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空间种田强,金银财宝堆满仓》 1.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江春是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的。 她从原身落水时就来到这个世界,算算时间已有五日,前几天一直被原身的灵魂压制,浑浑噩噩。 就在刚刚,吵闹声中得知未婚夫不光退了婚,还在半道抢了看病的救命钱后,灵魂上的压制突然消失,江春顺利接管了这个身体。 耳边的吵闹声渐渐清晰。 “娘,求您借我些银钱,我去镇上寻个好大夫给春儿看病。” 年轻的女声应当是继母陈氏,从江春落水就一直在寻医问药,今日清晨搜罗了些财物去镇上寻医,被定亲的曹家母子截了道。 “你们家春儿分明是被水鬼勾了魂儿,这样的人卖了做冥婚都没有要的,可别赖上我家。”这是曹母的原话。 没了银钱的陈氏只能回来求着婆母再借点。 “扫把星死了就死了,还浪费老娘的银子。” “她好歹也是您的亲孙女,是大年唯一的骨肉了。” “亲骨肉?一个丫头片子,天天往曹家填窟窿,临了被人退了亲。肉包子打狗还能听两声叫唤,等死了破布一卷扔后山上,到时候你也给老娘滚。” 江老太一脚踢开跪着的陈氏,她老早就对大房这母女俩看不过眼。小的克死亲爹亲娘,大的容貌尽毁看着如同恶鬼。 早死早托生。 失了依仗的陈氏瘫坐在地上,她不是不知道公婆的厌恶,邻里的嫌弃。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丈夫三年前战死沙场,要不是朝廷开恩免了家属三年税赋,母女二人早就被拆骨入腹。 本想今年将春儿嫁去曹家,也算后半辈子有个着落,可怎么就落了水,怎么就昏迷不醒,怎么就被退了婚。 等三年孝期一过,免税的政策收回,孤儿寡母再没了活路。 念及此处,陈氏呜呜的哭了起来。 江春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走出房门。 此时天光大好,伏日的烈阳照在身上让她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还未来得及感受这份温暖,另一个温暖的身躯抱了上来。 “春儿,是娘没用。”温热的眼泪滴到江春脖颈上,比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江春在心里默默问着原主:“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这样的温暖,值得吗?”灵魂深处并没有回答。 她回抱住陈氏,以后我来替她活。 这样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江春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五日水米未进,能起身已是不容易。 陈氏手忙脚乱地热了碗米汤给江春灌下,煞白的脸色终于有了点红晕。 人醒了,陈氏也不好再守着江春,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有事喊人之后,起身忙起了家务。 江春不想回低矮逼仄的西偏房,干脆拿了顶草帽盖在脸上,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晒起了太阳。 她来自末世,依仗着空间异能在末世混的风生水起,然而末世一结束,就被“自己人”送去了研究所,从此不知日月寒暖,不见风雨雷电。 大约是上天垂怜,让她重活在这样一个安逸平静的时代。 但这个时代似乎物资不怎么丰富,她咂摸着刚刚清淡如水的米汤,还是得吃肉啊。 她心念一动,神识进入到一处空间。空间里是摆放整齐的货架,粮食、肉类、调味料、药品、医疗器械……凡有所用,皆有所得。 她长舒一口气,老天爷待她不薄。现下最大的问题是这里的东西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拿出来用。 一旦被人发现,一声妖物怕是跑不了了。 看来只能开间铺子,做点生意将空间里的东西慢慢地“洗”出来。 江春死而复生,江家其他人不愿靠近怕染上晦气,晚饭也没叫她们,倒叫二人落得清闲。 入夜,心力交瘁的陈氏很快入了梦乡,江春看院里也没了动静,悄悄地从低矮的院墙上翻了出去。 白日江春问了陈氏很多事情,陈氏惊喜于江春叫她娘亲,也乐得回话,半点疑心也没,这就让江春套出了曹家的事情以及曹家的位置。 原身少年失孤,又不喜后来的陈氏,白日里除了上山砍柴捡草几乎不怎么回家。在外面待久了,就认识了偶尔去山里拾柴的曹然,曹然生的好看,又是读书人,在一群地里刨食的人里格外显眼。 江春恋爱脑上头,把自己捡的柴火分给曹然,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那会儿江家依靠着江大年外出经商的财产,在十里八乡也算富户,曹母一看两人有戏,急忙定下亲事。 亲事一订,江春更加不着家,三天两头给曹家送吃送喝。陈氏为了讨好江春,也时常做些衣物荷包给曹家送去。后来江大年离世,陈氏担心江春克父克母的名声让曹家退亲,准姑爷的年礼还没到,她这个准丈母娘的节礼已经送去了。 这也无声地助长了曹家气焰,觉得江春上赶着嫁过去,所以一直拖到江春十五岁,这婚也没结成。五日前江春落水,曹家担心人死了还要占个曹家儿媳的名分,火急火燎地在路上抢了救命钱退了亲。 这事儿陈氏能忍,她江春可不忍,一个喝女人血的蜱虫罢了,往日吃了多少,今晚就全吐出来。 曹家很好辨认,曹然白日帮着干农活,晚上秉烛夜读,有了江家的资助,蜡烛油灯用起来毫不心疼。 只是今夜曹然有些心神不宁,手中的书本也看不进眼。 退亲这事怪得了谁,就怪江春命不好,五岁死了娘十二岁死了爹,自己没嫌弃她克父克母的名声毁掉婚约已经是仁至义尽。 现在她落水,大夫都说治不好了,还能让她顶着自己夫人的名声葬在自家坟头不成? 这不好,夫子说个自己是栋梁之才,要是有个克妻的名声,等自己中了进士,哪还有官家小姐愿意嫁来。 不划算不划算。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美化着自己落井下石的行为。 一阵阴风吹熄了烛火,树枝借着风力拍打着窗户,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他本就心虚,担心江春的鬼魂不散,一边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一边挪着步子走向房门。 院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他松了口气,怪自己想多了,再一转头,只觉背后一痛失去知觉。 等曹然清醒,已经是后半夜,平日热闹的虫鸣也消停下来,冷清的月光洒在林子里,衬得树木张牙舞爪。 曹然挣扎着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水里,再定眼细瞧,这分明是春儿落水的湖边,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山风裹挟着凉意袭来,冻得他一阵哆嗦,嘴里不住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 慌乱间踩到打滑的石头又跌落进水中,再爬起来就看见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只见不远处的水面之上,“站立”着一个人,月光从对方的背面打下,让人看不清面容。 “春儿?”曹然试探地开口, 他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这定然是有人设局吓他。想着白日抢了陈氏的钱财,说不定是江家人过来报复的。 他起身边的石头就往周围的草丛扔去,然而过了半天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有湖面上飘着的人更近了一点。 “春儿,不要开玩笑了,咱回家好不好,你娘这几天都急疯了。”他慌乱的往岸上爬,刚摸到岸边又滑了回去,明明是很平缓的湖岸,怎么这会儿好像深渊,就如同有人抓着他的脚往湖里拽一样。 “曹哥哥~”江春见曹然吓得失了魂,准备进入今天的正题。她软了软腰肢,拨弄着头发露出被水沾湿脸庞,就像是从前的江春一般。 “曹哥哥定然是想春儿了,才会穿着春儿做的衣服来见我的,对吗?”语气还有些生硬,但对于吓得六神无主的曹然来说,这点失误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话曹然才意识到现在身上穿的不是刚刚自己读书时的穿着,一件墨绿的袍子是江春亲手做的,再摸摸发带,也是江春买来送他的。就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是陈氏做的。 曹然这会儿才意识到面前的正是江春的鬼魂,她是来带自己走的! “春儿,不是这样的。”他摆手说道,“咱俩得婚事都退了,你放过我吧!” 江春摇了摇头又说:“曹哥哥心里定然是有我的,不然定亲的信物怎么没还。” “曹哥哥研墨的砚台还是春儿亲手挑的,曹哥哥每日定是看着这些物件想念春儿的。”说罢低头做娇羞状,飞起的头发将水珠甩在曹然的脸上,又惊起一阵哀嚎。 “没有没有,我就是今天着急忘了,那些东西明日我就送去,春儿,你看在咱俩之前要好的份上放过我吧。”曹然吓得在水里不住地磕头,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咱俩缘分尽了。” “我不信!”江春跺了跺脚,湖面顿时激起一阵浪来。 “曹哥哥定然是还没想好,”少女语气带着怒意,连带着风浪向曹然扑来,在他昏迷的前一刻听到:“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明日我再来。” 可别再来了。这是曹然最后的心声。 江春见曹然又晕了过去,划水来到岸边,伸腿踹了两脚,确认人已经昏死过去,才慢悠悠地收起附在湖面上的浮漂。这东西在未来常用来搭建水上乐园,只不过稍微做点掩饰,就足以唬住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 解下捆在曹然腿上的鱼线,看着面目扭曲的曹然,也不知怎么就哄得小姑娘春心。气不过的江春又往他身上踹了两脚才把人送回去。 欺负江春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第二日,陈氏懵懵地看着在屋里走动的江春,回不过神来,直到江春在她眼前摆了摆手,才惊醒过来。 春儿活过来了! 还没等江春说话,陈氏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女人怎么这么能哭啊!江春有些头疼,如果确定以后在江家生活,这个爱哭包娘亲可让人受不了。 “不许再哭了!”江春板着脸,“再哭我就不理你了!”一直打打杀杀的江春实在想不出什么“轻度”威胁,只能像小学生一样说些赌气的话。 陈氏一下子止住了眼泪,女儿病好是好事,哭哭啼啼地确实不好。 刚止住眼泪,陈氏又像是想起什么来,匆忙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几件得体的衣服。 “我得抓紧去趟曹家,跟他们说说你好了,这样他家就不会再退亲了。” 2. 这么多银子 “娘,这亲我们不结了。” 陈氏愣在原地,又抬手试了试江春的额头,莫不是烧坏了脑子?怎么就突然变了想法,难不成昨天自己“告状”伤了两人的和气? “春儿,你不是最喜欢曹家小子,怎么突然就……”陈氏终归是继母,平日母女俩也不交心,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春儿,要是因为昨天的事,那没什么大不了的,曹家小子就是一时没想通,你现在身体好了,嫁过去再生个孩子,这点小事也就过去了。” 江春名声不好,曹家婚事一退往后难寻夫家。现在江春能仗着年纪小不知事,再大一点说不得只能寻个鳏夫。 “过不去的,娘。”江春拦下要出门的陈氏,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他昨日能抢走我的救命钱,明日就能因为攀上高枝害我性命。” “男人总归是靠不住的。”江春下了结论。 陈氏从没想过如此严重的后果。她嫁来江家之前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夫妇一体相敬如宾。来到江家,江大年虽然不冷不热但日子过得也算平静,哪里就听到这么骇人的事情。 “春儿,你落水是不是有人害的?”这是陈氏能想出的唯一的理由,“是曹家小子!” 说完陈氏一改刚刚的柔弱,一脸怒意要去找人拼命。 争执间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春儿她娘,曹家来人了。”有脚程快的已经冲进院子报信。这会儿男人们都下田干活,村里只有零星的妇人和孩童,见有热闹看,一起围在院外。 “我看着他家拉来一堆东西,怕不是要娶春儿,这下不用担心春儿身后的香火了。”可能看热闹的心情过于激动,来人竟也没见到她口里那个要死的春儿好好地站在一边。 陈氏一脸懵的被推出房门,就见曹家母子抬着个半人高的木箱进来,后边还放着些家具,不怪大家以为是曹家下聘。 陈氏正恼曹家干的坏事,刚要开口怒骂就见曹然扑通一下跪到身前,脸上也没了昨日抢钱时的得意。 “这曹家倒是个仁义人,春儿都要死不活了,还知道把人请回去。”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昨天这婚就退了,曹家母子半路上抢了春儿的救命钱。” “还有这事?那还真不是个东西。那今天演这一出是干什么?” 曹然一跪下就开始狂扇自己嘴巴,一边扇一边说自己不是个东西。他这一出让众人都愣在原地,陈氏的怒意也被堵了回去。 再仔细看去,此时的曹然哪还有平日里的书生气,一身粗布短衫,蓬头垢面,眼底青黑,像是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婶子,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春儿。”他见陈氏出来,连滚带爬地上前不住地磕头,“如今这样都是我自作自受。” 叽叽咕咕半天也没搞明白曹家要干啥。 “我们来退亲的!”曹母站了出来,她搞不懂昨晚发生了什么,今日一早就见自家儿子昏睡在房门前,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春儿别过来。好不容易等人清醒了,就说要去江家退亲,接着就是翻箱倒柜找东西。 可以说曹家能过的像这样舒坦还供应曹然去镇上读书江春在其中出了不少力,这个恋爱脑就差把江家大房搬空了。 所以曹然一阵收拾下来,把曹家也搬了个七七八八,曹母可舍不得这些东西,曹然只得把昨晚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曹母本是不信的,但看儿子的样子怕不是真的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江春果然是个扫把星。 “我们退亲。”曹然终于能利索的说话了,他从怀里掏出先前写的订亲书,上边记录着两人的生辰八字,合婚约定。本该好好存放的东西如今变得皱皱巴巴。 “婶子,我和春儿没有缘分,这些东西都是这些年您和春儿给我的,我都退给你,您和春儿讲讲,不要来缠着我了。” 听到这话的陈氏一巴掌打在曹然脸上。 “缠着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春儿在床上躺着救命的时候你拿走了她的救命钱,分明是不想让我的春儿活,现在竟然说浑话讲我春儿缠着你。” 一巴掌显然不能消磨她的怒意,陈氏四处寻摸,抄起院里搂草的耙子冲着曹然打去。 半张脸烧伤的陈氏配着一脸的怒意像是庙里骇人的怒目金刚,吓得曹然愣在原地,连躲避都忘了。 江春怕出人命,只能现身喊道:“娘。” 陈氏听见动静放下了耙子,但人还挡在两人中间,害怕女儿收到伤害。 江春看着陈氏立在身前的背影,眼眶有些酸涩,多长时间没有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了,尽管这会的陈氏保护的是她的“女儿”,但那个背影无端的让江春想要独占。 曹然没想到江春会出现,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江春还一脸幽怨的喊曹哥哥。 “婶子,咱这亲就这么退了,春儿要是有怨,我出钱给她买个‘丈夫’合葬。” “呸!什么东西。”有看不下去的邻居在曹然出门的时候拌了他一脚,曹然也顾不上还手,他再也不想见到江春那张脸了,不管她现在是人是鬼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看热闹的众人也没想到江春竟然真的从鬼门关回来了,七七八八的又聊了起来。 “春儿,说不得这小子克你,你看他一退亲,你病就好了。”有人大声安慰道,这句话也暗戳戳得撇清先前江春克母克父的传言,你看不是春儿的错,都是曹家那个小子的原因。 “我不信!”江春誓要将恋爱脑一演到底,她扑到木箱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还没走远的曹然听到江春喊出“我不信”三个字,跑的更快了,鞋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在田里忙活的江家人听说家里出了事,急忙丢下田里的活往家跑。隔老远就看着曹家母子慌张离开的背影,又见院外堆了几个桌椅柜子,还有几人在门口指指点点。 马氏一惊,以为这是有人进门抢东西,抄着扁担就冲了上去。 “哪来的贼人抢我家的东西!” “二婶子,你看看那是你家的东西吗?”一直看热闹的牛娃在一旁嘲笑,谁不知道马氏是个只进不出的铁公鸡,自己有田有地还惦记大房那零星的几个子。 “这可是曹家赔给春姐姐的,没你的份,哈哈哈!”牛娃躲开扁担,围着马氏做鬼脸。 赔?马氏拨开人群,看着江春正抱着箱子痛哭。 这是被人退亲了?怎么会这样? 江曹两家的婚事是江大年还在的时候定下的,曹然也算十里八乡数得上的俊俏书生,见过的都说他有当官的面相,只可惜自己生的那个赔钱货只知道蹬着死鱼木头眼,要是像江春这样会勾搭人,自己还能捞个秀才丈母娘当当。 平日马氏只能暗地里嫉妒,前几日江春落水,她心思又活络起来。要是江春死了,这婚事是不是就轮着她家大妮了。都是姓江的,哪个女儿不都一样。 马氏看着院里的箱子,上前拉开江春。 亲事是我家的,退的东西也得是我家的,江春一个短命鬼凭什么有这么多好东西。 她一把掀开箱盖,伸手就往里摸,这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哪知一模一件湿了的长袍,再一摸是沾满头油的枕巾,还从里面翻出个绣着荷花的肚兜。 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这退的都是些什么? 旁人不知道,陈氏是门清的,这些东西都是这几年里自己或是春儿陆陆续续做了送去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竟连这些穿戴过许久的东西都送了回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 陈氏看着自家女儿伤心的样子,只能上前把人扶进屋里,至于外面的那些东西,哪有孩子的身体重要。 没找着值钱东西的马氏破口大骂,骂曹家白眼狼铁公鸡,驴粪蛋子外头光。她刚看过了,外面的家具都不是什么好木材做的,工艺也一般,就是摆屋里撑场子的。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没事去看泼妇骂街,这会儿也快到晌午,人群都散去各回各家做饭去了。 再说回到屋里的两人,陈氏还想安慰孩子呢,房门一关,江春立马收起哭丧的脸,蹦蹦跳跳的坐到了床上。 留下陈氏一脸茫然,今天这是怎么了,骂人的话没说出去,这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出去。 江春哪管这些,开心的招招手让陈氏过去。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赫然是零散的碎银和铜钱。这下陈氏是彻底说不出话来,她哪来的钱! “我偷偷从箱子里拿的。”江春想好了,既然打算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那就要变得像这个世界的人,也就学着印象里十二三岁的样子笑起来。 这副样子让陈氏好像见了鬼。 “你真的没事?”别是被退了亲把人刺激傻了。 “没事的,娘。”江春不再理会陈氏,转头数起包里的银钱,她还没适应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小孩子。 一两、二两…… 最后数下来整整二十一两银子外带三百文铜钱,这还不算院里“不值钱”的家伙什。 这下江春算是明白为什么未来的男人热衷于分手后索要“恋爱花销”了,这简直就是零存整取啊。 发财啦! 陈氏忐忑的坐在床边,从她嫁过来再没见到这么多银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钱,要不要让你爷奶……” 话没说完,江春嗖得一下把布包拢起,收到身后。 开玩笑,这可是她大晚上又是搬人又是下水好不容易才得来的钱,怎么能平白分给不相干的人。 她一脸戒备的看着陈氏,之前想要对方做同盟的事情都是自己被所谓的亲情蒙蔽了双眼,眼前的人看来并不适合做同行者,她看错了人。 陈氏看着江春眼中戒备又失望的眼神,心脏缓跳了一拍,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陈氏,急忙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咱家一直都是你爷奶掌家,小辈没有私藏过钱财的。” 江家确实是两个老辈掌家,大房二房挣得钱财都要从江老太手里走一遍,但也不是说全部收走。除去上缴的税赋,剩下的钱江老太拿六成,剩下的四成当做小家的花费。 所谓的私藏,是指不经过江老太那里,十成十的藏下。 江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鄙夷的看着陈氏,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刚刚是不是自己误会她了,自己这个便宜老娘纯粹就是傻。 3. 赶集去喽 江家在江大年活着的时候还是一起吃饭,但江大年死后,陈氏收入微薄,往公中交的也少,马氏算计着一起吃饭自家亏本,就撺掇着江老爹吃分家饭。如今虽然都在一个院子里,但三家人各吃各的。倒是江老太心疼二房的独苗孙孙,常带着一起吃肉。 今晚因为曹家退亲的事又聚到一桌上,江老爹、江老太和老二江大元坐在正桌上,马氏抱着儿子江天赐坐在下手,女儿江大妮耷拉着脑袋站在角落里。 陈氏不忍大病初愈的江春站着,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她。江春一个拥有新时代思想的人也不惯着别人,从曹家搬来的桌椅板凳中抽了一个自己坐下,也示意陈氏好好坐着。 今晚的聚会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宣布一下曹家退亲的事,以及曹家送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曹家退亲这件事早就传的人尽皆知,整个事件的细节被人扒了个精光,连江春和曹然两人在山坡上并坐着聊天都被传的绘声绘色。 江春并不觉得丢脸,谁情窦初开的时候还不谈个恋爱了,但是有恋爱脑这件事以后得澄清一下,毕竟在末世,那可是丧尸都不吃的玩意儿。 江老爹一脸严肃,他觉得这件事让他丢了很大的脸,待嫁的闺女和男人光天化日下亲亲我我,最后还被退了亲,直接让他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都烧了!”看着这些东西就生气,都烧掉,烧得旺旺的,让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江家不亏那点钱。 “爹,不能烧。”一听要把东西烧毁,马氏坐不住了,她还想着从中捞点油水的,虽然都是不是些值钱的东西,但有总比没有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马氏,马氏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些东西怎么都是曹家退给春儿的,怎么也得问问春儿的意见吧。” 马氏给江春打眼神。 要是以前的春儿,这会儿也就接收到马氏的意思了,春儿平日不待见陈氏,反倒对这个二婶比较亲近。 但今天的江春已经不是昨日的江春了,她刚得了二十两银子,外头的破烂根本看不上眼。 “那就烧了吧。”江春回道。 “这……”马氏瞪大了眼睛,这孩子怎么和平时不一样了。 马氏还想说些什么,被江老太打断了话。 “烧了也不好,只有烧死人衣服的,哪有烧活人衣服的。”农家人犯忌讳,一件衣服即使坏到不能穿了,也得剪碎了扔掉,也没有说直接烧的。 “那就让春儿自己处理吧,以后别让我看见这些东西。”江老爹甩手出门打算去村口吹吹风,想到自己今日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迈出门的脚又退了回来。 “都滚出去!”江老爹往外赶人,“以后都离曹家人远点!” 江老爹发了话,院里的东西怕是一件也留不下,马氏没法占便宜,只能酸溜溜得回房。 “这些东西也不值什么钱,退亲的东西村里肯定嫌晦气不要,要是雇车拉去镇上卖,怕是不够路费的。”也不知是嫌东西晦气还是指桑骂槐的说江春晦气呢,主打一个谁也别想舒心。 陈氏听出了马氏的下音,她和马氏做了十年的妯娌,说话比不过马氏,生儿子也比不得,这会子连女儿也被贬低,怨从心起,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江春实在不会安慰人,只能转移话题,问道:“这镇上有集市?” 陈氏啜泣地回道:“有的,明日就是外城的大集,周围村子的人都会去,可热闹。”她擦了擦眼泪,“春儿可是想去?” 她浑身上下摸了一通,想找出几个铜板给春儿赶集用,但是所有的钱都被曹家人抢去了,自己身无分文。 江春总算是看出陈氏的窘迫,凑过去贴耳说道:“娘,我有银子的,你忘记了吗?” “明日我们一起去赶集吧。”江春说道。 这一夜注定有人睡不着觉,江老爹愁明日怎么面对同村人的目光,马氏心疼自己的乘龙快婿还没到手就飞了,其他户人家在被窝里和自家人聊八卦。 陈氏这会儿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又惊喜又有点担忧。 陈氏没来上杨村之前就毁了容,被江大年带着一路走来,行人的目光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来到江家后,春儿不喜她的原因除了春儿觉得陈氏害了她娘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陈氏这张毁容的脸。 八九岁的女孩被同村的孩子围着唱歌谣。 “丑大娘带小丑娘,白天黑夜洞里藏。” 陈氏心疼,又不敢过去,怕春儿厌恶的目光更甚。但是今天,春儿邀自己去赶集了,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氏翻了个身,可是自己这张脸怎么办,去到镇上被人笑话,春儿肯定会不开心的。 江春被翻来覆去的陈氏搅得睡不好觉,只能无语望天,真想把人砸晕啊。 天还刚蒙亮,母女俩就起了床。上杨村离镇上还有段距离,趁着天凉快早些出门,等到大中午头,灼热的太阳只怕要把人烤化。 等到马氏起床,昨日送来的家具已经变成烧火柴整齐的堆在墙角,把她气的直蹦蹦。 这边江春已经和陈氏坐上前往集市的驴车。 说是一起坐,其实只有陈氏坐在了车上,因为江春收拾的包袱太大了,整整占了一个人的位置。驴车位置有限,为了赶早江春只能下车步行。 这事江春求之不得。来到这个世界后,原先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将东西收入空间的能力减弱,只能通过接触才能获得,这也是为什么昨日江春出面抱着木箱哭的原因。在接触木箱之后,江春将里面的东西筛选了一遍,拿走值钱的东西,让马氏扑了个空。 随着江春脚步的迈进,一条带着泥土气息的小路逐渐在空间显现,地上的每一棵小草,路面的每一个凹凸都一模一样的复制在空间中。 沉浸在采集样本的快乐中的江春再一次忽视了脸色不太好的陈氏。 今日为了和江春逛街,她特意早起找了身得体的衣服,又找了个素色的面巾围在脸上挡住脸上的伤痕。本来该开开心心玩耍的一天在坐上驴车之后被毁掉了。 “陈大姐,这是曹家退回来订礼吧,看着一大包,东西还真不少。”好事的妇人挑起包袱的一角,看见昨日木箱中放着的袍子,心下了然。 “你这是要拿去集上卖掉?要我说呀,这袍子曹家小子可没少穿着在镇上转悠呢。” 言下之意就是全镇的人都知道这是曹家人的袍子,现下被江家人拿去卖了不知道有什么风言风语。 见陈氏不搭话,另一人大胆的解开包袱扣,随手翻找一番,问道:“我记得还有个肚兜呢,是不是陈大姐绣的?这年头给亲家母绣内衫的可不多见。” 这几人是马氏的好友,马氏经常抱怨婆母偏心大房一家,曹家那么好的婚事都给了大房,一天天下来连带着这些妇人也为马氏打抱不平。 现在看陈氏出糗一个个开心的不得了。 也有看不过去的小媳妇帮着拢起包袱皮,小声提醒着玩笑不要开的太过。 陈氏听不下去,抱着包袱就跳下了驴车,踉跄地摔在江春身上。 江春再不通俗世也明白陈氏这是受人欺负了,几个婆娘坐在驴车上说说笑笑,时不时发出更尖锐的嘲笑声。 她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扔到驴车行进的前方。 车轱辘又转了两圈,卡在凸起的石头上,一个颠簸让挤占陈氏位子的婆娘失去平衡,从车上摔了下来,原先嘲笑的声音转换成痛苦的哀嚎。 “牛五,你怎么赶得车,哎呦~疼死我了。” 牛五原本在前边赶着车,没注意后边的道道,下车一看原本陈氏在的位子直接空了出来。整车的重量都压在了车子的左侧,难怪今日赶车总往走不正路。 “谁让你们随便下车的!你们这么放东西,早晚得翻车。” 但陈氏说什么也不上车了,牛五只好重新摆弄车上物品,保证两边一样沉,这么一来天光都大亮了。 起了早五更,赶了晚大集。 这会儿的街道上已经人头攒动,想要卖山货的几人已经找不到好地方摆摊了。 几人都抱怨赶车小哥技术不行,害她们迟到了许久,小哥也不惯着她们,只说了一句老规矩,甩着鞭子就走了,他还得去内城给人送货呢。 上杨村所在的阳城分内外两城,原本只有内城一层,但随着阳城人口增加,附近的村民时常在城外买卖土产,渐渐地形成了一个绕着阳城的集市,被人们称作外城。 随着外城的扩建,吸引了附近几个乡镇的商人来此行商,规模逐渐增加,道路变得宽阔,最后成为了附近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这也是江春此行的目的,曹家退回来的二十两银子终归会花完,现在土地还在二房手里,要回来再种下作物待到收获也是不短的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江春还要寻些其他的生计。 人类社会的生存不外乎衣食住行四个字,江春没有额外的房子出租,这个世代出行要路引也不容易,最好下手的就是衣和食两处。 陈氏会制衣,手艺也相当不错,但江春不会,她也不想学。多少个绣娘日夜赶工熬坏了眼睛,所以江春并不打算让陈氏以此为生。 那么剩下的就是食了。在现代,支个小吃摊也是最容易的活计,今天除了卖掉包袱里的衣物,其余的时间就是在这里好好考察市场。 依靠着空间里的种子化肥,还有不知数的“科技与狠活”不愁在这里活不下去。只不过这些东西拿什么出来,怎么拿出来,拿出来多少也是个让人犯愁的事情。 4. 芸秀坊的图样 母女两人寻了个较为宽敞的地方把包袱放下,两人没什么摆摊的经验,干脆直接把包袱放在地上,又翻出个旧一点的床单铺上,将带来的衣服零散的摊在上边,就当是出摊了。 这里北边靠着内城的城墙,四周全无遮挡,只是清晨的太阳就已经把人晒得有些燥热,可以预想正午十分这地要经过怎样的暴晒了。 “春儿,一会要是热了,你就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江春放下手中整理的衣服,抬头像四周望了望,发现有经验的摊主早就支起了棚子遮挡太阳,挎着提篮卖菜的小摊贩也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 就只有她,为了能看清整个市场,找了个没什么遮挡的地方。江春自己有空间护身,却忽视了陈氏作为一个普通人,很难熬住盛夏的太阳。 此时陈氏的脑门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遮挡伤疤的面巾更是让人喘不动气。 思索一番,江春让陈氏先看着摊子,自己去边上转转。 不一会江春就拿来了一个斗笠,又悄悄从空间里拿出一捆细纱布,用针线将两物缝在一起,做成了一顶帷帽。 帷帽在这个时代还叫做幂篱,从外邦传来后,多是些城中妇女外出用来遮阳挡尘的,这在阳城这个小城中并不多见。 陈氏身形修长,下垂的网纱恰到好处得遮住了她有些畏缩的肩颈,更显出如柳般纤细的腰肢。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引得几个妇人走到摊前打量起摊在地上的衣物。 这几人是内城来的夫人,对摊在地上的二手男袍毫不在意,倒是对犄角旮旯放着的几方手帕很感兴趣。 其中一人拿起一方绣着福云纹的帕子,递给身旁的人,问道:“姐姐,你看这个花纹倒是好看,隐约间还能看到有个‘福’字。” “这是‘福云纹’,把‘福’字和云纹结合,象征着福运绵延。”帷帽下的陈氏开口搭话。 江春看着和顾客对答如流的陈氏,这可不是在上杨村江家时的样子,在江家,陈氏像个锯嘴的葫芦,半天不开口。 “倒是个巧思。”年岁大一点的妇人开口,“这帕子多少钱?” “三十文。”见有人问价,陈氏有些激动,把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价格报出。 “三十文!”一开始拿帕子的人声调有些高。 这是价格定高了?陈氏心里有些忐忑,往日弟妹拿着自己绣的帕子去卖钱,也不过十五文一个,自己定个三十文,确实高了些。 陈氏刚要开口降价,又听对面人开口道:“这工艺,放芸秀坊至少要二百文,你这三十文我好像占了大便宜。” “那我也看看。”同行的几人凑上前来,一人拿起一方帕子,没拿着帕子的就拿起别的荷包之类的小物件,仔细端详。 “真的能比得过芸秀坊?”有人质疑,芸秀坊可是阳城最大的成衣坊,除了售卖成衣,销量最大的就是女儿家用的绣帕荷包,还有好些人家跨城去那定制嫁衣,这摆在地上的手帕真的能比得过人家? “萍儿妹子前几日不是在芸秀坊买了些物件,你看看呢?” 被称作萍儿的娘子从身侧取下一只绣了牡丹的荷包。 “这是我前几日买的,还是熟人价,就要二百多文。”三十文对二百文,要真是一样的东西岂不是懊恼死。 好在一起的人都是精明人,也没明说好在哪差在哪,只说材料上确实是有些差距,但是三十文钱足以把这些差距抹去。 从一开始就看中帕子的妇人打手一挥直接包圆,惹得剩下几人不快。 “好歹给我们留点。” 妇人笑笑,说道:“都是买来送你们的,还不快来挑挑。”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反倒有几分娇俏感。 三张手帕,两个荷包,包圆还打了折,一共收入一百八十文,虽然比不得芸秀坊的一张帕子,但对于一直生活靠江家过活的陈氏来说,第一次亲手售卖赚来的收入,还有着别样的意义。 等到买帕子的几人离开,陈氏才开心的凑到江春面前,献宝似的把一百五十文的铜板递给江春。 “春儿,你收着。”见江春兴致缺缺,陈氏又小声在江春边上说着,“那个萍儿娘子拿的荷包,是我绣的花样。”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江春的好奇心,陈氏托马氏售卖绣品在上杨村都是人尽皆知的。一方手帕十五文,一个荷包十八文,这是马氏每月报给江老太的价格,被江老太抽走六成后,到陈氏手里的只剩六文。 可如今十八文一个的荷包在芸秀坊摇身一变成了内城中人人抢手的商品,这其中的门道可是太多了。 想到此处,江春招呼着陈氏收拾东西。 陈氏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自从江春醒后,陈氏就觉得江春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听从对方的指挥办事,不明所以。 “我们去芸秀坊。” 江春拍了拍包袱上的尘土,带着陈氏一路打听找到了芸秀坊的所在。 芸秀坊作为阳城第一绣坊,即使赶上外城一月一次的大集,顾客也不见少。 挑布的,量衣的,比划饰品的女子络绎不绝。 身着粗布麻衫的江春母女在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春儿,我看还是算了。”陈氏拉着江春就要离开,她因为貌丑被人指指点点多年,如今自然不想让江春受这样的指点。 在两人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小娘子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夫人可是带着小姐来看衣裳?”这人是店铺的伙计,显然是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对江春这样看着就不是目标客户的穷人也没有显现出半点不耐烦。 “我就是看看。”陈氏有些局促,她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芸秀坊,第一次知道一方帕子能卖到两百文,自己刚刚给春儿的一百八十文,连方帕子也买不起。 “这位姐姐可有什么推荐?”江春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坦然地回问道。 “小姐可是第一次来?凡是和针头线脑搭上关系的东西,我们店里都有。”正常店铺推荐都是紧着高端货来,这个伙计却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眼前的两人可能囊中羞涩,只说自家售卖针头线脑,不至于让人手足无措。 把包袱在柜台存下,伙计指引着二人在店中闲逛,陈氏时不时指着一 两件小物询价。 “你们这里可收绣品?”江春冷不丁的问起。 伙计想起二人进门时背着的包袱,心下了然,回道:“我们这的绣品都是东家供养的绣娘制出来的,来店里的客人多半是内宅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娘子,她们身上所用要是沾了外男,就不好了。” 江春这才发现店中所有的伙计都是女子。 本朝不禁男女大防,但总有人家在意这些,所以很多绣坊在后院供养绣娘,免了很多麻烦。 “别处绣品不收,别处的绣样可是照单全收。” “我们这的纹样都是有专门绣娘绘制,自是阳城独一无二。”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伙计福身喊了声掌柜的。 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身材丰满,头上缀着珠翠,衣裙虽是当下时兴的样式,面料却比店里的差了许多。 “小娘子可是从别处看到仿制我芸秀坊图样的物件?” 秦掌柜在二楼观察江春母女两人许久,毕竟帷帽这个东西在阳城这里异常扎眼。她见这两人在店中不买东西,专盯着店中卖的最火的几样绣品问价,以为是来偷图样的,就更加注意了些。 江春不语,只是拿起刚刚陈氏问过价格的荷包,又从身侧取下陈氏为自己绣的荷包,递到掌柜的面前。 秦掌柜只看了眼,脸色一变。 “两位不如楼上请。”她拿过江春递来的两个荷包,引导着两人上楼。 江春也嘱咐伙计把她带来的包袱送上来。在得到掌柜的首肯后,伙计就去柜台那边取包袱。 秦掌柜摩挲着手里的两个荷包,她浸淫刺绣多年,怎会看不出两件东西的联系。江春身上的荷包虽然用料差,上边绣的蜻蜓立荷却是栩栩如生。再观店里售卖的荷包,单独看是一件好作品,但两件放到一起对比,高下立见。 难怪刚刚江春要询问绣样的事情。证据摆在面前,秦掌柜也说不出是陈氏抄袭自家绣样的话。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我们是上杨村的,这是我母亲陈氏,我叫江春。我母亲先前托人来芸秀坊卖过绣品,今日逢集,就自己带了东西来卖。” “哪知贵坊收的不是绣品,是绣品上的图样。”江春言简意赅,表明来意。 正巧这会儿伙计也将包袱送了上来。 江春打开包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摆开。 秦掌柜一一看去,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去叫李娘子过来。”秦掌柜吩咐道。 桌上的衣物既有男子的外袍内衫,也有女子用的香囊绣鞋。然而不论哪种服饰,上面的绣花皆是店中近几月卖的最好的图样。 陈氏售卖绣品是靠自己的技艺,芸秀坊低买高卖是商家手段,你售卖成品无人质疑,但是买了人家的成品,又找人复制图样,在哪个朝代都是令人不齿的行为。 秦掌柜自诩芸秀坊在她的经营下不说全国,至少在阳城附近的几个城镇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多少外地绣坊来到这里学习技艺,购买图样。 可现在那句“专门绘制,独一无二”的话语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5. 拙劣的小偷 李娘子来的极快,叫人的伙计刚走到后院就撞见李娘子拿着几张纸样过来。 李娘子见着是秦掌柜身边的丫头,一脸笑意得迎上来。 “兰姑娘,可是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是掌柜的找你。”被叫做兰姑娘的伙计在楼上听着事情大概,知道眼前的人要遭殃,所以说话也不作热情,只叫人,不多话。 兰儿冷淡的回应并没有引起李娘子的注意,毕竟是掌柜的身边的人,有些高傲也是应该。 李娘子也不作他想,她这半年画了好些新式绣样,卖的红火,掌柜的高兴时不时地发些红包,这次肯定也是要给自己奖励的。 想到此处,李娘子冲院中其它绣娘挥了挥手中的绣样,像斗胜的公鸡一样离开。 其他人只能愤恨地咬着牙进行手里的活计,李娘子是烦人,但这里每一个人都是靠手艺吃饭,自己技不如人就只能趴窝。 楼上,小丫头刚奉上茶点,李娘子就推门而入。 “掌柜的,您找我。正巧我又画了几个新样子给您看看。” 李娘子旁若无人得走近秦掌柜,把绣样递到对方面前。 并不是没有看到江春二人,只是邀功的心思占据了她整个大脑,所以屋里穿着破烂的两人自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秦掌柜接过绣样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手边,抿了口茶说道:“不是我找你,是这二位。” 李娘子这才打量起自己一直忽略的两人。 年岁小的看着不过十二三岁,但脸上的表情又十分老成。另一个在屋里还带着帷帽很是奇怪。许是做惯了刺绣的活计,一眼便注意到二人手指粗糙,怕不是做惯了农活。 这是哪里来的打秋风的亲戚? “这二位拿了几件绣品问咱这收不收,我想着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寻你来看看。” “咱这不是不收外边来的绣品,再说这材质……”李娘子走到桌前打量那一堆衣物。 这粗糙的料子也就店里最粗使的丫头才穿吧,收来能做什么? 这么想着,李娘子的手顿住了,她看到了衣物上的绣花。 这纹样、这配色。 李娘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抢夺秦掌柜手旁的绣样,团了两下就要塞进嘴里。 江春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了对方膝窝上。李娘子吃痛,手中的纸团掉落在地上。 一旁奉茶的小丫头捡起纸团展开铺在了江春带来的衣服旁边。 “掌柜的,你听我说。”李娘子不顾膝盖上的疼痛,挣扎起身,想要解释一二。 然而所有的狡辩都抵不过摆在面前的事实。 新出的花样明明白白地绣在别人的衣服上,尽管用料粗糙,但细密的针脚,流畅的花型,逼真的配色无一不在告诉别人谁才是原版。 再看李娘子拿来的绣样,连皮毛都没仿到,更何况风骨。 拙劣的小偷。 每个人都不言语,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着着五个字。 “我没有偷!”李娘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直了直腰板,“我是花钱买下来的。” 花了钱的,不算偷。 “哦,花了多少?”秦掌柜摩挲着衣服上的花样,心中感叹着好精巧,若是没见过原版可能还觉得李娘子的花样珍奇异常,可现如今见了,只觉得李娘子纸上的花样不堪入目。 真是错把鱼目当宝珠。 “三百文。我花了三百文买的这个样式,钱货两讫。” “你胡说!分明只有十五文。”一直沉默的陈氏激动的站起来,要是能有三百文,自己怎么会在这。 听了陈氏的话,李娘子反应过来面前带着帏帽的女人就是这些图样的“前主人。” “那是你的事,我可是实打实花了三百文买的东西。”鄙夷的目光似乎在说着你们自己分赃不均,怎么有脸上门要说法。 “可有凭证?”江春看明白了,自己的傻子娘让二婶哄骗了,但是今天并不是为这三百文铜钱来的。 还真没有。 李娘子不说话了,她当初看中这绣样,拿准对方不知道市价,就每个都已二三百文的价钱收了。想着以后有这便宜还能来找自己。 至于自己拿了东西干什么,那就不是对方考虑的了。一个村妇,怎么也不会来芸秀坊买东西。 “没有凭证怎么证明你是买了纹样?” “还要怎证明!”她冲过来拿起陈氏绣好的荷包,伸到秦掌柜和江春面前,“你们自己看看,这个材料哪里值三百文。” “更何况,这么粗糙的线都能绣的毛糙,就算给她金布银线,她能绣的出来吗?这东西拿出去白送都没人要!” “一个整日下地干活的农妇,那双手早就不能碰丝线了。”李娘子嘲讽道。 陈氏攥了攥拳头,试图将那双操劳了多年,干裂破口的双手藏进衣袖。然而粗布衣裳,哪来的余量遮掩,就像是头顶的帏帽遮不住自己的粗鄙一样,自欺欺人。 她拉着江春的衣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双手再怎么粗糙,也是自力更生凭本事吃饭,不像是有些没有才华的小偷一样。” 李娘子还要说什么,被门口的人声打断。 “掌柜的,东西拿来了。”是先前下去叫人的兰丫头,手里捧着一些图样和一个包袱,身后跟着管账的婆子。 刚才没跟上来也是去准备这些东西去了。 几人搭着手把东西排开,秦掌柜则回到椅子上翻看账簿。 为了给绣娘们分红,店里做了一整套的销售账目,谁做了哪些物件,卖了多少,每月分成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兰丫头拿出一张纸样,再对照着找出陈氏绣好的荷包手帕递到秦掌柜面前,秦掌柜点头后,管账婆子便一笔一笔地记上。 清脆的算盘声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李娘子的心上。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秦掌柜要赶走她了。 “掌柜的,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干这种事了。”她走过去跪在秦掌柜面前,哀求着,“你若是赶走我,还有谁能给您赚这么多银子呢?” 秦掌柜只是抬头看了眼,又转头看着兰丫头递过来的东西,开口道:“你知道我是生意人,看中钱财,可生意人,更看重诚信。” 她不轻不重地将人踢开,又说道:“你失了信用,芸秀坊是不会再用你了。” 听完这话,李娘子刚刚还直着的腰狠狠地弯了下来。 她又转过头来求陈氏,奈何陈氏被江春护得好好的,没 办法近身。 “这位夫人,你给我说说好话吧,求掌柜不要赶我走,以后你来出样子,我来绣。我给你四百,不,一两银子。” 见陈氏没有回应,李娘子也发了狠,就要扑过来,结果被门外的丫头听到动静,进来制住。 “你到底要什么,你的手已经没用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绣真丝,你就只能去绣一个三四十文的粗使荷包。” “我都给你一两银子了,你还要怎样!” 挣扎中衣裳被撤乱,发丝散落在脸颊上异常狼狈。 陈氏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她以为只是过来寻个说法,可眼下让另一个人失去生活的依仗也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她快步上前想要说些什么。 门口的风吹起帷帽的边缘,陈氏一惊,着急将面纱按下。慌乱中又不知哪里勾了丝,整个帷帽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 “鬼啊!” 李娘子的尖叫声引来楼下客户的注意。 江春立即上前将房门关上,又转过身打算安抚惊慌失措的陈氏。 谁知一转身,陈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那张狰狞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惧怕。 “春儿,我们回去吧。”她错了,她不该来集市,不该来芸秀坊。 不来这,就不会知道自己被欺骗,不会被羞辱,不会不知所措地站在这里接受他人不怀善意的目光。 “春儿,你放过我吧。”说完这句话,陈氏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小声地哭泣。 江春捡起帷帽,轻轻地戴在陈氏的头上。她知道陈氏为什么害怕,为什么哭泣。毛虫化蝶,总要把自己打碎成泥,才能长出新的骨骼。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合作者。 但是看到现在的陈氏,她在想,这个过程是不是太激烈了。 这场闹剧最终在李娘子被赶出芸秀坊结束。 等账目核算结束,秦掌柜招呼兰丫头捧来一个锦盒另带一张契书。 “陈娘子,江小娘子,绣样的事是我治下不严,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作为赔礼。”几人心中明白这是封口费,说成赔礼不过是要个好听的名声。 陈氏这半年里提供的图样让店里大赚一笔,单是给李娘子的分红就有一百五十多两,更勿论店里的收益。然而进了口袋的银子,总不是那么好往外拿的。 江春坦然地收下银票,契书却是看都没看。 “我知道秦掌柜是个诚信人,但我们母女俩今日也不是为着这个来的。” 秦掌柜心中翻了个白眼。不为这个,怎么收银票的动作就那么快。 “是价格不满意?”五十两银子作为买断费,天底下也没这么个高价。 “一时的买卖和长久的买卖,秦掌柜应该知道哪个收益更大。” 秦掌柜不语,她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度。 她打量着陈氏,双手粗糙,样貌粗鄙,聘来做绣娘肯定是不行。唯一可行的就是她能不能持续性的创造新的花样。 她看过陈氏这半年来的花样子,或清雅素淡,或明艳富丽,总之和眼前穿着朴素行为拘促的陈氏对不上号。 她后面还有人? “那得让我看看真本事。” 6. 阿青的素面 真本事?江春没有,但陈氏有。 只要再逼一下,比如跟她说:“钱我已经收了,如果秦掌柜不满意,会把我打死。” 要么浅装一下,“我现在被人退婚,要是没点嫁妆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到最后,陈氏总要亮出底牌的。 但现在江春不这么想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而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于是她自己拿起笔,开始在纸上比划。 好在前世在“中式教育”的压迫下,也是学了几年书法绘画。虽没什么成就,但那拿笔的气势总能唬住不少人。 秦掌柜见江春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也开始期待起对方的成品。 半柱香后,江春举起自己画好的图案像屋内的人展示——整页的颜文字。 每个图案俏皮可爱,抓住动态精髓。但这并不是秦掌柜想要看到的。 “你在耍我!”秦掌柜明显动了怒,拍案而起“我芸绣坊的钱岂是这么好拿的。” 气氛僵滞中,陈氏接过江春手里的笔,但她并没有作图,或是签下契约。 “秦掌柜既然肯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赔礼,那必然是认可我的手艺。”她将笔放下,收起江春画满奇怪图案的纸,又说道:“李娘子的手艺我见过,仿了我七成像就已经是这店里最抢手的绣娘。” 陈氏的意思很明白,自己现在虽然不能绣花,但光是图样就能把整个阳城的绣娘比下去。 许是遮脸的帏帽给了她安全感,又或是手艺被认可后带来的底气,陈氏说起话来变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李娘子用的那些图样我会修改后再送来,至于契书到没必要现在签。” 说完转身离去,半分眼光都没给江春留。 小伙计要拦,被陈氏一把推开。再看自家掌柜的脸色,似乎也没有强制留人的意思,就放这二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出了芸绣坊,陈氏就不见了踪影,江春也没着急去找,那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 于是江春在芸绣坊对面的面摊坐下,点了碗素面吃起来。 从落水到现在,江春下肚的也不过一碗汤带几个面饼子。江家有钱又不给孤儿寡母用,导致她现在饥肠辘辘,再不吃点什么,只怕是要出人命。 面摊不大,三张方桌紧凑地摆在一起,上方支了个棚子用来挡住烈日。老板在一旁支了锅灶案板,另有个小伙计上菜加收拾桌子。 在芸绣坊耽误的时间有点长,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除了江春,根本没有再坐下的人。 老板早就躲阴凉地休息去了,只剩下小伙计在擦桌子。 “来碗素面。”江春冲小伙计喊道。 伙计绕过面摊伸长脖子也不见老板回来,只能自己动起手来。 这个时代白面是精贵东西,除了家底殷实的人家,平头百姓也只在逢年过节吃上一顿白面做的饺子或是面条。而且受制于品种和研磨技术,市面上大部分都是粗黑的糙面面,很难扯出长条。 江春想着这会儿拉面的技巧可能还没传到阳城,或者做面的小伙计手伤着了,亦或是阳城的特产。 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一碗黑乎乎的——面糊。 她楞楞地看着小伙计,感叹这麦子白死了。 小伙计面色黝黑,只漏出一口大白牙尴尬地笑着。 “不好意思,我还是个学徒,手艺不好。”他挠了挠头,又说道,“要不我再给你做一碗。” 还没等江春回应,小伙计已经回到案板前做起了下一碗面。 江春虽然挑剔,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还是把面前的糊糊吃完了。 顺道提了嘴,面再多揉两下,火候不要太大,另外少点盐。 就这样两人一个人做面、改进、下面,一个人吃面、指导再吃面,整条流水线异常通顺。 当被人打断的时候,小伙计做的面条已经有模有样了,至少每根面粗细均匀,面汤清澈不浑,咸淡适宜。 “阿青你在做什么!” “春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正在“忙碌”的二人。 老板扯过伙计,指着鼻子就骂:“你什么手艺就敢给人做面,敢砸了我的招牌,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这还什么招牌,你这一天也没卖出去七八碗面吧。”一旁卖饼的大婶笑话道。 老板这才注意到桌上摆了七八个空碗,小伙计手上还端着碗热乎的面条。 他夺过碗,尝了一口,咸淡适宜口感劲道,好像还有点麦香,确实比自己做的更好吃。 “那又怎么了,你看这人像是能付得起这么多面的人吗!” 食物的刺没挑到,又开始挑剔起客人。 “什么叫付不起面钱!我还担心你们的东西把我女儿吃坏了呢!”陈氏本来拉着江春看有没有出事,一听这话也生起气来。 江春瘦弱,是该多吃点,但七八碗下去,肚子早就鼓了起来。偏生江春还不自知,只是一味的吃掉伙计端来的面。 “一碗素面八文钱,这里是八碗,六十四文。”老板开口说道。 他上午就注意到这母女两人,背着个破包袱进了芸绣坊,衣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是能买得起芸绣坊东西的样子。 一旁接话的大婶倒不吱声了。 现下一个力工忙一天也不过一百五十文,这小丫头一顿吃掉小一半的收入,只怕大人也是要闹的。 “六十四文钱而已,给你。”陈氏从荷包里数出一摞铜板拍在桌上,恶狠狠得道:“我姑娘回头要是有事,我定掀了你的摊子!” 眼见大战将起,又在陈氏这里熄了火,看热闹的人嗳气一声都散了。 陈氏拉着江春离开。 “你是生气我花了很多钱吗?”江春见陈氏一路没说话,开口问道。 陈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一脸疑惑的江春,满腔的脾气无处发泄。 “我是很生气,但我不是气你花钱,而是生气……”说着说着又哭了。 江春更加疑惑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泪失禁体质? 她拉着陈氏坐到一旁的阴凉处,也断断续续地听明白了她的委屈。 陈氏在气她自己没有照顾好江春,让她一朝无人约束时,放开肚子吃了很多难吃的东西;气她自己刚刚扔下江春一人面对面摊老板的恶意;气在芸秀坊的时候让一个孩子保护自己;气她实在是没用…… 但这些事情在江春看来都无关大碍,不涉及生死,都是小事。 但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人,想想陈氏也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就去一旁买了几个包子,然后站在陈氏身边等她哭完。 一下子吃七八碗面条还是太多了,她现在蹲不下坐不下的,只能在一旁打转消食。 一扭头就见刚刚面摊上的小伙计急匆匆过来。 陈氏也不哭了,站江春前边跟护小鸡仔一样。 阿青立即停下,不再上前。而是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捧山楂干。 “刚刚是我不对,害你吃了不少东西,这些山楂干可以消食,你拿去吃吧。” 他把布包往江春面前推了推,尽量避开陈氏。 陈氏见对方没有恶意,气势也松了松。江春趁机把包子塞给她,又拉着小伙计去一旁说话。 “真的很谢谢你一直给我提改进的建议。”阿青平日没怎么接触过女孩,现下被江春拉着,有些脸红。当然,黑乎乎的脸上也看不见点红色。 他又掏出八个铜板递过来。“最后那碗面,你也没吃上,这钱退给你。” 江春可不相信那个老板会这么好心给我退钱,这八文钱只会是眼前这个傻小子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 她看看在默默吃包子的陈氏,又看看眼前的小伙计,怎么傻子都让她碰上了。 山楂干有些硬,江春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咬碎,吃到后来干脆也不嚼了,就放在嘴里含着。 江春见他一直不走,又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阿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就想问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他来面摊做了半年的学徒,平时只能做些打杂的事情,即使回到住处,也是要伺候师傅,今天才算是第一次上了手。 他很感激江春,觉得这个小姑娘好,就壮着胆子开口问问。 “你有没有试过做凉拌菜?”面摊上有咸菜干,但是夏天吃凉拌菜才是最爽的。 “准备好蒜末和辣椒碎,用热油激出香味,淋在黄瓜丝、胡萝卜丝和切好的千张上,倒上酱油葱花香菜再撒点花生米。要是有洋葱丝就更好了。” 江春不在意对方是不是接受自己的建议,一股脑得把自己想吃的东西说了出来。她历史不好,也不记得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有没有这几样菜。 但是看着傻小子一本正经地记材料的样子,真是很好玩儿。 不知不觉,手里的山楂干已经吃完,江春掂了掂空空的布包,心里也空空的。 阿青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个布包,里面赫然又是满满一包果干。 “山楂干虽然能消食,但一次也不要吃多了,这些你拿着下次吃。”阿青把布包塞到江春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嘴里还念叨着刚刚江春跟他讲的食谱。 陈氏也早就吃完了包子,在一边等着两人说完话,才上前说要回去了。 “春儿可还有什么要买的?” 江春咂摸着昨晚的素汤和刚刚的素面,大手笔的去肉摊上买了半斤肉。这里没有冰箱冰窖,夏日的肉放上一晚就会馊掉,只能是吃多少买多少。 刚刚在和阿青说话的时候江春才意识到这个世界里食材可能没有那么得丰富,那在吃食上就要降个档次。 也不知道空间里的食材能不能拿出来吃,若是可以,以后开个吃食小摊杂货铺子,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江春没有成为世界首富的雄心壮志,就想在这个世界里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安稳的过一辈子。 7. 红烧肉 江春是个行动派,所以在回上杨村的路上就已经把买来的肉和空间里的冷鲜肉掉了包。 红烧肉怎么做来着? 将洗净的五花肉切块焯水,再放入锅中小火煸炒出多余的油脂。 就着编出的油放入两三块冰糖,炒出鲜亮的糖色。 再把肉块放入翻炒到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粘稠的汁液,放入葱、姜、八角、桂皮、酱油,加水没过肉块。 最后小火收汁,完成! 当然,这一切都是江春口述,陈氏完成。她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柴火灶,但她去准备了柴火——曹家送回来的,已经被拆掉的家具。 其实在肉下锅焯水的时候,陈氏突然忐忑了起来。 下午买肉时尚在兴头上,现在冷静下来又有些后怕。万一被婆母知道自己吃独食,一定会被骂的。 比江老太先到来的是老二媳妇马氏,从她们母女二人从集市上回来,马氏就一直盯着大房这边。 带出门的包袱没了,陈氏手里拎着笔墨纸砚,江春手里拎着被油纸包裹好的肉。她当然知道那是块肉,城门口张屠夫包肉的常用手法,连捆肉的麻绳都那么油光。 她凑上前,看着锅里已经飘出香味的肉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那些东西卖了个好价钱!而且婆母还不知道! 马氏正打算吆喝江老太来看大房吃独食,又被江春一句话给憋了回去。 “我们今天去了芸秀坊。”江春一脸笑意得看着她。 现在,忐忑从陈氏那里转去了马氏那边。 “侄,侄女怎么去了那里?” 马氏十分心虚,当初和她交易的李娘子就是芸秀坊的,一个物件一百文到三百文不等,但自己回来报账就是十五文。 但是十五文确实是集市上常见的价格,所以这么长时间婆母和大嫂并没有起疑心,怎么这春儿去了趟集市就直接找到芸秀坊了? “我想着芸秀坊是临近几个镇里绣品最好的,想看看和我娘亲的技艺相比怎么样。” “那侄女可看出些什么?”芸秀坊不收外来的绣品是明面上的规矩,和李娘子的交易也都是背地里进行的,莫不是被发现了? “看不出什么,绣的没我娘绣的好看,但是价格却极高。”江春看着马氏额头冒出的冷汗,继续吊着她,“我问她们收不收绣样来?” 马氏的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偏这会儿江春又不说话了,只是一味的往锅里加调味。 那把悬在头顶的铡刀要落不落,马氏的心也一上一上一上。 “那边收吗?给多少钱?” “婶娘天天去卖绣品,不知道芸秀坊不收外来的绣品吗?” “话说婶娘平日都去哪里卖绣品的?整个集市没问到十五文一个的。” “倒是有个姓李的娘子,出了高价。” 她知道了!这一通对话,这是在戏耍自己!她当场就要争执起来,那李娘子的门路是自己辛苦找的,昧下些钱财怎么了,要不是自己那些破烂一分钱也赚不到! 她在心中自是盘算着一通说辞,自己给江家生下了大孙,以后管家的事注定要落到自己身上。陈氏一个寡妇,等丧期一过就打发出去,小死妮子也卖出去,那都是自己说了算的。 但是现在,未来的“管事娘子”被一个晚辈、一个未出嫁的十五岁的小姑娘拿捏住,简直岂有此理! “什么高价?”江老太的声音从马氏身后传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喷发的火山。现在管钱的还是江老太。 江老太也是闻着肉味寻过来的,看着大房窝在小厨房悄么炖肉,也是正要发火,被江春一句高价压了下来。 正在添柴火的陈氏见婆母过来,正要打招呼,又被江春按了下来。江春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自己则凑了上去。 “奶奶,我们说卖绣品的事呢。”她假装热络,上前挽着江老太的胳膊,开口说道:“我这不是看婶娘去卖绣品太累了,所以今天我也去找了找。” “那你说的高价?”一谈钱,所有耳朵都竖过来了。 “平日婶娘不是卖十五文,我就是试探性地还了一嘴价格,结果那人可好,给了——二十五文一件的高价!而且那人说,我娘的手干活太多糙了,要不价格还能更高。” 江春中间大喘气,差点没把马氏憋过去。 江老太默默在心中算计,一件绣品能多十文钱,昨天曹家退回来的东西少说要十几件,那就是多一二百文,老二媳妇当时怎么就不“试探性”问一嘴呢?还是问了,没告诉自己? 江老太白了马氏一眼。 马氏现在一脸惨白,她现在已经不能用戏耍一词来形容江春了,这应该是玩弄。 像猫逗弄老鼠一般地在玩弄她,她斗不过这个孩子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小江春一直是被玩弄的那个。 江老太算完了多出的帐,又要算今天的总账。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还是“当家人”,每一房的收入都该上交。即使大房今天多了收入,也不能私藏起来吃肉。 江春见江老太的眼神瞟向肉锅,心想来了,就怕你不看。 “奶奶,今天多挣了钱,我就想着买点肉孝敬孝敬爷爷奶奶,这个肉钱,是从我们自己那份里出的。” 说完还往江老太手里塞了一小吊铜钱。她无意和马氏在这上演九子夺雅迪的故事,但二房那边不给自己痛快,那她也不介意给所有人都不痛快。 而且这一百文钱,当做是补偿了。 又是给钱,又是给肉,大房在江老太心中的地位一下超过了拥有大孙的二房。 “那以后你们自己去卖绣品就行。”江老太临走时留下句话,又剜了马氏一眼,像是在看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晚饭时,江春依照自己的话给江老太桌上盛了一大碗红烧肉,又用个小碟给二房叔婶盛了几块肉,唯独自己桌上放了几个抹了锅底汁水的糙面馒头。 谁看了谁不心疼。 但是在江家没人心疼,连陈氏也不心疼自己。 不过江老太为了打压一下没有及时“试探性”问一嘴的马氏,还是把陈氏叫去了大桌上吃饭。 “以后吃食上不用分的这么清楚。”她摸着陈氏因为忙碌而粗糙的手,想起下午江春说的那句——我娘的手干活太多糙了,要不价格还能更高。 自己可从来没听过荷包的价格和手有关系,就开口问道:“这手要是细一点,那荷包能卖多少钱?” 江春耳朵一动,张口就回:“芸秀坊的荷包一个就要三百文。” 三百文!江老太立马看向了马氏,好像这白花花的银子被马氏抢走了——事实上确实如此。 马氏还没从刚才的惊慌中缓过神来,又被江老太一瞪眼 ,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江老爹震惊地看着江春,似乎对方在说什么瞎话。三百文,那是一个上好的力工两天的收入,结果在芸秀坊只能买一个荷包?大儿媳能挣这么多钱? “不过他们那的材料也好,上好的丝线和布料,也要不少成本的。” “几块布而已,能贵哪去,以后老大媳妇少干点农活,好好养养手。”江老爹发话,“以后吃饭跟着我们吃,你少动点手。” 真正的当家人发话,江老太也急忙跟上表示表示,夹了几根青菜到陈氏的碗中,说道:“多吃点。” 一家人仿佛已经看到依靠陈氏的手艺赚更多银子的幸福生活了。 然而这样的幸福生活中没有马氏,大桌上的饭菜本就是马氏掌勺,现在大房跟着大桌吃,还不用动手做饭,相当于把一家八口人的一日三餐都派给了她。 她惊疑不定,又得知自己的悲惨未来,终归是没撑住,在晚上发起了烧。 陈氏得了江老爹的夸奖,又吃了江老太亲自夹得菜,也没再去碰那碗红烧肉。江春本来就没有上大桌,自然也没吃上。 江老爹吃得开心,中途还拿出了珍藏的酒,江天赐也吃得满嘴流油,江老太用筷子头沾了点汤露出满意的神色。 二房的那几块肉自然是被二叔江大元包了圆。 回到各自的屋里,陈氏见江春忙活了一日,连口肉都没吃上,又要哭。 但江春早有准备,掏出白日阿青给的山楂干,眼疾手快得给陈氏塞了满满一嘴。 陈氏一噎,倒是哭不下去了。她有些疑惑,前日明明那么抵触给婆母银钱,怎么今天这么大方地拿出一百文? 江春没有回答她的疑惑,反而是等到所有人都睡下,再次出了房门。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江家老两口的房门,静静地蹲在两人的床边,观察着江老爹的状态。 她的钱从来都不能白拿。 空间的东西都是从末世带回来的,超出时空限制的病毒、未来科技的农药饲料,她不确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影响。所以她用江家来做实验,她江春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老人年纪大了容易觉浅,江老太半夜迷迷糊糊地感觉床边有人,一睁眼看见江春坐在一旁,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你做什么!”难不成是今晚没吃到肉,起了歹心! “今晚的饭菜有些咸,我来给爷爷奶奶送点水。”江春及时递上一碗清水。 江老太的动静也惊动了江老爹,他听见江春的话,迷糊中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吃了肉喝了酒,确实有些口渴,还得是女娃有孝心。 两人迷糊中又睡了过去。 江春看着呼吸平稳没有异化没有过敏的二人,出了房间。但她也并没有回到陈氏的房间里。 她独自坐在院中,在月光下思考未来。 这是她在末世时从未想过的,那时候真的是睁开眼就在庆幸自己还活着,身边的同伴没有异化成丧尸,空间里还有足够吃上一天的物资。至于明天,那就明天再说吧。 但是现在好像出现了偏差,她有一个哭包娘;有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农田;怀里揣着足够一家人吃用一年的银子;感受阳光和土地。 她开始计划未来,计划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马上到来的中秋要不要做月饼和画灯,春节是包饺子还是吃汤圆。 8. 竹林八卦 月照枝头,连蝉鸣也渐渐弱了下来,江大妮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院里有动静起身来看。 月光如水静静洒下,给院里所有的物品披上一层白纱,江春静静地坐在院中,冷冰冰的像一座石像,没有悲欢喜乐。 江大妮住在外屋,院里所有的动静她都知晓,前日她以为江春醒过来出门是去私会曹大哥。但是第二日曹家就退了亲,这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 江大妮坐在门槛上看着江春,她嫉妒江春,从头至尾。 江春原本应该叫江二妮,同她一样带着从田埂深处翻出来的烂泥,可陈氏一来就给她换了名字。 江春,多么好听的名字,像是从烂泥里长出的一枝花,春光照人暖。 她死了亲娘又来个对她好的继母,死了亲爹,却还有个读书的未婚夫,都掉水里快死了,谁知道还能死而复生。 凭什么,都是江家的女儿,她爹就能出去倒买倒卖挣来银钱,自己爹只能地里刨食,一年也赚不上吃食。她能有个好亲事,自己明明比江春还大,就没有人在意她的出路。 她娘想让她抢走江春的婚事,她很乐意,仿佛就这样能高她一头。 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让江大妮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追上过江春。奶奶对二房的偏爱,江春只需要几句话就夺走了;曹家的亲事,是江春自己不要的;她有了更好听的名字,大妮也变成大房不要的东西。 她看着月光下的江春,再一次感受到阵阵寒意,上一次还是在妹妹出生时,江大元要溺死孩子的时候。 当妹妹被浸在水盆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离死亡那么近,如果自己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或者自己本来也不是第一个。 最后那个孩子是被陈氏救下来的,说要远远的送走。于是那个妹妹自己再也没见过,直到几年后江天赐出生,她才感觉自己离死亡远了些。 你看,连那么好的娘都不是自己的。 现在,那种寒意再次涌上心头。大房的崛起意味着二房资源的减少,那么马氏就会把她卖掉,卖给任何一个能出得起“聘礼”的男人。 江春感受到背后目光的不怀好意,但她不在乎,就像之前说的那样,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江大妮也陪着她到日光初升——太阳升起后她要去挑水、生火,然后空着肚子去山上捡柴禾。 这些事江春原先也干,但她不正经地干,挑水只挑半桶,生火用湿柴冒一院子的烟,上山捡柴的时候偷偷和曹大哥在山坡上聊天。 挨骂不听,挨打江老太追不上,就好像她现在的名字,在春光里肆意生长。 陈氏起的稍早一些,摸着身旁的铺盖微凉,急忙起身出门。那天也是这样,早起后见不到人,接着就听到孩子落水的消息。 好在今天江春在院里,她正摆弄着一个大木盆。 江春想了一晚上,试试卖冷饮。这天气太热了,除了去河里泡着实在是没什么祛暑的法子。 她的空间没有传说中的灵泉水,好在城市里的设备可以给她无限制冰,只需要简单的做个小把戏,把冰块的来源模糊掉。 于是当陈氏问她在做什么时,她很自然地将人拉了过来。 “娘,我来给你耍个小把戏。” 江春拉着陈氏来到木盆旁蹲下,一边往水里加硝石,一边用棍子搅动木盆里的水。 估量着差不多的时候,江春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盆里的水。 陈氏不晓得她要干什么,但还是默默地等在一边。 然而这一等,就看出了名堂。只见盆里的水在静置之后慢慢结出一层冰晶,点水成冰! 陈氏要伸手触摸,但被江春拦了下来。 “有毒。” 陈氏瞬间将手撤了回来,还顺便把江春拉的远了点。 “你做这个有毒的东西干什么?”落水之后的江春让她感到些陌生,但总归还是那个心怀善意的孩子。 “你且等着。”江春又拿来一个铜壶,在里面灌满清水,浸在木盆中。 等时间差不多了,把铜壶中的水倒进杯子,又往里撒了些不知是啥的粉末,花花绿绿,五颜六色。 最后,江春把杯子递到陈氏面前。 “尝尝?” 此时正值盛夏,躲去哪都没见点凉气,反倒这水杯入手冰凉,陈氏感到十分惊奇。 镇上有官营的冰窖,冬日存冰,夏日出售。所以稍有钱的人家也会在热天买几块冰用来冰镇果蔬,给房屋纳凉。但是眼前这种直接制成冰晶的法子真是稀奇。 她小心翼翼地将嘴巴凑近杯口,心中默念“春儿不会害我的。”然后闭眼一饮而尽。 江春毫不在意陈氏那英勇赴死的“壮烈”之举,反倒是又调了一杯饮料递过去。 “这个没毒,慢慢尝。” 第一杯水下肚,陈氏也觉察出滋味来。她慢慢咂摸着口里的味道,想了一会开口说道:“有点橘子味,酸酸甜甜的。” 她又接过下一杯,这次倒是慢慢品尝了,入口微甜。 “石榴的味道,这是石榴汁吗?”陈氏好奇的看着江春手里的铜壶,明明加进去的是清水,这水里怎么会有石榴味呢? 江春没有回答陈氏的问题,只是又倒了一杯酸梅汁,这一壶水就倒了个干净。 “我要是去摆摊卖这些甜水怎么样?攒些银钱,把房子先翻修一下。”那房子也太破了,窗户又小,屋里一片漆黑。 “卖水?”陈氏一听水也不喝了,着急问道:“可是哪里缺钱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好抛头露面的。你要是缺钱就和娘说,我总有办法给你凑凑的。” 曹家退亲的事闹得大,江春最近一直都是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再去卖水,指不定又要被传出些胡话。 “小姑娘就不能做生意了?” 这要是在现代,十五岁确实是上学的年纪,出去做生意必然不合适。十五六岁的姑娘被许人家是很常见的事情。春儿要是不落水生死不明被曹家退了亲,最晚明年就要嫁人。 有心疼闺女的人家会再晚两年到十八出嫁,但江家既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不心疼闺女。 江春虽然被曹家退亲,但正当妙龄,模样又不丑,只等着风声一过,媒婆也就陆续上门说亲了。 陈氏担心江春出去做生意被人说沾染上铜臭味,不好许人家。 江春得知她的想法,也不再反驳,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去做任何一件事情,再说不自己挣点钱,难道真的要在明年把自己嫁出去? 不再理会陈氏,江春想要出摊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只有眼前的这两个容器是远远不够的。 这里没有方便的网购,只能自己动手制作或者去集市上淘一淘。 还有就是刚刚的“戏法”视觉冲击性不够,可以再加点别的东西,大概要去研究一些魔术手法。 昨晚老两口发话让陈氏少做些农活,但你要真的不干,肯定会招来责骂。 所以在看完江春的“戏法”之后,陈氏去扫了院子,又去码了柴垛, 收拾鸡舍,把捡出来的鸡蛋整齐的放在厨房屋顶的吊篮里。 江春趁着这会儿的功夫出门去村里转转。 上杨村不大,有几十户人家,西边有山巍峨绵延,南面有河从西往东奔海而去。河流对岸是下杨村,往北走二十里就是阳城。 她记得山坡上有片竹林,她打算去看看那里有没有适合做杯子的毛竹。 然而很快她就后悔了。 高粱地、小竹林简直就是约会的好去处,不过原身很少在这种隐蔽的地方约见曹然,一下子让她忽略了这件事。 所以当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江春很自觉得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然哥哥,你都和江春退婚了,你什么时候娶我?”女人的声音,不熟。 “再等等,我刚和春儿退亲就娶你,村里人会说闲话的。”渣男的声音,很熟。 “你还叫她春儿!”对面显然不开心了,“我不管你得马上娶我。” “香儿,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今年秋试结束,考个举人再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曹然安抚着杨香,“到时候直接做举人娘子如何?” 杨香像是心动了,但转眼又带上了哭腔:“然哥哥,我等不及了,我就想现在嫁给你。” “你能不能顾下大局,几个月而已,有什么等不及的。”曹然不耐烦地说道。 这杨香的祖父是村中极有名望的长者,家境见识比江春高了几个档次,就是人有点小脾气,打骂不得。不比江春小意温婉,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等不及了。”杨香哭了起来,“我怀孕了,孩子快三个月了,要瞒不住了。”这段时间的委屈奔涌而来,哭得收不住了。 这话似晴天霹雳,将曹然定在原地。思索良久,才下定决心开口。 “这孩子不能留,我去找人给你打掉。” “我不要。”杨香对这个孩子很看重,和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怎么能打掉。 “香儿你听我说,我现在正准备秋试,要是这时候传出来这种丑事,我科举的路就断了呀。” “丑事?”杨香止住了哭,未婚先孕确实名声不好,但他俩两情相悦,只要趁着孩子小曹然她娶进家门,到时候回京城生产,村里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生,城里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嫁,一来二去谁能算准怀孕的时间。 可现在自己一心喜欢的然哥哥觉得这个孩子是个“丑事”。 “我不会打掉他的,你要是不马上娶我,你的秋试也不一定能去。”杨香发下狠话,转身往山下走。 她知道曹然和她好是因为自己的家境,往后能在仕途上帮他一把。可现在这个能帮他一把家境也能逼他一把,自己可不像江春和她那个蠢货娘一样,让曹然可着劲儿的欺负。 曹然心下一惊,不敢放人离开,争执之下,杨香脚底一滑,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山坡不陡,但她怀了身孕,一路又被笋尖石头磕碰,顿时血流如注,生死不知。 曹然吓得瘫坐在地,起身后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看到。转头就看见江春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日阴寒的气息再一次席卷而来,他好像被鬼迷了心窍,指着江春喊道:“是你,是你害得香儿掉下去的,是你,你是鬼,你是鬼!” 曹然神志混乱,跌跌撞撞地跑出林子,丝毫没管躺在地上的杨香。 江春看了一整出戏,又扭过头看着更远一点的,被吓得摔在地上的江大妮。 这个小竹林可真是热闹。 9. 拌三丝 她走到杨香身边,摸了摸脉搏和心跳,确认人还活着,给外部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招呼江大妮过来。 “来搭把手。” 江大妮看着满地血不敢上前,江春见人指望不上,干脆自己动手,去江大妮背篓里拿了把锯,打算截两段竹竿固定杨香的腿。她刚刚摸着腿好像断了。 江春包扎的手法干脆利落,但是杨香下身的出血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只能垫高屁股,防止快速出血。又从空间中拿出一件外衣盖住杨香下半身,接着就要去村中找人。 曹然的异常举动多少吸引了村民的注意,杨家下人发现自己家小姐不在,也都出来寻找。 杨香一家平日住在城里,最近族中有祭祀才回村暂居,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所以没等江春去叫人,这边竹林已经被几个村民围起来了。 “儿呀!”一个衣着富贵的夫人扑上前来,被江春拦住,要是这么实在得扑上去,人直接就没了。 曹然也被杨家的下人架了过来,像一滩烂泥一样,口里说着“鬼啊,恶鬼杀人”之类的。 村民多少都见过曹家退亲的热闹,所以对于曹然嘴里的“鬼”大概都有自己的了解,更何况江春本人就在现场,身上有血,身旁还有把镰刀。 “是你杀了我儿!”杨夫人要同江春拼命。 “你要是再不去找大夫,你闺女的命就真没了。”江春制住对方的双手,冲人群里喊道:“劳烦拿个担架过来,还需要个大夫。” 担架?担人的架子?若是抬死人,不光沾了晦气,还会让杨家人记恨,但活人就不一样了。 一听人没死,有想巴结杨家的人早就准备好床板,就等着抬人呢。 江春和杨家的下人把杨香抬到木板上,杨夫人见自家女儿身上盖了件男人的外衫,就要伸手扯下。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动这件衣服。”江春小声得在她耳边提醒。 杨夫人看她目光扫过曹然,稍一思索总结出个令她震惊的结论,她不敢再耽搁,急忙招呼人回家准备车马进城,这事要是真的大夫必然不能从村里找。 临走前还把曹然捆了一并送去城里。秀才又怎么样,得罪了杨家一样不能好过。 再看江春,一身衣服都沾上了血迹,却还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好似外物动摇不了分毫。 “江小姐,我希望今天的事情与你无关。” 热闹散去,江春也回家换衣服,江大妮无精打采地拖着柴火跟在后边。 刚打扫完院子的陈氏见江春一身血污,急忙上前询问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江春简单讲了下经过,就让陈氏去拿件换洗的衣裳来。 沾了血的衣物很难清洗出来,好好地一身衣物只能改做他用。只能说靠近人渣容易亏钱啊。 午后,杨家派人送来了一些银子和几件衣裳,说是谢谢江春和江大妮的救命之恩。 杨香醒来说了事情经过,曹然那边已经审出了结果,对外称曹然想对杨香不轨,挣扎中把杨香推落山坡。 官府那边很快便定了罪,并没有因为对方秀才的身份网开一面。听闻曹然母亲去狱中探望时,人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囫囵话了。 杨家送来的衣裳和江大妮分了,银子被江老太拿走,两人一分没捞着。但她俩知道这些东西是给自己的封口费,曹然的下场亦是杨家刻意散播出来的,为的就是软硬兼施,怕泄露出什么消息。 那人还将江春拉到一旁,单独给了块玉佩,说若有事情,拿着玉佩可去京中找一位姓杨的侍郎。 江春并不在意,自己一个小镇上的人,要遇到什么事情才能跑千里之外的京城求助,若真到那步田地,江春也不是不能狠下杀手,解决掉出问题的那个人。 江老爹本来还想在饭桌上发难,要江老太马上找媒人把江春这个搅家精嫁出去,但因为杨家的示好,江老爹又将此事往后推迟。 又有谁不想攀上高门大户呢。 竹筒的事暂告一段落,芸秀坊的图样先画好了。 外城的集市十日一次,这还没到时间,江春就催着陈氏一起进城送图。 并不是江春爱凑热闹,她打算去城里看看市场。外城集市确实热闹,但她要做长久买卖,就不能盯着小半月才有得一次市场。 这天早上依旧是坐着牛车进城,今天人少,江春也混上个位置。陈氏又戴上了上次做的帷帽,宽大的帽檐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这一路上也和同村的妇人聊得有来有回。 秦掌柜对送来的图样很是满意,随手抽出一张图样。 “这是……石榴花?”似是不敢确定。 “是石榴花。”陈氏回道。 “真漂亮,就是不知道这颜色要怎么配?”她吩咐兰儿取些颜料。 陈氏也不露怯,提笔在线稿上慢慢绘色。朱砂的颜色红艳似火,百般衬人。 秦掌柜高兴,当即付了银子,又让手下的人带陈氏去绣坊后院,说着手艺可不能浪费了,去后院指点下绣娘的技艺,工钱按最高的给。 还吩咐兰丫头照着图样先做两个石榴花的手帕出来,说什么也要在月底穿上绣着石榴花的裙子。 陈氏就这么地被人推着出门,她求救似得看向江春,在得到江春安抚的目光后,攥紧帷帽的边角,去了后院。 针线活江春不懂,于是自己溜出芸秀坊,又来到了面摊上。 现在时辰尚早,很多做吃食的小摊都没开张。上次接话头的大婶正在自家店里忙活烙饼,见江春过来,出来打招呼。 “呦,小姑娘来了,好几天没见了。” 不过见了一面,怎么这么自来熟? 大婶见江春一脸迷茫,以为是她没认出自己,就指了指面摊,说道:“你忘了前几天你在这吃了八碗面来。” …… 江春只能尴尬得笑笑,既然面摊没开,那就自己去逛逛吧。 “你先等等。”大婶叫住要离开的江春,接着使唤一旁玩耍的小孩去叫阿青。 “阿青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做菜的方子,这几天每日都做,就等着你来尝尝。” 她搬了个条凳放在阴凉处让江春坐下等。 那方子不会是凉拌菜的方子吧。她不过随口一说,对方竟真当个事办了。 而且那日回村,她也问了陈氏一些食材,至少辣椒、洋葱、花生这几样此处还没有。 她倒是想知道,阿青在缺少食材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阿青本来在院里忙着准备出摊时要用的东西,一听江春来了,手里的活也不干了,捧起早就准备的食盒来到摊上。 然而盼了这么多天,突然见面沈 青倒是不敢上前,最后还是江春接过食盒。 打开一看,果然是先前说的拌三丝。青绿色的黄瓜配上黄澄澄的胡萝卜丝,给炎热的夏日添了一分清凉。 江春拿筷子拌了拌,发现确实没有洋葱和辣椒,倒是多加了点芝麻。尝了一口,味道上也不错。 “有几样食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先紧着我知道的做了,味道和你知道的可是差太多?”他像个等着老师批作业的学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没有,很好吃。” 听到江春肯定,阿青才放下心来,也抽了条凳子坐下。 江春又吃了两口渐渐品出些味道,她记得之前只是告诉阿青放酱油,但这时候的酱油可提不出这么鲜的味道。 “你还放了什么?”江春开口问道。 “我之前听酒楼的学徒说放点糖可以提鲜,我就试着放了点。”他忐忑的看着江春,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再来,我就每日变着法得试手里的调味料,我也没尝过你说的那个凉拌菜的味道,就瞎胡闹罢了,是不是味道不对?” “哪里是瞎胡闹,这几日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他自己吃不完就分给街坊,我这几天也不用做什么菜了,就光吃阿青做的这个都饱了。”卖饼的大婶在一旁开玩笑。 小心思被戳破,阿青干脆闭了嘴。 两筷子黄瓜给江春吃开了胃,去大婶的摊子上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烧饼,从中间横向劈开,做成个口袋状,把拌三丝塞进去变成了菜夹馍。 “你这吃法很新奇。”大婶说道。 江春也夹了个饼子递给阿青,熟络的不像只见过两面的人。 “我想在这附近摆个小摊卖水,你有时间和我逛逛这附近吗?” 芸秀坊所在的这条街商住混用,前边门头开店,后边又有小院用作生活,所以街道上人来人往异常热闹。 此处商业繁华,光是绣坊就有三间,再往里走便是两座对立的高楼,一边天香楼,一边望月居。 还未到饭点,天香楼门口已经有小厮排起长队,望月居反倒门可罗雀。 “这天香楼是最近两年开起来的,主家姓孙,桂婶的女儿就在这里做工。这边生意好,给的工钱也高。”阿青话语间透露出一丝羡慕的味道。 “那望月居不行,开了许多年,后来唐家老爷意外去世,唐大公子接手后一天不如一天,只怕是要干不下去了。” “这个地方不错。”阿青突然指着天香楼对过的小巷口说道。 “天香楼生意好,也带过来不少吃饭的有钱人。他们在里面吃饭,就要有抬轿的,赶车的在这附近歇脚。不过不远的地方还有个茶棚,你要是只做个小摊,怕是争不过人家。” 江春一路下来也觉得阿青指的地方好,她不是看中这力工的生意,而是看中了天香楼的生意。 这条街绣坊多,成衣铺子多,卖金银首饰的也多,这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整个城市的女性消费。 她卖的是冷饮,甜口的东西天然地吸引幼童和女子。 小巷后边聚集着车夫轿夫,小姐夫人逛街累了自然要来这寻人,给主家订菜的小厮也要时常路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位子了。 “谢谢你呀,阿青。” 沈青抬头看着江春脸上的笑意,心头一乱,耳根泛起红晕,窘迫不已。 10. 绣坊风波 “要到出摊时间了,我,我得回去了。” 江春看着沈青慌忙逃窜的背影,一脸疑惑,这就走了?还没给辛苦费呢。 正值日上三竿,江春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观察来往人流以及客源情况。又想到陈氏还在绣坊,她一时脱不开身,干脆招呼个小孩给了两文钱,让她去芸秀坊找一个陈姓的娘子说一声,午饭自便,不必惦记。 然而没过一会儿,小孩儿又跑了回来,直说绣坊没有姓陈的绣娘在,还把两文钱还了回来。 江春看着手里的两文钱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两个给钱还不要呢。 不过她惦记陈氏安危,干脆原路返回。 秦掌柜刚刚的意思是要多留陈氏一会,如今还未到正午,人却不在店里,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果然入店一问,陈氏和她前后脚出了店。 陈氏这人看着不争不抢,八竿子打不出个响,实际上为人极度内耗,受了欺负不反抗,打掉牙吞肚子里,万事想的都是自己的错。 她不应该把陈氏一个人扔绣坊的。 老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绣坊人员本就封闭,内里的弯弯绕绕早就成型,陈氏那一个锯嘴葫芦,肯定是受欺负了。 江春一边懊恼,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小巷。 陈氏虽然出走,终究是惦记江春还在这里,必然不会走远。 果然绕过芸秀坊,就见到陈氏一个人坐在巷子里抹眼泪。 江春故意弄出些动静提醒陈氏有人来了。 陈氏看见江春过来,擦干净眼泪,把帷帽掀了起来。 “春儿,你怎么回来了,我们……” “她们欺负你了?”江春打断陈氏的话,直白的问她。 “我没有。”陈氏目光躲闪,想糊弄过这个话题,但是太委屈了,话一出口就带上了哭腔。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绣坊的事说了一遍。 起初兰儿带她去后院时,其他绣娘还挺热情的,但得知她就是李娘子的“代笔”之后,态度急转直下。明里暗里嘲讽她不配做绣娘,说她现在的图样也是盗了别人的。 “你看那双手就不是做绣工的样子,别不是仗着脸蛋好,找哪个秀才‘代笔’吧。” 彼时陈氏还戴着帷帽,身姿绰约,弱柳扶风,唯独一双糙手露在外面暴露身份。 然后她跑了,跑来角落里哭,然后还被春儿发现了。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特别是春儿落水后,自己总是哭,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怎么样都能忍下来的。 江春摸着陈氏的手,抬头问道:“如果你的手好了,你的绣工会超过她们吗?” 绣娘的手是从小养护的,粗重活一概不做,还要每日温水净手,清理指甲涂猪油蜂蜡养护指尖。 她现在的手布满裂痕倒刺,莫说坊里的真丝绣线,就是今日江春穿来的新衣裳,也是碰不得。再养回去,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陈氏看着江春的目光,好像只要自己说“是”,她就可以做到。 “我可以。”她坚定地说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江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罐乳膏,细细地抹在陈氏的手上。 过了一会儿,陈氏摸着自己手上的硬皮软化了不少,毛刺也不扎手,再摸下去好像绸缎一样柔软。市面上没有哪款乳膏有这等奇效。 “春儿,这……”陈氏欣喜地看着江春,这东西要是抹上几日,自己的手也是可以恢复的。 “我从秦掌柜那讨来的秘方。”江春知道她心里的疑惑,干脆把这稀奇的东西都算到秦掌柜身上,反正陈氏这个闷葫芦也不会去求证。 可是只有乳膏还不行,江春又在布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副轻薄的皮制手套。 陈氏戴上活动了两下,虽然丧失了一部分手感,但用来做绣活切实可行。 江春得到陈氏肯定的答复,拉着人就回绣坊找场子去了。 此时兰儿正训斥绣坊众人,秦掌柜吩咐要好生待人,结果自己只是去倒了盏茶的功夫,陈氏就被这群人挤兑走了,这要她怎么和掌柜的交代。 恰在此时,江春一脚踹开后院大门,拉着陈氏大步流星地走近院里,目光落在和兰儿争执的绣娘身上。 那人见江春眼神锐利,丝毫不怕拦路的家丁,又牵着陈氏的手,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 “是你侮辱我母亲的?”江春站在她身前,直言问道。 七娘先前被江春的气势震惊到,冷静下来才看清眼前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片子,胆子又大了起来。 “是我又怎么样,我们绣娘哪个不是凭手艺生活,李娘子先前可没少拿她的图样欺压我们,现在还有脸到我面前来。”七娘越说越来劲,“我说的还轻了,自己没理跑了就跑了,现在可好,先是兰姑娘训斥我们,然后又来个你兴师问罪。” “我说她仗着脸好……” 啪—— 江春的巴掌应声而下,将人扇倒在地,引起众人一片惊呼。 兰儿也觉得不可思议,不管今日谁对谁错,陈氏要还想在阳城吃这一口刺绣的饭,就不可能和绣坊作对。而绣坊最重要的就是院里的一众绣娘,江春打了人,这事要闹大了。 “你们说绣娘靠手艺吃饭,可我没见着你们手上有多少功夫,嘴上功夫倒是厉害。”江春讽刺道。 众人反应过来要对江春动手,兰儿见人引起众怒,也不敢上前拦着,急忙回楼里报告秦掌柜。 “你们敢不敢做个比试?”她揉着手腕,小小的身个藐视众人。 “有什么不敢!”另一个年岁稍长的绣娘接下比试。 七娘先前辱骂陈氏确实理亏,江春回打这一巴掌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自己这一伙人要是一拥而上,传出去只怕叫人说以多欺少。 要是比试过后再把人撵出去,谁也说不出外话。 其他人也咂摸出味来,吃饭的手艺还能输给别人不成?那陈氏就算以前有什么绝顶技艺,现在也使不出来。 众人商量过后,选出四位绣娘出来,先前发话的年长的绣娘没有出手,应当是这里管事的。 七娘也想上场,但被江春打得眼冒金星,至今还站不起身。 四位绣娘各有专长,擅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她们熟练地选好材料,回到自己的位置,勾稿、上绷、配线。 陈氏也不犯怵,淡定走进绣房挑选丝线布匹。她眼力极好,隔着帏帽也能精准选 出自己想要的颜色。 从红到白到绿,众人也看出来陈氏想要绣早上送来的石榴花,一时兴致缺缺。那花虽好,但富丽不过牡丹,清秀又不比幽兰,红彤彤的让人见了俗气。 陈氏对这边布局不熟,干脆舍去了勾稿的步骤,直接上绷。 “她着连稿子也不画,就这么空手绣吗?”众人疑惑,在一旁小声议论。 “你没看她帏帽也不摘,隔着纱绣能行吗?” “我看她就是个充本事的,等会儿比试输了,直接走了也不用见人了。”七娘在一旁阴阳怪气。 陈氏对此不以为意,冷静地摆弄着丝线,想着一会儿要从何下手。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从离家之后,再也没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做过绣活,况且自己也有十年没碰过丝线了。 她不断回忆着过去刺绣的细节,这里的丝线都是十六丝线,若想绣品精细,就要把这十六丝一根一根分开,直至丝线飘在空中比蛛丝还细。只是一般绣品不需要如此细致,在阳城,技艺稍好一些的绣娘也不过用四丝线。 她用手指轻捻丝线,将线一分为二,又借助针尖将八丝再分为二成为四丝。 这是刺绣的常见技艺,绣娘们习以为常。然而当陈氏再次用针尖把线挑开时,众人都屏住呼吸,转头看向管事。在场的人中,只有荣管事跟着掌柜的去过京城,见识过用二丝做出来的绣品,只听说巧夺天工,难道今天也能见识到吗? 就在众人惊异之中,帏帽下的陈氏却眉头一皱——手里的丝线断了。 江春给的手套确实好用,分四丝都不见绣线毛躁,但终究隔了一层,手感差了些许。 然而陈氏气定神闲,丝毫不见慌乱,随即放弃了分二丝的想法,动手绣了起来。 这绣房颇大,为了给屋内降温,窗外通着一条阴巷,利用冷热温差制造凉风。 但酷暑夏日,这种设计收效甚微,另外四位绣娘已经开始鼻头冒汗,更别说戴着厚实帏帽的陈氏。 她绣上两针就要把手伸进帏帽擦汗,多少拖慢了进度。 江春干脆搬了个木凳坐在一旁,找了把大扇子给她扇风降温。 正在埋头苦干的陈氏突觉身边传来一阵凉意,驱走了炎热。转头就见江春坐在一边呼哧呼哧地扇风,再看其他人,也有人一旁扇风,但仍然大汗淋漓。 她觉察不对,直接伸手摸向江春,江春反应不及让人逮了个正着。 酷暑天气,江春身上一点热度也无。 “春儿你怎么了?”陈氏扔下绣针,要拉着江春去找大夫。 江春按下焦急的陈氏,开口说道:“还记得我给你变过的戏法吗?” “那不是有毒。” “放心吧,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这确实不会伤害身体,因为江春直接把空间中的凉气释放出来,扇子不过是个遮掩。 江春笑着示意自己无碍,让陈氏继续参加比试。 陈氏看着一直鼓励着自己的江春,释然地一笑,然后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帏帽。 帏帽去掉的瞬间,她听到一阵抽气声,接着就是嗡嗡的议论声。 那又怎样,去他娘的别人的目光,老娘要赢! 11. 起疑 有了江春这个天然空调,又没了帷帽的遮挡,陈氏行针更加干脆利落。 捻针走线、分丝下针一气呵成,惊呆了一众围观的绣娘。 “原来这针还能下这里。” “四丝就有这样的呈现,要是分两丝……” “输了输了。” “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当最后一根丝线收尾,门口处传来一阵鼓掌声。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秦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皆起身招呼。 刚才的管事娘子上前解释眼前的一幕,反倒被秦掌柜瞪了回去,管事不力一会再做处罚。 七娘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躲在众人后面不露头。 陈氏起身冲秦掌柜点了点头,又把帷帽戴了起来。她现在是不再惧怕旁人目光,但如此被审视,会让她有一种下位者的状态。 “陈娘子一手技艺果然巧夺天工,我这隔远看去,就好像这花还开在枝头一样。” 那朵石榴花就静静地开在绣布上,红的耀眼夺目,让人越看越喜欢。 “兰儿。” 兰儿接收到秦掌柜示意,拿出随身带着的荷包。 “这花我着实喜欢,我出一两银子买下来,陈娘子可满意?” 此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芸秀坊的东西确实不便宜,一个荷包手帕,少则百文,多了十几二十两也是有的。不过那都是算上了店铺人员材料成本,况且店里拿大头,到绣娘手里所剩不多。 但眼前的这个还在绣架上,连装饰都没有的一朵花,值一两银!当真是惹得众人羡慕。 陈氏不语,松开固定绣绷和绣架的线,开口说道:“秦掌柜刚刚念的,是韩愈所做《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可我不喜欢这首诗的后两句。” “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她轻声念出后边两句,“五月榴花红艳似火,却因开在偏僻之地无人欣赏,孤寂落寞。” 她解开了绳子,翻转绣绷,那背面又是一朵如火榴花。 “可我这并不是那无人怜惜的榴花,也不需要什么达官贵人随意赏玩。”她好像在说花,又好像在说人。 她手指微转,前后两面的榴花重合又分开,再转快些,那花就好似开在枝头等人采撷。 “奇秀!”有人惊呼。 而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异象”之中时,陈氏抄过一旁的剪刀,从绣布中间一劈而下,红绿丝线零落,倒是合了诗里那句“颠倒青苔落绛英”。 秦掌柜被下了面子,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七娘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知道自己今天如何也逃脱不掉了,她要像李娘子那样被赶出去了。 “陈娘子,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我知道错了。”她略带哭腔地冲出来,被陈氏退步避开。 热闹早已结束,陈氏带着江春离开,至于七娘如何被处置,那是芸秀坊的事情,与她无关。 “陈娘子,那咱的合作?”秦掌柜追至门口。 “秦掌柜,我很欣赏你一个女子开得起这样大的一间绣坊,我来这两次也是真心求合作。可你这后院绣房……”她没在说下去。 秦掌柜知道她的意思,绣娘是绣坊的根基,芸秀坊虽然供养了大批绣娘,却没有进行很好的管理,私下买卖图样,贬低折损他人,拉帮结派,短短十日就出了如此多的岔子。 要不是陈氏这一闹,芸秀坊也怕是开不了几年了。 这样一个积弊丛生的地方,怎么能留住陈氏这样的“榴花”。 出了芸秀坊,陈氏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和江春抱怨,“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不过我刚刚表现不错吧!” 平复心情之后,陈氏像个孩子一样像江春讨赏。 “你超厉害的。”江春毫不吝啬她的夸奖。 起初来芸秀坊不过是想知道陈氏的绣品究竟能卖多少钱,以及二房贪了多少。可后来在芸秀坊内,陈氏指点每一个绣品时,她就知道陈氏并非普通的农妇。 接下来的线稿试探更是让她确定陈氏有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她以为只是一些寻常的绣娘技巧,投靠芸秀坊还能多一点生活保障。 可今天她不这么想了,双面同绣,还是在长久不碰丝线,戴着手套的情况下完成的。她也注意到陈氏试图将丝线分的更细,也就是说她可以做到更好。 看其他绣娘的反应,这样的技艺莫说阳城,便是再多几处也是不多见的。 陈氏在遇到江大年之前究竟是什么身份? 陈氏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她攥着江春的手,说道:“我是不是做错了,这得罪了秦掌柜,她不收我的绣品了怎么办。” 刚刚在里面实在是太冲动了,要是以后绣品卖不出去,怎么养得起一顿八碗面的春儿啊。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江春拉着陈氏坐到茶铺里,点了壶热茶,刚刚空间的冷风吹得太大,整个身体都是凉的。 她解下陈氏手上的皮制手套,里面的手指早就被汗水泡的发白。她又叫了一些凉水,给陈氏净手后,又细细地抹上护手霜。 “这乳膏是秦掌柜给的,我们这么一闹,是不是要还回去啊?” 江春抹护手霜的手一顿,怎么把这茬忘了。 “秦掌柜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咱啊把这手养好了,以后多绣些惊为天人的绣品,就不卖给她。” 江春小孩子气的话把陈氏逗得直笑,“好,我们不卖她。” 喝过茶水,江春也对这边的物价有了大概得了解。 街边粗茶三文钱一碗,到了茶坊要加到十文。甘草汤紫苏饮是常见饮品,一般也是三文钱一碗,若是加冰或者冰镇,每碗又要多加五文。 了解完物价,江春又和陈氏一同来到刚刚看过的巷口。此时已到正午,天香楼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细听下来,里面还有唱曲的。对面的望月居的客人只能用稀稀拉拉来形容了。 “娘,我们中午也尝尝这天香楼。” “这也太贵了。”单看这装潢门面,门口伙计迎来送往,怎么看也不是什么便宜的地方。“我们去阿青那边的面摊吃顿就好了。” 江春没理,径直走到天香楼门口的伙计面前,开口问道:“伙计,二楼可还有临街的单间?” 今日江春穿的是杨家送来的新衣裳,可头上素得只用了同色的头绳。 伙计以为是哪家的小丫鬟过来订桌,开口回道:“二楼临窗的雅间要提前一日预定,你主家可是要订明日的宴席?” 江春撇撇嘴,犯了难。 若是单纯的考察市场,坐在大堂更为合适,只是陈氏帏帽下面目可怖,要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堂,怕这饭也吃不好。 她纠结地看向陈氏,思考更为妥当的方法。 伙计顺着她的视线也看 到了陈氏,远远看去长身玉立,气度不凡。但帏帽下粗布的衣裳让他一眼认定是个穷苦人家的妇人。 那眼前这丫鬟,可能也不是个丫鬟。 他也撇撇嘴,语气不似刚刚的热络。 “大堂现在还有几张空桌,若是两人用绰绰有余,只是要快点定夺,晚了连桌都没有了。” 迟钝如江春也感受到对方赶客的意味,正打算离开,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二哥,快把我们掌柜留的那间收拾出来。” 伙计定睛看去,竟是隔壁芸绣坊秦掌柜手下的大丫鬟兰儿,急忙迎了上去。 “兰姑娘,秦掌柜可是有宴请?” 芸绣坊是附近城镇上有名的绣坊,秦掌柜每日生意应酬颇多,就在天香楼留了个雅间,即使当天不来,也都预备着。 “知道有宴请,还不快把江小姐和陈夫人请上去。”兰儿开口说道。 接着就来到陈氏面前,表明来意。 “我家掌柜的说今日之事是她御下不当,故而宴请二位以作赔礼。”兰儿向陈氏福了福身子,“掌柜的还说为了不坏您二位的兴致,待二位饭罢,再来亲自请罪。” 说完就在前边亲自带路,引导两人上楼。 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就算吃了这顿饭,也不一定要把东西卖给她家不是。 陈氏见江春上去,也跟了上去。 秦掌柜的专用雅间确实不错,幽静雅致,屋角点着熏香,四处摆放着苏绣制作的摆件,连房间正中的屏风都是绣出来的山水画。 推窗望去,四周街景一览无余,是个好地方。 两人坐定,就有伙计上来报菜名,那一长串别致的菜名真是一个也对不上号。 什么珍珠翡翠白玉汤、翠影凝香、凤栖梧桐…… 江春只觉得听着头疼。 “随便来两盘拿手的菜,莫要上多了。” 伙计一下愣住了,来这雅间吃饭的,哪个不是八盘六碗,眼前这两位只点两盘菜?要不是芸绣坊的兰儿站在一边,还真以为是哪家要饭的走错地方了。 “江小姐,今日花销都由芸绣坊支付,您尽管点菜。”兰儿以为江春顾及饭钱太高,出声提醒。 “不必,我们母女俩也吃不了多少。” 如此,兰儿也只好闭嘴。但秦掌柜宴客又怎么能只有两道菜,于是将伙计叫到一旁又点了几道菜。 等吃食上齐,伙计关门出去,陈氏才摘下帏帽。 所谓凤栖梧桐,就是白切鸡配上用酱汁画出来的梧桐树;莴笋炒山药叫翠影凝香;沉香醉肘是红烧猪肘子再来一壶清酒。 两人吃得尽兴之时,江春也不忘自己为何而来。 此时街上的人早已寻地吃饭,只留下巷中的脚夫等着楼里的客人吃完,接一单生意送人回家。 天气炎热,茶铺中的粗制热茶已经不能解渴,脚夫们干脆合计买几桶现打的井水水,连喝带冲凉一并用了。 “几位可需要在屋中置上冰桶?”没一会儿又有伙计敲门,询问是否放冰桶祛暑。 江春直接回绝,陈氏不爱让人见她的样貌,自然不能轻易放人进来。更何况有她这样一个“天然空调”,再厉害的暑气也进不了身。 可是不要归不要,江春还是问了冰价几何。 “如今正是伏日,这冰金贵,一斤要一百文钱。” 好家伙,当真是天价。 12. 傻白甜 水足饭饱,江春指挥着伙计打包。 伙计不言语,只是一味的低头翻白眼。来雅间谈事的人都不以吃菜为主,所以很多时候喝酒尽兴,但菜品不动。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老板掌柜也不会去打包剩菜,所以剩下的菜品被端去后厨分掉。 日久天长的,谁家都能吃上两口肉。 谁知道今天来了两个穷鬼,真是没见过世面! 秦掌柜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放在一旁的食盒,得知是打包的剩菜,就要开口让后厨再做份新的带走。 “不用麻烦,这菜丢掉也是浪费,我不喜欢浪费食物。”江春很自然地拒绝,并没有因为打包剩菜被人点出而感到尴尬。 在未来受到了多年的光盘教育和从小习得的“粒粒皆辛苦”,又经历过末世缺水缺粮的绝境,她早已把惜食刻进骨血。纵然现在空间中物资充足,仍然见不得半点浪费。 秦掌柜倒是尴尬得笑笑,自己招待的客人打包剩菜,传出去终归惹人笑话。然而看到陈氏母女气定神闲得坐着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陈娘子,我这次来是要给您赔礼的。”她招了招手,后边又跟上来个丫头,捧了锦盒过来。 她之所以晚些过来,也是在试探陈氏母女的反应,若是对方不吃饭,或者吃完就走,那这合作必然进行不下去。 但她们留下来了,也就是还有合作的机会。纵然刚被下了脸子,但商人逐利,只要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都能回转。 更何况陈氏这样的大家,如果被别的绣坊拉去,对芸秀坊可算是重大打击。 “我这次来,是想聘请您做绣房的师傅,指点绣娘技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几日,江春也了解到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这里的一文钱相当于后世的一元,一两银子就是一千元,如此算下来,秦掌柜这是拿了十万元聘师傅,当真大手笔。 陈氏也是一惊,她来江家十年,勤勤恳恳劳作,也没落下百两银子。这几日不过是绣了几朵花,就能挣到一百五十两,这是她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的。 很心动。 然而她面上十分冷静,开口回绝:“我一介农妇,做不了什么夫子师傅。”刚刚在绣房受的气还没消呢,此时接下倒是落了下风。 秦掌柜也知道一时之间不可能让陈氏作出答复,只能开口将聘请的事宜一一讲出。 “我知道您不愿常住绣坊,所以每五日来一次做些讲授指导,每月可给十两报酬。” “您若是有新图样我们也照价收,卖出的物品您收半成利。” 江春竖着耳朵听起来,这是双份酬劳,一月一万有余,这个太划算了。要知道在阳城,一个力工一日才一二百文,发财了。 “要是您肯费心做出成品,售出之后所得收益皆归你。” 秦掌柜肯下大价钱拉拢陈氏,自然是有利可图。芸秀坊的总部位于京城,她手里这间也不过是阳城的分部。 她绣坊中的绣品在阳城附近几城算得上声名远播,寻常匠人皆不能比,但要与总部相较,便显出差距,每每比试皆落后一二。 要是能将陈氏收入麾下,来年总比胜算颇大,届时收益岂是一二百两银子可比。 到时候再求陈氏做一副精品,往京中一送,她这秦掌柜可就长脸了。 这二人心中各有盘算,江春则趴在窗前欣赏着街景。 天香楼菜式花样繁多荤素相宜,摆盘精巧名目雅致,深受城中贵妇和小姐青睐,故而此刻也多为女子出入。 江春所做冷饮的客户也是以女子孩童为主,除了售给天香楼的客人,不远处的绣坊也是客户的来源之一。 她正细细规划方案,反复推敲确保不留纰漏,冷不丁一抬头,看见对面望月阁二楼开着半扇窗户。 屋内有两人在讲话,站着的那个江春认识,是望月阁的掌柜,上午和阿青探路的时候见他在门口训斥伙计。 此时掌柜正捧了个账本子,向坐着那人禀报。 “少爷,这月一共收入八十两银子。” 听得江春差点惊掉下巴。八十两,也就是八万块钱。三层酒楼一月流水八万,这要放未来,水电费都包不住。 “怎么会这么少?”坐着的少爷大概就是之前提起过的唐家大公子,他结过账本也是一脸得不可置信。 “不是刚从江南请来个大厨,刚来那两天不是不错?”唐时允疑惑得问道。 他并不擅长酒楼生意,但也知道生意不好多半是口味不合适以及伙计照顾不周。但这半年来,他请了厨子,也时刻盯着大堂的小二,生意依旧不见好。 “您请来的大厨,前几日在后巷让人打了。” “这我知道,他伤的不重,大夫说一两日便好,我也派人送了伤药和银子。” 掌柜欲言又止,思索再三还是开口:“他又被人打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针对这个大厨?” 掌柜:…… 江春是真的无语了,怎么会有人针对一个外地来的厨子,分明是针对你望月居啊。她翻了个白眼,恰巧被唐时允瞧见。 唐时允虽是赶鸭子上架接管了酒楼,但绝对不能忍受被小孩子瞧不起。 他当即就要和江春隔窗对骂,到底还是老掌柜眼疾手快给拦了下来。 望月阁东家和天香楼的客人临街对骂,都不用人传扬,明日店门都不用开了。 “贤侄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江春正打算离开窗口,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对面楼里传来。 “孙叔叔,我这没什么事情。”唐时允恭敬行礼,将账本收起交由掌柜收好。 “我可在楼下都听到了,是不是生意上没有起色?”孙老板开口说道。 这还用听吗?整个酒楼门可罗雀,后厨安静的能听见耗子偷米声,哪里需要当人面听。 “别提了孙叔叔,我这请的江南名厨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三天两头挨人打,这不直接甩手不干了。” “白瞎了我那银子。”唐时允小声腹诽,他也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小树还未长成,大树却先倒了。 “贤侄不如再试试别的法子?要不我把天香楼的厨子匀你两个,也好先应付下眼前的麻烦。” 天香楼的老板?江春回过味来,刚刚桌上一道清汤越鸡分明就是江浙菜,看来这孙老板算计颇深,绝非良善之辈。 唐大少还未开口致谢,就被一句“大哥”打断了话头。 “大哥,祖母不是说今日考校课程,你怎么躲这清闲,留我一个人应对祖母。”开口说话的是个和江春差不多大的男生,一脸埋怨地看着唐时允。 “居然是今天吗?我这忘了。”唐 时允挠了挠头,跟孙程道了别,急忙下楼。 唐二少在他走后向孙程拜了拜手,开口道:“孙老板,事有不巧,不如改日再寻我大哥聊生意上的事。” 孙程见今日讨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径直离开。 唐时礼一脸阴沉地看着孙程走进天香楼,随手翻阅了几页掌柜递过来的账本,又扔到了桌上。 “查出什么了?” “打人的是城北的几个混混,我将人抓起来打了一顿,问出是孙家人使了银子。” “他们还说孙家管家在他们打人的时候冲出来救了那厨子,现下那江南大厨正在天香楼后厨。” “我就知道。”唐时礼锤了下窗框,早在父亲死后,楼里大厨接连离开,他就知晓不对,奈何母亲非要大哥接管酒楼。结果酒楼生意每况愈下,他同祖母母亲讲过多次,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江春看了场热闹,她说呢,唐大少作为家中长子怎么就一个纯傻白甜。原来还有老二在身后扶持,看来这唐二少也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年纪小了点,要是再长几年尚能独挡一面,也不知这望月居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唐时礼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江春回了个善意的微笑回到屋内。 陈氏和秦掌柜的谈话似乎已经结束,看两人面色,结应该还不错。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喝了口茶水,开口道:“秦掌柜。” “莫要叫秦掌柜了,叫我秦姨便好。”秦婉回道。 突然间这么亲近了?江春看向陈氏,见陈氏点头应允,立马改了口。 “秦姨,你常来这家店吗?我是说,这店里的饮子尝着如何?” 秦婉笑道:“你要问起菜式,我还能说上一二,只不过这店里的饮子着实下不了口,我来这都只喝茶。” “兰儿去点两杯给春儿尝尝。” 看来谈的确实不错,春儿都叫上了。 甘梅汤盛在一盏漂亮的白瓷碗里被端了上来,江春伸头看去,却见汤色浑浊,全无通透感。 入口先是一股浓烈的酸涩味,似是放久化掉的梅子干。她忍着咽下去的一瞬间十分后悔没有即时吐出去。 甘草的苦涩混着酸腐的气息从胃里翻涌而上,她急忙喝了两口茶水顺气。 秦婉笑了笑,说道:“初入口是不习惯,等喝习惯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江春忍下胸口的不适,看向另一碗“暗黑汤”——紫苏饮。 她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喝掉。她端起碗嗅了嗅,一股浓烈的姜汤味扑面而来,她已经能想象到喝下去辛辣刺喉,又涩又苦。 “打包。” 一屋子人连带着陈氏都愣住了,饭菜打包就算了,这饮子怎么还打包呢?而且这水要怎么打包? 江春并不是怕浪费才打包的饮子,她今天从酒楼打包回去许多菜,这些菜必然会被其他人分食掉。既然如此,不如先用这紫苏饮给他们开开胃。 楼下掌柜的听说楼上雅间有人要打包紫苏饮,亲自送了一坛上来。 “即是秦掌柜的客人,这坛紫苏饮就当是店里送的。”要是多来几个这样的客人就好了,今天的饮子火候都没掌握好,不是苦就是涩,难得有不嫌弃的。这饮子下午要是没卖完,孙老板肯定会扣他们工钱的。 江春这样的天菩萨怎么就不能多来几个。 13. 突如其来的亲事 出了天香楼,兰儿已经备好了马车,陈氏连连回绝。 自己这几日来城里太勤,婆母早就看不顺眼,要再坐马车回去,不得被村里人的唾沫淹死。 秦掌柜也觉察出自己的安排不妥,又让兰儿寻了辆带蓬的驴车,送二人回村,并嘱托每五日就会去上杨村接陈氏来教学。 这下江春也不再推脱,今日城外没有市集,来回村里的驴车也因为生意不好一天就走两个来回。 她们吃完饭刚就错过了返程的驴车,再把秦掌柜的驴车拒了,母女两人只能多等一下午才能回村。 带蓬的驴车没精致到哪去,不过是在寻常驴车四角支了几根棍子,上头用麻布遮盖,四周装饰的彩绸早被晒褪了色。 看起来有些不吉利。 陈氏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虽简陋,好在能遮住正午的太阳。 回村途径官道,一路上没有树木遮挡,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清水河。 偶尔从河上吹来的清风,还能稍稍缓解一下酷暑。 陈氏一出城就摘了帷帽,拿在手里不时地扇着风。 赶车小哥被晒得受不了,往后缩缩,身影大半没在车棚下边。 驴车摇摇晃晃,让人昏昏欲睡,许久没有这么惬意了。江春干脆枕着陈氏的腿躺下。 她一入怀,陈氏便觉得一阵凉意,在这炎热下,黏糊在一起的两人身心都得到了慰藉。 “娘,我们也买辆驴车吧。”江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事她也思索了良久,往后陈氏要在镇上教学,她要去镇上摆摊,一来一回时间上也不固定,搭顺风驴车总归是不太方便。 更何况,要想富先修路。她现在的本事修不了路,提升下脚程还是很有必要的。 “就是不知道一辆车要多少钱?” “我这驴子加车,花了三十五两银子呢。”赶车的小哥接了个话头。 三十五两! “这么贵。”江春叹了口气。前世一辆宗申的小三轮也不过万把块,到这里一辆木头车板,木头轮子怎么就要三四万元。 “这就贵啦,城里贵人用的马车才贵的,那一匹中等拉车的马就要一百两。”起了话头,小哥也聊上了。 “我这驴子就要十五两,后来加了嚼头又配了板车篷子,零零散散不少银钱呢。” “要不是家里还带着磨坊生意,我得拉两年车才够本呢。” “我说这几日走村口的驴车都少了。”上个月刚打了谷子下来,最近晾晒完的,除了入仓存着,就是脱壳磨面粉。村里牛五的驴都用来拉磨了。 “嫂子,要我说啊,你们不常来回,租个车一天也才一百文呢。”小哥趁机给自己拉业务,“花三十五两买个车,能来回租……” 小哥数算不好,到这卡了壳。 “一百五十回。”江春心算后给了个数。 “对,一百五十回,就是每日来往还要大半年呢……”说完小哥就住了口,每天来回,大半年就回本了,这还怎么租自己的车呢。 小哥悻悻地转过身继续赶车,懊恼到手的生意没了。车上两人虽然不是富贵人,但刚在天香楼门口的那个掌柜可是富户,阳城谁不知道芸秀坊秦掌柜大名,要是有这个路子,再也不用每日去巷口等人。 还听说往后五日一送,有固定客户总归是好的。 江春也在盘算买驴车的事。三十五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凭着陈氏的手艺往后只会赚得更多,但这钱总归是陈氏赚的,她还没这么不要脸的去占一个寡妇的银钱。 再者江家如今没有分家,买了驴车就相当于把陈氏赚钱的能力放在明面上,私房钱就充了公。凭着陈氏耳根子软的性子,今日买个车,明日建个房,后日再给天耀请个夫子。 江家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个聚宝盆,以后怕是分家也难,还要考虑分家的事。 今天因为芸秀坊的事也没顾得上找人打听摊子的价格。摆摊卖水的工具也没找齐…… 一阵热风吹来,江春和赶车小哥又多了几分烦躁。 陈氏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买了车还要会赶车,也不知去哪里学赶车的技术。 两人在村口下的车,临走时还嘱托小哥给秦掌柜回个话,说每五日来村里接人,也算是定下来长期租车了。 陈氏摸着食盒底有些微湿,原来为了降温,店家在食盒底部放了冰块,这一路摇晃下来都化成了水。 她倒掉底部的冰水,抬头看着村口的院子敞开大门,试探着和江春商量:“春儿,你落水的时候是你李叔把你救起来的,这饭菜要不要……” 李山是村里唯一的猎户,家中只有一个奶奶。他原本住在靠山的村尾,那里方便进山打猎,但他一去就是五六日,奶奶没人照顾,于是就搬来了村口。 这里是村民下地干活的必经之路,村里的妇人也会在这边的树荫下聊天乘凉。李山打猎回来多少分邻居一些肉,邻居也乐得照顾老人家。 按理说猎户家不缺肉食,但山上的野味过于劲道,老太太牙口不好,只能尝些肉汤。 今天的肘子炖得软烂糯乎,最适合老人家吃。 江春点头应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是陈氏应允,把李奶奶接家去照顾都是可以的。 还没进院门,李老太就眼尖地看见陈氏两人,老远招呼道:“春儿她娘,快来我这坐坐。” 陈氏把江春推到前来,示意她叫人,江春也有有眼力见地甜甜地开口叫声:“李奶奶。” “春儿身体可好?” “好多了,前几天还有点病气,就没让她过来。”陈氏熟练地将提盒里的饭菜放进李家盛菜的筐里。 “婶子,我这次出去带了点吃的,给你吊井里,晚上拿出来热热吃就行。” 夏日井里比外头凉快,如同一个天然的冰箱,减缓食物变质的速度。 吊完饭菜,又拎起水桶,一勺一勺将水均匀地洒在院子里。 “春儿她娘,莫要忙活了。”李老太拉着陈氏进到院里遮阴的篷子下,转头对江春说:“你娘每次来都带东西,你下次说说她。” “你们娘俩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一会走的时候,记得把饭菜带上。” 李老太腿脚不好,还是去里屋给江春拿了干果出来。 干果是李山备下的,就想着有孩子奔着吃食零嘴过来,不至于让院子里没有人气。 井水一撒,院里稍凉快了些,陈氏还想着把南墙的水缸接满水,就被李老太拉着去了棚子底。 “大山这两日就回来了,不用你做 这些劳力活。” “春儿,你去帮奶奶把伙房的水拎来,你年纪小,腿脚比我灵活。” 李老太说的水,是早上馏窝头剩下的千滚水,她平日一个人在家,早上一个窝头,下午一个窝头。 上杨村世世代代喝生水,不知哪日起,来了个教化的官员,说烧热水喝能防止小儿夭折,从那时起慢慢地有人就开始烧水喝。柴火贵的时候,就用饭后那点余火,给小儿留着,大人够泡杯茶罢了。 江春掀开锅盖,锅里的水泛着绿光,也不晓得滚了几顿饭。她看不下去,提水把锅刷了,又从空间拿了两瓶矿泉水吨吨灌进去。 再回到棚子时,两人正聊着江春的婚事,见孩子过来停住了话头。 “春儿还是有福气的,你看这一来,今天的水都格外甘甜。” 江春没有搭话,只是笑笑回应。可这扯出来的笑在别人看来过于苦涩。 “春丫头别伤心,男人嘛有的是,回头我让大山去镇上给你寻婆家,他平日卖货和那些掌柜的都有来往。” 江春还有些懵懵的,自己不过打了桶水,怎么又扯到婚事上去了。 她刚要拒绝,门口传来一个女人问路的声音。 “大嫂子,敢问这江家怎么走?”来人穿着玫红的外衫,下身搭一条墨绿色百迭裙,头上扎着大红色牡丹绢花,身后跟着几个仆妇。一眼瞧去像个媒婆。 “你问哪个江家?”李老太回口问道,上杨村是个大村,村里有好几户姓江的。 “就是那个大儿子没了,儿媳有点……”她摸了摸脸,没把见不得人四个字说出口。 陈氏早在有人来的时候就背过了身,来人只看着一个消瘦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你这是?”李老太看了眼陈氏的脸色,又开口问道。这人打扮的花枝招展,陈氏一个还在守寡的寡妇,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家? “我是镇上说媒的,有人说家里有个待嫁的姑娘,让我说门亲事。” “说的哪个闺女?哪家小子?”江家二房的大妮儿也到了说亲的岁数,得问清楚。 “还能是哪家闺女,就老大家,前些日子被退了亲的那个。”媒人声音颇大,吸引了几个住村口的人家探出身子,看是谁家来了客人。 陈氏一听有人给自家闺女说亲,急忙站起身,又一想自己容貌粗鄙,不好坏了亲事,又把帷帽戴上。 李老太也是有眼力见的,看陈氏把脸遮住,急忙将人推了出来。 “这人不就在这嘛。我就说今天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可不就把喜事叫来了。” 陈氏除了脸真就哪哪都好,媒人一看院里有个立正的女子,几个人一下围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番。 “真是个别致的人。” “好姑娘还不快领着上门,今天这主家可富贵了,保准亏不了你。” 还不等人回话,身后几人就推搡着陈氏出了门,在邻居的指引下直奔江家而去。 倒不是没人注意一旁的江春,穿的虽好,但那脸一看就缺吃少喝,瘦得跟人干一样。 “这不是镇上的肖媒婆!”有认出肖媒婆的邻居急忙拦下要一起回家的江春。 “春丫头你先来我家里躲躲,千万别回家。”她小声地说道。 14. 冲喜 江春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脚步,歪头看着说话的妇人。听她这话,肖媒婆不像个好人。 剩下几个凑热闹的邻居也凑堆过来,谁家没有个正当婚嫁的丫头小子,自家没有本家娘家亲戚总有一两个。村里人不常去城里走动,对这肖媒婆也摸不着底子。 “这肖媒婆不是正当说媒的。”妇人连忙将人都拢到家中,伸手指了指村外不远处停着的马车。 那马车不似寻常人家用的,外面没有什么装饰,大热天侧窗关得严严实实,偶尔还能看出车厢的晃动。每当车厢内声音过大,赶车的男人就会往车里甩上两鞭子。 “不正当说媒?什么意思?” “她呀,专做那个生意。”妇人指了指地上,听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做死人生意的媒婆!那村口的马车…… “这种亲事没几个愿意的,等长辈一点头,刚刚跟着的那几个婆子就把姑娘捆了带走。” “我娘家那边就有几个小姑娘这么‘嫁’出去的。” 几人听完都同情地看着江春,这孩子虽然克父克母,又让人退了亲,名声坏了许多,但好歹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 江春眨了眨眼,阳光被粗壮的树木遮挡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没在阴影里。 “她是只做死人生意,还是旁的都做。” “不止,冥婚做的最多,祸害得都是不经事的小姑娘。再有就是买人冲喜,就是人快死了,男的那边不想让人单着走,就娶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以后是好好养着还是那啥,全看主家心情。” 李老太得知那媒婆不怀好意,当即拍着大腿哭嚎了起来:“春儿,我这岂不是害了你们娘俩。” 村里上了年纪的妇人多少都听说过这些事情,但小姑娘和新嫁妇哪懂这些,当场就有哭出来的。 “还有那种寡妇,平日不受婆婆待见,守孝期一满……”妇人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江春的娘不就是个马上守孝期满的寡妇。 江春猛地抬头,黝黑的眼眸染上一层嗜血的寒意。 妇人以为她被吓到,轻声安慰道:“你莫要担心你娘,且不说她孝期未过,就是那脸,也能吓死几个。” “倒是你,这几天先住我这,白日也别出去走动,等过几天事消了,就好了。” 这种活都是赶时间的,买人的主家一放出话,就有好几个媒婆到处找人,防的就是一边失手,另一边还能补上。 所以江春这边躲过几日,那边下葬之后也就安全了,她还带着提醒院里的其他人家这几天注意进村的陌生人,也要嘱托家里的姑娘新妇注意安全,别被人掳了去。 在众人的担心中,江春偷溜了出去。 冲喜、冥婚,前世只在书上或者电视里见过的事就真切在眼前发生。尽管洗刷干净,那马车里还是透着一股血腥气。那里面真真切切地流过血,死过人。 她原以为在这个时代男耕女织,黄发垂髫怡然自得,可现在看来,有些人过得甚至不比末世。 江家那边早已吵闹起来。 开始陈氏还没有防备地邀人回家,一路上几人对她上下其手,从后背摸到腰臀。她想倒回去找春儿,结果被几人夹着前进,这下让她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们心怀不轨! 陈氏觉察出味来,留了个心眼,没掀下帷帽,也没说自己是谁。 “这亲事说的是谁家?”她夹着嗓子问道。 “还能谁家,城西孙员外的大公子年岁到了。”肖媒婆回味着刚刚的手感,确实是个极品,可惜了。 城西孙家?他家大少爷不是病着? 她在巷口的时候见着一个人进了芸秀坊,那人就是孙家的,听说来芸秀坊给他家少爷订婚服,后头让人赶了出来。又有几个摊贩说起这大少爷进气少出气多,眼瞅着就不行了。来芸秀坊订婚服岂不是寻晦气。 她试图挣脱几人的桎梏,手还没伸出来又被按了回去,回头没见着春儿的踪迹也算是松了口气,祈祷着孩子别傻傻的跟来。 肖媒婆明显感觉到陈氏的挣扎,眼见要到江家,直接给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将人扛进江家院子。 人一进院,肖媒婆转身把门扣上,连同看热闹的一起拦在外面。 “你也别挣扎了,你娘寻我来给你找个‘好’婆家。” 陈氏被人扔在院子里,上午被手霜滋护的手有些娇嫩,磕在地上磨破了皮。 “等你嫁去孙家,就是大少奶奶,遮风避雨、吃喝不愁。”她抬眼打量着江家的院子,一间正房带东西两间偏房,西偏房窗户上连张窗户纸都没有。 这种人家,要不是祖上积福,八辈子也攀不上孙家。 “快叫你家大人出来,写了契书也好早点回去成亲,别误了吉时。” 马氏原本在东屋小憩,听见院里有动静,急忙出来查看。 “大妹子,你快来和你姑娘说说,我可给找了个富户。”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仆妇捧来一锦盒银子,“这十里八乡可再找不出这么大方的人家了。” “一二三……哇,三个大元宝!”有好事的小子攀上墙头,数着锦盒里的银子。 “三十两!”院外的人不明所以,这年头寻常农户娶妻也不过十两聘礼,这江春一个被退婚的居然有三十两聘礼吗? 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看上春儿了,当真好命。 马氏见陈氏摔在院里,原本还有些心虚,但一看桌上整整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环视四周,怎么也不见江春的影子,连着大妮这丫头也不在院里。 “二弟妹,我自认待你不薄,春儿对你也尊敬有加,你居然找这么个腌臜人给春儿说亲,简直没良心!” 陈氏掀开帷帽,抄起墙角的扁担就打了上来。这几日打人的次数多,扁担舞起来虎虎生风,一时间马氏身上就挨了几下。 “我的天哪,大妹子你不是说你家大姑娘生的容貌姣好,这种怎么是个夜叉!” 肖媒婆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也让陈氏注意到她,举起扁担就朝她打过来。 随身跟来的仆妇也不是吃白饭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陈氏捆了,那扁担扔在马氏身边,吓得她一激灵。 “人呢?”她干这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人不依打死装棺材也无所谓,只是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眼珠一转,想起在刚才院里还有一个孩子,莫不是她? 她招招手让两人出去寻江春,自己则在院里看着,她早打听过了,江家有两个未出嫁的姑娘,今天怎么着也得带个人回去。 “你们这群杀千刀的, 我就是带着春儿去死,也不落你们手里,春儿快跑!”陈氏在院里嚎叫,想警示江春离开。 有人眼疾手快地塞了手帕把陈氏的嘴堵上,让她叫不出声。 被捆起来的陈氏只能呜呜地哭出声来,她的春儿命怎么如此之苦。 院里的动静引来村民围观,就是没把午睡的江家两个老人吵起来。江老太趴在窗户上偷看外面的动静,让江老爹打了回去。 “看什么呢,快回来睡觉,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如今,整个院里就马氏最大。 “嫂子,等春儿回来,你也劝劝她,往哪拜能有这么好的婆家,要不是我家大妮命不好,这富贵怎么落她头上。” 陈氏愤恨地盯着马氏,若不是手脚被困,定要从她身上撕下块肉来。 “嫂子你也要想开点,自古女儿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肖媒婆找的婆家可是个顶个的,听说除了这些聘礼,往后还有喜钱。” “不知道婶娘把我卖了几个钱?”江春大步走进院子,撇了眼桌上的三十两银子,嗤笑一声,一个大活人竟不如一辆驴车值钱。 她上前一步解开陈氏的束缚,看着陈氏手腕上挣扎留下的伤痕,江春既心疼又懊悔。 “对不起,我来晚了。” “傻孩子,你怎么就回来了,她们要抓你去冲喜。”陈氏哭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那个孙家,他家大少爷有出气没进气,活不过两日了。” 原本在院外羡慕江春好命的邻居看见陈氏灰头土脸坐在院里,又听见陈氏说那孙家少爷命不久矣,皆倒吸一口凉气。 江家在上杨村好歹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怎么会让自家孙女去嫁这样的人家。 江春不理会院外的闲言碎语,她拢了拢陈氏散落的发丝,用自己的袖口擦干对方脸上的泪珠,轻声安慰道:“今天他们带不走江家的任何一个人,也不会从上杨村带走任何人。” 听动静的村民立马反应过来,这群人今天从江家带不走人,难保不会打村里其他姑娘的主意。一时间家中有待嫁姑娘和新妇的人家都到处寻人。原本爬墙的小子也被家中大人拢在怀里,拍花子的可不管男女。 “怎么嫌钱少?”她肖媒婆名声在外,可从来没失手过。她冲身后的仆妇招手,那人又往锦盒中添了三枚银锭,又是三十两。 “有了这钱,你爷奶可以安度晚年,你娘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她看出江春在意陈氏,先用亲情打动她。 “更何况孙家老爷发了话,嫁过去就算人死了,你也不用殉葬,好吃好喝伺候着,过个几年再给你过继个孩子。” 六十两,往后生计有着落,这在农户看来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但江春从后世而来,知道封建压人,进了后宅生死不由己。她们选定自己,不就是因为家中只有一个继母,就算人死了,谁会去在意呢。 “还不够?”肖媒婆见江春无动于衷,又加了两块银锭。 八十两! 人群中早有人蠢蠢欲动。 肖媒婆扫视一眼人群中眼冒金光的几人,说道:“你不嫁,有的是人想嫁。” 肖媒婆作势要收走桌上的银锭,突然一个身影冲出,卷走了所有银子。 “我嫁,我家有女儿能嫁。” 15. 天谴 冲出来的人正是江大元,他在屋里猫了好一会,眼见到手的银子要到别人的口袋,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先下手为强。 八十两银子搂在怀里颇有分量,坠得他赶忙用外衫兜着要掉的银锭。 他踹了马氏两脚,开口说道:“还不快把大妮那孩子找来。” 马氏愣了愣神,不是计划嫁江春吗?怎么突然拐大妮身上了。 要知道在肖媒婆加到六十两的时候马氏就恨不得让江大妮顶上,但屋里三个当家人没发话,她也不敢胡乱做主。 如今当家的一声令下,她咧着嘴就冲出门外。肖媒婆手下的几个婆子也跟着出去找人。 “你看这富贵让别人抢去了。”肖媒婆她不在乎上花轿的是谁,只要今天有人应下,来日这样的单子就不愁没有接。 她看着人群中几个有些懊悔的男人,不过是姑娘受几天苦日子,换全家几年也捞不着的钱财,很合算的。 江春没有搭话,只是冷冷的看着江大元,说道:“二叔,丧良心的钱收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她语气清冷,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大元感觉手中的银锭又沉了几分,差点当场跪下。 “什么天不天谴的,银子到手里就是最安心的。”肖媒婆还在给江大元喂安心丸,殊不知自家后院着起火来。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恰时一个婆子灰头土脸的冲进江家,“夫人,马车着火了!” 着火了! 所有人一齐望向村口,那里浓烟滚滚,看着火势不小。 村里瞬间混乱起来,脑子快的早已回家拿木桶水盆去救火,几个妇人挨家挨户拍门叫人避难。 只有肖媒婆一拍大腿,哀嚎道:“坏了,我的肉菜!” 她刚要出门,又转身回来抢走了江大元怀里的银子。交易未成,银子也不能落别人手里。 村口那里确实起了火,肖媒婆驾来的马车不知怎么的突然燃烧了起来。 好在这里离水边不远,几个村民打了水把火扑灭。等肖媒婆几人到时,拉车的马跑了,车厢烧成了框架,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肖媒婆见此惨状恨恨蹬着车夫,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今天这笔是大买卖,现在人跑了,马没了,钱赚不到不说,还要倒搭本钱。 她挥了挥手,示意让婆子四下寻人。 “夫人,这火烧的奇怪。”灰头土脸的车夫手脚并用爬到肖媒婆面前,“小的没见着有人靠近。” 他平日虽好酒,但今天千防万防确实没人靠近,这火不知怎么就着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着的火?”她眼里凶光毕露,抄起一旁的马鞭狠狠地抽在马夫身上,似要将人打死出气。 马夫知道今天的事不能善了,现在不让肖媒婆把气出了,往后指不定要遭多少罪。 跟来帮忙的村民见这架势丝毫不敢上前。 “咔——” 忽然一声巨大的雷声惊得所有人一个激灵,抬头望去万里无云。 不知怎的,所有人一同想起江春刚刚说的话:“丧良心的钱收了,可是要遭天谴的。” 肖媒婆干多了丧良心的事,当然也不怕所谓的天谴,她长鞭指天,大声吼道:“要真有天谴,拿雷劈死我啊!” “着火了。”一个清亮的童声在人群中响起。 一旁的大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巴,“火已经灭了。” “没有,又着了。”小孩挣脱开束缚,跑到人群前指着肖媒婆绿色的下裙,“她裙子着火了。” 原本还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肖媒婆急切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善良的村民还想上前帮忙,结果又是一声雷响。围着的村民不约而同的后退三步。 天谴! 眼见无人帮忙,肖媒婆只能连滚带爬冲向不远处的清水河。 如此滑稽的样子引不来丝毫嘲笑,所有人都神情紧绷,生怕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引来天雷惩罚。 忽的,人群骚动起来。 “我家三丫不见了!” 村中着火是大事,为了防止火势蔓延全村无法逃脱,在村口冒烟时所有人都被叫出来避难。 李三丫先前不在村里,她同几个相熟的姑娘在河边洗衣服,看到着火也都围过来,各自找到自己的亲人确认安全。 但现在其他姑娘都在,唯独三丫不见了人影。 “刚刚那几个婆子去找什么了?” “好像是什么肉菜丢了。” “那哪是什么肉菜,是不是绑来的人?”有人提醒道。 “坏了!”中年男子右拳啪地击在左掌,神色凝重,迅速指挥起来:“李大家的点点孩子,其他人都出去找人。” 他一声令下,村民四散开来。那群婆子离开时间不长,又没有村民熟悉周边的地形,很快就有人在一处洼地找到了一个婆子和被捆起来的李三丫。 这个婆子不曾见过,是肖媒婆带来的四个婆子以外的人。 很快,几个婆子也都被人寻了回来,肖媒婆刚从河里爬上来,就被捆着压到祠堂外面。 原本还挣扎的肖媒婆一见到第五个婆子,身子立马软了下来,那张先酸刻薄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讨好的神情。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这正经说媒的,你看。”她动了动身子,想让人把她解开。 “呸,什么正经生意。”说话的是三丫的娘,孩子刚找回来,躲在她怀里不住地发抖。 “我们这身契白纸黑字写着,三十两聘你家姑娘去城里过好日子,怎么转头就不认了。你要是嫌银子少,我也能给你加到八十两。” “没,没有契书,她们逼着我签的。”三丫被吓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看着不远处有只兔子,小姑娘玩闹心强,自己单独离开,结果就被人捆上了马车。 众人这才明白,肖媒婆大张旗鼓去江家下聘,为的就是吸引村民的注意,剩下的人好借机掳走落单的少女。 “送官!” “对送官!” 村民们各个义愤填膺,一时间石头砖瓦纷纷往肖媒婆一行人身上招呼。 肖媒婆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雷声,雷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女声:“天谴——” 她面色一怔,瘫坐在地上,任由村民将他们捆起来送去官府。 村口的热闹江春没去,扶着陈氏进了西屋,闹腾了这一会儿,太阳渐渐西去,竟也让阴暗潮湿的西屋有了些许光亮。 16. 李山 蛋花成型,灶膛里的火又旺了起来,翠色的韭叶撒上看起来像翡翠白玉汤。 少许的盐再加两滴芝麻油,香气瞬间四散开来,勾的江大妮频频往伙房这边看。 主食是前日烙的大饼,有点费牙口,但配着鸡蛋汤也没那么的难以下咽。 饭桌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陈氏没有质疑江春为什么拿江老太的鸡蛋,江春也没有回问再等什么。 离开的话题就这么翻过篇去。 等刷完碗收拾好伙房,江大元两人也回来了。肖媒婆那事似乎有些麻烦,明日还要再去。 “你从哪找来的人,差点害我蹲大牢。”江大元嗓门大,嚷嚷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小点声,还不是娘让找个人把江春嫁出去,我想着这人是个外地的,给的银子又多,能打发得远远的。”马氏压低了声音,奈何院子不大,屋里的江春听得一清二楚。 “我哪知道是个骗子啊。”既然是骗子,那么很多东西都是假的,比如孙家娶媳妇,比如那八十两银子。 江大元的心在滴血,白花花的八十两银子,那差役一上手就感觉不对,找了银号伙计当场验证。 看着沉甸甸的八个银元宝,锯开之后里面包着铁块,只有外面薄薄一层银色,还是调出来的染料。 江大元当场瘫在原地,连着卖闺女的心思也歇了。 肖媒婆一伙人拐卖良家妇女并制造□□,案件重大,县太爷一时间判不下来,只说另寻日子升堂,嘱咐几个当事人员近期莫要外出。 这一夜,除了江春母女俩,江家的另外几人都饿着肚子睡去。江天赐年纪小熬不住,闹腾了好一会儿,江老太拿出藏起来的蜜饯,才将人哄睡。 等村里都安静下来,江春又开始了她的夜猫子大计。 来这半月,就没睡几个整觉。 今日不是月中,外面有些月光却也看不清路。 她从空间里找了个仿古灯笼,木质的框架外裹着一层浅色纱,除了光亮了些,和平常的灯笼别无二致。 一路上只有远处池塘传来蛤蟆的叫声,偶尔草丛里冒出几只蛐蛐。 她今晚的目标很明确,是村口的那棵大树。 在得知肖媒婆不怀好意之后,江春并没有直接回江家,而是卡着车夫的视线盲区爬上了马车一旁的大树,在上边安了几个水晶球和一个迷你音响。 中午日头正盛,凸面的水晶球就像一个巨大的聚光镜,将太阳的热量聚焦在马车的顶棚。等江春回到江家,马车也卡着时间燃烧起来。 再偷偷按下藏在袖子中的按钮,雷声随之而来,接二连三着实唬人。 江春把灯笼挂在一旁的树枝上,挽起裤脚就要往树上爬。 “谁在那里?” 江春一滞,险些从树上掉下来。幸好那人及时上前,拖住了她。 她借着灯光回头看去,来人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他半裸着上身,肩头的肌肉隆起,拖着她的手臂微微发力,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春的背后,若不是对方出声,竟觉察不到对方。 是个练家子,大意了。 在江春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借着灯光看清了江春的脸。 “春儿?你怎么在这。” 听到对方是熟人,江春也放下心来。白日李老太说她孙子这一两日就要回来,看来眼前这人就是救过她的李山。 然而现在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今晚若不将水晶球收走,明日还要惹祸事。 “我上去把这只蝉抓了,吵吵嚷嚷烦死了。”她借着对方的力量攀上高枝,悄悄将水晶球和音响收走,从树上跳了下来。 “让它跑了。”江春空着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江家在村尾,村头的蝉怎么也吵不到那去,然而李山并不打算戳穿她的谎话。 他上午背着打到的猎物往回赶,总算擦着天黑进门。一边收拾着打来的猎物,一边听李老太讲下午抓到一伙人贩子的事情。 “突然一道天火落下,烧了那群黑心的家伙。” “我看春儿是个有大福气的,肯定有神仙庇护,不然那伙人贩子怎么刚到江家,就遭了报应。” 李老太多日不见儿子,有许多的话要说,李山也不打断,静静地听她讲完。 等李老太歇息,李山在院里冲凉,就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常年在山中打猎,对各种动静极为敏感。 他担心是白日那伙贼人的同伙,于是抄了根棍子悄悄出了院门。 结 果是春儿这个丫头。 他本就不信什么天火报应,琢磨着是有人耍了把戏,如今一见江春,也明白这做把戏的人是谁了。 只是他怎么不知道江春还有这个心眼。 “李大哥。”江春同他打了招呼,也不多逗留,提着灯笼就往回走。 她穿来后极少和同村人打照面,即便在江家也很少交流,除了面对陈氏。 她倒不是担心有人看出她芯子换了,不过是想少惹些麻烦。等攒够独立生活的资本,她必然是要寻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李山见江春要走,急忙拦下。 “你先等等,我回来的时候打了只活兔子,你拿回去养着玩。”晚饭桌上的肘子和白菜一看就不是李老太自己做的,问起来才知道是陈氏带着江春送过来的,李老太睡前还嘱咐他白天回礼。 晚上并不是什么送礼的好时机,但江家离村口级远,江春一人回去有些不放心,干脆借着机会送她回家。 他先是套了件汗衫,又从院角的找着手编的笼子,连带着兔子提溜出来。等到出远门的时候,江春已经走远。他快步追上,将兔子塞到江春手里。 怀中突然多了一团软乎乎的团子,江春手一抖,差点没握住灯笼。 李山接过灯笼,和江春错开半步走在前边。 “我听说曹家的事了,你也别太难过,一家有女百家求,曹家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江春听着这话歪头看他,曹家这事过去半月,她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村里的人倒是时常提起,是生怕本人忘了吗? “我奶也讲了今天的事,你也别担心,我这次回来多住两天,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我。” 饶是江春再怎么迟钝也觉察出对方的不对劲。 眼前的男人大她四五岁,常年上山打猎练出一身粗布麻衣也挡不住的腱子肉,再加上每次出售猎物都有不少的收入,除了家中只有一个奶奶,没人帮衬之外,也算得上是个金龟婿。 可江春没这个想法,李山身上的血气让她回想起末世时的厮杀。他俩是一类人,都是隐藏在暗处伺机捕捉猎物的猎人。 江春摸着怀里瑟缩的兔子,心里想着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眼前的人更让她觉得恐惧。 17. 同行 翌日一早,江春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昨天送官时太晚,今天一大早里正就来江家拉着江大元两口子去县衙递状纸。 江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晚回来的太晚,又和江大妮在院里掰扯了半天,左右没睡够三个时辰。 “春儿,快来看,这里有只兔子。”陈氏把兔子从鸡窝里抱出来。 昨晚没细瞧,今日一看,竟还是只雪白红眼的大白兔,瞧着样子约摸有五六斤重,是只成年的兔子。 陈氏摸了摸兔子圆滚滚的肚子,惊喜地说道:“居然还揣了崽子。” 这下勾起了江春的好奇心,她见过麻辣兔头、五香卤兔、红烧焖兔,还没见过怀孕的母兔子。 正要上前细看,一个身影先冲了过来。 “大伯娘,我也要看兔子。”毛茸茸的小动物对小孩子有着天然的吸引力,江天赐跑到陈氏面前,伸手就要抱兔子。 陈氏对小孩子也多些喜爱,弯腰把兔子放在地上,示意江天赐上前玩耍。 成年的兔子极重,江天赐一小孩自然抱不动,于是他学着记忆里大人抓兔子的样子拎起兔耳朵。 他手劲极大,抓疼了兔子,被兔子一个后蹬踹在地上,手腕处划了道细长的红痕。 江天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坏兔子,坏兔子,我要让奶奶吃了你。” 江天赐一边哭着一边跑去正屋,给江老太告状。 江老太一听宝贝孙子被欺负了,也顾不得手里纳着的鞋垫,摸了个扫床的笤帚就出了屋门。 “谁欺负大宝了?” 江天赐一哭,陈氏就知道要坏事,赶忙将兔子关进笼子,打算提溜到外头去。 江老太看见兔子眼都直了,要知道自从上次吃完江春做的红烧肉到现在还没再吃过别的肉,这兔子看着五六斤沉,扒皮拆肉还能落两斤净肉,更别说还有能卖钱的兔皮。 “站住,这兔子哪来的?”江老太喝住陈氏。 “这……”陈氏一时也不知道兔子哪里来的,今早打扫鸡窝的时候发现角落里藏着的笼子,昨个天黑还没见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江大元两口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手空空不像是带回东西的样子。她想着昨晚春儿出去过,视线又往江春那瞥了两眼。 “村口的大山哥给的。”江春适时地接话,语气坦坦荡荡。 婆媳俩一愣,确实,上杨村里出去打猎的也就李山一人,要说起来也确实是回来的日子。 可李山一般都晚上回来,那这兔子岂不也是晚上送来的。 李山如今还带着孝,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江老爹只怕要把屋子掀翻了。 江老太上提起笤帚要打。 “好你的贱丫头,竟敢半夜私会外男,江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陈氏见状拦在江春身前,急忙解释道:“是李山那孩子早上送来的,刚刚人多,我一忙忘记了。” “当真?”晚上私相授受和白日人情往来可不一样,江老太手里的笤帚还高高举着,又问道:“他送兔子来安的什么心?” 猎户的家底总是厚实的,但李山不一样。十三四岁时父母突生大病,为了看病家里卖光了田地,不得已逼着李山一个十四的小伙进山打猎。 好在李山是个有天分的,在邻村师傅的教导下每月也有不少的收入。然而这些收入一起填进治病的深坑,到如今还欠着许多外债。 若是江春嫁进李家,只怕彩礼都没几样。他和曹然还不一样,曹然家虽穷,但曹爹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名声上就不一样。 “昨日送镇上回来的时候,我想着李山救过孩子的命,就带了些吃食给李婶子送去,想来是李婶子让送来的。” 江老太半信半疑,高高举起的笤帚也放了下来。 “你送的什么吃食,让她能回个大母兔子?”虽是疑问,但没打算让陈氏回话。 带崽的母兔在市场上要一百三四十文,小兔子五六十文一对。只需下一窝小兔就能回本。这兔子每月还能再下一窝,小兔子长大再下小兔子,子子孙孙无穷尽。 她夺过陈氏手里的笼子,安放在鸡窝旁边,等江大元回来去后山砍几根竹子,好好搭个兔子窝。 江天赐眼见着到手的兔子肉飞了,直接坐在地上打滚,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江老太只能承诺下次集市的时候带他去集上买肉,这才罢休。 现下正是麦子入仓的时节,江老爹为着江春的事丢了好大的面子。正好江大元不在,他也懒得去谷仓那露脸。干脆出了村到河里摸鱼去了。 江老太继续拾起针线纳起鞋底,陈氏收拾完院子画起了花样。这几天外头不太平,江大妮也没出门拾草,坐在屋门口补衣服。 昨晚蹭破皮的脸颊结了痂,暗红的痂皮星星点点的布满半张脸,像长了半脸的麻子。 昨晚闹那一出,至少能安生半月。 江春今天也没别的事,她打算再去镇上研究摊位。今早里正带人进城,征用了牛五的驴车,她要去镇上也只能步行。 和陈氏打了声招呼,嘱咐她按时用手霜,提溜个小包袱就出了门。她有空间,包袱可带可不带,只是担心万一有突发情况,从空间里取物过于显眼。 刚到村口,就看见李山正将这几日打来的猎物装车。正常情况下这些皮子肉类都收拾好了再送去店里,这样收价也高,但李山只是粗略地处理一下就卖掉,这样省去大半的功夫,也不耽误下次进山。 早上江老太和陈氏那一通对话,饶是迟钝如猪,江春也咂摸出味儿来。 她是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在末世要还在乎这些早被丧尸叼了去。但现在不一样,这里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时代,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她想要避开,奈何李山老远就看见她了。 两人一对视,江春就知道又躲不开了。 “大山哥。” “春儿,一大早去哪?” “我去河里捉虾。”江春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这捉虾不拿筐不拿桶,背个包袱,拿布兜水吗。”这会儿时间宽裕,李山也同她开起了玩笑。 “我去趟镇上。”江春干脆实话实说,确实也没什么避讳。 “那你等我一下,我也去镇上,正好顺路。 ”李山拆了原本捆好的绳子,把放好的货物往里堆了堆,露出一人大小的空处。 李山家只有这一辆独轮车,每次打来猎物都推着车走大半个时辰去镇上。 这么一个照面的功夫,江春想起来昨日从天香楼带来的食盒还放在李家。昨日走的匆忙竟忘了带走。 那食盒是放了押金的,要是忘记退回去,终归是白白浪费了银钱。 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昨晚还拿了人家一只大兔子。现在说这个好像是在意那点钱,好像也确实挺在意的。 李山进去和李奶奶说离开时,将食盒顺手拿了出来。 “我看着上边打了天香楼的印记,是你昨天来留下的吧。”李山将食盒递给江春,“我奶奶也不懂这些,这个食盒也是花了钱的吧。” “嗯,付了些押金。”李山的大方让江春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小肚鸡肠。 三层的食盒连着提手有半米高,江春提溜着有些打腿。要不是有个李山顺路,扔空间去多省事。 就这么走了两步,李山也看不下去,将食盒接了过来,放在车上,还示意江春坐去车头。 “春儿,到车头坐着去,这一路走去镇上,不短的路呢。” 江春摇了摇头,虽然李山今天穿了身利索的短打,遮住了腰上的伤口,但那一丝丝血腥气还是透露出他伤得不轻。 “我走走也挺好,你一个人推车怪累的。”江春不忍压迫一个受伤的人,开口拒绝。 李山也没再客气,想着一会儿走累了再让人上车。 日头渐高,偶尔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水气。李山推着略显陈旧的独轮车稳稳地走在前边,江春背着小包袱不急不慢地跟在身后。 车上盖着一块泛黄的油布,下边隐隐地散发着血腥气,大概就是李山这几日上山捕获的猎物了。 江春歪头打量着油布,猜测下边会有什么新奇的猎物。除了昨日送给她的兔子,还有什么其他的大型野兽不成? “春儿可是好奇我车上的东西?” 心思被看穿的江春立马扭过头装作欣赏沿途的风景,做过生意的都知道,随意打探对方的货物库存是很不礼貌的。 李山看着她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也起了话头。 “这下边啊,有只一人高的黑熊,那巴掌就有你的头那么大,一张嘴就能吃掉一个人。”李山夸张地张大嘴巴,模仿野兽吃人的模样。 可江春也不是小孩子,在李山说出一人高的熊时还有些好奇,可渐渐地说的有些超出常理了。她又不是没看过动物世界,一人高的熊怕不是都没成年,估么着一个扫堂腿就能干趴下。 李山见人没被吓到,尴尬地笑了笑,开口说道:“这次进山时间短,不过是摘了些野菌子,几只野鸡和几只野兔。” 送江春的那只就是连着几窝兔子一起逮住的,看它怀了孕不忍伤其性命,就随手取了材料单独编了个笼子带走。也不知道受了惊吓的兔子还能不能顺利生产,若是不小心死了,回头再去抓两只。 “我这次还挖了根老山参。”李山动了动胯,示意江春看他腰间挂着的布袋,“拿下来瞧瞧。” 18. 柠檬水 打开布袋,里面还装着一个木盒,打开来看,约摸半掌长的老山参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向外伸展的参须被细细地包在一块白布里,主体上头扎着一根红绳。 “为什么要拴红绳?”江春知道挖人参时要在根茎处系上根红绳,有的还要挂两枚铜钱,却不清楚为何。 “山里的老规矩。”李山说道,“都说这人参通灵性,稍不注意就遁土逃跑,有经验的老者就传授经验,用浸过朱砂的红绳系上,这样人参精就不能变成人形跑了” “像我们这些时常进山的赶山人都会随身带着几根。就怕错过这等机缘。” “倒是新奇。”江春并没有把人参从盒子中拿出来,她也知道这等贵重之物最在意的就是完整性。 过了眼瘾的江春把盒子盖上放回布袋里,在李山的腰上来回比划,始终不知道要如何再挂回去。 李山看出她的窘迫,停下车子,把布袋稳稳地挂回腰上。 今日这山参品相属于上品,可遇不可求,李山想着要是卖上八十两,往年的债务可就清得差不多了。 心里想着美事,手上的车子更轻快了些。 天渐渐热了起来,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滴下,两人一合计,干脆去清水河边洗把脸再上路。 清凉的河水解了一身的暑气。 江春庆幸自己带了包袱出门,这会儿借着包袱的遮掩直接从空间里拿出两瓶用竹筒装着的柠檬水,递给李山。 “大山哥,喝口水。” 李山虽然疑惑为什么江春出门要带两份水,仍然自然地接过,一口干了半筒。 “好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李山如同置身于一道清凉的甘泉中,五脏六腑的燥热被瞬间浇灭。一股不可言说的味道在喉间炸开,最后只留下满口生津的清爽。 “还是甜的!”李山回味着刚刚的口感,惊叹声脱口而出,他盯着手里的竹筒,似乎在看什么珍奇之物。 “这从哪来的?”他又忍不住喝了一口,只是这一口不似刚刚那般囫囵,直到口中的温度将水捂得温热,才依依不舍地咽下。 “这是我做的,用山里的冷泉和一种叫柠檬的果子做的,味道如何?”江春紧盯着李山的反应,先前给陈氏尝过几种冷饮,反应颇好,可做生意也不能只盯着单一群体。 她先前考察的铺子紧邻一条宽阔的巷子,里面都是等着吃饭后的客人来寻的脚夫。男性对甜品的耐受度天然的没有女性高,所以便宜大碗的柠檬水绝对是吸引这类人的必备好物。 “太好喝了,清爽甘甜,我要是在山中打猎时喝上这么一口,那真是赛过神仙了。” 听李山这么一说,江春的心也放了下来,看来这生意确有市场。 “我打算做这种饮子去镇上售卖,你看可行吗?” “这可太行了。”他曾经尝过天香楼的甘梅饮,当时尝着确实不错,现在和手里的饮子相比,简直无法下咽。 “这要多少钱?”意识到这是江春拿来卖钱的东西后,李山担心饮子贵重,那个叫柠檬的果子自己见都没见过。 “二两银子一筒。” “二两。”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李山愣在原地,嘴中不住地呢喃,“也值,值得。” 看到自己计谋得逞的江春开心得笑了起来。 少女清冽的笑声沿着河边蔓延开来,像初春时节解冻的冰片,清脆得不带一丝杂质。不似寻常女子的婉转娇柔,反倒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明朗与狡黠,像山间穿梭的小狐狸。 “只要两文钱啦,哈哈哈哈~” 意识到自己被骗的李山舀了捧水撒在少女的脸上。 之后的路程少了些尴尬。 进到城里,江春要先将食盒送去天香楼,打算和李山分道扬镳。 “大山哥,我先去天香楼送食盒,一会儿还要找人看铺子,你若是忙完就先走吧,下午我自己回去。” “那也是巧,我这山货也是往天香楼送,一道吧。” 李山的货都是上等品质,一般的酒楼收不下这些货物,若是去年还有个望月阁能比对价格,现如今也只剩天香楼这一家主顾了。 望月阁的掌柜看着李山的推车进到天香楼的后院,叹了口气。 他的东西是真好,然而这望月阁如今门可罗雀,收了山货不过是白白浪费。 “春儿可要同我一同卖参?”李山从天香楼后院出来,他今日也要给奶奶采买些东西,来回推着车子不方便,就先将车子放在天香楼后院。 如今他轻装简行,再卖掉腰上的人参,今日的事情就完成了一半。 江春想要拒绝,她今日的目的是研究摊位,一直跟着李山着实不方便。 “药房离这不远,一 会儿我去买些东西,你不是要看看这附近的店面,我正好一道给你介绍介绍。” 这倒也是个法子,江春打量街道的时候,李山已经进到回春堂,她晚了一步进去,就听见李山和店家还价。 “这可是五十年开外的老山参,怎么着也得有个八十两吧。” “你这山参哪有什么品相,看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年,五十两我们就收了。” 中间差了三十两,李山怎么可能甘心,又和店家拉扯了两回,败下阵来。 他垂头丧气地走出店门,坐在房檐下,怀里揣着没卖出去的老山参。 江春进店的时候没有和李山打招呼,回春堂的伙计也只当她是来买药的客人。 “小姑娘有什么需要的?”江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叫你们管事的过来。” 伙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一时看不出深浅,开口问道:“叫我们掌柜的何事,你若是有什么需求找我就好。” “我要一株百年的野山参。你能做得了主?” 吼,开口就是百年山参,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他正要将人赶走,就见江春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伙计瞬间瞪大了眼睛。 “掌柜的,大客户。” 伙计将刚刚和李山讨价还价的店家找来,几句话就将江春的要求交代了清楚。 钱掌柜一听有人大手笔要买山参,笑出了一脸褶子。 他招呼伙计去把店里存的野山参取来,又请江春上座。 “姑娘买这山参何用?” “我家老夫人过几日寿辰,小姐嘱咐我买件好点的山参祝寿,不拘价钱,重要的是能在寿宴上讨老夫人欢心。” 江春摆弄着那张银票,叠起来再放开,看钱掌柜的眼珠紧盯着银票不放,江春也起了戏耍的心思。 “这一百两算是定金,要是年份品相上乘,价钱自然不会给低了。” 很快伙计就将店里的人参一字排开,齐刷刷十几个盒子,场面甚是壮观。 江春一一看去,最大的那只有一指粗细,参须萎缩,参尖还有芝麻大的黑粒。最小的那根也不需细说,根茎都不齐整。 江春嗤笑一声。 “这等杂货在我们府上,连参茶都做不上,只能给下边的杂役添道菜。” “还不快些拿走。” 19. 戏弄 “你们这要是只有这等货色,还真是亏了回春堂这百年药行的名声。” “还是说掌柜的瞧不上我家小姐,特意拿些次品糊弄?” 眼见被小瞧了去,掌柜的亲自绕到后堂,从斗柜里取了两只精美的木匣,“啪”地一声搁在江春的手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支根须完整的干参。 “姑娘请看,这些都是上好的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我们回春堂可不是什么小店能比的。” 江春拿起一根成色更好一些的那支仔细端详,看罢,又将匣子放了回去。另一支参更是碰也没碰,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掌柜的什么意思,这参是放了多少年岁,这皮都皱得和老榆树一样,怎得,是嘲讽我家老夫人年岁大不成?” 江春看那参,年份对得上,但要说品相着实差了些,再加上药铺保存不当,隔远了瞧,说是老姜皮也有人信。 “姑娘真是好见识。”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认命般地从袖中抽出一个锦盒,“您再看看这个?” 江春见状向后倒了身子,依靠在椅背上,也扯了扯嘴角。“掌柜的这是试探我呢,若是瞧不上这单生意,大可直接把我赶出去,何必这般羞辱。” 她没有伸手接过新递过来的锦盒,连新上的茶水都没看一眼。 掌柜的倒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把锦盒打开,将山参递到江春面前。 江春抬头扫了一眼,倒是被吸引住了目光。 色泽微黄的山参静静地卧在巴掌宽的锦盒中,四周被正红的丝绸包裹,衬得人参似有金光闪动。 “这倒是好参,只是这样装着局促了些。”江春端起茶水掩盖住微僵的嘴角,她本意是戏耍这店家,帮着李山出一口恶气,但这递过来的新参,还真挑不出啥毛病。 自己如今身上也就一百多两的银票,都搭在这不值得。 “你取个三指厚,三掌宽的锦盒,下边拿丝绸铺底,再用金丝将每根参须细细地捆在红绸上,让每根参须都自由地伸展。” 这是个从未见过的保存方式,但顺着江春的描述,掌柜的和伙计也都能想象出成品的那一刻,确实比局促得装在一个小盒中更加华丽。 一时间看江春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这是真的行家里手。 “只是……”江春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掌柜的开口问道,此时他也不敢小看了眼前的人。 “只是这参须是不少了些,短了些?” 掌柜的端起锦盒,仔细瞧了瞧,好像是短了些。 “这主参的根须要是有个三寸长。”江春啧了一声,似是有些惋惜。 掌柜的脾气似乎也上来了,这是店中最好的山参了,居然还能被挑出错处,可对方说的又有些道理。他不肯被人小瞧了去,只是那般品质好的山参要去哪里寻得? 他摩挲着半截胡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姑娘,我确实还有您说的那般品相的参。”掌柜的谄媚一笑,“就是这价钱?” “你尽管开口。” “三百两。”掌柜伸出手,比划了个三的模样,“您若是要,就这一口价定下来。” “哦?且拿来看看。”这会儿江春又不急了,她知道钱掌柜说的那个参在哪。 “现下倒是没有。”钱掌柜搓了搓手,“您若是要,改日,不,三日之内。” “三日之内送去您府上,还用您教的法子装扮上,保准不失了小姐的脸面。”掌柜的应声道。 江春将茶底一饮而尽,摆手出了门。“三日有些多,两日,我也好做点别的安排。” “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你若是寻到了,送去城北杨家,说是小姐要的。” “诶,好的好的。”掌柜的嘱咐伙计记下,再抬头江春已不见了人影。 确认人不见了,掌柜的又四处寻摸起李山的踪迹。他说的合乎江春描述的人参确实是李山手里的那支。他已经能想象得到金黄的参须在红绸中铺展开的模样,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拢在怀里的样子。 他踢了一脚身边的伙计,开口喝道:“还不快去把那个愣头小子找回来!” 被踢到的伙计来不及哎呦被踢疼的腿,急忙各处寻人。 好在李山并未走远,也是让伙计拉回了铺子。 “小伙子,我见你一个人上山也不容易,这参我收了,给你五十两。”掌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施舍。 五十两,虽说没到心里预期,但比起最开始的二十五两要高了不少。 他犹豫再三,抬头竟看见江春在隐秘的角落冲他摆手,口中比划出“不卖了”的嘴型。 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掌柜和伙计,一时辨不出发生了什么。 掌柜见他犹豫,开口抬了价格 :“六十两,小伙子你这满阳城也找不出能收你这参的店,我这六十两给你,已经没什么赚头了。” “况且这参是个稀罕物,就是倒手也要大半年,你自己存得住?”钱掌柜循循善诱,势必要留下他手里的参。 但说得不错,普通人买零散的碎参都难,哪里有钱去买整参。要说大户人家要买,自己手里也没门路不是。 可再抬头,江春还是一副不要卖的手势。 一边是不断加价的药铺掌柜,一边是同村出来的黄毛丫头,李山紧握着装有人参的盒子,开口对掌柜说道:“这参,我不卖了。” 他转头就走,不带一丝迟疑。 “哎,八十两!”钱掌柜在后边喊道,“小伙子……” 眼见失了大单,钱掌柜懊悔得直拍大腿,可再大的声音也唤不回远去的人。 李山转过街角,就见江春怀抱着双手倚在墙边等他。 “你那参卖了?”江春开口问道。 “没有,掌柜出了八十两,我没卖。”李山的语气中带着点失落。 “没卖就对了。”江春踮起脚拍了拍李山的肩膀,安慰道:“那个奸商,居然要我三百两!” “什么三百两?”李山疑惑地问道。 “就是那个药铺的掌柜啊。我说我要个品质好的人参,他就要我三百两。” 李山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钱掌柜突然将价格加到八十两,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他花八十两买你的参,转手卖我三百两,一来一回净赚二百四,抢钱的来。” 她看着李山懊恼的表情,以为是错过了高价后悔,于是开口说道:“好东西总有市场的,至少下次再卖,也有个准数。” “我是在庆幸,今日同你一道过来。”他确实是挺庆幸的,若不是江春在,他即便不被药铺掌柜诓骗,也会因为卖不出参而懊悔。 知道了人参的价值,李山也不敢再随意地别在腰上,他讲装参的袋子揣进怀里,整个胸前鼓鼓囊囊的,异常滑稽。 江春倒是没忘自己今日的目的,李山要去采买些杂货粮食,江春则直奔牙行。 虽然此时生产力低下,但各行各业都发展得极为规范,整个阳城共有四家专职房屋租赁买卖的牙行,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由官府统一管理。 城东的这家牙行要再拐个巷子,这里往来人少,但丝毫不影响行当里的热闹。 20. 凶处 江春选定的地方自然是先前与阿青看过的天香楼对面的店铺。那里临着两家酒楼,来往客人自然是不缺银钱,若是合人口味,往后必然不缺客源。 然而此处却让三娘犯了难。 “妹子,你确定是看中了此处?”三娘疑惑地开口问道。 被人这么一问,江春倒有些不确定了。“这地方可有不妥?” 江春站在石板街的尽头,目光落在那间临街的铺面上。铺子不大,一门两窗,屋前房檐高耸,遮了半处的日光。 三娘支支吾吾半日,眼见江春对这铺子越看越满意,叹了口气。左右看无人注意,将人拉到了巷子里。 “这地儿——不好。”她拖着腔调说了心里话。 江春抬头看她,黝黑的眸子中透着不可置信。 三娘抬手指了指对面,说道:“因为它。” 江春顺着三娘的指示看向对面,那里正是宾客满座的天香楼,她正要开口询问,冷不丁看见天香楼二层的窗户旁站了个人。 他目光锐利,像生了根一般死死盯着这处,那种近乎贪婪的狂热,似要将这里连皮带骨吞入腹中。 不对,他盯得不是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孙老板盯得分明是望月阁。 “就是他。”三娘拉着江春的手,绕了个小路来到大街正中的廊桥之上。 这里视野要比下处开阔,从东到西将街景尽数揽入眼中。 再看向刚刚的铺子,江春瞬间明白了三娘刚刚的迟疑从何而来。 这里确实是城东最为繁华的一条大街,天香楼与望月阁隔街对望,然而络绎不绝的客流,在两个楼宇之间划出了界线。 天香楼坐南朝北,东西两旁铺 面门庭若市热闹非凡。偏偏看上去位置更好的望月阁门可罗雀,而临着它的几处铺子都落了锁,窗框上的尘土都落了厚厚一层。 “若是那唐老板还在,我说什么也要赚你这份牙钱,但我们做生意不好亏心,这铺子但凡开张,没俩月必然关门大吉。” “都说是那一片地招了凶物,靠近不得。”三娘没将那话说透,她也不知眼前的孩子听不听得懂话里的下音。 江春确是听懂了,那孙老板想搞垮望月阁,不光从后厨下手断了客源,还在旁处搞舆论风波。 搭上半条街的生意就为了搞倒望月阁,孙老板也是下了大手笔。罢了罢了,阎王打架小鬼遭殃,江春并不觉得现在的她能在两个大佬手里走两个回合。 先前还觉得自己能从天香楼里蹭点汤汤水水,如今看来薅他檐上一根茅草都难。 21. 凉面 三娘没留正屋的钥匙,江春只能在院中打量。 和村中的夯土墙不一样,城里人用料齐整,入眼的是半人高的石墙,墙面凹凸不平,还留着人工采石时的纹路。窗户是城中常见的四棱雕花,这房子久不住人,窗纸多少有些破损,正好给了江春窥视的窗口。 最正中的是堂屋,面积不大,地面是排列整齐的青石砖。正对门的墙根下是一张褪色的长条案几,正墙上有一块发白的方框,想来是挂过什么祖宗画像。 堂屋左边是卧房,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架子床,往里是一个掉了半拉柜门的衣柜,地上散落着些旧布条。 右边是间空屋,只有角落里堆了一摞泛黄的宣纸,想来那秀才曾在这里读书,后来厌烦墙后的嘈杂,转去前院居住。 灶房的门没有上锁,稍微用力,整个门都吱呀作响。灶台是用黄泥和砖头砌的,连个铁锅也没留下。 穷酸秀才。江春在心里暗下结论。 再来就是门口的那间小铺,说到底只能算个门房,好在方方正正,四下可以摆不少货架。 她原想着开业前期,现在江家做好原料配比,用车拉来城里售卖,可眼下找了这么个好地方,算省了不少事。 这屋对外只有这一个门,门一关就算把空间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无人看得见。 她心情甚好,掏出卷尺开始测量房屋的大小。靠东墙的位置宽敞,正好拿来做操作台,靠西墙打上一整排的货架存放原材料。 对了,院中好像没有井。江春站在门口四处打量,果然没见到水井,只有靠灶房的南墙根放了口大水缸,往后的吃水要从哪里来? 不知不觉,肚子竟传来一阵饥饿感,早上江大元和马氏赶着去府衙受审,江老爹早早出门躲清闲,唯一的宝贝江天赐偷吃了橱柜里的酥饼,家里只剩下几个江老太看不上眼的赔钱货,干脆连早饭也不准备了。 从早上到现在,江春不过喝了几口柠檬水,先是走了半天的路,又和三娘看了铺子,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慌慌。 锁上门,正赶着午饭的档口。这里离绣坊近,偶尔有吃腻了饭堂伙食的绣娘出来打打牙祭。她们是新来的学徒,工钱不高只能选路边的摊子。 “我上次来点的那个凉拌菜味道可不错,今天我请你们。”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绣娘阔气地开口道。 “呦,芳姐姐这是成富贵人家了,还请人吃饭了。”与她对坐的小娘子开口取笑道。 “还不是沾了那个陈娘子的光,昨日看她绣花,我可算学了不少技巧。” “确实确实,我这今日的绣品也被管事夸了呢。掌柜还说要请陈娘子来教学,我这次可得好好学些功夫。”另一个绣娘开口说道。 三人热情地聊起昨日绣坊中的事情,没注意一旁的七娘面色不好。 她昨日冲撞了陈氏,被管事罚了半月的银子,偏这事是她挑起的,也无处说理。 眼瞅着以后陈氏要定期授课,往日交好的绣娘为了学技争执个不停,她一时拉不下脸掺和进去。 也不知谁眼尖看见江春,热情地招呼她过去。 “这不是陈娘子的女儿,快来这边坐。”领头的娘子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人的位子。 七娘面色不虞,倒也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也顺势往边上移了一下。 看着几人熟络地招呼,江春抿嘴微笑,这群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昨日大闹云绣坊那是奔着往后半点交道不打的目的去的,眼下陈氏还要来坊中教学,怎么也不能直接拒绝。 踌躇间一道声音打断了眼前的尴尬。 “春儿,你也来吃面。”转头看去,原本采买物品的李山正坐在角落的桌旁,身边放着他买来的东西,大大小小占了不小的地方。 比起叫不上名字的几个姐姐,还是同村的李山看着亲切。 “几位姐姐,我这还有朋友在,下次我来请姐姐们吃饭。”仿若得到大赦一般逃也似地去到李山的桌上。 “大山哥,你也来这吃面啊。”江春打了声招呼,想想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这也刚来,上个月过来这面摊还没几个人呢,这会来都要坐满了。”他熟络地给江春拿了双筷子,冲老板吆喝道,“再加份面。” “我听说米店老板说,他家新上了个凉菜,吃起来清爽可口,很是解暑,一会儿尝尝。” 李山的面来得极快,清澈的面汤上浮着几缕青翠的葱丝。偏黄的面条团成一团,整齐地排列着。 “春儿你先吃。”李山将面碗推到江春面前,示意她先吃。 “你忙了一上午,先吃吧,我不差这一会儿。”江春把碗推了回去,客气地回道。 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有些微微皱眉,环顾四周,吃面的人无一不大汗淋漓。碗里的面没下去多少,桌上的凉菜先见了底。 她心思一动,想了个好法子。 “阿青,给我来份干面。” 沈青听到有人叫他,机械性地应下,而后反应过来是江春的声音。他小步快速走来,在看到李山的那瞬间愣了一下,又低头问江春干面是什么。 “就是不要汤,煮好的面放凉白开中过一遍,滴上两滴香油,配菜用黄瓜丝、胡萝卜丝、绿豆芽……” 沈青意识到江春又在做一种自己不会的新菜式,急忙打断让她慢一点讲,自己好记下。 “配菜用黄瓜丝、胡萝卜丝。”江春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还没有胡萝卜,又换了个配菜,“绿豆芽、芫荽、葱花。” “取一小碗,热油浇到蒜末上激发出香气,再加入两勺香醋、半勺白糖 ,少许盐调成料汁一起浇到面条上。” “就可以了。”江春说完,面摊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她,她有些疑虑,歪头看着李山,想从他那得到答案。 “热油浇蒜末,那可香透了。”李山吸了吸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冲鼻的香气,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下,“听着就带劲。” 他冲沈青一抬头,说道:“伙计,照着这个法子再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一碗。”被叫做芳姐姐的绣娘听了江春的描述咽了口唾沫,和身边的人说,“又是香油,又是香醋,面还要过凉水,光听着都凉快了。” “你们要不要?”芳娘子问了几人。 其他人都摇了摇头,今天的面本就是芳娘子请客,一碗素汤面已是心意,新菜式又是香油又是白糖,价格肯定要比素面高。她们不好让人破费,一同拒绝了。 当面上了桌,几人就后悔了。根根分明的面条上泛着油光,翠色的黄瓜丝与面条相映成趣,更别提过了凉水的面和自己冒着热气的面形成对比,自己面前的这碗看着更热了。 江春晃了晃身边的竹筒,里面还有些未化的冰块,她一股脑地倒在面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李山也有样学样,把剩下的冰水倒在面上,一口下去,清凉感直冲脑门。 这才是夏日该吃的美食。 其他几人就没有这般待遇了,芳娘子给其他人一人匀了一筷子凉面,吃得几人眉开眼笑。 “要我说,下次我专请你们吃凉面。”另一个绣娘开心地说道。 另几个桌上的客人面早已吃得差不多,当真是眼馋肚饱,几人约着明日再来。 吃饱喝足,沈青过来收面钱的时候犯了难,凉面还没定价呢。 他求救似的看着师傅。 面摊老板也是无奈,若是往日他定不会让沈青这小子自作主张,可江春来过后,面摊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他恨不能将江春供起来。 老板盘算再三,开口说道:“你们既然都是春儿的朋友,今日这顿都免了。”他指了指江春这桌和绣娘那四人,只希望江春看在今日免单的份上,不要在意前几日的冒犯。 “明日,这面就要十二文一碗了。” “多谢老板。” 临走了,沈青在江春的耳边说:“下次来我请你吃鸡丝凉面。” 江春一喜,这人在做菜上还真有天赋,自己不过说上几句便能将没见过的菜色做得有模有样,如今还能在素凉面上举一反三,若是给他机会也不知能走到何种地步。 酒足饭饱,也到了和牙婆约定的时间,李山想要跟去,生怕江春让人欺负了去。 过了正午,牙行的热闹早已散去,上午订下货物的商户在牙人的见证下签下契约。房屋租赁买卖需要去衙门备案,三娘约了几户人家一同前去。 22. 签订租契 “空着?”三娘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了极大的声响。 “你说得轻巧,一两不是银钱啊,况且我与那小娘子讲好了,修缮房屋整理院墙都不需你出钱,你净赚便宜。” 秀才随意摆摆手,说道:“我如今不缺生活无虞,何须沾染这些子铜臭气。” “是,你苏秀才清高,受乡里供养,和我们这种一文钱掰两半用的泥腿子不是一路人。”三娘叉着手背过身去不再理人。 苏寄舟慌觉自己讲错了话,上前鞠躬道歉:“好姐姐,我说错话了,你莫要生气。” 三娘让开半步,又转过半身,仍旧不理。 “秀才老爷的道歉小人可不敢受,你且去稳坐高台,给学子们授课去吧。”三娘阴阳怪气地回道。 “我错了,这房子我租还不成嘛。”苏寄舟又绕到三娘身前,伏低做小地应下。 江春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人转着圈圈,等两人又转了半圈,才发现她。 秀才立刻站直了身子,轻咳了一声,打开手里的折扇扇风。 “妹子你来了,正好人齐,我把契书写好,下午还能赶上去府衙备案。” 江春进了门,瞥见秀才一脸不悦的样子,开口说道:“房主似乎不是很想出租房子。” 三娘白了秀才一眼,转过头笑着和江春说道:“妹子你别理他,他就是欠收拾。这房子姐姐给你做主租了。” 他俩是本家姐弟,两家离得远些,苏寄舟少时求学就寄住在三娘家里,自小在三娘手底下长大,三娘于他本就有着长姐如母威严。 尽管后来考中秀才买房另住,少时的情谊却是不能轻易抹去的。 江春不在意姐弟俩之间的门道,她想要租下那间铺子。如今有话事人拍板应下,她求之不得。 很快,三娘取来纸笔,开口询问:“妹子可还有什么别的需求?我一同写进契书里,免了日后再有争执。” 江春想到院中没有水井,灶房又有些垮塌需要维修,开口道:“能不能在院中打口井?” “打井?”三娘有些疑惑,很快又反应过来,江春做的就是卖水的生意,自然是有口井更加方便。 但她又颇有些迟疑,“这打一口井要二十五两银子,还要官府许可。” 官府许可好说,但那打井的银子可不少,苏寄舟本是在外求学,虽然有套小院,也只靠着给人写字谋生,多余的银钱定是拿不出来。 眼前这小姑娘做的又是便宜买卖,一杯两文钱的糖水,也不知何时能赚够打井的钱。 “二十五两。”江春微微蹙了下眉,对上这个价格任谁都有些迟疑,她想起李山家也有口水井,“我那村里也有好几户人家有井,竟要这些银子吗。” “你们村那水井可是在村口?” 江春点了点头,李山家确实是村口头一户。 “那就对了。”三娘开口说道,“你们村是先有的井,后有的房,那井是全村共有的。” 江春这才明白当时去李山家中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宽大的院子里配着石磨水井,房子却是简陋的土坯茅草房,想来院子是村里共有,李老太是看护水井的人。 江春不再说话,三娘担心她另寻店铺,连忙劝道:“妹子,你听我句劝,这井也不是必须要打。这街上每隔五巷就有口公井,水质水质清甜,街坊们吃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出过事。你一个小姑娘家,二十五两银子打水漂,够你吃多少年?再说了,打井是个苦力活,十天半个月的,你一个人怎么盯?” 江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三娘,巷口那口井,每天天不亮就排满了人,等一桶水要半个时辰。我开的是饮子铺,不是茶寮,用水量大,等不起。” 三娘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而且,”江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我要在院子东面开一扇侧门。” 三娘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开侧门?你这是做什么?那面墙挨着隔壁王家的后院,开了门,人家不闹才怪!” “侧门是给打井的工匠走的,”江春解释得条理清晰,“主门临街,人来人往,工匠进进出出搬砖运土,挡了铺面的风水,也影响我做生意。侧门开在东面,僻静,不扰人,工匠进出也方便。” 三娘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心里暗自嘀咕:这哪里是个做生意的,分明是个算盘珠子成精的主儿,连打井的进出路线都规划好了。 “行,”三娘最终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明日就去找人。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井要是打不出水来,你别找我哭。” 江春微微一笑:“多谢三娘。” 她转过身,望向巷弄深处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眼底映着午后的天光,沉静而笃定。 这口井,她一定要打。 江春接过毛笔,蘸了蘸浓墨,在承租人处端端正正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虽显稚嫩,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秀才贺秀常瞥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名字,冷哼了一声,也落了款。 “三娘,明日辰时,你找泥瓦匠来,把东面那堵墙开个门洞,尺寸我都画在纸上了。”江春将契书收好,转头对三娘交代。 三娘拿过那张草图,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你这丫头,连门框的尺寸都算好了?行,我明日一早就带人过去。” 江春点点头,又补充道:“打井的师傅也一并请来,让他带着罗盘和探杆,先看看院子里的水脉。” 三娘应下,心里却还在犯嘀咕。这姑娘,连打井的时辰都要挑,说是“辰时阳气足,好破土”,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讲究。 送走秀才,江春又折回牙行,将二十五两银子的定金交给了三 娘。沉甸甸的银锭落在桌上,三娘的眼睛都亮了亮,这回她倒是没再劝,只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明日人准到。” 江春回到铺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望着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缝,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明日,这扇门后,就要热闹起来了。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那块松动的青砖,指尖沾了些灰尘。 晨光刚越过巷口高高的灰墙,斜斜地打在圆月门前的青砖上,江春便已经挽起了袖子。 她找来一块粗布帕子将口鼻捂住,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竹扫帚,开始清理这满院的狼藉。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角落里堆着前头租户留下的破烂竹筐、缺了口的陶罐,还有几块朽烂的木板。她也不嫌脏,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将它们搬到院门外。遇到搬不动的沉重物件,她便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木板的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到墙根下。不过半个时辰,她的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原本干净的粗布裙摆也沾满了泥灰。 “春儿,我来搭把手!”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呼唤,李山一瘸一拐地跨进了门槛。他左腿还裹着厚厚的布条,手里却稳稳地提着一桶刚打来的清水,肩上还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你这丫头,干活也不知道歇会儿。”李山放下水桶,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里的竹扫帚,将她推到一旁,“你坐着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江春没跟他争,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去拿抹布。她走到那扇圆月形的雕花木门前,用湿布一点点擦拭着门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些被岁月蒙上厚厚灰垢的木纹,在她的擦拭下,渐渐显露出老榆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有了李山帮忙,进度快了许多。他负责清扫地面的陈年积灰和搬挪重物,江春则细心地清理着墙缝里的青苔和窗棂上的蛛网。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的气氛却愈发鲜活起来。 “哟,你们俩这是大扫除呢?”卖饼的张婶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笑盈盈地踏进了门槛。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快,喝碗汤润润嗓子。”张婶将碗塞到江春手里,又转头看向李山,“李小哥,你这腿脚不便,可别逞强,等会儿让我家那小子过来帮你搬砖。” 江春捧着粗陶碗,绿豆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大半的燥热。她看着李山拄着铁锹喘气的模样,又看了看张婶那张热络的笑脸,原本空荡荡、透着股霉味的小院,此刻竟奇迹般地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碗放在一旁的石墩上,重新拿起抹布,眼神亮得惊人。 这铺子,算是彻底活过来了。 23. 开张前夕 一想到明日要去收拾铺子,江春都没了睡觉的心思,满心盘算着还少些什么。 “窗户要重新糊窗纸,糊窗纸要打浆糊,还要鸡毛掸子给墙壁除尘,屋里有张架子床备点铺盖可以在那休息。”江春又翻了个身,继续说道。 “灶台要重新垒起来,得烧热水。也不知现在的时令水果都有什么。” 她的话天马行空,从打扫房屋跳到烧水又转到时令水果上。陈氏听不懂却也慢慢记下,又催促她抓紧睡觉。 正在兴头上的江春哪里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干脆翻身背对着陈氏,清晰的话语改成了小声的嘟囔。 陈氏见状也不好再催促,由着她去。不再受到打扰的江春躲在被窝偷笑,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 生活有了奔头,江春这一夜睡得极为踏实,等睁开眼,太阳早已升起。 “糟糕,起晚了!”她倏地从床上爬起来,就着院里水桶中的凉水洗了把脸。 这会儿陈氏早已打扫完鸡窝,清理完院子,码好了柴垛。 她答应江春去镇上帮忙,家中的活计也不能落下。公婆说是让她少干活,可作为儿媳长嫂,总不能一推二五六,做甩手掌柜。 今日初一,又正好赶上集市,牛五早早的喂饱了毛驴,架好了车等着接送前往集市的乡亲。 等江春收拾好出门,牛五的车已经赶了两个来回。 “还有去镇上的吗?”牛五在村里转悠,高声吆喝。 “还有还有,稍等我们一下。”陈氏出门喊停牛五。 “那嫂子快些,我去村口等你。” “哎。”应了声的陈氏回到院子,抱了些干草喂给兔子,这是她昨日摘豆橛子之余割来的草,晾了一日刚好喂兔子。 江老太听见陈氏的动静从里屋出来,问道:“老大媳妇,你又要去镇上?小的不着家就算了,大的也往外跑,家里也没个家的样子。” 陈氏喂兔子的手停在空中,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哎了一声。江春在镇上开铺子的事一直瞒着江家人,要是被公婆知道了,肯定要好一通闹腾,光是铺子的租金来源就没得说。 “奶奶,我想着自己年岁大了,总不好再吃住家里,就在镇上找了个活,掌柜的一月发一两银。”真真假假才能唬住人。 “你找了活干,你娘跟着做什么去。”江老太不信江春说的话,她总觉得眼前的江春像变了个人,但说到哪里变了,又讲不出个门道。 “掌柜的招临时工,隔五日要去一次,一日给一百文钱。”江春早想好了应对的话术。陈氏五日去一趟云绣坊是板上钉钉的,与其让江家人自己打听,不如先把“底牌”亮出来。 “真的?”江老太看向陈氏,她知道这个大儿媳妇鹌鹑一样的性子,断不会合伙骗她。 陈氏唯唯诺诺地应了声,算是承认了江春的说法。 江老太信了大半,开口说道:“既然去镇上,回来的时候买些盐巴米面,整日只知道吃不知道买。” 嘴上这么说,钱倒是一分不掏,铁公鸡淋雨还能刮层铁锈呢,江家这几人比铁公鸡还不如。 江春出门本就晚了些,牛五的车子上连带着她们母女也不过五人。驴子在官道上跑得飞快,还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两人已经站在了铺子门前。 阿青的面摊还没开张锅灶用篷布盖着,隔壁张婶的面点店已经升起蒸腾的热气。 晨光越过东边的院墙,透过前院的合欢树,斜斜地打在雕花门前的青石砖上。 三娘早早地找了匠人在院里测量门洞大小,看见江春过来,走过来打招呼。 江春分别向二人介绍对方:“娘,这是我昨日找的中人。三娘,这是我阿娘。” “江夫人好。” 经过昨日的相处,三娘一直好奇怎样的家庭能教导出江春这样厉害的女子,今日又见带着帏帽看不清样貌的陈氏,好奇心更上一层。 陈氏犹豫要不要将帏帽摘下,一层是担心吓着刚见面的三娘,另一层担心新认识的三娘会因为自己容貌丑陋对江春产生偏见。 江春也看出了陈氏的犹豫,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形状方正的帕子,将其中一块叠成三角系在脸上挡住口鼻。又拿了块稍大的帕子围在头顶挡住漏在外面的发丝。 她这模样着实奇怪,引得三娘发笑:“你这样好像戏台上形式鬼祟的小偷。” 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江春也不恼怒,开口解释:“一会要打扫屋子,这么装扮尘土就进不了口鼻,还干净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准备好的另一份帕子递给陈氏,陈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同她一样将头脸盖住。 三娘这才注意到江春今日没穿粉色的襦裙,换上了灰蓝色的短上衫,下边是一条短得露出脚踝的麻色长裤。一身干净利索,标准的干活人的装扮。 她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竹扫帚,开始清理屋里的狼藉。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陈氏跟上前,收拾着散落在院中的破烂竹筐、缺了口的陶罐,还有几块朽烂的木板。她也不嫌脏,弯着腰,一样一样地将它们搬到院子的角落里。遇到搬不动的沉重物件,她便咬着牙,双手死死抠住木板的边缘,硬生生地拖拽到墙根下。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的额头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原本干净的粗布裙摆也沾满了泥灰。 母女俩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春儿,我来搭把手!”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呼唤,李山一瘸一拐地跨进了门槛。他衣着整洁,脸颊处却多了昨日没有的青紫。他手里稳稳地提着一桶刚打来的清水,肩上还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 江春疑惑地指着他嘴角的青紫,“你这是?” 李山尴尬地一笑,上扬的嘴角扯疼了伤口,哎呦了一声。 “我把人参卖了,一百两。”李山低声道,他想 像江春说的那样做个好点的包装卖上三百两银,可那样的奇遇哪里能有,光是遇上这支山参,早就耗尽了他的运气。 江春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人参是李山的东西,卖与不卖,卖价高低与她没什么关系。 李山并不这样想,要是没有江春的帮助,他昨日就把参低价卖出去了,怎么还能等到今天卖上自己从未想过的好价。 他把江春拉到角落,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荷包塞到江春手里,里面有大约七两的碎银,这是他还完债后仅剩的银两。 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里的竹扫帚,将她推到一旁,“你坐着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江春没跟他争,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汗,转身去拿抹布。她走到那正屋门前,用湿布一点点擦拭着门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那些被岁月蒙上厚厚灰垢的木纹,在她的擦拭下,渐渐显露出老榆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有了李山帮忙,进度快了许多。他负责清扫地面的陈年积灰和搬挪重物,江春和陈氏则细心地清理着墙缝里的青苔和窗棂上的蛛网。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的气氛却愈发鲜活起来。 “哟,你们这是大扫除呢?”卖饼的张婶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笑盈盈地踏进了门槛。碗里盛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热气。 张婶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前看后看也没琢磨出这铺子要开门做什么生意。 “来,都喝碗汤润润嗓子。”张婶招呼着身后的小豆丁抱来小碗,将绿豆汤均匀地分在里面,端了一碗没那么烫人的绿豆汤放到江春手里。 余下的几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一人端了碗绿豆汤。 “张婶怎么有空过来。”江春捧着粗陶碗,绿豆汤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大半的燥热。 “我昨天就看着这边人来人往的,想着谁家租铺子做生意,没想到是春儿你。”张婶热络地拢过江春,试探地问道:“你这要做什么生意?这铺子的房主可邪乎,一般生意可做不来。” 这条街上食肆不少,张婶仗着老街坊邻居的便宜生意做得也还稳当。可有时候坏也坏在这个稳当上,一旦附近新开家食肆,她的生意就要受到不小的影响。恰巧这个独门的小铺也适合做面饼点心生意,所以当中人上门看房时,她的心中就响起了钟声。 “我做糖水铺子。”昨日做的柠檬水都分给了李山和三娘,也没给阿青和张婶多备点,结果一个卖水的铺子,还没开张先收了人家的绿豆汤。 “等我开业,张婶可要来赏光。” “那是自然。”得到确定的答案,张婶的心也放回肚子里,“你们先忙着,我店里还蒸着馒头,你们有事就喊我。” 她起身要走,冲着院里玩泥巴的小儿子喊道:“你在这帮着你春姐姐干活,莫要淘气。” 待人走后,江春将剩余的绿豆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一旁的石墩上,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眼神亮得惊人。 这铺子,总算有了生气的模样。 24. 水蜜桃 过了正午,整个院子的清扫已经接近尾声。 新垒的灶台还要阴干几日,陈氏借了面摊的余火熬了浆糊,几人搭着手把窗户糊上了新的窗纸。 定做的摊子也早早地送了过来,摆在门口正正好好。 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春儿,果真是你。” 江春循声望去,只见芸绣坊的兰儿正挎着个竹篮站在门外,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兰姐姐,快进来。”江春连忙迎上去。 “昨个我听芳娘子说你在这附近租了个铺子,我还不信,今日来见果然是你。”兰丫头将竹篮递给江春。 “这是我们村乡亲自家种的,早上拉来赶集,匀了我一些,正好拿来给你们尝尝。” 她打开盖着布片的竹篮,里面垫着一层新鲜的荷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水蜜桃,个个粉白透红,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江春见桃子十分可爱,伸手要拿,被陈氏一把把手打了下来。 如今铺子里都是熟人,陈氏早卸下了一脸的装扮,此时正板着脸,好不吓人。 “见着吃的就把什么都忘了,也不记得自己骇桃毛了。”陈氏嘴上嗔怪,手却自然地接过竹篮,拿到一旁细细清洗。 洗净的蜜桃没了刚刚毛绒绒的可爱感,更透出原本的红。 江春拿起一个,指尖轻轻一按,果肉微微凹陷,饱满多汁,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蜜桃香气直钻鼻腔,甜而不腻。 一口下去,丰盈的桃汁在嘴里爆开,像含了口细腻的蜜糖,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眼见要滴到衣服上,江春急忙站起身,岔开双腿让桃汁落在地上。 “你看看你,吃也没个吃相。”陈氏拿了手帕给江春擦着嘴角,对兰儿报以歉意的微笑。 “这桃子好。”江春眼睛一亮,“若是做成冰镇的桃汁,岂不更美。” 她三两口吃净桃子,桃核上不沾一点果肉。 “兰姐姐,这桃子还有多少?我想拿来做饮子。”就着清水洗干净沾满桃汁的双手,稳当地坐在兰儿对面,全然没了刚才猴急吃桃的模样。 “这桃子漫山遍野都是,村里人有拿来做饮子的,味道淡了些,但也应个时令。” “那姐姐可否帮忙联系农户,价格合适我就多买一些。” 兰儿笑了笑点头应下,“那我跟乡亲们说一声,明日往这送一筐来,至于价格集市上三文钱一斤,咱俩都是熟人给个车马钱就行。” 江春闻言摇了摇头,“不是一筐,整个夏日至少要一两千斤上下。”江春也只是给了个约摸数,她空间里有制备奶茶所需的各种预制原料,然而光出不进很容易惹人怀疑,干脆买上些时令水果掩人耳目。她的空间好似一个无底的冷藏厂,便是放多久都不会坏掉。 兰儿听到这话愣住了,好半晌没回应。 “可是我订的晚了?要是没这么多,匀出二三百斤也是可以的。”江春减少了些购买量。 “那倒不是,你知道一两千斤是多少桃子吗?”她担心江春不知度量,“那可要三四辆驴车来拉的。” 江春点点头,“我知道,要的就是这些。” 兰儿突然正襟危坐,开口说道:“我不同你玩笑,这桃子虽然好吃,但存放不住,就说今日这桃子连三日都放不到,你要一两千斤,要做多少饮子,卖不出去只怕要烂在你这院里。” 陈氏听见自家女儿狮子大开口,也要上前制止,却被江春抬手挡下。 江春现在空口白牙,卖的不敢卖,买的不敢买。她干脆拿了剩余的几个桃子,起身去了灶房。 再出来手里已经端了三杯“秘制饮品”——饮子用敞口的玻璃杯盛装,粉嫩饱满的果肉沉淀在杯底,茶汤由粉色缓缓过渡到琥珀色,再被满杯晶莹的冰块托起,层次分明像落日晚霞,让人看了就食欲大开。 陈氏和兰儿接过蜜桃乌龙,浅浅尝了一口,水蜜桃的清甜多汁,遇上清香回甘的乌龙茶底,既不甜腻也不寡淡,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果香与茶韵。 这是陈氏第二次尝到江春做的饮子,比起前几日单纯的甜与凉,今日的饮子尾调带了浅浅的芳香,她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少女,嘴边脱口而出:“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杯底那抹鲜亮的粉红桃肉,正如春日里盛放的桃花般明艳动人。那种透亮的渐变色泽,在琥珀色的茶汤映衬下,确实担得起“灼灼”二字,既有少女的娇羞,又有夏日的热烈。 “这,这是用刚刚的桃子做的?”兰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她已经想不出如何形容爽滑的口感。 “我若卖这个,一两千斤桃子可用得?”江春眉眼带笑,如献宝寻求奖赏一般等着两人的回答。 “用得,用得。”兰儿激动地点头。往年村民不是没有试过用桃子制作果脯蜜渍、晒制果干,可制作这些东西要用到大量的糖,寻常人家也只能少量腌制几罐,等家里孩子生病嘴里发苦时添点甜味。 她的手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紧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在抖:“春儿,你不知道……眼下正是桃子熟的时候,村里几百棵桃树结的果子堆成山,本地买不了这么多桃,运去外地多半会坏在半路,大伙儿正愁得睡不着觉呢……” 如今江春做这饮子卖,乡亲们就不用每年看着桃子坏在树上了。 江春没想着自己开个奶茶店,还能助力乡村振兴,无奈的笑了笑。 “你这饮子要是赶上‘乞巧市’,一日卖上百杯不是难题。” “乞巧市?”江春突然抓住了兰儿话中的重点。 兰儿一愣,开口说道:“你不知道‘乞巧市’吗?过几日就是七月初七,官府每年都会开乞巧市,从七月初五到七夕当天,一共三天,那时候别说附近几个村子,就是临镇、临镇的临镇也有人来赶热闹。” 单是外城的一个集市就已经吸引了大部分人流,要是再来个乞巧市,那这城中可真是摩肩接踵。 “我们绣坊在那几日还有‘斗巧会’”兰儿突然轻拍额头,“哎呀,我都忘了,掌柜让我给你们带斗巧会的请柬的,你看我这脑子。”她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彤彤的请柬递给陈氏。 “陈娘子,这是我们绣坊的请柬,邀请您和春儿一同赴宴。” 陈氏收了请柬,并没有立即应下。她容貌不便见人,所以每次乞巧,她都躲在屋中。婆母也担心她丢人面子,凡是热闹的节日都不许她外出。</p >兰儿惦记着树上要坏的桃子,江春一心扑在铺子上,都没看见陈氏的窘迫。 “那兰姐姐,这桃子?” 兰儿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明天一早,保准给你送最新鲜的来!” 江春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兰姐姐,你回去再帮我打听打听,眼下还有什么应季的水果,什么葡萄、橘子、蜜瓜都行。只要是新鲜能做饮子的,我都要。” 兰儿用力点头,笑得比蜜桃还甜:“哎!我这就去!” 她转身跑出院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春儿,七夕那日可别忘了来参加斗巧会。” 江春站在院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弯起。 她转身来到陈氏身前,看着打开的请柬上边写着: 时维七夕,序属新秋。 彩楼欢门,乞巧市开。为应佳节之景,特设“斗巧会”于芸秀坊前。届时,穿针乞巧、投壶雅戏、瓜果陈列,更有冰饮清茶以待。 望得陈娘子携亲眷莅临,共赴此会,一展巧手,不负良辰美景。 备下薄酌清茗,扫榻以待。 七夕前夜·敬候芳驾 下属落款——芸秀坊掌柜:秦婉素 今日是七月初一,再有五日就到乞巧市,为了赶这热闹,铺子开张迫在眉睫。 三娘看了黄历,说明日是个能施工的好日子,约了泥瓦工开侧门。还让江春准备好香火纸钱,一并安灶。 南侧的水缸上午就刷了出来,江春嫌弃太小,又去西市买了一口两人合抱的大缸,只等着明日开侧门,运进院子。 铺子的饮品也早定了下来,除去刚刚制作的蜜桃乌龙和昨日做的冰镇柠檬水,橙汁也是必不可少的品类,再加上她最爱喝的杨枝甘露,四款果茶绝对能一炮而红。 江春蹲在门槛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掉落的漆皮,眉头拧成了个大大的川字。 招牌。 这二字成了她心中最难办的事。铺子收拾得再干净,茶饮煮得再香,没个响当当的名号,别人提起来也只会说“那家巷口的摊子”。就像隔壁的面摊,高高的竹竿上挂着一个“面”字,怎么称呼呢,江春和沈青相熟,就叫阿青的面摊;旁人和老板相熟,就说宋老大的面摊;再不治就说芸秀坊前边的那家。 而且茶饮最易模仿,即便不知方子,稍微修整就能仿个七七八八,若不在最开始就将门头打出去,等其他茶铺缓过神来,市场定要分出去一半。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只恨自己当初没好好学语文,如今真要自己起个名字,搜肠刮肚也只蹦出些“江记茶铺““春茶小店“之类的俗名,俗得她自己都嫌丢人。 “春儿。” 陈氏端着洗净的玻璃杯从屋里出来,在江春身旁坐下,声音温温柔柔。 江春转过头,看着陈氏眼中含笑,刚刚的愁苦一扫而光。 “娘,你说我这铺子叫什么名字好呢?我想了半日也只是些俗气的名字。” “那你想了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诗经·周南·桃之华》 25. 开工大吉 “江记茶铺、春茶小店、春的店……”江春越讲越没信心。 两人默默地看向门外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孩童举着风车从街巷中穿过,阿青和老板收拾着歇业的摊子,芸秀坊挂起了彩灯飘带,落日斜斜地照在街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春日宴,”陈氏喃喃,“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她指着眼前这条洒满落日余晖的长街说道:“你在这长街尽处开一间茶铺,宴请天下宾客,莫论你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来者皆客,茶汤相待。” 江春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春日宴……” 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竟真有股暖意漫上来。不像那些文绉绉的雅号让人不敢靠近,也不像“江记茶铺“那样寡淡无味。它像一扇敞开的门,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炭,邀请着过路的每一位游客。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暖意从心底迸发,深深地扎根在这长街之中。 “娘,这名字真好,我好喜欢。” 风从街那头吹来,带着远处的喧闹声。她蹲在门槛上,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着“春日宴”三个字——不是用墨,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敬重。 这铺子,终于有名字了。 等买齐江老太要求的物品回到村里,太阳已经落到山后,让蒸腾了一天的大地短暂地歇口气。 一进院门就看见江老太坐在正屋门前,扇着蒲扇悠闲自在。她一见到两人立刻板起脸来,“还知道回来,都什么时辰了,全家人都等着你这口盐巴下饭,是不想饿死我们。” 江春在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客气地笑着,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五十文铜钱递过去。 “奶奶,今天掌柜留的晚,多做了会工。” 马氏本在灶房炒菜,听见婆母骂骂咧咧,探出头来想笑话陈氏母女,谁知正对上江春的眸子。 漆黑幽深的眼眸好似深渊要将人吞噬,她心下一惊,缩了回去,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盖过了灶膛里柴火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太邪乎了,从江春落水醒来,马氏就没干过什么痛快的事。去镇上卖帕子的活计被抢走,平白无故少了许多收入不说,还生了场大病。前几日找媒婆又遇上骗子,连着两日进了衙门。 昨日回来后,夫妻俩都焚香祷告还跨了火盆,本想去去晦气,谁知刚刚被江春眼神一扫,阴冷感又上心来。明明七月的天,背后却浮起一身冷汗。 七月? 是了,七月半可是鬼节,传说一进七月阎王便会大开鬼门,放那无主孤魂至阳间受祭,直至七月三十方重关鬼门,故整个七月皆称“鬼月”。 马氏回想起江春瘆人的眼神,猛地一抽搐,那孩子肯定是被鬼怪上身了。 灶膛的火热烈地燃烧着,马氏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这一夜她又发起了烧。 第二日江春没有睡过,恰逢今日是陈氏去芸绣坊授课的第一日。 刚出村子,远远地看见秦掌柜安排的驴车等在路旁,陈氏自然地上前打了声招呼,和江春一起上车。 芸绣坊的朱漆大门前,陈氏紧张地攥着手里的包袱,里面装着江春给她备下的薄皮手套和护手霜。江春替陈氏理了理鬓角的一丝碎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她手里提着的绣绷和针线包。 “娘,您别紧张,不过是教几个小丫头绣花,这可是你的长项,平常心对待就好。”江春温声宽慰,眉眼间满是笑意。 陈氏不想让江春担心,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看着陈氏迈过门槛的背影,江春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雕花大门缓缓合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前世她妈第一次送她去上幼儿园?只不过,这回她是那个站在门外、满心牵挂担心“孩子”受委屈的“家长”。 而门内的芸绣坊,气氛远没有江春想的那么紧张。 五日前陈氏露的那手双面绣绝活早就让绣娘们服服气气。得知今日师傅上门,也都一早在绣房里候着,见陈氏进来,一群人欻一下起身,反倒把陈氏吓了一跳。 秦掌柜在铺子里安排今日的事务,安排兰儿今天近身跟随陈氏,生怕前几日的事情再次发生。 陈氏摘下帏帽,露出被烧坏的面容。尽管众人早有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冷气。任谁也想不到那样一双巧手的主人曾遭受过怎样的苦难。 “陈师傅今日只做指导,你们将这几日做的绣活拿来,点到名字的上前接受指导,其他人就按照早先安排好的计划做工。”兰儿站在陈氏身侧,将今日的安排吩咐下去。 不多时,绣娘们就将自己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呈到陈氏面前。这里大部分都是做了四五年的老手,技艺针法无可挑剔,只是绣样过于匠气,一直在安全区打转。 反倒是几个学徒,花样百态,针脚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子不受拘束的灵气。 她拿起一只绷着素绢的绣绷,指尖轻轻抚过那朵略显粗糙却生机勃勃的牡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花,”她指着花瓣边缘一处微微翘起的针脚,温声问道,“是你自己想的?” 那小绣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回陈娘子,我家中院子里的有株牡丹,每年开花都可好看了,便想着绣一朵,可总绣不出它那股子鲜活劲儿。” 陈氏笑了笑,戴上手套,拿起银针,在绢面上轻轻一点:“鲜活劲儿不在针脚齐整,而在‘意’。你瞧,这花瓣边缘,你若将针尖微微挑起,让丝线松一分,那花瓣便有了风,有了光。” 她手腕轻转,不过几针,那朵牡丹就仿若有了活气,微微颤动起来。 小绣娘拿着陈氏改过的绣品回到自己的位置,忍不住和邻近的小伙伴炫耀。几个学徒眼见只有几针就有如此效果,也纷纷上前。 几个绣坊的老人也被指出了些有待改进的地方,她们服气陈氏的技艺,却不肯承认自己的不足。 陈氏放下绣绷,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绣娘们,语气平和而坚定:“咱们做绣娘的,手艺是根,可‘意’才是魂。针脚齐整,那是基本功;可若没了那股子灵气,绣出来的东西,便只是死物。” 她顿了顿,看向那几个老绣娘,目光温和:“你们几位,手艺是好的,只是被规矩框得太久。不妨试试,偶尔跳出那些老花样, 绣些自己心里想绣的东西。” 老绣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朵规规矩矩的牡丹,若有所思。 唯有七娘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绣着自己的东西,偶尔忍不住朝这边张望,被人发现又快速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情。芳娘子暗地里拐了她两下,示意七娘前去交好,谁知七娘倔强的像脚底下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七娘,你方才绣的那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乱了。”陈氏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旁,“藏针的时候,手腕要松,力道要匀,针尖贴着绢面走,不要挑得太深。” 七娘别扭地转过头。“我又没让你指导。” 陈氏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知你对我不满,但我来芸绣坊是受秦掌柜邀请,拿人钱财就要为人办事。你既是绣坊的工人,掌柜又没说把你排除在外,你自然要受我指导。” “那你不气我,那日……” 陈氏微微一笑:“气什么,咱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你那会儿也不知我底细,以为我伙同李娘子做有损绣坊的事。不过你这脾气不适合绣蝴蝶,绣只张牙舞爪的螳螂正合适。” “你……”七娘听出了陈氏语气中的嘲笑,气得站了起来,直视着对方。 然而陈氏虽面带微笑,眼神中却看不出一点嘲笑影子。 此时整个绣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七娘在那双温柔的眼眸中败下阵来,轻声说道:“对不起。” 直到这会,绣房中才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七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绣的那只蝴蝶——翅膀僵硬,纹路死板,像被钉在绢面上的标本。她忍不住跟着笑声自嘲起来,慢慢地眼眶却湿润了起来,为自己多日前的无礼,为自己的地狭隘与嫉妒。 “陈娘子,”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您……您能教教我吗?” 陈氏点点头,没有人再嘲笑那只僵硬的蝴蝶。 绣坊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绣娘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着,陈氏耐心地一一解答,时不时还亲自示范几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些忙碌的绣娘身上,也落在陈氏温和的笑脸上。 再说江春这里,三娘早早地来到铺子里,在院中摆好了供神的香案。 香案上摆了一碗白水煮肉,一盘时令水果、一壶清酒酒,还有一叠黄纸。工头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土地爷在上,今日动土开工,求您保佑工程顺利,无灾无难,生意兴隆……” 江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炷香笔直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工匠祈祷开工顺利。 领头的取了签筒,递给江春。江春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签筒晃了晃。竹签在桶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嗒”的一声,一根竹签从桶中飞出,落在地上。 工头接过去,大声喊道:“上上签!” “动土逢吉日,开工遇贵人,财源随水至,万事皆顺遂。” “开工大吉!” “开工大吉!” 26. 祝祷 在祝祷声中,江春不禁双手合十,轻声说道:“土地爷在上,求您保佑,让这铺子平平安安,让我和我的娘亲,能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 三娘办完仪式,也回牙行忙活去了。 开门的事江春不懂,干脆躲去灶房研究要做的几个饮品。蜜桃乌龙和柠檬水都是他做过的,其他两样却是在这个世界头一回试做。 她曾在集市上见过这个时代的橙子,甜度远不及后世,果肉酸度大,南方常见的吃法是切开蘸盐,用盐中和酸涩。本地没这种吃法,买橙子的多数是大户人家,用大量的糖连皮腌制,做成蜜渍开胃。 她昨日买了些酸橙,现在榨出汁来,可不管怎么调配总有能尝到涩味,江春第一次在这上边栽了跟头。她本可以用空间中的橙粉勾兑,可怎么都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把那只酸橙往案板上一丢,橙汁四溅,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盯着那块痕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放弃? 她江春什么时候认输过。 她抬抬手,从空间里翻出一小罐桂花蜜,金色的桂花悬浮在橙黄的蜂蜜中,一打开满屋飘着甜腻的桂花香。 “好香。” 江春转过头,见沈青站在灶房外,笑着看她。 他身后还跟着个黝黑干巴的老头,肩上扛着一筐水蜜桃。 “春儿,这是兰姑娘的爹,一大早巷口乱转,说要找一家新开的糖水铺子,需要大量的蜜桃。”沈青指了指老人家说,“我一听觉得肯定是找你的,就把人给带进来了,没耽误你的事吧。” 江春摇了摇头,也怪自己没早些把招牌挂上。 老人家将竹筐往地上一放,“你就是江小娘子吧,我闺女说你这需要蜜桃,我这今早刚上山摘的。” 他笑着,弯腰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水蜜桃,递给江春。 江春记着昨日陈氏说自己骇桃毛,忙挥手拒绝。 老人家向前递桃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暗淡了下去。在他手落下去的那刻,沈青急忙上前接过桃子。 “掌柜骇桃毛,碰不得。”沈青开口解释道。 老人家也反应过来,急忙说着自己的不是。他侧过身,让江春上前来。 竹筐里的水蜜桃还带着刚从枝头摘下的鲜活气,刚一靠近,桃子的清甜扑鼻而来,那是混着朝露、泥土和枝叶的味道。 伸头看去,桃子表皮泛着淡淡的胭脂色,像少女羞怯时脸颊上晕开的红晕,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更妙的是,农人为了防止剐蹭还特意在每层桃子中间铺了许多叶子。叶子上沾着几颗晶莹的露水,风一吹,露珠顺着叶脉滚下来,沾在桃子上,更添些许光泽。 “就只有这些吗?”江春开口问道,这一筐桃子多说不过四五十斤,她想要提前备些桃酱,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还有,还有。”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外面还有许多,“兰丫头说了,你要千斤,我们全村人一早摘了两车送来。” “是不是多了?”老人试探地问道,“也对,你这铺子也要不了这么多。” 他眼神微暗,自我安慰。“无妨,掌柜你看着收,多出来的我们靠在路边也就卖了。”他搓了搓手,掩盖心里的不安。 “要的,我全要。” 江春的话让老人又燃起了希望,“两大车,全要?” “对呀。”江春笑着点点头,她还正愁着呢,她还没在这见过芒果,正想用蜜桃代替,正可谓是有多少要多少。 听到肯定的答复,老人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我喊人把桃子搬进来。” 不一会就有人赶着驴车来到铺子前,依旧是几个年长的老人抬着竹筐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抬秤的。 沈青就要去搭把手,被老人挥开:“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干得了,你看看我这肩膀头子,结实着呢。” 干瘪的手臂上微微隆起几块肌肉,看着不比隔壁合欢树的枝干粗。 沈青不再上前,站在江春一侧看着老人们过秤,入仓。 院子东边还在砸墙,实在没处存放,江春示意几人将桃子搬去正屋。 几人干得很快,等最后一筐桃子卸下,兰儿的爹走过来,喘着粗气,开口说道:“这一共是十六筐桃子,一筐大概五十斤,竹筐桃叶再去五斤,一共是……” 他挠了挠脑袋和一旁的老头一起掰手指头算数。 “七百二十斤。”江春开口说道。 两人掰扯了半天直说她算的不对,“不对不对,是十五筐桃,兰儿说了,先前那筐要送给掌柜的。” “是六百七十五斤?”江春去了一筐,心算了一遍。 “对对对,兰丫头是说的这个数。” 江春心下了然,定然是早上兰儿算好了账让他们记着。难怪刚刚那称高了报五十斤,低了塞个桃继续报五十斤。 江春无奈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荷包,六百七十五斤桃,按市价五文钱一斤便是三千三百七十五文钱,也就是三两多银子。 她掏出四个一两的碎银,递过去,说道:“一共是三两三钱并七十五文钱,余下的做下次运桃的定钱” “多了多了,兰丫头说两车一共二两银子。”老人连忙摆手,后退道。 江春不由分说,将四两银子塞到老人手中,“老人家你拿好,我既然买你的桃,就照着市价来买,你要是少收了钱,我还得但你你桃子不好呢。” “没有的事,我们都是好桃!”老人听到江春的质疑,赶忙解释,“不好的桃子我们不给掌柜送。”他一脸惊慌,手足无措。 “那我知道了,这钱你先收着,再有银钱上的事,只管让兰姐姐和我比对。” 老人揣着四两银子,诚惶诚恐,不过是卖了些山上人不要的东西,怎就得了这些银钱。 等人走后,江春毫不客气地让沈青洗了一筐桃子给安门的工人送去。 她前世没有桃毛过敏,姐姐倒是碰不得桃毛,每次吃桃子都要江春洗干净再吃。没想到到了这个世界,竟也过上了让别人洗桃子吃的生活。 江春对沈青不客气,沈青也没跟她见外。直接进到灶房,拿起桌案上调配好的橙汁一饮而尽。他早就听旁人念叨春儿做的饮子极好,有中人三娘,有猎户李山,有绣娘兰儿,唯独没有面摊伙计阿青。 然而一口下去,沈青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蜜糖盖住了酸味却盖不住满口的涩气。他想吐出来,又看见江春盯着自己,只能忍住咽下,然后还故作开心的说:“好喝。” 江春上前夺过沈青手里失败的 橙汁,倒在一旁盛废水的桶里,那里已经满满当当一桶,全是早上失败的产物。 “莫取笑了,我正瞅着呢。”江春又拿起一个橙子叹气地对半切开,这可是她手里的最后一个橙子了,若是再失败,只怕要换个品类。 沈青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橙子的酸涩褪去,余下清新的甜味。“不如试试茉莉茶。” 江春歪头看他,一脸疑惑。 “你想啊,茶水也是涩的,但有人就是吃这一口,你用茶叶的涩盖住橙汁涩,等涩味散去,独留茶叶的清香和橙子的甜香。” 一句话中全是“涩”字,江春快要不认识这个字了。 但死马当做活马医,试试又不掉肉。 她借着柜子的掩饰,从空间里里翻出一小包茉莉花茶,茶叶里混着干茉莉花,香气浓郁。她抓了一小撮,用热水泡开,待茶汤微凉,再慢慢兑入橙汁里。 橙汁的酸涩,被茉莉花茶的清涩托住,茉莉的花香又被橙子的清冽带起来,两者在鼻尖打了个转,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雅。 最后,她往里面兑了一勺桂花蜜,又撒了几粒干桂花进去。 成了。 江春端起杯子,递给沈青:“你尝尝。” 沈青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喝!橙子的酸、茉莉的香、桂花的甜,三者交织,竟没有一点涩味了!” 江春也喝了一口,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看着沈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青,你这法子,倒是帮了我大忙。” 沈青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就是糊口一诌,没想到竟真能成功。” 灶房外,工头的声音传了进来:“掌柜!这门框立好了,出来看看可还有要变动的,要是没有我们就下桩了。” 江春应了一声,将杯子里剩下的“橙心蜜意”一饮而尽,杯子递给沈青,转身走出灶房。 沈青拿着杯子,恍然意识到刚刚两人用了同一个杯子喝水,一时脸羞臊的通红。他担心被人看见,慌乱中离开铺子。 开侧门的方案江春一早就看过了,东墙偏南一点的地方开个四尺宽的门洞,安上两扇对开的榆木大门。此时定做好的门扇正立在巷口,门上没有雕花,门轴处却包了层铁皮,防止磨损。 江春过来时门框已经立在门洞中,四四方方极为板正。 她绕去巷子,发现秀才家的门就在南边不远,早上动工的动静吸引了在院里上课的学童,此时也正趴在门洞处窥探着这里。 可能赶着上课时间,几个顽童不肯回去,苏秀才只能亲自到门口挨个拧着耳朵拽进屋里。等他进门还亲自对江春这里翻了个白眼。 江春也不气,毕竟这扇门的费用可是这个穷秀才出的。 “这样正合适,下桩吧。”江春四下看看没什么需要更改的地方,几个工人又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等江春再出来看时,门早已安好,只留下工头和另一个壮汉在门内不远处砌了一堵迎门墙。 “等这层泥墙干了,我再来在正脸上刻个福字,迎门纳福,吉庆。”工头笑着和江春说道。 这迎门墙离大门七尺,比门还要宽上四尺,有了这迎门墙,开着门时外人窥视不到院中的情况,起了个遮挡视线的作用。 27. 开业大吉 七月初五,乞巧市开市。 整条南市巷被彩灯和花幔装点得宛如仙境,姑娘们穿着新衣,手里拿着巧果,三三两两地逛着市集。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和油炸点心的甜香。 七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春水煎”的小院里便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为了应付乞巧节这天必定爆满的客流,江春早早地做好了排兵布阵。她请了卖饼的张婶来坐镇,顺带把她那一双勤快伶俐的儿女——大牛和二丫也拉来当了帮手。 灶房里,大炉火烧得正旺,大牛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负责添柴烧水;陈氏和张婶则围在水盆边,手脚麻利地将兰儿送来的蜜桃洗净,连皮带毛搓得干干净净;二丫拿着菜刀,将洗好的桃子切成均匀的小块,再细细捣出香甜的果汁。 “娘,张婶,外头的茶底我来熬,你们只管备果子。” 江春吩咐了一句,便转身走进了灶房最里头。她顺手将灶房的木门半掩上,挡住了外面的视 线。 趁着众人都在外头忙碌,江春深吸了一口气,心念微动,意念沉入了随身空间。 空间里冷气森森,与外头灶房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熟练地走到储物区,双手一挥,几大袋晶莹剔透的白糖、几罐浓稠的蜂蜜浆,以及整整两大筐冒着丝丝寒气的冰块,瞬间出现在了灶房的案板上。 一时间,洗桃的哗啦声、切桃的笃笃声和灶膛里的劈啪声交织在一起,奏成了一曲忙碌的晨曲。 28. 第 28 章 江春看着逐渐有了模样的小院感叹道三娘办事稳妥,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她都安排好了,等新铺开业,可得请人家好好吃顿饭才行。 她直起身,手往腰后一撑,舒服地呼了口气,偏偏肚子不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忙活了一上午,也就早上啃了一个水蜜桃,另外灌了一肚子酸水,她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灶台是昨日新砌的,黄泥土还带着湿意,三娘走前特意叮嘱过:“今日只能烧把干草,用小火慢慢烘干里面的潮气,等干透了才能用大火做饭,不然灶台会开裂。” 江春蹲在灶台前,抓了一把干草塞进灶膛,用火折子点燃。细小的火苗舔着干草,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一缕青烟顺着烟囱缓缓升起,还未壮大势力,被风一吹消散无影。 她叹了口气,望着那簇微弱的小火苗,心想:这灶台养着,人也得养着,总不能饿着肚子等它干透吧。 正发愁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春丫头。”张婶拎着个旧食盒快步走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我这新出锅的馒头,给你送过来。” 江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张婶,您怎么还特意跑一趟?” “你这灶台刚砌好,不能开火。”张婶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蒸腾的热气裹夹着馒头的香气扑面而来,“我担心你忘了吃饭,给你匀点,先垫垫肚子。” 食盒的下边还有一层,打开时两小盘素菜——一盘清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这一看就是从自家饭桌上匀出来的,菜色虽素,但也能看得出食材新鲜,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 江春心里一暖,正要道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陈氏拎着个精致的漆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春儿,快来吃饭。” 陈氏戴着面巾,见有人在屋里,脚步一顿。待看清屋里是临铺的张婶,点头一笑,算作打了招呼。 江春上前接过漆盒揭开,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一盘酱肉切得整齐,香气扑鼻。 “秦掌柜知道你在绣坊对面开了小铺,特地让天香楼炒了菜送来,她还说等开业那天要来铺子吃酒。”陈氏把两盘肉菜端出来,忽而瞥见桌子上放着的另一个食盒。 两小盘素菜连油水也没点,在红烧肉的比对下,显得有些寒酸。 “这是?”陈氏疑惑地问道。 张婶不好意思地盖上食盒的盖子,“我本想着春儿收拾院子顾不上吃饭,过来送点小菜。现在有饭菜了,我就先拿回去了。” 她脸色有些难看,人家有天香楼的饭菜,怎么还能瞧得上自己手里这点,是她有些自作多情了。 陈氏咂么过味来,原来是邻居好客,送来吃食。自己刚刚的做法显然是伤了对方的心,她有些不知所措。 眼见张婶要走,江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食盒,开口说道:“谁不知道婶子的馒头做的香,我还想着一会儿去买些呢,哪知婶子心疼我,早早的送来。” 江春把食盒里的小菜端出来,用自己家的盘子盛上,又把陈氏带来的红烧肉和酱肉放到张婶带来的盘子里,这才把食盒又交给张婶。 “张婶,我们娘俩也吃不下这么多的菜,你正好带回去当添个菜。” “对对对,”陈氏也回过神来,从一旁的竹筐里又挑了几个鲜亮的蜜桃,一起放进食盒,“多谢你惦记春儿,往后邻里间还要多走动。” 张婶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食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食盒里的水蜜桃和红烧肉,蜜桃圆润饱满,红烧肉色泽红亮带着新出锅的热气。 “这……我……”两小盘素菜加几个馒头换这么些东西,张婶又把食盒递了回来。 江春并不接茬,只是一味地推着张婶。“你也别当占了我便宜,往后少不了要麻烦您。” 她眼神清澈,不带半分嫌弃与施舍。 “那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邻里邻居的,多照应些。” 她推脱不过,只能接下这份心意,平日家里也难得见点荤腥,倒是沾了新邻居的光。 江春将人送到门口,又叫住她:“张婶,我这眼下正好有桩事情要麻烦你。” 张婶探头吆喝自家小儿子过来先将食盒带回家去,自己则继续和江春聊家常。 “我这铺子就要开张,别看只是卖糖水这么小的生意,前期准备却是不少。铺子里需要个机灵可靠的帮工,不知婶子可有能用的人?” 张婶想了想,摇头道:“临近七夕,镇上各处都缺人。除了乞巧市,官府联合了几家店铺开斗巧会,芸绣坊负责绣艺女工,天香楼那边搭台子比试厨艺,西街还有琴棋书画之类的。实在找不出人。” 江春没想到一个七夕竟搞得如此隆重,一时懊悔自己怎么不早些下手。可她也忘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半月,早就做到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了。 “不过你要是不嫌弃我家二丫可以来帮忙。她手脚麻利,就是没做过你说的这个奶茶。” 江春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要是二丫来,也算知根知底的。下午要是有时间,就先过来,要是能用,我按咱镇上最高的工资发钱。” 张婶急忙摆了摆手,推辞道:“都是邻里间相互帮忙,说什么钱不钱的,我下午就让二丫过来。” 回到屋里,陈氏早已把小桌收拾出来,原先的瓶瓶罐罐被细心地安置在一旁的柜子上。 小桌上摆着红烧肉、酱肉、炒豇豆、凉拌黄瓜,还有四个白胖的的大馒头。江春心下一动,拿了个白瓷汤碗,装了一碗的水摆在一旁。 陈氏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江春并不多做解释,只是自顾自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偶尔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咯咯地笑两声。 陈氏只当她最近累着了,小丫头也有自己的心思了。 “你这招牌什么时候挂上?”洗碗的功夫,陈 氏问道。 “七夕前是挂不上了,木匠那边好说,只是最近写字的师傅伤了手,最快也要半月才好。”江春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招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写的,她认识的唯一有文化的是南院那个秀才。其实只要和三娘开口,也能逼着他写几个字,可江春不愿开这个口,她麻烦三娘的也够多了。 “那你要定什么时候开业?” “初五吧。最近几天都是好日子,提前一天先试营业,等初五那天正式开张。”她打算借着乞巧市开市的热闹给自己增增人气。提前一天试运营也是为了估算当天的备货量。 陈氏点点头,算是自己知道了。 芸绣坊的午休时间不长,陈氏还没走的时候,却见兰儿捧着四两银子过来。 “春儿,你这买桃钱多了。” 江春正拿着木杵捣桃泥,闻言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多了?” 兰儿把银子放在案板上,声音中带着些许着急:“可不是就多了吗,我一见着这么多银子就知道我爹肯定没说清楚。” 兰儿坐在江春身旁,掰着手指头跟她算道:“五文钱是集市上零售的价格,往年外地商户订的都是三文一斤的价格。” “上午运了两车十五筐,不到七百斤的桃,怎么算都只要二两银子,你这可不是多付了。” 江春停下木杵,看着案板上的二两银子,笑了。 “兰姐姐,这钱我也不是白给的,你爹运来的桃子是我见过最好的蜜桃,果肉白里透红,吃起来甜中带酸,是最适合做蜜桃乌龙的品种。” 她拿起银子,塞回了兰儿的手里,“在商言商,我觉得这些桃子值这个价,他就值这个价。大叔和村里的人忙了一季,不就为这点收成嘛,怎么多卖银子还不乐意了。” 兰儿愣住了,捧着银子的手微微发颤。往年外地商贩收桃,哪有觉得桃子好的,挑挑拣拣各处贬低,最后连三文一斤的价格都觉得贵,又有谁会说这个桃,就值得高价呢。 她眼眶微红,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江春见不得别人流泪,舀了口桃泥递到她嘴边:“尝尝,甜不甜?” 兰儿张嘴接了,桃泥甜丝丝的,带着点熟透的绵软,满口都是桃子的清香。 “甜。”兰儿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也别觉得我会做亏本生意,等我这铺子开起来,一颗桃子我就要卖他二十四五文呢,到时候别来骂我奸商就好。”江春打趣地说道。 兰儿止住了眼泪,她有些不信江春嘴里的话,一颗桃子卖二十多文,那是怎么都不敢想的。可她见过江春为了一个绣样和李娘子对峙,为了七娘一句话把秀坊掀翻天,却是不像是会吃亏的人。 兰儿收了银子,想着要真让江春亏了本,再把银子偷偷送回来就是了。 陈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不干涉江春做的任何决定,这丫头做事有分寸,既不是傻大方,也不做烂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