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此去忏悔》 4. 折磨 在一众黑曜蛇之中,黑曜母蛇毒性最烈。 公蛇为觅食争斗,母蛇为生存又为抚育幼蛇。长年累月,透明细小的鳞片逐渐演化增厚,以此护住腹中幼卵。 这也是为什么,那条成年巨蛇的肚皮上长满了黑色鳞片。 自男人口中得知。 黑曜母蛇的蛇毒会腐烂筋络,寻常草药能延缓几日,但要是想活命,没有解药能根治。殷子寻经此被咬,恐怕再过一日,连行走都成问题。 苗杼听此一说,整个人宛如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逃命,却把年纪轻轻的少年拉进了生死当中。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苗杼问。 男人一脸哀相,老实地说:“我在这林边居住多年,从前的黑曜蛇虽没如今多,但它们的毒性我定然是知道的。黑曜母蛇咬了这么多人,我没见过谁能活下来。” 苗杼瞧他不过三四十,却口中全然一副天下诸事了然于心的模样,莫名心中涌上一股郁闷,闷声道:“你这人怎么就固执,天下这么大,有一种毒就一定有解这种毒的办法。” 她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实则内心早已虚如泡影。 只不过瞧殷子寻到此刻一直沉默不语,她不愿再说一些“必死无疑”“活不过三日”的丧气话。 夜色寂静无声,只有扭曲的火焰发出细小的动静。三人一时默然,男人瞧他们一人中了蛇毒,一人遍体鳞伤,对他们道:“瞧你们这副模样,莫非在入林前遇到什么祸事?” 殷子寻说:“倒不是什么祸事,只不过犯了错,被家里人赶了出去,不小心就误入了林子。” 男人听闻,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他往黑林中瞧了眼,又将目光放到二人身上:“天色已晚,若是没有住处,就去我那里将就一晚吧。” 殷子寻侧头询问苗杼的意见。 苗杼哪有什么意见,她又不知自己该去哪,只能含糊“嗯”了一声。 男人的住宅离林子不远,苗杼自从出了林子便开始心神不宁,这时如果还要殷子寻背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路来,她铁定了要下来,就算殷子寻念着她的脚不能行走,也拗不过她,在即将要到的时候放下了她。 走过男人院子时,院外撒了一圈的碎粒,无色无味,与囊袋中的所差无几。 殷子寻低身捻了些在手中,发觉这些碎粒比囊袋中的更要细些。问:“这些是用来防蛇的?” 男人侧过头,瞧了眼便说道:“是啊,住在黑曜蛇的老巢附近,不备下这些东西,不知要被咬多少回了。” 苗杼听闻,无声思索片刻。 她心想:男人既然能有底气住在这儿,显然光凭这些碎粒是不够的。说不准以前被黑曜蛇咬过几次,或许某次不小心是被黑曜母蛇咬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活了下来。 这样的话,黑曜母蛇的毒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殷子寻一定还有的救。太好了。 院内只有三间屋子,男人睡觉的地方与并灶房挤在一块,额外是间茅厕。还有一间便是堆满农作杂物的矮舍。 杂物被清到一旁,空出些能歇息的地方。 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说:“你们这年纪,叫我樵伯就好,你们在这儿等一会,我去取些东西。” 二人道谢过后,男人就离开了矮舍。矮舍一盏昏黄的蜡烛亮在窗边,仅能将半边照亮。 苗杼缩在摞成高垛的破旧家舍旁边,将粗布腰带里的吸石拿了出来。这东西硌了她一整天,此刻没了这东西,她压在底下肚子瘪得更加明显。 她把手心贴上去揉了揉,无声叹了口气,抬眼时,屋里没了殷子寻的身影。 走出屋门。正是秋色,小院凉风些许,院外种有樟树,鼻息间能闻见淡淡冷香。此外还有一口水井,殷子寻就站在那儿,正在擦拭身上的血迹。 神色没了之前的神气,面色也苍白了不少。 苗杼怅然退回屋里,方才奔逃的紧绷感不复存在,屋里一切陌生的事物让她心中愈发迷茫。就算不想这些,不作声地缩着,每过一会儿,伤口的刺痛也会拉扯神经,让她痛得休息不了。 这会儿的感觉,不比在林中与那些毒蛇共处一晚。 她实在待不下去。 她想要回家。 苗杼想。今天,她谁都不认识。明天,她也无处可去。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木鱼,哪个木鱼?姓氏是什么,是什么身份,有亲人吗? 所有的一切,她都一概不知。 这份孤寂空虚伴随着伤痛折磨了她许久,也使苗杼的求生欲望愈发坚定——她先要活下去,才能找到解药,再找到回去的办法。 想到这里,苗杼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草席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石头碾过地面的响声,她被声音吵醒,再次睁眼,已然躺在一张铺着锦褥温软的床上。 “……” “木鱼?”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女声,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捧着盆水从外踏了进来。 “可有哪里不舒服?” 苗杼瞧她面容温和,有些面熟,但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 她慢慢支起身体,想出声,但喉中干渴得不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快步走来时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缓了些:“还好,烧退下去了。”她拿起苗杼额头上叠好的凉巾,顺带将她脸上的细汗拭去:“天水教的那些人真不是东西,把你伤成这样。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人去讨说法,那些动你的人,一个都不得好死。” 苗杼听她这么说,心知自己回到了原主的家中。 但她明明记得,昨日还在樵伯的院子里。 她干咽了下,问道:“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女子说:“师父与樵伯往年有过照面,他认出了你,把你背回来的。” 苗杼又问:“那殷子寻呢?” 女子:“谁?” 苗杼:“背我出林子的人。” 女子疑惑地问她:“难道不是樵伯带你出来的?”她听闻实情与自己所知并不相同,连忙追问:“你被他们掳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快与我说说。” 苗杼垂下头,小声道:“我记不清了……” 话音落,她察觉到自己的腿脚已经没了痛觉,将被褥掀开,只见脚上的血肉结了厚厚一层痂,好了许多,但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成这样的。 意识到这点,苗杼惶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我躺几天了?”她问道。 面巾被浸在水盆里老半天,女子忧心忡忡,听苗杼问才拾起面巾,拧干水回她:“三天。” 三天!? 苗杼刚缓回来的面色瞬间惨白。 三天——那殷子寻岂不是 都被毒死了?! 不对,说不定他用草药延缓了蔓延的速度,还不至于被毒死。 但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他身体肯定早就不行……或许现在正躺在床板上,嘴唇发白,眼眶发紫,甚至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要是他没像我一样被人带走,那有没有可能?会不会?已经半途死在荒野,连尸体都找不到? 苗杼从可怖的幻想中抽离出来,鬼使神差地穿鞋下床,不顾身后人呼喊,跨过一截又一截的门槛。 直到身在一处宽敞的院子中,瞧见余光黄灿灿一片,青砖地板上铺满了她认不出来的药草,她才稍稍缓下速度。 日晒后的苦气将整座院子都填满,耳边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苗木鱼。” 她被这声吓到,猛地顿住脚步。 苗杼扭过头,瞧见一位白花花的小老头坐在银杏树下,正肃然盯着她。 “你要去哪?” 去哪…… 才醒来不久,头脑还迷糊着,此刻老头一声,把她喊清醒了过来。 人哪是这么好找的? 苗杼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位陌生的老人,半晌过去,从自己知道的几个零零散散人物中揪出一个身份,犹犹豫豫喊道:“……爷爷?” 白衣老头原本就不柔和的面目,闻言愈发凌厉凶狠。他叱道:“谁是你爷爷?” 完了。 苗杼咽了咽,刚想开口乱扯解释几句,然而那白衣老头根本不给她机会,突然厉声斥责,直接把她吼愣在原地。——“你爷爷早就死了!你还当你有个爷爷!” “闯出这么的事端,你还不如没我这个爷爷!” 白衣老头一连说了三个爷爷。 苗杼被吼得脑袋发懵,心想——爷爷,真是爷爷。 她不解问道:“我闯出什么事端了?” 不是她被掳走的么。 “你还好意思问。”白衣老头站起身,说:“天水教二堂主不过往日与你存了些嫌隙,你就狠心下毒,将人折磨得重伤卧床。你真当我两眼昏花,什么都不清楚?” 苗杼见老头气势汹汹,步步逼近,觉得大事不好,想往后退。 不过只是退开半步,老头蓦地纵身往前一跃,一把扯住她的耳垂:“我就纳闷你为何凭空消失多日!闹了半天,是在外惹下这般滔天大祸!” 痛! 好痛! 苗杼叫出声来,上半身不得已顺着力道的方向往前歪去。 冤枉啊! 她对这副原主的躯体与处境失望透顶。 不过就穿了几天,背了多少黑锅了? 先是徐明英拿鞭子抽,再被这老头跳起来扯耳朵——那到后面,是不是真得给她削成人彘,才弥补的这些莫须有的千古罪行!? 整只耳朵痛得就像要被扯下来,苗杼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只听嘴中嘶出几道痛声,最后不知怎么地,忽然满身戾气,狠下心:“对!就是我!” 白衣老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应答,手中的力道倏然顿住。 苗杼抬眼,语气里满是抵触与不甘,破罐子破摔道:“什么天水教的二堂主,我不认识!投毒是我干的,折磨人的事情也是我干的,天下所有坏事都是我干的!行了吧!” “你要是老脸丢尽了,就赶快杀了我——我不活了!” “我拿命给你赎罪!” 6. 天水教 天水教这名字听着大气,说到底不过是个旁门野派。没有大宗名门的巍巍气势,寥寥几个门徒自成一派。要说为何敢掳走走戏班的苗木鱼,全仗里面的三个人物。 一是江湖人称“徐鞭娘”的徐明英,传闻一根鞭子一夜荡扫岛中数百人,威震四方。 二是坐镇内堂的戚母,毒辣、精算,四个字同四根钉子般与她敲在一起,不动武只动动手指,便能让人蒙冤身死。 三便是殷子寻,他与其他二位不同,名声全靠抛头露面攒来的。也就是俗称的路人缘。路人到……在荒郊野岭被歹人抢劫能遇到他,在寒夜冰湖落足溺水能遇到他,甚至在家中吃份带毒药的点心都能遇见他。 总之,哪里最不可能遇见人,哪里就可能有他。 男娃儿名唤小楼,苗杼从他嘴里听见这些,将信将疑:“殷子寻跟这两人行事做派完全不一样,怎么会待在一起?” 小楼说:“他是被戚母抚养长大,当然会与她待在一起。” 与苗杼谈了一路的话,小楼渐渐发觉到她语气平和,并无往日厉色,心中忐忑也随之淡下去。说到这儿,骡子慢下了蹄步,垂头立至一边。小楼仰首对她说:“苗姐姐,前面就是。”苗杼远远就望见了一座依山而立的大院,跳下骡子,从怀兜里掏出钱袋,全都塞到他手里,嘱咐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我等会儿就回来。” 说罢,她也来不及顾得上男娃儿的表情,沿着小道就要径直往大院去。小楼反应过来,快跑过去拉住她的半截裙身:“苗姐姐,你要怎么进去?” 苗杼想过。从大门入定然是不可能的,天水教正门宽阔,虽无人把守,但要是从那儿进入,那无疑是送死。 她说:“翻墙进去啊,你不说他们帮派没几个人,偷偷溜进去不会发现吧。” 小楼:“我只是说帮派门徒少,但天水教平常往来商贾,家中管事、雇工加起来能有几十号人物,怎么可能能偷偷溜进去?” 苗杼被小楼这么一点,仅存的一些侥幸也消散了去:“那我该怎么办?” “……” 小楼早知她要偷偷潜入,早在出发前就让她打消这种念头了。他摇摇头,劝她:“苗姐姐,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苗杼目光在院墙停留一会儿,兀自想象了一番,不死心道:“翻不了墙总有狗洞吧?” 恰在这时,大院内传来一声尖鸣,直冲天幕。二人齐齐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一把烂到不成样的白伞从里丢了出来,在空中抛了半圈,插进他们头顶的树梢间。 二人愣了半晌,小楼张大嘴巴道:“苗姐姐……你还是真的不要进去了……” 苗杼抬头打量了几眼露在外的伞头,上前几步,看不真切,就想爬树给它摘下来,却是脚掌在树皮上碾蹭了几次后,连半米都爬不上去。她皱眉拍拍裙裾蹭上的灰土,转眼对视上小楼两只圆溜溜惶然无措的眼睛,讪道:“你能爬上去么?” 小楼点点头。他个头虽小,却意外地身手矫健,抱住树干,手足/交替眨眼间就窜上去老高。等身影被遮挡不见,只听树叶簌簌响了几声,白伞就被丢了下来。 “咔咔。” 随着几声响,堪堪托住油纸的伞骨断成了几截。 苗杼捡起来,仔细端详了这把白伞。虽破得不成样,但伞柄头印有形似倒扣半边莲的印记,她倍感熟悉,没等想起来,小楼从树上下来,走到她身边:“苗姐姐,你们走戏班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儿?” 苗杼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刚穿到这个世界时,在洛北莱的飞镖上见过这个印记。 “我也不知道。”苗杼说。 说罢,她拎着伞沿院墙走了段路,找到一处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对战战兢兢跟在身后的小楼说道:“正好趁他们打架,我在这个地方进去,没人会注意到我的。” 小楼劝不了她,也不敢劝。但看她连树都爬不上去,更别说这没有落脚处的高墙。正想问要不要搬点东西过来,就听苗杼说:“你过来,借我踩一脚。” 小楼被这句话说蒙了,“啊”了声。 苗杼又指向他身后吃草的骡子,说:“骡子,骡子,不是你。” “哦。”小楼松了口气。 伞被丢到地上。 等苗杼摇摇晃晃站到骡子背上,骡子却不乐意了。 它不似它主人般对这位姑奶奶存有余惧,被拉扯过来本就不乐意,背上还被乱踩几脚,粗大的鼻孔一张一合,发出几声咕哝,长尾不安分地摆了摆。 再踩几脚,骡大爷彻底不耐烦了,长尾狠狠抽身上人的小腿上。苗杼被抽得生痛,扒在墙沿上不去,急得不行,忙呼道:“哎呦!小楼你管管你的骡子!” “知道了苗姐姐……” 小楼无措地望着这只骡大爷,回忆起自己爷爷的伎俩,走上前抬手轻拍骡身,拍了几下觉得安抚好了,便用手按住了骡大爷的尾根。可惜这不按还好,一按骡大爷更生气了。只听它鼻孔中卸出粗气,蹄子在地上“踏踏”发出声音。 下一秒,骡背错开了方向,苗杼脚下不稳,往下瞥去,就见到骡大爷要奔走的架势。 ——“!” 她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在骡大爷奔走之前,拼命往上一跳。——要不是骡大爷这下,她或许会卡在这一坎怎么也爬不上去,但被这么一激,苗杼跳起的同时腿横到墙头,一跃便翻了上去。 “……” 吓死我了。 苗杼拍了拍胸口,心想等回去要好好“谢一谢”骡大爷。 她稍稍稳下心神,朝跑走去抓骡子的小楼看了一眼,恰巧小楼回头,便招了招手意思他先回去。 小楼瞧见她的手势,点了点头。 然而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墙内忽然传出一道男声—— “青天白日的,家里就进贼了?” 苗杼闻声,吓得浑身一抖,腿边的瓦片掉下几块,只听“咔咔”几声,瓦片崩开的碎块飞落到一双脚前。 她脖颈僵硬,动作滞涩地转过脸去。 “……” 与那人目光相撞的瞬间,苗杼才记起这道声音。 眼前少年眉目清挺,眼瞳又净又亮,墨发高高束起,全然一股少年意气。相比那夜里苍白的面色,此时不知好了多少。 “殷子寻?” 殷子寻完全没料到是她,原本带有戏谑的声音陡然正经起来:“是你?” 苗杼愣了愣神,嘴唇微启,但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见他张开手臂急道:“快下来,我接着你。” “嗯。” 她翻过另一只腿,从墙头跳了下来。 落到地面前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不过刚落下脚还没站稳,手腕便被扣紧,被殷子寻拉走了。 身前人一声不吭,步履匆匆,发尾被风带起。苗杼四下打量一番,瞧此处并无他人,松了一口气。 待走到一处隐蔽的位置,殷子寻才顿下脚步,转过身看她:“你怎么也跟着他们过来了?” “谁们?” 苗杼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兄他们吗?他们没带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天水教别说一个徐明英,就算是戚母手下的任意一人都能对她构成威胁。 殷子寻心想,她大概 是因为什么急事,或许是放心不下她的同门师兄师姐,才敢贸然前来——得需尽快劝她回去。 他语气凝重,劝道:“你有什么急事可是告诉我,我能帮你便帮,但是现在不是你该来的时候……” 苗杼像是没把殷子寻的话听进去,垂下头,伸进怀兜里掏出一堆已然从袋中散落的药瓶,转而问他:“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这些是我从庄子里带出来的——你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她将药瓶塞进他的手里的同时瞥见殷子寻手上大片的黑紫,想要把手翻过来,却在触碰那一刻,殷子寻顿住的手猛然一动,藏到了身后。 “为什么不给我看?”苗杼问。 殷子寻张了张口,不知为何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直到苗杼要去拽他的手,才说: “你是……为了我来的?” 苗杼毫不犹豫道:“当然。你替我挡了蛇,我当然不能不管你。” 她说得极为认真:“要是我把你害死了,那我就是犯了滔天大罪,就算是回去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眼前人目光灼灼,言语尽显真挚,殷子寻下意识移开目光:“你不用愧疚。我不会死的。” “真的?” 苗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你有解毒的办法了?” 殷子寻目光扫过她贴近的面目,别首低声道:“在……古书中寻见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面对这永无休止的追问,殷子寻消声须臾,将药瓶紧攥在手中。 “算了。”他轻声道了句。接着按住她的肩膀,轻轻往某处方向推:“旁边有道小门,赶快回去吧。要是徐明英回来发现你,我不一定能再保住你了……” 苗杼自从尝到那鞭子的威力后,听见“徐明英”这三个字,双腿就要打颤。 她强压下胆怯而想要逃跑的念头,偏头问他:“什么?徐明英在这儿,那我师兄他们也在这儿,他们打起来了吧?” 殷子寻:“你放心。徐明英对他们没有兴趣,不会下死手。” …… 不会死手…… 对我就是下死手了? 苗杼缄默片刻,站定原地,笃定道:“我不能走。殷子寻,他们现在在哪?我找他们去。虽然我没什么能耐,但劝他们回去总行吧。” 殷子寻无奈问她:“你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苗杼其实心中有模糊的答案,不过并不是很确定。她说:“巧……巧儿姐说要带人替我报仇,可能是因为这个事吧……” 殷子寻:“她……” 话音还未落地,耳边忽然响起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他耳后一动,下一秒,立即伸手薅下苗杼身后盖在木箱上的袱布,按下苗杼前嘱咐了一句:“别说话。” 然后将她整个人都掩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走来了一位身着绣有曼陀罗暗紫广袖长袍、发鬓挑有几根白发的妇人,妇人身侧紧跟了一位墨灰短衫的婢女。周遭萦绕着一股戾气,隔着老远就能感受的到。 “殷子寻,你杵那儿干什么?” 苗杼在一片黑暗中听见这道声音,摄人威压,了然有了猜测。 ——是戚母。 殷子寻背过身去,将攥有药瓶的手藏至身后,转而露出一副笑脸盈盈的样子。 “戚娘,您这么急是去哪?” 戚母不吃他这套:“少给我耍滑头,我问你话,你扯到我做什么!” 殷子寻将手按到货箱上,未来得及解释,戚母眉头狠狠一皱,斥声喝道:“外头都打起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清货?” 9. 异动 不对!还忘记一个人! 苗杼翻身起床,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嘴中“嘶”出一声,推开门跑了出去。 出门看墙影西斜,心中愈发慌张。好在天水教的大院并没有药庄那么绕人,从殷子寻所说的旁门跑出去,总共没花到两三息的功夫。 ——只是还没找见小楼,倒先瞧见了立在门前的骡大爷。 骡大爷见到苗杼,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岔开蹄子虎视眈眈地盯住她,两道白气从鼻孔直直泄出。 它嘴中咕噜几下,苗杼悻悻地问它。 “小楼呢,回去了吗?” 问完苗杼就后悔了。骡大爷甩着脑袋就冲了过来,力大如牛,一头将她拱倒在地。 苗杼一声“哎呦”过后,仰面朝天,骡大爷朝她脑袋旁边的钱袋甩了甩尾巴,她移过眼神,在钱袋上稍作停留,明白了什么—— 难道小楼被当成刺客捉走了? 不会吧…… 他还是个小孩啊?他哪有这个本事!? 见骡大爷要往门内冲,苗杼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拽住它:“不行,你不能进去!小楼还是个孩子,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 这样说,骡大爷压根没慢下。她拉不动就算了,拉了几下,反倒整个人被骡大爷带进了门里。 “你……不能进去……” 声音越来越小,维持着拽骡子的姿势,门内两双眼睛怔怔地望住她。 苗杼目光移过去,抿了抿唇,松开了骡子。 殷子寻右手牵着小楼,左手持着被她丢在外面的烂伞。 六目相觑,三人一时哑口无言。 她尴尬地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又转身整理了几下垂落在耳侧的乱发,回过身:“小楼你在这儿啊……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苗姐姐……”小楼解释道,“我等你的时候,院子里冲出了好多人,我有点害怕就躲了起来,然后遇见了子寻哥哥,是他带我进来的。” 苗杼抬眸,撞见殷子寻睨来的视线,本想着解释些什么。但见殷子寻这般了然清楚的神色,也知解释多余,索性朝他一笑。 她上前牵过小楼的另一只手,拉着他往门外走:“那你快拿着钱袋回家吧,过会儿要天黑了,回去的路上你一个小孩子不安全。” “我……”小楼支支吾吾地吐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直到二人被苗杼牵至门外,他才小声开口:“对不起……苗姐姐,骡子它不肯回去。” 苗杼停住脚步,回头问他:“怎么了?” 小楼:“我也不知道,自从有人从后门跑出来后,它就不愿意走了。” 苗杼闻言,看向殷子寻,殷子寻说道:“他跟我说过。应该是方才跑走的贼人把骡子吓得应激了,在这里歇息片刻,兴许就能好转了。” 苗杼“嗯”了一声。 殷子寻接着说:“带小楼进来吧。那些闹事已经平息了,外面要比院内更危险些。” 苗杼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对。 她又重新带小楼走回院里,殷子寻先走两步,牵着骡大爷望旁门附近木柱子去。 这回骡大爷倒是安分。 苗杼望着眼前的一人一骡,这时小楼却捏紧了她的手。这力道并不重,像下意识地轻轻捏了下,又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收了回去。 苗杼垂下头,瞧见小楼心事忡忡的神色,猜到了些许:“你想回家?” 小楼呆呆地看着骡子,听闻,昂起头又低下,似乎有些不敢,说道:“……嗯。爷爷还在等我回家。” 苗杼瞧小楼这小心翼翼、不敢瞧自己脸色的模样,才倏然意识到小楼是被她半路拐来的,这一下午过去,也没个准信儿,小楼家里人定是担心坏了。 “我想个办法送你回去。”她说道。 小楼一时半会儿没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等确认了,豁然开朗:“谢谢苗姐姐!” 苗杼见他笑这么开心,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微微弯下腰,悄声对他说:“那我也没那么坏,对吧?” 小楼饱含喜色的眼中流露出微许别样的神色。 苗杼见状,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句话,她竟然指望着一个被她欺负的小孩能够论断她的好坏。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直起了身体。只不过,下一秒又被人往下拉了去。 小楼踮起脚,放轻声音,悄悄对她说道:“苗姐姐。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坏。” 一直都不坏。 苗杼一愣。这句话宛如一片极轻却又让人心软的翎羽,在她久久收拢的心脏上拂了两下。 他到底是在说苗木鱼,还是在说自己? ——她不敢确定。 如果是在说苗木鱼,难道是那些祸事并不是她所为,而是有人有意陷害她? 可是,就连她这个穿到她身上、与她同个视角的人,也是与旁人一般误会了她…… 如果是在说自己,那苗杼更不敢相信了,因为迄今为止,她时而好心时而坏事,“一直”这个词落到谁的身上,也不可能落到她身上。 苗杼痴痴顿了许久,直至殷子寻安置完了骡子,她才恍然回过神,睨向薄暮之下慢走而来的身影,开口问道:“殷子寻,你能先带小楼回去吗?” 殷子寻问:“小楼怎么了?” 苗杼心虚道:“他是被我半路劫过来的,我还没有跟他家人说……这么晚没有回去,我怕……” “走吧。”殷子寻说。 苗杼:“骡大——骡子怎么办?” 殷子寻说:“把它安置在这里好了。明儿一早我再给它送回去。”说着他瞅向小楼,“怎么样小楼,你先回去,省得家里人寻不到你。” 小楼纠结地望了望骡子,须臾,点了点头:“子寻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把它送回来。” 殷子寻摸摸他的头:“嗯。放心。” 三人一齐往马厩去,途中路过的门庭早已悬上灯烛,外堂里头不间隙的传出林巧儿、徐明英、徐涟等人的声音,争执不下,但好在只是言语相执,没有再动起手。 苗杼不放心地往那方向看了好几次,等来到马厩,殷子寻从里牵出一只墨骊骏马,长腿劲蹄,毛发油亮。自从牵出厩栏后,就一直往殷子寻的身上贴,与他亲 近得很。 殷子寻扬起唇角拍了拍马身,对苗杼说:“你骑这匹,怎样?” 苗杼心不在焉,没意识到殷子寻在与她讲话,直到身前人喊她:“木鱼?”,她“啊?”了声,才反应过来,回道:“我不回去。” 殷子寻:“苗老最放心不下你,你不回去,他今晚还能安心睡下去么?” “他怎么会放心不下我……” 苗杼讷讷道:“来之前,他还说要把我腿打断,抬我过来呢。” 殷子寻嘴中哼出几声轻笑:“真是这么说的?想不到苗老还是个风趣的人。” 苗杼撇嘴没吭声,她实在是想不到那凶不拉几的老头哪里风趣了。 “走吧。” 殷子寻对小楼说。说完又将马牵到苗杼的身前,歪头过来:“它很听话温顺的,喜欢亲人。” 苗杼抬眸,见到在月光底下的黑乎乎的马头,心下胆怯。又听身侧人对她说:“你摸摸它。” 她试探地抬起手,黑马竟缓缓蹭到了她的手心里。苗杼心中顿感新鲜,怯意消下去几分,忍不住问道:“它叫什么?” 殷子寻回道:“叫,黑豆。” “黑豆?” 苗杼被这称呼戳中了笑穴,眯起眼笑道:“好可爱的名字。跟它一点也不一样。” 殷子寻望着她笑嘻嘻的模样,也不自觉弯起了眼角:“木鱼跟你也不一样。” 苗杼“嗯?”了声,问:“哪里?” 殷子寻没第一时间告诉她,翻身上马,歪身将小楼抱了上来。马蹄子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对她说道:“等回来再告诉你。” 没等苗杼作出回应,马蹄已经哒哒往前走去,只余下逐渐缩小的黑影。黑影里面伸出一条短短的手臂,小楼转过头,朝远处的苗杼挥了挥手。 苗杼举起手,挥了几下。 不由自主地心想——哪里不同?是看出我与苗木鱼不一样的地方了? 可是他先前不是没见过苗木鱼? 苗杼越想越想不明白,直至二人与马的身影再也瞧不见,她才收回目光,往那亮堂的前庭里去。 马厩位处大院的西南一隅,木栅外围起层层马栏,厩棚里铺设的干草自栏底冒出来,十几只马垂头酣睡,空气中萦绕着不好闻的畜腥味。 走了好一会儿没走出去,倒是让苗杼闻得鼻子快失去嗅觉。 她快跑了几步,却在要出去的一刻。闻见空气中别样的气味…… 像是……血腥味。 天幕已然全暗下去,除了一旁屋宇中漏出的光亮还有若有若无的月光,周围的一切,需要费力接近才能看清。 此时此景,她忽然联想起打斗之余逃走的刺客。众人找了一圈也没寻见,难不成是躲到了这个马厩中? 但是没有人瞧见他,更别说伤他一毫。怎么可能会闻见血腥味? 苗杼咽了咽唾沫,心想,自己还是不要旁生枝节。回去通报巧儿姐他们好了。 她尽量让自己忽视掉背后要将她席卷吞没的黑暗——可就在要离开时,耳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苗……木鱼……” 10. 刺客 沙哑的嗓音刺进苗杼的耳朵里。 她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靠南侧一只伏地而睡的马侧缓缓撑起一道人影。男人身着皂衣,身形魁梧,驼背弯腰,手掌覆在腹前,一副摇摇难立的样子。 声音更是同锈刀磨了嗓子般难听:“……你不能走。” 苗杼被眼前此景吓到腿软,更不敢细想那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吭哧吭哧往后退了半米的距离,那男人忽然扬起手,一把银色飞镖划破夜色,擦过她的肩头,插到了她身后的木桩上。 苗杼瞟向那把熟悉的飞镖,在肩膀一阵的无知觉后,头皮仿佛要炸开般,痛到无力捂着肩膀跪了下去。男人喘着粗气,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字:“……你不能……走。” “你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苗杼脸朝着地,悲悯起自己命途多舛的人生,一段时间地沉默无言后,然后对着地,嘶哑难耐地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话音落,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苗杼抬起头,见那黑黢黢的厩栏上,没了男人的身影。她蹙眉在地面蹭了两下,撑住地爬了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自……问……” 随后噤声无言。等苗杼走过去,男人斜靠在厩中一角,双目似两个窟窿,没了息。 苗杼久等不见他的下半句,又不敢靠太近。在与男人开口说出两句“你说什么?”“怎么……不说话了。”才猛然意识到,他早已殒命在此。 那一瞬间,苗杼仿佛被一盆寒彻骨的凉水浇透了头顶,怔在原地。 死了。 说了两个她听不懂的字就死了。就像游戏里安排任务的npc,说完线索就死在这儿了。 只不过眼前的人不是游戏里人物,而是一个真的人。 她不敢再说话,甚至感觉不会呼吸。紧接着,迈开腿,带着空白成一片的大脑,飞快跑到前厅,还没跨进门槛,就对着几双的眼睛大喊道: “死人了!” 男人的尸体被两名小弟搬到前庭,他上半身堪堪遮挡的黑色布料被剥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肚中至胸前,开了一大摊的血花。 层层皮肤溃烂堆叠,最深处竟直抵腹中内脏。 苗杼仅瞧了一眼,喉中便涌上一股恶心,忙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徐明英紧缩眉头,手指捏紧了鞭柄。 林巧儿瞥了眼男人胸口已经被血花腐烂大半的黑色印记,说道:“这就是你们没抓到的刺客?我说那三棱飞镖眼熟得很,原来是显圣宗的人。”她说着瞧见男人蓬乱的头发里夹的东西,俯下身从里揪出一根带血的芒草。 身旁的药庄门徒不解道:“这怎么会牵扯到显圣宗的人。” 林巧儿捻了捻手中的芒草,还未来得及回答,徐明英忽然问:“这把鬼头刀,是谁的。” 鬼头刀自从被林巧儿捡到后,就被她一直带在身边。毕竟能抵挡住徐明英的荡岚鞭、而没有被崩出任何刀口的——是把可遇不多求的好刀。不拿白不拿。 天水教的一名小弟说:“是……是小五的刀。” 徐明英:“他哪来的这把刀?” 小弟:“我听他说,他前几天刀坏了,正愁着钱花没了没地儿修,昨日就在后山捡到了这把刀……” 徐明英沉声道:“随随便便晃个后山,就能捡到如此品类的鬼头刀,他怎么不说他是抢的?” 小弟不敢说话,把头垂了下去。 徐明英厉声喝道:“他人呢!” 小弟怯生生开口:“伤到了骨头,现在躺在房中站不起来……” 徐明英又要训话,这时林巧儿提起了鬼头刀,刀面反射出微光,映射在她的半边侧脸。 刀身宽阔厚重,刃面浮起一段似貔似貅的缠绵锻纹——没有听闻过哪位高人曾持有这模样的鬼头刀,但徐明英见此话头一顿,众人眼见此纹心中纷纷有了猜测。 江湖皆知,此种一分一合、五寸一断的纹法,是八江帮独有的锻法。且此帮铸器之术冠绝一方,锻纹各千,并不只有绞丝纹、流水纹等等锻打纹路,更别说刀面上纹的猛兽名目几种。 所以此刀极大可能是八江帮中一人的武器,而且还不是小弟小流之辈。 眼下,不过归无药庄与天水教因私怨相斗一事,竟然牵及了“显圣宗”“八江帮”两大门派,还闹了人命。众人一时揣摩猜测、或是惶惶不安,不再开口言论。 苗杼跑到前厅,倒了茶水,几杯下肚才缓了喉中恶心。 原想着再倒一杯出去查看情况,门外走来一人,她方才回头,就瞧见是洛北莱走了进来。 “师兄,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洛北莱上前一边说一边探查她的伤口:“此事牵扯数人,想必一时半会儿还查不明白。” “哦……”苗杼暗暗思忖,将茶杯递到嘴边。不过还未来得及啜一口,肩膀处忽然传来刺痛。她扭头过去,便见洛北莱摁住伤口的边缘,将里面的黑血逼了出来。苗杼皱眉咬了咬牙,也不敢乱动,直到逼出的血又黑色渐渐淡成原来正常的血色,洛北莱才松开了手。 “此人先前飞镖暗中的两人,如今瘫在房中,卧病不起。万幸他未对你下那般猛烈的毒。” 苗杼听闻,想到那人临死前喊她的名字,不知怎么地,一阵心虚倏然漫上心头。 她心想:该不该告诉师兄,那人临死前说得两个字?可是他既然认识原主,说明原主亦然是脱不了干系。要是我将告诉他,不就是等于引火烧身、自投罗网? 她不自觉地捏紧了杯沿,面上神色无意识地沉重许多。 洛北莱见状,语气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伤口哪里痛得厉害?” 苗杼忙摇头:“没什么……”她说完放下茶杯,缓了缓面色,对洛北莱说道:“师兄,别管我了。出去看看吧。” 二人来到前庭,这时男人已经被几人抬走,徐明英、林巧儿等人面面相觑。林巧儿说:“怎么一到这事儿,你们天水教就你一人出面了?你的弟弟徐涟,还有那广大神通的戚母呢?就连最爱凑热闹的殷子寻都不见了,难 道——你是这当家主事儿的?” 徐明英不与她多废话,冷声道:“刀留下,苗木鱼留下。你们即刻滚离我们天水教。” 林巧儿嘴中哈哈一笑:“巧了,你要留下的。偏是我最不愿意留下的。”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饶谁,将她俩放在一起平和到半刻钟都算是妈祖显灵出来维持公道了。 只见二人按在武器上的手指愈发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到对方的身上。 苗杼走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结果就这点儿动静,徐明英直接一甩长鞭,抽到她的腿侧方——“哎呀!”她连跳几步躲开,洛北莱走到她身前将她护住。 “木鱼不可能留下。”他义正言辞道,“既然徐长昕中毒一事是黑曜母蛇所为,这与木鱼无关,那你在她身上抽的两道鞭痕,实属不该,你需要向她赔罪。” 徐明英闻言,嘴角罕见地扬起一抹笑。可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怖。 “我向她赔罪?” 她质问道:“方才徐涟在厅中,我才给你们几人脸色。你这说的,好似我真不该在她身上抽上这几鞭。就算是徐长昕中毒不是她所为,那殷子寻呢?他此刻为了救她中了黑曜母蛇的毒,难道就是他活该?此事如今牵及了八江帮、显圣宗,你敢说这不与她有关!?” 暮色中鞭影横拦在石板上,悬而欲发。苗杼心知,若是再这么争下去,必然免不了一场血战。 于是立马乖声放低姿态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脱不了干系,我愿意……待在这里等你们查清楚……” 林巧儿与她对视一眼,她紧接着又说道:“我深知自己对不起殷子寻,要是看不到他好起来,我心里愧疚,睡觉也睡不安稳。巧儿姐,你们回去吧,等事情解决完,我会回去的。” 林巧儿见她这眼巴巴的样子,本来提上的一股火气正要冲处头顶,又灭下去一些。但她还是不放心她自己一人在天水教,也对徐明英饱含不满的态度。 正要开口,洛北莱忽然反常地对她说:“你真要在这里留下?” 林巧儿话突然噎在喉中。 放在以前,要说把苗木鱼放在天水教这样危险的地方,就算是把她放在哪个无人的野外,都不愿意不放心。但此刻,他却一反常态的动了将她置身险地的念头。 “洛大哥……”她拉住洛北莱的衣袖。 洛北莱说:“巧儿妹,木鱼想待在这儿,我们就别劝她了。我相信她。” 话音刚落,苗杼真切地颔首同意道:“巧儿姐,你放心,你看我被打了这么多鞭子,身上这么多伤口,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我不会有事的。” “……” 她这么说,林巧儿更不放心了,洛北莱听闻都想收回刚才说得话。 好在经过她这么一番温言软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缓解大半,血战没发生,到最后林巧儿、洛北莱还是同意了她。 徐明英气势未减,目光依然冷厉,伸手到林巧儿面前。 林巧儿低眸觑了一眼不为所动。 ——苗木鱼留下了,可独是这把宝刀,林巧儿不愿意给。 14. 难测 殷子寻睨着眼前的手臂。——匀净修长,莹润通透,一道赤红血痕更是衬得肌肤雪白如玉。 他不受控地多看了几秒,心知不该,眼光却始终没法避开,只得伸手按在她臂上的布料,将她拉坐了下来:“木鱼,我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催动运功了。” “找你们天水教别的弟子不行么?” 苗杼心想,上哪找找不到有内力会运功的人,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殷子寻无应答。 她心中疑云四起:“那个谁……什么容,或是喊徐明英来也好啊。你的毒势没有徐长昕那么严重,想来用不来多长时间吧。嗯?” 殷子寻一面拾起搁置一边的布条替她缠上,一面开口道:“奇血对我没有用处。我幼时曾服过这药引,没解毒,反倒将体中的五脏蚀烂数寸。” 苗杼闻言怔了怔。 肘处堆叠的衣衫被扯下,覆盖住包扎好的伤口。殷子寻语气平稳,继续说:“之所以蛇毒蔓延的比徐长昕慢,也是我与旁人不同的缘由。我体内自有一股郁浊炎气,烧身烧脏腑,毒素也被蒸腾稀释了。” “……” 苗杼:“那还能治好吗?” 殷子寻脸上露出一抹笑:“没什么大碍。因祸得福,还替我解决了蛇毒的烦扰。” 一时静默。苗杼既是有话也被噎住。 初时微雨沾襟,转眼已从淅沥小雨转变成了磅礴大雨。 二人躲在屋檐下,本想着等雨过去,却未想到这雨势难料,廊下低洼处积起一滩雨水,漫过阶石后依然不歇。 殷子寻携她向膳堂走去,恍然间,她瞧见殷子寻悬在身侧的长剑。剑鞘通体玄黑,无雕无饰,剑柄浅纹缠藤,不事张扬。记起前几日在林中斩蛇的短剑,不由问道: “你是用长剑的?” 殷子寻偏脸,应了一声。 苗杼:“有剑名?” 殷子寻:“弄拙。” “弄拙……”苗杼喃喃自语,脚下步伐也无意识地放慢了些。自古替剑附名,取两个字为妥,取三个字多为前缀加一个剑字,四个字则是刻在剑身上的招式、评语。 这么一想来,那刺客死前口中吐出的两字,或许是某剑的名字。 苗杼思忖良久,忽然从后拉住殷子寻的衣袖,问:“你听没听过……自问?” 这两个字甫一脱出口,殷子寻的脚步微微一顿。苗杼心脏跳快了些,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见眼前人回头,回她:“自问。一问三省,一曲自明。你说得,可是这个?” 苗杼哪里晓得,只得胡乱应道:“是……”继而追问道:“这是曲名?” “不是。”殷子寻说,“是笛名。” 笛名。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刃剑划破了苗杼掩盖心底的阴霾。猛然间,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苗木鱼的这张脸,哪是因为记忆力不好才想不来。 那是因为博物馆笛女像的脸本就模糊!她的那张脸早被岁月打磨,乍眼一看,还与苗木鱼这张脸还有几分的相似处? 博物馆的无名笛女像,分明就是苗木鱼! 笛子。 笛女。 自问。苗木鱼。——到底与那死去的刺客到底有什么关系?? 苗杼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殷子寻接下来说得话,却让她再也难作旁观。 “打磨出这支竹笛的人,乃是一位退隐高人。相传他看透名利厮杀、人心伪善,在一代江湖落幕后,退隐幽谷。岁月漫长,无人可倾诉心事,于是伐竹制笛,取名自问。” “……” “你近几日是常听人提起“自问”?或许是流言四起,说是那些黑曜蛇就是由自问召出来的。只不过……” 言辞半截,苗杼颤声打断道:“是谁……召唤出来的?” 殷子寻见她这副模样,又瞥了眼雨势。问她:“冷吗?怎么直犯哆嗦?” 这一时宛如黑云压天,苗杼愈发呼吸不畅,只能怏怏地回他:“对,我有些冷……”随后退了几步,“我先回房间去了……” 不等殷子寻回应,她便自长廊快步离开,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回房的一路上。她心中的杂绪纷纷揉作一团,怎么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 等湿淋淋地回到房中,那面铜镜宛如照妖镜般,让她不敢直视,生怕见了一眼,那些——“自问”“蛇灾”“刺客”便会纷至沓来,天大祸事会牵及自身,将她拖入望不见的深底中。 不堪细想,再细想,那天下的烂事真的会是她做的了。 苗杼痴愣愣地坐在床沿,手揣在袖子里,肌肤贴着湿衫浑身再怎么不自在,也被这心事搞得无暇顾及。 不知多久过去,外面的雨依旧未停。 忽然,她动起了一个念头。 ——她要回去看一看,那支竹笛会不会藏在她的房中? 要是没有藏在,兴许就是她想多了。 于是有了这个念头。苗杼便收拾好自己,从院内某个隅角拾了把油绢伞,准备悄无声息地从天水教走回药庄去。 结果旁门被徐明英锁死,院门守着小厮。总之,摆明了不让她出去。 苗杼别无他法,就想着找把椅子再从墙翻出去。然而这下她的行踪被院内的小厮瞧在眼里,第一时间就禀报给了徐明英。 就在她颤颤巍巍地爬上椅子,刚扒上墙时,耳后响起一道声音:“苗木鱼,你想去哪?” 苗杼被这声儿吓得脚下一个踉跄,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衣裙被沾上了泥土,狼狈不堪。她捡起掉到一边的油绢伞,又拍拍身上的泥巴,见来人是令禾,惶惶道:“我看看……外面的有没有被淹了。” 令禾手持着把油纸伞,黝黝眼眸在她身上狐疑地扫了两下。道:“徐姑娘叫你过去,八江帮的人来了。” 苗杼心中一紧,但口中还是不解地问道:“八江帮的人来了,关我什么事?” “我怎知?”令禾说,“八江帮的人知道你在这儿后,点名了要你出来。你就别想逃了。别再让徐姑娘亲自来抓你。” “……” 大雨滂沱,昨日后山掉了把鬼头刀,今日八江帮的人就顶着大雨找 上门来。这把鬼头刀背后,或许藏着一桩人命攸关的大事。 苗杼冥思苦想,跟在令禾的身后,心中渐渐估摸出缘由。 她曾在清晨听人说:刺客身上的毒名叫梅花毒。人中了毒之后,毒效三天以后才会显现,不过梅花毒一旦显现,人也活不久了。当天之内,毒发死亡。阴诡难测。 由此猜测,也许那刺客在死前的前几日上过山,与山中持有这鬼头刀的主人打斗了一番,搞得两败俱伤,不仅是鬼头刀的主人失踪,他自己也身受梅花毒不自知,直至葬生再马厩中,连遗言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可为何八江帮会点名自己出来?难道是知道她与刺客的关系? 将事情的经过在脑中捋了一遍,苗杼虽是惴惴不安,但也准备好了措辞。 要是问与那刺客有何关系,只要像之前一样闭口不承认,拿不出证据,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杀死自己…… 但要是有证据,那只能看天命了…… 想到这儿,二人已然来到了前堂。 与苗杼想象的不同,这里的气氛平淡,徐明英虽依旧是往日沉厉神色,但徐涟神色夷然,八江帮几人入席而坐,察觉不到任何的杀意。 她踏入门槛,就见一位坐在侧方的青年男子朝她款款一笑。 苗杼疑惑不已,走进门槛后,那人又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在下梁尘,与苗姑娘初次相见。你坐这里好了。” 她茫然应下,刚想要坐,就听前厅正前方响起一声响。她动作一顿,循声望过去,只见徐明英那吃人的眼神直直逼向她。 她又不敢坐了,赶忙让到一边:“你坐吧……” 梁尘笑道:“苗姑娘不必这般拘谨,不过一席座罢了。” 在徐明英的地盘,苗杼哪敢轻易违抗她的指令。就算梁尘真的有意让座,这宝座她也真的没有胆子坐下。 不等那梁尘再周旋客套,徐明英这时已然开口,语气里并无半分温意:“何必做这些虚礼?你们两家俱非此地之人,在这里推让什么?闲话免谈,人都已经到这儿了,道出你们此番的目的。” 闻言,八江帮一人脸色当即一变,挺身骂道:“你们天水教打得什么算盘,还敢在这儿装糊涂?当着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梁尘走过去按下那位按捺不住的同门,道了句:“师兄,不必动怒。”说完也不再多让,只见他踱步走至坐袭中央,迎上徐明英的目光: “此番登门,想必徐鞭娘也猜中了些许。我师父四日前失踪,在昨晚在河中打捞起我师父的尸体,尸体顺着河流一路向下,人已经泡了有三日之久。我们溯流追查,顺着河流向上,这条河的上游近处,便只有天水教一处据点。” 堂内一瞬间静了下来,廊外雨声淅沥。 徐明英眉眼微敛,锐利地锁定在梁尘的神和目锐的眼神中。 “原来如此。”她淡淡开口,“你们八江帮这是怀疑令师失踪死亡,与我们天水教有关?” 梁尘置而不答,而是问:“听闻,徐鞭娘手下一位小弟捡到了我师父的断头刀。不知此刀现在在何处?” 17. 同行 八江帮一行人纵是鲁莽蛮横,但也信守承诺。 苗杼原想着梁尘会猜到她不愿跟他们走,指定径直往佛门山脚去,不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 可也不知是梁尘未猜到,还是猜到了依然送她回去。她心底涌上几分做小人的背德感。 等下了马车,头回见到药庄一围黄土色夯土高墙,两扇丈余高的黑漆木门,肃穆沉静,与庄内景象简直是天壤地别。苗杼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到了别的地方。直到一人迈上前,拿起门环叩了几下,一名身着粗布短褐装扮的药仆打开了门。 药仆见到来人本没有表情,但望见几人之间的苗杼,立马露出喜色:“小姐回来了!” 苗杼上前问他:“巧儿姐洛师兄在吗?” 药仆:“他们去街上耍戏了。小姐,这些是什么人?” 苗杼:“是八江帮的人,说来问候一下爷爷。” 药仆应了一声,敞开门迎几人走了进去。 入门远远飘来了一股混杂的药香,视野豁然开朗,只不过天阴下着雨,墙面地砖又似深了颜色,隐隐约约能听见“嗒嗒嗒”的响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路经各处才发现到处都摆满了陶翁陶罐。 “这边请,还请诸位歇息片刻,容我去将苗老请来。”药仆将几人引进客堂,自己孤身一人往药庄的西边去。 苗杼走到客堂就没再跟着,仅是往里瞧了八江帮的几人一眼,便立马循着记忆穿梭数处庄落,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入门便翻江倒海般搜寻了起来。 先是把原先找钱袋的几个抽屉再翻了一遍,再开箱开柜,扔衣服扔首饰,到最后连床板也掀开了。 什么都没有。 还好。 她心中松下一口气,累得四仰八叉倒在床上,胸口却愈发舒坦。心想:笛子不在我这儿,放蛇这祸事我可不背了。 苗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躺在床上的这会儿时间竟将“胡斌深之死”“梁尘师父之死”与“自问”的事全都用一根线连了起来——既然笛子不在这儿,那胡斌深死不关苗木鱼的事。既然胡斌深死不关苗木鱼的事,那梁尘师父死跟苗木鱼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很好,天下事都要我背,但天下事一件苗木鱼都没干过。 她心神惬畅,嘴角扬起一抹笑,两只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穿到这世界第一次觉得全身轻松,口中情不自禁喊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音刚落,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苗杼忽然瞧见床挨着墙之间有道缝隙,而且身子每动一下,这缝隙就会宽一下窄一下。她不信邪地在动大了点幅度,只听“磳—”地一声,床顶似乎有一块木头滑了一段距离。 “……” 不会吧? 苗杼仰头望着床顶的木板,几秒过后,下床端了把椅子过来。两脚踩上去,看不着,只够两只手在上面摸,只不过刚摸了一下,便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方木盒。 她握住木盒,拿了下来。 看到这东西的一刹那,苗杼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是个长木匣,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咔”地木匣被打开。 什么砍竹制作,明明不是竹笛,而是以甘黄玉作的玉笛。 玉质润如栗仁,凝脂顺滑,笛身沁凉发寒,一头浅浅刻有“一问三省一曲自明——自问”十字。久经数年,保管的跟新的一样。 木匣中似钻出了几只妖怪,从玉笛的洞口缓缓溜出。苗杼的心神很快就被这几只妖怪吞进了肚子,双目虚渺地落在木匣中。 直到房门忽然“笃笃”响了几声,那几只妖怪才钻回了玉笛中。 “小姐,你在吗?”外面传出药仆的声音。 闻声,苗杼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玉笛又塞进了木匣子里:“我在……”说话的同时,木匣重新被推回了床顶木板的深处。 药仆:“小姐,苗老喊你过去。说是要你随八江帮的人一同去佛门山脚。” 逃不过了。 苗杼心想。她朝外面的药仆应了一声:“我待会儿就来!” 说罢,急忙找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将床顶的一圈都围了起来。跳下凳子,往上看着觉得突兀,又找来一挂素色帐幔将床顶尽数遮掩,四下罗幔低垂,微微浮起的柔光与房间其他物什融合在一起,这才安心了些。 她环视了一圈屋内,扯下吊在床头装有驱蛇碎粒的囊袋,将原本扔到角落的一把弯刀匕首、一块看样子价值不菲的玉佩,还有包在纸袋中的干果蜜饯都塞进了行囊。 准备好东西,换了一身短衫窄袖的水蓝便衣,出门拾伞快步来到了客堂。 苗老头此刻神闲气定地啜饮杯中热茶,全然不是一副走得是自家孙女的模样。苗杼心底为苗木鱼打抱不平,但还是在临走前特意多停留了几秒。 她立在门外,转头对和颜悦色地苗老头说:“我走了,爷爷。” 苗老头连话都懒得说,摇了摇手。 苗杼看着他。觉得这老头真是奇怪,既然并不关心苗木鱼,那为何还要随着几人一路走到庄门,是为了送客吗?长辈也需送晚辈到门口吗? 苗老头注意到眼前的视线久久不离开,这才开口:“还不走?” 苗杼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再回来了。生死未卜,决定最后再薅老人一把:“没钱,给我点银子。” 苗老头沉默须臾,说:“江湖险恶,你当千金能买一命?” 她不是江湖侠客,两手空空寸步都难行,何以走江湖? 她不管,讨了一嘴,行囊又鼓了一圈。 自药庄驱车至佛门山脚,路程迢迢。昼夜不息,需行两日。 这一路同行的八江帮六名壮汉原就没什么好话与苗杼多言,每当驻马到某处歇息时,他们便各自聚到一旁,粗声喧谈。唯有梁尘,苗杼到这时才发现,他不仅是彻查追凶时话多,而是本身就是个话痨。 一路来,梁尘口中问题不断,除了苗杼的生辰八字其他都要问遍了。 苗杼被问得心烦,等第三次驻马歇息,特意坐得离他们远了些。几人喧哗不觉,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吃完东西,又抬眼望向远处的 连绵山道。 耳后响起脚步声,梁尘又过来了。 苗杼当作没听见,背过身去。梁尘自顾自地坐到她身侧,面对着她的后脑勺问道:“苗姑娘。” 没回应。梁尘:“苗姑娘?” 还是没回应。梁尘锲而不舍:“苗姑娘,你生辰八字是什么?” 苗杼不耐烦道:“问这个干什么?生辰八字能随意告诉别人么?” 梁尘回道:“我会算命,若是你把八字给我,我能算你此去佛门山脚有无难事发生。” “……” 说起这个,苗杼倒有了兴趣。她慢悠悠转过身,“当真?” 梁尘:“千真万确。” 苗杼思索片刻,心想:苗木鱼的生辰八字我不知道,要不要说我的呢?说我的会不会不奏效了…… 正在她兀自犹豫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夕阳西下,一道黑影乘着日光从西南方向赶来,约莫快要走到跟前,苗杼才看清了来了来人。 “殷子寻!?”她惊喜地唤了声。 殷子寻自马背上纵身跃下,应了一声,尚未来得及多言,梁尘便快步走上前,抢先道:“兄台,你来做什么?” “送物件。”殷子寻从怀中掏出一支乌木簪子,递到苗杼的掌心,“这是你的?丢在房中,你忘记了带走。” 梁尘质疑诘问道:“兄台赶这么远来,就是为了送这支簪子?是否太过于看重这点琐事?” “倒不全是为了送簪。”殷子寻淡淡回怼,“梁兄语气这么冲,是也有东西落在教中,怪罪我没带来了?” 梁尘一时语噎,竟吐不出什么话来。 殷子寻见他这样,笑了两声,道:“哄你的。是徐明英叫我来,随你们一同去佛门山脚。” 梁尘:“这是……” “你有所不知,我儿时在普禅寺住过四年,寺中诸事,或是山脚泥牟镇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殷子寻说道,“就连你眼中这只琉璃义眼,乃是你师娘托镇上一位姓蒋的匠工打造,此事我也知晓。” 梁尘听闻,不知回忆起什么,他停顿的片刻那只义眼望起来竟像真的似的。直到殷子寻询问他的意见:“如何?” 梁尘左眼一动,须臾后吐出一字:“好。”继而抱拳道:“多谢兄台。” 殷子寻摆摆手:“不必叫我兄台,你我同辈,叫我本名殷子寻就行。” 梁尘:“在下梁尘。” …… 同行多了一人,苗杼心中雀跃无比。 自从殷子寻加入,非但歇息之余不会被梁尘烦扰,就连车厢的这方天地先前总疑心哪个时刻会戳进一把刀来,此刻瞧来,什么也没变却安稳许多。 一日过去,往下还剩一日路程。 途中无聊没东西消遣,苗杼便会掀开帘子望风景,这时,黑豆会放慢脚步,直至与车厢并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四周山路变石砌街路,屋舍连片,炊烟四起,耳边的闲杂声四起。 佛门山脚下只有一个镇。 想必这就已经到了泥牟镇。 18. 尾随 马车入了泥牟镇,最常见的便是香。 镇子里的寻常人家家中都设有小香炉,插几根香每日供奉着。要是遇见家底殷实的,屋前摆着香鼎,浓浓香火滚滚遮人眼,铺天盖地的,没几人不嫌香火味儿呛了鼻子。而若是贫穷些、寻不见插香的香具的,为表心意,也会找街头堆着的一摞半身人高的香灰丘,左右插个几根,几缕轻烟袅袅随风扬,反正横竖算供奉过。 举目皆是白烟。 马车不知穿过几团烟雾,才停到一处饭馆前。 苗杼下了马车,见一人拾起饭馆外头的香,朝屋子靠外一侧的木竖壁板拜了拜。 她打量了一番贴在壁板上的画像。山羊须,大脑门,眯眼笑嘻嘻地,不知是谁。 于是问殷子寻:“泥牟镇的人拜什么?” 殷子寻:“什么都拜。” 苗杼:“那刚才那人拜的是谁。” “馔祖。”殷子寻一面往饭馆走,一面与她说:“保吃饮平安的。早年镇上蛊毒流散,镇中百姓吃过饭食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中了毒,饭馆没了生意,便奉上了馔祖。后来中毒的祸事出奇地平息了,于是这里人便养成了习惯,每逢入馆吃饭,那些人就会特意去画像前拜一拜。” 苗杼好奇道:“真有那么厉害?” 殷子寻笑道:“自然不是。我悄悄告诉你,实则是有一位跛脚僧人到泥牟镇的饭馆化缘,灶伙给了饭,时逢雨季,灶伙又赠了他把伞,那跛脚僧人看他心善,替店东出了招。” 话说着,二人已然坐到了饭馆的一隅桌旁。 苗杼正听得入神,忙不迭要问什么招,恰在这时,一名伙计凑上来,笑嘻嘻地开口问道:“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小店里有笋干腊脯、山菌……” 苗杼无心细听,随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碎银,掷在桌面:“随便上几样店里特色,能吃饱就行。” “好嘞!”伙计应得爽快,转身又向另一桌问去。 苗杼惦记着跛脚僧的故事,就要再开口问,这时,饭馆外又响起了动静。 “……” 被打断两下,苗杼也没兴致听了,往饭馆外看去,只见八江帮的几名壮汉似闹了矛盾,在外你一推我一嚷,闹得动静吸引将四方百姓都吸引了过来。 梁尘正饮着茶,闻声一望,手里淡茶像是中药般难以下咽。 苗杼回过头,提醒他:“梁公子,你的这些同门又吵起来了。” 不仅是一次吵了,路上就一直吵个不停。吃个东西能吵,谁守夜班能吵,睡觉睡不踏实更要吵。梁尘比他们体型要单薄许多,却活脱脱像只母鸡带着几只“唧唧呱呱”的小鸡,每次小鸡互啄,就要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拦住它们。这回还没休息一会儿,又要忙起来了。 他放下茶杯,强硬地挤出一抹笑:“多谢苗姑娘提醒。”话音落,他刚站起身,就见一人已先比他迈出了饭馆。 殷子寻一手按在推人的汉子肩膀上,一手按在挺胸大嚷的汉子肩膀上。那两汉子觑他一眼,转而要把怒火望他身上撒。 只听一人怒道:“臭小子!你碍什么事!” 汉子甩臂要将殷子寻的手打了去,结果手刚抬至半截,肩膀忽然抖了两抖,紧接着自肩处一股热流直直顺着筋脉往下滚,滚至全身,两人身不由己宛如触电了般抖了起来。 “大家伙辛苦赶了一路。都饿了,我看二位火气都挺重。” 汉子上下排的牙齿止不住打颤,从“咯咯”细碎之声里挤出字:“松……松……” 殷子寻手中力道重了些:“不重吗?” 汉子双目圆睁,改口道:“……重……重……” 殷子寻收回掌力,在二人肩膀上拍了拍,随即一拂衣摆留二人傻傻愣在原地。刚踏进饭馆,却见梁尘与汉子们同个表情,只是目光如痴如炬地望着他。 “请殷兄传授经验。” 梁尘是真心想学,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原先倨傲的语气此刻也臣服了下来。殷子寻忍俊不禁道:“抱歉了梁兄。独门秘技,不外传。” 梁尘“……哎。”了一声,可惜道:“你这掌力非同小可,为何没见你使过?” 闹事平息,周遭百姓也纷纷散了去。伙计端来几盘热乎的饭菜,摆满了饭桌。苗杼扫过那黄油油的肥鸡,疑惑问道:“有这么多吗?” 殷子寻目光在某处停留片刻,回梁尘:“你我才见过几日?”说着掠过他,“往后要是想见,有的是机会。” 他坐回椅子,听那伙计与苗杼说:“与二位同行的那位公子,吩咐多添几道菜。” 苗杼闻言,望了望眼前梁尘的背影。想着,或许是梁尘体恤一路辛苦行程就多点的菜。于是抄起筷子,再没多想。 只是肥鸡刚挑起一块肉,就被殷子寻拿筷子夹住了。 “?” 殷子寻喊回伙计,问他:“哪位公子?” 伙计指向一处:“就是那位头戴竹笠的公子。” 二人循着方向望过去,哪是什么梁尘,这人他们分明不认识。殷子寻朝伙计道:“是上错菜了?我们不与他同行。” 伙计不解道:“小店就这么大,没上错啊……”他说着往那方向又瞅了眼,道:“二位客官等一等,我再去问问。” 伙计三步并两步走至竹笠公子身侧,俯身问了几句。 苗杼目光落在那竹笠之下的半张脸,总觉得哪里熟悉。她转过头要与殷子寻验证想法,对视上便听殷子寻问她:“是不是有点像徐涟?” “是。很像。”苗杼回道。 两人都看得眼熟,那就不是她记错了。可是徐涟怎么会在这儿?徐涟要是在这儿,那徐明英……会不会也在? 苗杼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没有像徐明英的人影,松了口气。 那伙计与竹笠公子谈话许久,迟迟没有过来,两人也犯了疑。苗杼正想着要不要喊一嘴,只听耳后“嗒”的一声轻响,木筷被撂到桌面,接着殷子寻站起身,走了过去。 伙计杵在原地,面上的表情比见了鬼都要难看。殷子寻先是瞧见了他的表情,再是往下瞥了眼——眼前人的竹笠压得极低,上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让人产生 一种有意躲着的感觉。 也在这时,殷子寻注意到他脚边的竹篮。虽是里面的东西都被篮盖遮住,但总觉得空空荡荡,并不沉重。 需要这么大的竹篮装什么? “客官……小的真不知道怎么了。” 伙计忽然窘迫地说。他冒出这句无厘头地话,殷子寻不明所以,问:“怎么?” 伙计放虚了声音:“这位公子怕是……聋哑的。” 殷子寻听闻,目光又落到了竹笠上,他喊了一声:“徐涟。”没有动静。没唤起竹笠公子,倒是让梁尘等人听见了,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若是聋哑的,那是怎么让你为我们添菜的?”殷子寻问。 伙计语气急了几分:“他方才还与我讲话……小的可不敢骗您啊……”他蓦然想通了:“莫不是这位公子不愿意搭理小的,嫌我……” 话未说完,竹笠公子将手中茶杯重重搁到桌面。 伙计讷讷道:“不是聋的……” 这时,竹笠公子说话了,只是声音是从竹篮里发出来的。这嗓音低沉沙哑,乍听是某位老人发出的声音,再仔细听听,有觉得是某个年轻人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嫌你!嫌你!” 篮盖被里面是人非人的东西往上拱了拱:“你这小二怎么听不懂人话?你才是聋的!” 话音落,竹篮倏然一动,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戛然而止。 殷子寻低身伸腿勾住竹篮,竹篮在桌下往外滑出一段距离。就要出来,一只手忽然扒住竹篮边缘,将其死死按在原地。 “——啊!” 里面爆发出一声尖叫。 殷子寻收回腿,另只手也把住了竹篮的边缘,竹篮被二人的力道架在桌子中间,前后移动不了,趁此,他低头进桌下,目光上移,眼见竹笠公子的上半张脸逐渐显现,却在这时,侧方黑影倏然一动,一把铁钩径直割了过来—— “救命啊杀人啦——!”竹篮中又叫出一声。 殷子寻眸光掠过一道弧线,躲过这猝然一击,然而铁钩仅是划出咫尺之离,猛地掉转钩背,寒光上下一晃,这次竟是要往他下巴钩! 这等直取要害的招式,一有不慎便会没命。 殷子寻也不再去猜他是谁了,攥住竹篮两边,顺势往后一仰,铁钩来不及刹住,钩爪深深卡进桌板。 竹篮被他抱在怀里,殷子寻垂头问它:“杀谁?” 篮中叫道:“——你!” 桌底“咔咔咔”三响搅动,桌面自三分之一处往四方迸开数道裂缝,细碎木屑掉进竹篮。竹笠公子抬膝狠狠向上一肘,木桌瞬间崩裂,成三块往不同方向飞去。 同一时间,饭馆里的客人落荒而逃,伙计破了胆,反应过来径直往伙房奔去。 竹笠公子立身挺起,左右手各持一钩。 八江帮的壮汉自竹篮为中心围成半圈,竹篮被抛到梁尘的怀里。只听“磳—”地一声,弄拙出鞘,剑尖缓缓指向竹笠公子那张与徐涟有九分相似的下半张脸。 “一路尾随,所图为何?” 30. 鬼影 一阵过去,苗杼自觉撤回了脑袋,手往泪痕斑斑的脸上胡乱抹了抹。 低声喃喃道:“……没事了。” 殷子寻目不转睛地睨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也不知是不是真没事了。想开口又怕惹她再度哭泣,只得浅浅“嗯”了一声。 “走吧。” “……好。” 殷子寻跟前两步,目光垂落在她的手上,脑中回忆起某日淅淅沥沥的雨天,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缓缓自后抓住了她的手。 后者抓得力道极轻,苗杼只觉手心痒了痒,接着有两根手指窜了进来。她回过头,下意识看了眼下面,随后往上抬。就听殷子寻道:“这石室里……凉,你本身就染有风寒,再被风吹,恐怕病情要加重……握住我的手,会暖些。” 苗杼确实感觉冷,但想不懂为何握住手就会暖和。正要开口询问,手心忽然钻进了一股暖流,几息之间,这暖流遍布了整个身体。她想起先前被殷子寻抓住的两个汉子,原以为有多恐怖,现下却实在舒服得很。 身遭寒意被驱逐而去,她不由攥紧了那只手。回道:“是……是暖了。”话音未了,指腹触摸到殷子寻指根的层层手茧,才恍然意识到二人如此亲密的动作。舍不得抽回,又羞于接触太多,最终松开了些力道,面颊染上红晕,怕被发现,忙别过头往前走。 这一系列的纤微的动作,殷子寻岂会感知不到。 掌心似被指甲乱挠了几下,以为要抽走,刚失落一瞬,那只手又虚虚抓住了他的几根手指。被人往前带着,一时也回不了心神。直到前方传来几声异响,才勉强快走上前了几步。 是麻面搞出来的声响。 二人循着声响来到一处较前略微宽敞的室中,第一眼未曾瞧见麻面,认真搜寻一番才望见麻面隐身在一处暗影中。笔直地站在那儿,要是不动,快与暗黑的角落融为一体了。 殷子寻见他这副模样,正要开口,麻面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二人不解,他便蹲下身,用手指在墙角地面附着的一层灰上写字。 走上前,看他一笔一画写:传音有人来了 二人见此,心中皆是疑虑重重。苗杼写道:在哪? 麻面正要写,某处忽然悠悠飘来“噗通”的水声,继而巨响之后,回音久荡耳边。六目相对,旋即不约而同地藏在了阴影底下。 这声儿,正是从水池里拔出来。来人身形不似雀儿,庞然若豕或罴,才能炸出如此般的巨响。 三只小鸡儿似的躲在暗中,六只眼睛够着看那处水池直往此处的道口。 “哎呦……操他娘的。” 来人骂骂咧咧地,粗犷的声线愈发逼近,“哪个呆愣儿挖的,摔烂爷爷的屁股了。” 苗杼正听得认真,道口忽然闪出一道黑影,她被吓一跳,连忙矮下身躲到了石坛后面。偏脸看,麻面也畏畏缩缩地矮下了头,她心跳声震着胸口,再一看,心快跳了出来! ——殷子寻呢! 自从见识过饭馆里赳夫,见到这种膀大腰粗的男子,本能就似雏鸡遇鹰,抖着翅膀要躲起来。这处石室里左右没个遮挡,只把石坛当母鸡,要是离开了母鸡,那还得了?她眼珠子飞转,捉到一截衣角,瞧见殷子寻躲到了另一处,才略微安下了心。 那汉子闪进来后,神经兮兮地“嗬嗬”笑了几声。手往某处方向一指,目随食指的方向盯了盯,觉得不对,又向另一个方向指,两颗豆大的眼珠凝神盯了几秒,这回觉得对了。乍了一声:“嘚!” 三人被这声唬住,不确信是发现自己了,踟蹰原处没有动。 下一秒,那汉子接道:“别躲在那儿了!” 三人这才无了侥幸之心,微微抬起头,想看看来者何人。只是头刚往外露出一点,就见那汉子手指在半空,压根没往他们藏身的两处指。好在几人反应够快,那汉子心神也全在指的半空,没发现角落冒出的三颗人头。 他自顾自地喊道:“别躲了!我早就发现你了!我……我管你是什么魑魅魍魉,什么……洞里藏的千年老王八!” 听他这么疯言疯语,众人这才明白—— 原来是孤身来石室怕得不行,在这儿虚张声势呢。 苗杼听他喊到最后,尾音颤了好几颤,怎么使劲也压不住,觉得好笑又可怜,正想着他来此处做什么,他忽然大吼一声,接着扯着嗓子喊:“有胆出来!出来我保不准给你打成……打成龟孙……!” 言出法随,一道黑影轻飘飘跃出,立到他的身后。 这步伐悄声无息,似鬼不似人,等汉子意识到黑影窜到他身后时,只听那黑影促狭道:“出来啦——” 汉子僵住几秒,紧接着“啊!啊啊啊!”几声尖叫,转身,一屁股跌到地上。 与此同时,苗杼、麻面二人从后走出。苗杼见他左肩紧缠着粗布,身形可谓眼熟,开口说了个“你”字,没成想汉子被吓破了胆,连她的声音都怕,屁股噌地滑溜到石室一角。 撤出距离,四人身影暴露在对方视野之中。 汉子面上两道叉痕想忘记都难。 三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被汉子看清后,也登时明白几人是人不是鬼,方才站到他身后的人是在故意吓他。 “其他人呢,怎么独逃了你这只鳖孙儿?” 殷子寻笑着骂他,汉子恼羞成怒,抄出悬在腰侧的单流星,二话不说便一振腕底,旋出铁球“哗啦”一下飞去——想来这汉子与殷子寻、麻面斗过一场,知道对方并不好惹,这下竟是直往苗杼面目冲。奈何苗杼早瞥见了他身侧的铁球,前一秒便跑远了,他那铁链直到底也没砸到苗杼,反倒连累自己误了空档。 铁球来不及抽回身,已有一剑双钩自两侧疾速驰来。 电光火石之间,汉子脸上开了果子铺,被人扼住喉,再也不敢蹦出一个字儿。殷子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可服了?还打么?” 汉子颤颤巍巍道:“不打了不打了……爷爷,鳖孙儿给你磕头了……” 闻言,殷子寻额角一抽,刚要骂,耳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被这声笑打消了恼气,回头瞥见苗杼,也傻兮兮地弯起了眼角。 苗杼:“你叫他爷爷,又自称鳖孙儿,不还是在骂他吗?” 汉子这才反应过来,红肠似的嘴唇嘟嘟哝哝:“说错了说错了!我是我是!殷少侠,早年就听闻您年少有为,曾以一己之力制服残阳“三恶”,所使的一剑破万法,更是有江湖第一剑客孤燕侠的风范……” 眨眼间的功夫,汉子把殷子寻从头到尾吹了一遍,吹得本人赧然难堪,连连逼停他,剑鞘往他头上拍了又拍:“聒噪聒噪……闭嘴!” 汉子缩了缩脖子,抱住头,这才停下了。 回到正题,殷子寻骂他是有理的。 原先苗杼疑于几人搜水池的行径,此刻瞧见这人,恍然间一切都有了答案。在几句逼问之下,汉子老实交代了全情。 “我名号断山,原是山中一名小匪徒,本与岚娘子等人并不认识……” 一个月前,断山丢了宝笛遭山寨二当家黜逐,想寻回宝笛却心知孤身一人、无援无助如同大海捞针。正愁寻笛没个头脑,撞见三人游于山外,几番打听知晓三人也是追笛之人,自导自演了场解围之戏凑进了队伍。这便是前因。 混迹来到普禅寺后,听见山间有笛音袅袅,再袭击三人这便是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而在破庙中搜寻玉笛之际,断山确实摸到了池底的缺口。却由于藏有私心,暗自猜测玉笛藏在水池之内。一番浑水摸鱼、隐瞒众人后,夜晚独自前来取笛…… 这么一来,就是他来到此处的经过。 “好啊。”殷子寻道,“原来是个贼人!你们匪巢丢了宝笛,找闻名天下的‘自问’做什么?难不成你眼也是瞎的,分不清哪一支是你们匪巢的宝笛,哪一支是玉笛‘自问’?” 断山讪讪道:“大侠有所不知。江湖之上‘自问’的赝品多了去了,唯有我们寨子里那支才是真品。” 殷子寻:“如何得知?” “这管玉笛……本就是我寻回来的!”断山语气带了几分懊恼之意。 三人闻言,相觑一眼。苗杼道:“是你在海中捞回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惝恍夜下,断山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蛋都没有他的手掌大,海水涔涔,涕泪无息,血腥疮痍的脸上,唯有双目泛着微许的星光。——哪怕已经被几攥拳头揍肿了。 孩童的脸蛋在他的眼缝中如鬼影般飘忽。 他干咽了一下,从嘴里吐出字句:“日衍二一年,那是弭留岛灾难的一年。徐鞭娘自弭留岛溯水回程,‘自问’坠入海中。众人皆以为玉笛沉入大海消声无迹,只有我在那一日的夜里看见,船尾二里之外,一名孩童追着船影,泅水三里,在茫茫海水之中,捞起了玉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