐不日便到中都城,届时你们母女便可团聚。” 姜夫人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皇后娘娘她允了?” 思敏点点头,算是回应。 “多谢思敏姑娘,只是如今我还不能离开。” 42. 姑爷 姜窈一行人抵达中都城的那天,中都城恰逢暴雨降临。 一行人刚到中都城地界,就遇见了来接人的思敏和昭和。 姜窈远远看着远方矗立着的两个人,她们隐没在雨柱中,很难分清楚谁是谁。 人在劳累奔波之下,疲态尽显,等再近一些的时候,姜窈方才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孔。 一行人从淮水到中都路途遥远,马匹都换了很多次,如今总算抵达中都。 马车停在一处避雨的客栈里,姜窈同祁晟一道下车马车,二人共掌一把伞前行,行至还有半米的距离处停下。 思敏先开口,“王爷王妃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二位了。” 过了半晌,昭和才聂聂道:“师傅,你总算回来了。”声音有些低,细若蚊吟,姜窈几乎没听清楚。 原来去和亲一事本是昭和去的,却在皇后娘娘的威压之下,姜窈不得不前往祁国。 姜窈比昭和长两岁,也清楚很多事情不是她能左右的,也没必要对她生气,只是此时故地重回,触景生情,实在难以言笑,顾不上礼仪。 她于是对思敏说道:“先回宫中。” 如今母亲还在中都城皇宫,姜窈需要见到母亲才安心。 一行人又整装出发,祁晟撑起伞,伸手扶住姜窈的小臂,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他提醒道:“路面湿滑,小心些!” 他是第一次到中都城,说话做事全凭姜窈作主,他只管听令做事,保护好她就行。 中都城皇宫中,接到皇后娘娘的旨意,一行人前往皇宫中拜见。 “臣女姜窈,参见陛下,参加皇后娘娘!”姜窈躬身朝着大殿上的皇帝、皇后娘娘行礼,祁晟跟着在一侧随着她的样子也做了一遍。 “起来吧!”皇后娘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令人分辨不出喜忧。 只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祁晟不免疑惑,抬眼看了看龙椅上的中都城皇帝,那人却双目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动静。 姜窈听着皇后娘娘的声音,原来是姨母和外甥女的关系,如今多了些隔阂,两人虽未言明,却只当是心照不宣。 皇后娘娘看着一侧的祁晟,问道:“想必眼前这位就是窈窈的夫君,祁国的二皇子吧!” 祁晟回道:“正是。” 话语简短,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眼。 想到当初姜窈的梦魇,又有末药说的中毒,那个伤害姜窈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要打起精神应对。 只是皇后娘娘身侧的中都城主人,仿佛一个傀儡一般,只是静静坐在龙椅上。 “早就听闻中都地广物博,今日一见,果然如实。”祁晟说完又顿了一下,瞧了瞧姜窈的方向,又继续说道:“只是晋王妃思念母亲,现下本王也无心欣赏。” 中都城作为祁国周边的小国,城内的许多发展都是参照祁国的发展路径,例如对中都城的城主尊称为“皇帝”、“皇后”一些样子的称呼,其实是对祁国的一种挑衅。 但那又如何,祁国皇帝总不能因为称呼一事就直接出兵中都城,那祁国建安帝的脸面上也过不去。 许多事情不方便在大殿上说明,只是简单礼仪过后,便从宫中退出。 皇后娘娘留下姜窈一行人用晚膳。 酒过半巡,皇后娘娘问道:“窈窈,你可恨姨母?”, 这简直是明知故问,桌上一行人都专心于自己眼前的菜品,彷佛没有听见似的。 被点名的姜窈就不能不回应,顿了顿方才说:“窈窈不恨任何人。”话虽是这样说的,声音里面却带着低低的呜咽,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彷佛就要落了下来。 “我倒是看晋王殿下待你极好,姨母也不算乱点鸳鸯谱。”皇后娘娘语气平淡,预备就把姜家一事一笔揭过。 “……” 话落了下去,姜窈恍惚着没接住,只是问道:“姨母,我何时可以去见一见母亲。” “放心,你母亲很好,我让人已经带了过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便在宫女的带领下进来。 姜窈眼眶泛红,眼泪簌簌从面上滑落,她顾不及形象,离桌跑了过去,径直扑在素衣妇人的怀里。 “母亲……” 姜夫人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强忍着没哭出声音来,只是不住点点头,声音有几分颤抖:“窈窈,母亲很好,母亲真的很好,不用担心。” 又是在皇后娘娘面前,不方便说一些体己话,母女二人便移步至桌前。 祁晟将自己身侧的位置移了移,把空位留出来姜夫人,方便母女二人。 无人说话,姜夫人只是侧目瞧了瞧祁晟,祁晟回以一个笑脸。 “你去祁国这段时间,哀家觉得宫中孤单,便把你母亲接了过来陪哀家一段时间。” 桌上的几人不约而同放下银筷,静悄悄的,只听见很低的呼吸声。 皇后娘娘又接着说:“如今你既然回来,便把你母亲接回去吧!” 姜窈拉了拉母亲的手,握了握,才觉着实在。 “臣女谢娘娘体恤。” 一顿晚膳,吃得大家都心照不宣,姜窈一行人连夜就出宫,回了城东姜家宅邸。 姜宅还是中都王赐的,如今从外看过去,十分冷清,原来恢宏气派的府邸,如今蒙上了一些讶异。 家里的管事提前知道主人今日回来,入夜了还守在大门前,马车刚停下,管事的便上前来行礼。 管事的姜夫人从前带过来贴身伺候的,知道姜夫人被接入皇宫,管事也一直留下来在姜府照看。 “夫人,辛苦了。”主仆俩许久未见,管事的上前便顾不得礼仪,拉着姜夫人上下大量一番方才罢休。 “我还好,先招呼小姐姑爷进屋。” 姜窈被自己母亲的直白话语愣住,抬眼朝着祁晟看去,黑夜中看不清脸上泛起的红晕,但接话的语气里有几分娇羞:“殿下就安排住在隔壁的客院罢。” 又吩咐下人出来帮忙搬行李,姜窈挽着母亲的手,祁晟跟着姜窈身侧,几人一道进入府邸。 暗处,思敏敲了敲昭和的脑门,“现下算是放心了,回宫吧!” 姜府里,姜窈以前的房 间被收拾出来,祁晟就安排住在了姜府隔壁的客院,客院安静,私密性也高,还是姜窈亲自带着过去的。 临别的时候,祁晟拉住姜窈,“窈窈,要不你也留下来。”祁晟眼睛里带着写道不明的意味,“你知道的,自你我二人成婚之后,我都很少一个人入眠,如今又是在中都,你真的不陪陪我吗?”他的眼睛眨巴着,能看到夜里的星星。 姜窈听见祁晟的呼声顿了一下,窈窈是她近亲的人才会唤的名字,如今从祁晟的嘴里说出来,彷佛又是有一番别的味道,是带着暖意的,温柔的耳语。 姜窈脸红着拒绝,推了推祁晟:“殿下,母亲还等着我回去呢?” 祁晟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下去,“白日里看着你脸红的样子就想这么做了。” 姜窈靠在他的肩膀上,鼻腔里全是对方的熟悉的味道,二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 “我知道中都是你的故乡,但是若有什么事情,随时同我说,我们理应一起面对。”祁晟的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扶了扶,从淮水出发到中都城,人都似乎瘦了一圈。 姜窈点点头,“我知道的,殿下。”她纤细的手指回应着对方,“中都城是我的地盘,待处理完成中都城的事情,我便与殿下一道去封都。” 回到府中,姜夫人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姜窈敲门入内。 案几上的烛光透着橙黄色的光,有风从窗棂吹进来,忽明忽灭的。 姜窈走了过去,跪坐于案几一侧的地面,将自己的脑袋放在姜夫人的双膝上,“母亲,您受苦了。” 下人都禀了出去,母女俩手拉着手,泪水从面颊上滑落,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微弱的风声作伴。 姜夫人指尖从女儿的脸颊抚上去,“你也受苦了,窈窈。咱们身在中都城,又与中都皇室有颇多牵扯,如何能置身事外?” 说起中都城,就不得不说中都城里的姜家,姜家的家主,也就是姜窈的父亲,是随着如今的中都城主一起历经纷争后方才落定封侯的。中都城皇室一直依赖姜家的支持才坐上如今的位置,当时中都城里多方势力割据,是姜家的忠诚与勇敢,作为皇室争夺中的得力助手,功不可没。 只是后来中都城皇帝不管事情之后,内有皇室几位王子争权,外有边关隐患,姜窈的父亲便是在此时被委以重任,驻守边关的。 而她的兄长,也被安排至祁国护送香药,差点就命绝身亡。 姜家一家人,都为了皇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思及此,姜窈觉得是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便问道:“母亲可想离开中都?” 姜夫人惊讶女儿如今的蜕变,“你父亲还在边关,如何能留他一个人在中都,还有你兄长?”说道姜景维,姜夫人哽咽了。 “母亲,若是我告诉你,兄长没死,你还愿意离开中都城吗?” 姜夫人惊讶看着姜窈,“没死?”抓住姜窈的衣袖,“他当真还活着?” 姜景维是姜窈父亲战友托孤,当年战友临别前特意嘱咐改了姜姓,以表恩情。 “活着。” 43. 跟踪 合上的窗棂忽地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从窗棂处一跃而入,正是从淮水一路跟着姜窈回到中都城的姜景维。 “母亲。” 姜夫人抬手捂住自己的面颊,不敢出声,原本已经死亡的人如今好端端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放到谁身上都令人难以置信,她上前捏了捏自己养子的肩膀,方才确认是活生生的人,眼泪从眼眶溢出来。 “真好,活着就好。” 一家人得以在暗夜里团聚,又说了许久的话,方才各自回房。 此时的客院。 祁晟也还未入睡,案几前放着几封信笺,有从明州来的,也有封都来的,他只是打开几个信笺。 鸣玄从外面推门而入,“殿下,您交代的事情有进展了。” 祁晟抬眼瞧了瞧对方,放下手中的信笺,“仔细说说。” “属下按照殿下的吩咐,去查了今夜跟在我们身后回到姜府的人,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不止一拨人。” 祁晟并未说话,等着鸣玄说下去。 “跟在姜府门外的两个女子,正是昭和公主与思敏姑娘,这位公主现下称呼思敏姑娘为老师,据查是在教授一些太傅平常会教给太子的一些东西。” 中都城虽小,却也同祁国一样,官场权力争夺暗潮汹涌,如今中都城的几位王子也是在暗中各自较劲,妄图能成为下一届中都城的主人。 只是如今这位昭和公主虽未女子,难道也有争夺权势的心思,可刚到中都城看见的明明只是一位十几岁的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决心。 这件事情,姜窈会知道吗? “另一拨人呢?是谁?” “殿下可还记得从淮水出发就跟着我们的那位黑衣公子?” 祁晟当然记得,那位黑衣公子一路上对姜窈表面颇为关心,会替她挡住锋利的剑。 “我探查出,这位黑衣公子,正是王妃的兄长,姜景维。” 祁晟的眉心蹙了一下,姜景维不是死在南渊海上了吗?怎么如今又出现了,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姜公子到了中都城,便有一群人来找他,那群人应该是姜公子的属下。” 祁晟听闻,心里除了诧异之外,还有一丝担忧,到底是谁在这其中操控,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凭空消失之后,又悄无声息出现。 “鸣玄,你将这些信笺给到蛮笺。”祁晟将手里的信笺递过去,全都是盖上了晋王的丝印的信件。 - 在姜府就这么安然度过了几日,姜窈某天收到了昭和递过来的请帖,说是请姜窈参加游园会,还起了一个十分特别的名字,叫做“浣花游”。 昭和在思敏的帮助下组织了一场游园会,中都城正值百花盛开的季节,以昭和公主的名义,邀请了一批年轻的少男少女,聚在一起喝酒玩了。 姜窈跟着祁晟一起到的,原本以她已经成婚不适合参加理由婉拒的,但是耐不住祁晟的好奇,说是既然到了中都城,那就要好好体验一下中都城的民俗特色。 思敏率先看见姜窈,放下手中的酒杯便要朝她走来,怎奈又被桌上的一位少年郎拉住了衣袖,只见思敏无奈摇了摇头表示歉意。 “王妃,许久不见,可安好。” 思敏已经不是从前在明州见过的样子,她身上多了一些姜窈迫切想要拥有的东西,她很洒脱,很自由,超出如今这世上的所有人。 姜窈朝着思敏点了点头,“看思敏姑娘如今的状态,看来中都城很是适合你。” “那都是托了王爷王妃的帮助,才有如今的思敏。”说完思敏把姜窈从祁晟身侧拉开,“今日昭和备了许多中都城的美食,你不准备招待好晋王殿下?”说完还不忘朝着祁晟的方向挑眉看了看。 思敏又指了指桌上的少年们,“真是可惜了,要是你没成婚,还可以再玩一玩,看看世间百态。” 祁晟瞧见了,赶紧避开对方的挑衅,跟上姜窈的步伐,拉住了人,“王妃,你得跟我一起。” “啧啧啧,晋王殿下,你这也看得太紧了吧!”说完也拉住姜窈,“你要知道,男人如果女人看得太紧的话也不行的,你要学会适当给对方一点空间。” 姜窈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言论。 祁晟更是。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留着思敏在一侧看着两人发笑。 “好啦,好啦,晋王殿下,知道你宝贝王妃,我就同王妃说两句姑娘家之间的话,就给你把人放回去可好。” 祁晟闻言,不情不愿的,低声在姜窈耳边说:“王妃,快去快回,我在这边等你回来。” 思敏将姜窈拉入一间算是雅致的房间,一改方才的面色,“王妃,此前从明州离开,你托我办的事情,现下已经成了。” 原是离开明州之后,思敏便回到中都城,中都城是大夏的中心,思敏在姜窈的帮助下,在中都城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就是如今的胭脂铺子。 “现下凡是从中都城出去的信息,都会经过我们,后面王妃你要做什么事情便方便许多。” 姜窈点点头,眼里充满了对思敏的赞许,“思敏,我们是否能把情报网也在封都、祁国等地都建立分支呢?” “当然可以的,只是负责人这方面还要再进行筛选,一定要是你我信得过的人才行。” “大夏皇室现如今局势如何?” 当日几人面见皇帝的时候,就预见了未来的情况,大夏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将是另一番天地。 “如今得势的是三皇子,今日也来了游园会,”思敏顿了一下,“但是你知道的,我觉得有些事情,女人也能能做。” 姜窈一听,来不及做更深层次的思考,“你想要那个位置?” 思敏摇摇头,“你知道的,我不是那样的人。” “昭和?” “她可以是,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们一定要互通信息。” 二人信息对称之后,又随便聊了一些,方才离开。 姜窈抬眼,瞧见祁晟还在原来的地方,半分没有移动,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心跳从心脏开始,传遍全身。 有风吹过来,盛开的蔷薇花瓣被风吹落,有些就落在他的身侧,她提步跑过去,“殿下。” 祁晟微微一笑,“王妃回来啦!” “嗯呢,回来啦!” 两人一起方才入宴席。 昭和自觉坐在姜窈的身侧,“师傅……” “有话便说。”姜窈对昭和说恨也说 不上,就是心里有一条坎子跨不过去,说话的语气有几分低。 “师傅,对不起。”昭和比姜窈小两岁,此刻便体现了出来,小姑娘的心性单纯,容易被这种小事牵绊。 “昭和,那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的师傅,但是你知道的,我这句话,也是代替母妃说的。” “那更用不上。” 这边桌子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另一边的少男少女们已经开始了游戏。 看着花瓣在树叶上摇摇欲坠,随着风吹过来一片一片的掉落在地上,不知是谁想到一个好玩的,喝醉的人都用脸去接住掉落的花瓣,谁接的少,谁就会被罚酒。 一局结束,有个还算是长得周正的少年便被罚酒,周围的人一起起哄,“三王子就喝一杯酒,那是会惹得我们的姑娘们伤心呢?” 三王子被架起来,不喝也不是,便一口气接过了几杯,一口气喝了下去,还把空杯举起来,“都喝完了。” 姜窈抬眼看了看,又看了看身侧的昭和,便觉得思敏说得不错,有些事情,女人也能去做。 “你跟着思敏老师学习得怎么样?”姜窈忽然想知道昭和跟着学了些什么。 “思敏老师教的东西都可好玩了,都是许多我从前未听说过的东西。”昭和头头是道:“我最喜欢的那句就是女人当自强,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师傅和老师你们这样厉害的女子。” 姜窈一听,果然是思敏教出来的学生,说出的话都有思敏的影子。 今日游园会本来就是思敏为了见姜窈特意举办的,如今人也见过,姜窈没待多久,便找借口离开筵席。 回到姜府,姜夫人早已吩咐做了许多吃食,“知道你每次去这种场合都吃不了什么,今日我让厨房特意炖了鲜鱼汤。” “谢谢母亲。”几人又在府里用了晚膳,“兄长的可送过去了。” 姜夫人点点头,“他回到中都就一直在忙事情,已经吩咐人提前温着,待他回来便送去。” 姜窈也没打算瞒着祁晟此事,按照他做事的风格,想必早已查得彻底。 姜景维虽还活着,但外界的人一概不知此事,也就不方便在白日里人多眼杂的场合出现。 “母亲,今日殿下同我一道,我们一起再问你,可愿意随我们离开中都。” 中都未来不太平,姜家在大夏皇室严重是眼中钉肉中刺,不管最终是谁上位,对姜家来说都需要暂避锋芒。 “如今景维在中都,可以保护我,我便继续留在中都。”姜夫人顿了顿,又看着眼前的女婿:“窈窈就交给你了,请务必照顾好她。” 祁晟应声,点点头,“请母亲放心,窈窈既然是我的妻子,照顾她,保护她便是我的责任。” 得到允诺,姜夫人心情也好了几分,“这次你们去封都,你也去边关看看你父亲。” 姜窈点点头,“本来也是要去边关看望父亲的。” 这是她们在中都城的最后一餐,明日便准备前往边关。 晚膳结束,姜窈又把人送到客院,客院里及其安静 “你说母亲为什么不想离开中都城呢?”姜窈问祁晟。 “母亲有自己的选择。” 44. 游园会 蔷薇花墙之下,两人对立相望,远远看去只瞧见一黑一粉的两个身影。 “你确定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吗?”昭和就这么看着对方,语气里有几分失落,“姜景维,从小到大,你知道的,我一直倾慕你。” “我知道。”姜景维听完语气并无多大的起伏,平静得就像听到一句日常的问好一般。 “那你为何又要消失,现在出现了,却又要再次离开我呢?”昭和的眼底里隐隐闪着光,“我还在向别人打听你的来信,你知道我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空气中片刻的沉默。 “我们一起去找母亲,让我们成亲好吗?”昭和的语气有几分娇羞,又有些央求。 姜景维不说话,还是沉默。 过了半晌他才说:“昭和公主,你值得更好的人。” 昭和的眼里流出泪水,轻轻抱住眼前的男子,吻落在他的唇边,呼吸有几分短促,“你的意思是,允许我同别的男子这般亲近吗?” “……” “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确定了,我昭和这辈子,要么终身不嫁,要么就嫁给你姜景维。” “公主用不着这般。”姜景维垂下眼,声音克制而低沉,像是压抑着某些不该有的,翻涌着的情绪。指尖在他的袖中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你是觉得我做不到吗?”昭和向后退了半步,目光灼灼的就这么盯着对方。 “臣知道,公主一直说话算话,做了的决定很难改变。” 仍旧是回避的眼神,看得昭和在心口的火气都降了大半,“那你呢?”她顿了顿,又迟疑的问:“你真的要离开吗?” 姜景维看着眼前是女子,只是抬手拂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对不起。” 昭和听完这三个字,眼里的泪水被逼了回去,欲迈出的步子顿了下来,她笑了笑,“从前我想与你私定终身,你不拒绝。”昭和顿了顿又说:“现如今,又是为了哪般呢?” “姜景维他已经死了。”姜景维眼里平静如水,毫无半分波澜,长袖中的指尖扶了扶腰间的玉佩。 “我不相信,你不是好好站在我的面前吗?”昭和又抱了抱对方,感受着对方宽厚的肩膀,她的脸颊靠在上面,还是一如既往的踏实安稳。 “母亲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也不会同父亲母亲说你的事情,你只要还在中都,我一定会拼劲全力护着你,”她看着对方,“所以你别走,可以吗?” 姜景维没说话,欲动的嘴唇颤了颤,又合上。 “师傅她已经成婚了,你难道还留着你那大逆不道的念想吗?”昭和被逼得急了,把心底里的话都说了出去,还不解气,又是抬脚上前,踢在姜景维的膝盖处,对方却屹然不动,就那样承受着。 “你作为一个兄长,偷偷爱慕自己的妹妹,说出去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你让姜家以后如何在中都城立足呢?” 姜景维大声制止住昭和,“闭嘴。” 昭和被对方的嗓音吓到,一时没回过神来,愣在原地片刻。 “哈哈哈,闭嘴,是因为我说的话戳到你的痛处了吗?这么多年,她一直把你当做兄长,对你毕恭毕敬。” 昭和嗤笑一声,戳着对方的心窝子说道:“要是真的对你有半分心思,恐怕都轮不到我这个徒弟在你面前晃悠。”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的事情,用不着昭和公主掺和。” 提到姜窈,姜景维的声音带着愠怒,眼眶里泛着红晕,袖中的手掌握成拳头状。 “你若是执意不听,以后莫要后悔。” 昭和不再与对方争执,话落之后,便转身离开了蔷薇花墙。 留下一身黑衣的男人,久久站立在原地不动。 “啧啧啧,你看看自己这样子,”思敏看着眼前的昭和,抬起手指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宠溺地说:“不就是一个男子,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怕找不到吗?” “老师,你惯会笑话我的。”昭和听着思敏的一番开导,全然没了方才那般的要死不活的样子。 “听老师的,好好跟着学习,以后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思敏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又说:“实在不行,咱们把他抓起来不就行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还可以囚/禁男子吗?”昭和争着圆乎乎的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思敏,只觉得心底里又长了本事了。 “在我的家乡,这种事情还是有的。”思敏想了想,一时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最后是轻轻点了点头。 “兄长爱慕小妹这种也有吗?”昭和又说出自己心底里的困惑,虽然她母亲曾说过,姜景维是姜家的养子,但是在世俗的观念上,姜景维跟师傅就是兄妹。 思敏又像是吃到了瓜一般,“你仔细说说?什么兄长爱慕小妹?” 昭和嘴唇圆圆张着,察觉到自己像是暴露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抬起双手捂住了嘴,脑袋摇了摇,“没什么……没什么。”最后越说越是小声。 思敏随意想了想,瞬间便明白了情况,心里不免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看来以后在中都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 马车从中都城出发不过半旬,便抵达边关驻地。 边关守备戒严,姜窈报出了父亲的名字,又拿出信物,方才进入。 来接他们的人是父亲身边多年的老将,此前在中都城的时候,姜窈时常会在府里看见的一位伯伯,叫做杨钰,跟在她父亲身边时间很长,两人是战场上非常默契的伙伴。 “杨伯伯,辛苦您老来接。”姜窈拉着祁晟一道,微微躬身向对方行礼。 杨伯伯是个粗人,瞧了瞧姜窈,又看了看她身侧的祁晟,看出两人关系非一般的亲近,只是潺潺笑道:“没想到将军家的掌上明珠都长这般大了,敢问身侧这位……” “杨伯伯见笑了,这是我的夫君,祁晟。” 杨钰又看了祁晟两眼,眼里带着一些防备,但并未直接表露出来,只是微微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祁晟随着姜窈唤了对方一声伯伯,叫不必多礼。 几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姜窈父亲的营帐。 杨伯伯顿了一下,欲掀开营帐帘幕的手停下,说道:“额,将军在商量事情, 待我进去通报一声。” 涉及军情机密,姜窈便同祁晟等在营帐外面,不便多说什么。 姜窈和祁晟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朝着四周瞧了瞧,主将的营帐之外居然看不到任何巡逻的士兵,出奇安静。 又过了片刻,方才见杨伯伯出来把人接进去。 一入营长,姜窈便看见简陋的床榻上躺着一位病人,她疾步上前,待看清楚人之后,眼泪簌簌掉落。 “父亲这是怎么了?”姜窈看着床榻上的父亲,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奄奄一息的样子。 杨伯伯歉意地说,“是我没保护好将军。就在几天前,将军夜巡的时候,被人暗杀,中了毒。” “属下为了不走漏风声,影响士气,就谎称将军闭关在研究兵法。” “可找军医看过。” 杨伯伯点了点头,“是找人看过,但是军医也束手无策。” 姜窈收起眼泪,亲自替父亲诊脉,不多时便出来结果。 这是一种来自封都的毒,封都竟然暗杀她的父亲。 大夏和封都之间,一直在边关都会有摩擦,大夏皇帝一直派重兵驻守,摩擦才会缓和一些。 边境上的百姓虽属于各自不同的阵营,但历来交往也还算和平,两国之间也会定期互贸。 只是近年来,大夏皇帝越发势威,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有人趁此机会挑起边关祸事,姜父也可能牵涉其中。 姜窈没往更深层次思考,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的父亲安然醒来。 “杨伯伯,你帮忙去找一下这几种草药。”姜窈写出一张单子递给杨钰。 杨钰赶紧接过来,即刻便出门采买。 “窈窈,”祁晟在一侧呼唤她。 “嗯?” “早些年我曾到过边关,对这边中毒也有一些了解,要不我也看看父亲的情况。” 祁晟说完,尝试着去看姜窈的反应,发现对方听见并没有过多去追问。 即便姜窈问些什么,他现在也是愿意回答的。 姜窈眼神从床榻上的人身上回神,“殿下,你来看看父亲吧!” 祁晟应声上前,在姜父身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又停顿在他身上的箭伤上。 箭矢扎进皮肉已经被取出,伤口大范围肿胀青紫,唇色发紫,指甲盖泛着青。 这种毒叫做乌巡,中毒之人症状逐步加深,直至最后毒沿着心脉巡回,直到死亡。 “窈窈,”祁晟叫姜窈,“我曾见过被箭暗伤的伤口,与父亲的有所区别,”他顿了一下又说:“父亲这身上的伤口,太过于完美。” 姜窈也探身去瞧伤口,的确不是乱箭所为,拔箭时候伤口外翻的皮肉,受力均匀,“殿下有何见解。” “像是父亲就这么站着,等着人来伤他一样。”祁晟摁着姜窈的肩膀,手握拳头向她的肩膀处猛然锤下去,最后收住力道,离肩膀还有微末距离的时刻停下。 “殿下的意思是,父亲受伤前可能被挟制。”姜窈被祁晟的动作镇住,缓缓回神。 “对,这是其中一种猜想,咱们不妨问问杨伯伯具体的经过。” 45. 少年 “杨伯伯,您可知道父亲受伤当时发生了什么?”祁晟直接问道,杨钰对姜窈来说是从小见到大的叔叔,对祁晟来说就是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这些话由他问出口会好一些。 这一点姜窈也再清楚不过。 “你们是在怀疑我?我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害将军。”杨钰从小为人正直,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待在姜窈父亲的身边。 对于这种不问是非的问询很是愤怒,侧目朝着祁晟看去,袖口里的手指捏了捏,但是又碍于某些原因放了下去,只是愤愤说道:“将军要是能醒来,恐怕是对你这个女婿刮目相看了。“ 姜窈从小见过杨钰的脾气,最是受不得委屈的,只是如今的情况,她与祁晟是一定要问清楚的,也便顾不得那么多。 只是通过祁晟这么一问,姜窈便看得七七八八,对杨钰的顾虑打消了大半。 她朝祁晟递过去一个眼神,歪了歪头,眼神难得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样子。 “杨伯伯您暂且不要慌,我们并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姜窈上前,对杨钰躬身致歉,接着说:“只是父亲如今生死不明,又是被暗害,我们也是担心后续军营里的安危。” “你们担心将军的安危,我何尝不是呢?”杨钰心里的怒火差点就被这俩人来来回回点着,头疼得很,又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教训。 “从将军受伤之日起,我便一直寸步不离在将军身侧照顾,要是我杨钰真的有什么歹心,将军恐怕早已去见了阎罗爷。”说完还哼了一声,表示不满,更是朝着祁晟的方向瞥了两眼。 “近些日子,我们与封都的地界不太平,当日将军吩咐我外出巡查,其他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最后铁板定钉,表明这件事情不是他干的,与他并无干系。 “那将军受伤第一时间是谁通报的。”祁晟这时候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借机问道,语气不似一开始的那般强硬。 “是当时在营长外夜巡的士兵。”杨钰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根据当时的情况回答了祁晟,但是对祁晟的眼色还是算不上好。 “杨伯伯可否带那位士兵前来,我们一道与他了解一些情况。”姜窈看着祁晟在杨钰眼前受气的样子,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逗人的心思,但是又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连着捉弄人的心思都消失了大半。 “自然是应当的,”杨钰顿了顿,“只是那士兵前些日子犯了错误,自请返乡不成,已经让人关起来,我带二位过去见一见。” 姜窈听见杨钰的回答,互相瞧了瞧对方,意思不言而明。 “那就有劳杨伯伯了。” 几人从将军的营帐离开,又叫了一名杨钰信得过的守在营帐外。 - 边关的条件简陋,说是关押,也就是找了几个破旧的营帐将人看管起来,被关起来的人除了不能离开营帐,其他的活动照旧不受影响。 姜窈二人跟着杨钰进入营帐,瞧见一位非常年轻的士兵,看着年龄比祁晟还小一些。 “敢问杨伯伯,我记得父亲对边关征兵的要求是要到了及冠之年才能进军营的,为何这人看起来比军营里其他兄弟年龄都会小一些。” 姜窈朝那位士兵看去,瘦弱的身形,面色看起来黝黑黝黑的,倒是露出的臂膀上肌肉线条流畅。姜窈忽然记起来思敏曾经说过,在她的家乡,会有人专门做这一行,教导人们练习,以此获得报酬。 她又朝着少年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按照思敏的描述,这就像是多年来训练才能保持出来的身形。 杨钰对着姜窈介绍道:“这人是将军从边关集市上带回来的,听将军说是父母双亡,将军可怜才将人带了回来。” 姜窈点点头表示知晓,又问到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虽然被关押在营帐,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的惆怅,开口第一句便是问将军的情况,对姜窈的话不做理会,“请问杨叔叔,将军醒来了吗?” “小姐问你话,你只管答便是,将军的事情自会有人帮忙看着,等将军醒来,仔细着你的皮。”杨钰上去对着少年就是一脚踢了过去。 少年被杨钰这么一脚踢过去,只是膝盖处弯了弯后,便站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回道:“回小姐,属下叫做姜承。” “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姜窈听完对方的回答,只觉得脑袋了快长出东西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父亲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捡人。小时候带姜景维回姜府,如今是在军营,都还要往外带人回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要什么表情,只是就这么瞧着对方。 姜承冷不丁被人就这么盯着,对方还是一位比自己长几岁的标准的美人,他黝黑的脸上都有些红晕,朝着杨钰的方向求救一般的看过去。 杨钰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两人,便解释道:“将军……” 杨钰的话语被打断,“杨伯伯不用你解释,等父亲醒来我自己去问他。”姜窈将目光移开,不再看对方。 在场的几人都感觉到一阵微妙的尴尬,姜承更是挠了挠脑袋,一时间看见姜衡一直念叨着的女儿此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作为一个外人,他更多是不自在。 杨钰咳嗽了两声,看了看姜窈,对方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杨钰便朝姜承问道:“你务必仔细说来,将军受伤当日发生了什么?” “当日轮到我当值,我因着身体受凉,夜里精力不济,被将军看见了。”士兵说话的眼神闪躲,是对着姜窈的。 “将军一直以来都体贴下属,便上前询问我的状况,还让我回去休息。”姜承回忆那晚的情况,那天夜里的温度比往日都要低一些,平常一件外衫就可以御寒的,那天却增了一件衣衫也还是觉得冷。 “可是,就在将军离开的一刻,便有箭雨从远处飞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将军心口便中箭,瞬间便倒地不起。” 姜承悔恨当场,如果是自己再厉害一些,那支飞过来的箭就是他挡住的,而不是姜衡。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主帅受伤在军营里是大忌,就赶紧让人通传杨副将。”说着说着,姜承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哽咽,“是我自己不足够强大,才害得父……将军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害。” 几人听完姜承的阐述,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姜窈很是清楚自己父亲的脾性,遇见任何危险的时候都是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更是见不得自己的下属在自己的面前受到伤害。 “你就先待在这里吧,等父亲醒来,自会替你辩白。” 三人离开,留下姜承独自暗暗叹气。 回到营长,姜窈用杨钰买来的药材,替姜父上了药,夜里和祁晟二人也没去休息,就轮流守在营帐。 “窈窈,你很在意父亲……这种行为。”祁晟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姜窈的另一面,会因为父亲对其他孩子的关心而心里不痛快。 祁晟自小出生在京都皇宫,生父是建安帝,除了他的母妃锦妃,还有皇后娘娘在内的一众妃嫔,后宫佳丽三千不是假话,兄弟姐妹众多。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有印象有一次建安帝来看锦妃的时候带了一份别致的礼物,听说是从民间技师那处寻来的九连环,特意送给他。 祁晟那时候非常开心,九连环在他手里半天就解了出来。 又过了两天,另一位比他年长点的哥哥也带了一个九连环过来找祁晟,祁晟当场便把九连环摔在地上,九连环碎了,惹得对方哭了许久。 这件事情闹到建安帝的面前,建安帝指责祁晟不懂事,锦妃当面揽下错误,“请陛下恕罪,是臣妾没教育好晟儿。” 后来,祁晟便不再奢求这种独有的父爱,再后来,锦妃去世,他也便离开了京都,直到如今也未再见过建安帝。 姜窈正在研制另一种药方,过了许久才望着祁晟,夜里的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着,她点点头。 “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的小时候。” 祁晟看着她的眼睛,自己的身影投在里面,是清晰的,他点点头,“很早就想了解你更多一些,如果你愿意主动对我说,我乐意至极。” 姜窈捏着手里的一味药材,缓缓说道:“兄长到姜家的时候我才六岁,那段时间母亲心情不好。” 祁晟伸手,将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照着纸张上的描述接着做。 “嗯,然后呢?”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那段时间时间失去过一个孩子,自己的孩子,”她顿了顿又说:“他们或许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 “……” “那段时间兄长进入姜家,父亲又是受人之托,不免会对兄长多加照顾些。” “所以那段时间,母亲是受了挺多委屈的。” 祁晟缓步靠近姜窈,抬手抱了抱她,宽厚的手掌抚着轻薄的背脊。 “我作为他们的唯一的女儿,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有啜泣的声音在祁晟的耳侧,他说:“我知道,你不用做什么,你好好的,他们就会好好的。” 46. 醉酒 姜衡是七日后醒来的,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庞,身体瞬间僵直,呈现迎敌状态。 他虽然身体还未适应,嗓音却十分有力气,眼睛里面满是防备,厉声问道:“你是谁?” 祁晟没回答,只是转头叫姜窈,“窈窈,父亲醒来了。” 床上的姜衡听见祁晟叫姜窈的小名,嘴里也呢喃着,“窈窈……” 姜衡看着眼前的男人,单从外表上看,贵气不凡,唤人时候,眉眼间的有带着温柔。 姜窈听见声音上前,看着父亲有气无力地睁着双眼,一个躬身脸靠在父亲的肩头。 “父亲,你终于醒了。” 姜衡拍了拍姜窈的头,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柔声问道:“窈窈……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看望父亲的。”姜窈在他的肩头,头埋着不动。 “军营重地,简直是没规矩,谁让你随便来的。”姜衡虽是是骂人,语气却十分温柔,甚至有几分宠溺。 “母亲让我来的。” “……” 一说到母亲,姜衡便无话可说,再凶的话都逼回肚子里,“你母亲可还好?”他们已经许久未见面。 “母亲在中都一直很好,只是惦记着父亲。” 这时祁晟看过来,姜衡便抬起姜窈的头,“起来起来,还有外人在,这么没大没小没规矩的。” 祁晟一听外人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往下坠,眼神朝着姜窈的方向望去,直勾勾盯着对方。 “那你身侧这位是谁?”姜衡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个男人就这么看着,心里十分不爽,便问道。 “我此前在信里和父亲说过的,是我的夫君,叫祁晟,是祁国的二皇子。”此前在明州的时候,姜窈有往中都送信,那时便在信中说明了此事。 姜衡一听到祁国,便同杨钰一般,拉起防御状态。 对于国家大事,甚至是军营这种绝密非常的地方,即便是作为他姜家的女婿,也没有进入军营的特权。先不说对方人怎么样,单是身份这一层关系姜家就应该避嫌,若是被外人传扬出去,少不了一个通敌卖国,勾结外贼的罪名。 祁晟上前,“小婿见过父亲。” 姜衡打量着眼前的人,有几分熟悉,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他语气十分低沉,如同命令一般,“请你们俩,现在,立刻离开军营。” 姜窈抬眼看着父亲,想到刚刚父亲听说祁晟身份之后的种种变化,“父亲,他不是外人。” “请你们离开大夏军营。”姜衡的声音里严肃的气息仍然不减,“否则,我将按照军营的规矩处置。” 祁晟拉住姜窈,向姜衡辞行,“拜别父亲。” 当夜,姜窈便被姜衡安排的人送出了军营,二人从边关直接前往封都。 姜衡醒来,便通知军营里的人说,将军闭关研究已经结束。 杨钰被叫到主帅营帐,“杨钰,当夜当值的士兵可还在。” “还在的将军。”杨钰接着说:“他想要自请离开军营,但是军营里纪律严明,冒着风险也要自请离开,行为异常,属下便把他关了起来,只等将军醒来发落便可。” “带下去,杖毙。” - 前往封都的路途较短,一路顺畅,进入封都地界之后,木沙王子安排的人便早早等候在封都城外。 此行前往封都,祁晟身上是带着皇命的,与封都之间的贸易往来之事,建安帝在下旨一刻便体现出他的重视。 当日抵达封都的王城,祁晟几人便被安排在离王宫一刻钟路程的驿站,这处驿站是专门用于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 直到大王陛下醒来,祁晟一行人才得以进入王宫拜见,姜窈独自留在驿站,同 以木沙王子一行人为首的几位王子就站在两侧,祁晟挨个瞧了过去,几位王子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对他们的到来充满了敌意。 只有木沙王子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此次祁晟来封都,便是木沙王子在其中全力搭线。 “听闻这次的合作祁国皇帝非常重视,特地派出晋王殿下前来。” 封都王年纪与建安帝相差无几,如今却是因病缠身,拖着病体在王座上,与金灿灿的王宫相比,呈现出一股即将消失殆尽的飘渺之感,说出的话都少了几分威严。 祁晟躬身,“正是在下,父皇非常重视此次与封都的贸易一事,我等来封都都是带着诚意来的。” 封都王点了木沙,“木沙,此事由你来全权与晋王殿下对接,如果中间出了任何差错,本王将拿你是问。” “儿臣定不辱使命。”木沙王子得令,上前行礼,其他一众王子的眼睛里各有神色。 其中的一位王子更是上前,向封都王行礼道:“父王,儿臣愿意倾力协助四弟。”这位便是封都如今风头正盛的大王子,是未来储君最最有希望的人选,是得到大臣支持最多的人。 封都王点点头,赞赏道:“大王子自愿为本王分忧,理应嘉奖。”说完顿了一下,瞧了瞧二王子的方向,“老二,你也跟着大哥,四弟一起多多学习。” 闻声的二王子向前,躬身,“谢过父王,儿臣一定跟着兄长和四弟多多学习。” 朝臣们对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已经见怪不怪,各自低头,同僚之间每每这个时候,便是你知我知的,大家互不打扰,安静等待审判,保重自己的官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一场朝会下来,祁晟又被木沙拉着去商讨事情,无非是关于贸易如何让利的问题,祁晟被几位王子轮番问战,几位王子都想从中揽功,等再回到驿站已是傍晚时分。 “窈窈……”祁晟喝了一些酒,此刻说话的嘴唇都像是呢喃。 “殿下,”姜窈看着脸色微红的祁晟,摇摇欲坠的样子,她赶忙伸手将人扶住,带入房间里,“你这是喝了多少酒。”语气有几分抱怨。 她伸手探了探祁晟的额头,冰凉的手掌碰上去,感受到极致的温柔,与酒后发热的皮肤形成温差。 “末药,叫人替殿下准备沐浴。” 他们从中都一路过来,虽然都是爱干净的人,但是一路行程免不了身上产生一些异味,如今又参杂着酒气,姜窈不自觉邹眉。 眼见末药带着鸣弦回来,便将人丢给鸣弦,“你把殿下带回去。” 鸣弦看了一眼怀里的主 子,想来是被王妃扔下了,眼神里带着些心疼。 “主子,王妃不要你,那就只能属下带你回去咯。” 姜窈原是准备出驿站,找一找思敏曾经提到的一些东西的,奈何刚行至半道就发现有人跟着,于是只能在街道上随便买了一些小物件便再次返回驿站。 “末药,”姜窈叫了末药过来,“外间可还能看见那些在暗处的人。” “嗯,还在。” 姜窈想不通,怎么到了封都还会有人跟着。 到夜里的时候,祁晟已经酒醒了大半,于是起床准备去找姜窈,无奈对方门窗紧闭,祁晟只能另寻他法。 “王妃。” 姜窈一睁眼就看见祁晟的脸,咕哝着声音问:“殿下,你怎么过来啦!” “王妃,我能睡你身旁吗?” “嗯?” “外面下雨打雷,还请王妃收留一晚,”祁晟顿了顿,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我已经洗得香香的了,不信你闻闻看。”说完祁晟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男性气息忽然靠近鼻尖,姜窈半梦半醒的嗅了嗅,“嗯,好香。” “那我上来了。” 姜窈虽然没有回答,却不自觉朝着床榻里侧移了移,“你来吧!” 祁晟坐在床榻上脱了外衫,上了榻,转身又把姜窈搂在怀里。 “听鸣弦说今天你们外出的时候被跟踪了?可知道是些什么人。” 姜窈闻着沐浴后的香气,转了转身体,使自己整个人趴在祁晟的身上,“不知道。” “那你明天还想外出吗?” “殿下明天还有时间吗?若是有时间的话我们明天可以出去走一走的。” 姜窈说完,呼吸逐渐绵长起来,到后面,不管祁晟说什么,姜窈都回答“嗯。” “我可以吻你吗?” “嗯。” 祁晟低头,将自己的唇贴在姜窈的唇上,柔软和柔软贴着,像是两只小猫一样,互相舔舐着对方。 闻着姜窈的呼吸,祁晟忽然不满足于现状的舔舐,舌头灵巧地趁着对方呼吸的闯进去,去汲取更多的东西。 “唔,”姜窈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迷迷糊糊推了推对方,奈何对方的身板顶得住自己的两个人,她只得将手掌轻轻搁在两人之间,“殿下……” 祁晟伸手将两人之间的手掌缓缓抽出来,越过柔软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我……”他顿了一下,没接着说。 呼吸就近在耳侧,“嗯?”是疑惑。 “我可以摸它吗?”祁晟的语气翻涌着滚烫的欲望,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有一些干涸。 “嗯?” 感受到温热的手掌,姜窈才知道祁晟问的是什么? 那种异样的感觉从背脊逐渐攀升,她咽了咽嗓子,没说话。 没得到回应,祁晟以为被姜窈拒绝,于是手掌逐渐离开,身体也跟着离得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候,姜窈贴了上去,双手环住祁晟的肩膀,柔软被手掌完整接住,“可以的,殿下。” 得到明确的应允,祁晟呼吸急促起来,将人紧紧揉在自己的怀里。 47. 条件 封都之事不如想象中的顺利,到封都的第七日,封都王在王宫忽然暴毙而亡,整个封都都因为丧葬一事和新王继位的事情忙碌,封都城笼罩着低沉气压,所有人员进出皆被一律禁止。 祁晟作为祁国派出的外国使臣,互贸一事便也被耽搁下来。 祁晟正在驿站的书桌前提笔准备回从祁国的来信,提笔间隙顿了顿,听到鸣弦问: “殿下,你觉得封都下一任新王会是谁呢?” 祁晟听闻恍惚了片刻,灰青色的墨水从鼻尖滴落到宣纸上,晕染出一朵似云似雾的墨痕。 祁晟摇了摇头,没说话,又重新蘸了墨,把断续的信笺续上。 鸣弦也不再说话,房间里只能听见笔走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你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外面找末药聊聊天?”祁晟放下笔,抬眼朝着鸣弦看去,瞧见鸣弦脸上忽地泛起红晕来。 祁晟嘴角扬起来,“真是没出息,”掀起桌上的宣纸递给鸣弦,“安排送去李观澜处。” 鸣弦接过便出门。 门刚打开,祁晟就瞧见姜窈抬手敲门的模样,“王妃怎么过来啦!” 姜窈对着正欲行礼的鸣弦点点头,便朝着祁晟走去,脸色上有几分难得见的急促。 “殿下,消息可传来了?” 祁晟摇了摇头,上前拉住姜窈,立在自己的身侧,“王妃莫急,我们静观其变。” 姜窈看着祁晟的眼睛欲言又止,“殿下,或许,合作对象并不是非要木沙王子呢?” 祁晟注视姜窈的眼睛,她眼里亮晶晶的,低沉说:“愿闻其详。” “当初在明州的时候,思敏离开也是逼不得已,木沙王子做事有时候会比较极端,还请殿下小心为上。” 姜窈说完,又自觉这样评价祁晟的朋友并不妥当,于是垂眸又说:“抱歉。” “为何要抱歉呢”祁晟抬手,抚上姜窈因为着急来找他,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 姜窈垂下的眼眸抬起来,眨了眨。 “我都知道。”祁晟的声音有些虚,是一种不自觉的,像是犯错的小狗一样。 “嗯,” “……” “你是说,你都知道?” 祁晟点点头,抚摸着的那缕头发被他撩起来放在姜窈的耳后,指尖不受控制地划过耳廓。 姜窈一阵瑟缩,耳廓的敏感之处被触碰,她不自觉朝着相反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不能摸吗?”祁晟用上另一只手,扶住要偏向的脑袋,疑惑问道。 “……” 姜窈抬起紧握拳头,放在祁晟的腰侧,转瞬想了想,自己也是瞒着祁晟做事,也没有资格责怪对方的知情不报。 祁晟看着姜窈,身上熟悉的香味飘进鼻腔里。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窗外的风吹进来,拍在两人的脸颊上,二人才恍惚转醒。 - 转天,祁晟收到二王子的邀请,请帖送到驿站来的。 祁晟此前与这位二王子只是见过两次,一次是当时面见封都王,再次是木沙在酒楼喝酒,二王子上来敬酒,两人喝过一杯。 只是如今这二王子在这种特殊节点邀请见面,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二人放下手中书简,互相看了一眼。 姜窈摇了摇头,“如今这封都未来的王还没定下来,若是殿下此时与这位二王子见面,恐怕会对殿下有不利影响。” 祁晟亦是认同,如今递给李观澜的书信没有回信。 “但是王妃,我想试一试?” 姜窈眸子还是看着对方,祁晟顿了一下继续说:“如今出城被禁止,一直待在驿站也不是办法。” 姜窈忽然笑了,很难得见着祁晟这般低沉的模样,“或许我有办法试试呢?” “……” “前几日,我让末药送去给思敏的信笺,目前思敏已经回信,正在往封都城的方向赶来,预计明日就能抵达。”姜窈略去她与思敏商量的一部分信息,同祁晟说道。 “思敏原就是生长在封都的,她到之后,一定会有办法。” 好在二王子的请帖是在几日后,待思敏到了,再商量去或不去也来得及。 “去,当然得去的。”思敏拉着姜窈,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如今刚到,又拉着说个没完。 姜窈眨眨眼睛,“你确定?” 思敏点点头,“请你相信我,也请相信封都这位未来的王。” 姜窈一听,更是惊讶,压低嗓音,“你说二王子会是封都未来的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思敏没有正面回答姜窈的问题,只是说:“反正你就相信我就行。” “那我不信?”像是两个豆蔻年的少女,一定要问个明白。 思敏无奈,“进城的时候二王子来接的我?”她舌头打结似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的关系。” 思敏天生就被定义,与生母早亡的二王子倒是能说的上话,当时思敏被木沙下毒要挟,随着木沙一起前往祁国,与二王子断了联系。 离开明州后,思敏又重新与二王子建立了联系,如今局势难辨的情况下,思敏就是回来协助二王子的。 “我会同你们一道去赴宴。” 末药吩咐驿站上了一些茶点,暂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待末药刚离开,思敏又同姜窈说起来。 思敏从案几上取下一块糕点,咬在嘴唇里轻轻抿了抿。 “此前咱们不是商定准备在封都城也建立一处情报联络处吗?这两天我去集市上再打探打探,做些什么样子的声音会比较好。” “行,若是缺银钱,你同我说便可。” 姜窈作为祁国的王妃,许多事情是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不过幸好有思敏,她只管出钱,思敏去做。 “知道的,王妃有钱,不比我这个平头小百姓。” 思敏又贫嘴,姜窈从未与她计较。 姜府在中都城算是名门,与中都皇室关系密切,姜家自己也经营者一些香料方面的买卖,姜窈在金钱方面是不会短缺的,何况如今又是晋王妃,祁晟也没亏待过她。 “现在身上的毒,都解了吗?”思敏问姜窈。 当初中都城匆匆忙忙走 一趟,皇后那边还是思敏去劝说的,把解药给了姜窈。 “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解了就好?像我一样,以后没有能捆住自己的东西才好。” 二人会心一笑。 - 二王子的宴请选在了封都城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 下车后,姜窈仿佛像是进入了迷宫一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思敏则不同,径直选了一条道路就往前走。 姜窈看着思敏的背影,轻快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她朝祁晟点点头,两人抬脚跟上了思敏的步伐。 “敏敏。” “木石,都说了,请你叫我的大名。” “敏敏叫起来比较顺口,而且这么多年,已经叫习惯了。” 还隔的远远的,姜窈就听见了人叫思敏的名字,待上前看清楚,不是二王子又是谁。之前在殿上见过,二王子身着官服,也算是气宇轩昂,如今再见面,看着年纪比思敏还小一些,在思敏面前像个弟弟一样。 二王子站在众人对面,眼神一直盯着思敏,毫不避讳,声音都是轻快的,“木石见过各位。” 姜窈瞧了瞧思敏,“哦”了一声,笑了起来,“见过二王子。” 如姜窈对思敏的了解,说完话便立刻接到思敏递过来的一记眼神刀子。 二王子作为主方,招待几人入座,思敏要坐在姜窈身边,被二王子叫了一声,又挪了位置,坐到对方身边去。 姜窈看着,安静坐在祁晟身旁,嘴角不自觉扬了扬,抬头,便撞见祁晟低着头正看着自己。 “……”相顾无言的两人,就这么愣了片刻,直到侍女端着菜碟鱼贯而入。 旧王的丧事终于过去,大王子因为丧服期间生病,如今一直待在自己的府邸里面养病,而木沙作为四王子,因为丧服期间犯了禁忌,被大臣弹劾,如今也是按兵不动。 封都一日无王,大臣们就一日不安,总是催促着新王几位。 原来二王子是最不得封都王看中的,如今也是被大臣们推上前来,暂时代理处理一些要务。 思敏不避讳在场的任何人,直接问木石,“你怎么想的?” “如今上位称王,只怕明正言不顺,你知道的,我此前一直没有得到父王的重视,如今要是做了王,也只怕是群臣的傀儡而已。”木石说话的声音很低,过程中还不时看了姜窈和祁晟的方向。 姜窈和祁晟哪有不知道的呢? 两人看了对方一眼,祁晟说:“贸易之事,或许二王子可以试试,此事若是成功,那就是未来有利于封都百姓的事情。” 木石十分感激地看着祁晟,又往祁晟的酒杯里面添酒,酒是封都当地自己酿造的,有一股辛辣霸道的味道。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晋王只管直接说便是?” “若是哪一日我同木石兄弟一般处境的时候,还请你务必出手相助。” 姜窈一听,心里瞬间冒出一个及其大胆的想法,祁国如今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建安帝又还健在,于是这个想法又被她藏在深处。 48. 别扭 新任封都王在群臣的推举下,正是成为封都之主。 二王子,是现在的封都王,已经正式接管王宫的事务,姜窈一行人被安排住到二王子原来的府邸,互贸一事算是敲定。 姜窈住的地方叫揽月阁,王贵的府邸自然是比驿站环境舒适,幽静清幽,无人打扰,连着几日,她和思敏都在一处。 思敏原在丰都城,对封都各处都有了解,带着姜窈也连着逛了好几处铺面,更是借此机会“打卡”了封都美食。 “你说你,这都看了四家铺面了,你还没想好选择哪一家,货比三家足矣。”思敏把手里的选址图放在桌上,端起桌上快凉了的茶抿上一口。 姜窈对于新铺面的选择提出了新的看法,对选址一事上,慎之又慎。 选址图被姜窈接过来,指着上面的地址同思敏说道:“你想想思敏,咱们这次是卖的祁国运过来的货物,选址上可不像选胭脂铺面那般来。” 定下来卖祁国各地运往封都的物件,这事情还是姜窈的主意,既然互贸一事已然确定下来,王令颁发后,在封都做生意买卖祁国风物就是合理的。 “那你家殿下可有什么建议呢?选址方面?” 思敏对做生意,比不上制香世家出来的姜窈,这事情还得对方来定夺。 说起祁晟,自从驿站搬出来之后,他俩便分开住宿,姜窈也连着好些日子没见过他,想到此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你们是夫妻哎,这些事情理应商讨的。”思敏看着姜窈皱眉,担心起好朋友的感情来。 “殿下应当是有事情忙着,明日我抽空问问他的意见。” 祁晟与新任封都王之间的事情也确定,理应改日就要出发前往明州的,明州一堆事务还需要处理。 夜晚时分,在府邸用完晚膳后,姜窈就在屋子里看一些书简,写的都是封都的风土人情,看得姜窈人都不住地打盹。 “王妃,王爷回来了。” 末药敲门进入屋子里,同姜窈说。 “殿下,”姜窈追着祁晟的背影上去,脚步都比平日快一些,夜里看不清,脚差点被路牙子上的石块绊倒。 祁晟听见姜窈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扶人,片刻之后收回手,眼神朝着姜窈的脸上瞧了瞧,又迅速收回一些,“王妃这么晚还没休息。” “我都几日未见着殿下,有些事情想要与你商议。”姜窈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盯着祁晟的脸上,不由自主多瞧了瞧。 二人立在黑夜里,离对方不过半米的距离,却谁都没再上前一步。 祁晟察觉到视线,眼神有些躲闪,幸而对方看不清晰,“今日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漱,王妃若是有事,我们可以明天说吗?” 姜窈望着祁晟的眼光暗淡下来,不明所以。 从成婚到今日,祁晟是第一次有事情避着自己。 “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姜窈不放心,又真诚再次发问。 幸好现下是在暗处,不然她就能看见对面的祁晟的脸上正在发生着变化。 祁晟收在袖子里的手指而握紧又松开,沉声说了一句抱歉,转身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鸣弦跟着,越过姜窈的时候,说道:“王妃早些回去休息,主子今日的确有事。” 姜窈还站在原地,紧蹙的眉头过了良久才放松下来,她对末药说:“末药,我们回屋。” 末药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说话都有些结巴,只是跟在姜窈身侧,进入屋子。 原本放在案几上的书简被姜窈亲自收起来,末药上前伸手帮忙,被姜窈打断,“末药,你自己去休息吧!”声音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 "王妃,那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姜窈心不在焉点点头,听着末药的脚步声出去之后,方才往床榻方向去,自行退了外衫后,上了榻。 她就这么躺着,望着从窗棂进来的月光,忽然觉得刺眼,眼睛不由自主红了起来,怪疼。 “主子。” 鸣弦跟在祁晟身后欲言又止地叫了一声,眼神也朝着祁晟的面上看过来。 祁晟顿住,心口忽然发疼,很熟悉的那种感觉。 他强撑着问鸣弦,“现在变化很大吗?” 鸣弦思索再三,才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不太大。” 声音几乎隐没在黑夜里,祁晟仿佛自己耳鸣。 算了算时间,距离上一次服药的时间已至三年。 祁晟自从京都被流放至边关后,为了逃避各路追杀,偶然在一位老师傅的那处寻得一种药,名叫换颜丹,服下丹药后,人的面容会在三年内幻化为一副新的面容,但只要三年之期一到,便还是会恢复原本的容貌。 当年离开京都的时候,祁晟还是孩童模样,在边关躲躲藏藏几年,服下丹药后才得以过算是安全的日子。 如今若变回原来的样子,与自己本来的计划就是相悖的。 祁晟让鸣弦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借着橘色的烛光看着镜中的自己,身体微微后仰,嘴角咧出笑容,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烛光下。 过了片刻,祁晟起身,推开了门。 合上门,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眸子看向床榻上的女人。 “窈窈,”祁晟垂手,指节拂过眼角的泪痕,心道,果真是哭了。 “李观澜回信了,年年在明州被养的很好,”说完似乎察觉到一声低低的呜咽,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明日,等明日我就见你。” 祁晟就这么在床榻前坐着,担心自己压住锦被,他把抬手把锦被往睡着的姜窈身侧捋了捋,方才落座,宽大的手掌不忘握着纤细的。 回到休息处,鸣弦又被叫了过来。 “鸣弦,今日再出去找一下那位老师傅,实在不行就传信给蛮笺。” 当年遇见这位老师傅,是在边关地带,边关人多复杂,各式各样的人都存在,能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 鸣弦跟在祁晟身边也有一段时间,这是祁 晟第一次如此着急要见着一个人,甚至连平日里几乎用不上的蛮笺都要参与进去。 鸣弦回复收到,又把手里的斗笠递过来给祁晟,这是交代他买来的,“丰都城的东西都比较花哨,这是我拜托末药做的。” “末药可有问你什么?”祁晟忽然警惕地问,手里拿着斗笠翻着看了看。 “末药问了斗笠是给谁用,我就说这几日主子感染了风寒,怕传染给王妃。” 祁晟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墨色的斗笠,与他身上的衣裳几乎融为一体,颇有几分侠士风范。 - 姜窈刚梳好妆,就听见屋子外热闹的声音,她侧耳听了一下,仿佛听见了思敏的笑声,姜窈不由自主的说:“思敏是遇见什么好事儿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末药不知,要不王妃一起出去看看?”末药昨夜就见姜窈的心情不好,若是和思敏姑娘能谈一谈,笑一笑,那在丰都这个陌生的地方也是极好的。 “走吧,你随我一道。” 姜窈刚提步跨出门,远远就瞧见一个全身黑色的带着斗笠的人,仔细辨别一番,那不是祁晟又是谁?身材高挑匀称,姜窈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才走近去。 “呀,王妃起来啦,”思敏几步上前拉过姜窈,“晋王说是感染了风寒,戴着斗笠来见王妃呢?” 姜窈定住,朝着祁晟走去,仔仔细细瞧了他一番,抬手想先开斗笠看看人,手腕却被对方捉住。 “好点了吗?”姜窈自诩半个府医,“殿下让我瞧瞧。”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商量,祁晟不忍拒绝,半晌才说:“晚些可以吗?” 思敏一听,吃瓜一般又凑上来,“啧啧啧,真夫妻就是不一样,还玩情趣这一套。” 姜窈:“思敏……” 祁晟:“封都王今日没传诏思敏姑娘吗?” 思敏一听,一个头两个大,木石一天不见她都不行,非说什么天选之女,有她在封都才能安稳。 “抱歉,打扰二位了,”说完拔腿就跑,还不忘回头吩咐姜窈,“王妃铺子地点定了别忘了告诉我。” 一溜烟的,思敏就见不着人影了。 “你昨日就是想同我说铺子的事情?”祁晟透过斗笠的面纱看对方,瞧见她眼睑下青紫一片,心脏开始抽疼。 “对的,原定就是要做一些祁国的生意,殿下定然是比我了解的,因此想问问殿下的建议。”姜窈看不见祁晟,只是尽可能透过斗笠面纱去看对方,双眼看得十分认真。 “王妃想选什么地方都可以?介于昨日惹王妃不痛快,铺子的钱就我来出,算是给王妃赔罪。” 姜窈知道祁晟有钱,作为一个皇子,自然银钱方面是阔错的,只是也不应当随手就花出去。 “殿下可愿意陪我一道去看看铺子,我跟思敏看了几家还不错。” “自然是愿意的。” 祁晟昨夜就在反省自己的行为,对姜窈说的,唯命是从便是。 “鸣弦,吩咐人备好马车。” 49. 兰月节 思敏出了府邸本想在集市上自己找个清净地躲会儿,不料刚落座,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思敏姐姐,可算是逮着你了。” 说话的人正是木石的近身侍卫,常听木石叫他青崖,如今木石作为封都王,不便随意出入王宫,许多事情都是交给这位近身侍卫青崖来办。 思敏无语地给了对方一记白眼,没说话,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青崖一动不动,思敏得罪不起,主子的命令当然也是不敢违抗的。 思敏缓了片刻又叫了掌柜的过来,点了封都的特色冰凉饮,懒洋洋朝青崖撇去一眼,“你们封都王很闲?” 青崖虽长了一张嘴,这时候却说不出话来,封都王如今正忙着处理政务,连见个人都要安排他来请进王宫。 “直接说什么事情便可。”思敏看着青崖欲说不说的样子,也能体谅他的难处,作为一个侍卫哪里敢去诟病自己的主子。 打工人哪里有容易的。 “主子说,请思敏姐姐进王宫是有要事相商量。” “青崖,你吃冰凉饮吗?” 店小二过来,承盘上放着两份冰凉饮,思敏将其中一份推到对面靠近青崖的位置,问道。 青崖连连摇头,后立刻站在思敏的一侧,“属下不敢。” 思敏笑笑,故意逗趣他,“你要是不吃冰凉饮,我就回去告诉你主子,说你欺负我。” “思敏姐姐……” “好了,不逗你了,你离我远点,等着吧!” 王宫自木石上位后,从宫门到内殿,所有能换的人都被木石换了一遍。 思敏进入内殿,瞧见木石还在处理事务,“还在忙?” 木石放下手中事务,抬眼瞧着迎着他走过来的思敏,眼睛里的光都比平日里还要明亮些。 “思敏姐姐,你总算是来看我啦!” 青崖见过了自己主子的两面样子,在群臣面前是定夺封都事务的封都王,在思敏面前,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对思敏的态度与对群臣的态度是判若两人。 “都说了,不要叫我思敏姐姐。” 青崖听着两个人在拌嘴,立刻知趣悄无声息退下。 思敏见木石还在案几前,嘴上虽说着斥责的话,心里却对这位封都王十分敬佩。 “思敏姐姐你瞧瞧,”木石把群臣递上来的折子给思敏瞧,“一群老东西,近日来天天上折子,要我定下来封都的王后。”嘴上骂着群臣,眼睛却一直看着思敏的眼睛。 思敏懂木石的意思,但是她志不在此,这辈子是不可能再与人成亲的。 她接过折子,低头认真瞧了瞧,用尽十分的心思帮忙甄选,看得木石的脸一阵青一阵绿。 “封都这辈子的王后只能是你,若是你拒绝这个位置,那就让它空着便可。” 思敏抬眼,直直朝着对方望去,没有说话。 “我知道思敏姐姐的心思,自然也不会阻拦你去做任何事情,封都永远都是你的家,你的后盾。” 思敏听完后,抓起案几上的折子,点火,不一会儿,全都燃烧成了灰烬。 “木沙死了。” 思敏像是没听见什么似的,有抬眼确认了一遍。 “木沙死了。” 思敏顿了片刻,方才缓缓说道:“死了也好,谢谢封都王。” 木石看了看对方,眼里有些东西,看得木石很不爽。 “你曾经喜欢过四弟吗?” 思敏摇摇头,身体忽然觉得有些累,嘴里沉沉说道:“并未。” “我让人准备了玫瑰冰酥酪,你最爱吃的。”木石朝着殿外吩咐。 思敏打断了,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刚刚在市集上吃过两碗,现在不渴。” “那改日再给你送到府上去。” - 铺面在封都的选址终于落定,这日姜窈带着思敏一道去看铺面。 正逢封都城的兰月节,街道上增添了许多有意趣的物件。 末药跟在姜窈身后,手上抱着许多吃食,时不时看着新鲜玩意儿三人都要驻足停留观赏片刻。 姜窈瞧上了一副好看的面具,叫商贩取了过来,放在脸上比划着,“末药,思敏,好看吗?” 末药嘴里还吃着糖糕,嘟着腮帮子不停点头。 思敏像是有心事一样,姜窈等了片刻也不见她回复,于是放下面具,抬起手掌在思敏眼前晃了晃。 “思敏。” 叫了两声,思敏才回神过来,一双眼睛空洞地瞧着姜窈,“怎么啦!” 姜窈从末药抱着的糖糕里面取了一块,放在思敏的嘴里,“甜不甜?” “甜。”说出来的话干瘪瘪的,听见来像是枯枝落地一般。 “那就好。”说完朝末药眨了眨眼睛。 “你说你上次去王宫回来后,就见你整日忧心忡忡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选址的事情是祁晟带着鸣弦定下来的,自然铺面的租金也是祁晟出的。 行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人从身侧擦肩而过,思敏望着姜窈,“我不知道我是否做错了事情。” 姜窈像是心有所感似的,拉着思敏接着往前走,“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去纠结结果的对错。” 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说:“有些事情,即便知道结果,也是会选错的,不用给自己太大的负担。” 思敏听见这句话,眼睛里的光在黑夜里更亮了一些,伸手从末药的怀里抓了一块糖糕,尝了一口,笑起来:“我就说是甜的。” 姜窈看着她笑了笑,“铺面里你有什么想卖的物件吗?” “情报?王妃买不买呢?” 思敏刚问完,有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圆圆的看着姜窈,“你们和好了吗?” 姜窈摇摇头,“不知道?” 祁晟最近也是忙着自己的事情,跟姜窈基本是白天见不到的状态,夜晚的时候,偶尔两人能打个照面。 “不知道什么?”忽然从嘈杂的人声传来一阵低沉熟悉的声音。 姜窈听见这个声音回头,瞧见祁晟正带着鸣弦朝他们走过来,夜里橙黄色的光在他的背后,使他投射出一道影子来,人来人往处,灯火阑珊。 祁晟没戴着斗笠,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看 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殿下?” 祁晟走过来,眼神瞥了一眼姜窈身侧的思敏,思敏侧头,表示知道了,“末药,鸣弦,你们俩先跟我去看看铺面去。” 末药抱着糖糕,转身的时候还不忘把糖糕递过来给姜窈,“王妃,糖糕还要吗?” 思敏拉着末药就走,“好末药,再不走,咱们就该被甜腻了。” 陌生的人群中,两人就这么站着,“忙完了?” “对不起,王妃。”祁晟一听姜窈语气不对,赶紧接过话来就道歉。 “我不是很懂殿下什么意思?” 姜窈就这么一问,祁晟也不敢再说话。 她想要听的不是简单的道歉,夫妻之间心生嫌隙是最要命的,祁晟有事情瞒着她,她心里不痛快是真的。 但是她也没有权利要求祁晟全盘托出,这是她自己的底线。 最好对方也不能问自己的事情,便是两相无事。 “这位官人,要不要给夫人买个面具,”商贩取下面具递给祁晟,“这是封都城卖的最好的面具,叫做双重星,寓意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祁晟拿着手里的面具不知所措,试探地瞧了瞧姜窈,没出声。 商贩是个有些经验的,“小夫妻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夫人何不原谅这位官人。” 双重星面具从祁晟手里转移到姜窈手中,她知道自己脸色肯定有些难看,于是顺手把面具戴在脸上。 祁晟连忙把商贩的钱付了,自己也拿了另一个,戴在脸上。 戴上面具,瞧不见对方的表情,祁晟只好离姜窈越来越近,有行人追逐而来,他伸手就把姜窈搂在怀里。 待行人离开后,祁晟又放开,如此往复,姜窈就像是一个陀螺一样。 “你不累吗?”姜窈就差递过去一记白眼。 哪知道祁晟一听到累,立刻蹲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王妃累了的话,我来背着你。” 姜窈瞬间像是吃了一记很闷的拳头,哪家夫妻吵架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祁晟就这么蹲着不动,过了片刻,周围人群逐渐聚集起来,姜窈甚至听见有人说:“姑娘,跳上去,不要害羞。” “这位官人倒是会体贴娘子的。” 姜窈庆幸自己脸上戴了面具,不然大家都能看见她脸上正在泛着红晕,她弯腰屈膝,在众目睽睽之下,趴在祁晟的后背上。 宽厚的,令人安心的。 “祁晟?” “嗯?”祁晟耳侧忽然有热气扑过来,耳朵泛起酥麻感,他强装镇定回,“王妃你说。” “我决定,原谅你了。” 很低的声音,参杂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祁晟还是听见了,他手腕使出一个向上的劲儿。 姜窈在他后背上颤了颤,双手不自己搂住他的脖颈,听见他说:“走咯,去看铺子去。” 铺子距离两人不过百米的距离,祁晟就这一直背着姜窈到铺面。 姜窈察觉到祁晟没动,才抬眼,瞧见对面三个人各有所思的笑容。 还是鸣弦率先上前说道:“王爷,京都的来信到了。” 50. 京都来信 沉沉夜色,新月如钩,人影晃动,街边酒肆茶坊烛火映着窗棂透出。 祁晟接过鸣弦递过来信笺,明明传信前往京都已过半月,却如今才收到回信。 祁晟就在几人目光灼灼之下拆开信笺,眉头忽地蹙起来,片刻,又将信笺递给姜窈。 姜窈接过看了一眼,信笺赫然写着,“京都骤变,速归。” / “啊……有鬼啊。” 年轻侍女的尖叫声划破长夜,鸦雀被尖叫声惊起,几只狸猫也再屋檐上窜下跳,发出慌乱的叫声。 年纪长的嬷嬷从惊慌中迅速冷静下来,掌住手里的灯笼,声音带着些故作镇定,“鬼叫什么?丞相府的规矩都白学了。” 一声斥责并未对眼前的年轻侍女起到任何作用。 侍女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指着前方的隐蔽住,隐在夜色里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嬷嬷伸手将侍女拉住,牵着一起向那处走去,脚步虚浮。 待二人靠近些,就在假山石的背面,一颗人头赫然搁置在地面上,眼睛还死死盯着去探寻的两人,嘴角似有似无,隐隐有些血迹。 侍女当场晕倒了过去。 嬷嬷手中的灯慌乱间也掉在地上,灯笼缓缓朝着那颗头颅滚去,停在头颅的正前方,瞧好挡住了那一双可怖的眼睛。 “来人呐!” 丞相府位于京都南街上,家住魏长河,是当今皇后娘娘魏长熙的兄长,品行端方,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家中有一女叫魏令仪,是京都名门嫡女典范,奈何从小体弱多病,听闻早年在淮水一代的寺庙中静养,前不久才回到京都。 “慌张什么?”说话的人是丞相府多年的老管家,叫周叔。 苏嬷嬷指了指灯笼的方向,周管家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眼神忽地一紧,片刻又恢复一贯的笑脸,“你看看苏嬷嬷,都多大年纪的人了,一个灯笼有何可慌张的。”说完就暗中朝跟着自己的几位侍从使了使眼色,侍从上前,一根麻绳附在苏嬷嬷的脖子上。 片刻,苏嬷嬷便断了气,周叔还不忘指了指苏嬷嬷身旁的侍女,侍从便提着匕首,上去有给两人各自补了一刀。 直到看见潺潺血水从心口流出,方才将尸体随着那颗头颅搬了下去。 东街上,宫门口,皇宫还处在沉睡中,隐约能看见冒出的金殿的一脚。 几位赶早朝的同僚聚在一处,几处商贩的门前也挤满了人。 “各位大人真是早,欢迎光顾小店生意,近日的手抓饼又出了新口味,”小贩说完把已经准备好的饼子挨个递过去,“要是各位大人尝了觉得味道不错,请帮忙小人也多宣导宣导。” 稀稀朗朗的宫门口越来越多的人,都在等着上早朝。 随意就在街头用过早膳,同僚之间便聊了起来。 “你们可听说了?” 好事者凑过来一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好奇到底是社么事情,在京都做官累,这是难得的闲聊时刻。 “我听说,丞相府家里,昨夜出了命案。” 好事者一听到丞相府,摇摇头切了一声,便离开。有人甚至提醒道:“我看兄台是从地方调任上来的,提醒你一句,丞相府的事情要少打听为好。” 就在这时,宫门忽然开了,丞相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众人起身,不约而同等丞相下了马车,又走在一众人面前进入宫门,后面的人才缓步跟上。 祁国的都城定在京都,位于东街上,早晨日出第一缕阳光便能撒在金殿龙形状的金顶上,权威不言而喻。 整理帽檐衣袖,在大监尖细的声音中,群臣鱼贯而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是礼部的孟晋元,“太子选妃之日在七日后,臣有请陛下下令,取消魏长河之女入宫选妃一事。” 奏折被大监接过去,建安帝看了一眼奏折,垂眼瞧着龙椅之下的孟晋元。 “此事既已商定,就不会再变动。” 建安帝面色严肃,瞧着孟晋元的眼神似乎要杀了人似的,冷厉狠绝。 太子殿下选妃,京都所有的适龄女子都要参选,像是丞相府名门所出嫡女,那便是未来皇后的最佳人选。 “陛下,后宫若被魏家把持,唯恐外戚扰乱朝堂呐。” 孟晋元的声音传遍殿内,其余众臣皆是垂首状。 这时候有一位站出来的人,是兵部的周侍郎,他也是年近四十的年纪,“臣认为孟老说的不无道理。” “周侍郎,近年来边境还算是太平,怎的你也是闲的?”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魏长河作为群臣之首,此刻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觉得孟老说得不错,小女也刚及笄,臣还想享天伦,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建安帝在龙椅上咳嗽了几声,最后一锤定音,太子选妃照例继续,丞相之女照例参选。 / 封都事情最后由思敏主持,姜窈等人在第三日便返回京都,路途遥远,又逢盛夏,极为艰难。 行路上的树木肉眼可见的蔫吧,甚至看不到任何行人,马车内更是闷热,他们只能挑着时间在凌晨或是傍晚时分赶路。 “殿下,如今到京都,还有多少日车程。” 姜窈在马车内只是批了一件薄薄的外衫,有汗水从她的额头冒出来,说起话来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 祁晟把在客栈准备的冰凉饮递过来,姜窈虚虚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得亏出发的时候思敏教了一些储纯冰饮的方式,不然他们在路途上还不知如何度过。 祁晟仿佛是陷入某种回忆里,片刻方才说:“我隐约记得,还要一些时日才能到,如今我们行程约莫才行了十之一二。” 当年从京都被流放至边关,那时候年岁岁小,却对这极为漫长的路途有着深刻的印象,他记得那个时候走了很久很久。 看着祁晟脸颊冒出的汗珠,姜窈把冰凉饮递上去,“你也喝一口,解解乏。” “再坚持片刻,鸣弦报了前方有驿站,我们到那处做休整。”他一边说话,顺手把姜窈手里递过来的冰凉饮盖上,没饮一滴。马车停在驿站处,几人下车步行进去,驿站门口的掌柜依然在桌前昏昏欲睡,瞧见进来的几人,还被吓了一跳,即刻便打起精神来。 “客,客官是打算住店吗?” 祁晟点头,找店掌柜的要了几间上房,掌柜道:“酷暑天,店里客人不多,见笑了。”掌柜的是个有眼力见的,“我让人备好水,几位客官可稍作休整。” 又吩咐掌柜的准备些吃食,几人方才上了楼。 赶了路,大家都不爽利,末药要伺候姜窈梳洗,被打发去忙自己的事情。 进入雅间,两人便顾不得什么礼仪,“窈窈,一起洗吧!” 姜窈正在退外衫的手顿珠,脸上还泛着红晕,也不知是因为高温,还是对方的话语,她故作镇定,“听殿下的吧!” 祁晟倒是没往那方面想,待瞧见姜窈脸上的红晕,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令对方产生了误解,他没解释,就暗自笑了笑。 姜窈抬脚踏入浴桶,脚尖接触水面的瞬间,后背涌上一股难言的感觉,像是冬天里火球扔进冰天雪地里,发出激烈的冒泡的声音。 她过了一阵才适应下来,特意自己蜷缩在一侧,留出更大部分的空间给到对方。 听着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过来,姜窈瞬间屏气低头,整个人沉入水底。 实在是没脸见人。 更没脸看美男入浴。 “窈窈,你水性真是好,”祁晟伸手把姜窈从水底抓出来,看着对方紧闭的眼睛,语气有几分调侃,“再不出来,我会担心见不到你。” 姜窈睁开眼睛,属于男性的荷尔蒙就在眼前,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祁晟是半个练家子,平常穿上衣裳倒是看不出什么,没想到身上的的线条竟然如此流畅。 “我可以摸它吗?” 这不问还好,待问出来后,想再做解释也毫无意义。 属于两人之间那种独有的秘密似的。 上一次这样问的人是祁晟。 祁晟听完,抑制不住笑了,他伸手抓过姜窈的手,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小的,径直摁在自己的腰腹上。 “可以。”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就近在耳侧,带着热气,拂过面颊,锁骨,还有心脏。 两人下楼的时候,鸣弦等人已经在桌前。 待看见姜窈下来,末药赶紧跑上去,嘴里说道:“都说了我来帮你,殿下哪有我熟练。” 末药并不知道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声在姜窈的耳边嘀咕。 姜窈轻轻压了压末药的手掌,脸上潮红还未退却,软声说:“无事。” 掌柜的准备的都是一些清爽的时兴菜式,虽比不上平日里的,但在这行路上也是足够众人饱餐解馋。 “几位客官稍等一下,小店人也不多,就叫人做了一桌子菜,还有位客人还没下楼。” 几人并未发话,如今在路途上,将就一些也能理解。 又等了片刻,方才见着一名少年从楼梯上胯步而下。 姜窈一抬头,那不是姜承又是谁。 51. [锁] [此章节已锁] 天边露出鱼肚白,朝阳的光辉照耀在启辰殿的檐角上,映射出闪闪金光。 青砖铺成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唯有宫门口,矗立着值夜侍卫,还有几位启辰殿的内侍。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车中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幕从马车上下来,玄色衣衫衬着颀长身材。 启辰殿的大监见着来人,即刻上前,嗓音高调又尖细,“奴婢参见晋王殿下,恭迎殿下回京。” 祁晟朝着对方抬了抬手,“请大监带路。”又伸手朝马车内探去,想把车里的人一道带出来。 祁晟还在回京途中,便收到建安帝要召见他的旨意,信笺中写得明白,到京都第一时间便要觐见建安帝。 大监瞧着祁晟的意思,鼻音重了些,“回禀殿下,陛下今夜只是召见殿下,”说完又朝身侧的同僚扫了一眼,“陛下早已为殿下准备好府邸,奴婢安排人护送晋王妃先回府。”大监说话时候不敢正面瞧祁晟的眼神。 “那便改日再……”祁晟面上露出不悦。 “殿下……”马车里姜窈听听见车外的交谈,适时出声,“殿下快去快回,抹药误了时辰。” 姜窈朝他使了眼色,他们刚回京都,如今做事不能由着自己的性情,更何况对方是建安帝,是祁国的天。 祁晟只吩咐鸣弦跟着姜窈回晋王府,自己则随着大监进宫。 宫内的一砖一瓦还是原来的模样,想他当时出宫的时候也才十岁,如今又一个十年,时过境迁,沿途的侍卫俱是陌生的面孔。 启辰殿内,祁晟远远便瞧着在桌前俯身的建安帝,他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建安帝抬眼,盯着祁晟的一瞬间,竟然忘记了说话,过了片刻,方才回神,“起来吧!” 祁晟自小便与母妃锦妃长相十分相似,如今年岁长了,和锦妃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更是厚重,也难怪建安帝看了半天不回神。 “封都外贸之事,朕早已看过你写的折子,”建安帝朝龙椅上走下来,伸手拍了拍祁晟的肩膀,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不愧是朕的儿子,与封都互贸一事办的不错。” “儿臣谢过父皇,为父皇分忧,是儿子应该做的。”祁晟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瞬间便塌了下来。 当时出宫之时,祁晟是没学过武艺的,还是在后来被追杀的路途中,他为了自保,才走了偏门,学习了一些护身的招式。 建安帝察觉到,立刻收回手中的力道,轻轻拍了拍他便回到龙椅上落座。 “过几日便是你皇兄琢选太子妃的吉日,待他成婚后,朕也就能好好含饴弄孙。” 祁晟听出建安帝话里的意思,沉默不语。 “祁国的未来,都在你们年轻一代的手里,朕希望你能做个永远辅佐兄长的王爷。” 古往今来,兄弟阋墙的事情举不胜数,建安帝这是在给祁晟提醒。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祁晟回到京都,许多那些不得太子一党待见的人,自会寻找新的庇护,那现在晋王回到京都,便是给了他们这样的机会。 “回去吧!明日有时间,带着晋王妃一道,去你母妃那里问安。”建安帝说这话的声音忽然就低了。 祁晟察觉到,也是顿了片刻才回复,“儿臣领命。” 当时祁晟出生,便被记在当今皇后的名下,平日里祁晟见着锦妃是不能唤母妃的,她明面上的母妃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 回到晋王府已是夜半,祁晟经过大门入内的时候,瞧见两位侍女在一旁瑟瑟发抖,他不自觉瞧了瞧,没太在意。 他敲了主间的大门,听见里面的应答声方才推门入内,入眼的是塌边上坐着正在温书的姜窈,她一身里衣胜雪,沐浴后的长发还带着润湿,垂落在肩侧。 “窈窈,”祁晟上前,借着橘黄色的烛光看清眼前的人,伸手取下对方手里的书卷,屈膝坐在地上,抬头,温声道:“等到这个时候?” 姜窈由着他拿走书卷,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他的脸,疲态挂在上面,她伸手抚上去,“我让人准备了热水,殿下去沐浴更衣。” 祁晟顺势将头埋在她的膝上,尾音断断续续,字句黏糊在一起,“不想洗,王妃帮我罢。” 姜窈抬手摸了摸祁晟头上的发冠,伸手把玉簪取下来,乌黑的头发也便垂下来,像小犬,她看着又伸手揉了揉。 “我帮你。” “真的?”祁晟抬起头来。 姜窈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点点头,“真的。” 匏瓢里的热水滴在肩上,祁晟双眼闭上,“母亲在我小时候便去世了,今天陛下见我的时候,盯着我瞧了许久。” 姜窈没停,也没打断他,看着水滴从肩膀滑落。 “我与母亲长相十分相似,陛下见我,当是见着了故人。” “嗯。” “陛下让我明日带着你去拜访皇后娘娘,我不想你去?”祁晟伸手抓住姜窈的,修长纤细的手指尖上还还有余温,“不想你跟着我一样,叫另一个女人母妃。” “殿下,我知道的,”姜窈回握住他的手,“京都不是久留之地,殿下若不想,我便依着殿下便是。” 浴间只闻见低缓的呼吸声,还有水落下的滴答声。 水温凉了些。 “殿下,好了。” 姜窈起身,里衣上也沾湿了一大片,微凉的布料紧贴着肌肤,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转身朝着外间走去,水滴在地面上行成印记,洇湿的里衣带来凉意。 ……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散落在主间的地面上,光柱中弥漫着细小的微粒。 姜窈睁开眼,伸手朝身侧探去,只抚上一片冰凉。 掀开锦帐,一只狸猫忽然就跳了上来,扑进姜窈的怀里,黏黏糊糊在它的膝上叫唤。 “年年,你怎么也来京都啦!可想你了。” 她抱着年年,在小猫身上猛吸一口,还是原来的年年,比在明州的时候还长胖了许多。 末药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王妃,末药伺候你梳洗更衣。” 末药替姜窈梳妆,“年年是今早送过来的,殿下说等你醒了再放进来,但是它居然自己跑了进来。” “殿下呢?” 姜窈对昨夜的事情很坦然,既然是已经成婚,夫妻之事顺其自然有何不可。 从前未想到这这种事情会令人如此神魂颠倒。 “一大早有客人拜访,殿下一早便在大厅。” 姜窈一听,作为当家女主人的她睡到这个时候,那传出去得有多丢人,若是再传入名门甚至后宫中,那这个大夏来的晋王妃当真是丢了颜面。 “殿下怎么不叫我呢?”姜窈脸颊有些发热,若是别人问起来,又该当如何解释过去。 “王妃今日气色真好,胭脂都可以省了。” 祁晟此刻推门而入,姜窈朝着门的方向看去,年年也喵呜叫了一声,算是问好。 末药见祁晟进来,屈膝行礼后自觉退下。 “收拾好了吗?”祁晟看着她脸上的红晕,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冒出 昨夜的事情,眼神也避开了些。 “嗯。”姜窈避开对方的眼神,点头应道。 “走吧!” 两人就这样并排而行,年年被递给末药抱着,今日是进皇后宫里,年年便留在府里。 马车上,两人像是不熟一般,各自占据一头。 京都晋王府里皇宫的距离尚远,马车从晋王府出发,到皇宫已是午时。 皇后娘娘仪态端庄,一脸慈祥,是京都名门魏家出来的长女。 祁晟携着姜窈见礼,“儿臣参见母妃。” 皇后娘娘抬了抬手,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眼神从祁晟身上快速移开来。 “早日就听陛下说晟儿携王妃回京都,哀家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回来了。” “劳母妃挂念。” 祁晟一改模样,在皇后娘娘面前像从前那般乖巧,令对方看着不住点头表示满意。 皇后娘娘的眼神从祁晟身上移到姜窈身上,“晋王妃从大夏远道而来,对我大祁一切可还习惯。” 大夏与祁国相隔千里,自然许多地方都是不适应的,多亏了祁晟一直以来的照料。 “多谢母妃挂念,一切都好。”姜窈微微躬身,姿态不冷不热。 皇后原本还想问些问题,这时候有宫女报,魏家长女魏令仪进宫来了,皇后娘娘嘴角扬起弧度,下令让人快快进来。 姜窈盯着眼前的贵女,她的脸色偏白,一身天青色的裙,腰间挂着一条碧丝绦的带子。 与在明州遇见的赵娘子,似乎有些相似的地方,有种死气在她身上。 “令仪见过姑母,表兄表嫂。”魏令仪行礼,世家贵女,仪态像是跟皇后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祁晟对魏令仪没多大的印象,年岁小一些的时候,他与太子一行人便玩不到一起,而魏令仪又是一直跟在太子身后的。 “原是想着你们年轻的一起,能在宫中陪哀家吃个便饭,哪知道升儿和瑶儿又不知跑哪儿野去了。” 魏令仪上前,亲昵拉住皇后娘娘的手臂,“听闻太子表哥和阿瑶妹妹要明日才回来,那今日就由令仪来陪伴姑母。” 皇后娘娘抬手敲了敲魏令仪的额前,语气还有些宠溺,“就你这丫头嘴甜。” 宫女端着承盘鱼贯而入,全是京都时兴的吃食,色香味俱全。 “晟儿此次返京,预备停留多久?”皇后娘娘拿着银筷替祁晟夹了一款鱼肉,又说:“你皇兄选妃之日在即,待他成婚之后也不迟。” 祁晟听完,把碗里的鱼肉扒到一边,放下银筷,“儿臣明州还有事务,待皇兄婚期后,便启程去明州。” 魏令仪接话:“听闻中都与京都差别甚大,若是表嫂住不惯,表哥是应当为表嫂找个合适的地方生活才行。” 姜窈伸手拉住祁晟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魏小姐挂心提醒。”说完,姜窈便放下银筷,后面再没动过。 桌上的话说表面上是关心,但背地里的心思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 祁升是太子,未来祁国继承大统的人选,祁晟留在京都就是给皇后娘娘徒增烦恼。 离开皇后娘娘的宫殿,魏令仪上前叫住姜窈,“表嫂。” 姜窈停住,转身朝魏令仪看去,只见她面色更苍白了些,她不由说道:“我和魏小姐不熟,既然你尊称我一声表嫂,那我便提醒魏小姐,”她倾身上前,在魏令仪耳边说:“有病就快去治。” 魏令仪听完,脖颈上泛起一阵红晕,与她脸颊上的色差更是相差明显。 52. 引子 回府经过东街,马车前行途中被挡住了去路,马车停下,姜窈同祁晟一道下车。 穿过拥挤的人群,瞧见一个少年正在跟店家拉扯争辩。姜窈定睛一看,内心忽觉不安,姜承怎么才到京都,就惹事端。 祁晟想要上前,被姜窈拦住,她摇摇头,“殿下,静观其变。” 祁晟放下手中的佩剑,安静站在她身侧。 “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人行骗,被我揭穿了还不承认。”姜承拉住了老者的手臂,高高举起来绕着众人走了一圈。 老者年逾五十,被一名少年就这样拉着示众,脸上有些苍白,挂不住脸面,竭力争辩道:“你胡说什么,我没有骗人,明明是你污蔑在先。” 姜承听见老者这样说,心里更是气愤,“老东西,小爷才没时间污蔑你,你说说你,不是拐卖是什么?” 那老人家一听,脸色刷白,还在竭力辩解,“我只是正常在做买卖,家中尚有老母需要买个丫鬟服侍,何错之有?” 在京都,合理买卖下人,是律法允许的。 众人皆指了指姜承。 “当真是多管闲事。” 姜承还有气在胸口闷着,“那你说说,为什么都只买这些女孩儿。” 老者道:“便宜,还能服侍老母,你以为呢?” 老者说完,拉着刚刚买了的女孩就离开。 “算了吧!年轻人没事干就去读书,少管这些闲事。” “是呀,是呀!” “走了走了,我还要买菜呢。” 众人散去,留下姜承独自一人愣在原地。 “姜承,”姜窈上去,抬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姜承回头看见姜窈和祁晟,委屈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姐姐姐夫。” “先回府。”祁晟左右瞧了瞧,目光在距离不远处的地方顿了顿又快速移开。 上马车后,姜承先是被姜窈教训了一顿,“当时在路途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到了京都不能擅作主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 姜承看着自家姐姐骂人的模样,可怜巴巴朝祁晟递过去一个求助的目光,对方却避而不见,故意不给他回应。 “看你姐夫也没用。”姜窈只顾着教训人,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扬起的弧度。 “太子选妃在即,今日之事,我会找刑部司的人去帮忙探查。” 祁晟是明州的一个小小的市舶司使,在京都除了王爷的身份外,他没有任何职位,市舶司使出了明州之后就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 琉璃瓦台上,青黛立于桌前,腰间的环佩在微风吹拂下发出清泠泠的响声。 她的对面,是选妃在即的太子殿下,祁升。 一身月白的衣袍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更是端方,儒雅,贵气。 “楼主今日要我来见殿下,只有一个要求。” 青黛拿起手中的佩剑把玩,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她是云外楼楼主的轻信,反倒像是一个被父母疼爱长大的小娘子。 祁升收起太子殿下的仪态,只是低声说:“请青黛姑娘告知。” 青黛放下手中的佩剑,转而抚上自己鬓角的碎发,靠近对方,“楼主让我参加选妃。” 祁升听完,严重划过丝丝谨慎,片刻又被藏起来,审慎道:“楼主的意思是?” 青黛抬手抬起祁升的下巴,热气呼过去,“自然是我仰慕太子殿下,想要跟太子殿下做一世情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话听起来是轻佻的,眼神看起来是不容拒绝的。 “当时在明州,太子殿下允诺我带我见的人,如今既然对方到了京都,那我当然要有一个更合理的身份来与她见面。” “至于身份的事情,楼主自会安排。” 祁升听完,只觉得十分不爽,但又受制于人,只得恳求道:“药呢?” “太子哥哥,你人呢?” 青黛听见声音,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给祁升,“话已带到,恕不奉陪。”说完便一跃而下,消失在转角处。 祁升看着消失的衣角,手中快被捏碎的瓷瓶被他放在了袖中。 面色一转,朝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一身藕粉色衣衫的少女映入眼帘,她头上是同色系的锦带,缠绕在两侧的辫子上,发丝与锦带相映成趣。 祁升眼色软了下来,柔声道:“瑾瑶,兄长在这里。” 瑾瑶跑上前来,拉住祁升的衣袖,顺着他的目光也朝转角处看了去,“掌柜的菜都上齐了,兄长在看什么?” “刚刚飞过去一只鸟。”祁升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兄长只会诓我,”瑾瑶拿着银筷替祁升夹菜,“这道菜是从明州传来的,兄长替我试试正不正宗。” 祁升看着她眼底的期待,不忍扫兴,尝了一口说:“等观澜兄回京,我让她来替我妹妹尝尝。” 说到李观澜,瑾瑶的脸刷一下红起来,带着少女的娇羞,“兄长,你就会取笑我,回去我就告诉父皇母后。” 李观澜是新科状元远赴明州,任期三年,要不是当时祁升阻拦,瑾瑶公主恐怕也跟着一并到了明州府。 妹妹是骨肉血亲,祁升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呢? “等他从明州回来,我请父皇替你作主赐婚。” “谢谢兄长,有兄长在,父皇母后一定会同意的。” 一桌子饭菜兄妹二人吃了一点便落下,又吩咐掌柜的包起来,带回宫里给大家解解馋。 回到东宫,祁升又被建安帝叫去学习批阅奏折。 在启辰殿被骂了一顿,怒气丛生,将身侧做事不利索的宫人又斥责了一顿方才解气。 “父皇就是看我不顺眼,如今二弟回来,父皇干脆把我这个太子废了。” 身侧侍奉多年的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下,“殿下,慎言。” “谁敢说出去,本太子要了他的狗命。” 又是齐刷刷的跪地声,“殿下饶命。” 桌上的瓷瓶被手一挥就掉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跪什么,都起来,通通滚出去。” 宫女侍卫被吓得连滚带爬出了门,哭哭啼啼,乱成一片,末了接近疯掉的声音传出来,“谁都不想让本太子好过。” 老太监也自言自语,“太子殿下性情当真是变了。” / 过了晚膳时分,街边灯火渐次亮起,还不见丞相的马车回来。 魏令仪同一旁的婢女说道:“吩咐下去,把菜再热一热。” 管事的嬷嬷是看着魏令仪长大的,在一旁安慰道:“娘子莫要担心,今日恐是陛下留大人有事。” 丞相府没有女主人,魏令仪的生母再她出生时候便去世了,许多事情都是丞相府的嬷嬷管家帮忙管理。 魏令仪八岁的时候便在父亲的安排下学习官家,如今已是丞相府的主事人,丞相府的事情均是她说了算。 魏丞相原配过世后,有人劝说魏丞相再娶,均被一笑而过置之不理,魏丞相也在京都得了个爱妻如命的称呼。 如今魏令仪已然及笄,太子妃选人一事,丞相府已是焦头烂额。 “爹爹从未这么晚还未回府。”魏令仪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丞相一旦出事,魏家一脉几近灭亡,“让周叔跑一趟,去看看。” 周叔应下吩咐跑出去一趟,带回来消息,丞相府御前顶撞了陛下,在启辰殿门口罚跪。 魏令仪听完,身体几乎瘫软下去,幸而被身旁的嬷嬷扶住,方才站稳。 一国丞相,启辰殿罚跪,折辱的不是丞相一人,牵连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片刻沉寂后,依旧是世家端方的模样,她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可对外散播半句。” 魏令仪眼神凌厉,一众下人不敢吭声,只是不停点头。 “周叔再吩咐府医,在书房等着。” 启辰殿前,天色已渐渐黑透下来,有大监趁夜过来,“丞相大人何苦呢?陛下做了的决定,如何能改。” 魏长河依然就这么跪着,匍匐在地上,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干涸: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 大监又弯腰去扶了扶,“大人呐,快回去吧!” 天边云层聚集起来,有山雨欲来之势,“快落雨了。” 启辰殿内,烛光熠熠照亮殿内,建安帝手中的奏折扔了出去,“一个个都来气朕,就让他那么跪着吧!” 魏长河是夜半晕倒后,被人抬回丞相府的,全府上下没合过眼,府医更是来了十几个,全部守在丞相身旁。 “父亲何时能醒?”魏令仪也跟着熬了大夜,此刻眼眶泛红,透着疲态,语气却没有任何的怯势。 “大人淋了雨,醒来恐还要些时日。”府医颤颤巍巍上前,躬身行礼回道。 “所有人都下去吧!” 待一众人都退下,周叔却仍然站在原地,魏令仪抬头看去,只瞧见周叔手里端着的汤药。 “小姐,先把药喝了吧!” 魏令仪沉默着拒绝。 “大人吩咐了,小姐七日就要喝,还请小姐体谅大人的苦心。” 魏令仪看着床榻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浊色的汤药,胸口一阵反胃,缓缓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屏气吞下。 “周叔,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汤药可否先暂停?”魏令仪试探地问。 “小姐听丞相大人,大人也是为了小姐好。” “若是父亲为了我好,就应该让我去参加选妃,父亲明知道我喜欢太子哥哥。” “……” 周叔一阵沉默,瞧着床榻上的丞相,没有说话。 53. 暗压 刑部司牢狱中,潺潺水声滴落下来,在黑夜里惊起皮肤上的微粒。 “大人,小人只是听命行事,还请大人放过小的。” 说话的正是那日当街买卖少女的老者,此刻他面前站着两位彪悍的官兵,官兵手里提着佩刀,刀尖上血液还在滴落。 “上头交代了,对不起了老兄。”说完一到砍下去,老者的头颅落地,滚到他脚边,又被一脚踢过走。 “来人,都处理干净,”转身,“去告诉晋王殿下,这老者无罪,刑部司已经放人。” “那孟大人那处?” “孟大人这边,我自会去回禀。” 就在另一边,角落的刑房里,一个人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这场暴行。 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收起眼神,避开目光。 “还有这个硬骨头,关了那么久,还是不肯开口。”说话的衙役朝着他淬了口水嫌弃地走了。 “你让他怎么开口,舌头都没了的人,还妄想他能说出什么来?”另一个衙役附和道。 说完两人笑着,一路出了刑房。 姜承跟着祁晟来的刑部司,当值的人都见不着一个,便四处指点着刑部司的不是。 “刑部司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姐夫,你可是晋王殿下。” “真应该去陛下面前参一本孟大人。” 祁晟不语,就这么听着姜承絮絮叨叨,在刑部司等了半晌,方才见着有人过来。 老者的事情,他还是拖了孟晋堂的关系,才找人抓来问话的,现在看来,这个方式有些欠妥。 来的正是刚刚斩首老者的两位衙役,应当是没注意到厅里有人。 “你说说这晋王殿下,掺和这种事情能有什么好处?” “真是的,京都可都是太子殿下的……” 话语被身侧的同僚打断,衙役躬身道:“参见晋王殿下。” 祁晟垂眼,看着对方,语气有些冷,“接着说。” 那衙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巴掌,“晋王殿下赎罪,小人晕糊涂了,胡说八道。” “人呢?”祁晟目光盯着眼前的人,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衙役说话打结,眼神躲闪,“人,人已经问过后放出刑部司了?” 祁晟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提前来,语气凌厉起来,“我再问最后一遍,人去哪里了?” 衙役挣扎间,脖子同脸一道红起来,说不出话。 祁晟把人扔在地上,朝着刑部司刑房飞奔而去,两个衙役正提着头颅一样的东西从他面前经过。 回到晋王府,祁晟连走路都有些心不在焉,见着姜窈便伸手抱了上去,嗓子里声音压抑,“王妃,我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姜窈抬手回抱住对方,清丽的脸上嘴角轻抿,“殿下……” 忽地,祁晟又放开姜窈,“鸣弦,备马车进宫,我要面见陛下。” 姜窈叫了一声,“殿下。” 人跟着小跑几步,便被祁晟叫停,“王妃,你在王府等我便可。” 启辰殿内建安帝还在批阅奏折,近来丞相休沐在府中,许多奏折都转到建安帝处来批阅,已经堆积成山。 建安帝望着桌子上的奏折,沉声问身侧的大监,“魏卿现下可好些了。” “陛下已经安排宫人送了上好的山参过去,丞相大人这几日已经有所好转,用不了多久便能上朝替陛下分忧。” 大监跟在建安帝身边多年,说话说得滴水不漏。 建安帝叹了口气,又低头瞧了手中的折子,“这位新上任的明州府官可不得了,明州近来的水运贸易当真是如日中天。” 大监在一旁附和道:“这全托陛下知人善用。” “就你嘴甜,明州向好,不知淮水府官要派谁去?”建安帝貌似随意一问,又放下手中的折子叹气。 忽听到殿外传来声音,宫人说话的声音还喘着粗气,貌似在追赶着什么。 “殿下,未得旨意,不得擅闯启辰殿。” 片刻,一个玄色的身影便步入殿内,建安帝抬眼看去,身影有当年锦妃的模样。 “在启辰殿如此放肆,成何体统?”建安帝把奏折朝来人扔了过去,正好落在来人的肩膀处,碰撞后发出响声,又掉落至地上。 祁晟当即跪下,扑通一声,吓得建安帝连连扶着桌子,“儿臣有事请求父皇。” 从小到大,这是祁晟第一次在建安帝面前出现如此失策的模样,建安帝心里十分欣喜,面上却泰然自若。 “什么事情?”祁晟想起身回话。 “跪下说。” 这话一出,祁晟当即愣了片刻,连着建安帝身侧的大监也眼神朝着他瞧了过来。 “儿臣想进刑部司。”祁晟抬头,眼睛直愣愣望着建安帝,“儿臣从小到大,从未向父皇讨要过什么?这次还请父皇成全。” “为何?”建安帝看着底下的人,眼神里多了些帝王的猜疑。 “儿臣久居边关,不懂朝堂周旋,亦无心入朝堂;刑部司只讲究律法办事,正适合儿臣替父皇分忧。” 祁晟说起来着实诚恳,听得建安帝连连点头,脸上疑虑渐渐消了下去。 建安帝笑了笑,声音甚是爽朗,响彻启辰殿,“就这件事情,朕今日就下旨,明日你便去孟卿处学习。” “儿臣领旨。” 祁晟仍就跪着,建安帝从龙椅处走下来,弯腰把祁晟扶起来,“留下来陪父皇用完晚膳再回去吧!” 祁晟点点头,建安帝便吩咐大监传膳。 建安帝特意安排了人护送祁晟回晋王府,顺道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宫中的赏赐,说是祁晟刚回京都,送了过来府里应急的时候用。 姜窈本就还未入睡,在书房一直温书,顺便逗一逗年年消遣,听到祁晟回府,也就起身往前厅去。 入眼的是一筐一筐的物件,堆满了整个厅堂。 末药是个眼尖的,拿着金子递到大监的手里,对方推拒片刻,祁晟让收下后方才急忙揣进腰包里,还歉意地笑了笑。 “奴婢谢过晋王殿下,祝晋王殿下,王妃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待大监离开后,祁晟便吩咐鸣弦把物件都收起来,全部放置到仓库,不要动。 “今日是有什么好事?”姜窈看着祁晟,眸子里闪着光,“殿下跑出府里的时候,我还担忧殿下呢?” 祁晟抬手将姜窈圈在怀里,凑过去闻她身上雨沐浴后的香气,撒娇一般,“ 膝盖有点疼?” 姜窈疑惑问:“为何?” 祁晟笑了笑,心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心虚,“跑去父皇面前跪了片刻,讨了个职位回来。” “殿下,这没什么?换我我也愿意的。” 祁晟接过话来,抱着姜窈就往主屋走,“才不要王妃去跪。” “行行行,你先放我下来,已经让人准备了热水,殿下先沐浴去,”姜窈低头在他的肩膀处嗅了嗅,抿了抿鼻子。 “王妃不许嫌弃我。”祁晟看到她的表情,立刻佯装生气道。 “好,不嫌弃,不嫌弃。” / “王妃,门外有位叫青黛的姑娘说要见您。” 早上起来后,祁晟便收拾收拾前往刑部司当值,姜窈在京都也无事,用过早膳后便是闲在府里。 末药来传话的时候,她眼前一亮,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片刻,又感叹终于有点事情做了。 “民女拜见王妃。” 青黛徐徐步入大厅,一颦一笑甚是令人移不开眼。 姜窈看着对方,从明州匆匆一别之后,没想到会在京都见面。 “娘子怎么称呼?” “青黛。” 姜窈将青黛引入桌前落座,替对方斟茶,“没想到明州匆匆一别,今日竟然能与姑娘在京都想见,说起来真是奇妙。” “正如王妃所说,缘分就是秒不可说。”青黛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青黛听闻大夏的昭和公主乃是制香一绝的高手,今日前来是有些问题想要同王妃请教。” 姜窈看着眼前的姑娘,她眉眼舒张,举手投足之间并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娘子,再看她腰间上系着的玉佩,竟然看上去有些熟悉。 “请教说不上,但在姑娘问我之前,我想先问姑娘一个问题。”姜窈朝末药递过去一个眼神,末药得令后退下,把身边一众伺候的人都带了下去。 青黛看着厅前只留下两人,说话便也直接起来,“王妃请尽管问。” “青黛姑娘与太子殿下,是何种关系?” 青黛听后端着茶杯的指尖一愣,片刻,嘴角扬起笑来,“自是我爱慕太子殿下,想做太子殿下的人的关系。” 姜窈不用去辨别对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她重新给茶壶换了新的茶叶,“制香我是可以教姑娘的,但是若是用这些东西去谋财害命,那就恕我难以奉陪。” 青黛眼神不由有抬眼看着姜窈,心里生出艳羡,脸色立刻变化。 “不瞒王妃,我有位同胞姐姐,她很喜欢一味香,”青黛顿了顿,眼眸中泛着珠光,哽咽着说:“但是姐姐前两年去世了,我很是想念姐姐,一直想要她的那种味道,不得已才找到王妃这里,令王妃见笑了。” 这话说得很是真切感人,但是姜窈却不为所动,“听完姑娘的故事,若姑娘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情,我愿意对姑娘倾囊相授。” 青黛蹙眉,有些拿不准眼前这位王妃的脾性,仿佛跟她打听来的是两模两样。 “王妃请说。” 姜窈于是弯腰,凑至对方耳边,说了几个字。 青黛听完,手指微微蜷起,眼眶中闪着不可言说的疑问。 54. 云外楼 刑部司堂前,一扫往日的松散,衙役站在一起整整齐齐,无人敢交头接耳,生怕不小心出了纰漏被抓住。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落地,众人回首,马车上下来一名年逾四十的人,身着绯色官袍,给人的感觉老气横秋。 正是刑部司的大人,孟晋堂。 衙役齐刷刷躬身,“见过孟大人。” 孟晋堂抬手一挥,巡视一周,语气冷静道:“今日过来,是想带一位同僚给大家认识认识。” 说完就叫了声晋王殿下,祁晟应声入内。 “后续京都刑部司之事,全权交由晋王殿下处置,诸位请务必配合,若有违抗者,自己收拾好滚蛋。” “祁晟见过诸位同僚。”祁晟躬身,虚虚抬手腕。 底下的衙役哪敢接受祁晟的行礼,瞧见此等状况,都乌压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祁晟见此,嘴角扬起一抹不可察觉的笑,心里却想着,既然大家都爱跪着,那就让你们跪一跪。 于是,就这样僵持了半柱香的时间。 孟晋堂是个机灵的,早在把祁晟介绍给同僚的时候就退出刑部司。 皇帝的亲儿子来了刑部司,自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溜之大吉。 “大人……” 祁晟听见这称呼,抬眼望过去,不是昨夜那位衙役吗? 他假装没听到。 又过了些时候,祁晟才抬起腰肢,“抱歉了各位,今日腰有些不舒服。” 众人苦笑一声,连搀带扶从青砖石上起来,左右互看一眼,不再言语。 有个还算机灵的衙役,跑到祁晟面前,谄媚道:“大人刚到刑部司恐有不熟悉的地方,小人愿意替大人分忧。” 祁晟垂眸,审视着对方,意味深长,“敢问擅用私刑应当何罪?” 衙役答:“凡司内审讯人犯,敢擅用私刑、非刑拷掠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施何等刑具便手同等刑罚;若致人伤残、殒命者,从重加判。” “哦,”祁晟笑了笑,转身瞧了昨日见过的两名衙役,抬手指着两人,“拖出去,斩头。” / 丞相醒来后,一直拖着病体未去上朝,整日就在府里休养,说是休养,倒不如是靠着自己在朝堂的名声在跟建安帝置气。 “爹爹,陛下都亲自派人来寻你了,”魏令仪借着时机又来劝说,均被魏长河拒绝。 “令仪你确定想要当太子妃?”魏丞相看着自家的女儿,心里有些喘不过气,都是自己造孽,如今又报应到子女身上。 “爹爹知道的,我一直爱慕太子表哥。”魏令仪看着自己父亲不悦的脸色,长袖中的手指握了握,确认道:“我想要做她的王妃,未来的皇后,如姑母一般。” 魏丞相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中烧,厉声道:“你只看见皇后之位的风光,一旦你入宫,朝中必要有人轮番参奏,陛下一旦猜忌,整个丞相府迟早要落个万劫不复。” 如今魏家既已出了皇后,东宫太子妃之位若还是魏家女,那就是外戚野心滋长,是丞相一府的催命符。 魏令仪垂着眼,颤抖的指尖攥住袖摆,声音带着委屈,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女儿入宫后谨守本分,绝不借着丞相府争宠揽权,又怎会招来外戚猜忌?女儿不求别的,此生女儿只想为自己活一次,这点小小的愿望,父亲都不能满足我吗?” 魏令仪话音刚落地,案几上的砚台书简便轰然间全部掉落在地上,丞相速来温雅持重,如今眼底却翻滚着戾气。 帝王的猜忌是悬在丞相府头上的一把刀,素来心思通透的女儿如今竟是半分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魏丞相对着门外的管家吩咐道:“周管家,带小姐下去,禁足,除却三餐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衣袖一挥,“往后府里还有谁再提选妃一事,都尽数拖出去发卖。” “爹爹……”魏令仪眼中含着泪珠,她清楚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格,此事便是毫无转圜。 “爹爹是护你,亦是护你姑母,是整个丞相府,你若一日想不清楚其中厉害,便禁足一日。”魏丞相说完朝周管家递过去眼神。 周管家不敢有片刻耽搁,上前躬身请魏令仪移步,两名侍女一左一右上前,把人带了下去。 周管家前一刻刚离开,便有下人进来急报,“大人,礼部庄大人登门,说是带着陛下口谕来的。” 魏长河胸口里的怒火还未熄灭,闻言眉头紧蹙,强压下心中思绪往前厅迎接。 庄奇典一身规整的官袍,一看就是刚从早朝下来便直奔丞相府的。见魏长河前来迎接,当即拱手。 魏长河躬身客套,“今日家中有琐事耽搁,劳烦庄老兄专程跑一趟。”两人步入厅堂落座,侍女上茶后退下,厅中留下两人。 庄奇典端起茶杯浅酌一口,顺势把话挑明,“魏兄,太子选妃大典在即,世家贵女皆备案在册,相府千金才貌品德远近闻名,不少朝臣都提及,令爱乃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陛下心中也是属意,特派我前来。” 待庄奇典话音落地,魏长河脸上瞬间又凝上一层霜,不论是在御前下跪,还是在朝臣上奏,皆是避免不了此事,心底的顾虑也就彻底落地。 他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戾气,语气平淡却带着回绝之气,“庄兄说笑了,小女自出身便身体不好,一直送在南方休养,这么多年又缺乏生母教导,眼界浅薄不通宫中规矩,难当太子妃重任。” 庄奇典听完微微一怔,劝解道:“能与东宫接亲,旁人求都求不来,您又怎如此执意推拒?” 当夜魏长河在御前跪了半夜的消息,还是传到各家府上,丞相府为了拒绝女儿参选一事,竟然能做出如此有违身份之事,庄奇典也不免好奇。 碍于是丞相府的家事,他也是即将退休之人,此事便未问出口。 魏长河放下手中的茶盏,拂了拂长袖,沉声道:“不瞒庄兄,如今皇后是魏家女,陛下素来忌惮外戚重权,若是小女再进宫,于皇家、于丞相府都是隐患。” 庄奇典见再难劝说,只得作罢。 待庄奇典离开丞相府,魏长河即刻唤来周管家,“即刻安排人,送小姐出京都。” / 云外楼中,戴着面具的男子一身玄衣伫立在窗前,眺望着远处行驶着的马车。 不多时,青黛便前来禀报,“昭和公主已到。” 青黛如今摇身一变,便成了周侍郎附中的幺女,名唤周青黛,作为本案在册的贵女,不日将参与太子殿下的 选妃大典。 姜窈一身素衣,站在距离面具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大量着对方,眸子微微一动,嘴角扬起笑来,“敢情面具是你们云外楼统一的象征?” 从明州到京都,仿佛面具已经成为一种代号。 姜窈是第一次到云外楼,讶异云外楼居然就位于京都的闹市之中,楼下是客人来来往往的茶馆,楼上却藏着别有洞天的秘密。 “楼主不便出面,今日叫公主来,是有要事相商。”面具人说完,朝青黛递过去眼神,青黛会意后便即刻退下。 不多时,便有茶点与糕点陆续端进来,青黛替两人斟满茶水后离开。 姜窈看着茶水与糕点,没动,而是对着面具人说道:“从明州到京都,你们从未以真面示人,我不知阁下身份,阁下却要与我商议事情,这说出去不怕被人耻笑吗?”顿了一下,瞧见面具人露出的眼眸忽然动了一下,她又接着说: “况且,我又何时说过,我们是能坐在一张桌子前谈事情的关系?” 姜窈眼神带着几分狠厉,仿佛能在对方身上盯出一处窟窿来。 面具人却一副姿态平静的模样,声音平稳低沉:“最近楼主寻得一批香料,想请公主帮忙拾掇拾掇,辨辨真假。” 姜窈一听,瞬间察觉到这香或许来路不明,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听闻青黛姑娘也是你们一等一的制香高手,怎的还寻到我处来了。” 对方冷静答道:“术业有专攻,昭和公主之于青黛,称公主一声老师也是说得过去的。” 案几上的茶杯里漂散出桂花龙井的香气,几样糕点也是照着她的口味上的,她伸手拈起一块糕点,轻轻放在嘴唇抿了抿。 嘴角忽地一愣,知道她喜欢桂花味的人,这世上没几个,片刻,她镇定地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此事我要见你们楼主后再做决定。” 面具人仿佛对姜窈的问题早有预料,“楼主这几日不在京都,我一定将此话待给楼主。” “请问这糕点是你们云外楼的特色吗?”姜窈状似随口一问。 “云外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出不同口味的糕点,请问是不符合公主口味吗?我让厨师做一下口味调整?” 面具人也不知为何,听见姜窈一问糕点,仿佛是变了个人似的解释一番。 “糕点味道不错,很是符合我的口味。” 面具人方才点点头,又叫来青黛送姜窈下楼。 姜承就等在楼下,瞧见姜窈下楼,便提步上前,“姐姐,他们叫你做什么?” 姜窈没有回答,径直上了马车方才问姜承,“你可知我喜欢喝什么茶?” “谁关注这个?”姜承被问的一脸懵逼。 “那可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糕点?” 姜承看着自己的姐姐,“姐姐,莫不是姐夫这些日子忙公事,你一个人魔增了吧!” “回答我。” “不知。” 姜承看着自己家的长姐,“姐夫上午出门的时候,特意要我跟着你来,看着你?”他伸手在姜窈的眼前晃了晃,看着对方一动不动的眼神,“完了,往后我还是叫姐夫陪你出门吧!” 姜窈抬手一挥,把对方的手拍下来,“别妨碍我思考问题。” 55. 旧识 上任刑部司后,祁晟没有几日便掌握了刑部司事务,因着刚到刑部司便做了一件杀鸡儆猴的事,现下整个刑部司见着他能绕路走都绕开。 这日照例是带着衙役巡查,祁晟一身规整的官袍,神色沉静,沿途无任何异常。 待行至深处的独囚室时,祁晟抬眼望去,一人发丝凌乱盘膝而坐。 感知到目光,那人缓缓抬起头,忽地朝着祁晟看过来,沉寂的眼眸微微颤抖。 隔着冰凉的铁栏,祁晟认出了对方,正是武邑。 当时从明州放走武邑,后来再派人调查武邑行踪却无功而返,祁晟并未想到会在京都的刑部司再遇见此人。 他屏退身侧的衙役,独自上前,他伫立在铁栏外,“武邑?” 武邑听到对方唤自己的名字,颤抖着站起来,缓步朝着铁栏外的人走过去,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泛着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张开嘴,像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一样, “你不能说话?” 武邑点点头。 “他们做的?” 武邑再点点头。 祁晟的的官袍忽然被靠近铁栏的武邑抓住,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忽然从他嘴里吐出来,递到了他的手里。 武邑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指了指那颗圆球一样的东西。 下值后,祁晟直奔晋王府,马车还未停稳他就下车,“王妃可在府里。” 王府门口的侍卫点点头。 “王妃,”祁晟径直朝着书房跑去,推开门,姜窈当真在书房看书。 “殿下,怎么啦!” 姜窈把怀里的年年放下来,只要姜窈在府里,年年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怀里,此刻被放下来,还迷迷糊糊喵呜两声表示抗议。 祁晟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半途又收回来,在铜盆里洗净后方才递给姜窈,“王妃你瞧瞧?” 姜窈接过来,放在手里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圆球表面暗藏着凹槽,像是某种机关,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武邑。” “他不是在明州消失了吗?”姜窈攥着手里的圆球,抬眼看着祁晟,“他现在在京都?” 祁晟点点头,拉着姜窈在案几前研究起圆球来,“王妃一定想不到,此人正被关在了刑部司。” “刑部司?” “正是,而且他现在被割掉了舌头,不能说话。” 姜窈听完,不免想起当初在明州时候与思敏辩驳时的武邑,如今境地,竟觉得恍若昨日。 “我已经命人将武邑保护起来,王妃若是想去看,我带着王妃一道去。” 此话一说完,瞬间两人就静默下来。 祁晟也没说姜窈为什么会想去看武邑,就仿佛她一定要去见此人一般。 姜窈不语,如今看来,她要做的事情,怕是没有一件逃过了祁晟的眼睛。 空间里安静了片刻,还是姜承敲门声打破了两人无声的尴尬。 “姐、姐夫,你们在做什么呢?晚膳都备好了。” 姜承看着案几前的两人,一动不动,还是年年听到声音从案几上跳了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这股子沉默才被打破。 姜承凑过去,瞧着姜窈手里的圆球,径直拿了过来,“这是什么?”说着放在手里颠了颠。 年年看着空中翻滚着的圆球,一个飞跃跳起来,把圆球拍在地上,滚了片刻,圆球居然散开来,里面露出一张信笺来。 姜承弯腰拾起来,径直递给姜窈,“上面是什么?” 姜窈接过来一看,像是一些标记方位的东西,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又把信笺递给祁晟,“殿下,先收起来罢。” 几人往前厅用完晚膳,各自回房,祁晟则一直跟在姜窈的身后,一路进了主屋。 姜窈转身,还未站定,便听见对方说:“主屋也是我睡的房间,王妃不能赶我走。”语气里是十分的委屈。 “殿下……”姜窈叫住祁晟,“我觉得,我们俩得谈一谈。” 祁晟站定,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姜窈要和离,那他就以死相逼,坚决不和离。 脑子里一番想象,也是乖乖站在对方面前,等候发落,眼神看起来比被年年扔出怀抱的时候还委屈。 “王妃要谈什么?” 姜窈看着祁晟的模样,忽然就想上手摸摸他的头发,跟年年简直太像了。 “自然是殿下喜欢听的。” 进入主屋,末药特地帮两人上了一壶茶方才退下,年年跟在末药身后窜进来,安安静静在自己的小窝里睡觉。 姜窈拾起案几上的一本书简,低头随意翻着,没有抬眼,开门见山问:“殿下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的。”祁晟俯下身拿起桌上的糕点,朝着姜窈的嘴唇递过去,声音温和低沉。 “我是谁?”姜窈没接,抬眼望着对方,妄图从对方的眼里探寻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的王妃,姜窈。” 祁晟定定看着她,目光稳稳地落尽对方眼里。 “你认识姜景维吗。” 这仿佛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肯定对方一定认识姜景维。 “认识的,是大哥。” “所以?你也在查?” “对,也在查?” 至于查什么,两人对视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姜窈就着祁晟递过来的糕点,微微倾身衔住,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待口中的糕点慢慢消失,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甜味。 “谢谢殿下,很甜。” 祁晟笑着哼一声,活像一只傲娇的小犬。 “王妃,还谈吗?”他也拿起一块糕点,放进自己的嘴里,片刻,朝着对方耀着笑,“真的很甜。”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偶尔抬眼看看对方,难得安静的时刻。 “殿下可听说过云外楼,”窗棂的风一吹一拂进来,把人说话的声音都吹得有些飘渺。 “知道。” 案几上的茶还剩下一半,而另一半都被祁晟在时不时看着对方的时候喝下。 祁晟都有些坐不住,奈何对面的人仿佛看着手上的书简看得十分投入,他也不好打乱,再说这样不做什么,单看着对方喝茶,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体验。 “鸣弦还在查,王妃想知道什么,我让他们一 并查了来。” “嗯?”姜窈抬眼看着对方,“当真?” “当真。”祁晟抬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王妃,今日能先休息吗?我有些累了。” 姜窈放下书简,吩咐门外的人准备热水。 祁晟起身,拉着姜窈就往沐浴间走,“一起吧!王妃。” 姜窈甩开祁晟的手,严词拒绝,“不可以。”想到往日的场景,她脸红着把祁晟拦着浴间外。 “王妃,很晚啦!明日我还要当值。” / 魏令仪被魏丞相秘密从京都送出城外,被安排到一处寂静的寺庙静养,寺庙叫做灵山寺,离京都约莫三日的车程。 这处寺庙很是私密,魏丞相又安排了随从时时刻刻护在身边,确保魏令仪的安全,同时也在静静等待宫中太子选妃一事落定。 随行的婢女端着汤药进来,魏令仪一闻见汤药的味道,瞬间觉得胸口反胃,眉头紧蹙。 “小姐,该喝药了。” 侍女躬身把汤药递过去,魏令仪垂眼,抬手一挥,满满的一碗汤药即刻泼洒在地面上,洇出一大摊的水渍。 “我都说了,我不喝。”平日里端庄文静的魏令仪,此刻脸部崩裂着令人可怖的表情,“爹爹若是想我好好活着,就应该满足我的要求,让我参加太子表哥的选妃大典。” 侍女一听,瞬间跪在地上,不敢反驳,只是哭着嗓音劝解道:“小姐……药……” “药怎么了?”魏令仪捋了捋衣袖,又坐在铜镜前,抬手触碰着自己的面容,不再理会侍女的话。 灵山寺收养了许多流浪的狸猫,入夜后,只从窗棂处传来几声夜猫的叫声。 魏令仪忽然发起高热来,嘴里呼吸急促,发出闷哼声,侍女听见声音爬起来,急切朝着床榻扑过去。 侍女先是伸手探了探魏令仪的额头,被她额头的温度烫得脸色发白,跌坐在床榻前。过了片刻,方才缓缓起身,推开门,朝着院子里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救命。” 叫声惊动了灵山寺的住持,住持带着人赶来,等在院子外,不多时才见着替魏令仪看诊的府医从院子里出来。 “魏小姐如何?”住持的声音有些颤抖。 府医躬身,摇摇头。 住持一瞬间脸色发白,京都魏家的独女要是在灵山寺出了事情,灵山寺整个寺庙都要跟着陪葬。 “来人,速速将人送下山医治。” 一辆马车从灵山寺疾驰而下,马蹄在盘旋着的山路上踏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忽地,骏马四蹄猛地蹬踏地面,扬起头颅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 随之而来的是几个黑衣人从树林中一跃而起,坐在前头策马的沙弥被长刀划破喉咙,从马车上翻滚而下,经过的地方洇出一条血迹。 策马的缰绳被黑衣人取而代之,从山道扬长而去。 马车里,高温不退的魏令仪被颠簸着有几分清醒,她强忍着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声音犹如蚊蝇一般问道:“你是谁?” 模糊的身影转身看她,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只是隐隐约约看到对方嘴角扬起的笑容。 56. 不识 魏令仪醒来时,已经是许多日后,是个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的早晨。 她如今身体虚弱,随侍的婢女换了人,婢女见她醒来,朝床榻上瞧了一眼便转身出门。不多时,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便带着府医进入屋内,脚步匆匆。 府医隔着帘幕替她看诊,她从床榻上望出去,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的笔直。 因隔着帘幕,魏令仪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只是远远看着身材修长,想必是个少年郎。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府医方才禀报道:“娘子此前发了高热,如今是靠着药引子吊回来一条命,但是往后药还是不能断,一旦中断,后果不堪设想,会有性命之忧。” “可有其他法子彻底根治。” 音调平稳,语速不疾不徐,薄而通透。 魏令仪屏息,胸口恍惚一阵,翁翁发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娘子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府医摇摇头,眼底光色慢慢沉了下去,不忍抬眼,“恕在下无能。” 少年眸光黯淡,抬起手臂,府医便退下。 魏令仪努力清了清嗓子,眼底温热泛泛,半晌才开口出声,唤的是少年的名字,“许辞。” 许辞没接话,掀开帘幕探身进去,对上一双泛着红的眼眶。 “我不是让你留在淮水吗?”话音刚落,细细的哽咽便顺着气息溢出来,魏令仪抬手,遮住眼眶上的水汽。 “淮水没你在。” 当初从京都前往淮水看病,住在淮水的一处寺庙里,许辞是寺庙里的香客,两人远远隔着人群见过一次。 后来,又听闻许辞是一名杀手,因杀孽过重,经常到庙里捐一些香钱,以此减轻自身的罪恶感。 再后来,魏令仪因着选妃之事回京都,二人便默认分别。 想起过往琐事,魏令仪鼻尖猛地一酸,暖意混着委屈一起涌了上来。 许辞弯腰探出手,将她伏在眼眶的手臂轻轻挪开,眉头浅浅蹙着,“都同你说过,不许哭的。” 他用手抹去对方溢出在眼眶的泪水,目光寸步不移锁住对方,眼底里有些不合时宜的期盼,“还想去参加选妃吗?” “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垂着头不敢对上他眼底里浓烈的期盼,肩头微微发颤。 她回答的不是“想的”,而是“要的。” 残存的期盼瞬间破碎,许辞低头,视线避开她的肩膀,他能杀人夺命,却拦不住她奔赴深宫。 “我陪你一道。”他抬起的手指终究没触碰对方。 / 临街茶楼里烟气缭绕,木桌木凳上坐满了行商之人,正堂的说书先生刚歇下嗓子,四下闲谈声渐起。 “听闻丞相府的千金身子孱弱,当真是福薄压不住皇家贵气,近来病榻缠身,又被丞相送出京静养。” 有好事者应声附和道:“可不是嘛,太子妃身份何等尊贵,丞相府千金当真是无福消受。” 声音从堂前飘向二楼的雅间,雅间里是对向而坐的人,一人身着玄衣,腰间佩剑,一人则是藕青色的外裳,一头青丝挽在脖颈处,上是一根白瓷玉的簪子。 茶汤里飘出的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楼下堂前的闲言碎语一字不落钻进两人耳朵里。 “你觉得呢?”祁晟问道。 二楼的雅间位置隐蔽,客人能从上俯瞰整个前厅的动向,祁晟同姜窈今日是来见一位客人。 前几日,云外楼托青黛送信至晋王府,青黛如今在周家待选,来一趟晋王府匆匆忙忙又离开,临别特意嘱托在此茶楼见面。 两人在雅间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楼下正堂的说书先生歇了两盏茶,约定要见面的客人却迟迟未到。 姜窈的视线从堂前落到祁晟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眼浅浅,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不过是些无根无据的闲话,世人总是这般苛待女子。” 祁晟微微侧过身,半边身子向着姜窈靠过去,看着对方的面色有些沉,想来是被此等谗言惹恼。 祁晟不动声色抬手,指尖轻叩桌面,鸣弦就从暗处跃出来,立在一侧静待吩咐。 他朝着一楼的正堂使了个眼色,鸣弦便躬身退下。 不多时,说书先生便被带到二楼的雅间里。 说书先生惶恐地拱了拱手,眼神在两人之间飘了飘,最后定在祁晟的身上,“不知贵客叫在下是有何吩咐?” “近几日京都四处流传太子选妃的闲话,敢问先生最早是何时听说的。”祁晟淡淡发问,眼底泛着冷色。 “回两位贵客,聚言楼人多口杂,这事情在下早几日便听闻,约莫是三日前。”说书先生眯着眼睛想了想,像是想起什么来,方才说道。 就在这时,一楼的堂前又传来声音,“这有啥,听说丞相府半月前还死过人呢?” 这话一落,四座茶客皆是默不作声。 这声音刹那间更是高了几分,“看来大家都不知道,那我要同大家好好说道,若是听得入耳,也请各位赏些银两。” 他刚要开口,便被身侧的行人肘了肘,聚言楼掌柜的出来了。 “各位客人,大家吃好喝好,切莫因上了兴致而祸从口出。” 二楼雅间里,姜窈看着说书先生忽然闪躲的模样,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说书先生怯了怯,回道:“的确曾听闻此事。” “劳烦先生先下去吧!”祁晟从身侧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对方。 说书先生接过,躬身,颤颤巍巍退下。 待说书先生退下,姜窈抬眼瞧向窗外,恍惚看见青黛的模样从眼前一闪而过。 雅间的门被敲响,祁晟应声开门,门方才打开,一个身影就闪进来,正是青黛。 “抱歉,王爷王妃,主家有些事情,今日耽搁了,青黛特来赔不是。”青黛躬身朝两人伏了伏,语气平稳,看不出半分愧疚。 祁晟听闻倒是没什么,反正都是陪着姜窈来。 而姜窈就不一样了,面色上有几分愠怒,“青黛姑娘,告诉你们主家,这笔生意我单方面取消。” 青黛应声,朝着姜窈点点头,又说了句抱歉。 一行人下楼,青黛一直跟在姜窈身后,路过一处雅间时,青黛叫住了姜窈,“晋王妃请等一等。” 祁晟率先回头,警惕地手掌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待瞧见姜窈还在面前,方才落定,“王妃?” 姜窈也想知道青黛想做什么,便安抚祁晟,“请殿下等我片刻。” 姜窈转身,与青黛身侧的一人眼神刚刚好对上,那人隐在青黛的右侧,从祁晟的方向看过来刚好被姜窈的身影挡住,而姜窈一回头,便与对方面对面相见。 待看清对面那人的眉眼,她脚步猛的顿在原地,浑身一瞬间僵住,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住,一动不动。 青黛上前,与姜窈离了半臂的距离,“今日本是来赔礼的,倒是忘了给王妃的礼。”青黛说完,朝姜窈手中递过去一方丝帕,“这是青黛亲自绣的,还请王妃不要嫌弃。” 姜窈的手被握住,僵住的身体方才回神,她缓缓接过丝帕,“多谢青黛姑娘,”眼神朝着那人看去,“劳烦青黛姑娘转告你们家主,往后不必再见。” 姜窈说完转身,那人又隐进雅间侧。 “殿下,我们走吧!”姜窈缓步跟上祁晟,将青黛给的丝帕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则去牵他的手。 祁晟方才自然是没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心姜窈不喜欢别人送的丝帕,便柔声安慰道:“王妃若是不喜欢这丝帕,扔了便是,改日我给王妃绣一方。” 姜窈没应声说扔掉,而是转脸看着祁晟的眼睛,惊讶道:“殿下,你竟然会这些女红?” “这有什么难的?”祁晟说完又自己小声嘀咕道:“此前在边关流放的时候,衣衫破了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 只是后面这句姜窈没听得清楚,待再问的时候,祁晟说:“我说不难,只要王妃不嫌弃我就行。” 两人边走边说,鸣弦的马车已经停在茶楼前。 “殿下,京都的刑部司和明州的有区别吗?” 祁晟扶着姜窈上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差别可大了,要不我今日就带王妃到刑部司瞧一瞧。” 鸣弦得令,马车从聚言楼一路往刑部司赶。 如今的刑部司已是祁晟主管,他上头还有个孟晋堂,只是有无这位上司并无区别,孟晋堂得了建安帝的令,刑部司便是全权放手给了祁晟。 两人下车从刑部司大门进入,一路有人问安。 “大人好。” “大人好。” 祁晟均是点点头算是回应,带着姜窈径直进入当值房。 屋内并无多余的摆件,处处干净利落,只燃着一盏灯,光影落在堆叠着的公文之上,高低错落。 姜窈抬手摸了摸,想起方才在茶楼的听到的话,便问:“殿下,能查卷宗吗?” 祁晟指了指另一侧的整整一排的柜子,正是刑部司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你想看什么便自己去取?或者你说,我帮你取便是?” “可有丞相府的?” 祁晟一听,便朝着柜子走去,在借着光影寻找。 刑部司卷宗存放会根据案件发生的时间做规整,祁晟就看了近来三月的卷宗,皆是没找到与丞相府相关的,他回答道:“没有。” “难道真的是有人造谣丞相府,竟然到了如此境地?” 57. 探查 丞相府在京都势大,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兄长,亦是建安帝最青睐的重臣。 在京都,丞相府一直是令人敬仰的存在。 “丞相府到底是结了什么仇怨?” 流言来得太巧,两庄流言捆在一起散播,背后之人到底是何居心? 丞相膝下仅有魏令仪一个女儿,按照世人的观念,往后推几十年,丞相一不在,丞相府也就没落了。 “我让鸣弦去丞相府探探?” 姜窈垂眸,轻声提到,“不妨也查一查散播谣言的聚言楼,再查一查丞相府在朝堂上可有对头。” 祁晟低声应下,“都听你的。” “选妃之日在即,我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两人从当值房出来,又朝着刑房而去,姜窈没有半分惧怕,亦步亦趋跟在祁晟身后。 越是靠近刑房,潮气里裹着淡淡的铁锈腥味就扑面而来,祁晟微微向姜窈身侧倾斜过去,把阴冷的风挡在自己身上。 “若是受不住这气味,同我说,我们即刻便离开。” 姜窈指尖攥住青黛给的丝帕,面色上不见半分的怯色,唇角淡淡弯起来,“无事,我知道殿下带我来,自有用意。” 她心底更是清楚,到了刑部司,自然是要见一见武邑的。 踏入刑房,血腥味愈发浓烈,锁链拖拽地面的声音轰然刺耳,抬眼看过去是陈列整齐的刑具。 “把人带上来。”祁晟瞬间全无方才的温和,眉峰下压,语调冰凉沉寂。 衙役不敢怠慢,立刻拖拽着一人上前来,姜窈定睛一看,眼前蓬头垢面,满脸脏污的人正是武邑。 此前在明州,与武邑有过几面之缘,当时活蹦乱跳,与思敏互相对骂的人,此刻却被压在京都刑部司的刑房中,还暗中给祁晟递了密信,其中的蹊跷,恐是三言两语能言明的。 眼见武邑上来,祁晟道:“都退下。” 衙役躬身退下,祁晟方才侧身看向姜窈,带着几分询问,“王妃问,还是我来?” 姜窈缓步上前,眼底里藏着浅浅的悲悯,她轻声开口,声音平缓,“往日在明州相见你还好好的,如今怎么会突然在京都刑部司,还受到此等折磨。” 武邑浑身颤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完整的字眼,他伸手朝姜窈抓去。 伸出的手被飞奔而来的人挡住,祁晟径直挡在姜窈身前,那只指尖布满血污的手就抓住了他玄色的衣摆。 “他没法开口说话,但是还能写,想问什么,你只管问。”祁晟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武邑的面前。 “明州那批香料是送往京都?” 武邑闻言猛的点头,指尖在祁晟的手掌上胡乱画了一通,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得太久,血迹染成的字迹都歪歪扭扭。 祁晟看着自己的掌心,仔细辨认一番,方才说:“救你?” 武邑又点点头。 “抓你的人,是谁?” 武邑摇头。 “抓你的人,也在搜寻这批香料?” 武邑咿咿呀呀点头。 姜窈看了一眼祁晟,眼尾扫过门外的衙役,“殿下,不如想个法子将人带出去,慢慢审。” 祁晟低声应下。 如今武邑放在刑部司,有人知晓今日之事,他早晚会被人找机会灭口,既然他清楚香料的线索,那就将人带出去再仔细审问。 / 云外楼,青黛进入雅间,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背脊蹦得笔直。 面具人此刻正落座于木桌前,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上,垂眸看着眼前自己的下属,声线压的极低,“我再三叮嘱,只要昭和一人前来,为何晋王会跟着一起来。” 青黛依然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瞧端坐在前方的人,“属下已经万分谨慎,特意挑了晋王殿下不在府里的时刻去送的信。” 面具人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人,“不日便是选妃大典,若是再有任何失误,直接去领罚。” “属下明白。” 青黛从雅间退出来,脚步有些虚浮,眼眶微微发胀,方才被训斥的酸楚还堵塞在喉咙里。 “妹妹。” 青黛回神,朝着巷口处看去,是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她的“兄长”,京都兵部侍郎家的长子,周琮。 他提着一盏灯,灯散发出的暖光,冲淡了夜里的冷寂,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周琮连忙上前来,眉头轻轻蹙起来。 “出了何事?妹妹这般垂头丧气。”周琮的声音很轻,夜里风一吹过来,被吹得零零碎碎,“我今日当值结束,回到府里听母亲说你外出还未归家,特意过来接你。” 青黛抬眼望着他温和的眉眼,鼻尖发酸,别开视线看向对方手里提着的灯,“无事的兄长,就是路上遇见一块上好的布料,被人捷足先登去了。” 青黛自记事以来,一直都是跟在阿姐身后,是被阿姐疼爱,保护的妹妹,如今阿姐虽然不在身边,这位兄长带给了她阿姐一样的感觉。 周琮没有继续追问,侧身将人护住上了马车,“夜里风凉,先回家,一块布料,明日兄长便替你寻来便是。” 青黛受之有愧,她本来就是借助周家名义被送进宫的一枚棋子,又如何担当得起周家如此的厚待。 “长姐今日同姐夫回府,大家都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说起这位长姐,也就是周纨,今年方才成婚,与姐夫陆岐如今正是恩爱的时候,周纨婚后已有孕三月之余。 青黛点点头,“知道了兄长,是我的错,扰了母亲长姐一行人休憩。” 周琮笑了笑,抬手朝她的头顶探过去,青黛此刻正弯腰整理裙摆,一个侧身不动声色便躲开来。 抬在半空中的手僵持在原地,气氛瞬间有些凝滞,片刻,周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低声掩饰尴尬,“是我唐突,忘了分寸。” 等对方收回手,青黛才抬起眼眸,语气疏离有礼,“再晚些回去,母亲该担忧了。” 马车停在兵部侍郎府邸前,两抹身影以前以后从马车探出来。 辅一进门,青黛便看见齐刷刷一排人,周侍郎面色陈冷,周母率先朝着她提步而来,青黛微微俯身行礼,“父亲,母亲。” “今日怎的这么晚才 回来,叫人瞧见了,指不定又生出什么样的流言。”周母眼底一半担忧,一半斥责。 在一侧的周侍郎沉声道:“既然平安到家,就先进来,一群人站在此处,好让人说闲话去。” “选妃之日在即,丞相府的千金如今卧病在榻,你是最有机会当选太子妃的,此刻莫要出什么纰漏。” 进入厅堂,周侍郎便厉声道。 当初周家本是让周纨参加选妃,奈何中途被丞相府摆了一道,周纨如今已嫁为人妻,错失机缘。 周家在京都比不上丞相府,更是看不惯魏长河权倾朝野的模样,暗中自是布局,往宫中送人。 周侍郎年轻的时候有些风流债在外,这个时候青黛寻来,说是她的私生女,周侍郎不疑有他,当即便认下这位女儿,更是把她放在正妻的名下,为的就是选妃一事。 “青黛明白,”青黛立在二位长辈面前,躬身,“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周琮在一侧,眼见青黛被训斥,下意识往她身侧移步,将人挡在身后,“父亲息怒,此事不全怪妹妹,作为兄长也有错。” 周母朝着自己儿子瞧过去一眼,心思明了,嗓音拔高,“琮儿,你何错之有,莫要给你父亲添乱。” 说完又看向周侍郎方向,缓缓劝说道:“今夜也晚了,明日你跟琮儿还要上朝,都先休息吧!” “青黛,往后你就好好待在府里,等选妃之事落定。”周侍郎一锤定音,算是结束今日之事。 “青黛谨记。” 从厅堂出来,侍女印着青黛回到自己的院落,周琮跟在身后,寸步不移。 青黛察觉到,却未停下脚步,亦未回头。 在揽芳阁门前,青黛停下转身,瞧着周琮。 周琮有些不自在拢了拢衣袖,笑了笑道:“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知会我便是。” 青黛躬身,点点头,转身进入揽芳阁,门砰的一声合上,倩影消失在眼前。 侍女眼看着揽芳阁的门合上,转身朝周琮伏了伏,“公子,夫人有请。” / 启辰殿里灯火辉煌,建安帝此刻还在看奏章,大监在一侧一动不动,面上露出倦色。 “砰”的一声,大监的瞌睡虫瞬间被驱赶而去,精神回笼,立刻跪在地上。 “吏部当真是酒囊饭袋,淮水一个小小的府官任命,这么久还定不下来。” 掉落在地上的奏折被拾起来,大监缓缓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淮水府官一事干系到地方安稳,还得陛下您上心斟酌,”大监又递上一盏热茶,“长久动怒伤身,陛下先喝口茶缓缓。” 淮水府临海,内有千里淮河水道,南北漕运尽数汇聚于淮水,更是制衡沿江各府的要地,府官人选上更是要慎之又慎。 “覃府官一事,你把晋王叫来。”建安帝又说道。 当初淮水府官一事上报京都,便由刑部主持审理,祁晟当初与此事参与颇深,甚至被当朝弹劾。 如今既然已回到京都,此事便可仔细查一查。 “遵旨,奴婢这就去传唤晋王殿下。” 58. 淮水案 是夜,晋王府里一片寂静,之有主屋的灯还亮着。 从刑部司回到晋王府,方才沐浴完准备休息,哪知半夜召见的口谕就传进来。 祁晟还在抬手擦拭额角的水珠,水汽还萦绕在浴间的纱帐上,发间湿意未干。 鸣弦急促的敲门声刺破夜里的静谧,“殿下,陛下即刻召见殿下启辰殿问话。” 祁晟听见声音,擦拭水珠的手默然停在半空中,眉头只是蹙了一瞬,沐浴后的松弛便被收敛于冰凉的水滴下。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换上一身紫色的常服,俯身坐到床榻前,垂眸瞧着榻上的人。 方才温存过后,姜窈鬓发微乱,眼底里还留着潮气,她伸手抓住祁晟的衣袖,哑声问:“陛下这般深夜传唤,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祁晟掌心贴着她的裸/露在外的肩头,片刻,才抬手拢了拢她肩头滑落的锦被,大片雪白的肌肤缓缓隐在锦被之下,安抚道:“无妨,陛下只是传我去问话,不必忧心。” 见她眉头紧蹙,似乎还放心不下,祁晟俯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前,“你安心歇息,我很快便回府。” 直至瞧见姜窈点点头,祁晟才直起身,转身大步出了晋王府,眼底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隐于黑夜里。 “儿臣参见父皇。” 祁晟在大监的带领下稳步踏入殿中,屈膝行礼。 建安帝抬眼,目光死死锁在他的身上,声音冷沉沉的,“怎么,朕传召你,还得等你?” 祁晟一本正经回答道:“见周公去了。” 建安帝咳嗽一声,掩去尴尬,问道:“淮水府官之死,你可还有印象?” 祁晟垂着眸子,语调平缓,“儿臣知晓此事。” “知晓?”建安帝扶额嗤笑一声,“那你可知晓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你,目无君上,擅杀要臣,你有何辩解?” 覃府官死于押送途中,这事情早已传遍祁国。 祁晟缓缓起身,天子怒火难熄,他缓缓回话,“儿臣没有杀覃府官,也从未动过要加害覃府官的念头,儿臣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替淮水的百姓,替那些死去的尸体。”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淮水龙舟节当日在淮水河里突然打捞出几十具尸体,数十条人命摆在眼前,背后一定还隐藏着大案,儿臣不敢怠慢。” 他微微抬眼,对上建安帝一双震惊的眼睛,继续说道:“覃府官乃是淮水州的父母官,河道之事本就属于他管辖,几十具尸体出现在淮水河,他并未上报,反而想要刻意隐瞒,疑点重重。” 建安帝听闻,方才盛怒的脸颊瞬间僵住,身子不自觉靠在龙椅上,眼底里满是难以置信。淮水河现尸之事,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上报。 “数十具尸体?”建安帝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掺杂着震怒与错愕,“刑部各司核查地方刑案,淮水藏匿如此大案,竟然半点风声都未察觉。” 怒火瞬间从祁晟身上转移,桌上的笔墨砚台被抬手一挥掉在地上,建安帝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地方隐瞒,刑部失察,朕这个皇帝也是做的形同虚设。” 待建安帝情绪缓和些,祁晟才继续说:“覃府官故意隐瞒,儿臣不得已将其捉拿审问,过程的确有违祁国律法,这点儿臣知错。” 建安帝点点头,侧目看向身侧的大监,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传召刑部尚孟晋堂入宫觐见,淮水之事必须彻查,所有渎职之人一律追责,不得姑息。” 吩咐完身侧的大监,建安帝再垂眼瞧着阶下的祁晟,神色缓和,语气还是带着些许慎重,“此事乃是刑部失职,但你擅自拘押审问州府府官,终究是无事律法,往后若再有此类事情,务必第一时间让朕知晓。” 祁晟躬身,应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只盼着淮水之事能早日昭雪。”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孟晋堂身着绯色官袍,稳稳跪地叩拜,“臣孟晋堂,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建安帝并未让跪地之人起身,怒声问道:“孟晋堂,朕问你,淮水河道沉尸一案,为何地方未报,刑部未奏?” 建安帝话音才落下,孟晋堂背脊发冷,额角冷汗也唰地冒了出来,额头在地面磕出声响,“回禀陛下,臣惶恐,臣未听闻淮水有此案,各州案件皆是地方汇总至刑部,若是地方未上报,刑部也无从知晓。” 这话听起来字字句句皆是推诿,但是孟晋堂眉头紧锁,眼底里是实打实的错愕,并不像刻意伪装。 “若是地方上报,臣断然不会隐报瞒报,还望陛下明察。” 祁晟伫立在一旁,抬眼看着建安帝,语调平静,“孟尚书所言非虚,儿臣入刑部司也从未见过此案卷宗。” 建安帝听完,心中猜忌未散,当即下旨:“传朕的旨意,淮水河道沉尸一案,由晋王督办彻查,牵连人员一并捉拿归案;孟晋堂地方检查不力,罚俸半年;任命晋王为巡行御史,定期巡查各州,一旦发现有隐匿之案,可直接上奏,无需经过刑部。” 祁晟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儿臣谢父皇信任,一定不付父皇嘱托。” 孟晋堂也跟着叩首附和,“臣定当全力配合殿下。” /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在仪凤殿的地上,殿内萦绕着温和的香气,皇后娘娘正垂首整理选妃大典上的会用到的物件。 祁升越过当值的宫人进入殿内,脚步沉重,眉间紧紧蹙成一团,全然没了太子的端庄之态。 “母妃。” 皇后娘娘抬眸,眼见对方脸上的颓靡,即刻挥手屏退殿内的宫人,“怎的这幅模样?可是哪里不顺心?礼部刚送来选妃大典上的物件单子,要不要一同过目。” 祁升落座在皇后身侧,还是那个皇后最爱的儿子的模样,眼底里委屈漏出来,“昨夜父皇下旨,增设了巡行御史一职,直接任命给到了二弟。” 皇后拿着物件的手一顿,疑惑道:“巡行御史?” “是。” “巡行御史职位可不一般,就你曾祖父在位时设立过一次。能遍历各州之案,甚至能绕开刑部直达御前,权利非 同凡响。” “正是如此,”祁升喉头发堵,“儿臣身为太子,将来是要执掌整个祁国的,父皇看似对我关心,却处处对我设防。” “升儿慎言。”皇后娘娘呵斥道。 “儿臣哪里说错了,父皇不许我结交朝臣,不许我插手六部之事,半点实权都不肯放到我的手里。” “二弟呢?先是做明州市舶司使一职,如今又独揽巡查案件的大权,同样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就是这么厚此薄彼的。” 皇后听完沉默许久,缓缓抬手,轻轻抚上祁升的眉眼,“陛下对你严苛,是因为你是祁国未来的储君,祁国的未来都要交到你的手上,他不得不谨慎;现下权利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好事,又何必惹得你父皇猜忌。” 祁升眼中的委屈未散,语气有些哽咽,“可是父皇似乎从未由衷相信过我,甚至对瑾瑶妹妹都比对我还要信任几分。” 见此景象,皇后语气里满是心疼,“瑾瑶和你二弟跟你始终不一样,瑾瑶是女子,当要得父亲宠爱一些;而你二弟无继位名分,陛下放心给他差事,也是应当。” “应当?”祁升猛的抬眼,语气带着不甘,“母后,权利都落在他手中,日久必生人心偏向,群臣若是改道都向着二弟,那我这个太子能不能继位还另当别论。” 皇后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她怀里流眼泪的孩子。 她垂眸,眼底里泛红,“恕母后无能,不能帮到你。” 仪凤殿片刻沉寂。 “母后。”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亮的嗓音,“咦,皇兄今日也在。” 瑾瑶踏步而入,一身杏粉色的衣裙,裙摆在她跑动的时刻随着风微微扬起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盒子。 “今日小厨房新做了一些点心,我特意来拿给母后尝尝,皇兄那份已经让人送去东宫啦!” 她年纪尚小,心性纯粹,全然看不出方才沉寂的氛围。 皇后掩住眼底的情绪,抬手拢了拢女儿的发梢,问道:“今日又做了什么?快让母后尝尝。” 瑾瑶将盒子里的糕点取出来,先是递给皇后娘娘,待看着皇后娘娘入口后,又问道:“母后觉得味道怎么样?” 皇后点点头,“瑶光殿的厨师手艺进步当真神速。” 糕点得到皇后的认可,瑾瑶又端着递到祁升面前,祁升还在愣着,瑾瑶叫了一声,“皇兄。” 她将糕点放回桌上,眨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祁升,“皇兄今日是怎么啦,闷闷的,可是选妃大典将近,太累啦!” 祁升的神思被瑾瑶的声音拉回来,面色平复后看着自己的妹妹,“嗯?” 瑾瑶见祁升回神,指了指着桌上的玉瓷盘,“皇兄可要尝一尝。” 祁升伸手取了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点点头,“味道不错。” “那说好了,等皇兄大婚,我让小厨房做了糕点,也让未来的嫂嫂见识见识我们厨师的技术。” “那就劳烦瑾瑶妹妹。” 59. 薄礼 祁晟回到晋王府时,几近天明。 年年在榻前,像个门神,祁晟轻手轻脚过去,害怕打扰到这个小东西。 主屋里,姜窈睡得正香,忽的锦被就被人掀开一角,一股凉飕飕的风透进来,她打了个机灵,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祁晟不忍吵醒她,缓缓退去外衫后躺下来,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脸颊枕在姜窈的脖颈处。 鼻腔弥漫着熟悉的气息,他贪婪地嗅了嗅,方才闭眼进入梦乡。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年年伸了个懒腰朝床榻上跳去,整个身体趴在锦被上,姜窈被它惊醒,抬手薅了年年毛茸茸的脑袋。 “年年,”姜窈咕哝一声后,感受到身侧温暖传来,发现自己在祁晟怀里,对方还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又朝着怀里挪了挪。 “年年乖,别吵着殿下。” 祁晟昨夜被建安帝传召进启辰殿,想必是很晚才回的晋王府,想着让对方多歇息片刻。 姜窈跟年年一人一猫对视了许久,她先败下阵来,年年沉浸在早上给自己舔毛的工作中,对她这位主人爱答不理,专注着自己的事情。 姜窈抬了抬自己酸软的胳膊寻思着换一个姿势,怎奈另一只被祁晟一整个压住,动弹不得,她蹙了蹙眉,毕竟对方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她的手臂有些酸痛。 年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抬起爪子在祁晟脸上拍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响动。祁晟脸颊吃痛,哼了一声,又闭眼继续睡,嘴里说着:“窈窈,昨夜回来得晚,容许我再休息片刻。” “年年。”姜窈吵着年年吼了一声,声音是她没意识到的护短,“小心殿下起来了揍你。” 年年喵了两声,朝她的方向看了看,立刻从锦被上一跃而下,逃之夭夭。 姜窈侧眼,看见祁晟一双眼朦胧的盯着自己,脸色上还略带着不悦。 “我可没碰你。”姜窈低声说,翻身想起床,谁知被对方手臂紧紧箍在怀里。 祁晟被她的声音吵醒,睁眼就看见一人一猫在对峙。 “王妃,”祁晟嗓音有几分沙哑,“我可以亲你吗?”睡眼惺忪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像是在商讨要事一般。 姜窈愣住,眉眼弯弯看着对方,低声问:“你觉得呢?” “是我唐突了。”祁晟眼色沉了下去,唇瓣堪堪停在她的脸颊处。 瞧见他僵住的动作,姜窈心头猛的一揪,连忙伸手去触碰他的额角,小声解释,“殿下,我从前是不是同你说过,这种事情不必过问的。” 话音刚落,察觉到腰侧被一双手臂轻轻拢住,力道极轻,鼻尖抚过脸颊,吻缓缓落下,没有急切的侵略感,只是唇瓣轻轻贴合。 半晌,祁晟停下,留给她换气的时间里,他忽然出声,同她交代道:“陛下封我做巡行御史。” “嗯。”姜窈呼吸着新鲜空气,浅浅应道。 “所以,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有我在。” 姜窈明白祁晟的意思,心里一阵悸动,从明州到淮水,再到京都,她能看到他不停往前走,往上走,不过都是来成全她的。 “殿下。”姜窈低低唤了一声,嘴唇贴了上去。 / 祁晟被封为巡行御史的消息传了出去,有好事的朝臣收到消息后,早已在晋王府门外等上。 连着半月,晋王府车马盈门,京都达官显贵听闻这位二皇子得建安帝器重,都登门拜访。 从前他们往丞相府去,往东宫去。 这种事情祁晟也没在意,只是把前来拜访的人一一回绝。 这日,祁晟刚下马车,就有下人来报,有人登门拜访。 祁晟先是问王妃在哪里,又吩咐道:“什么人都不见,都回绝了。” 下人忐忑道:“是……太子殿下,王妃正在招待。” 祁晟一听,撒腿就跑进前厅,边走边把身上的佩剑取下来,扔给身后跟着的鸣弦。 进入前厅,他眼神在姜窈身上瞧了瞧,确认对方无事,方才躬身行礼,“臣弟见过皇兄。” 祁升没起身,抬了抬手,“二弟请起,今日前来多有打扰。” 祁晟起身,顺势坐到姜窈身侧,握住她的手,两人并排落座。 “二弟回京,作为兄长没来见见,是兄长的不是。” 这话明眼人一听就不对劲,哪里有一国太子还要来给他赔不是的,他抬手躬身,“是臣弟的不是,既已到了京都,理应早日去拜访皇兄。” 祁晟回京都不久,便进入刑部司查案,如今又被封为巡行御史,许多陈年旧案又要去再翻一遍,忽略了东宫太子,在所难免。 “二弟刚回来,就忙着京都的案子,哪里有时间,兄长就不请自来了。” 祁升嘴上说着,又示意身侧的侍从取来一样东西,他结果后再递给祁晟。 “自明州一别,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见,刚到京都,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听闻弟妹喜欢研制一些香药,特意找人搜罗了送过来的,一份薄礼,祝二弟弟妹在京都愉快。” 祁晟接过,只是瞧了瞧便递给姜窈,不疑有他。 姜窈察觉到氛围不对,看见两兄弟似乎有话要说,她接过盒子后便抱着盒子离开前厅,回了主屋。 待人离开后,祁晟便问道:“兄长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祁升端起白瓷茶杯浅啜一口,“听闻二弟被封为巡行御史,皇兄特意过来祝贺。” “臣弟谢过皇兄。”见祁升未道明实情,祁晟也便不再多问。 “实际上,我有一事想仰仗二弟。”祁升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变得阴郁起来。 “皇兄不妨直说。”祁晟语气平淡而冷静,静静等待着对方下文。 “二弟可否帮忙查一个人……一个死人。”祁升眼眸垂着,没有抬眼,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悔恨。 “死人。” “此人名叫青芜,是东宫的宫女,前两年忽然从东宫消失不见,”祁升顿了一下,接着说:“有人说她已经出宫了,可是我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父皇从未给过我实权,这两年我一直想查此事,处处受限制,始终都没有结果,二弟如今是巡行御史,想重查此案更是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祁升说话的语气,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和心痛。 “皇兄喜欢她?”祁晟试探着问出声,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脸上。 “自是喜欢的。”祁升语气坦然道。 “臣弟定协助皇兄查出真相。”祁晟躬身应下。 “那我就不打扰二弟,先行离开。”祁升说这话时,眉眼上的阴郁退去些许。 祁晟起身相送,直到看见祁升落寞上了东宫马车方才转身,听着消失的车轱辘声音回到屋里。 主屋里,姜窈回来后也无事,拿着书简在躺椅上消磨时光。 末药从门外跑进来,姜信笺递至姜窈的手里,“王妃,思敏姑娘有信送来。” 姜窈接过来,翻开一看,“思敏怎的也要来京都了。” “王妃这就不知道了吧!”末药边给姜窈捏着肩膀边说:“祁国算是天下第一打过,燕齐、大夏、封都等都要看祁国面子,太子 大婚,一定是要派人过来祝贺的,同时以表对祁国的尊敬。” 大夏就没这般规矩。 “等思敏姑娘到京都,这次一定要好好在京都干一件大事。” 姜窈刚说完,就听见祁晟的声音传来,“王妃。”声音落罢,他整个人也跟着进了主屋。 “殿下,要不要看看太子带来的礼物。”姜窈一路抱着回主屋的路上就感觉到重量不对,想打开看看,又觉得不礼貌。 祁晟把盒子取过来,解开,盒子里面排列整齐放着一些香药。 “王妃,过来看看。”祁晟低声叫姜窈,把盒子递给对方。 姜窈接过盒子,定睛一看,里面琳琅满目放着的香药,她伸手探过去,拾起来仔细嗅了嗅。 “太子殿下怎么会送来这么多东西呢?”姜窈拿着其中一味香药放在指尖仔细瞧了瞧,疑惑的问祁晟。 “是因为王妃喜欢,皇兄才托人找了送来的。” “只是据我所知,这些东西好像并非祁国之物,凝雪草一般生长在燕齐,数量稀少,及其珍贵。” 姜窈早年跟着师傅在边关学习的时候,偶然听师傅说起这种草药,这种草药具有清心养神,助眠的功效。但若长期服用会在体内累积寒性,一旦接触温补之物便会使人心悸猝亡。 “王妃有什么想法吗?”祁晟对草药,香药之类的不懂,便问姜窈。 姜窈摇摇头,这种感觉现在也说不清楚。 “王妃,走,带你去个地方。”既然姜窈说到了香药,祁晟就忽然想起来被关在庄子上的武邑。 “哪里?”她一边回祁晟的话,一边还不忘把盒子里的草药都装起来盖上,然后又递给莫药,吩咐要保存好。 “看看武邑去。” 武邑从刑部司出来后,便被祁晟安排到京都的一处庄子上,因着与朝贡香药一事有关,武邑被祁晟安排人保护起来。 马车从晋王府出发,一路向西,约摸一炷香的时辰才到庄子上,庄子是祁晟到京都之后,因为武邑的事情才特意买了下来。 马车停下,庄子上伺候的人即刻上来,躬身行礼,“属下蛮笺,见过王爷,王妃。” 蛮笺一身玄青色的衣服,利落干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凛气,不愧是祁晟最得力的下属。 蛮笺引着二人入内,给人的感觉在气场上有一些像妙染。 “回禀殿下,我曾经试着审问武邑,但他什么都不肯说,非要等到王妃和殿下您过来才开口交代。”蛮笺边走边汇报。 祁晟点点头,“无碍,王妃自会审问。” 进入庄子的密道,眼前片黑暗袭来,蛮笺把点好的蜡烛递给祁晟,祁晟一手拿着蜡烛借光,一手将姜窈紧紧护在怀里,“王妃小心。” 密室里,武邑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刑部司刑房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看起来更有血色,衣裳也穿的规整。 姜窈捋了捋衣袖,踱步至武邑面前,落座,问道:“武邑,我现在问,你只管答便是?” 武邑点点头。 蛮笺把准备好的笔墨摆放在武邑的面前。 “香药从龙王礁运到了淮水?” 武邑点点头,俯身写下一个是字。 “再从淮水转运到京都?” 武邑摇头,纸上落下并非全部。 “怎么说。”姜窈再问。 等了半晌,才知道,原来运往淮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香药,这些香药到了淮水后,又被分批次转出,其中一部分的确是到了京都。 “你可知这背后之人是谁?” 武邑摇摇头。 60. 太子选妃 太子选妃之日,京都从西街到东街皆是一片喜庆,皇宫门前更是聚集了百姓,马车从宫门口一直排出长长的队伍,俱是父母长辈送女儿入宫的车辆。 有欢声笑语的,能入东宫,亦是飞黄滕达的机会,也有愁容满面的,深宫一入,便是骨肉分离,勾心斗角,一朝失宠便再无相见之日。 青黛今日是由周琮相送而来,自上次周琮接她回府后,青黛便一直被关在揽芳阁,今日才被从揽芳阁接出来。 周家二老是懂得杀人诛心的,明知自己家的公子对青黛有意思,今日二老便不出面,特意吩咐儿子送青黛来参选。 青黛安静端坐在马车里,这种重要的场合,她昨夜几乎一夜没阖眼,当年姐姐青芜也是这般进入东宫的。 “小姐,公子说入宫还要等一等,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侍女掀开帘子递进来一个盒子,声音小得青黛差点听不见。 “你让公子自己吃便可。”她今日毫无心情,青黛揽了揽手里的玉佩,是一块通体玉白的,在手心里摩挲着,只待进入东宫,便可探查姐姐失踪一事。 侍女应声退下,青黛侧身掀开车帘,恰巧瞧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略过其他的,行至宫门前方,停下。 此刻,宫中的大监出来宣道:“时辰已到,请各位贵人有序入宫。” 青黛下马车,周琮已然等在马车外,瞧见青黛下车,上前几步,伸出的手在距离青黛一掌的距离停下来,“宫中若是有什么事情,记得拖人来府里。” 青黛点点头,低声道:“谢过兄长。” 周家并未亏待青黛些什么,周琮也不应该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青黛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往后周家还需要兄长顶梁,兄长让父亲母亲早享天伦才是。” 周琮一听,脸色沉郁,“劳烦妹妹操心,此事我自有定夺。” 周遭的声音忽的就安静下来,青黛侧身,瞧见为首的马车上下来一位娘子,她以为自己眼花,仔仔细细又瞧了一番,方才赶紧与周琮分别,加入入宫的队列中。 各家贵女从马车缓步而下,经过宫门的嬷嬷第一道检验,排列整齐进入宫门,玉石般的路面上,留下少女们轻快的脚步声。 凤仪殿里,建安帝同皇后娘娘位于座首,一侧则是太子祁升,阶下皆是躬身垂首的娘子们。 皇后娘娘抬眼,朝着建安帝看了一眼,瞧见建安帝点头后,方才朝阶下的少女们看过去,声线平和,“今日奉陛下旨意,由本宫主持太子选妃大典,尔等不必惶恐。” 此话一说,阶下的少女们从惶恐中抬起头来,看向座椅上的皇后娘娘,脸色方才有几分缓和。 “太子妃一职,以德为先,辅佐太子,上敬宗庙,下理东宫,尔等只需要从容应答,展露本心即可。” “选妃,开始。” 一声令下,阶下的少女们自觉排自两侧,安静等待今日的结果。 大监上前宣道:“宣,伯爵府李家嫡小姐李明微上前回话。” 只见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缓步出列,跪拜行礼,身姿端庄,安静垂首等待问话。 皇后娘娘问道:“早就听闻伯爵府的嫡小姐少时便喜读书,不知可曾读过《内训》。” 李明微浅声答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不曾读过《内训》,倒是跟父亲兄长略读过《祁七略》。” 李明微话音落下,殿内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原本面色淡然的建安帝也抬起眼来,朝着座下看去。 《祁七略》不光讲带兵打仗,还大量涉及君王治国与用人理政。 建安帝开口,声音沉缓道:“闺阁女子,不去研习女德,何以要去读兵书?” 李明微不紧不慢回答:“臣女受父兄影响,认为身为女子虽居于后宅,但心中不应该只有后宅琐事,理应居安思危,亦要懂朝堂安危,边境利弊。” 殿内安静片刻,建安帝并未有赞许,眼色沉了沉,心中有了定论。 皇后听完眉眼蹙了蹙,示意身侧的大监。 “赐玉兰。” 伯爵府为祁国战守一方,伯爵府男儿全在外守疆,就留下一众女眷在京都,玉兰代表着品行高洁,无缘东宫,以放人体面归家。 “宣,周侍郎府周二小姐周青黛上前回话。” 青黛闻声,缓步自队列中行出,行礼后便抬眼望着座下的玉石阶,长长的眼睫下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皇后娘娘缓缓道:“抬起头来。” 青黛闻声抬头,视线落在座上人身上后又缓缓移开。 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轮廓之间,竟然有几分似曾相识,“从前,你可曾入过东宫?” 殿内安静下来,青黛能感觉到两侧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她心里猛的发紧,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回话的语气十分沉稳。 “回禀皇后娘娘,臣女生长于周府,从前从未踏足过东宫。”青黛暂放下皇后娘娘可能认识她姐姐这个设想,暂且放下不想,置身事外。 皇后娘娘眸光沉沉,心头的疑虑还在,却也无法挑出错来,除了宫女之外,古来就少有未出阁的女子进入东宫,于是缓声道:“既是周府出来的,本宫问你,若是你将来得入东宫,你以为何为立身之本?” “回禀皇后娘娘,臣女以为,立身在于守心,若得入东宫,臣女一定恪守本心,敬上和下,谨守本分侍奉东宫。” 祁升闻声,朝青黛看过去,眼里溢出一片不可察觉的嘲讽。 都说是太子选妃,太子其实就是一个摆设,被当作市集的物品一样挂在昂贵的展示架上,任由顾客看赏,没有半点自己的自由。 皇后娘娘与建安帝交换一个眼神,开口道:“赐芍药。” 祁升缓缓从大监手里接过芍药花,踱步朝青黛走去,一只粉色的芍药花悬在空中,“请起。”看着眼前熟悉的脸,祁升不由自主,语气也变得几分冷淡。 芍药代表着侧妃之位,惹得一束束目光都落在青黛身上,青黛接过芍药花,之间轻轻抚摸上花瓣,心中漠然,终于又靠近姐姐一点。 她俯身 跪拜,衣袖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冷光,“臣女周青黛,谢陛下,谢娘娘,太子殿下恩典。” 又一一传唤了各位娘子,魏令仪今日排在末位,直到最后时刻,方才听到传唤声。 “宣丞相府嫡小姐魏令仪上前问话。” 魏令仪自京都谣言四起便一直待在丞相府闭门不出,直到今日方才进入东宫,远远看着祁升对今日选妃的人都像是提不起来兴趣,全然是皇上做主,魏令仪心里有几分欣慰。 “臣女魏令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魏令仪从队末朝着座椅之上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眼神向祁升的方向看了看。 “怎的许久不见,好像瘦了。”皇后娘娘作为魏令仪的姑母,话语之间不自觉有几分旁人无可比拟的亲昵,更是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意外。 “臣女多谢娘娘体恤挂心。” 建安帝看着魏令仪,心中有几分不悦并未表现在脸上,嘴上却说着:“丞相府的嫡千金果真是有大家风范,堪与牡丹相配。” 皇后娘娘听完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强忍着说:“陛下,此举恐怕是不妥。” 建安帝假装不知道皇后意欲何为,问道:“有何不妥?” “太子需要的是能安定东宫的女子,若丞相之女为太子妃,臣妾担心朝臣心里外戚之势过盛。”皇后娘娘自知,这几年一直过得颤颤惊惊,更是不会去多问朝堂之事,建安帝也挑不出她的错处。 “朕决议已定。” 建安帝说完,不再说话,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魏令仪更是在台下不敢说话,垂首等待着阶上的审判,幸而今日她是最后一个,不然丞相府的颜面不知又要被如何言说。 “赐牡丹。”大监在皇宫伺候多年,即刻便明白建安帝的意思,高声唱道。 祁升拿起牡丹,缓缓递给魏令仪,“表妹请起。” 魏令仪接过牡丹花,像个珍宝一般放在自己的手里,“臣女谢陛下恩典,谢娘娘,谢太子殿下。” 太子选妃之事告落,太子妃是丞相府,两位侧飞分别出自侍郎府和礼部一位大臣之女,令还选了四位良人。 “殿下,你说的可当真?” 太子殿下选妃,京都可谓是热闹非凡,茶楼里外人来人往,姜窈好不容易才排上雅间的位置,坐在雅间里,能听到说书先生的故事,还有楼下客人时不时传来的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闻魏丞相之女当选太子妃,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我就说,丞相府的千金可是经过丞相教养出来的,丞相大人心怀百姓,其女堪当太子妃之位。” 这话被另一位客人接了过去,“这我听着就有些马后风了,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谁在此处说的无福消受。” 这话一出,方才那位客人脸色唰红了下去,嘴里颤颤说着扫兴,幸幸离开茶楼。 “当真,选妃之事算是尘埃落定,就等着喝皇兄的喜酒,”祁晟替姜窈斟满茶,“如今东宫又进去这些人,以后可有得热闹了。” 61. 对峙 “都跟你说了,那处地方不能去。”说话的是一位年长的侍女,跟在她身侧的稍稍年轻一些,挨了责骂之后语气凄凄。 “那处为何不能去?”年轻的侍女追问道:“既然不能去,为何还要把地方分给未来的太子侧妃呢?” 那处指的便是东宫的芷兰院。 “你是刚来东宫不久,不知道芷兰院死过人,”年纪长的宫女说道:“等太子妃一众入主东宫,东宫便要重新分配主子,你切要记住千万不要分区芷兰院,那处可是很邪门。” 年轻的侍女点点头,“谢谢姐姐提醒。”说完忙不从身上取出一只镯子,成色看上去晶莹剔透的,“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刚来东宫又很多不熟悉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那时应该的,不要客气。”说着镯子也被她接过收入袖口中。 “你说的当真?” 方才年轻的侍女是青黛身边伺候的,从宫外就跟着进入东宫,青黛为了姐姐的事情,进入东宫之后便安排自己的侍女去找机会探查。 “回主子,奴婢不敢撒谎,芷兰院的确死过人。” “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再去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不要打草惊蛇。” 当年青芜进宫的时候年岁还小,如今青黛的年纪与青芜当时年岁相差也大,即便皇后娘娘对着跟青芜一样的脸有所怀疑,在年龄上青黛还可以做掩饰。 果然过了几日,东宫便开始给大家分居所,太子妃魏令仪理所当然住进景华阁,四位良人分得一处院子,青黛与另一位侧飞便住进了芷兰院。 当夜,魏令仪在景华阁发病,夜半发起高热来。 “主子。”侍女在床榻一侧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魏令仪的身体自灵山寺之后便一直没有好转,靠药慢慢吊着。 “去叫太子殿下,”魏令仪躺在床榻上,语气虚弱,说话都有些不清醒,“找许府医。” 许府医便是许辞,当日从灵山寺把魏令仪劫持之后,便一直以府医的身份留在魏令仪身边,只是如今进宫,府医为外男,被安排进了太医署。 此事正是魏丞相的手笔,原来是想着魏令仪进宫,皇后有办法把魏令仪从中剔除的,但是奈何还是低估了建安帝。 建安帝原是对太子选妃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想到真的到选妃大典,建安帝亲自参与,替太子相看。 不多时,许辞便先于太子殿下赶来景华阁,隔着幕帘替魏令仪看诊。 “还是老样子,我吩咐人去熬着汤药。” 魏令仪高热得迷迷糊糊,没有回应许辞的话便昏睡过去。 太子殿到的时候,汤药已经端了上来,祁升看着一碗黑黢黢的东西,散发出的味道实在是难以恭维,不自觉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难,以前怎的不知道表妹还喝这样的东西。” 许辞解释道:“太子妃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喝药调养……” 祁升嫌弃地后腿两步,自顾自嘀咕道:“行了行了,也不知道父皇为何偏要选表妹做太子妃。” 许辞不语,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说道的。 这边太子刚从景华阁出来,又被芷兰院的人传了过去,此刻他开始羡慕起祁晟来,在宫外可比这东宫强多了。 宫外自由,东宫简直是处处受到辖制。 “芷兰院有鬼?”祁升疑惑道,“你在说笑吗?” 找祁升的正是另一位侧妃,叫黎明漪。 祁升到芷兰院,黎明漪被吓得失魂落魄,瘫软靠在案几上,见到祁升,立刻便踉跄着扑上去,“太子殿下,你终于来了,这芷兰院有鬼,我不要住在芷兰院。” 祁升安慰道:“东宫乃是储君之所,怎么会有鬼,切莫自己吓自己。” 黎明漪见祁升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便说道:“不信你可以问问周家小姐,芷兰院就是有鬼。” 祁升对身侧的侍女吩咐道:“去传周小姐。” 不消片刻,青黛便在侍女的指引下一道进入黎明漪的院落,待对方说完事情的起末,惊讶道:“啊,芷兰院有鬼,这我实在不知,今日盯着下人搬东西,累了一日,晚间便歇息得早,不曾看见什么异常。” “怎么会呢?”黎明漪指了指院落里的那口井,语气十分惊恐,“那口井里,明明有东西在半夜飘起来的。” 青黛侧身,也顺着祁升的目光瞧过去,盯着那口井看了许久。 “黎小姐若是不喜欢芷兰院,太子殿下不妨再给姐姐寻个住处,我倒是觉得芷兰院安静,住得舒服。” 青黛看了看祁升,建议道。 “也好。” 青黛定睛仔细瞧了瞧祁升,从前在楼主的面前,他们可是争锋相对的,如今居然会立刻就采纳了自己的建议。 黎明漪当夜就搬出芷兰院,又找了太医署开了几副安神的药,才将人稳定下来。 而此刻的芷兰院里。 祁升和青黛两人面对面坐着,看着对方几乎没有好脸色。 青黛把身上的瓷瓶递过去给祁升,“这是楼主让我转给你的。” 祁升接过来,紧紧握住那瓷瓶,“楼主安排你进入东宫,到底有何目的?” “自然是替楼主看着殿下,以防哪天殿下忘了楼主的大事。” 青黛说话不急不缓,面对祁升,她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是想借用这个侧妃之位,早日查清楚姐姐的事情罢了。 “青黛姑娘觉得我会相信吗?”祁升摩挲着瓷瓶,“楼主安排任何一个人进宫都可以,为何偏偏是你呢?” “若是我没有猜错,青黛姑娘进宫,也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青黛不语,只是看着祁升,在思考对方究竟能猜测到什么程度。 “我是祁国未来的储君,青黛姑娘为何不同我一起呢?在这东宫之中,你想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能绕开我这位东宫之主。” 从明州到京都,青黛对祁升的了解不说很多,但是对她表面风光霁月的样子是全然不信的,没想到此刻在东宫暴露出来。 青黛沉思片刻,立刻说道:“太子殿下提议不错,”她顿了片刻,又说道:“既然要跟太子殿下合作,我自然是要拿出诚意。” 青黛从身上拿出另一个瓷瓶,递给祁升,“殿下不妨打开看看。” 祁升接过来,盯着瓷瓶看了看,方才掀开瓶盖,一阵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正是他经常戴在身上的那款香囊的味道。 祁升取下身上的香囊,里面的味道到如今几乎都已经消散,此前去明州的时候便是有意让青黛帮忙配制。 祁升闭上眼睛深深嗅了嗅,心底里那个身影逐渐浮现在脑海,眼眶里不自觉润湿。 “殿下当时要配置的这款香料可不简单,我还是请教了晋王妃,才得以完成,”青黛看着祁升,不死心问道:“只是不知殿下为何执着于要这个东西,难道是有什么故事?” 青黛问出口,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不瞒青黛姑娘,这枚香囊乃是我心爱之人生前所留下的东西。”祁升把香囊轻轻放回自己的怀里,“也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殿下的心爱之人,是死了 吗?” 祁升笑了笑,“说句实话,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她是否死了还是还在活着,总的来说,她消失了。” “她叫阿芜,原是跟着父皇的选妃时候的贵人一道进宫的,后来兜兜转转便被分到了东宫来伺候。” “然后呢?”青黛听着阿芜的名字,眼眶不自觉泛红。 “阿芜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年在东宫,我不受父皇待见,是她一直陪着我。”祁升说着说着陷入自己的回忆,脸上竟然露出笑容,过了片刻,脸上的笑容顿住。 “只是后来,阿芜便不见了。” “殿下想知道她去哪里了吗?”青黛试探着问。 “自然是想的,只是我如今在东宫,处处受到辖制,没有任何权势,我怎么去查,我根本没有机会。” 祁升自暴自弃。 “若是我说,我可以帮助殿下呢?”青黛说:“只要太子殿下事成之后,放我出宫便可。” 祁升没说话,只是暗自苦笑,连他一个太子都做不到的事情,青黛怎么可能做到呢? “殿下若是信不过我,殿下可信得过晋王和晋王妃,您不要忘了,从明州到京都,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更何况现在晋王还是巡行御史。” 祁升没想到青黛与自己想到一处,眼光里满是赞赏,也庆幸自己虽然忌惮祁晟,却从未真正与对方产生任何的矛盾隔阂。 “你打算怎么做?”祁升问道。 青黛则是一笑,“黎明漪不是给我们做了榜样吗?何不把这件事情闹大,让晋王殿下参与进来。” 祁升点点头,十分认可青黛的说法,也对青黛许诺道:“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一定找个理由把你送出宫。” 晋王府,祁晟下值回来,姜窈便上前去迎接,抬手替对方摘下大氅,“今日东宫来信,太子殿下想邀约你进宫一趟。” “什么时候去?” “说是明日,殿下若是公务繁忙,可以先推了。”祁晟上任巡行御史后,事情比以往多出许多,原来祁晟都是闲着在晋王府,如今却是天天往外头跑。 而姜窈作为晋王妃,更是接到了京都贵女们各家的邀请,或是赏花,或是看画,她都一律拒绝,还在京都得了个晋王妃不好相处的名头。 祁晟蹙眉,“比我想象中的速度还快。” 姜窈问道:“你想象的是什么?” 祁晟乖乖回答:“此前我刚上任巡行御史,皇兄便来了晋王府,说是要我帮忙她查一装旧案。” “旧案?”姜窈疑惑道,“奇了怪了,青黛也是拜托我帮忙查案,难不成是一件事情?” “往后看就知道了。” “嗯。”二人一道进入客厅,姜窈边走边说:“思敏再过两日便到京都,到时就安排住在府上,殿下觉得呢?” “王妃好容易来了个可说话谈心的人,王妃安排便是,你才是这个府上的女主人。” 自成婚后,姜窈鲜少有心思放在后宅上,管理晋王府的事情,都是祁晟雇了人的,她也落得清闲,反正早晚有一天得离开这个地方。 “谢过殿下。”姜窈缓缓跟在祁晟身侧进入前厅,前厅里早已备好了晚膳,如今桌上饭菜的香味都飘过来。 “窈窈,还要同你说一件事情,过两日我得离开京都一趟,刑部司最近查出了一些东西,要去治下的州府跑一趟。” 自成婚后,祁晟几乎事事都要给姜窈报备,“殿下公务繁忙,这种事情常见,一切顺利便好。” 祁晟听完,眼神朝着桌上看了又看,始终不敢去看姜窈的眼神。 62. 对峙2 景宸殿里,祁晟与太子殿下同桌而坐,四周伺候的人皆被禀了下去,紫檀木的茶桌上玉瓷杯里还隐隐冒着热气。 祁晟先开口道明来意:“今日前来东宫拜访皇兄,是有一事想请皇兄帮忙。”他做事做全套,全然把跟太子之间的主次之分掉换来,此刻便是祁晟有求于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之间,用不着这般客气。”太子殿下说完这句话,侧脸看了看景宸殿的大门,那处人影晃动,在窗花上印出一片影子。 他压低声音,凑近祁晟一些,“此处隔墙有耳,我只与你长话短说。” 祁晟点点头。 “芷兰院有异常,还请二弟做好准备,保不准过几日刑部司就要来一趟芷兰院。” 祁升又把计划同祁晟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落罢,茶桌上的玉瓷杯忽地就掉在地上,发出咣当的破碎声。 “你堂堂晋王殿下,如今揽了巡行御史的权利还要来我面前显摆什么,生怕整个京都不知道我这位太子殿下比不上你是不是?”祁升忽然变了声调,这一番输出下去,只见门外的那身影晃了晃,又定在原地。 “父皇从小就偏爱锦妃,对母后和我从来都是不问不管,我虽作为太子,你放眼望去整个京都有谁把我当作太子吗?” “他们不过都是看在父皇的面子上而已,这祁国太子你想要做你便去做好了。” 祁晟惊诧对方的演技,不声不响就投入到一段新的情感里,他自己都是缓了几分才回神。 “皇兄这说的是什么话?从小到大,陛下对皇兄看重爱护有加。” “若是陛下当真爱护我,又何苦把我扔在边关三年,若不是替皇兄成婚,此刻我还待在那些寸草不生的地方流浪。” 祁晟当初回到京都,也的确是得了建安帝的指令,毕竟一国太子,不能娶一位异国之女作为太子妃,娶昭和公主一事便被安排到了祁晟身上。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朝着对方吐露小半柱香的时间。 这种感觉说起来也十分奇特,仿佛是借着这一出戏,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吐槽一番,心底里有几分演戏,有几分真心,谁也说不清楚。 “来人,送晋王殿下出宫,东宫装不下晋王殿下这尊大佛。”太子殿朝着门外大声一喊,殿门便被人推开进来。 “两位殿下,这是发生了什么?”说话的是经常在祁升身边伺候的大监,话问出口没有人回答,他只得缓缓又说了一句,“晋王殿下,请吧。” 祁晟愤愤哼了一声,甩开衣袖,大步从景宸殿出来,顺带还嫌弃地拍了拍身上。 走出一段距离,大监小碎步跟上祁晟,唤道:“晋王殿下请等等。” 祁晟闻声停了下来,只听见对方说:“太子殿下毕竟是太子殿下,晋王殿下不应当与太子殿下如此大动干戈,往后晋王殿下在着东宫,恐怕是又要被闲言碎语一番。” 祁晟没理会对方的“好心”,嘴角咧出浅笑,头也不回离开,“谁爱怎么说就说去。” 大监都是明眼的人,太子殿下是他的主子,得罪不得,晋王殿下如今又得建安帝青睐,也是开罪不起的。 经过东宫一事,京都城里又多了许多传言,大多说的是当今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不和一事。 说来也奇怪,这件事情之后,送来晋王府的请帖变多了起来,拜帖也络绎不绝,皆是被晋王夫妇二人拒绝。 距离东宫太子的婚事还有几日,祁晟下了一趟州府,报的是一桩多年前失踪案,刑部司在重新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了新的线索。此次下州府,祁晟带着蛮笺、鸣弦一道。 “主子,”鸣弦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这般忸忸怩怩的,这还像你?”祁晟如今戴着一副斗笠,低头擦拭随身的佩剑,看不清楚他的面色。 “王妃知道了,会不会找殿下麻烦?” 祁晟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信心十足地说:“王妃不是那样的人。” 蛮笺作为在场的唯一女性,抬眼瞧了瞧自己主子,没有说话。 此前在封都城祁晟的病便发了一回,如今脸上的容貌几乎难以维持,回到京都后,又费了许多精力才找到那位老师傅。 这位老师傅虽年迈,却喜欢四处游历,如今恰好途经京都下辖的一个州府,祁晟这才借着公事之便来找这位老师傅。 已是夜间时分,一行人的马车临州府的一处客栈停下,祁晟起身捋了捋衣袖,提步下马车,朝着客栈走去。 蛮笺和鸣弦两人便将马车停在客栈,期间鸣弦问蛮笺,“你觉得王妃是那样的人吗?我总感觉殿下可能有点危险。” 蛮笺是几人之中话最少的,也是祁晟最得力的助手,“殿下自有分寸,你我做好自己事情便好。” 鸣弦吐了吐舌头,“蛮笺姐姐你真是一点都不好奇吗?” 刚问完,收到蛮笺的一记白眼,鸣弦幸幸跟着蛮笺也一道进入客栈。 客栈里,客栈的掌柜瞧了瞧祁晟递过来的手信,礼貌引领着祁晟朝楼上走去,蛮笺跟着祁晟上楼,鸣弦则留在一楼。 待祁晟顺着指引推门进入,蛮笺留在门口,细心替对方把门关上。 老师傅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面色看着精神状态却十足的好,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老师傅随意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菜品,仔细看看,还能看见他嘴角溢出的油光。 祁晟先是给对方打招呼,“见过老师傅。” 老师傅嗤了一声,端起桌子上的酒喝了一口,咧了咧嘴,“这酒还是差点意思。” 祁晟与老师傅在边关时候有过一口酒的交情,当时祁晟被追杀,连着几日在大漠里逃窜,加上身负重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恰好当时老师傅在大漠边缘游历,看见晕倒在路上还剩一口气的祁晟,嘴里喊着要喝水。 老师傅是一个酒蒙子,哪里来的水,找遍身上就还剩下酒壶里的一口酒,于是便喂给了祁晟,于是捡回了一条命。 “说吧,这大老远跑来找我,又出问题了?”老师傅抬眼看了看祁晟,见他头上戴着的斗笠碍眼,“把你 那斗笠给取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原本的样子。” 祁晟闻声,缓缓抬手取下头上的斗笠,全然新鲜的面孔展露出来,额角的眉峰处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伤疤。 老师傅定睛看着祁晟的脸,无奈摇摇头,“药物的副作用大,长久依靠药物来维持容颜的变化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还年轻为何不考虑戒了,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 祁晟摇摇头,语气平静沉稳,“多谢老师傅提醒,只是如今还有要事未完成,也是迫不得已,还请老师傅再帮帮忙。” 老师傅摇摇头,“这是有多大的事情,让你连自己性命都不顾,药我可以给你,只是我要说明一下。” “愿闻其详。” “此药物本就是一味毒药,最多能服用三次,三次之后身体已然是一副破烂之躯,只有等死一条路。” 老师傅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对方,语重心长道:“从前我便同你说过,你自己好好好好考虑。” 祁晟垂眸思考了一番,至少还有六年的时间,足够了,于是他毫不犹豫接过瓷瓶,“屈膝跪拜,谢老师傅成全。” “去吧,年轻人。” 祁晟戴上斗笠,转身退出门外,到了楼下,又交代客栈的掌柜,“二楼雅间的那位客人,想在此处住多久就住,所有一略开销记在账上。” 话音刚落下,蛮笺从怀里便掏出一锭黄金递过去。 掌柜两眼放光接过黄金,点头哈腰道;“小的明白,全听客官吩咐。” 从客栈驱车离开,他们最后落脚在一处官家驿站。 说回那一桩失踪案,原是京都临安侯的旁支,临安侯府姓许,旁支在临州府做一些经商的生意买卖,借着临安侯府的名义,经商之路也算是顺风顺水。 恰逢当年建安帝大力整顿朝堂,士农工商,商一脉便被推出来。许家在临州府也算是有些名气,当年的许家家主许静宇稀里糊涂就进了刑部司。 许静宇在刑部司半年才被审问,哪知道这一审问,审问出好些事情来,许静宇害怕连累京都的临安侯府,便在临州府的牢狱里面畏罪自杀。 许静宇当年在牢狱死亡,妻子无处生存,只得带着一双儿女上京都以求一线生机,哪知半路又遭遇劫匪,这人不知所踪,刑部司便以劫匪杀人结案,自然这劫匪最后也桃之夭夭。 祁晟上任巡行御史后,京都在册的卷宗都被翻了一遍,到临州府卷宗处,发现卷宗上报的人数是三人被劫匪杀害,而这许静宇家的详细资料却记载着许静宇一共有三个孩子。 “所以殿下,现如今我们该怎么做?”驿站的书房里,一盏橙黄色的烛光亮着,鸣弦探身靠近自家主子问道。 祁晟讲了半天,此刻嗓子里已经干涸得快要冒烟的状态,他咳嗽一声,接过蛮笺递过去一杯温水,抿了抿嘴唇,方才继续道:“蛮笺你告诉他。” “自然是先去打探一番这许家的情况。”蛮笺说。 “还是蛮笺姐姐聪明。”鸣弦看了看自己家的主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嘿嘿嘿尬笑两声。 63. 真相 京都入城的大门处,姜窈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年年,给年年顺毛的手停下,掀开帘幕问道;“快到了吗?” 妙染回答道:“还不见人影。” 思敏传信说是这几日便到京都,姜窈便每日都来城门处等人,主要还是晋王府里祁晟也不在,府里又时分冷清。 姜承也是一个爱往外走的,在府里更是觉得无聊,天天往外走,于是府里更是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姜窈在马车上坐着也是无聊,便吩咐妙染在城门处等着,自己则带着末药一道去中街处逛一逛。 “若是瞧见思敏来了,你便吩咐人到聚言楼来寻我。” 马车行了片刻便到聚言楼,姜窈如今都快成了聚言楼的常客,闲的无事便经常来聚言楼坐一坐,顺便听一听说书先生讲一些时兴的东西。 今日姜窈仍然是订了雅间的包房,只是原来的那间房被别人先一步订下,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了最里面的一间。 她抱着年年顺着楼梯上行,年年第一次出来看见陌生的人有些不舒服,在她的怀里乱动,姜窈安抚似的在年年的头上轻轻顺了顺她的毛。 途经雅间的时候,忽然从里面传出声音来,听着年纪不大。 “你们可听说了,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不和?”说话的女生十分清亮,毫无防备都传入姜窈的耳朵里。 姜窈明知道这样偷听是很不礼貌的,但是对方说得话涉及到晋王殿下,对她来说吸引力十足,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这是听谁说的?”其中有人又问道。 “自然是我父亲,礼部不是最近忙着给太子殿下筹办婚事,父亲又在一手负责,天天往东宫跑,这些话也是东宫传出来的。” “庄家的妹妹还当真是消息灵通?”有人附和道。 “是呀,是呀!” 这位女子所说的庄家妹妹,便是如今礼部庄奇典的女儿庄叶欣,庄奇典老来得女,如今这位女儿还未到及笄之年,因着庄老的宠爱,庄叶欣年岁虽小,却与京都贵女都打成一片。 被众人一夸,庄叶欣更是喜笑颜开,原来这些小姐都嫌弃她年岁小,许多事情都玩不到一处去,如今因为知道这些大家不知道的消息而让她快速融入这个群体,她瞬间觉得自己有了一席之地。 庄叶欣一袭石榴色的衣裙,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光,故作高深道:“除了这个,我再告诉各位姐姐一个消息,保准令你们大吃一惊。” “什么?” 在座的目光都聚集到庄叶欣的身上,好奇问道。 “我还听说晋王殿下根本就不喜欢晋王妃?” “这怎么说?”有人反问道:“晋王殿下一路从明州到京都,他与晋王妃的事情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晋王殿下若不是喜爱晋王妃,为何在明州就迫不及待与对方成婚呢?” 这话一出,姜窈心口也是一颤,呼吸都不自觉快了几分。 “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庄叶欣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方才缓缓说道:“咱们晋王殿下娶王妃,乃是帮太子殿下。” “这又怎么说?” “我听父亲说,一个异国公主是不可能做我祁国皇子的妃嫔的,而晋王殿下愿意娶,自然得了好处。” 在座的贵女们又看向庄叶欣,她摆了摆手,吐吐舌头,“至于是什么好处,我就不知道了,没听到。” 雅间里静了下来,姜窈也没了心情,抱着年年又顺着楼梯下来,掌柜的看见了,上前关切问道:“敢问客官是哪里不满,只半柱香的时间不到就下来了。” 姜窈抱着年年不语,末药跟在身后回答掌柜的,“掌柜的,今日房钱先退了吧!” 掌柜的一脸懵逼,按照末药的要求退了雅间。 末药跟在身后,只怨今日的时机不巧,怎的就会遇见京都这些贵女们,明明往日她们送来的请帖都拒绝了的。 “王妃,你等等我。”末药跟在身后,赶在最后一刻扶着姜窈上了马车。 “去城门口。”姜窈说话的语气有些低冷。 她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听见那番话心里会觉得有些酸酸的,按照正常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既然是替昭和公主,为何又不允许祁晟替太子殿下呢? 马车停在城门口,姜窈在马车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想念中都城。 “哟哟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在思春呢?”忽地,思敏闪现在姜窈的马车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思敏又看了看末药,末药一副我也不清楚的表情摇了摇头。 “王妃?”思敏又连续唤了几声,知道对方怀里的年年被吵醒,想从怀里爬出来,姜窈才下意识抓住年年,于是回神过来。 “思敏?”姜窈惊呼一声,即刻便掀开帘幕跳下马车,“还以为你今日到不了呢?” 思敏从姜窈怀里接过刚刚醒来的年年,全然不谈对方刚刚的状态,只是说道:“怎么可能,我这次可是带着木石的旨意来的,怎么能做过太子殿下大婚,要是事情没有办成,回去木石指不定又要怎么恣睢我。” “那你这次准备在京都待多久?” 思敏能察觉到姜窈在尽力找话说,玩笑道:“那就得看你晋王妃怎么招待我咯,要是招待得好了,我便多留几日。” “好啦,好啦,我一路从封都赶过来,在路上都要累死了,先回你府上休息一下。” 姜窈也无心说话,便依着思敏,两人安静在马车里休息了片刻。 思敏一到晋王府,整个府上就热闹起来,姜承听说府里有客人,还是自己姐姐的好朋友,便也乖乖待在府里,想寻着机会见一见对方。 这不见还好,一见,晋王府就出了大事。 “你你你……”姜承指了指思敏,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我我怎么了我。” 思敏也是指了指自己,奇怪姜承第一次见她就如此的……如此的蠢。 “宫廷玉液酒……” “八百八一杯……” 姜承惊住了,思敏也呆呆站在原地,姜窈则是看不清二人到底在搞什么,于是埋头在桌上吃菜,还不忘给两人都夹了菜。 “原来是你?” “原来是 你?” 同样的字,同样的语气,从两张不同的嘴里说出来。 得到答案确认,思敏掩面欲逃跑,哪里知道被姜承一把抓住了手臂,“这位姐姐,懂不懂什么叫做付费。” 姜窈听着这些新词,一愣,又低头继续吃。 “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付费呢?那不成了那啥……早晚得进去。”思敏欲哭无泪,不就是顺路捡了一个小帅哥吗?美美一场露水情缘,也从未想到对方还是好朋友的弟弟呀! “所以你俩认识?” 姜窈将碗筷放下,抬眼看了看两人,问道。 只见两人摇摇头,又看了看对方,才点点头,一人蹙眉,一人朝对方递过去白眼。 “所以是认识。” 思敏先跳出来,眼神暗示姜承不要乱说话,又爆出一个消息出来。 “昭和成了中都城的储君。” 这下换成姜窈一脸震惊,“她那些兄长呢?” 思敏说:“中都城有皇后在,昭和那些兄长都怕是稚嫩了一些,我要提醒你的是,中都城可能未来不太平,你最好同你父亲那边说一下情况,做好最坏的打算。”思敏叹了一口气,“我虽然算昭和半个老师,但是有皇后在,我不敢保证昭和一定会站在你我这一边。” 中都城的皇帝近年来都成了傀儡皇帝,若是有一天中都大乱,那姜衡守着边关,届时一定是凶险万分,要抵御的可能不仅仅是大夏内部的力量,或许还有周边趁机而入的其他国家的力量。 “姜承,你去一趟中都,先把母亲接走。” 姜窈如今身在京都,有王妃的身份在,离开京都还要找建安帝禀报,一旦禀报,中都城里面的事情不免又会被拿出来说,这对于他们来说,得不偿失,更是不想给敌人自己的后背。 “兄长不是还在中都吗?有兄长保护母亲。” 姜承的反问被思敏接下,“姜景维已经不在中都城?” “为何?” “因为他是假的姜景维。”思敏又解释道:“你可还记得你离开中都的时候吩咐我的事情?” 姜窈点点头。 “丹陈香铺可不是吃素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查到那人目的不纯,想要抓捕的时候,被你母亲放走了,后来查到讯息,也是往京都方向来的。” “母亲的性格一贯如此,兄长之事对她颇有打击,即便知道对方是假的,也想给人一个机会罢了。”姜窈说起母亲,声音都柔了些。 “所以现在你有得忙了。”思敏笑了笑。 姜窈自然知晓这些事情,兄长死亡一事还要继续追查,另外八万斤香料也还得继续追查,势必要有一个结果。 “思敏,你可听说过云外楼?”想到要查香,姜窈又想到云外楼。 “这个好像是听说过的,在江湖上名气还挺大?难道你这事情还跟云外楼有关联?” “我确定有关联,但是不知道关联能有多深。” 从明州道京都,姜窈能感觉到云外楼一直藏匿在自己的身边,除了青黛,还有假的姜景维,跟她见过的云外楼的人,几乎都是无一生还。 64. 淋湿 云外楼,姜窈决定同思敏一道去会一会云外楼的这位当家人。 自上次在聚言楼见过一面,姜窈便觉得有些事情一定要查个清楚,无论是姜景维的事,还是那八万斤香料的踪迹。 “昭和公主,好久不见。”说话的人一如既往带着黑色的面具,声音有几分虚幻,听得不是很真切。 思敏被安排在了门外等候,姜窈一个人独自面对眼前的面具人。 “楼主别来无恙,我以为我们见面还算频繁,”姜窈眼睛直愣愣盯着对方,没有半分惧色,而是发出低低的笑,“从明州到淮水,再到如今的京都,与楼主说形影不离也不为过。” “既然公主这么说,那我就开门见山。”面具人面对将要的直白,也不在再掩饰。 “上次让青黛帮忙问的,我此处还藏着一批香料,就问公主愿不愿意帮忙验一验货。” 姜窈心里明亮,眼神却暗了些,“自是愿意的,”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只是,我有个条件。” “请说。” 姜窈将手上的画像递给对方,诚恳道:“请楼主帮忙查一查这个人,我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面具人接过那幅画像,展开一角,手便定在了半空中。 画像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姜景维。 “怎么?楼主难道认识此人?”姜窈注意到对方顿住的手,问道。 “不瞒昭和公主,此人我还真见过。”面具人继续掀开画像,直到它完全呈现出来,一张帅气英俊的脸庞印在上面。 “所以,他还活着?”姜窈继续问。 面具人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姜窈的问题,只是隐晦地说:“昭和公主既然如此看重此人,想必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 “嗯?” “公主不如今日先跟我走,把香的事情先处理,云外楼答应你一定倾尽全力帮助寻找画中之人。” 这位楼主所说的香,存放的位置倒是非常的不隐蔽,就放在云外楼的仓库里。 几十箱的东西,也亏得云外楼的仓库足够大,方才存放得下。 “这些东西,都是从燕齐来的,如今祁国与周边贸易互通,才发现从燕齐进来的东西,可比祁国便宜三成。”面具人解释道。 燕齐,是位于祁国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国,与祁国多往来,如今在位的是燕齐的第七任王,陈王。 陈王对外与周边邻国修好,对内历精图治,大力发展农桑,外界评价陈王过于保守。 姜窈随意掀开一只箱子,探手轻轻摩挲着药材,从成色、品相上来看,燕齐来的东西都比大夏的更为上品。 “楼主何须担忧,此行我算是白跑一趟,”姜窈指了指陈列着的箱子,“这些东西的品相成色,比……还要更好。” “当真,”听闻姜窈的评价,面具人声音登时洪亮了几分,“那可算有交代了。” “敢问这是要用到何处?” “公主这就不知道了吧!当今皇后娘娘可是一位爱香如命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要孝敬上面的。” 姜窈面不改色,“还当真不知道?”她没接着这个话题深入,而是问道:“那我此刻算是帮了楼主的忙,楼主是不是该兑现承诺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姜窈有些底气不足,只是让她辨香这个条件,似乎过于简单了。 “自然自然,我自会安排下去,还请公主务必放心。” 姜窈出门,跟着思敏一道,又在京都的街市上逛起来。 “想不想在京都开一个铺子?”思敏问姜窈,嘴里还含着半颗冰糖葫芦。 “还是香料铺子?”姜窈说完又摇摇头,“京都可是天子脚下,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思敏则不以为然,“你们家晋王殿下被你当摆设啦!适当时候,该用的时候就要用起来。” 从中都城到封都城的香料铺子,用处颇多。 “等殿下从临州府回来再说。”姜窈说话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冷的气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而此刻的临州府,祁晟一行人却受了伤,不得已在驿站里休息。 那夜本来是已经查到许家住宅,祁晟带着鸣弦趁着夜色探查的时刻,忽然从暗处窜出来几位黑衣人,提着刀就往两人致命点上砍。 两人对付几人原来是绰绰有余的,怎么奈何对方车轮战,一波接着一波,最后鸣弦先脱力倒下,祁晟用随身携带的佩剑划破对方两人的喉咙,方才趁机带着鸣弦逃脱。 “殿下,临州府也太危险了,要不咱们先回去京都。”鸣弦的伤□□由蛮笺来处理,想起方才砍在胳膊上的钢刀,还心有余悸。 祁晟也意识到巡行御史这个职位的凶险,很多案件都是当时就花费力气掩盖下去的,如今想要再推翻重审,是难上加难。 “不行。” 祁晟严词拒绝鸣弦的提议,“我们如今只是才开始就退缩,那要是后续有更多的不明案件掩盖真相,那该怎么办?就让真相从此消失吗?” 鸣弦不语。 蛮笺用了劲儿在鸣弦胳膊上又缠了一圈,语气不善,“真是枉费殿下的苦心,要回去你就自己回去,我跟着殿下在临州府查便可。” 鸣弦低着头,想当年被祁晟捡着的时候,当时他孤身一人,年岁不大,因为拿了别人的东西,被人揍了只剩下半条命,奄奄一息的时候被祁晟救了回来。 “主子,属下知错。”鸣弦是好男儿能屈能伸,即刻便认错。 “明日去找临州府官,借点人。” “借人?”临州府官是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听到要借人,神色不悦,“你当我这是哪里,说借给你就借给你。” 祁晟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腰牌,腰牌从他手中悬在半空中晃荡,“借还是不借?” 临州府官抬眼一看腰牌,即刻便跪下来,“见过巡行御史。” 人就这么借出来了,还连吃带拿,从临州府官那处又带走许家相关的卷宗。 临近太子殿下的婚期,祁晟不得不以身犯险,终于拿下来一个人,带回了临州府刑部司去审问。 一问才知道,说是京都下来的信息,凡事有查许家案件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 祁晟带着人从临州府赶到京都,用了一天的时间,聪明能干刑部司吩咐完事情回到晋王府,只瞧见门口零落亮着的几个灯笼。 “王妃。”祁晟回到晋王府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姜窈,到主屋的门口被正在值夜的末药拦下。 “殿下,王妃说最近有些不舒服,殿下回来还请殿下先去书房休息。” 末药说起谎话来已经长进不少,此刻已然是面不红心不跳的境界。 自从那日从聚言楼回来之后,便看着姜窈心情一天不如一天,要不是府里还有思敏小姐和姜承陪着,她都不敢想象姜窈的状态会有多难看。 末药那日之后便不敢再提祁晟的名讳,姜窈对这些简直是避之而后快,她也不敢再 提。 “王妃是哪里不适,府医可有来看过,可配了药。” 祁晟问题问的急切,末药只是捡着说:“看过,配了。” “那便好,你先下去吧!此处我守着便是。”祁晟将末药屏退,自己就这样守在主屋的门口。 末药惶恐地看了看祁晟,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依照命令退了下去。 两人在门外一来一回,多多少少弄出一些动静,姜窈迷迷糊糊醒来,门外的动静又消失而去。 她睁开眼睛,虚无的望着锦被上绣着的花色,夜里太黑,什么也没看清楚,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人在外站着,一人在里躺着,隔着一扇门,只有同一阵风拂过。 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就来了一阵雨,噼里啪啦拍打在屋檐上,响彻夜晚,原就睡不着的姜窈摸索着起身。 她捡起外衫披上,朝着门处走去,开口唤道:“末药,夜里落雨了,不用在门外守着。” 没有回声,姜窈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她抬手推开门,黑夜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猝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眼前的人身上被雨淋湿,衣摆处还有水顺着低落至地面上,与雨水融为一体。 “殿下?”姜窈尝试着唤一声。 “好点了吗?”祁晟顾不得身上被雨水淋湿,开口焦急问道:“末药说你这几天不舒服,现在好点了吗?” 见姜窈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伸开双手想抱上去,察觉到自己身上是湿淋淋的,又缩回了伸出的双手。 “殿下,”姜窈此刻才察觉到对方问的是什么,唤道:“先进屋,当心染风寒。” 祁晟跟着姜窈进屋子,一路在他行过的地方都落下印子,他边走边退下身上的衣裳,一直跟在姜窈身后。 姜窈本是走在他前面的,她摩挲点燃烛火,回头想给祁晟找一件干净的衣衫,就看到祁晟已经□□的样子。 她避开目光,随手拿了一件衣衫递给祁晟,“先穿上。” 祁晟接过,不声不响穿上。 “王妃,你不开心。”换上干爽的衣服后,祁晟终于如愿以偿将人抱在怀里,他说的还是肯定句。 “你知道为什么吗?”姜窈忽然很有耐心的问。 “因为我离开的太久?”祁晟试探着问,上下眼皮打架一般,强忍着睁开看着对方。 姜窈笑着,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先休息吧!” 祁晟从临州府赶到京都,早已疲倦不堪,听话的倒在床榻上,片刻便沉入梦里。 夜晚风吹拂过来,芷兰院里面四处沙沙作响,院落的里那口黑乎乎的井,仿佛间有一股黑烟溢出来。 还有几日就是与太子殿下的大婚的日子,青黛也就闲在芷兰院里,如今当真是进了牢笼,想出宫一趟都着实不方便。 “主子,这是宫中人送过来的,说是主子的家书。” 她本来就是周家的筹码,没人这个时候回写一封家书来关心她在东宫的生活,况且自从进入东宫之后,来来往往的东西全都要经过宫中检验才行。 周家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给自己送家书。 青黛从侍女手把家书接过来,吩咐侍女退下后方才缓缓拆开信笺,所谓的家书就是一幅画,是满珠的姜荷花,附言: “母亲废了好大的力气,家里的花已经开了,有空回来看看。” 青黛看着手中的画,嘴角咧出笑来,看来假的姜景维已经露馅。 65. 白骨 婚礼当日,马车从晋王府出发,径直朝皇宫而去。 祁晟自临州府回来后,便察觉到王府里的气氛不对,他私底下朝姜承去打听,哪知道对方一门心思都放在思敏身上。 两人之间你不问我不说,你问了,我还是不说,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到了太子殿下大婚这日。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需要下马车步行入内,祁晟伸手去付姜窈,抬起的手就这样顿在半空中,对方特意避开他的手掌。 “王妃,”祁晟无奈,转身朝四周看去,察觉探究的目光扫过来,他低声道:“王妃,我错了。” 姜窈也瞧见四周姗姗来迟的人,瞧见两人这般模样,窸窸窣窣的声音都传过来,她停下脚步,等待着祁晟上前来,再与他并肩而行。 “都说了,晋王殿下是帮太子殿下婚娶的,你还不信,现在可看见了吧!” 说话的是一位娘子,京都权贵祁晟也识不清,听见这样的议论,祁晟当即就拉住姜窈的手,停下来。 祁晟转身,眼睛定定看着方才哪位说话的娘子,“本王不在京都生活已久,竟不知道京都娘子都好捕风捉影,捏造谣言肆意散播。” 这话一出,方才的娘子瞬间看脸色煞白,只是愣愣看着祁晟。 “这般口舌若是往后再让我听见,我定饶不了。” 对方闻言,呆愣愣站在原地,还是身旁的人好心提醒,这位娘子方才躬身行礼,“见过晋王殿下,晋王妃。” 姜窈听见这声音,颇为熟悉,就是当日在聚言楼的那位庄娘子,不由笑了笑,未做过多追问,转身便先行离开。 祁晟跟在身后,一路到了典礼现场,在一声“合卺共饮,琴瑟和鸣”中,大婚典礼落下帷幕。 魏令仪如愿成为太子妃,红色的盖头掩盖不住她的喜悦,反观祁升,面色平淡,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而已。 姜窈想起当日在明州成婚的时候,那时候的祁晟面色也如祁升这般冷静吗?只是替他的兄长完成一件任务而已。 建安帝和皇后娘娘在礼成之后便离开,把时间留给群臣热闹,众人巡回敬酒,热闹是别人的,姜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既然如今这般,为何不和离呢? 对,就是和离。 大殿里还热闹一片,忽然有大监匆匆进来,俯身低头在祁晟耳边了一声什么。 祁晟听完立刻起身,躬身探向姜窈,“芷兰院出事了,我让鸣弦先送你回府。” 说起芷兰院,那是青黛住的地方,姜窈担心是青黛出事,便同祁晟说道:“我一起过去。” 祁晟没作犹豫,牵着姜窈,周边的同僚招呼过后便离开。 刚踏入芷兰院,便听见有人惊恐的哭声传来,声音还压制了几分。 “发生了何事?”祁晟上前问道。 “有人掉进井里了,”还在哭泣的侍女指了指院中的那口枯井,嘴里呢喃着:“掉进去了。” “来人。”祁晟听闻,即刻便安排人员下井捞人。 青黛作为侧妃,今日只是在芷兰院中穿了红色喜服,如今站在枯井一侧,一枯一荣,莫名有些阴恻恻的感觉。 青黛先是同姜窈见礼,又谢过祁晟及时赶来。 今日太子殿下大婚,人都被调去景宸殿,侍女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支援的,还是路过的大监听到了,去大殿叫的人。 “你仔细说说,到底为何有人会落井。”青黛责问身侧的侍女,声音冷到极致。 侍女哭泣着,摸了摸脸庞上的泪珠,“今日是主子的喜庆日子,我们原是想着扫一扫找个地方,图个喜庆,”侍女顿了一下,“哪知道……哪知道刚走到这旁边,就掉了下去,我……没拉住。” 姜窈静静看着,直到枯井里捞出一位已经过气的侍女,还有……一堆白花花的骨头。 几人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大监声音,“皇后娘娘到。” 芷兰院里,皇后娘娘在大监的搀扶下缓步进入,“来人,即刻处理了,大喜的日子,真是晦气。” “且慢。”祁晟躬身行礼,声音平和冷静,眉目间是少有的阴恻。 姜窈打量着祁晟,觉得此刻的他有些陌生。 巡行御史面前,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既然出了命案,那就得查。”他的声音不低不高,却掷地有声。 “我若是不允许呢?”皇后娘娘凤冠上的翠珠微微摇晃,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 “敢问皇后娘娘,是何理由不查呢?”祁晟的眼光从那堆白骨上缓缓抬起,径直看上生前的皇后娘娘,不卑不亢,没有半分退让。 “今日是太子殿下大婚,本宫说了不吉利。”皇后的目光沉下来,扫了扫店中的几人,眼神中带着一些警告意味。 姜窈察觉到这个目光,抬眸迎了上去,却看见青黛的眼神正盯着那堆白骨。 “既然皇后娘娘说了不吉利,那儿臣便带回刑部司查。” 祁晟躬身行礼,捋了捋衣袖,礼数周全,绝不退让。 “儿臣以为,殿下的话不无道理,母后何不让他带出东宫去查,这样便可一举多得。”姜窈此刻充当和事佬的角色,缓缓说。 最后僵持一番,太后没说话,身侧的大监府身在她耳边,“陛下在启辰殿等着召见娘娘。” 皇后娘娘遂才点点头,“就按照晋王妃说的办。” / 京都刑部司,祁晟连夜让人彻查,姜窈一直跟在身侧,她也想看看结果。 “尸骨埋藏年头过久,许多痕迹都被消弭,看不出死因。”刑部司的令使检验过后,回禀情况。 祁晟听着,眉头紧蹙,目光扫过那一堆白骨,神色沉凝。 姜窈站在距离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在那堆白骨之间大量,片刻,她又上前,绕着一堆白骨嗅了嗅。 目光扫过白骨间的一块碎片,停了下来,她伸手指了指那块碎片,“令使,劳烦过来瞧一瞧。” 令使闻声而上,祁晟也凑过去,是一块通透的玉石碎片。 令使取出来,三人看了看,不约而同得出结论,是玉佩的碎片。 所以青黛在看什么呢?姜窈恍惚想起来,曾经在青黛的身上看到过类似质地的玉佩,她心想是不是此人与青黛有些关系。 祁晟带着一堆白骨从芷兰院回到刑部司,这件事情在东宫不小心走漏风声,群臣知晓事情后,都匆匆离席,热闹的东宫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太子殿下呢 ?”魏令仪一身红衣坐在景华阁的床榻上,头上盖着凤凰刺绣的盖头,她问话的声音略带娇羞,恰比初露花蕊的牡丹。 “殿下如今在启辰殿。” 侍女回话小心翼翼,新婚之夜新娘子等在新房,而太子殿下此刻却被自己的父亲拉着在启辰殿问话,完全忘了新婚这回事。 “可是陛下有什么急事?”魏令仪又问道,此刻宾客皆已散去,太子殿下理应是该回景华阁才对。 “奴婢也不清楚。” 魏令仪知晓是问不出什么,便作罢。 约莫下半夜的时候,太子殿下祁升方才回到景华阁,盖头一直未掀起来,魏令仪便一直坐在床榻上,滴水未进,此刻已经快晕了下去。 “盖头自己掀了罢。”祁升的声音听起来很凉,比下半夜的风还冷。 “盖头理应是夫君来掀,”魏令仪不死心道。 “我以为表妹跟我一样是通透的人,没想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祁升身上带着未散的酒气,说出的话令魏令仪都觉得眼前的人很是陌生。 “既然嫁给太子表哥,我就是表哥的人,”魏令仪镇静回答,“至于我什么样子的,表哥用不着这般提醒。” “要不是看重魏丞相,我又怎么会妥协娶你。”祁升抬手,掀翻了桌子上的鸳鸯酒杯,酒杯落地,碎片瞬间四处飞溅。 “既然如此,你干脆去娶我爹得了。”魏令仪把头上的盖头一掀,扔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沾湿了的红色盖头。 祁升抬手指着魏令仪,“你你你……你简直大逆不道。” 往日里温和的两人,如今在大婚的夜里互相挑对方的不是,简直两模两样。 魏令仪只恨祁国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不然也不会让自己通过嫁人一条路来护住魏家的周全。 “表哥,你我就不用说谁的不是,往后在这东宫里,谁大逆不道还说不准呢?” 魏令仪从小跟祁升一起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祁升的心思呢,他想做祁国的皇帝,奈何又被建安帝处处限制,给不了权势,空有一个太子的虚名。 “表哥若是想坐稳太子之位,最好咱们是一条心,莫要让外人捡了便宜去。” 祁升冷哼一声,一拳锤在桌上,“既然如此,那我的好表妹,长夜漫长,咱们可别辜负了。” 而此刻的芷兰院里,青黛还是那一身的红衣,她垂首坐在桌前,眼里无神,只是那么坐着。 “侧妃娘娘早些歇息!”侍女看见青黛的模样,猜想是今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景华阁,安慰道:“殿下今日留宿景华阁,也是宫中仪制。” 青黛闻声,愣了一下才回神,对这位侍女说:“无碍,你先下去休息吧!” 白日里芷兰院出现白骨,吓得芷兰院里几位侍奉的都立刻找了新的去处,如今就剩下一位还留在芷兰院。 婚仪过后,便正式成为宫中妃嫔,若是想要出宫就比较困难,青黛想起今天那一堆白骨,没有害怕的感觉,反而想去一探究竟。 宫中妃嫔允许三日后回家探亲,不妨先去找姜窈那边问问情况,青黛这么想着,实在坐不住,便倒在床榻上缓缓睡去。 忽悠一个声音传来,“小妹,你醒醒!” 66. 和离? 凤仪殿里,皇后娘娘顾不得以往的端庄姿态,珠钗摇晃地骂着座椅下方的人。 “本宫让你处理事情,你就是这般处理的?”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尖锐刺耳,座椅下的人瞬间就跪趴在地面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你现在死有何用,趁着巡行御史还未查到本宫这处,你赶紧找人把这件事情处理了,”她顿了一下,一记眼神又杀下去,“若是牵扯到本宫,当心你九族的脑袋。” “小的明白。”侍从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后,退下。 “娘娘,”侍女端过来一碗药,看着黑黢黢的,有些令人难以下咽,“该喝药了。” 皇后娘娘接过那白瓷碗,闭眼,一口气喝了下去,把白瓷碗递给对方,说道:“你说说,这些都是怎么办事的?一个个都不如你机灵。” “娘娘莫要忧心,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巡行御史不可能查到娘娘这里,”侍女眼看着皇后娘娘脸上眉眼舒展,她继续说:“何况这事又不是娘娘你亲自办的。陛下追问下来,娘娘有的是办法。” 皇后娘娘听见这话,想起那日启辰殿的情景,她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的笑容,“但愿吧!” 那日启辰殿里,皇后娘娘被建安帝叫了过去,因为太子的事情,建安帝一通责备她教子无方,还是当着太子的面前。 “陛下说的轻巧,我教子无方,陛下作为升儿的父亲,你又是如何教导升儿的。” 建安帝自制理亏,只是说了一句,“无理取闹。” “想当初嫁给你的之后,你一颗心都被锦妃那狐媚子缠住,你在升儿身上用了几分真心,你难道不知道吗?” 启辰殿里安静下来,祁升也是第一次见面两位长辈在他的面前争吵,一位因为群臣的目光,权衡之下不得不把太子之位给到他,却处处压制他上进;一位对他算是事事关心,却也是除了关心毫无助力。 “不要吵了。”祁升忽然对着还在怒目圆睁的两人大吼一声,转身匆匆离开了启辰殿。 “你当真要和离?殿下他同意吗?”思敏一脸震惊看着姜窈,不可思议道:“晋王殿下这样的天家贵胄,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的良配呢,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姜窈点点头,顺手把手里的和离书都递给思敏,“你替我看看。” 思敏接过来,拍了拍刚刚拿糕点手,“财产怎么分呢?” “财产?” 思敏想到姜窈听不明白,认真解释道:“哦,我是问宅子,银子这些?” “我从大夏和亲过来的,也没带什么东西,晋王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就各自的归各自的。” “对哦,你们是和亲的?那和离是不是还得两国同意?似乎比较困难?”思敏一本正经说,但在她看来,这小夫妻指不定就是闹了什么矛盾没解决好。从明州到京都,晋王殿下那些关心都是羡煞旁人的,如今居然惹得晋王妃想要提和离。 就在这时,思敏看着角落里露出来的半截玄色外衫,小声提醒道:“要不你去找晋王殿下说,和离这种事情,还是你们商量比较好。” “自然是要跟晋王殿下商量的,”姜窈接过来和离书,折起来之后又放进自己的怀里,“京都的铺子,思敏你想好开在哪里好了吗?” “想好了,这两天还带着姜承在看,”思敏知道姜窈要和离,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夫妻难有好聚好散的,她顿了一下,便接着说:“这件事情,你要不要也同晋王殿下一道说了,看看他的建议。” 毕竟在晋王作为建安帝的二皇子,外界虽诸多传言,但也不影响他的身份带来的固有的优势,尽管最后也要离开,也不要忘记物尽其用。 回了主屋,姜窈把和离书放在了自己常用的锦盒里,才吩咐末药去准备热水沐浴。她自顾自退下外衫,朝着浴间而去。 “末药,进来帮忙。” 半晌未听见末药的声音,姜窈回头,祁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姜窈被对方悄无声息的动作吓了一跳,缓缓唤道:“殿下进来主屋怎的也不说一声。” 祁晟面色沉稳,只是盯着她反问道:“我进入自己的屋子,还需要向谁报告一声吗?” 姜窈愣住,祁晟今天像是吃了火药一般,脾气跟之前判若两人,她拢了拢身上的里衣,嘴里说着“那便不打扰殿下,”身体朝着门外走。 祁晟眼看着越过自己的身体,衣摆吹落在地上,从他的鞋面上抚过,他伸手探出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那手臂十分纤细,肌肤雪白,被他用力一抓住,周围便冒出了红晕,祁晟看着,不自觉把力道放缓。 “王妃要去哪里?”他冷声地问。 “……” 姜窈不说话,只是用了力气想要挣脱手臂上的束缚,奈何对方是半点不松手。 “我一直不明白,我祁晟到底是何处惹得王妃不痛快,”他从手里取出那份和离书,摊开放在姜窈的面前,“想和离是吗?” 姜窈抬眼看着对方,眼睁睁看着他把和离书撕碎,扬在地上。 忽地,脚下一空,姜窈感觉到身体忽然腾空,害怕坠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双手环住了祁晟的脖颈。 后背与床榻接触的瞬间,姜窈感觉脑袋嗡嗡地响,“你在发哪门子疯。” 里衣退下至肩头,姜窈察觉到抚上来的手掌,她在挣扎中抬起手掌,一巴掌扇了过去,不偏不倚的,巴掌落在祁晟的脸颊上。 祁晟抬手,摸了摸脸颊,上面因为摩擦还升了温度,他低笑一声,顺手解下身上的玄色衣裳。 佩剑随着外衫掉在地上,发出响声,年年被惊醒,从窝里爬起来顺着窗棂窜了出去。 “不瞒王妃,从明州到京都,我忍你很久了。” 祁晟的身影覆下来,姜窈偏头躲避,谁知被对方捏住下颌,动弹不得。他们从明州成婚至今已有半年之余,按理已经是要有儿有女的日子,他们却连最后一步都没有跨过。 “从前你一哭我就停,今日你就放声哭就是了。” 小夫妻成婚许久,两人也不是没有跨越鸿沟的时候,奈何每次到最后都是 祁晟自己把自己弄得很难受,然后看着姜窈在身侧安安稳稳的入睡。 姜窈下颌被捏住,挣扎间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尽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殿下……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祁晟仿佛听不见似的,手上的动作没停下,心里却想着:“解决不了问题又如何,先解决你也不是不行。” “殿下……”姜窈因着急切而嗓子沙哑,挣扎着去推祁晟的宽厚的身板,无奈对方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她放弃了挣扎,只是平静的说:“你真的希望我恨你吗?” “你又不爱我?恨我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呢,你爱我吗?” 这句话一问出,祁晟的身上的动作顿住了,垂眸看着眼前的那双眼睛,与多年前的那一双重叠,他低头吻了上去。 片刻,祁晟翻身躺在身侧,“那王妃以为,我为何要娶你呢?”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 “不瞒你说,当时与你和亲的原本是定的太子殿下,奈何太子殿下说不愿意娶,陛下才把我召回京都,作为我回京都的交易,自然是替皇兄成了这门亲事。” 祁晟说话娓娓道来,姜窈听着却觉得难受,眼眶泛红,只听着对方继续说:“到了明州之后,我很庆幸,娶你的是我,而不是皇兄。” “为什么呢?”姜窈红着眼眶追问。 “王妃顶顶聪明厉害,我喜欢得不得了,才不想你嫁给皇兄。”他语调上扬,似乎还有些委屈,祁晟变脸模样之快,姜窈不得不感叹。 “那你为何在别人面前说,你不喜欢我,是真的不喜欢吗?” 姜窈终于问出来想要问的问题,问出之后便安静等待祁晟的回复,想起庄小姐的话,她心里始终还是有疙瘩。 祁晟听她这么一问,终于察觉出问题所在,侧身环住姜窈的腰肢,脸颊埋在她的肩头,“所以王妃这几日生气都是因为这个事情。” 姜窈没说话,但是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的确是因为这个事情没搭理祁晟的。 祁晟接着解释道:“那日在东宫,与皇兄说起此事,不知道是被哪位下人传了出去,让王妃受委屈了。” “你也知道的,皇兄是太子,若是我直接表明因为喜欢而娶的王妃,他心底里又会有芥蒂。” 唯恐姜窈心里生出别的意思,祁晟又解释道:“皇兄从小对我喜欢的东西都势在必得。” “殿下说得话,我只信了三分,”姜窈想了想从明州之后的一系列事情,“我总觉得殿下瞒着我许多事情,殿下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祁晟心虚,顾左右而言他,“王妃想多了,我没有任何事情会瞒着你,我发誓。” 姜窈曾听思敏说,男人发誓最是信不得,“想没想多,我自会去求证,”她顿了一下,似乎做了很大的决定,“但是殿下,若是我发现有一天你骗我,那我还是会离开的。” 祁晟听完,仿佛做了很大的决定一般,吻在姜窈的脸颊,“王妃,我不会骗你,从前是,往后也是。” “王妃,可以吗?” 67. 青芜 薄薄的光从窗棂处透进来,屋子里还弥散着淡淡的香气,年年半夜偷跑出去,如今又回来缠在姜窈脚下。 青黛趁着回周家探亲,也来晋王府见了姜窈一面,向姜窈打听了芷兰院那些白骨的事情。 姜窈没有任何的隐瞒,简单说了情况,后又问青黛:“你手里是不是有一块玉佩。” 青黛点点头,“玉佩是我跟姐姐一人一个,但是姐姐因为一些事情,早已不在人世。”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悲痛。 “我现在还能看看吗?”姜窈指了指青黛此刻握在手中的玉佩,质地远远看着的确是跟前两日看着的很像。 “王妃若是想看便拿去。”青黛把玉佩递了出去,玉佩完整无缺,被人时刻戴在身上,通体呈现一种圆润感。 “你可知道你姐姐当年是怎么去世的。”姜窈打量着眼前的玉佩,问着,心里却有了怀疑。 “不知,姐姐当年留了书信说进宫做事,后来便再没了姐姐的消息,”青黛眼底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此番进宫,不过就是查清楚她死亡的真相。” “你姐姐叫什么?” “青芜。” “这件事情巡行御史还在查,若是真的跟你姐姐有关,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姜窈把玉佩还了回去。 芷兰院在太子大婚之日挖出白骨,这件事情事情建安帝知晓后便下令巡行御史彻查,只给了七日的时间要结案。 时间紧,任务重,祁晟几乎整日泡在刑部司,不负所望,刑部司审出了临州府案子的始末。 原来当年许家一起从临州府前往京都的一共四人,许家夫人带着一对双胞胎的女儿,还有一个男孩儿,这男孩儿是许家夫人收养的。 “所以当年的卷宗有误。”卷宗当时只写了一双儿女,唯独落下了一人,便是这双胞胎姐妹的其中一位。 又找来令使,通过拼凑出的骨头,最终描摹出了白骨主人的容貌,显然是一副少女模样。 “殿下,你可还记得当日探查的结果,那半截玉佩不妨让青黛过来看看。”姜窈给出建议。 太子殿下听闻此事,急匆匆赶来刑部司。 “听闻二弟查案有进展,我顺道过来看看。” 太子殿下亲自到访刑部司,祁晟屏退左右,把案件的卷宗取出来给祁升,一起的还有令使描摹出来的那幅画像。 祁升看着那幅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依旧鲜活,笑意浅浅,他抬手抚摸上去,眼睛里不渴察觉的黯淡下来,还有泪光隐隐藏在里面。 “母亲说你出了宫,我一直不相信,看来我是对的,你怎么会独自留下我我离去呢?”祁升看着那幅画,忽嗓子里发堵。 祁晟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祁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替自己斟茶,慢慢喝上一口,感叹帝王家真是容易出情种。 “我们已经查到,死者是临州府许家的女儿,她可能跟你新娶的侧妃有些关系?”祁晟试探着问。 未想到祁升却直接点头,“世界上没有两个长相如此相似的人,除非他们是双胞胎,”他想着青黛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她能进宫的原因。” “现在死者的身份是确认了,至于死因,还望兄长能从旁协助。”祁晟躬身行礼,东宫的事情,他虽作为巡行御史,却难以深入探查,而作为太子的祁升就会有诸多方便。 “辛苦二弟,此事我明白了,你只管等我通知便可。” 太子殿下回了东宫,立刻便去了凤仪殿,面见皇后,他跪在地上,“母亲,请你告诉我,阿芜是不是你杀的。” 皇后娘娘听着,怒不可言,抬手过去就是一巴掌,头上的珠钗都随着她的力道在晃动,“你在发什么疯。” 这一巴掌下去,祁升瞬间懵了,从小到大,皇后娘娘都从未打过他的,他回过神来,抱着皇后娘娘的胳膊又问,“母亲,你知道的,阿芜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人,请你告诉我,阿芜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去,他哭着说:“母亲,求求你,告诉我。” 阿芜是凤仪殿的一位宫女,生的好看,乖巧伶俐,是凤仪殿里最得力的助手,可是她却不小心知道了皇后的秘密,所以不得不死。 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许多苦楚也无法言说,她虽为祁国皇后,却被枷锁束缚,这一生不能与爱的人相守,面对自己的儿子,却也无法言明其中缘由。 “阿芜是我派人杀的。”皇后娘娘忽然就说,她神色冷静,像是在诉说一件非常平常的小事。 “那你为何不连我一起杀了呢?阿芜最害怕一个人了,为何不让我一起下去陪着她。”祁升四下无神,对面是他的母亲,他又应该怎么办。 “母亲嘱咐过我一定要听父皇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父皇让我娶表妹,我也娶了。”祁升顿了一下,只是恍恍惚惚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可是母亲,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皇位,阿芜走后,我一直靠她活着,如今,你让我如何是好。” “你不是让我听你的话吗?你告诉我,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祁升此刻就像是一个失心疯的人,说话没头没尾,吓得皇后娘娘立刻便安排御医过来。 “来人,把太子带下去,请御医仔细瞧瞧。” 太子殿下被带回了景宸殿,来看诊的御医正是许辞,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太子妃魏令仪等人。 东宫里听闻太子殿下病了,几位妃嫔都扎堆过来探望,魏令仪为首,青黛排在最末侧,有意避开。 祁升虽病着,眼神却很好,朝着青黛的方向唤了几声,众人一脸懵逼,只有青黛听清楚了他唤的是阿芜。 见着人没动,还不上前来,祁升又唤了一声,“阿芜,过来。” 众人的眼光朝着青黛投来,这下青黛也不能坐视不理,缓缓踱步上前,坐落在祁升的床榻上,唤了声“太子殿下。” 魏令仪见状,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苦笑,带着众人出了景宸殿。 “你从前不是这么唤我的,你应该换我阿升。”< /p>青黛也是一惊,虽然觉得难以开口,但是耐不住对方是自己的合作对象,还是太子殿下,还是唤了一声“阿升。” 这声音一出,祁升瞬间把人抱在怀里,眼角的泪水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青黛听着这没头没尾的对不起,一时间有些慌神,推了推祁升的肩膀,挣扎着从祁升的怀里出来。哪知道挣扎间,从祁升的怀里掉出来半块玉佩。 青黛摩挲着那半块玉佩,觉得有些熟悉,拿着与自己身上戴着的仔细做了对比,最后发现是姐姐的玉佩。 她抬手推了推祁升,见着对方还是未醒过来,只是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青黛很难不想到,姐姐的死跟祁升有关系。 她试探着问:“阿升,阿芜是谁?” “阿芜是我的爱人。” “阿芜去哪里啦!” 祁升像是顿了一下,方才说,“阿芜死了,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看着祁升的样子,青黛又问:“你知道是谁杀了阿芜吗?” 问出这句,祁升却说,“我也不知道,阿芜会怪我的,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青黛没接着问,反而是趁着夜色出了东宫。 姜窈刚用了晚膳没多久,还在前厅跟年年玩耍,最近祁晟下值晚,她一般都是用完晚膳之后,等祁晟回到晋王府,再一道沐浴休息。 末药上前来报,“王妃,有人来拜访。” 姜窈疑惑起身,思敏原是住在晋王府的,觉得不自由就搬了出去,跟着搬出去的还有姜承,他们俩俩晋王府可不需要人通传的。 青黛踏着夜色缓缓而来,“王妃,多有打扰。” 姜窈请人落座,先是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见青黛点点头,她便又安排上了一些茶点,“这么晚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我怀疑是太子殿下杀了我的姐姐?” 这话一出,姜窈正在沏茶的手都不自觉晃了晃,听闻祁晟说这件事情太子殿下也在查,若是人真的是太子殿下杀的,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可有证据?” 青黛拿出从祁升那处取出来的半块玉佩,递给姜窈,“这就是证据?” 姜窈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的确与刑部司检验的别无二致,难道青芜的死真的跟太子殿下有关系? “末药,殿下何时下值?”姜窈朝着厅外面的末药问,这件事情,或许找祁晟商讨会更好。 她刚问完,就听见祁晟的声音从传进厅里,“今夜有事耽搁,回来晚了。” 姜窈抬眼朝祁晟看过去,他玄色的衣裳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甚至有些看不清楚,直到祁晟走进一些,她才接着烛光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孔。 “殿下,正好找你有事,”姜窈把那半块玉佩递给祁晟,“这是青黛发现的信息,从太子殿下那处寻来的。” 祁晟接过来一看,便清楚她们想问的事情,说道:“人死跟太子殿下没有关系,凶手另有其人?” 68. 小殿下 与此同时,蛮笺传来讯息,武邑那边说有事情要交代,指明一定要姜窈过去。 祁晟接到蛮笺的信息,立刻便赶了过去,刚见到蛮笺,他便直接问:“他都交代了些什么?” 蛮笺把武邑交代的信笺都递过去,里面仔仔细细写了一处地址,那处地址正是离京都不远的灵山寺。 “你确定这些东西都运往了灵山寺?”姜窈拿着手中武邑写的文字,心中疑点重重,却对这来之不易的消息极为看重。 “鸣弦,即刻安排人马,前往灵山寺。”祁晟看了一眼姜窈,即刻便吩咐鸣弦准备人马。 鸣弦应声退下。 武邑听着几人想要去灵山寺,又在笔上写下,带着我。 为了安全起见,原是想把武邑留下来,由蛮笺看管着令人安心些,如今武邑却想要跟着去。 行了三日的车程,一行人终于到了灵山寺,是住持下来接的人。 “住持前些日子圆寂,灵山寺暂不接待外客。”新住持看上去年纪不大,旁边还跟着几个小沙弥。 “见过大师,”祁晟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对方,那时一枚方方的僧牒。 灵山寺的住持一看,便朝着祁晟一行人让路,“各位施主里面请。” 姜窈跟在祁晟身后,问道:“不是已经拒绝了吗?怎么又让我们进去了。” “还记得鹤鸣大师吗?”祁晟放缓脚步,跟在姜窈身侧,解释道:“鹤鸣大师的名号在祁国首屈一指,寺庙里的僧人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原来如此,还是殿下有办法。” 至灵山寺的议事堂,住持先给几人安排了几人的住处,又留下祁晟单独问了一些话。 “敢问施主怎么称呼?” 住持常年在深山,祁晟此前又流放边关,对这样一个皇子,难怪主持不认识他。 “在下齐声。” “见过小殿下,”主持眼看着祁晟,顿了一下方才说:“鹤鸣大师乃是隐士高人,听闻能天下只有一人持有他的僧牒,那便是他唯一的女儿齐锦。” 僧牒是每一位僧人最重要的信物,大多数的人都会自己持着,也有的人愿意拖给自己信任的人保管。 祁晟忽地一惊,从前还从未有人这般称呼过自己,他捏紧手中的佩剑,十指紧握,做出防御姿态,问道:“你是谁?为何这般称呼本王?” “小殿下不必知道我是谁?你既拿着僧牒,想做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便可。” 僧牒是祁晟很小的时候,锦妃娘娘给到他的东西,当时他只当是一个小玩意儿,后来在明州见过鹤鸣大师,方才听他说起僧牒的作用。他今日本来只打算试一试,不行便用武力解决问题,谁知道对方看了僧牒之后,竟然礼貌邀请入内。 祁晟听着对面那般说辞,并没有放下戒备,“我再问一遍,为何称呼我为小殿下?”他拔出佩剑,抵在对方的喉咙处,“请回答,这便是我吩咐你做的第一件事情。” 主持面色不改,依令回答:“鹤鸣大师乃是燕齐皇室之人。” 燕齐皇室四个字一出,祁晟手中的剑没拿稳晃了晃。燕齐是祁国邻国,自他记事起,祁国与燕齐便鲜有往来。 他的母亲锦妃是燕齐人,她为何会来祁国,最终死在祁国皇宫里,祁晟不得而知。 “你既成为我为殿下,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来灵山寺所为何事?”祁晟手中的剑直直指向住持的喉咙,利刃横在眼前,对方却未露惧色。 “世人来灵山寺都是为了求财,求平安,”住持抬手,轻轻推开在自己喉咙处的利刃,“殿下想求的是什么?” 祁晟持剑的手微微晃动,心中吐出一口气,收起佩剑,“自然是灵山寺后山藏着的东西。” “阿弥陀佛,”住持缓缓让道,“小殿下请随我来。” “殿下。” 忽的听见姜窈的声音,祁晟回头,诧异地望着对方,“三日行程劳累,王妃可以先去歇息。” “无碍。”姜窈盯着眼前的住持,他对祁晟好像有些额外的信任。 住持原本提起来的脚步被姜窈的眼神看着又放回来,眼神看了看祁晟,不知如何是好,是继续走,还是留在原地。 “这位是我的王妃,还劳烦师傅带路。” 祁晟向主持介绍了姜窈的身份,主持听完,缓缓点头。 两人跟着住持从议事堂离开,在灵山寺绕了半晌,方才进入一处密道。 密道口修长狭窄,初进入密道,先是眼前一阵黑暗,几不可见光,待适应之后,几人才继续前行。 密道内别有洞天,通道宽阔,两侧还有燃着的烛台,仔细看行过的路面,甚至还有车轱辘的印子。祁晟蹲下身,探出手在车轱辘印子上摸了摸方才起身跟上前面人的脚步。 再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宽度超过百尺的坑,祁晟上前往深坑处探了探身体,一条绵长的道路顺着坑璧蜿蜒而下。 姜窈也是第一次见着此景,也往前探了探身体,哪知道还没看清楚坑底的样子,忽然就头晕目眩,腿脚发软,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王妃,小心。”祁晟伸手把姜窈揽住,下巴朝着坑底处扬了扬,“王妃查的东西,就在下面。” “小殿下,请随我来。”住持又带着两人取道而下。 这深坑的设计还挺讲究,紧靠着坑璧上装了悬索,物品可以顺着悬索而下,直至坑底。 几人上了悬索上系着的吊椅,一路向下而行,停下,入眼的是完好无损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箱子。 “小殿下想寻的,可是这些。”住持率先开口问祁晟。 “谢过住持,”祁晟朝着姜窈看过去,示意她上前看看。 “且慢,”住持伸手阻拦,“箱体上做了特殊处理,王妃小心,”说完主持递过去一枚瓷瓶,“请两位先服下此药。” 祁晟从住持手中接过瓷瓶,倒出一枚,自己先服下,片刻后,方才倒出另一枚,递至姜窈的嘴角处,“王妃放心。” 姜窈接过,放进自己的口中,起身朝着那层层叠叠的箱体走去 ,伸手朝着箱体探去,果然如住持所说,箱体上是一层保护膜,上面浸着油脂,还有淡淡的香味从里面散发出来。 “敢问住持,这些都是从何而来。”姜窈抬眼朝祁晟看去一眼,祁晟立刻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眼前的东西。 住持点点头,笑了,“自然是南渊海。” 姜窈同祁晟相视看着对方,果然如武邑所说,另一批香料送达京都,只是没想到藏在灵山寺,而且在如此隐蔽的地方。 “现下是要运往何处?”祁晟问住持,“这些东西光是云进灵山寺就要花费不少功夫,他们是怎么做到人不知鬼不觉的。” 祁晟顿了一下,“除非沿途有人相助,从明州到京都都有人相助。” 那背后之人的权利可想而知。 “宫中。”住持沉静道。 “宫中?”祁晟姜窈两人两脸震惊。 “正是,”住持笑了笑,“灵山寺地处偏远,是个隐蔽之地,京都贵人曾来此避暑。” 灵山寺离京都不远,却是一个世外之地,建安帝每年夏季都要带着人来一趟灵山寺避暑,跟着来的人不乏妃嫔重臣。 “前段时间,从京都来了一位贵人,贵人差点死在灵山寺,后来师傅把人送了回去,哪知道那位贵人被人半路劫持,”住持顿了一下,“就在前两日,师傅他老人家忽然仙逝。” 祁晟听闻,蹙眉问道:“住持觉得这两者有关联。” “正是,小殿下,”住持点点头,“师傅他老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暴毙,甚至来不及交代后事。” 姜窈耳朵抓住三个字,抬眼看着祁晟,“他为什么叫你小殿下?” “晚点回去和王妃解释,”祁晟闪躲着眼神,又问住持:“你说的贵人可是丞相府家的千金。” 前段时间,京都一直忙着太子殿下的选妃大典,又同从谣言从听来的只言片语,这位贵人约莫就是丞相府千金魏令仪。 “正是,听闻这位贵人如今是太子妃,完完整整在东宫里头,可是魏丞相为何还要对师傅下手。” “这件事情,我会亲自探查,一定会给灵山寺一个交代,”祁晟做下决定,“在此之前,还请住持协助我,查清眼前这些东西,究竟要运往何处,用来做什么?” “我相信两位一定听说过,皇后娘娘爱香如命。” “自然是听过。” 从明州到京都,皇后娘娘爱香这件事情几乎无人不知,可即便爱香如命,用这么多香药又用来做什么呢? “那两位可知道这些香用来做什么?”住持继续问道。 姜窈眼角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袭来,眼前恍惚闪过许多影子。 “用来做什么?”祁晟道。 “听闻皇后娘娘身患绝症,眼前这些东西,就是用来为其炼药的。” “绝症?炼药?”姜窈顿了一下,皇后娘娘也患病,也要用到香药来炼药。 “按照原定的时间,最近两日,会有人来运输这批香药小殿下不妨等等看。” 69. 太子身世 凤仪殿里,皇后娘娘躺在锦榻上,烛光映射在金殿上发出冷橙色的光。 “娘娘,药来了。”伺候的侍女又端着药上前来,她颤抖着双手,语调里甚至还有一些哭腔。 皇后娘娘抬手捂住鼻子,对侍女手里的东西没看一眼,厉声斥责道,“端出去。” 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说……,说娘娘若是想活着,这药就得喝。” 锦帐忽地被掀开,皇后娘娘抬眼望着眼前的侍女,“你是本宫的人?还是魏丞相的人?” 侍女哭声溢出来,“奴婢不是,奴婢不敢,请娘娘饶恕,请娘娘饶恕。” “你去给他传个话,本宫的事情,用不着掺和,”皇后娘娘顿了一下,“你也不必待着凤仪殿,自己寻了去处便可。” 侍女端着药,颤颤巍巍退下,宫门口有辆马车还停着。 “没喝?”魏长河面色不悦,今日来面见建安帝,聊了些最近关于燕齐的事情才从启辰殿离开,此刻等在宫门口,便是等这个消息。 “这个带回去,看她状态不对的时候伺候着服下。”魏长河递过去一个瓷瓶,瓷瓶通体透亮,一看就价值不菲,“明日我回离开京都,有事回来再说。” 侍女躬身应下,转身回宫中。 魏丞相躬身上马车,跟在身后的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只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什么?”魏丞相在马车里面落座,头不小心磕在窗上,片刻,他又拢了拢衣袖,端正坐下,直到马车在丞相府停下。 魏丞相急匆匆从马车上下来,甩开了上前来搀扶的手,脸色沉闷进了书房,侍从跟在身后踌躇着不敢进去,静静在门外听着东西落地的声音。 过了半晌,方才听见书房里面传来低沉而带着愠怒的声音,“进来。” 侍从应声推开门,垂着头进去,知道丞相大人正在气头上,不敢出声。 “这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魏丞相问道。 “信息是伺候太子妃的宫女传来的,属下也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知道,但是……既然是在东宫,那知道的人应当不少?”侍从抬头,颤颤巍巍把事情说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成婚圆房这种事情,整个东宫知道也不足为奇。 魏丞相也清楚情况,听完后一拳垂在书桌上,侍从站在一侧,连连后退了两步,唯恐自己言多必失,担心下一秒掉了脑袋。 别人可能不知道魏丞相为何会如此生气,作为魏丞相的亲信侍从他是知道的,当今太子殿下的生父,正是魏丞相,知道这件事情的,可能在整个祁国就不出三个人。 “这件事情想办法压下去,”魏丞相对这件事情好像就此揭过,继续面色如常讨论起明日去灵山寺的安排,“人马可都齐备?” “已按照大人要求,全部人马只待大人您下令,便可出发。”侍从边感叹丞相大人的变脸速度,边汇报事情。 “沿途的那些狮子口呢?可还像往常那般张口就要?” “没有。” 从前从灵山寺运东西回京都,那是百般艰难险阻,沿途要去打点值守的官员,当中可是花费了不少财力,也得亏丞相府家财万贯,为了两个女人,也当真是尽心尽力,不惜一切代价。 而如今,这两个女人都在皇宫里,在建安帝的眼皮子底下。 / “殿下,武邑死了。”几人从密道出来,蛮笺立刻上前禀报道,神色慌张。 几人从密道出来,就听见这样的消息着实意外,从京都到灵山寺,祁晟对武邑可算是重兵看护,如今居然在灵山寺死了。 住持听完,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忽地就变了,“小殿下,先去看看。” 蛮笺立刻起身,带路往武邑所住的院子里奔去。 推开门入内,住持率先上前,瞧见的是一副躺在席子上的尸体,七窍流血,画面令人可怖。 住持上前,探身仔细瞧了瞧,声音沉静道:“死状和住持一模一样。” 姜窈上前,又探身在武邑身侧看了看,往武邑的手掌处看了看,只见指尖血脉发紫,全部汇聚至手臂,往心脏口汇集。 “武邑症状属于中毒死亡,这种毒名叫沉血露,中毒之人饮下此毒后会血液从心脏开始冻结,脑部血流循环不足导致血液破壁而出,导致现在七窍流血的状态。” 祁晟抬眼看着姜窈,仿佛回到当初他们在明州的时候,熠熠生辉。 姜窈察觉到祁晟的视线,抬眼迎上去,“殿下可还记得在明州你我查的第一起案子。” “自然记得,王妃当时提到了江湖上的某些门派,武邑的死跟这个可是有什么关系?”祁晟也跟着探身在姜窈的身侧,随着她的视线看着武邑的手掌。 “是的,沉血露这些毒药,只有在江湖混迹长久的门派掌握这些毒药的炼制之术。” 姜窈话音落下,住持问道:“王妃说的可是玄烬教。” 姜窈起身,看着住持,“对,我曾听师傅说过此教,教内之人甚是阴毒,”她顿了一下,语气稍带着疑惑,“只是玄烬教为何会在大势在祁国作乱,无端祸害百姓。” 祁晟听闻,沉吟片刻,没接话。 想来,还是源于祁国和大夏边关的一场战役,具体为何会有这场战役,鲜有人知。后来战役之后,祁国与大夏便和亲,八万斤的香料从大夏运往祁国,连同大将军姜景维一同消失在南渊海上。 玄烬教便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云外楼。 “玄烬教为何要杀武邑和住持呢?”姜窈问道,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理由。 祁晟看着姜窈,疏解道:“既然想不到,不如过几日看看,住持说的那些人何时来灵山寺。” “殿下说的也对。” 祁晟安排蛮笺把武邑的尸体抬下去,几人都从武邑的房间散开去。 晚间的时候,蛮笺来祁晟屋前汇报道:“殿下,武邑的尸体已经安排先存放起来。” 祁晟点点头,“回头吩咐好玄烬教在各处驻点的兄弟,少抛头露面,再这么下去,玄烬教的名声要挽回就更难。”说完还扶了额头,眉头紧蹙。 “是,主子,”蛮笺躬身,不知道如何开口,顿了一下才说:“教里的兄弟们早就听闻教主成婚,许多都赶着来京都,想见一见王妃。” “嗯?”祁晟握了握腰间的佩剑,恨不得提剑挨个杀一遍,“都有谁来?” “燕齐分教的傅教主,还有大夏、封都的都过来了。”蛮笺说完,眼角也垂了下去,不敢抬头看祁晟。 “既然来了,安排几个到明州去协助罗文,”祁晟说完又想了想,“你现在立刻传信给他们,先来灵山寺相助。” 祁晟虽作为玄烬教教主,除了鸣玄蛮笺四人跟在身边,对其他人几乎是不熟悉的关系,跟各区分教偶尔会有联络。 “是,主子。”蛮笺退下。 不多时,灵山寺上空隐隐看见飞翔的银鸽,朝着京都方向而去。 / “这像是云外楼的人。”姜窈看着坑底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人,看他们穿衣的风格,甚至是一种不用言明的直觉,她与云外楼来来回回打过几次交道,她能确认。 密道里,姜窈藏在暗处观望,身侧跟着的是祁晟和住持,三人一前一后往坑底看去。 那群人正在用一种特殊的运输方式,把箱子往外运送,为首的人戴着面具,姜窈看着他的身影,觉得十分熟悉。 “殿下,现在怎么办?”姜窈转身看祁晟,一副你来做主,告诉我该怎么做的表情。 “王妃放心,他们这群人出不了这密道,”祁晟嘴角扬起浅笑,朝着姜窈点点头,“你相信我。” 住持也在一旁说:“小殿下做事,请王妃放心。” 姜窈实在好奇,这人为何一直称呼祁晟为小殿下,看着两人的相处,她又冒出想法,祁晟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拍了拍脑袋,眼前的事情要紧,这么多的香药若能借助祁晟之力找回,那也不介意他对她躲躲藏藏,隐瞒不说。 “走吧,一起去看看出口。”眼看坑底的人都在往出口处聚集,祁晟提议道。 三人一起抄了小道往出口处走去,沿途看见堆积的箱体几乎侵占了整个密道过道。 密道里,能听见有声音传来,“都给听清楚了,出了这道门,谁手里的东西丢了,当心自己的脑袋。” 说话的人正是那位蒙面之人,只见底下的人听完后,并未回答,均是点头表示回应。 姜窈听着这声音先是一愣,此前听过不知多少次,她还在闷头去查询香药去处的时候,此人跟她周旋,没想到最后这些东西全都在他手里。 想到这里,姜窈起身就想出去,把这个人抓来当面问上一问,“是不是这般耍人很好玩。” 她刚要动身,祁晟一把摁住她的肩膀,“王妃,切不可轻举妄动,再等等。” 姜窈回神,仔细又观察起密道里的人来,注意到眼前这些人的状态,似乎跟武邑被割去舌头的状态相似,“殿下,他们好像也被割了舌头,不能说话。” 祁晟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说道:“京都刑部司恐怕还有高人掺和。” 两人低声讨论,不多时,便有一人从出口处进来,住持这时说道:“正是此人,几乎每月都会来一趟灵山寺。” 姜窈和祁晟双双抬眼瞧过去,祁晟眉头紧蹙,看着眼前人的身形,气度不凡,果然是京中贵人。 70. 坠崖 来人威风凛凛,脸上带着面具,站在密道里,令人觉得不怒自威,即便是站在逼仄的密道内,对方依然自如。 “准备好了?”他沉声问道身侧之人,声音低而沉,传向密道四面八方。 这声音一开口,祁晟和姜窈同时望着对方,祁晟嘴角忽然发笑,“王妃,你安心等在此处,不要出来。” 祁晟交代完,探身出去,哪知道他一探身,暗处便有弓箭直直追了过来,他伸手把姜窈往暗处推去,自己则是靠着敏捷的身手,躲过了数十剑,轻松一跃,落在了面具人的面前。 而暗处,住持叫住姜窈,“王妃,先别出去,小殿下能摆平。” “住持为何称呼他为小殿下?”姜窈实在好奇,一路跟着住持走过这密道,听着他叫了祁晟很多次。 “小殿下的母亲是燕齐王最宠爱的公主,她的儿子我等就称小殿下。” 住持缓缓说了出来,全然没有发现姜窈听闻之后脸色上的震惊,传闻中祁晟的母亲是一位宫女,如此看来,传闻当真信不得。 “燕齐王既然如此宠爱自己的女儿,为何又允许她远嫁他乡呢?”就像大夏和亲,中都皇后宠爱自己的女儿,宁愿找一个重臣之女替嫁,都不忍心她远嫁他乡。 “这就不清楚了。”住持笑了笑,“还请王妃在此等候,我寻条路出去叫寺里的师兄弟过来帮忙。” 姜窈点点头,“有劳住持。” 送走住持,姜窈继续盯着看祁晟那边的情况。 “丞相大人,别来无恙呀!”祁晟站定,先是给眼前之人打了招呼,顺势拿出手中巡行御史的腰牌,垂放在对方眼前。 巡行御史的腰牌乃是建安帝亲赐,若是现下真的被抓回去,那后果不堪设想。面具人朝手下吩咐道:“来人,将此人拿下。” 祁晟又是一笑,此人听见称呼竟然不作任何辩解,而是先要杀了他,也算是没白冒险。 面具人命令刚落,密道暗处隐藏着的杀手便接踵而至,全都落定在祁晟的四周,个个眼眶猩红,面带杀气。 魏丞相一贯是太子党的人,如今太子党的势力,大多人便是顺着魏丞相的示意依附于太子党。 从明州赵娘子处查到的周家,是当今太子党的势力;明州府官陆让死后,暴露出的官员名单,也在太子党之列;甚至是京都的刑部司,都笼罩太子党的爪牙。 这些事情,自然是他任命巡行御史之后方才查到的,如今联系起来,当真是好大一张网。 “丞相大人当真是备了好大的礼。”祁晟嘴上说着,手里的佩剑瞬间出窍,与十几个杀手周旋一阵,逐渐察觉到双拳难敌四手。 面具人眼见时机已到,立刻又下令,“杀了他,不留活口。” “大人何苦这般着急杀了我呢?本王当真是好奇得紧,这些东西从南渊海运送到京都,当真是不容易啊,也多亏了丞相大人一人之下才有如此的便利。” “还愣着做什么,赶快杀了他。”面具人声音嘶吼一般,身体逐渐往出口处退去,不料,脖子上忽然抵上一把匕首。 “楼主,好久不见。”姜窈眼看着祁晟落入下风,从暗处绕路过来,就是等这一刻。 令她震惊的是,云外楼的楼主,竟然是祁国的丞相大人,此人从明州到京都,跟她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她虽怀疑云外楼楼主的身份,却始终得不到求证。 如今真相大白,她将手中的匕首抵在对方的脖颈处,匕首锋利无比,隐隐看见对方脖颈上冒出淡淡的血迹。 她声音淡淡,手上却用尽全力,“楼主可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我兄长到底在何处?” 南渊海上云外楼把八万斤香料运走,那她的兄长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一定与云外楼的人脱不了干系。 这厢两人还在低声交流,祁晟那边却已然变成了混战,姜窈眼看着祁晟逐渐落入下风,自己这边却没办法出手相助。 忽地,瞧见一个灵巧的身影落在他身侧,是位长相明艳的娘子。 傅寒意低声唤了一声,“教主,寒意来迟了。”说完,随身携带的长鞭从腰间抽出,利索朝着长剑攻去,长鞭柔软缠绕着长剑,傅寒意腕间用力,对方的长剑顷刻落地。 祁晟趁着长剑落地的瞬间,佩剑径直刺穿对方的胸膛,两人凭着多年的默契,片刻之后,十几名杀手瞬间倒地。 姜窈眼看着两人解决了杀手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莫名看着两人很是般配,一黑一红,有些刺目,刺得人慌神。 面具人察觉抵在脖颈上的匕首分神,嘴角一笑,低声说:“想知道你兄长在何处,那就请昭和公主跟我走一趟。”话落,面具人抬手,夺过对方手里的匕首。 转瞬之间,场面发生了变化,面具人控制了姜窈,匕首抵住的脖颈换成了姜窈喉咙,挣扎间,姜窈抬手,扯下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人年逾半百,正是祁晟口中称呼的魏丞相魏长河。 “教主,那是王妃吗?刚刚看你都看愣住了,”傅寒意笑道,“王妃跟传闻中的可真不一样,手脚真是利落。” “闭嘴。”祁晟眼看着姜窈落在魏长河手中,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惹怒对方做出过激行为。 傅寒意闻声立刻闭嘴,朝着两人之间又看了看,嘴角挂着一探究竟般的笑意。 “晋王殿下当真是厉害,竟有人相助,”魏长河脸上的面具掉落,适应片刻后又将手上的匕首紧了紧,“只是,您的王妃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放了她。”祁晟握紧十指,佩剑上此刻还冒着血迹,等待伺机而动。 “您觉得,我放了她,今日我还能活着走出灵山寺?”魏长河忽然笑了一声,颇有一些认栽的态度,“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实在想不明白是哪里露出破绽,还请殿下告知。” 从得知大夏带着八万斤香料前往祁国,魏长河便盯上了这批东西,祁国香药都被皇室控制,他不得不冒险走这条路,事到如今,却发现局面越来越脱离出自己的掌 控范围。 “自然是丞相大人权势滔天还心怀百姓,从明州到京都,多亏了丞相大人知人善用,没有赶尽杀绝。” 从明州到京都,赵娘子、云珠、青黛,都要多亏了丞相大人愿意留着他们一条命,武邑若是不跟着来灵山寺,现在也应该好好的。 魏长河带着姜窈逐步往后退,“多谢殿下提醒,王妃我就先带走了。” “教主,早就听闻祁国魏丞相的风光事迹,原来魏丞相当真是如此言行……不一致的人,”傅寒意此时出声,“云外楼的脏水竟敢往我们教主身上泼,这事情我可忍不了。” 姜窈如今受制于人,傅寒意的一声教主也惊醒了她,教主到底是谁? “教主,今日这老东西就交给我,跟玄烬教的旧账,今日我们便一通算清。”傅寒意义愤填膺,抽出身上的鞭子便朝着面具人冲了过去。 “慢着,王妃还在他的手里。” 祁晟没想到傅寒意就这般在姜窈的面前称呼他为教主,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跟姜窈解释,只得当作没看见对方看过来的眼神。 魏长河见此情形,自知转机来临,“王妃可能还不知道,姜景维大将军正是命丧玄烬教之手,亏得王妃你还和仇人做了夫妻。” 姜窈听闻,愣在当场,祁晟的本意只是替太子殿下成婚,如今诸多疑点摆在面前,根本容不得她时间梳理分析。 “你在胡说什么?”傅寒意此刻就一鞭子挥了过去,哪知道魏长河一个侧身,姜窈被后背硬生生迎上鞭子。 傅寒意用了全部力道,刹那间根本来不及收回鞭子,鞭子落在姜窈身上,她也愣在当场。 “窈窈……”祁晟唤了一声,眼看着姜窈背上的鞭伤,鲜血从伤口渗透衣衫,缓缓往外冒出来。 姜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抬眼看着祁晟,眼睛里因为方才的疼痛还隐隐泛着泪珠,“殿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祁晟不语,疼痛感袭来,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殿下你仔细想想,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 姜窈冷笑着,“若是殿下不方便说,那我便自行去查也行……” 魏长河见此情形,火上浇油,“晋王殿下从边关回来,又刚好到了明州,刚好遇见了公主,公主觉得此事巧不巧呢?” “你闭嘴,”祁晟抽出身上的佩剑,径直朝着魏长河杀了过去,“王妃,今日之事,抓住此人为重,其他的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姜窈摇摇头,眼睛里泛着泪光,“你不必勉强。” 魏长河眼看着祁晟的佩剑朝自己杀过来,带着姜窈连连后退几步,灵山寺的密道出口如今被玄烬教的人堵死,他带着姜窈只能退至一处悬崖。 “公主,得罪了。”魏长河眼看就要落入祁晟的剑锋之下,带着姜窈转身,跃入山谷。 “窈窈……”祁晟落定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姜窈随着面具人一同坠入悬崖。 71. 许辞 灵山寺住持带着一众僧人赶来,眼见这厢战况已然结束,末药跟在最后面才探出头来。 “王妃呢?”她抬眼看了看四处,都找不到人,便问身旁的人。 “阿弥陀佛。” 祁晟跪在悬崖旁边,身子探出去一大半,眼看着就要掉了下去,傅寒意伸手,用尽力气将人往里拉进来。 “教主,我已安排教里的人下去寻了,王妃一定会没事的。”傅寒意安慰道,作为燕齐分教的掌门人,她来祁国本来只是想看看教主夫人,哪知道这种狗血的事情被自己给遇上了,遇见他们两夫妻吵架,自己旁观,主要是自己还不小心伤了教主夫人,真是害怕自己上司给自己穿小鞋。 这悬崖很高,人掉下去之后,十有八九不能生还,祁晟低低说道:“我不应该瞒着王妃的,应该早点告诉她的。” 傅寒意冷哼一声,递过去一个白眼,世上的男人都如此这般,王妃也当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你要是真后悔,就跟着跳下去才对。”傅寒意小声嘀咕,对自己的上司,她也敢怒不敢言,只敢小声吐槽。 空气中片刻静默。 末药见无人回话,便朝着祁晟而去,哽咽着问他,“殿下,王妃呢?” “末药,你先跟着队伍回京都,王妃刚刚出了点事情,我会去把她找回来。”祁晟说出的这话,既是对末药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的保证。 “王妃在祁国没有亲人,我不能离开王妃。”末药比姜窈就小两岁,自小便一直在一起,如今又是在祁国,若是姜窈真的出事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姜窈在祁国唯一的亲人。 “行,那你先回寺里,等我安排好,我带你一道去找王妃。”祁晟说完,便没再管末药,转身对身侧的人下吩咐。 “住持,请现在封锁灵山寺,密道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可放出灵山寺,同时把押送的人员都看守起来,押回京都待审。” “人员已经控制起来,小殿下,我建议是立刻审问,时间越久,恐变数越大。”住持说道。 祁晟顿了一下,“住持说得不无道理,如今之计,尽快查清真相上报陛下,才能让更多人因此受伤害。” 祁晟下令,“蛮笺、傅寒意一道去审讯室,今夜务必要出结果。” “你呢?”傅寒意问道。 “我先去一趟山谷,入夜之后便回来。”祁晟说完,朝着悬崖边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傅寒意又给他一个白眼,便拉着蛮笺前往审讯室,“啧啧啧,蛮笺你经常在教主身边,不觉得烦吗?” 蛮笺摇摇头,“不觉得,主子人很好的。” 灵山寺地方不大,审讯室说白了也就是一个议事堂,从密道里押送出来的一众人全部被看守在议事堂。 蛮笺跟在姜窈和祁晟身边,也学了一些审讯的技巧。 “他们都不能说话?”蛮笺问道。 住持点点头,“正是。” “把纸币拿上来,”傅寒意做事直接,“不能说,总能写。” 后半夜,祁晟才回到灵山寺,身上衣衫沾着露水,一众人还等在议事堂。 “没找到?”傅寒意率先看见进来的祁晟,起身问道:“你完了,教主,底下弟兄都还没见着的人,你就这么给整没了,你完了。” 祁晟顺着两人的掉落路径下去,最后到一处深潭,他进入水中寻了个遍,还是没发现姜窈的身影,无奈寺里还有急事等着,便只能先回来。 “查的结果怎么样?”祁晟收起一脸沮丧的脸问。 蛮笺把一本审讯记录递给祁晟,傅寒意在一侧叙述道:“这些人都是从周边乞丐里面挑出来的,专门割了舌头,就是防止走漏消息。” “至于这些香的用处,”傅寒意指了指审讯记录上的字眼“炼药”、“治病”,“你可以仔细看看。” “京都到底是谁生病,竟然让魏丞相如此的劳师动众。”傅寒意感叹道。 蛮笺道:“殿下可还记得聚言楼的谣言,丞相之女,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聚言楼曾经传过太子妃患病的言论。” “所以魏丞相爱女到如此地步,为了女儿竟织了一张大网。” “蛮笺,你留下,继续留意王妃的情况,我现在带着这些手信回京都,暂缓东宫结案日期,魏丞相的目的还要深入彻查,此事关乎社稷,” 蛮笺点点头,“明白,殿下。” “傅寒意,你带上教里的兄弟,再去山谷,继续寻找王妃。” “好的,教主。” 祁晟吩咐完,几人得到命令,立刻便行动起来,他带着人,连夜出了灵山寺,往京都赶去。 / 灵山寺谷底,姜窈忍着后背的疼痛,挣扎着从水中爬出来,从高处坠落下来,幸好被悬崖上树枝接住缓了缓,又落在水里,不然她可能就小命呜呼,死在异国他乡了。 她撑着力气往四周看了看,荒山野岭,没有任何的烟火气,身上受了伤,如今被感染,再不医治就来不及了。 姜窈跟着魏长河掉下来之后便分开了,不知道魏长河现下在何处,她只能先放下心来,安心四处寻寻草药,把自己身上的伤治一治。 就在岸边她还在想的时候,殊不知有危险就在此时靠近,在她伸手百米处,有几只正在觅食的野兽,正在饥渴地瞧着眼前的猎物。 姜窈忽然察觉到周围鸟禽的声音都静了下来,回头一看,几只野兽正朝着她袭来,惊恐间,她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怒目瞪着眼前的畜生。 可能是血腥味吸引着这群畜生过来的,姜窈甚至能看见它们嘴里留着口水,似乎饿了很久的样子。 早在书简上看过,地上的东西不敢进入水中,姜窈握着簪子缓缓往后退,眼前的畜生也跟着加快步伐向她袭来,湖水逐渐没过胸腔,为首的野兽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即将失去,拼劲全力朝姜窈扑了过去。姜窈狠心抬手,把簪子插在为首的那只野兽的眼睛上,眼看着它跟着自己一同调入水中,岸边的几只野兽在不停的嘶吼。 惊魂未定,湖水逐渐没过了姜窈的头顶,恍惚间,她想起在明州见到祁晟的时候,那时候她被绑架,还是祁晟带着人救了她,最后落水,也是祁晟把她从海里捞起来的,那时候,他带着几分真心呢? 水流通过鼻腔耳廓灌入肺里,模糊间,姜窈又 看见了兄长的模样,过了片刻,又换成了祁晟的模样。走马灯似的,最后竟然是一个她见过,却像是很陌生的人的样子,他们一起在边关的草原上骑马奔跑,样子好不快活。 她为什么会不记得这段记忆呢,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为何? “姑娘,姑娘,你醒醒。” 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的声音,有双手正压在自己的胸腔前,肺部的水从口中排出来,姜窈睁眼,就看见一个面色俊朗的男子。 只见他抬手擦了擦脸颊两侧落下的水滴,“姑娘,你可算是醒来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也用不着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新鲜空气进入肺部之后,带来一阵刺痛,姜窈缓了缓才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用谢,行医之人,遇见这种事情怎么能袖手旁观呢?”男子说话很是爽朗,他身后还放着一个背篓,里面装了好些草药。 “公子可看见那些野兽?” “哦,你说是那些吗?”他指了指那些躺下的野兽说:“用了点东西,它们现下睡得正香着呢?” 姜窈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那些野兽都到底入睡,完全没有此前的攻击形态,看上去甚至有些可爱,跟年年睡着的时候很像。 “我叫许辞,今天是上山采一些草药,恰好捞了一把姑娘,还没问姑娘怎么称呼,怎么就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许辞捡起身后的背篓,准备起身离开。 “在下姜窈,公子称呼我名字便可。” 许辞指了指姜窈后背的伤,谨慎开口:“姜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同我一起回去医馆,你背后的伤需要做深度消毒处理。” 姜窈动了动肩膀处,撕扯着后背,一阵痛感传来,“那就有劳公子。” 两人一起朝着小道步行,一处院子落入眼帘,院子在深山之中,有一种孤独避世的感觉。 “抱歉姜姑娘,此处就我一个人偶尔会来住一住,若是姜姑娘介意,我带你去附近镇上看诊也行。”许辞抱歉笑了笑。 “无碍,有劳许大夫。”姜窈深知自己身上的伤要及时处理,医者眼里哪里顾得了男女之别,性命要紧。 许辞摸了摸头,嘿嘿嘿笑了两声,“那请姜姑娘稍等片刻,我去准备一些药材。” 连着在小院住了三天,许辞算是医者心,姜窈身上的伤也逐渐好起来,夜晚,许辞做了些吃食,两个人就着边吃边在月光之下聊天。 泡的茶都是从山里采摘的新鲜货,入口有一股鲜甜,姜窈放下茶盏,“许大夫是哪里人?眼光如此好,竟选了这么清幽的地方。” “不瞒姜姑娘,我是临州人,小的时候因为逃荒到了京都,在老板手底下学习医术,如今开了一家医馆,在京都西街上,要是有机会,可以带姜姑娘去看看。”许辞说完又替自己添茶,饮下后,便静静看着远方。 “那许大夫准备何时回京都,我跟着许大夫一起去京都看看。”姜窈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轮月牙弯弯的挂在山顶。 “再等两日,我寻着那味药材便回,不然回去可能得被老板打死。”许辞笑嘻嘻说,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72. 和离 京都西街上,人来人往,临近初冬,行人衣衫比往日都厚实些。 从灵山寺山下到京都,姜窈跟着许辞的马车行了三日的路程才到,她头戴着斗笠跟在许辞身后,一道进入西街的医馆。 刚踏入医馆,前厅的人就上前招呼,“许大夫回来啦!这次都寻到些什么奇珍异货。” 许辞将包装整理好的药材递给掌柜的,“都先放着,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处理。” 掌柜的结果药材,眼睛也看到身后的姜窈,“这位娘子,要买些什么?” 姜窈笑了笑,低声说:“今日跟着许大夫来看看医馆,掌柜的自己忙,不用招呼。” “姜姑娘,这边请。”许辞替姜窈指路,“还请您稍作,我让人切一壶茶来。” 姜窈点点头,轻声道谢。 她坐在厅中,仔仔细细打量着这间医馆,陈设看起来价值不菲,单看展列的药材名录,比京都很多出名的医馆都要多。 就在这时,前厅忽然进来一个人,那人也戴着斗笠,“请问许大夫在吗?” 掌柜的招呼人稍坐下,“这位娘子请稍等,许大夫一会儿便到。” 待那人坐到姜窈的对面,姜窈唤了了一声“青黛。” “嗯?”青黛疑惑看着对面,她这次好不容易出宫,就是为了来见一下许辞,特意还做了装扮,装扮了还能被人认出来。 姜窈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匀净柔和的脸来。 “王妃?”青黛也掀开斗笠,问道:“你也来找许大夫。” 姜窈笑了笑,“是也不是,你找许大夫是有什么事情?” 青黛之前与姜窈有过约定,姜窈帮忙她查姐姐的案件,她则是对姜窈不能有任何隐瞒,坦诚相待。 “不瞒王妃,许大夫是我的哥哥?” “情哥哥?”姜窈诧异,一度以为自己吃到了太子殿下的瓜。 青黛赶紧抬手示意,“不是,不是,是亲哥哥。” “你们在说什么?”许辞拎着一壶新泡的茶出来,青黛乖巧叫了一声哥。 “哥,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同你说的就是她,晋王妃,在帮我们查姐姐的案子。”青黛替两人介绍。 姜窈与许辞却看着对方,眼神里不言而喻的笑意,他们在灵山寺山谷里,彼此的身份都没有说透。 姜窈:“抱歉,当时情况特殊,许大夫请多担待。” 许辞笑了笑,回以同样的歉意,才问青黛,“今日过来是有什么新进展吗?” 青黛点点头,“是这样的,最近宫里传言皇后娘娘生病的事情,太医署现在都找不到人来看,哥哥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刚刚从太医署请辞,现在回去可没有正当的理由。” 青黛自己的哥哥正在遭受情伤,太子妃跟太子殿下恩爱如山的言论传遍整个皇宫,许辞忍受不了自己每天听着心上之人的甜蜜新婚生活,于是想了个理由请辞。 “我还打探到,皇后娘娘用的药与用女子炼药有关,我怀疑姐姐的死跟这个有关系。”青黛又接着爆出更令人震惊的信息。 “炼药?”姜窈问道。 “正是。” 从明州到京都,难道魏丞相是为了就救自己的女儿,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魏家女,如此劳心劳力,也完全说得通。 “这些信息晋王殿下知道吗?” 青黛摇摇头,“宫里消息,传出来没这么快,应该是不知道,我着急回宫,此事还请王妃帮我带给金王殿下。” / 姜窈站在晋王府门前,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掀起斗笠,提步走进去。 看门是侍卫看见姜窈,立刻便唤了声王妃,另一人则是急匆匆呼喊,“王妃回来了,快告诉殿下,王妃回来了。” 末药从厅里冲出来径直抱住了姜窈,她脸上还带着泪光,一双眼睛肿的不像样子,“王妃,你终于回来了。” 说完又拉着姜窈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思敏和姜承跟在末药身后,待末药停下之后,思敏也抱了上去,“回来就好,你可知道,末药回来之后告诉我们事情的原委,我跟姜承立刻便去灵山寺又寻了你还是没寻到。” 三个人在她身侧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姜窈头疼欲裂,缓缓说道:“我想先休息一下。” 末药便带着姜窈进了主屋,留下身后思敏和姜承站在原地。 “我看姐夫这次完了,你看姐姐的眼神,一看就不对劲。”姜承拉了拉思敏的衣袖,小声嘀咕道。 思敏也点头认同姜承的观点,“晋王殿下就是活该,自己的王妃还在灵山寺悬崖下不知死活,他居然能一个人安安心心回到京都,忙于工作,一看就不关心你姐姐。” “是,殿下就应该像我这般。” 思敏给了姜承一记白眼,“懒得理你,他们分不了的。” “思敏姐姐,你等等我呀!”姜承眼见思敏离开,自己也提步跟了上去。 晚间的时候,姜窈才恍恍惚惚从床榻上醒来,年年像是很久没见到自己的主人,趴在姜窈的肩膀处,睡得很香。 姜窈抬眼看着熟悉的主屋,心底里觉得莫名难受,当初就不应该答应皇后娘娘来祁国和亲,死了也比现在自由。 末药一直待在主屋,看着姜窈入睡,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末药唤道:“王妃,可要用些吃食。” 姜窈没说要不要吃,只是问了祁晟回来没。 末药听着姜窈问得有气无力,冷冰冰的声音,谨慎回答道:“还没。” “末药,你先退下,他到了同我说一声便可。” 末药点点头,退出主屋。 姜窈又抱着年年在床榻上,整个主屋都静下来,只有从窗棂吹入的风沙沙作响。 临近夜半十分,祁晟才从刑部司下值回来,侍卫的通报道:“殿下,王妃已经回府。” “什么?”祁晟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没人通知我。”说完急匆匆提步进了主屋。 主屋里没有点灯照明,祁晟到主屋门口,只有末药站在门外守着,“王妃在里面?” 末药点点头。 “你先退下。” 末药听着两人的声音都不太对劲,站着不动。 祁晟推开门,踏步进入主屋,不管身后还站着的末药。 床榻上的年年率先察觉到另一个主人进入主屋,呼吸重了些,在姜窈的脸上舔了舔,喵喵叫了两声,姜窈也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祁晟靠近床榻,掀开锦帐落座,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床榻上的人。 姜窈察觉到祁晟坐在床榻上,抬眼望着对方,“回来了。” “王妃,我可以解释。”祁晟伸手去触碰姜窈的肩膀。 靠近的瞬间,他的手被姜窈拍开,“解释就解释,不要碰我。” 祁晟将伸出的手收回来,沉声道: “第一,我娶王妃,不全是因为陛下的旨意……” “从明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了,我一定要跟你成婚。” 姜窈 冷笑一声,没接话。 “第二,我的确是玄烬教的教主,这个说来话长,我以后可以慢慢给你解释,但是,玄烬教并不是外人说的那般十恶不赦,大哥的失踪跟玄烬教没有关系,我到明州,也在奉命彻查大哥失踪之事。” “……” “第三,你在灵山寺问我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母亲的身份,她是燕齐的公主……” 姜窈接了这句话,“这个我知道。” 祁晟顿了顿,呼吸放缓了几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和下来。 “最后,在封都偶尔躲着王妃,是因为我生病了,外出是去看病。” “说完了。” “说完了,如果王妃还是责备我,我愿意接受惩罚。”祁晟说完,身体从床榻上滑下去,跪在床榻前。 姜窈虽然看不见,却听见膝盖触碰地板发出的声音,“殿下这是干什么?” “王妃若是不原谅我,我就长跪不起。”祁晟像是下定决心,静静跪在地上,连年年都好奇,跳下床榻在祁晟身侧嗅了嗅,又回到床榻上。 姜窈懒得理他,翻身下榻,祁晟看着她起床,以为对方已经原谅自己,脸上还扬起笑容,哪知道对方直接越过他,朝着书桌走去。 过了片刻,姜窈将主屋的灯点亮,拿着东西朝祁晟走过去,“殿下看看,这份和离书,签了吧!” 祁晟听到和离书,刚刚还扬起笑容的脸上立刻便冷了下来,他伸手从姜窈手里把和离书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把和离书撕碎,径直扔在地上。 “想和离,你告诉我原因?”祁晟不死心,拉住姜窈的衣袖,一定要对方给出一个说法。 姜窈挣扎了一瞬间,衣衫顺着肩膀滑了下去,她伸手抓住,“放手。”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原因。” 姜窈忽然想起落水时候那张在草原上隐隐约约出现的脸,“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是谁?” 姜窈冷哼一声,“殿下何必如此追问,他是谁与你无关,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喜欢你,跟你在一起令我觉得恶心,可以了吗?” 祁晟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追问,“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姜窈反正也不知道对方是谁,随口说一句,“死了,四年前就死了。” “正如王妃所说,他最好是死了。” 祁晟起身,伸手拉住姜窈,两人落在了床榻之上,吓得年年瞬间跳下床榻,把空间留给两人。 落在床榻的瞬间,姜窈眉头蹙了蹙,伤口本来就没好透,后背着力太重,她不由自主嗤了一声。 祁晟察觉到,弯腰去掀开她后背的衣衫,伸手轻轻抚摸上去,“对不起,是我不好。” 说完,静了片刻。 姜窈忽地一惊,温热湿润的嘴唇落在她后背的伤口处,随之而来的,还有热热的东西东背脊上滑落,两人都没再说话。 …… 烛光熄灭,床榻上的两人也停歇下来,呼吸渐缓。 姜窈率先平息下来,“我再重申一遍,我要和离。” “和离?”祁晟抬手拂去她微红面颊上低落的汗滴,俯下身,扣住下颌的之间一点点收紧,“是我没伺候好?” 他又翻身,将身体贴在对方身体上,气息滚烫贴在她的脖颈处,“还是说,你心里……还想着他。” 姜窈迎着祁晟的目光,没说话。 “没关系,”祁晟笑出来,眼底一片寒凉,“想也没用,你活是我的人,死——” “死也要葬在一起。” 73. 青芜案 启辰殿里,建安帝坐立于龙椅之上,底下站立着群臣,为首的便是魏丞相。 “父皇,儿臣有事上奏。”祁晟率先开口,将奏折呈给大监递了上去。 建安帝接过大监手中的奏折仔细看了看,忽地,奏折从龙椅上径直被扔在地上。 龙椅之下,众臣垂首,整个大殿之中死一样寂静。 建安帝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带着愠怒,“魏丞相,你自己来看看,这些事情所言是否属实。” 建安帝话音刚落,太子殿下再一侧垂首,更是不敢看龙椅上的建安帝,站得笔直,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攻击对象。 魏丞相面上一派镇静,踱步上前,躬身拾起那本奏折,面色逐渐开始不受控制,他躬身回禀道:“陛下,奏折所言臣并不知情,全为构陷,还请陛下明察。” “晋王殿下,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祁晟提步上前,“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大婚之日在芷兰院的枯井中挖出白骨,经过刑部司查验,此人乃是临州府许家娘子许青芜,而当年许家满门被灭,正是魏丞相的门生陆氏手笔。许青芜在躲过灭门之害逃往京都的途中,却忽然消失了?好巧不巧,此人居然死在东宫?因在东宫做宫女时候,无意间窥探了东宫秘密而惨死。” 祁升听完祁晟的叙述,眼中忽然就出现了泪光,他抬眼看着魏丞相,一时之间竟然站不稳,嘴里念叨着青芜。 魏丞相上前,“回禀陛下,臣不认识临州府的许家,陆氏与许家的恩怨,早年刑部司已结案,与臣并无干系。不知为何晋王殿下会将东宫之事与此混为一谈,实属难解。” 殿中有大臣点点头,“是呀,是呀,这分明是两件事情,的确不应混淆。” 建安帝:“魏丞相所说不无道理,晋王你先来说说东宫一案。” “东宫一案,青芜之死乃是与皇后娘娘患病之事相关……”祁晟继续说道。 “什么?” “皇后娘娘患病?” “这?” 底下群臣震惊的声音,打断了祁晟的话头。 建安帝在龙椅上发话,“都安静。” “皇后娘娘此病需要服用一种特殊的汤药,而此药便是丞相大人利用活人和香料炼制而成,青芜的死,正是因为无意间窥探了这件事情被人杀害。” 群臣听完,全是唏嘘声。 “放肆,”建安帝在龙椅重重拍了一掌,“魏丞相,此事可当真。” 魏丞相:“陛下,此事全是晋王殿下一人杜撰,绝非事实。” “来人,传御医暑。” 不消片刻,御医暑的人便跟在大监身后一道进入大殿之中,来人正是许辞。 魏丞相看见许辞,脸色隐隐带着笑意。 许辞跪下行礼后,方才缓缓抬头,“臣许辞叩见陛下,晋王殿下所言属实,皇后娘娘的确一直在用一种汤药,此药并非太医署所出,而是来自丞相府,太医署曾见过几次皇后娘娘不肯喝药,特意做了检验,在汤药里发现了人体油脂。” 许辞将检验的册子呈上,建安帝越看脸色越沉,检验的册子径直被摔到了魏丞相的脸上,“好一个魏丞相,枉费朕对你如此信任,你就是这么为了一己之私对待朕的百姓。” “构陷,全都是构陷。”魏丞相深知自己被人耍了,许辞阳奉阴违进入御医暑,如今又调转矛头,替对方指证。 祁晟乘胜追击,拿出早已整理好的京都少女失踪册子递给大监,“还请陛下明鉴,此为京都少女失踪案名录,名录里面记载了百来例失踪案,都与刑部司统计的失踪人口卷宗能一一对应上。” 群臣听闻,又是一阵唏嘘,魏丞相在外深得百姓爱戴,私底下竟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 “陛下,臣真的冤枉。” 祁晟并未理会魏丞相的破口大骂,而是继续说道:“而大夏和亲的八万斤香料,正是被魏丞相扣押后从南渊海送到京都郊外的灵山寺,陛下可派人求证。” 建安帝听到此处已然大怒,“来人,脱去魏丞相的官袍,押入刑部司待审。” “陛下,臣冤枉。” 大殿之中,急匆匆上来一群侍卫,强制脱下丞相的官服,将丞相带了下去。 “退朝。” / 魏丞相被带入刑部司的消息一并传到景华阁,魏令仪从景华阁匆匆赶到凤仪殿,意图寻找姑母魏长苓一起想解决办法。 “姑母,请你救救父亲,父亲若是真的定罪,你我同属于魏家之人,难道会有什么好下场?”魏令仪跪在皇后娘娘的面前,脸颊上是泪珠划过的痕迹。 “你知道魏家女的使命吗?”魏长苓忽然笑起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吗?” 魏令仪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姑母,面色惊恐,哭喊着,“姑母,你怎么啦!姑母。” “魏家之女一出生,便是要进入宫中做皇后的,为了魏家一门的兴荣,甚至从出生开始便用药物来控制她们,迫使他们即便进入东宫也要时刻听从魏家的指令,如果一旦违背,便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魏长苓笑起来,她捏住魏令仪的下颌,“你以为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吃药呢?你父亲为何又要把你送去淮水养病呢?这些毒,这些病,都是魏家带来的。” 魏令仪抬手抓住魏长苓的手,“姑母,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吗?父亲他最宠我,怎么可能是父亲下毒的。” 魏令仪刚说完话,气急攻心,嘴里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液,顺着唇角流下来,她伸手缓缓擦了,看着手上的血渍,也笑了。 “你知道你父亲宠你,可是你知道你的父亲他对我做了什么吗?就因为我不愿意入宫,她居然轻薄自己的亲妹妹。” 魏长苓一口血喷出来,洒落在地上,她现下身体因为没有服药已经虚弱不堪,“太子和你,你们是亲兄妹,哈哈哈哈。” 魏令仪听完,眼泪直流,“姑母,你不要再说了,姑母。” “这就是魏长河他的报应,全是他的报应,全是他的报应。”皇后娘娘说完,本就孱弱的身体径直栽倒在地上,瞬间晕了过去。 魏令仪跪趴着到她的身侧,将魏长苓抱在怀里,“姑母,快来人呐,传御医。” 太子祁升这时候进入凤仪殿,看见地上两个女人嘴里带着血色,脸上全是眼泪,一人抱着另一人哭泣的画面。 魏令 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在地上抬起脸来,眼眶发红,声音沙哑,“表哥,快传御医,救救姑母,表哥。” 不多时,御医便到凤仪殿,经过轮番抢救,皇后娘娘终于醒了过来,魏令仪比起她来,好一点点。 她拖着身体跪在魏长苓的跟前,“姑母,你醒了。” 魏长苓抬眼不看她,只是愣愣躺在床榻上,“我要面见皇上。” “陛下听闻娘娘晕倒,已经来了凤仪殿,现下正跟着太子殿下在一起。”魏令仪回道,再回身,就看见建安帝从门外踱步进来。 魏令仪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令仪,帮我给升儿带句话。”皇后娘娘叫住魏令仪,魏令仪看了看建安帝,瞧见他点点头,才俯身下去听魏长苓说话,听完便退了下去。 建安帝看着病榻上的皇后,声音冰冷,“皇后有什么话要说。” 魏长苓苦笑一声,“陛下都知道,对不对?” “不明白你再说什么?” “不明白也好,反正这一天已经来了,我有些事情想告诉陛下,还请陛下废了我后位,留我一个全尸。”魏长苓眼角微张,有气无力。 “你说。” “不管陛下信不信,我从未伤害过锦妃母子,我深知她与我是一样的人,我又怎么可能去害她,陛下你知道吗?我甚至有些遗憾,当年为何死的不是我。”魏长苓说着,仿佛回到了刚见到锦妃的时候,那么潇洒明艳的女人,最后也成了后宫的陪葬品。 “晟儿前不久来找过我,说是在查魏丞相的案子,陛下你应当知道我与魏丞相的关系,此番还要感谢你给了晟儿给了我这个机会,魏家早就该倒台了,留在世上只会残害更多的人。” 魏长苓看着建安帝,作为祁国之主,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呢?不过就是故意促成魏令仪嫁给祁升,报复魏长河。再顺势给自己的亲儿子一个机会在群臣面前暂露头角,后续好顺理成章把皇位传给祁晟。 建安帝不辩解,只是说了两个字,“准了。” “至于瑾瑶,她是我跟陛下唯一的女儿,她跟陛下很像,我走之后,还请陛下替瑾寻一门好的亲事,让她安稳过完后半身。” “瑾瑶倾慕李状元许久,一直在我和她哥哥眼前念叨,此事还请陛下帮忙。” …… “我死后,不想进魏家祖坟,劳烦陛下拖人找一处乱葬岗,把我放下就行。” 魏长苓说完这些,呼吸渐渐落了下去,她眼角还残留着几滴泪光,又是一声咳嗽,嘴角冒出新鲜的血液来,止也止不住。 就在这瞬间,她仿佛自己不是魏家的人,她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年轻的时候,无忧无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父母兄长健在,一切都很美好。 建安帝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魏长苓,她嘴角的血凝住了,眼睛也安详的闭上,他抬手抚摸过去,只是触碰到一一片冰凉。 建安帝抬手,擦去眼角的一滴泪珠,最后下诏,因丞相所犯之事牵连魏家九族,废了魏长苓的后位,祁升的太子之位,并将其逐出东宫。 魏长苓最后死在凤仪殿里,身体依照她的遗愿,最后由祁升带着她的尸体出了宫门。 74. 死或生 半月后,建安帝下了一道圣旨,魏长河以权谋私,草菅人命,贪腐渎职,流放北地,永不回京。 北地接壤燕齐,每逢冬日便苦寒难忍,魏家一脉从此远离京都,众人爱戴的丞相背地里竟是这般模样,百姓唏嘘,一时间聚言楼里都人烟稀少。 八万斤香料一案就此了结,至于大夏的将军姜景维,自然是死在了南渊海,魏丞相在刑部司一一招供,毫无隐瞒。 出京都之前,祁晟去刑部司见了魏丞相一面。 在阴暗潮湿的刑房里,祁晟是第一次认真去看眼前这位魏丞相,才不过半月的时间,魏丞相的脸上多了皱纹,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变成了如今两鬓斑白,毫无挣扎的将死之人。 祁晟看着他,四目相对,毫无生气,他问道:“如今结果,大人你可曾悔过?” 魏丞相身上的白色囚服如今已被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高昂。 “晋王殿下,莫不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后悔,在此刻来找罪人疏解,”魏丞相虽沦落至此,那股劲儿却依然保留着,“王妃可知道晋王殿下到底是谁?” 祁晟的身份,连他自己都是最近才囫囵得到的一个结论,魏丞相怎么又会清楚呢? “你还知道什么?”祁晟面不改色地问,眼角却对着对方的目光细微闪躲。 “哈哈哈,臣不知道什么?臣怎么会知道呢?”魏丞相就像半个疯癫的人,他只是看着祁晟,然后哈哈哈大笑。 魏长河如今已是罪人之身,反正左右不过一条命,魏家的荣光如今都不复存在,他说起话来更是肆无忌惮,“锦妃娘娘怎么死的?晋王殿下可知道吗?” 祁晟一听到对方说的是自己的母亲,立刻上前凑近魏长河,他抬手掐住魏长河的脖子,手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 “告诉我,你都知道一些什么?” 魏长河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又笑了一声,“他的种也不过如此。” 祁晟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建安帝。 魏丞相下狱之后,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紧跟着倒台,在外人看来,这是因为皇后娘娘的母家犯事牵连了东宫,实际上,太子殿下祁升根本就不是如今建安帝的种。 忽地,魏长河凑近祁晟的耳边,“若是晋王殿下能留着老夫一条性命,保我魏家平安抵达流放之地,我自会送给晋王殿下一份大礼。” “别忘了,你现在是罪人。”祁晟嗤笑一声,对着眼前的人说:“你若是不告诉我,整个魏家别说道流放之地,就是出了京都,自然有的是人来找你偿命。”他顿了一下,摩挲着身上的佩剑,接着说:“所以如果你够识相,不如现在告诉我,我要是觉得你有用,或许愿意出手相助也不一定。” 魏家流放的地方靠近燕齐,玄烬教想要保一个人到北地,也没有任何难处。 魏长河默不作声,半晌,他才开口道来:“我还记得锦妃刚入宫的时候,陛下找到礼部说要册封锦妃为皇后,”他看了祁晟一眼,哼笑出来,“但是当时长苓才才坐稳后位不足两年,我又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所以我当时就想了解了锦妃。” 祁晟咬牙切齿看着对方,手中的佩剑被他抽出来,架在了对方的脖颈上,“所以,是你杀了我母亲。” 魏长河笑着摇摇头,“晋王殿下看起来也不像是这么头脑简单的人,怎么会这样想呢?锦妃当然不是我杀的。” “那到底是谁?”祁晟逼问对方。 “自然是你的好父皇呀!锦妃可是燕齐王最宠爱的妹妹,若是锦妃死在祁国,燕齐王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妹妹找祁国要一个说法。” “当时祁国的兵力强盛,若是燕齐来讨要说法,那不就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吗?陛下一直要北征燕齐,正好需要一个借口,但凡燕齐敢在这件事情上有半分想要出兵的想法,只怕如今的燕齐都成了祁国的地盘了。” “所以,最后锦妃死了就死了,没有任何人去在意一个死在后宫的女子,”魏长河看着祁晟,“也就是你这个认贼作父的晋王殿下还记得。哈哈哈哈,当真是有趣。” 祁晟听完,眼眶发红,眼底里渗透出一股杀意,“你说得最好是真的,前往北地,我自会找人相护。” “真或假,晋王殿下不妨去启辰殿问一问陛下,”魏长河说完便躺下,“晋王殿下慢走不送。” / 启辰殿里,建安帝正在低头批阅奏折,魏长河入狱之后,一国丞相的位置还需要有人来接替,但是选谁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如今各个大臣明哲保身,奏折的质量直线下滑,来来回回都挑不出有用的信息。 要说这里面唯一没有变化的,那就是礼部庄奇典,也是连续上奏要求重新立后,改立晋王殿下为太子,也有部分上奏要立四皇子为太子。 如今太子殿下祁升被废出宫,祁晟又在建安帝面前立了大功,有人想要立祁晟为太子理所当然。 建安帝蹙了蹙眉头,把奏折丢至一旁,抬手抚了抚额头。 大监是在建安帝身前多年伺候着的,他适时出声,“陛下,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就在这时,有声音从启辰殿外传进来,建安帝抬头,“今晚可还召见了哪位大臣?” 大监回禀道:“回禀陛下,今夜并无召见。” 两人话音刚落,祁晟就匆匆闯了进来,气势汹汹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请陛下责罚,臣等未拦得住晋王殿下。” 大监是有眼力见的,知道此刻晋王殿下未得召见入宫,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抬手向几位侍卫挥了挥,示意他们赶紧退下,自己道:“陛下,奴婢去问一问宵夜可否好了。” “这都多大的人了?来启辰殿还是一如既往没有礼数,”建安帝嘴上斥责着祁晟,音调却不掺杂帝王的威严,“这么晚了,来找朕,可是有什么事情?” 祁晟就一动不动盯着建安帝的眼睛,也忘记了行礼,也忘记了回答。 建安帝从龙椅之上走下来,来到祁晟的面前,眼睛里打量着眼前这位自己的儿子,他的脸长得跟锦妃相似,性格却有些像自己,不达目得不罢休,心中暗暗藏着一种破坏性极强的东西。 “既然来了,朕便问问你,魏家这件事情,当属你立了头功,你想要朕怎么奖励你?”建安帝拍了拍祁晟的肩膀,语气里难得的高兴。 祁晟听到这话,一下子愣住,魏长河被抓起来后,他并未亲自审问,主审之人乃是建安帝亲自钦点的孟晋堂一行,为何建安帝说自己立了头功。 他理了理自己的心思,低声说:“儿臣想请求父皇,让儿臣去甘露殿看看母亲。” 锦妃死后,祁晟就被送出京都,甘露殿也就成了皇宫禁地,即便祁晟从边关回来,他也没有机会再进入甘露殿看一眼。 建安帝拍在祁晟肩膀上的手颤了颤,听到锦妃和甘露殿的字眼后,便从祁晟的肩膀上放了下去,转身回了龙椅,方才的父子关系,如今也成了君臣。 “不行,”建安帝的声音低,却稳稳的传进祁晟的耳朵里,“除了这件事,其他的要求你都可以提。” “那儿臣想问问父皇,母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祁晟抬眼直愣愣盯着建安帝的眼睛,龙颜之怒并未对他造成任何的恐慌,“陛下为何要回避此事呢?难不成陛下自己做了恶人,自己也觉得心虚吗?” “放肆。”建安帝的手掌在案桌上拍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你就是这么想朕的。” 祁晟看着建安帝,提步上前几步,一字一句说道:“那就请父皇回答我的问题,母亲的死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他看着建安帝,眼眶泛红,仿佛还是那个年岁很小的孩童,忽然就哽咽起来,“父皇,请你告诉我,母亲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好不好,好不好。” 建安帝从未见过祁晟这一面,也从未想过祁晟会如此的在意这件事情,不管不顾就是要寻根问底。 “这件事情,查下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建安帝最后看了祁晟一眼,冰凉的声音为这件事情做了总结。 “来人,”建安帝朝着启辰殿外吩咐一声,方才跟在祁晟身后的几名侍卫又小跑着进来,“晋王殿下殿前失仪,把晋王殿下带回去,禁足一个月。” 几名侍卫拖着祁晟就往殿外走,祁晟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建安帝,他忽然挣扎着,朝着龙椅上的人喊道:“陛下,你为何不敢告诉我,哈哈哈哈,陛下……” 两侧的侍卫见状,使出浑身力气把祁晟架住,祁晟废了力气甩开几人,“放开,我自己走。” 身后,大监端着宵夜回到启辰殿,看着眼前的情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把宵夜放在案几上,沉默着不敢说话。 建安帝看着眼前的宵夜,啪的一身推到地上,“传孟晋堂,魏家流放之事,切不可耽搁。” 75. 禁足 祁晟被押解回到晋王府,护送他回来的侍卫也就不走了,就这么站在晋王府门前。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属下有事禀报。” 鸣弦这些日子被祁晟派出去做事,今日方才回来京都,好不容易见着自己家的主子,他连蹦带跳迎了上去,嘴里还笑嘻嘻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魏长河进入刑部司牢狱之后,云外楼在京都爆发过动乱,被建安帝派人镇压了下去,鸣弦此次便是去查云外楼的残余党羽。 祁晟虽被禁足,却对外界之事了如指掌,正是因为有玄烬教一种兄弟,若是云外楼的人不生二心,玄烬教也可以将其揽过来。 “情况怎么样?”祁晟想着,便问了鸣弦,“云外楼在各地还有多少人。”建安帝的镇压对云外楼打击不小,从京都之下到各个州府,云外楼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鸣弦摇摇头,“回禀主子,云外楼人数多,若是贸然接过来可能对咱们玄烬教并不理想。” 这一点祁晟也考虑到了,但是有些事情要成,还得铤而走险。 “云外楼楼主不在,兄弟们信任的都只有青黛姑娘,主子不妨让王妃跟青黛姑娘聊一聊,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祁晟听完鸣弦这般说,脸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看得鸣弦一愣一愣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这件事情,我会跟王妃说去。” 祁晟撂下一句话便回了书房,留下鸣弦在原地抓耳挠腮,一副迷茫的羊羔样子。 “姜承,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鸣弦听见这声音一回头,正瞧见思敏抓着姜承的耳朵进入晋王府,又是一愣,怎的自己不在王府这几日,是发生了什么吗?感觉上怪怪的。 “思敏姐姐,拜托了,不要这样捏着,给我一点面子行不行?”姜承侧着弯腰,尽量让自己靠近思敏,哪知道越靠近对方的力道越大,耳朵也被拉扯得越疼。 “走,你跟我去见见窈窈,你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同她说去。”思敏拉着姜承,半分不做让步,进了大厅便喊道:“王妃。” 姜窈正在厅里喝茶消磨时间,远远就看见两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这是发生了什么?” 姜承摸索着自己发热的耳朵,避开姜窈的眼睛不敢说话。 “姜承,他是云外楼的人,”思敏眼见姜承不开口,便替姜承说了个明白,“姜承你这个叛徒。” 思敏知道这件事情,还得从两人玩游戏说起,两人那天都喝了酒,互相倾诉心事,姜承喝得多了,不小心说漏嘴。 “回禀姐姐,我虽然是云外楼的人,但是我从来没干过坏事,”姜承摸了摸头,说出的话十分真诚,“从军营被父亲赶出来之后,我就不是云外楼的人了。” 姜窈一听,原来姜衡在军营里差点中毒死亡一事也跟云外楼有关系,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抬脚上去对着姜承就是一阵踢,全然不顾王妃的形象。 “枉费父亲这么多年对你视如己出,你竟然敢联合别人,想要置父亲于死地,你对得起父亲吗?” “姐姐,姐姐,我错了。”姜承对着姜窈的攻击,也不做半分闪躲,只是眼眶红着,连连道歉。 他当时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幸好被云外楼招进去才得以捡回一条命,要是不听从云外楼的命令,他自己便要死亡,更是会连累到整个军营。云外楼的目标是姜衡,他能做的就是不伤害姜衡,自己可以替姜衡去死,始终,他还是低估了姜衡对他这个捡来的儿子的爱护,还是替他挡了毒箭。 “我错了,我已经改过自新,还请姐姐相信我。”姜承说着,瞬间跪了下去。 思敏两眼一睁,姜承这玩的是哪一出。 姜窈看着跪着的姜承,面色更难看了,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真是令人无语。 “云外楼如今已是四面楚歌,若是你能把云外楼联合起来为自己所用,那我便相信你。”姜窈说道。 “姐姐,这件事情我是愿意去做的,但是新的楼主,恐怕有一人比我更合适。”姜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哪知道还没站稳,又被身后的人一脚踢了过来。 “谁让你起来了。”这话是思敏说的。 “谁?”姜窈对云外楼不了解,熟悉的人也就是青黛一人,只是如今青黛查清姐姐的案件之后,已经自请出宫,跟着许辞在做医馆的生意。 “青黛。”姜承说出青黛的名字,“青黛姑娘在云外楼是楼主最信任的人,如今楼主不在,云外楼若是需要一个人来接手,青黛是最合适的。” 思敏也说道:“姜承说的这话是信得过的,跟咱们收集来信息对得上。” “思敏,咱们去一趟医馆。” 说完姜窈就拉着思敏出了晋王府,谁知两人还没跨出大门,便被门前的侍卫给拦住了,“陛下有旨,晋王府之人不得外出。” 思敏拉了拉姜窈,低声问道:“你们晋王府发生啥了,这就是所说的禁足吧!” 姜窈摇摇头,自从那日之后,她跟祁晟已经分房睡许久,自然也不清楚祁晟在外面到底犯了什么事情,当然这些都与她无关,晋王府的事情也到不了她这处。 思敏朝那侍卫瞥一眼过去,“我不是晋王府的人,我总能出去吧!” 门前的两位侍卫看着彼此,最终默默后退两步。 思敏往外走,还不忘给姜窈使眼色,“王妃回去等着便是。” 姜窈眼送思敏离开后,才转身回前厅,前厅里的茶已经变凉,她吩咐侍奉的人收拾,自己则回了主屋。 年年跟在姜窈身后,时不时就抓着她晃动的裙摆,裙子就这么被年年扯住,姜窈重心不稳往前扑了过去。 即将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祁晟出现在面前,姜窈一个侧身,躲开了祁晟的搀扶,还是摔到了地上。 轰然的声音发出,姜窈结结实实和地面相触,手肘扎扎实实撞在地面上,她缓了一会儿,忽略眼前那双伸出来的手。 祁晟听到那声磕碰的声音,心底紧了紧,赶紧再次伸出想把人带起来 ,奈何对方是当作没看见,他干脆弯腰,把人抱在怀里,朝着床榻走去。 被这么一抱着,姜窈便想到那日的事情,陌生的痛感又从背脊爬上来,她脸上也被吓得红一阵白一阵,嘴里说着:“你放我下来。” 祁晟不说话,径直把人放在床榻上,抬手就去掀姜窈的衣袖,姜窈像是被吓到一般,蜷着身子往床榻里侧缩了缩。 祁晟见此情形,眉头蹙了蹙,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连看个伤口都不允许,这么想着,他的动作便再进一步,也往床榻里俯身过去。 “不要。”姜窈看着倾身过来的身影,抬起双手做出抵抗姿态。 祁晟听着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想起那日的哭声,瞬间明白了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年少轻狂,此前又没有这样的经验,那次应该是让她吃苦头了。 “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祁晟轻轻抬手,将对方那双纤细的手腕握在自己的手里,缓缓掀开袖口处,看着她手臂上的擦伤,只是说了一声,“对不起。” “嗯?”姜窈抬眼看祁晟,一双杏眼里面晕着泪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祁晟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发疼,“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那日两人都是在气头上,祁晟也是不管不顾,脑袋里面全部都是对方说的要和离,他一味想着把对方占为己有几,以此来蒙蔽自己,她是属于他的。 “好了吗?”他又问道。 姜窈抬眸看着对方,意味不明,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祁晟作为男子,也不知道如何形容,脸色也泛起红晕,低声问道:“那处,好了吗?可要找府医瞧一瞧。” 姜窈看着祁晟的模样,过了半晌才理解祁晟说的意思,脸色也红起来,缓缓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就这样冷战了半月,这时半月以来的第一次谈话,气氛缓和了不少。 祁晟凑在姜窈的身前,仔仔细细替她检查身体,“可还有别的地方受伤?” 姜窈摇摇头,示意没事,祁晟又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呼出冷气,以此来缓解疼痛,从怀里拿出常备的擦伤药,取出一些涂抹在伤口处。 姜窈被那冰冰凉凉的感觉刺得一激灵,定睛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人,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还是会心动。 “还想和离吗?”祁晟忽然问。 姜窈点点头,忽然想逗一逗对方,和离书撕了还可以再写一份。 “你敢?”祁晟看着她点点头,脸色忽然又沉了下去,握着手腕的手忽然用了些力气,“我说过,这辈子咱俩就这样了,哪怕是百年之后死了,咱们俩也是要葬在一起的关系。” “殿下当真不知道我兄长怎么死的?”姜窈来祁国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查姜景维之死,这件事情没有结果,她永远都不能安定下来。 祁晟看着她的眼睛,“王妃,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告诉你我没有就是没有,王妃不用再怀疑我,至于兄长是如何死的,早晚有一天我自会给王妃一个交代。” 76. 昭和称帝 又过了好些时日,思敏带着青黛来晋王府见姜窈。 青黛如今跟着许辞在医馆,对云外楼的事情也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她从云外楼出来之后,便与周家断了联系。 许辞从御医署出来,便一心放在医馆经营的事情上,青芜的事情算是有了了结,他带着小妹青黛也寻了安安稳稳的生活,把小妹从周家接了出来。 周家也是一个怕事的,知道太子殿下被废,哪里还敢收留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儿,对青黛要离府的事情也是半句不提挽留,生怕人青黛要缠着自己家的儿子不妨。 青黛,思敏和姜窈,三人算是在晋王府凑齐,开了个小型茶话会,末药贴心为几位准备了茶点,几人也难得有闲暇时光,好不惬意。 “王妃的意思是让我来管理整个云外楼。”青黛从案几上挑出一块橘红糕,放在嘴里仔仔细细品尝一番,不自主点点头称赞橘红糕点味道。 “正是,”姜窈说:“如今云外楼正是一盘散沙之态,若是能把云外楼接过来为我们所用,何乐而不为呢?而且青黛,云外楼的众多弟兄,他们对你很是信任,与其放任他们在外为祸四方,不如让他们走上正道。” 思敏亦是附和道:“如今天下祁国独大,放眼毗邻还是处于战争状态,若是趁此机会壮大自身势力,筑牢根基,那就不怕未来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天下之大,动乱随时发生,如今在燕齐与祁国边境又有暴动,指不定哪天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青黛听着这话,说不心动是假的,前半身为了姐姐青芜的事情屈身于云外楼,后半身那是要为在世的人多做考虑,且如今许辞一心倒腾自己的医馆,保护他也是她作为妹妹的一份责任。 “我愿意。”青黛点点头,云外楼之事,她愿意去当这位说客, “对嘛,女郎当自强。”思敏更是拿起茶杯跟青黛碰了碰。 几人闲聊着,不知不觉间就聊到了丞相流放的事情,近来有信息传回京都,魏令仪因流放途中病患缠身,最终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而远在大夏的昭和,听闻是最近大夏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昭和甚至已经代替自己的父亲开始处理政务。 祁晟禁足在王府里,每日也快闲得发闷,如今与姜窈关系逐渐缓和,又听闻她约见自己的闺中密友,他不免有些不解,自己作为她的夫君,有什么事情不能跟自己说呢? “主子,傅教主求见。” 祁晟蹙眉,“她怎么来了?”前些日子才将人派出去做事,如今回来是干嘛了。 鸣弦低声道:“说是来给王妃道歉。” 祁晟听闻,是真的害怕傅寒意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来,提脚就往外走。 亭台水榭,四个人居然好端端的坐在一处,每个人的面上都笑颜如花。 姜窈正同两人聊得投入,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明艳的女子,她抬头看过去,这么一看,思敏和青黛也就好奇起来,眼神问姜窈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属下见过王妃。”傅寒意先行礼。 姜窈看着眼见的女子,目光盯着她手里的鞭子,“傅教主的鞭子可否接我玩一玩。” 傅寒意哪里敢不借,瞬间从自己的手里接下长鞭,就递给了姜窈,不免想到那日自己伤了人,才想起自己今日是来道歉的。 “王妃,对不起,那日在灵山寺,我不是故意有意伤害你。”当时情况紧急,傅寒意因为这件事情还差点被祁晟发配边疆,如今要不是帮忙办成了事情,恐怕还不能回来。 姜窈看着对方一眼,拿着鞭子在自己手里把玩着,“无碍,不过是一鞭伤,早就好了,只是教主可否教一教我,这个鞭子怎么耍合适。” 傅寒意刚要上前,忽然眼前便窜出一人,挡在傅寒意的身前,用眼神示意她下去。 祁晟将姜窈圈在自己的怀里,一手握住她的右臂,顺着鞭子的发力方向投了出去,鞭子便在空中发出嗤的一声响动。 姜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将鞭子扔在地上。 “窈窈,鞭子不能这么去玩,握住了就要握紧了,不能轻易放开。”祁晟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姜窈听着脸色突然发红,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身体也跟着僵硬起来。 祁晟说完,后知后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姜窈已经顿在原地,动作也是僵硬地跟随。 傅寒意眼见着两人的相处模式,全然不是祁晟说的得罪了王妃,要把教主之位移交给她的样子。 才过了片刻,姜窈忽然停下,对傅寒意说:“谢谢傅姑娘的鞭子,”她把鞭子递给傅寒意,“喏,还给你。” 傅寒意伸手刚要去接,察觉到祁晟的一双眼睛撇过来,瞬间摆摆手,“王妃若是喜欢,这鞭子便送给王妃,算是我赔罪之礼。” “当日情况紧急,我本就没怪罪你,如今我又怎么能夺人所爱?”姜窈执意把鞭子还给傅寒意,见对方不接,径直把鞭子放进对方的怀里去。 / 晋王府一切如常,祁晟也每天都待在晋王府从不离开半步,临近禁足期满,忽就接到了建安帝的旨意,要姜窈进宫面圣。 姜窈作为大夏的“公主”,到京都之后便是远远见过建安帝两次,她对祁晟这位父皇说不上好坏,总之是没什么事情便是不会有交集的程度。 “陛下今日召见你,可能有其他事情,若是有什么事情切不可跟陛下对着干,待回来之后你我再做商议。” 临行前,祁晟把姜窈拉在王府门前叮嘱交代,又让蛮笺跟着一道进入宫中面圣。 姜窈点点头,再不济她是晋王殿下的妻子,建安帝若是突然发难,那也要考虑一下她的身份。 启辰殿里,姜窈笔直站在龙椅之下行礼,听到建安帝起身的消息,便缓缓抬起头来,这是她第一次认真仔细看着祁国这位皇帝,他眉眼深邃,因常年忙于政务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你可知今日朕 叫你来所谓何事?”建安帝沉沉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 “儿臣不知。”姜窈抬眼看着建安帝,心底虽有诸多疑惑,但并未变现在脸上,只是静静听对方说。 “你来看看这个东西。”建安帝说完,转身让身侧的大监把一个东西送来递给姜窈,那是一封书信。 姜窈缓缓掀开书信,里面附着的是昭和的画像,而非她的,姜窈紧紧捏住信笺,静静等待建安帝再次发话。 “有人说你顶替昭和公主身份嫁给晋王,目的不纯,对此你自己可有什么辩解。”建安帝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面色凝重,即便姜窈作为晋王的正妃,若是真的做出对祁国不利的事情,那么她的下场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回禀陛下,儿臣有三不知,想请教陛下。”姜窈缓缓收起手中的信笺,抬眼看着龙椅之上的建安帝,眼底毫无半分惧色。 “你说。” “其一,仅凭一张捏造的肖像便认定我是顶替昭和公主,那若旁人随意绘出画像,是不是任何人都能被冠上假冒的罪名?” “其二,有人说我顶替昭和公主,陛下可否告知此人是谁,儿臣可与他当面对质,辨别真伪,绝不蒙受不白之冤。” 这个问题姜窈当然得不到回答,因为告知这件事情的人,自然是建安帝自己在边关养的兵力和探子。 “其三,我作为大夏奉命送来和亲的公主,大夏都没说我是假的,祁国未与大夏核实便这般心生猜疑,要置两国邦交于何境地?” 话音落下,大殿中沉寂片刻,姜窈微微垂首,背脊依旧挺直,不卑不亢继续道: “和亲之约,是大夏与祁国共同的信义。若是仅凭着这些谣言便轻易猜忌毁约,一旦两国失和再起战乱,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不知这罪责又该由谁去承担。儿臣身在祁国,一心愿两国和平永息干戈,还望陛下三思,莫要被谗言蒙蔽……” 建安帝听完姜窈的一番陈词,根本不为所动,他指尖重重叩击着桌面,打断了余下的话语。 “大夏昭和公主早已在中都称帝,你又怎么能是她?真相就在眼前,朕不会凭借你三言两语便作罢!”说完,建安帝厉声朝殿外吩咐道:“来人,把晋王妃带下去,立刻关押起来,待事情探查清楚再做定夺。” 听到昭和公主称帝的消息,姜窈睫毛颤着,眼底里一闪而过的错愕,藏在广袖之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昭和公主称帝的消息她居然不知道?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静静立在姜窈身侧,目光紧紧盯住她。姜窈静静看着龙椅之上的建安帝,冰冷的铁甲朝着她靠近,她却身姿立定,不慌不忙的开口:“原来陛下是认定昭和公主在大夏称帝才认定儿臣身份作假。” 姜窈不再争辩,建安帝今日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一个问罪大夏的借口,她抬眼笑着,看着龙椅上的人,躬身行礼。她作为晋王妃,周围的侍卫就跟在她身后,一起出了启辰殿。 77. 出逃 “教主,这祁国迫使忒多,还不如回去燕齐,也能好好过些舒坦日子,燕齐王还等着你回去养老呢?” 傅寒意与鸣弦在祁晟的书房当说客,祁国如今的状况全是建安帝一人的一言堂,如今丞相、太子、皇后全部被建安帝拿下,朝廷中人人谨小慎微,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魏长河。 祁晟对祁国的太子之位倒是在意,他在意的只有锦妃之死一事,如今既然在建安帝口中得到了答案,那留在祁国也只有等,等建安帝何时要了他的性命。 “这件事情我也在考虑,只是如今还有一个祁国二皇子的身份在,诸多事情处理起来不便,还需要想一个办法。”祁晟将两人的话都听进耳朵里,也在仔仔细细思考未来的路应当何去何从,待在祁国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除了祁国,姜窈会跟着自己一起远赴燕齐吗? 若是离了这晋王妃的身份,她是不是就能如愿以偿,和离回到大夏,跟她喜欢的人一起,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祁晟思考了片刻,最后说道:“这件事情,等王妃回来,我同王妃商议后再定夺。” 傅寒意嘴角扬起笑容,“教主若是担心王妃,把王妃一起带着回燕齐不就得了?”傅寒意嘴上是这么说着带着一起回去,但是玄烬教这帮粗鲁的人,指不定把人能亲自绑起来再送到燕齐。 祁晟是这样想,但是不知道姜窈的意愿如何? 而且未来若是没有稳定的事情做,单靠着玄烬教教主的身份恐怕难以让姜窈过上想要的舒坦的日子,若是贸然带着她回到燕齐,那燕齐她是否又能适应呢? 想着想着,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声音,“管那么多干嘛,若是她不愿意去,那就绑着去,看在身边不就行了。” 祁晟忽然惊醒,也被自己脑海里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好像是从姜窈提出要和离的时候起,这个声音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不停的跳出来左右他的想法。 “殿下,在想什么?”傅寒意看着祁晟眉眼一动不动,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此刻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祁晟醒来,朝着门外说了一声进来。 蛮笺应声入内,啪的一声就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禀报:“回禀主子,王妃被抓进了刑部司?” 祁晟一听,面色顷刻间便冷了下来,“陛下为何会抓王妃?” “王妃入狱?”傅寒意更是惊讶,祁国这个鬼地方还是人待的,怎么动不动就禁足,动不动就下狱。 “说是王妃冒名顶替昭和公主替嫁,欺瞒之罪,陛下要查。”蛮笺颤抖着把从启辰殿外听到的信息全数说出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傅寒意看着祁晟,“这事情真是越来越玄乎了。” 祁晟没理傅寒意的一惊一乍,姜窈顶替昭和公主成婚的事情,从当时他们在明州见面的时候他便已然知悉,他不说这件事情原以为别人是不知道的,只是如今建安帝竟然在大殿上直接点破,恐怕当中是遗漏了什么事情。 “鸣弦,把思敏和姜承叫过来,我有事要问。”祁晟一手握紧身侧的佩剑,冷声吩咐鸣弦。 鸣弦应声退下,不消片刻的时间,三个人便落在了晋王府的书房门前。 思敏刚进门,祁晟便上前逮着她问:“近来中都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思敏摇摇头,“中都城里已经很久没送来书信了,应当一切正常。” “你觉得正常,那就应当是不正常,”祁晟看着思敏,却不敢对着思敏说重话,“你们中都城的线报,可能被劫持了?王妃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打理,这次你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王妃呢?把王妃叫出来说。”思敏不想跟祁晟掰扯,姜承也在一旁拉着她袖子,劝大家冷静。 “王妃下午被传召进宫面见陛下,如今被陛下押入刑部司,理由是王妃顶替了昭和公主的身份,犯了欺瞒之罪。”祁晟一字一句叙述,语调非常快速,震怒中掺杂着惊慌。 “建安帝为何知道王妃顶替的事情?”思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顶替昭和公主之事全是大夏皇后的手笔,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替嫁才威胁姜窈的,怎么的如今这件事情反而是姜窈成了罪人呢? 几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商讨,这时候傅寒意看着窗外的鸽子,有信息传回来,她立刻上前查看,颜色有些低沉道:“昭和称帝了。” 在场的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傅寒意。 思敏:我徒弟称帝了,我居然不知道? 姜承:大夏变天了。 祁晟:…… 祁晟思考片刻,恍然察觉到一些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昭和称帝封锁的消息,为何会这么快速传到建安帝的耳朵里呢? 除非,建安帝在大夏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大夏一旦有任何变动都会及时原封不变的传回祁国。 所以,建安帝一开始就知道姜窈的身份,且闭口不谈,就是等着今天拿这件事情当作借口,趁机要对大夏发难。 更甚者,姜窈的和亲只是打破了建安帝的计划,若是大夏没有如约送公主和亲,指不定此刻两国边境已经是战乱四起;再往前推一推,大夏为何会送公主和亲呢?姜景维为何会死?死于谁手? 除非这些都是建安帝的手笔,让祁国和大夏边关小事化大,上升至两国,以大国姿态威逼大夏,明知道大夏只有一个宠爱的公主,还是让对方要么选择和亲,要么选择应战。 那锦妃呢? 祁晟不免想到自己的母亲,燕齐当年又是如何做选择的呢? 整个书房中都沉静下来,半晌,祁晟从思绪中回神。 “傅寒意,吩咐玄烬教的兄弟们,准备营救王妃回燕齐。”祁晟沉声吩咐傅寒意,眼底里刹那间就涌现出一股戾气,从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傅寒意闻声领命,“遵教主吩咐,我这就传令下去,玄烬教的兄弟随时在各处待命。”说完转身一个跃身飞了出去。 “思敏,你联系青黛,看看云外楼是否能从中帮上忙。” 说到要救姜窈,思敏立刻拉着姜承便出了晋王府,直奔医馆。 / 姜窈在刑部司关押 了两日,期间祁晟通过刑部司的关系,去探望了姜窈。刑部司的人看在她是晋王妃,对待姜窈皆是客客气气的,甚至像是对待客人一般。 祁晟自顾自顺着侍从的指引来到姜窈被关押的房间,他隔着门锁看着里间的她,刑部司果然是吸人精气神的地方,才不过两日的时间,姜窈的面上便少了往日的红润光彩,脸色看起来暗沉沉的,祁晟不自觉心口泛起一阵心疼。 他命人打开房门,哪知道侍从却支支吾吾说,没有建安帝的旨意不能打开,如今能带他来见人已经是违反圣意。 “要么你现在打开门?”祁晟紧握着腰间的佩剑,“要么你现在脑袋落地,你自己选一个。” 侍从哪敢不从,眼前的人可是初到刑部司便能当众砍了人脑袋的人,又被建安帝封了巡行御史,侍从衡量一番,战战巍巍打开了牢房的门。 姜窈知道祁晟来了,但是她没有起身看他,如今被建安帝查出她替嫁的身份,不知祁晟心底会作何感想,他本来就是替原来的太子殿下成婚的,如今应该是圆满完成任务,终于可以脱身才对。 “窈窈,”祁晟轰的一声将门一脚踢开,冲了进去,将坐在草席上的姜窈紧紧抱在怀里,“受苦了。” 姜窈被祁晟就这么抱在怀里,缓缓抬眼看他,低声问道:“陛下说昭和公主称帝了,可是真的?” 祁晟点点头。 “那我的身份,你知道吗?”姜窈笑着说:“我是假的昭和公主?” 祁晟再次点点头,“我都知道,从我们第一次在明州见面,我便知道了,窈窈。” “那你为何还来?” “我来,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我的王妃,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的爱人,我说过,我们即便是死都要在一起的。”祁晟抬手,抚摸着怀里的人鬓角散乱的的头发。 姜窈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经过缓缓说与祁晟听,“我原本跟父亲在边关,忽然有一天,大夏皇后便扣押了我的母亲召我回京替公主和亲。” 她顿了一下,想起母亲,她眼睛里泛起泪珠,“母亲在他们手里,父亲还在边关,为了查兄长的事情,我便只能应下。”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殿下知道便好,”姜窈又说:“若是祁国当真对大夏开战,父亲该怎么办?” 姜衡守着大夏的边关,若是两国开战,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窈窈放心,如今祁国已经自顾不暇,断然不会轻易出兵。”祁晟安慰道,魏丞相如今大势已去,宫中已然是乱成一片,建安帝的重心现下在内政。 “今日我来,是想带你出去,窈窈你可愿意跟我走?”祁晟看了看放门外的侍从,此刻俨然已经换成了熟悉的面孔。 “嗯?”姜窈疑惑道。 “窈窈,你可愿意同我一道回燕齐。” 燕齐与祁晟的关系,姜窈知道的都是从灵山寺住持处得知,其他的更是知之甚少。 “你同我去一趟燕齐便知晓。” 姜窈点点头,“愿意的,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78. 出逃2 姜窈在刑部司待了几日,那是一个夜色很浓的晚上,刑部司人员被调走审查丞相一案留下的尾巴。 说是云外楼的人卷土重来,在京都闹事要求给魏丞相平反,参与者人数众多,建安帝不得已命人将所有兵力全部集中起来铲除云外楼。 祁晟带着几人把姜窈从刑部司晚好无损的带出来,路过的侍卫均是不敢阻拦,一路顺顺利利到了城门下。 马车停下,青黛便朝着姜窈跑过来,躬身朝她行礼,“至此一别,你我不知何时才会相见,青黛祝愿王妃平安顺遂,永远快乐,永远自由。” 她们二人之间的交情,还要从明州说起,明州匆匆一别之后,到了京都又因为青芜的事情结缘,如今又冒着风险帮忙,二人也算是交情匪浅。 姜窈躬身回礼,上前将青黛抱住,“那我祝青黛能够好好生活,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活着的人一定也要健康快乐。” “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云外楼各处的人传信于我,”青黛将云外楼楼主的信物递给姜窈,“这时云外楼楼主的信物,一共三份,现在放一份在你这里。” 姜窈接过,仔仔细细掂量着手里的东西,“青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姜景维当真是云外楼的人杀的吗?” 青黛摇摇头,“王妃,想必到如今你问这个问题只是让自己更加确认内心的猜测,楼主之前也一直在找姜景维的下落,都是无疾而终,但凡能找到,也不会找个人去假冒以此来拿捏你。” 姜窈点点头,终于是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青黛,就此别过了。” 青黛转身,瞧了瞧四周,“我哥听说你今晚出京都,说是要来送你的,现下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嗯?” “算了,时辰不早了,云外楼的人恐怕拖不了多久,王妃先上马离开。” 为了出行方便,祁晟命人在城门口将马车换成马匹,他跟姜窈同乘一骑,他伸出手扶着姜窈上马。 翻身上马之后,姜窈忽然就顿住,梦里迷迷糊糊的那些画面,居然跟现实重合起来了。 “殿下,我们此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祁晟回头看着姜窈,有风吹过来,他没听清楚,“你再问我一遍,方才没听清楚,”话落他又捋了捋马匹的鬃毛,提醒姜窈,“王妃,抱紧我。” 一匹马带着两人出了城门,跨出城门还不足百米的地方,忽然一支利箭从后背窜出来,径直刺中姜窈的后背。 “殿下,我刚刚问,咱们此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姜窈忍着后背的剧痛,嘴角有鲜血顺着下巴流下来,鲜血沾染了胸前的玄色衣裳。 “王妃怎么越来越女流氓做派了,在这里撩拨我。” 祁晟没听见姜窈的回答,只是察觉着抱住自己腰间的手逐渐无力,逐渐松开来,祁晟停住,回头看姜窈,却看见一副令他瞬间慌神的画面。 姜窈嘴角的血液簌簌留着,面色在黑夜里也苍白无力,原本从刑部司出来穿着的白色衣裳如今已被鲜血染成红色,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 “窈窈,窈窈,你怎么了。”祁晟唤了两身,只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快要从胸腔处蹦出来。 就在这时候,隐藏在四处的人忽然从草丛里面窜出来,各个面目狰狞,提着刺刀将祁晟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祁晟眼神都来不及看清楚四周的人,他翻身下马,将姜窈抱在怀里,姜窈因为流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后背上的血液也沾染满他的手掌。 祁晟没有理会四周的人,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对着怀里的姜窈说话,“窈窈,你不是问我我们是不是从前就相识,你起来我告诉你好不好,我们的确是从前就认识的,你听见了吗?你回我一声好不好?” “晋王殿下,如今是要劫持人质往哪里去?”说话的人是孟晋堂,刑部的一把手,祁晟进入刑部司后,还要叫孟晋堂一声老师。 “孟大人?这是为何?为何要杀她?”祁晟面色阴沉,死死盯着孟晋堂,一双眼睛恨不得把对方杀死千遍万遍。 “晋王殿下像是搞错了,大夏派来我祁国刺探信息的间谍,理应该死,杀她何错之有?”孟晋堂回给祁晟一个眼神,抬手,示意四周的人做准备。 “孟大人今日若是当真要了晋王妃的命,那就请一并把我的命也拿去。”祁晟厉声仰视着对面的孟晋堂,眼底里的全是杀人的恨意。 孟晋堂看着祁晟,祁晟的命他哪里敢要,建安帝的命令是晋王妃,他岂会不识趣把建安帝儿子的命放在自己的手里。 “晋王殿下这是在为难臣,陛下疼你都还来不及,又怎会要你的命呢?”孟晋堂再次抬手,四周的侍从应声收起刀剑,“抱歉了殿下,今日这位间谍若是离开了京都,那老臣的命也就不能要了。” “不能要便不要,孟大人这条命迟早也是要丢的。”话落,祁晟将姜窈抱在怀里,一个跃身飞出重围,他回头,瞧见落在身后的侍从取出身上佩戴的箭矢,拉弓对准了自己。 “放箭。” 一声令下,几十只箭矢便朝着祁晟飞过来,一瞬间,箭矢擦着祁晟的肩膀而过,左右受袭。 “教主。”傅寒意领着玄烬教的一众兄弟上前,刀剑将箭矢全部抵挡在外,替祁晟围出来一道城墙。 傅寒意原是按照祁晟的吩咐,在京郊等着接应,谁知道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是不见人来,她便带着玄烬教的众人靠近京都接应,好巧不巧就看见这副场景。 祁晟沉声下令,眼底里溢出厚重的杀意,“格杀勿论。” 玄烬教的人个个都是练家子,不消片刻,一众侍从皆是应声倒地。 祁晟站稳,对着远处的孟晋堂喊道:“请孟大人回去告诉陛下,我与他从此断绝父子关系。” 说完,祁晟对着众人吩咐,“撤。” < p>“等等我,等等。” 忽然有声音传来,祁晟回头,看见的正是许辞,那人正朝着他们边招手边跑过来。 京郊的庄子上,思敏和姜承早已等在此处,眼见着姜窈被祁晟抱着回来,全身是鲜血,两人顿时心气都掉了大半。 思敏原是祁国邀请过来观礼的宾客,姜窈一行人要离开京都,她也变即刻向建安帝请辞回中都。 至于姜承,则是护送思敏回到中都后,还要回去找姜衡,如今昭和称帝虽然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姜衡,但是保不准如今姜窈的事情败露,大夏为了向祁国表衷心杀鸡儆猴。 “姐姐,姐姐……”姜承嘴里呢喃着,若是姜窈当真就死在祁国,那他回了边关该如何向姜衡交代。 “别叫了,许大夫医术高超,姐姐一定会没事的。”思敏心里也焦急,嘴上说着姜承,其实自己心里也慌得不行。 她早已知晓昭和会在封都称帝,但是并不是此时,不知为何昭和称帝会忽然提前,按照现在的时间线,那后续中都事变也就近在眼前,未来的邻国联手对抗祁国也就在不远的将来。 祁晟一直跟在姜窈身边,亲眼看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他的心底里的希望也就一点一点磨灭。 末药原就是跟着思敏一行等在驿站,如今站在床榻前,看着面色苍白,死气沉沉的姜窈,眼底里的泪水止不住溢出来,喉咙里还有欲哭又不敢哭的呜咽。 “教主。”傅寒意眼看着祁晟的状态不对,开口唤了一声,生怕祁晟就此落下去。 “玄烬教的兄弟门你先去打个招呼,等王妃醒来之后,后续的事情我再来做安排。”祁晟眼睛盯着床榻,嘴里吩咐着傅寒意。 床榻前的许辞如今已是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后背更是有几双眼睛盯着,他手都不敢停下。 姜窈的伤从后背贯穿前胸,取出箭矢已是耗费了两个时辰,尽管用了止血的药,还是效果甚微,身上的力气都用了大半,好不容易缝合伤口时候手都有些抖。 又过了一个时辰,许辞终于起身,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祁晟,躬身行礼,“箭矢距离心脏就毫厘的距离,不过幸好,王妃的命算是保住了。” 祁晟躬身,“谢过许大夫。”说完便朝着床榻上的姜窈奔了过去。 许辞摇摇头,瞬间就晕倒了下去,连续几个小时高强度精力集中为姜窈救治,如今他已是浑身力气全无。 傅寒意快步上前,扶住许辞,“许大夫,许大夫。”傅寒意嗤了一声,“完了,又倒下一个。”嘴里说着,又吩咐府医替许辞看诊。 “窈窈。”祁晟嘴里唤着姜窈的名字,他在一旁苦等了几个时辰,如今也是嘴唇发白,紧蹙的眉间终于松散开来些。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祁晟伸手握住姜窈的,“其实我不长现在这个样子,我之前的样子你也看见过,之前在中都的时候差点就被你发现了……” 79. 流亡 在京郊驿站又住了几日,姜窈才悠悠转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先是看着一个黑色的轮廓,片刻后黑色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她张口想要叫祁晟的名字。 嘴唇发白,已经干涸的唇角已经泛起皲裂,“殿下……”声音细若蚊蝇。 祁晟听见声音,跪趴在地面上的双腿顾不得酸痛立刻爬起来,俯身朝她而去,“窈窈,你还好吗?” 姜窈看着祁晟靠近的身体,他的面孔对着她的,凑近一些的时候,能看见双眼倦态,眼眶里面泛着红色血丝,隐隐有珠光在泛动。 姜窈说完一句话已经是极限,如今张张嘴,实在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祁晟看出来,低声唤她的名字,让她不要说话,一双修长的手指轻抚在她的额头上,“我让许大夫再来看看。” 祁晟朝着屋外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许辞便脚步匆匆赶来。 祁晟主动为许辞让开些许位置,站在床榻的一侧看着许辞为姜窈看诊,“许大夫,王妃现下怎么样?” 许辞没回答,全身心投入,仔仔细细又为姜窈看了一番,“王妃现下只需安心静养便可,不出三个月,便能恢复从前的模样。” “谢谢许大夫。” 许辞躬身点点头,“既然王妃已醒来,那我便回京都,还请殿下放行。” 许辞当日救了姜窈,祁晟放心不下,担心姜窈的安危,硬是把许辞留在驿站一直驻扎,每天定时为姜窈看诊,许诺只要姜窈能醒来便放许辞回京都经营自己的医馆。 现下不得不承诺兑现,祁晟吩咐鸣弦找人亲自送了许辞回京都。 姜窈醒来后,祁晟杜绝了所有人的探望,事事亲力亲为。 “殿下,你去把末药叫来吧!”沐间里,姜窈还是不适应祁晟亲自为自己梳洗,从前都是末药干的活,忽然换成祁晟就感觉怪怪的。不是说两人没见过对方的模样,已然见过也觉得浑身难受,很不自在。 “不要说话。” 祁晟将人扶着进入浴桶里,取来瓢盛水,缓缓替她淋在肩头,温热的水落在肩头,与肌肤相处的瞬间姜窈身体打了颤,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在沐间里没有折腾太久,祁晟顾虑到姜窈的身体,迅速帮忙洗漱好后,便把人抱回床榻上。缠绕在胸口的纱布被沐浴的水晕湿,祁晟又充当大夫为她换上新的。 姜窈好不容易能有力气下地,思敏一群人便迫不及待赶来探望。 “姐姐,你醒来就好。”说话的是姜承,一副已然哭过的样子,眼眶还泛着红,“不然我都没办法给父亲交代。” 姜承当时被姜衡从边关赶出来的时候,姜承领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要好好保护姜窈,如今姜窈受伤醒来,算是对姜承最大的帮助,若是真的醒不过来,指不定他回了边关,是要以死谢罪的程度,姜衡定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你看看你,王妃既然醒来,往后你就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思敏拉开姜承,自己则是凑在姜窈的面前,“你好点了吗?能不能走,咱们还要北上燕齐。” 思敏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都是期待,来这个世界许久从未踏足过燕齐,既然这次有机会,那就要看看鼎鼎有名的燕齐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姜窈摇摇头,“恐怕不行,还要休整一些日子。” / 北上那日,天气晴好,从驿站出来之后,一行人便分开前行,思敏和姜承往中都方向走,祁晟则是带着姜窈往燕齐方向出发,为了掩人耳目,大家都退却了一身华裳,换上了普通平民的衣裳。 姜窈身体虽然好转,但也不能长时间跋涉,每到一处驿站都要做休整,而玄烬教更是时时刻刻都在暗处相护,因此一行人行路相对顺利。 临近祁国边关,与燕齐接壤之地时候,遇上当地的暴动,一群流民便围攻了马车。 流民都是老的老,少的少,衣衫褴褛,头发打结,沾满草屑,十几个人举着棍子在一旁,对着眼前的马车虎视眈眈。 鸣弦驱车在前,回身问向祁晟汇报情况,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们有马车,肯定有粮食。” 忽地四面八方的流民就闻声扑上来,挡在马车之前一动不动,甚至有人伸手死死抓住马车车厢,有的还把手伸进马车里面,试图寻找一些吃食。马车被人围住,鸣玄抽出佩剑,指向周围的人,奈何一群人不害怕,更是挤挤攘攘冲向马车,满手的脏污把马车都弄脏。 姜窈原本是坐在马车里的,祁晟为了让她这一路行的舒适,特意打造了比普通马车更宽敞的,人甚至可以直接躺在马车里休息。 一只脏污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恰好离姜窈的身体半掌的距离,那只受伤像是长满脓疮一样,有泛黄的水渍已经凝结成块状,祁晟眼尖,害怕对方碰见姜窈,立刻便啪嗒一声拍打下去。 那手是退出去了,奈何窗外有有声音,“大人了,欺负人了,大家快来啊!” 更多的人又蜂拥而上,就这片刻的功夫,已经又来了百来号人。 祁晟眼见形势不妙,便吩咐鸣弦,“直接驾车。” 鸣弦对着拉车的马一鞭子甩过去,马儿立刻吠了起来,往前冲撞而去,流民见此情况,分分退让开来,一行人方才得以离开,相比饥饿,性命更为重要。 离开数里之后,祁晟才吩咐鸣弦去打听情况,为何这边关之地流民肆意。 连续不停赶着马车,到一处边关小镇上,几人在边关找了一间客栈休整,晚间的时候,祁晟忽然发起高热来。 姜窈探身抚了抚他的额头,温度高的吓人,她跟着师傅学习香术,也学习了医术,立刻便替祁晟检查起来。 “窈窈。”祁晟忽然伸手抓住姜窈的手腕,嘴里呢喃着姜窈的名字,说话也迷迷糊糊,嘴唇颤抖着,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殿下,”姜窈回握住祁晟的手,低声回应着,“我在,殿下,我在。” 祁晟原是在她受伤的时候就没日没夜的照顾,想是昨日那群流民身上的疫病被祁晟接触到,他才如今发起高热。 姜 窈先是自己服下一粒药丸,再起身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找一些香药,熬成汤之后喂祁晟喝下。 疫病有传染性,幸好如今祁晟才处于初期阶段,方可能压得下去。 姜窈禀退了末药一众伺候的人,自己留下来照顾祁晟。 夜半时分,祁晟的高热又更猛烈了些,姜窈一直坐在床榻,眼见着祁晟情况反复,又给他喂了汤药。 “窈窈,” “嗯。”姜窈虽然知道祁晟现下不清醒,对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给出了回应,夜里就这样祁晟叫一声她的名字,她就应一声。 “我不要和离。” 姜窈俯身靠近祁晟,问道:“为何?” “不要和离。” “为何?” 连续问了几句为何,祁晟被问得仿佛有些不耐烦,最后回到道:“喜欢窈窈,喜欢王妃……不和离……” 姜窈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俯身看着祁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唇,然后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小镇上住了些日子,祁晟在姜窈的救助之下逐渐恢复过来,鸣弦也把探查到的信息一并汇报给祁晟。 “这疫病当真是自发性的?”祁晟问鸣弦,当日路过,明明不止他们的一辆马车,为何这些流民就只是冲着他们来? “属下还不敢确定?” “现下也不方便,等回了燕齐,再看看那边的情况?” 如今已然是要离开祁国的,说直白一些,祁国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是生是死,又或是甘愿沦为别人的棋子,都是自己的命。 等祁晟痊愈之后,几人顺顺利利出了祁国,终于踏入燕齐的境地,思敏、姜承和傅寒意都已在燕齐境内等待。 “你们怎的这么慢?”思敏这话问的是祁晟。 祁晟不语。 姜承则是拉了拉思敏的胳膊,“姐姐受伤着呢,姐夫再快也比不上咱们。” 几人闲聊几句的功夫,燕齐王派来迎接的队伍便到了。 为首人身着玄色的衣裳,看上去约莫与祁晟长得有几分相似,年岁上去比祁晟大了不少。 “祁晟,见过小舅舅。” 祁晟躬身行礼,跟在他身后的一种侍从也躬身向齐澈行礼。 “还以为你们要晚些才到,”齐澈上前,一巴掌拍在祁晟的肩膀上,嘴里含着笑,“果然是小锦的孩子,跟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赶紧回去吧!你大舅舅还等着看你呢?”齐澈又说。 姜窈算是在一侧捋清楚了之间的关系,祁晟是燕齐王的妹妹的儿子,眼前这位是燕齐王的兄弟,也就是祁晟称呼的小舅舅。 “小舅舅,同你介绍一下,”祁晟伸手把姜窈牵住在自己身边,“这位是姜窈,我的妻子。” 齐澈投过来一个目光,嘴角列出笑容,算是见过。 姜窈躬身行礼,“见过小舅舅。” 齐澈点点头,“甚好,甚好,你母亲若是还在世,看到此情此情,想必也很欣慰。” 80. 燕齐王 燕齐地处北方,如今已是初冬,寒风吹得凌冽,毫无半分南方的温软。 燕齐王如今在位已久,年过半百仍然忙于政务,朝堂之事从未假手于人,令朝臣担忧的事情便有一件,便是燕齐王到今并未有子嗣,自然也未立太子。 若是百年之后燕齐王一朝故去,燕齐的江山又该交给谁来守护。 齐澈带着车马一路从边关行至燕齐皇宫,还未来得及休整便被燕齐王召见进宫,也能理解燕齐王这种从未见过自己外甥的急迫心情。 祁晟同姜窈一前一后步入主殿内,远远便瞧见燕齐王落座在漆红色的椅子上,目不转睛盯着两人。 再离得更近一些,祁晟拉着姜窈躬身行礼,“见过燕齐王。” 燕齐王紧紧盯着祁晟,有片刻的恍惚,待回神过来之后,方才让两人起来。 “从京都到朔京路途遥远,一路上可顺利。”燕齐王站起身,离开椅子踱步而下,落定在祁晟的面前,一动不动打量着祁晟的面孔。 祁晟回以目光,“还算顺利。”略去了流民一事,伸手把姜窈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燕齐王拍着祁晟的肩膀,语气有几分沙哑,“小锦离开朔京的时候才十七岁,如今你都二十有余,长大成人了,还娶了亲。” 燕齐王说完,目光朝姜窈看过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又盯着祁晟看。 燕齐王嘴里说的小锦,便是燕齐王的幺妹齐锦,燕齐王年轻的时候是个极度的妹控,对待齐锦更是超越了自己的父母的职责。 祁晟听闻燕齐王提起自己的母亲,想说些什么,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燕齐王见着祁晟,脸色上只剩下淡淡的惆怅,“既然回了朔京,就住在宫里便好,从前你母亲住的地方,可想去住那处。” 齐锦小时候住的地方,便是距离主殿不远处的云朔阁,齐锦离开朔京之后便被燕齐王下令封锁起来,只有每年在重要日子的时候开门打扫,以保持云朔阁干净如新。 祁晟点点头,“愿意的。” 姜承和思敏被安排住在朔京的官家驿站里,傅寒意则是回了玄烬教燕齐分教,临走的时候大家都同姜窈打招呼,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 思敏则是连连摇头,“有什么事情你就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找你夫君,我最近可能没有时间,要好好在朔京逛一逛解渴。” 姜窈笑笑同几人分别。 云朔阁里,姜窈吩咐这末药一行人把行李都规放好,又给年年搭了新窝。 从京都一路带着年年赶路,到了朔京已经没了太多精神,年年钻进新的窝便沉沉睡了过去。 “末药,麻烦把这封信寄给母亲。”姜窈刚收拾好云朔阁,便落在案几前提笔写了信笺,都是一些小事,算是给远在大夏的母亲报个平安。 按照姜承和思敏的交代,他们二人去了边关之后,发现姜衡那边并未受到昭和称帝的影响,至于中都城里的母亲,便是暂时不知晓情况,也没有信息送来,她心底里还是放不下。 祁晟这边,则是被燕齐王单独召见了去。 舅甥俩离开了威严的主殿,便是舅舅与外甥之间的关系,燕齐王也不是那个在漆红色椅子上故作严肃的舅舅。 “舅舅,”祁晟低声唤了一声,嗓子里像是有什么粘住一般,叫了两声才叫出口。 燕齐王笑着,应了一声,又吩咐婢女上了一些点心过来,“这些点心,是你母亲在燕齐的时候最喜欢的东西,这边么多年过去了,老厨师的手艺比以往更精湛,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朔京的糕点与京都在模样和口味上都有所不同,祁晟挑了其中一块放在嘴里,抿了片刻后又抬眼看燕齐王,“抱歉,我……不喜欢吃咸口。” 燕齐王则说:“无碍,不喜欢不吃也罢!” 嘴里虽然这般说着,眼底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这些祁晟都看在眼里。 “舅舅,此行来燕齐,是有一事想要问问舅舅。”祁晟斟酌片刻,把手中的糕点又完整吃完一块方才说。 “可是你母亲的事情?”燕齐王只是看一眼祁晟,便知道对方心思所想。 “正是。”祁晟为燕齐王添了茶,回道。 “你母亲当年才十七岁,如今建安帝来燕齐交流学习,才远远见过一面,你母亲便看上了他人。” “当时父皇母后都极力劝阻,但是耐不住你母亲一心都放在建安帝身上,没过多久建安帝便要回祁国。临别的时候,你母亲哭的撕心裂肺,说是已经怀有身孕,若是不能跟建安帝离开,便以死谢罪。” “父皇母后最宠她了,一听说要寻死,便由着她去。” “可好景不长,到了祁国没几年,便传来了你母亲殒命的消息。” 祁晟听完,大概知晓了个中缘由,屏住呼吸,沉默不语。 燕齐王顿了顿,“当时祁国势大,父皇想着若是小锦能平安,自然有能回燕齐的一天,离开的时候,便派了不少人跟着一起去祁国。” “可否有一位叫鹤鸣大师的人?”祁晟问道。 “正是。”燕齐王又说道:“你母亲去世的消息,一开始我们并不知晓,还是鹤鸣大师递过来的信息。” 建安帝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在锦妃去世后不敢通知燕齐,甚至连夜把祁晟送离京都,当中又掺杂着哪些事情。 燕齐王聊了会儿便要回去休息,祁晟起身相送。 / 夜里,祁晟与姜窈歇在一处,两人难得睡不着,又扯了一些闲话。 年年白日里已经休息好,此刻便趴在两人中间舔毛。 “母亲当年去世,建安帝便送我离开京都,离开京都之后,我更是被人一路追杀,差点就死了,若不是遇见了好人,如今早都化为白骨一堆。” 祁晟一边同姜窈说着,一边在脑海里捋自己的思绪,年年在两人之间横着,他伸手越过去触碰姜窈的脸颊。 “既然如此,那建安帝为何会对母亲的死亡如此讳莫如深,不肯告知?” 姜窈侧身看着祁晟,锦帐之外的烛光忽明忽灭的,隐隐错错的投进来,“殿下,你的脸?” 在烛光之下,祁晟原来的面孔似乎有所改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姜窈看着,甚至觉得有些熟悉。 想来是从祁国跋涉至朔京,途中又染了疫病,才导致他的面孔突然变化。 祁晟听闻,惊恐中瞬间定住,不再言语,不再动弹,只想着应该如何向姜窈解释。 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庞,眼里似乎有些委屈,“想来是又犯病了,还 请夫人莫要笑话。” “殿下此前瞒着我的就是此事?”姜窈看着这熟悉的面孔问道,语气平缓,毫无半分起伏。 …… “齐声?” 姜窈忽然唤齐声两个字,祁晟下意识就应了一声,“所以你当时离开,当真是被建安帝召回京都的。” 祁晟当年在边关,化名齐声,二人在边关相识,少男少女一见倾心,他们在草原策马温书,好不自由。 祁晟不语。 “而且在明州的时候,你第一次见面便认出我了对不对?”姜窈忽然有些难受,原本就是相识的两人再次相见,对方却瞒着她。 “对不起,窈窈。” 锦帐中静默了半晌,祁晟只是低声说了抱歉。 “我原是想着等回了京都,处理完母亲的事情便回边关寻你,哪知道被建安帝一道圣旨要娶昭和公主,我拒绝不得,准备到了明州之后,一走了之。” 年年在两人之间伸了个懒腰,像是被人打扰到一般,起身翻身下榻,回到了自己的窝里。 祁晟趁此机会,往姜窈的方向挪了挪位置,与她贴的更近了些,伸手想把人拦在自己的怀里。 “幸好到了明州后,是你,我才没有逃走。”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完全没了声音,只有一双颤颤巍巍贴着姜窈的后背。 姜窈察觉到贴过来的手臂,伸手推开了些,此刻心里还是生气的。 “窈窈你若是生我的气,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不要让自己难受,好不好。”祁晟主动把自己的脸颊朝着姜窈贴过去,却感受到湿热粘贴在自己的脸颊。 就在这一刻,祁晟便知道自己完了,又惹姜窈生气了。 “所以你在明州,一直便看着我在你面前演戏,把我当做一个傻子一样看,是吗?”姜窈说话的声音哽咽着,“你觉得这样好玩吗?你把我当做什么?” 锦被被姜窈抓在自己的手里,十指用力,骨节凸起,眼泪从眼角簌簌留下来,洇湿了耳廓的头发,还有披在肩头的里衣。 “窈窈,对不起,”祁晟翻身,附身下去,嘴角贴在姜窈的眼角,“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应该瞒着你。” 说着说着,祁晟的鼻腔里已然沙哑起来,“身在祁国,无权无势,想要保护好自己十分艰难,还请窈窈见谅。” “从边关到京都,我试图想着得到一些东西,但是已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市舶使都是我用成婚换来的。” “我知道我无能,无权无势,如今窈窈你想要离开我而去我却没办法说不,抱歉。” “谁说要离开你了?”姜窈听他这么说着,忽然嘀咕一句。 祁晟还在阴沉的脸色转瞬间变得晴朗,“窈窈当真不生气?” “就是有点难受,所以你得安慰我?” 祁晟听闻,俯身朝着姜窈的嘴唇亲上去,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两人间歇间停下来,姜窈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你知道我为何要进香药司?” “知道?” “我的玉佩呢?”姜窈又问。 “你看看?”祁晟忽然从腰间取出,放在姜窈的眼前,“我一直带着它。” 他把玉佩递给姜窈,“现在物归原主。” 81. 师徒相见 人影晃动,烛火将熄。 “你觉得我怎么样?” 祁晟沾着一身的湿气,汗水滴落下来晕染在肌肤上,触碰的瞬间四周泛起细小的微粒,他喘着粗气,沉声在姜窈耳旁问:“不好吗?” 姜窈一开始被祁晟问得懵了一瞬,一双水眸泛着珠光看着祁晟,眼眶里的水滴欲落不落,盈盈晕着。 方才的某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发出的声音被周围的人听了去,嗓子里有些干涩,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晟翻身下榻,弯腰从地上捡起白色的里衣披上,掀开锦帐出去。 不消片刻,他便端着白瓷杯过来,年年早已被两人闹醒来,跟着祁晟的脚步进来,嗅了嗅,又一个窜身出了锦帐。 姜窈看在眼里,看着年年的一整套动作,忽的脸色泛红,此刻的空间里,还弥散着热潮的气息。 白瓷杯递至眼前,里面是冷开水,姜窈实在没有力气探身去接。 “你喂我。” 她理所当然的下令。 祁晟笑说:“伺候夫人,是为夫应该做的。” 说完便探身把人抱起来靠在自己的肩头,再把白瓷杯递过去,放在她的嘴边,看着她轻抿着嘴唇喝,待姜窈结束,祁晟看着白瓷杯里还有一些,端起就咕咚一声灌了下去。 待两人歇下,已经几近天明。 “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祁晟把姜窈搂在怀里,嘴唇贴在她的面颊上,剧烈运动之后,心脏跳动比平日里更是快速,两人躺着也睡不着,他有一句每一句问着。 “第一次到朔京,想去玄烬教看看傅寒意教主。” “还有吗?” “听闻朔京百姓擅长种植,我想去看看?” “然后呢?” “暂时想不到了。” “好。” 烛光灭了下去,两人也沉沉睡去,轻缓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来。 / 祁晟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带着姜窈去了玄烬教朔京的分教处,玄烬教的兄弟一听闻教主夫人要到访,一个个都排着队挤满了分教的议事厅,傅寒意为首,众兄弟紧随其后。 姜窈在祁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今日比往日醒的早,想来是第一次到朔京不习惯,又加上昨夜休息的时候很晚,此刻她眼睛里还有些困倦,反观祁晟,则是精神抖擞。 两人步入议事厅,只听得整整齐齐的一声问候:“见过教主,见过教主夫人。” 就这片刻的时间,底下的人已经开始议论起来: “你看过了就往后稍稍,让我看一看?” “教主夫人当真是美丽,比起副教主温柔多了,还是教主好福气。” “听闻教主夫人擅长炼药,是不是也会炼毒,能否教教我们?” …… 此起彼伏的声音散落在议事厅里面,祁晟沉声,“安静一下。” 话音刚落,几百人的议事厅里面安静得落针可闻。 “各位玄烬教的兄弟,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跟大家宣布?”祁晟站在唯一的高台处,看着底下的人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甚是激动。 “咱们玄烬教在我手里如今已是过了三四年,我祁晟自认没什么能力,无法带着大家往前继续走?” 祁晟是当时在边关的时候接手的玄烬教,如今已然过去了四年,当时江湖上传闻人人得而诛之的玄烬教在祁晟的带领下,逐步向着“从良”的方向靠近,许多人不再是烧杀抢虐,更多是靠自己一份手艺谋生,他们散在各地,只要教主一声令下,依然可以为了玄烬教赴汤蹈火。 祁晟刚说完一句,底下就有声音逐渐出现: “教主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教主教导我们,恐怕整个玄烬教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对呀!对呀!如今母亲已经不再反对我加入玄烬教,是玄烬教教会了我谋生的本事?” ……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 “大家听我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若是大家愿意跟着我,我也一定不负各位的期望,若是不愿意,大家继续留在玄烬教,傅教主仍然会带着大家。” 祁晟已与傅寒意交代清楚,若是自己退出玄烬教教主之位,便是由傅寒意来接手,傅寒意推辞几番后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祁晟今日才与燕齐王商定,他决定加入燕齐的军队,既然边关战乱不平,他从边关来的,也要投入边关去。 燕齐王自从齐锦去世后,便一心想杀了建安帝为齐锦报仇,这些年一直蛰伏,既然如今祁晟已回到燕齐,那齐锦之事便是可以提上日程。 为此,燕齐王决定扩充军队,为日后出战做好准备。 祁晟说:“朔京不日就要征兵,若是大家愿意随我一起入军队,我一定向燕齐王讨一份赏赐,免了大家的此前的罪。” 加入玄烬教的人,或多或少都做了些错事,若是愿意加入军队,助力燕齐军队壮大扩展,改邪归正也不枉是一件好事。 在场的人沉浸片刻,陆陆续续有人说道: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声音此起彼伏。 傅寒意这时候看向祁晟说,“教主,我看这玄烬教干脆直接原地解散得了,所有的人都跟着你去了,那我这个教主做得可就没意思了。” 祁晟像是听不出傅寒意话语中的揶揄,笑说:“也不是不可以。” 这几年来,玄烬教从上到下,从北到男,越来越多的像是办了一间书院,傅寒意为首的副教主领着大家学习各种技艺,或是木工,或是种植……多少人从中学习到技能也逐步走上正轨。 事情就这么定在,玄烬教最后交到傅寒意手里,祁晟则落得一身轻松,没过几日便进了燕齐王的军队里训练。 / 说起种植技术,如今也是燕齐王最看重的一项,农业在燕齐得到了大力支持,燕齐王甚至专门请来各方的能手,专门研究起燕齐的种植技艺来,这几年来,要说效果最好的,那便是香药种植的技艺,如今燕齐的香药品质上层,能够输送到各国。 姜窈本就熟悉各种香药,在祁国同祁晟一起破获的案件又传至朔京,燕齐王听闻之后连连称赞,甚是欣赏自己的外甥媳妇儿,当即便问她愿不愿意去指导指导,自己现下有个师傅在,愿意把姜窈带给对方见见,一较高下。 姜窈在边关便跟着师傅,自然是熟悉各类香药的生长习性,说:“一见高下说不上,若是允许,我倒是想跟老师傅多学习学习。” 燕齐王当即便允了下来,亲自带着姜窈跟祁晟到种植区去。 燕齐土壤肥沃,百姓种植的作物不仅能满足自身所需,更是有富足的来支撑国库,燕齐王又见香药在邻国很是受欢迎,于是便开始种植。 起初也不见成效,百姓眼见着种些花花草草的没有 前途,甚至一度罢工,民间甚至传言当今的燕齐王是个蒙子,什么都不懂还要乱指辉。 马车停在马路边上,几人下马车径直步入泥土中,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鞋底和衣角上都沾满泥土。 姜窈却在此间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感,泥土的香气伴着花草的香气,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自由自在的日子。她停下脚步,看着远方,眼睛的落点处是一位老人,姜窈定睛又仔细看了看,却觉得那老人十分熟悉。 祁晟原本跟建安帝并排行走的,眼见姜窈停了下来,他便转身会看,顺着姜窈的方向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位老熟人。 姜窈朝着那人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傅。”声音大得响彻天际,还在劳作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燕齐王笑说:“你可真是眼尖,那位便是我请来的,叫秦怀朴,秦师傅。” 姜窈躬身朝着燕齐王点点头,“见笑了。”说完便朝着秦怀朴飞奔而去。 燕齐王朝着祁晟看去,眉间一动,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看着姜窈径直扑上去,抱住了秦怀朴。 “窈窈,”秦怀朴被人抱住的瞬间就定了下来,等回过神来,才唤了一声姜窈的名字,“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姜窈推开一些距离,先是上下检查着秦怀朴的身上,眼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方才回道:“那师傅呢?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秦怀朴朝着燕齐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办法,燕齐王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姜窈听闻,哧哧笑起来,说师傅还是同从前一样,最爱的就是银子。 燕齐王跟着祁晟一前一后落在姜窈身后,他指了指姜窈,“老秦,感情我这外甥媳妇儿跟你认识。” “什么外甥媳妇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秦怀朴跟燕齐王两人呛着对方,一来一回不饶人。 祁晟上前,躬身朝着秦怀朴行礼,“见过师傅。” 秦怀朴看见祁晟,眼神更是惊讶,指了指祁晟,嘴里蹦出的字却是,“你……你……你们……” 祁晟如今就是以真面目示人,他说道:“三年之前多亏师傅出手相救,祁晟感激不尽。” 三年前被追杀的时候,差点命丧边关,正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秦怀朴伸出了援手。 “你是他外甥?”秦怀朴问祁晟。 “怎么的,看着不像吗?”燕齐王接话。 秦怀朴岁这般问,却在看见祁晟的一刻便知晓了自己的答案,眼前的人跟齐锦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正是,母亲是齐锦。”祁晟解释道。 秦怀朴看着祁晟,眼眶里却有些看着故人一般的良久,眸子里淡淡的悲伤,他强忍着没有失态。 燕齐王看在眼底,齐锦身前可是朔京顶顶有名的没人,有哪路英雄不为她折腰呢?若是没有齐锦这个人,他恐怕都请不来秦怀朴。 “好啦!老秦,既然你们师徒团聚,今日便早些下值。” 一行人点点头,不再絮叨。 姜窈刚刚沉默者没说话,如今得了空,便问秦怀朴,“当真是你救了他?” “正是。” “封都是你?” “是。” “京都也是?” “那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这我哪里知道,你当初不告而别说是要回中都,师傅我可是没挽留住你。” 82. 谈心 中都城,大夏皇帝一病不起,几个儿子你争我抢,把中都城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临终前,一道圣旨把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小女儿昭和。 昭和接到诏书的时候,还在自己母后面前吐槽父皇的偏宠,猛然天大的好消息降落在自己的面前,把她震惊得一时不知所措。 皇后娘娘见此,更是欣慰不已,她和先帝膝下就只有昭和一个女儿,原以为都保不住太后的位置,谁知道昭和竟然这般争气,总算是可以风光后半辈子 昭和称帝后,大夏上下一片反对声音,百姓认为不应该让一位女子掌国,有损大夏颜面。 几位皇子借助中都城百姓的力量,更是把女子当家一事说得疑神疑鬼一般,搞得整个中都城都乌烟瘴气,更是在边关暗中挑起战乱。 昭和明知道是几位兄长的手笔,却谋定而后动,一封信笺送到了姜衡的手里。 姜衡作为大夏的将士,他一心只是为大夏的皇室服务,不管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都不影响他对大夏的衷心。得到命令后,他立刻带兵肃清了一众造反之人。 中都城在大夏的边上,对大夏新帝的行事风格连连赞叹,有信笺来往说希望两国早日达成互贸之事,更是对逃入中都城的反贼个个击破。 朔京。 姜窈收到了大夏母亲的来信,信里说中都城一切都好,她也很好,新帝做事向来就事论事,对待自己师傅的母亲也是十分的敬佩。 另外一起跟着信笺送过来的,还有一封新帝的暗令:“中都城一切都好,若是师傅有需要相助,即刻传信回,昭和一定竭尽所能相助。” 心中还特意说明了皇后娘娘如今的许多不得已,希望姜窈不要记恨皇后娘娘。 姜窈盯着手里的信笺发呆,她作为昭和的师傅,看着自己的徒弟一步一步登上宝座,如今心里更多是喜庆,中都换人做主,那未来的发展可谓是一片向好。 她看着祁晟,若是说要记恨皇后娘娘,那是有一些恨意在的,但是更多的也是感谢,如今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呆在一处共同进退,弄巧成拙的那就是深深的缘分。 “末药,你去问问殿下快下值了?” 姜窈嘴角扬起淡淡的笑,今天忽然想跟祁晟一起吃饭,一起闲聊。 祁晟自从进入燕齐的军队之后,便是每日都把时间用在了训练场上,一来是他没有真正上场指挥作战过,二是从玄烬教过来的一帮兄弟,需要按照军队的规矩多练练才能出来。 日落时分,祁晟踏入府邸便闻见了膳食的香味。 燕齐王原本是安排几人在宫中常住,但是两人思量一番之后便拒绝。燕齐王没有儿女,祁晟若是长时间待在宫中,群臣恐怕对他这个毕竟流着祁国血脉的外人不欢迎。这样一来,虽然群臣嘴上不说,却有奏折递倒了燕齐王的面前,燕齐王当即就批了回去。 “本王行事,还轮不到一帮老匹夫来指指点点。” 祁晟劝解道:“舅舅,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如今事态,我还是想要搬出宫去更合适一些。” 他知道燕齐王对齐锦的爱,大多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但是比起这些东西,祁晟更想要的是燕齐的安稳。 燕齐王心里也清楚这些事情,沉默半晌后,方才点头同意。 于是当日就搬了出来,马车从燕齐王宫里回到了街市旁。 “窈窈,你这都是做了些什么?闻起来很香。”在练兵场训练本就是非常消耗体力,如今闻着这些味道,祁晟不由自主吞了吞唾沫。 “都是师傅种的,今天去农田的时候,带了一些过来尝尝。” 姜窈跟着秦怀朴在朔京还研究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一些从祁国、大夏国家带回来的种子,如今府里的菜式基本都是从农田间现摘的。 如今回到朔京也有些日子,思敏见过了燕齐王之后便也回了封都,姜承自然是随着思敏一道去的,姜窈留在朔京,跟着师傅又投身在种植业上。 祁晟落座在案几前,“听闻师傅说你们过几日要送一批香药去封都?” 思敏来朔京之后,同时也封都与燕齐达成了互贸一事,如今丰收的这一批全部都被思敏预定即将送往封都。 姜窈替祁晟盛了一碗汤,“是的,行程就定在后几日。” “你可想去?”祁晟接过来,尝了一口问姜窈,“只是路途凶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殿下既然知道我的心思,也必然知道我的性格,路途虽然凶险,玄烬教和云外楼也不是摆设。” 在朔京安定下来之后,姜窈便同祁晟说明自己的想法,祁晟在军中效力,她也愿意为燕齐出一份力量,便是跟着秦怀朴做一些喜欢的事情,每天跟着农田的百姓早出晚归。 “也是,若是你想去,我便着手安排,我让罗文和蛮笺一路护送你去。”祁晟知晓姜窈此行的目的,自然是要去看望姜衡的。 罗文原是在明州的,祁晟离开京都之后,罗文也便跟着从明州消失,跟着来到了朔京。 如今边关是不是会有暴乱,祁晟自然是不敢让姜窈一个人离开朔京的,听闻祁国与大夏的边境更是大大小小打了十几站,幸好大夏那边有姜衡抵挡在前,祁国这边也是束手无策,只是挑挑鸡毛令人恶心罢了。 晚膳后,姜窈沐浴后便在书房里整理册子,都是些关于农作物生长记录的东西,白天的时候忙着指点教导,只能晚上来记录,也借着这些打发时间。 “窈窈。” 祁晟披着外衫就过来,靠近的时候,姜窈还能闻着刚刚沐浴后的香气,两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的还不歇息。”祁晟说这话的时候像个怨夫一般,伸手过来取了姜窈手上的册子,拿着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从身后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姜窈的肩膀上,深深嗅了一口脖颈间弥散出来的香气,“过几日你就要离开朔京,我很想你。” 姜窈不为所动,祁晟如今是隔三差五就要拉着她做那些事情,昨夜的榻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滴落到汗珠,弥散的热气,颤抖的呼吸,同频的心跳。 她拒绝道:“不是昨日才?” 祁晟把怀里的人调转一个方向,拉住姜窈手,顺着自己的小腹下去,抬眼看着她的眼睛说:“可是它很想你。” 姜窈的手才碰上去就立刻闪避开来,面色上也忽地就热气腾腾 的,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你不害臊。” 挣开的手又被抓了回去,祁晟的声音犹如耳语,“我在主屋等夫人许久都不见人,莫不是夫人今日想和为夫换个地方……” 姜窈惊慌之下抬手捂住祁晟的嘴唇,朝着四周又看了看,轻嗤道:“殿下……你在胡说些什么?” “放心,门外的人我方才进入书房的时候已经贴心替夫人都屏退了。” 祁晟话才落下,姜窈就感觉到自己腰间被一双宽大的手掌掐住,瞬间她双脚便腾空而起,直到落在那还放着册子的桌上,她才感觉踏实一些。 “殿下……”她伸手去推眼帘中俯身而下的人,奈何双数被人捉住,反剪着被扣在头顶。 祁晟一手扣住她的双手,一手腾出来,食指轻轻放在嘴边,“嘘,窈窈,闭眼……” 姜窈也不知是受了哪门子的邪气,就听话把眼睛闭上,视觉消失,听见了两人的心跳声和喘息声,还有祁晟低低的笑声。 片刻,察觉到俯在眼帘的影子缓缓向后退了一些,温热贴在了她只穿着里衣的小腹处。 书房里的声音渐次平缓了下来。 “殿下。” “嗯。” “我饿了。” 祁晟将外衫披在姜窈的身上,准备起身,却被姜窈拉住,她摇摇头,又看了看桌上乱糟糟的一团。 “算了吧,你带我出去?” “去哪里?” “哪里都行。” 他将人抱起来,简单清理之后,才把人从书房抱出去,恰好看见罗文,身影一顿,下巴朝着罗文的方向扬了扬。 罗文在夜巡,看见有身影从书房出来,想起来祁晟的交代,便轻轻映影入暗处。 重新换了一身衣衫,两人干脆搬到了院子里去赏月,祁晟又亲自备了一壶酒,还有一些从厨房拿来的糕点。 “还是在朔京第一次见着这么圆的明月。” 姜窈抬眼望着,月色洒落在她的面色上,留下一层清冷柔和的白,微风吹过来,方才汗湿的碎发已经变的干爽。 祁晟把厚厚的外衫又披在她的身上,“夜里凉,先披上。” 两人浅浅聊着,祁晟说:“朔京的月色,以后我都可以陪着你看。” 燕齐王决定要出战祁国,对祁晟的任命已经下来,由祁晟领兵。至于为何会这样做,祁晟心里也明白燕齐王的用意,母亲的死一直是他这么多年的夙愿。 这一次出战,只能胜不能败。 “舅舅那边下令,我明日便要离开朔京,今日就当是夫人为我践行。”他端起酒杯,一杯递给姜窈,斟得满满的。 “为何?”姜窈如今忙着自己的事情,忽然间知晓祁晟要离开,有一些不舍。 “如今祁国四处战乱,舅舅的意思是,母亲的仇也是该报的时候了。” 他将酒一饮而下,笑说:“这次就不能陪夫人去看岳父了,请夫人带我跟岳父问好。” 姜窈浅笑着,侧头靠在他怀里,“夫君……” “嗯?”一声夫君祁晟愣了片刻。 “夫君,我会想你的,我会等你来接我回朔京。” 83. 恍如初见 离开朔京的那日,姜窈在城门口相送,远远看着祁晟骑在战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 祁晟为首的士兵有序跟在身后,浩浩汤汤的退伍从朔京城齐齐出动,有人频频回头,想再看一眼身后的人。有人则是沉默低着头,眼眶里蓄满了泪珠却强忍着不敢落泪。 姜窈身侧有老妇人哽咽,她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杖,眼里全是不舍,“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老妇人身侧的新妇安慰道:“母亲回吧,待夫君归来便是,有大将军在,这一仗败不了。” 新服还穿着红色的衣裳,想来是刚成婚的小夫妻,家有老母新妻。姜窈只希望这一仗能够胜利,越快越好。 新妇口中大将军便是燕齐王的亲弟弟齐澈,护燕齐多年的安稳,如今又要再次为了燕齐出征,内心已然平静。 燕齐王站在城楼上,目送自己的亲弟弟和外甥,风吹过来带来一些凉意,身侧侍奉的人赶紧递上来一件狐球。 他挥了挥手,“无碍。”一双眼睛还直直盯着队伍留下的背影。 燕齐的王室本来就人员稀少,如今离开两位去了前线,便是只剩下了燕齐王一人。 “回去吧!”他对着身侧的人说来一声,转身离开了城楼。 姜窈回神,末药便伸手扶着人往回走。 祁晟如今离开,过几日她也要前往封都,姜窈心里唏嘘,她们当真是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窈窈,”忽地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熟悉的声音姜窈回首,看见祁晟正策马而来,“窈窈。” “殿下。”姜窈提步,大声呼唤着祁晟,向着他飞奔而去,裙摆在风中扬起来。 他离开的时候,她故作镇定不想他,如今,她却想要紧紧抱住他,再汲取一丝丝温暖,以让她度过即将来临的冬天。 战马停下,祁晟策马而下,把姜窈一整个抱进怀里。 姜窈有些被勒得呼吸不过来,胸口的气儿还没喘匀,断续说:“殿下,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祁晟闻声才松开一些,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沉沉吸着她脖颈处的香气,“真想把你一起带走。” “窈窈,我一定会去接你,请等我。” 时间过得极快,听闻边关战况一路向好,燕齐大军连连得胜,祁国逐步被逼向南撤退。 秋收后,姜窈也在秦怀朴的护送之下离开了朔京,朝着封都而去,罗文没跟着祁晟去战场,特意被留下来照顾姜窈。 封都如今与燕齐更是邦交挚友,思敏从燕齐回去封都之后,就被木石亲自任命为封都的使臣,前往各国游说,封都在二人合力之下逐步稳固下来。 木石听闻燕齐要对祁国开战,并未隔岸观火,亲自在边关驻营,燕齐有需便即刻可以顶上。 此行从朔京至封都一路顺利,一路上除了疲惫些,再无其他是非,终于抵达封都那日,木石跟着思敏特意前来迎接。 “窈窈。” 姜窈的马车还未停稳,就听见思敏的声音隔帘幕传入耳朵里,她会心一笑,在末药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两个好姐妹相见,思敏上前便想扑上去抱住姜窈,人还没上去就被身侧的木石拉住。 “注意形象。”木石拉住思敏,朝着她看了一眼,眼里满是宠溺的笑容。 “封都王怎的还管这些小事,每天那么多朝事,你很闲?”思敏不听反而揶揄起对方来,嘴里好不饶人的。 姜窈先是给木石见礼,又吩咐罗文把一路携带的物资清单递上来,“还请封都王清点。” 木石点点头,算是见过,“有劳,此事我安排人来对接。” 事情落罢,姜窈笑对思敏说:“思敏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思敏早就在寄给她的信中说了,她如今是封都外交使臣一职,姜窈衷心觉得思敏如今的模样才是最好的,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做,还有喜欢的人陪着。 只不过,姜窈看着木石和思敏两人斗嘴的模样,有点替姜承担忧起来,这个捡来的弟弟恐怕不是封都王的对手。 “快别说了,有好事情要给你分享。”思敏拉住姜窈上了自己的马车,转头又跟木石说,自己先行离开,木石嘴上说着好,却立刻骑马跟了上去。 回到住处,思敏神神秘秘拉着姜窈,进了一间府邸。 “这是姜承置办的宅子,你到封都之后便可长住在此处。” 姜窈跨步进入宅子,竟然有几分在中都姜府的模样,晃眼望去,只见姜承扶着一位妇人从前厅出来,姜窈定睛一看,那不是母亲又是谁。 “母亲,”看到母亲的瞬间,她眼睛里忽然涩起来,嘴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缓缓唤了一声母亲,定在原地。 “嗯,窈窈。”姜母笑着,由姜承牵着来到姜窈身边。 她原是想着这次到封都后,再去一趟中都看望母亲的,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当真是一个极大的惊喜。 “承儿去中都接我来的,前些日子本来留下边境上,听闻你来了封都,母亲很是开心。” 姜承回中都接母亲着实还费了一番力气,姜母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中都,中都毕竟是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一时间离开中都,那姜家就空了。再者,原来是皇后娘娘不肯放人,后来还是思敏出面给昭和去了一封信,昭和又劝说着皇后娘娘放人。 如此,姜窈到封都之事了却了两件,余下的便是去看看父亲在边关的战况,还有便是安静等待祁晟归来接人。 “将军,大小姐在外求见。” 姜衡还在军营里练兵,立刻便怒声呵斥道:“军营的规矩都忘了是吧,回去自领十军杖。” 士兵噗通一声跪下,不再说话。 待姜衡回神过来,定睛一看眼前的士兵,不是姜承又是谁? 于是气得姜衡抬手就要打人,“谁放你进来的?” “我自己溜进来的。” “原是如此,我这营地都成了你做客串门的地方了,看来下面的人是没训练到位,”说完指了指还在练兵场的士兵,“所有人今日起每日增加两个时辰的训练时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做主减少,若是被我发现,可别怪我此处留不下各位了。” 说完才发现自己刚刚又忘了什么? “你说什么?”姜衡问姜承。 “姐姐回来了?”姜承淡定把事情再陈述一遍。 姜衡听完,提步就离开练兵场,才走两步又回头,指着姜承,“你,一起去练。” 姜承啊了一声。 姜窈带着母亲原是在营帐外一直等着,不多时候就见姜衡脚步匆匆赶来,她远远看着便喊了一声。 姜衡到二人面前站定,先是看了看自己许久未见的夫人,才把目光放在自己女儿身上。 “窈窈,这成何体统,先把母亲带回去,我晚些来找你们。” 姜衡这人唯一的缺点就是恪守规则,拖家带小在军营里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 姜窈能理解,拉着母亲匆匆离开,落在边境的一处驿站里,如今封都和中都交好,在两国之间来往还是相 对顺利。 “听说了吗?燕齐的大军连连胜利,如今祁国怕是要败了。” “哎,那可不是,听燕齐这位新任命的将军那可是勇冠三军,所向披靡。” “是呀,这祁国恐怕是要易主了。” “……” “易主也跟咱们这老百姓沾边不了,只希望未来不要再有战争,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李娘子说得是,我家那位都快两年未见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 “父皇。” 祁晟开口,声音越过黑压压的铁骑,响彻整个战场,“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唤你,你如今坐拥江山,锦衣玉食,可曾有一刻想起我的母亲。” 建安帝立在漫天的风沙中,沉默良久才开口:“是我负她。” “你何止负了她,你骗了她的一颗真心,最后又亲手送她入黄泉,双手沾染着她的鲜血,你寥寥几个字就想揭过?” 祁国连连战败,就连一直驻守在边关的李家也再三上报战况不利,建安帝听闻当即册封四皇子为太子,任命太子殿下监国,自己则亲自上战场。 “你想如何?”建安帝如今已然没了心气,他一辈子都在争权,斗人心,坐拥祁国的万里山河,手底下却没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所谓失道者寡助,就是他如今这般的现状。 他最终是输给了自己的凉薄,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爱人,又葬送了祁国的江山。 祁晟没说话,就那吗与建安帝僵持着。 “全军撤退。”建安帝发出号令,一瞬间天地间都寂静下来,站在他身后的士兵愕然僵住,不敢置信。 “我这一身,算是机关算尽,辜负了挚爱,也亏欠了骨肉,你若是想要替小锦报仇,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建安帝抬起手,一把匕首就这么扎进心口,恍如当年的那个雪夜,他亲手将匕首扎进自己爱人的心口一样。 建安帝从马背上摔下来,倒在地上久久未起身,祁晟下马,俯身去探了探他的呼吸,呼吸停了,身体也逐渐变凉。 祁晟看着眼前的这幅画面,忽然觉得心口难受,竟然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身后的是士兵欢呼着,他却觉得这些与他无关。 当天夜里,祁晟便离开军营,朝着封都的方向而去。 齐澈拉住他,“如今大战胜利,大哥有心让你继承他的位置,还是先回朔京要紧。” 祁晟婉拒,“请小舅舅替我同舅舅说,外甥如今无心朝政,燕齐的未来恐怕还要劳烦两位舅舅操心。” 齐澈眼见着祁晟的状态不对,当即便放人离开,只是嘱咐着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回朔京看看。 祁晟点点头,策马一路朝西而去,留下远远的背影。 封都府邸中,姜窈正在替母亲挑着头上的白发,末药从屋外飞奔而来: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姜窈闻声,心想祁晟回来得不应当这么快,恐怕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夫人,姑爷回来了?” 姜母起身,拉住姜窈,“去看看吧!”说完把姜窈推了出去。 姜窈一步一步行至府邸门前,瞧见一个玄色衣服的身影,他稳稳坐在马背上朝她伸手,“窈窈,上马?” 姜窈恍惚间看到了旧时的那个身影,她伸出手,借助对方的力气翻身上马,低声问:“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在这世间,哪里都可以,只要你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