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半妖在柯学世界总是陷入修罗场》 1. 追击 “我是望月,已就位。” 黑发青年在仓库后的窗口站定,侧身按住耳麦,琥珀色的瞳孔盯着里面的动向。 “对方五人,交易对象一人,仓库里有浓重的火药气息。” 望月漓,东京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国际犯罪对策科的一名警部补,正在执行多部门联合抓捕跨国走私团伙的任务。 “好,一切按计划进行。”课长小林涧松的声音从耳麦传过来。 一张长发鬼脸猛然从树上垂下来,望月漓惊得退了半步。 “诶?你能看见我?”她伸长脖子,转了个弯把脸凑到望月漓面前,满脸惊奇。她本来只是照惯例吓一吓路过的人类,没想到居然真有人能看见她。 望月漓一把按住她还在伸过来的脸,放出一丝妖气,压低声音:“是啊,我现在有正事,麻烦你离我远一点。” “切,是妖怪啊,没劲。”妖怪缩回脖子,悻悻地挂回树上。 她上下打量着望月漓的装束,“不对,你现在在……给人类做事?我怎么没看到你的除妖师?” 望月漓没理她,依旧紧紧盯着仓库里面。 像这样经常被妖怪打扰出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寂寞的妖怪们总是被看见,被关注。可现在这个关头,他半分心都分不出来。 仓库里的交谈声已经停了,那个长发针织帽的交易对象给出了一个手提袋,从那几个人手中接过黑色箱子,准备转身离开。 望月漓压着耳麦汇报:“交易人拿到了箱子,要出来了,交易很可能已经完成。” “盯住他,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与此同时,警察们带着装备从各路包抄仓库。 男人眉头一拧,察觉到了不对劲,刚踏出仓库门的脚猛地收了回去,他迅速转身扎进了仓库后侧的杂物堆里,打算借着堆砌的木箱遮挡身形,从偏僻的后墙窗户钻出去脱身。 不能让他跑了! 望月漓掏出手枪,紧跟在男人身后,隔着堆得半人高的木箱远远盯着对方的背影。 男人三两下撬开后墙那扇锈迹斑斑的旧窗户,半个身子已经翻了出去。 他立刻压低声音对着耳麦通报了目标位置和移动方向,又怕迟了一步就会让罪犯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没等耳麦里的确认或指示,便毫不犹豫地快步冲了上去。 在逼近的瞬间,他稳住呼吸,迅速抬臂、瞄准,对着前方男人的身影扣动了扳机。 男人似乎有所预感,猛地侧身躲开,反手摸出别在腰后的手枪,朝着望月漓的方向扣动了扳机。趁着他躲避的时间,翻窗跑了出去。 望月漓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男人体力极佳,提着箱子速度跟望月漓不相上下,一时间追不上他。 狭窄蜿蜒的山间小路上,两人一追一逃,难舍难分。 直到一辆车开过来,直直冲着男人而来。望月漓放弃追赶,对准男人的背影准备射击。 男人车上的同伙看到了望月漓的动作,猛地踩下油门朝着他直直冲了过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望月漓赶紧往路边的树林里扑,堪堪躲过撞击,胳膊被石头蹭到,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撑着树干站起身,那辆车已经停在了男人旁边,男人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子扬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几分钟后,其他警察才追到这里,看到望月漓独自站在路边,手臂上还带着伤,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望月?” 望月漓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没事,就是让他跑了。” 他话音刚落,耳麦中就传来了小林课长严厉的呵斥声,声音大得几乎要穿透耳膜:“望月!你把警校学的东西都还给教官了吗!谁允许你擅自行动、一个人就敢追击持枪的犯罪分子?!” 又来了。 望月漓早已习惯了课长的脾气,拿开耳麦,揉了揉耳朵,选择性地屏蔽了批评。等课长骂完,才平静地报告起刚才获取的情报:“那个男人是长头发,黑色,身高目测比我高,大约一米八五左右。我记住了他们的车牌号,不过大概率是□□。” 课长小林涧松在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无奈与不容置疑的命令:“知道了。行动结束后,你立刻给我交一份详细的书面检讨。” “是~”望月漓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的第三份检讨了。 回到仓库,爆处组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正跟着队伍清点爆!炸!物。 看到望月漓手臂上染了血,萩原研二停下手里的活儿凑了过来,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绷带递过去:“可以啊望月,一个人就敢追歹徒,这下挂彩了吧?” 松田阵平蹲在打开的木箱子边,抬头瞥了眼他的伤:“只是挂彩算好的,如果今天你追过去是个陷阱,那可就是有去无回了。” 望月漓接过碘伏自己擦了擦伤口,凉丝丝的痛感顺着胳膊漫上来。 “别幸灾乐祸了好吗?” 勤勤恳恳地工作之后,不但有个罪犯跑了,自己还要写检讨,被同期嘲笑。 其实按他的真实想法他根本一点错也没有,作为半妖,他可以用妖力恢复伤口,只要妖力鼎盛,他就不会有事。 萩原研二笑着搭上他的肩膀:“哦~那我们回头告诉一声山岛警官你今天的光辉事迹怎么样?” 怎么还一言不合告家长呢! 望月漓是个极其罕见的半妖,母亲是一只通体白色的狐妖,从小带着他居住在玉狐山上。父亲据说是普通人类,不过他从来也没见过,所谓的“父亲”只存在于模糊的传闻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 他的法定监护人是一名警察,名叫山岛国一。 在被人类社会发现时,母亲已经离开了三个月,他被当地村民和官方人员误认为是早年不幸被野兽叼走、却又奇迹般存活下来并被野兽养大的孩子。 当时,恰巧因公务借调至那片偏远地区的警察山岛国一,在处理这起特殊“案件”时接触到了他,或许是出于职业的责任感,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让他最终决定正式收养他。后来山岛国一因工作调动,进入警视厅公安部门,于是,两人便就此迁居东京。 山岛国一是个寡言严肃的人,作风一丝不苟,十分传统的严父形象。望月漓从小在山野林间与各类妖怪们野惯了,母亲也是豪放不羁的性格。起初面对山岛国一这样威严、刻板的男人,内心直发怵。不过相处久了,他发现这位外表冷硬的监护人实际上是“雷声大雨点小”,所有的严厉都是出自关切。慢慢地就没那么怕他了,甚至学会了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即便如此,被山岛国一训一顿也还是相当难受的。 望月漓用他那琥珀色的狐狸眼看着萩原研二,用头硬蹭了蹭他的脖颈,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还真是……”萩原研二侧头轻咳了一声。望月漓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妙的、难以言喻的痒意。 漓总是这么犯规。 松田阵平看不下去了,打发他们道:“行了行了,干活吧。” 树上的长发妖怪看着这一幕,鄙夷地“切”了一声,摆摆手转身离开。身为妖怪,这样向人类讨好实在丢妖脸。 赤井秀一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如果不是运气实在不佳,那就是组织压根不把底层人员当回事,故意给了他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却吝啬得连半点提示都不给。 原本只是按约定来接一批货,谁能想到迎面撞上了警察的围捕现场。要不是那位接头人反应足够快,他现在恐怕已经蹲局子了。 他捏着皮质座椅的扶手,从后视镜瞥了眼越来越远的山路,没看到警车追上来,松了口气,点了根烟。 那个追上来的青年身形很稳,开枪的角度很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明显警方早就盯上他们了,提前策划了抓捕行动,是哪边组织出内鬼了? 烟雾缓缓从嘴角吐出来,赤井秀一压下心头的疑问。车子拐过弯道,朝着预定的接应点驶去。 晚上聚餐时间,望月漓来得最晚,带着一脸加班写检讨的怨气。 松田阵平坐在对面,一如既往的墨镜西装,一副□□大佬气质。让望月漓有点职业病发作,手痒想把他拷了。 “喂,我看到你摸手铐了。”松田阵平拉下墨镜吐槽。 望月漓摸摸鼻子假装没听到,扫了一眼包间:“那两个家伙还是联系不上啊。”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从毕业之后就再无音讯,他们发出去的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萩原研二点点头,倒了杯酒,摇晃着清亮的液体,语气带着一丝怀念:“记得上次我们六个一起聚餐还是ri酱坦白的那次。” 在警校时,继伊达航、松田阵平、诸伏景光的事件之后,萩原研二在大家难得的聚餐时光里,将酒 杯轻轻放下,目光转向望月漓问道:“ri酱,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呢?说起来,认识这么久,好像从来没听你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事。” 望月漓想了想,“比较普通吧,跟你们比起来的话。” 萩原研二点点头。 “我从小跟着妈妈一起生活,在我能独立生活之后她就离开了。”望月漓眯起眼睛,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光,真令人怀念啊。 单亲妈妈吗? 在众人有点心疼时,望月漓说出了雷霆之语:“有一天不小心让一个人类看到我了,然后他带了几个人类把我带到警局,过了几天有个穿警服的人说我要跟他一起生活了,我们就一直生活到现在。” 降谷零第一个反应过来:“等等!这不对吧?” 萩原瞪大眼睛:“这经历普通在哪里?!” 松田震惊:“什么叫不小心被人类看到?你对自己的定义不是人吗?!” 伊达航点点头:“所以,望月你档案上写的是养父啊。” 诸伏景光:“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玉县的‘狼孩’事件,原来是望月吗?” 望月漓不解,但还是对每个人做出了回应:“很正常吧。不普通的难道是我被人类养了吗?我本来就不是人啊?是养父哦。我妈妈不是狼,是狐狸。” “哈?”×5 松田阵平拍上望月漓的头顶揉了揉,“你的认知大有问题吧!” 诸伏景光无奈:“望月,你只是被狐狸养了几年,但还是人类啊。” “是啊是啊,ri酱。”萩原研二摸摸望月漓被松田阵平拍过的头。 结束回忆,望月漓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小骄傲:“别担心,萩原,我已经不会在别人面前那样说话了。” “但是你的认知压根没变吧。”松田半阵平月眼。 “ri酱这样已经很好了。”萩原研二打圆场,望月漓至少没有在工作上语惊四座。 深夜,四人酒足饭饱。 望月漓拍拍脸颊,晃晃脑袋,人类拼酒还真是恐怖。如果不是他用妖力排出了一部分酒精,恐怕就要跟松田一样躺尸了。 班长有女朋友接,酒量稍好一点的萩原和松田互相搀扶回家。他虽然一直跟监护人住一起,但是山岛工作比他还忙,俩人经常在一个屋檐下也碰不了几面。如果他真的喝醉了,大概率真的是要躺尸了。好在饭店离他家不远,走走就回去了。 今早好像冰箱空了,得买点吃的了。 他和山岛都不会做饭。山岛是因为工作太忙,不是外卖就是食堂。而他以前吃东西根本不需要做,山岛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他不连皮带骨吃东西。这就导致他们俩在家只能靠速食过日子。 “欢迎光临。” 望月漓随便走进一家便利店,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又退出去抬头看了眼招牌,重新开门进去。 一定是我刚才的打开方式不对,不然怎么会看到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降谷零在做便利店店员,难不成是什么妖怪的幻境吗?是伪人?! “客人,有什么问题吗?”挂着“诡异”微笑的降谷零一字一句地说。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碰到纯属意外,但是那一脸见鬼了的表情和倒回去重新进也太过分了吧! “你是……”真人吗? 看着望月漓一脸困惑像是见到了伪人一样的表情,降谷零压下手痒,面带微笑地说:“我叫安室透,这个班的店员刚好有点事请假了,我来替他代一天班。”实际上只是来这里等情报交易对象。 “这样啊。”似乎是确认了眼前人并非幻觉只是在伪装身份,望月漓的表情恢复正常,开始挑选起食物来。 他挑了些即食食品明天早上吃,又买了很多速食以备不时之需。 望月漓买了一大堆,而且食物都是一式两份,让降谷零困惑了几秒,随即想起来望月之前提到过他是跟监护人一起住。 “好了,先生。”降谷零把所有东西装袋,“平时还是不要吃这么多速食食品比较好。”虽然他现在作为卧底作息混乱三餐随便,但是还是想给同期一些提醒。 望月漓点点头,深深地看了眼降谷零,“谢谢提醒。”你也保重。 望月漓其实很适应离别,就像小狐狸长大就会和妈妈分开,离别只是为了各自都能有更好的生活。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去追随了自己的理想,也是很好的。他只是有点失落。 一点点。 2. 爆炸 新干线—— 今天轮休,望月漓依照往日的习惯,再次动身返回玉狐山。 出门时,他特意绕到街角一家点心铺,买了满满一盒精致的和菓子,准备带给老家的小妖怪们。上次回去时,他们都很喜欢。这次,望月漓又选了那家店的其他几种新口味。 玉狐山是他妈妈的领地,除了被母亲收留的小狐妖之外,还有各种各样形态各异、性格迥然的小妖怪栖息于此。 他们从小便陪伴守护着望月漓。在妈妈离开之后,也一直在照顾他。后来,在他被警察带走时,他们还试图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不过看他跟着山岛国一过得不错,也就没有再提带他离开的事。 “大哥哥,你是警察对吧?” “嗯?” 一个男孩突然从旁边窜出来,紧紧抓住了望月漓的手,把他从早上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紧张兮兮地凑近望月漓的耳朵,压低嗓子说道:“我在那边的公共厕所里,发现了一个炸弹!” “?!”望月漓一下子打起精神,“带我过去。” 男孩一路拽着他穿过人群快步向前走,望月漓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不是排爆警,这种事情还是要咨询专业人士。 望月漓先打给了昨天状态看起来好一点的萩原研二,无人接听;又拨给了松田阵平,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 “有事吗?”听筒里传来松田阵平沙哑低沉的声音,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 望月漓听出来他此时状态不太清醒,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省略了所有寒暄与铺垫,直接地告诉松田:“我在新干线上,有人在厕所里发现了一枚炸弹。” “什么?!”松田阵平的声音猛地拔高,睡意瞬间无影无踪。他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 男孩带望月漓来到厕所,打开水箱里的牛皮纸包裹,露出了炸弹,鲜红的倒计时10:19。 怪不得他的狐狸鼻子没闻到炸药味,车上乘客众多,气味混杂,而这炸弹又用防水牛皮纸包裹得如此严实,几乎隔绝了内部炸药成分的挥发。否则就算他人类形态下嗅觉只有十分之一,也不该毫无察觉。 “倒计时十分钟。”望月漓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时间正好卡在列车抵达下一个站点的时刻,这意味着即使现在立刻报警,等专业的排爆警察赶到现场,也根本来不及在爆炸前完成拆弹。况且,列车此刻正行驶在一片密集的居民区附近,也不能将炸!弹扔出窗外。 望月漓迅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警察手册递给身旁的男孩,沉稳而坚定地交代道:“你拿着我的警察手册,立刻去找这趟列车的乘警,向他说明情况,让他尽快组织疏散车厢里的所有乘客。至于这个炸弹……就交给我,我来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拆掉。” “望月!”松田阵平在电话里呼叫。 望月漓小心翼翼地用小工具撬开炸弹的外壳,当看到内部那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彩色排线时,他不由得感叹:“这个炸弹的构造好典型啊,跟书里画的触发式炸弹示意图几乎没差。” “这个时候就别说这些了!你能拆吗?” 望月漓心虚地抬头望天:“我那节课没听。” 书到用时方恨少,偷过的懒终会以别样的方式报应在自己身上。 松田阵平在电话那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我教你!听着,现在!等你回来,我非得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几分钟后,望月漓剪下了最后一根线,伴随着那声细微的“咔嚓”轻响,计时器上跳动的猩红数字终于彻底熄灭。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松田真是个不错的老师,虽然语气凶巴巴的,恨不得立刻冲过来揍自己一顿,但讲解要点时却一针见血。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忘记这种型号的炸弹该怎么拆了。 望月漓走出厕所,刚才的男孩在跟着乘警以前疏散群众,看到他出来正要跑过来,却忽然神色大变:“小心!!” 一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将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肤擦过,带着死亡的寒意,深深扎进了他颈侧的地板里,刀尖没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刀锋虽然没有直接刺入他的脖颈,却划开了一道狭长而刺目的血痕,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蜿蜒而下。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恐怕就要当场丧命。 大意了,在拆弹之后过度放松了,忘了还有犯人这一茬。 男人将刀从地板中拔出,锋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还想再次刺下:“你把炸弹拆了是不是?!为什么?我明明马上就可以到达天国成神了!你毁了这一切!”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望月漓根本来不及吐槽男人的发言。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猛地探身向前,精准地抓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死死钳制住对方试图挣扎的动作。同时一记侧踹狠狠踹在对方裆部要害。男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因剧痛瞬间蜷缩,手上的力道也随之一松。望月漓抓住这破绽,手腕一拧,顺势将那只持刀的手臂反扭到背后,屈膝压上对方背部,将人牢牢钉在地板上,动作干净利落,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手铐把人铐了。 “去警局说吧。” 把罪犯交给玉县的警察之后,望月漓被带去包扎,好在只是皮外伤,他在人后用妖力一会儿就能完好如初。 随后他跟男孩一起去警局做了笔录。 这男孩看起来对做笔录熟门熟路,比望月漓出来得还早,见他出来便快步跑上前:“望月警官,你的警察手册。”看到他脖子上的绷带,又皱起眉头问道:“你的伤,要紧吗?” “没事,谢谢 关心。”望月漓接过警察手册收好,带着些许好奇与探究的语气问道:“刚才在车厢里,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警察的呢?我印象中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 男孩摸摸鼻子,“我之前看到过你穿着警服跟伊达警官说话,我叫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发现炸弹时,倒计时已经所剩无几。慌乱之中,他目光扫过车厢,正好瞥见一个警察的身影,即便对方不是专业的排爆警察,至少也该对炸弹有一些基本的应对办法。不过看来下次去夏威夷度假的时候,还是得让爸爸教教他怎么拆弹了,多学一门技能总归不是坏事。 “哦,你就是伊达提起的那个经常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小孩啊。” 望月漓听伊达航说起过,有个立志当侦探的小男孩经常出没在案发现场,总是对案件侦破提出一些看法,偏偏还挺有用。伊达航提起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夹杂着些许赞赏,那孩子察力和推理能力都远超常人,总能在细节中找到关键线索。 他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工藤新一,“你要不还是去拜拜吧。”厄运已经从杀人案转化到爆炸案了,波及范围更广了。 工藤新一也看出了望月漓对他的嫌弃,愤愤不平:“那是案件在召唤侦探!” “……” 工藤新一由警方联系家长送回去,望月漓则离开警局回到玉狐山。 玉狐山山路蜿蜒崎岖,两旁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一般不会有人来。他刚进山,便有一只熟悉的狐狸身影从草木间轻盈跃出,欢快地朝他跑过来。 “我在风口闻到了你的味道。漓,欢迎回来。”赤色狐狸拿头轻蹭他的腿。 狐之助是一只赤狐,修行时间尚短,虽已学会化形,但大多数时候仍喜欢以狐狸形态出没。化形后的模样是个十三四岁的俊俏少年,常在山下向不少小姐姐讨吃骗喝,颇具狐族风范。而望月漓就没这份本事,在警校时,看着萩原研二在女警中游刃有余的身影,常常感叹是不是他才是狐妖。 狐之助三两步跃上他的肩膀,一边随着步伐的起伏稳稳蹲坐着,一边凑近他的耳畔,用那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嗓音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近来妖怪圈子里流传的各种琐碎闲谈。 说着说着,它提起了后山近来发生的一桩颇为反常的怪事:后山有人类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古怪的大房子,频繁进出那房子的多是些周身缠绕着不祥气息的人,令妖怪感到不适。 奇怪的房子,凶恶的人类,好熟悉的配置,跟他们部门好像正好对口啊。 “我们过去看看吧。”望月漓挑眉,把带来的和菓子先放在狐狸洞里,跟着狐之助往后山走。越往深处走,那股不祥的气息越明显。他放轻脚步,拨开挡路的灌木丛,果然看到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建筑。 大门打开,走出来了一个全身漆黑的银色长发男子。 3. 月下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萩原研二到傍晚才醒,脑袋还残留着宿醉后的钝痛,意识却因刚刚读到的短信内容而瞬间紧绷——松田阵平发来的信息,望月漓在新干线上遭遇了炸弹事件。 他残余的醉意一扫而空,立刻拨打望月漓的电话,可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一遍又一遍单调的忙音,始终无人接听。看着屏幕上那通来自清晨的未接来电记录,混杂着担忧与自责的不安感在他心中急剧膨胀蔓延。 不敢想象,如果他跟阵平都没有接到电话,望月漓要怎么办。 放不下心的萩原研二决定开车过去看看。 “先去他家看一下吧,别他回来了你又跑到玉县去了。” 松田阵平住得不远,在萩原研二打不通望月漓的电话转而给他打的时候就到了萩原研二家里,看着急得团团转的萩原研二,有些无奈。 早上的炸弹是他和望月漓一起解决的,那只是个普通的炸弹,事后望月漓也给他发了短信报平安。 电话打不通,很可能是因为山里手机没信号或没电了。望月漓时不时回他小时候长大的山里看看,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那地方偏僻荒凉,没有信号也很正常。 “对对,有道理,我们先去他家看看。”萩原研二一边点头应和,一边迅速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外套,利落地披在身上。 “也行,正好把这本书带给他。”松田阵平晃了晃手上那本《炸弹的类型与拆除方法》,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书页间还夹着几页他们随手写下的笔记和标注,“这家伙,非得让他从头到尾好好补课不可,省得下次又给我来一出现场教学。” “那是我的书,小阵平。”萩原研二瞥了一眼那本熟悉的教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松田阵平起身拿起车钥匙往外走,随口说道:“我把我的那本给你。”这种书他俩向来都是一起看的,你的我的没区别。 望月漓坐了晚班车刚到站,在夜色中匆匆行走。 他心里装着事,又是走惯了的路,即便是幽深昏暗的小巷,脚步也未曾迟疑,自然也没有提起应有的警惕。 一只冰凉的手猛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都堵了回去。另一条手臂如铁箍般瞬间缠上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紧紧禁锢住,随即一股沉重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推,压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令他动弹不得,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是我。” 诸伏景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响起,干涩而破碎,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微弱震颤。 望月漓仔细嗅了嗅,确实是诸伏景光的味道,但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 从前的诸伏景光,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阳光般和煦、草木般清新的温和气息,干净而温暖,如同春日午后的微风。 然而此刻,那股熟悉的味道被浓烈的烟草味与辛辣的酒精味交织在一起,又混杂着硝烟的焦糊,更深处隐隐透出一股冰冷的铁锈味。这些气味彼此纠缠,融合成一种鱼龙混杂、带着几分血腥与恐怖意味的陌生气息,牢牢地包裹着对方。 他拍拍诸伏景光的手背,示意他放开。 那只原本紧紧捂住嘴的手缓缓放下,移到了望月漓的腰际,然后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紧紧环抱住了他。带着一种无声的依赖和难以言说的疲惫,诸伏景光将自己的下巴搭在望月漓的肩膀上,仿佛那里是他此刻唯一能寻得的、可以短暂停泊和汲取力量的港湾。 “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望月漓隐约地察觉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本能地想要转过身,面对面地好好看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而诸伏景光的手臂却在他腰际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按回原处。 “心情不太好。” 这种情况在警校也曾有过,很多次。 初入警校时,望月漓习惯独来独往,总是沉默地完成训练,安静地待在角落。 诸伏景光不知怎的,总是留意这个沉默的同期,并时常不着痕迹地给予照顾。 那份体贴细致让望月漓感到困惑——是诸伏景光天性就是如此温柔,还是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那位同样孤独的幼驯染,亦或是从望月漓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同样需要被接纳的自己。 彼此熟络之后,望月漓也曾带着几分好奇问起过缘由。诸伏景光闻言,脸上便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温和又带着些许怀念的微笑,轻声回答:“望月的性子,总让我想起以前在山上玩的时候遇见的小狐狸呢。很可爱。” 望月漓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嗯,他就是小狐狸。诸伏景光真有眼光。 此后,望月漓便对诸伏景光更加亲近了。每当觉察到诸伏景光情绪低落、周身气息沉郁的时候,望月漓就会安静地挨近过去,用头顶轻轻蹭蹭他的手臂或肩膀,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意味。有时,他会刻意放松身体,将一只手温顺地放在对方怀里,代替他无法显露于人前的、毛茸茸的尾巴,以一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默默地守候陪伴在他身边。 “是……工作不顺利吗?” “……” 他大概猜到诸伏景光也是去卧底了,结合气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夜风卷着夜雾漫过小巷,带着凉意,望月漓没有再挣扎着转身,只是安静地靠在诸伏景光身上,抬手轻轻覆上诸伏景光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指尖感受到的是对方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紧绷。 “别太担心,都会过去的……” “我杀人了。” 望月漓沉默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诸伏景光,他听过见过太多妖杀妖,妖杀人,人杀妖,人杀人,甚至他自己也杀过一些不自量力想要吃他的妖怪,早就不会为这种事大惊小怪。 可诸伏景光不一样,他天生温和柔软,心就像晒过春日阳光的棉絮,带着干净又温暖的温度,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硌得人心里发沉。< /p>诸伏景光知道,他作为狙击手潜入组织,双手沾染鲜血是不可避免的宿命。他为此接受过严苛的训练,在心理上做过无数次预演和建设。 然而,当冰冷的扳机真正扣下,当生命的真的在他手中消逝,当那温热的液体溅落时,他的冷静与理智终究还是被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暂时躲开组织无处不在的监控视线,将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继续卧底。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望月漓家附近。熟悉的街景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与渴望。 可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会玷污那片净土,更怕将组织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危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牵连到望月漓身上。 没想到,命运仿佛听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矛盾与渴望,让他迎面撞上了正巧回家的望月漓。 上天垂怜我。 “景光……”小巷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望月漓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释放妖力,轻柔而稳定地将诸伏景光整个人包裹起来。如同纯净的清泉冲刷着沾染尘埃的璞玉,细致地剥离那些混杂附着的气息以及所有令人不安的味道,露出属于诸伏景光本来的、阳光般温和洁净的气息。 在深邃无边的黑暗之中,诸伏景光顺从地闭上双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望月漓的颈窝处,环抱着对方的手臂缓缓放松下来。 望月漓的狐眼,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诸伏景光的面容,敏锐地捕捉对方眉宇间每一丝细微的舒展,唇角每一丝放松的弧度,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望月?!”萩原研二正准备上楼找望月漓,却刚好看到走过来的熟悉人影。 “萩原?你怎么来了?” 萩原研二跑上前来左看右看,发现他只是衣服有些凌乱没受伤,才松了口气,有空跟他说话:“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你打电话了?可能是山里信号不好,我没听到。后来手机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望月漓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黑屏、怎么按都没有反应的手机,无奈地晃了晃。 “我就说吧。”松田阵平从萩原研二身后不紧不慢地踱步走来。 他走到望月漓面前,抬手就把一本厚书用力拍在望月漓胸前:“喏,给你的。好好学,别再想着偷懒了。” 望月漓接过书,果然,是关于炸弹的。 “放心吧,下次我一定能行!” “你还想有下次?”松田阵平用力揉了揉望月漓头顶,“大早上的打电话说碰到了炸弹,简直要把人吓死!” “抱歉抱歉,下次我请客补偿松田大人。” 萩原研二也加入进来,一下子抱住望月漓,“研二酱以后一定会接住漓的电话的!” 望月漓拍拍他的背,安慰:“别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昨天看起来比松田好很多的研二今天睡得最沉。” “哈哈哈哈哈——”松田阵平大笑。 4. 异象 通过审讯上次的炸弹犯,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行事诡秘的邪教组织。这个组织教唆信徒们在各类公共场所使用大范围杀伤性武器实施自杀式袭击,并宣扬通过这种极端方式便能“获得永生,抵达极乐世界”。 审讯过程中,该犯还透露了一个关键情报:在东京郊外疑似存在该组织的一处秘密据点。 由于社会危害巨大,部里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由望月漓去卧底侦查。 望月漓的人设是一个对生活失去希望的阴郁宅男,在教会的鼓励下产生了对极乐世界的向往。他穿着蓝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默默地跟着教会的一队人进山。 人群中有胡子拉碴、神情颓丧的中年男人;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打扮前卫,看起来像是街头不良少年的学生;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中已全然是虔诚与狂热。 这位教主宣称自己拥有沟通神明的特殊能力,能通过他主持的赐福仪式,借助神力治愈人们身体上的病痛与创伤,同时净化与抚慰那些饱受折磨、伤痕累累的心灵。而他更进一步的许诺是,那些被神明特别眷顾、选中的人,在完成一系列特殊而神秘的仪式后,其灵魂便能脱离此世的苦海,真正踏入那无忧无虑、永恒幸福的极乐世界。 望月漓此次跟随人群前来参加的,正是这样一场赐福仪式。 场地是一个空旷而破旧的废弃仓房,此刻却被精心布置:墙壁被大幅的纯白布幔覆盖,隔绝了外界的尘嚣与污秽;各处点缀着素雅花朵。台上正中央,一幅异常巨大的白色幕布从高高的天花板垂直垂下,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中心,据说,那便是神明在此间的化身。 望月漓跟着人们依次落座,等待仪式开始。 安室透奉朗姆的命令来调查一下这个把人送往极乐世界的邪教。至于调查原因和具体情况,朗姆什么也没透露,只是吩咐他越详细越好,并且要隐蔽,不能让组织其他人知道。 他猜想,这应该是朗姆的私人任务,可能和组织无关,也可能是组织内的派系斗争。 只是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望月漓。这家伙,戴了个黑框眼镜他差点没认出来。 看来警方也在调查这个邪教。 “你好,旁边有人吗?”那位黑发黑皮的陌生人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向他询问。 望月漓嗅了嗅,是降谷零啊。这里气味太乱,一时没分辨出来。 仔细看去,降谷零做了简单的易容,改变了发色,五官轮廓与平日有些许不同。 “没人。”望月漓记得自己的人设,没多看他。 安室透坐下,装作虔诚地祈祷:“啊,真希望神能选中我呢。”那样他就能顺势查到底,既能交朗姆的差,又能帮望月漓完成警方的任务。 “……” 安室透还想再说什么,可仪式已经开始了。 “今日齐聚于此的,皆是神最虔诚的信徒,神必将永远护佑我们!”教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近乎狂热的虔敬。他扫视台下那些身影,语调愈发高昂:“此刻,让我们共同恭迎神的降临!” 两名身着纯白长袍的教徒缓步上前,神情庄重,动作整齐地分别握住帷幕两侧的绳索,同步向两边拉开。布料滑动,一个巨大的木雕娃娃显露于众人眼前。它体型远超常人,以僵硬而怪异的姿态矗立着。面部涂着惨白油彩,双颊点缀着两团刻板的圆形红晕,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双眼——并非雕刻而成,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直直地“凝视”着下方人群,透出非人的、冰冷的审视。 望月漓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个东西,让他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由内到外的恶寒,那冰冷而黏腻。他感觉那个娃娃黑洞洞的眼睛好像……轻微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迅速扫视四周,那些或狂热、或麻木的信徒们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就连敏锐的降谷零也一切如常。难道只有自己感觉到了? 不对劲。 这个东西很不对劲。 安室透一直在观察,他看着巨大的木雕娃娃感觉很怪异,一般的邪教都会弄一些人形的宏伟雕像,而这个教会居然弄了一个等比放大的传统木雕玩具,就连身上都穿着和服。 他盯着那娃娃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而留意起教会的人员。教徒都身着白袍,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唯独手臂上露出一个黑色印记;据教会成员所言,那是神赐的凭证,唯有被神选中之人才会拥有。 赐福仪式开始,每个人都要过去接受赐福。仪式很简单,在神像面前坐下,看着神像的眼睛,然后过一会儿教主用手撒一点水到信徒的脸上,信徒就会如梦初醒,感觉自己得到了净化。 奇怪的是,望月漓和安室透都发现,赐福后的信徒变得行动缓慢,眼神呆滞,但是身体上的病痛好像确实减轻了,表情安宁祥和。 安室透认为可能是香薰或者水里有药物。 望月漓觉得是那个神像木雕娃娃搞的鬼。 下一个到了望月漓。 安室透的心悬了起来。 望月漓像之前那些信徒一样,缓步走上前去坐了下来。然而,那尊木雕娃娃却缓缓抬起了一只手直直地指向了望月漓所在的方向。 “恭喜你!被神选中了!”教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般响亮。 随着这声宣告,巨大的白色幕布毫无预兆地从穹顶垂落,厚重的布料哗然展开,顷刻间便将望月漓与外面的其他所有人彻底隔绝开来。幕布之内,光线变得朦胧而诡异,只剩他与那尊木雕娃娃面对面地伫立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安室透的心猛地一紧,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然而,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那只是一层幕布,只能遮挡了视线,隔绝不了声音。望月漓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若真有什么异样,绝不会毫无反应。 娃娃的气息陡然变得阴森诡异,它猛地张开空洞的嘴巴,巨大的手掌直直地抓向望月漓,意图将他牢牢擒住。望月漓心中了然,这个木雕娃娃是一个专门吸食人类精气 的邪祟妖怪。那些信徒们先前表现出的种种异常变化,都在于他们的精气与怨气一同被这妖怪贪婪地吸走了。而被它选中的目标,恐怕可能会遭受深层的意识侵蚀沦为它操纵的傀儡,去执行某些极具破坏性、甚至是大规模杀伤性的可怕指令。 这类妖怪并非自然生成,而是由于亡者强烈的怨念与不甘附着于器物之上滋养而成。起初本是对加害者的复仇,却在怨气的不断侵蚀下异化为无差别毁灭冲动。 望月漓眼疾手快,一把狐火烧了娃娃的手,打破由幕布形成的结界,大喊:“着火了!快跑!” 木雕娃娃发出极其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尖厉吼叫,它的四肢开始毫无章法地疯狂挥舞、剧烈扭动。那些原本神情呆滞、仿佛沉浸在某种催眠状态中的信徒们,此刻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清醒,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恐、茫然与慌乱的神色,跌跌撞撞地朝着仓库那唯一的出口方向狂奔而去。 教会的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反而从仓库的各个角落、阴影之中迅速聚拢过来,朝着望月漓所在的位置包围而去。 安室透见情况危急顾不得权衡利弊,几乎是本能地也朝着幕布的方向冲了过去,试图为望月漓解围。他迅速与教会人员缠斗在一起,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教会的人力气大得异乎寻常,远超普通成年男子;眼神空洞而呆滞,无论遭受怎样的打击,他们都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望月漓抓住一个空档,一脚将安室透身后正欲偷袭的一个“傀儡”踹开,一把拉住安室透的手臂,带着他冲破包围,朝着仓库外疾奔而去。 熊熊的狐火燃烧着,将一切化为灰烬。 “那些人……” “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什么叫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安室透脑子里一团乱麻,刚刚那些人还在说话、行动,除了目光呆滞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而自己一向善良正义的同期却在大火面前对他们见死不救,还说他们早已是死人。 “降谷零,”望月漓叫了他的全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让两人四目相对。“仓库突然着火了,教会的人都烧死了,你和信徒们一起跑出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看到。” 望月漓用狐族的魅惑之术让降谷零的记忆发生了偏移。但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若日后再次遭遇相似的场景,这些被掩盖的片段仍有可能再度出现。他将昏睡过去的降谷零小心地倚靠在树干旁,轻叹了口气。 他由衷地希望降谷零此后能远离这类诡谲莫测的妖怪事件,安安稳稳地继续他作为卧底警察的使命与生活,那才是属于他的、虽然危险却相对“正常”的战场。 眼前这只作祟的妖怪智商显然不高,依赖吞噬的原始本能行动。单凭它,恐怕难以建立起一个结构完整的邪教组织。整个事件更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利用这只妖怪作为工具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惜线索实在有限,他也不能将这个报告给警方,只能自己调查。 二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娃娃烧尽后,一张白色的符纸从头上飘落下来。 5. 结案 轰鸣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望月漓的思考。 他循着声音望去,一辆警车正疾驰而来,松田阵平的身影从中从副驾驶跃出,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望月漓所在的位置飞奔而来。 “你怎么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因为上次那起性质恶劣、影响重大的炸!弹案件,也加入了针对此次事件的专项调查小组,但他们不是调查人员。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神情异常严肃:“我们刚刚接到紧急线报,这个仓库内部藏匿有整整五十公斤的烈性炸药!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糟了!”望月漓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他只是在那个作为载体的木雕妖怪身上施放了一小簇狐火,只会针对性地焚烧那个作为核心的诅咒娃娃,将其彻底摧毁。然而,如果仓库里存放着如此巨量的炸!药,哪怕只有一丁点火星意外溅出,都极有可能瞬间引爆整个仓库,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快走!”望月漓一把抱起降谷零,将他放在车上,“里面着火了!” 松田阵平迅速上了车。 萩原研二在驾驶座上快速掉头,将车驶离现场。 松田阵平对着对讲机大声喊道:“仓库已经着火了,先撤!” 巨大的爆炸热浪席卷而来,灼热的气流和冲击波瞬间吞噬了仓库周围的一切。 萩原研二凭借他的精湛车技驾驶着车辆飞速疾驰,车身冲出了爆炸的核心范围,才勉强只让车内的人受到一些颠簸和冲击带来的震动。 降谷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和车辆的剧烈晃动惊醒,看着车内的三个同期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松田阵平听到声音,从副驾驶上回头:“这人谁啊?”声音和样貌都有些模糊的熟悉感。 “是降谷。” 反正车上也没有外人,望月漓就直说了。待会他们还得找个地方把降谷零放生了,不能让他跟警察碰面。 “?” 降谷零耸耸肩膀:“我差点忘了,你能闻出来,伪装对你来说没用。” 望月漓天生嗅觉灵敏,在警校就可以通过气味分辨他们。 “等等!刚刚的炸药我为什么一点也没闻到?”刚才紧急状态没来得及多想,望月漓现在才后知后觉。虽然他人形嗅觉削弱很多,但也不会这么近都闻不到。 降谷零震惊:“什么炸药?刚刚是仓库爆炸了?!” “会不会是炸药采用了密封包装?”萩原研二提出设想。 松田阵平却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存在这种可能,上次那个不就是?但现在都已经随着爆炸灰飞烟灭了,根本无从查证。” 望月漓内心深处隐隐觉得,事情或许并非如此简单。他总觉得除了物理隔绝之外,可能还有某种更深层次、更不寻常的原因在起作用,只是目前毫无头绪。 望月漓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车厢内,松田阵平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萩原研二衣领间清爽的皂角气息、以及降谷零那若有若无的咖啡与汗水混合的味道,都清晰可辨。他甚至能捕捉到几公里外爆炸现场随风飘来的、那浓烈刺鼻的硝烟与焦糊气味。 他的鼻子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把降谷零放在能打到车的公路周围就回警视厅开会了。 会议是临时召集的,主要针对这次神社爆炸案的后续调查方向进行紧急部署。卧底调查过程中出了这种事,望月漓自然得做个检讨。 “对不起,我在调查过程中没有发现炸药,也没有阻止嫌疑人放火。” 小田切敏郎——专项小组的组长,摆摆手,“先说说具体情况。” ”本来仪式都在正常进行,我靠近了那个木雕神像,突然从它背后着起火来,信徒们都跑了出去。但是教会的人都没有离开。” “是人为点的火吗?”小田切敏郎追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当时有穿着白袍的教徒在它身后。” 一个警察这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质疑:“望月警官,你作为警察,在现场发生混乱时,却抛下了那些还在现场的民众,自己一个人率先跑了出来,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毕竟保护民众的安全才是我们的首要职责。” “呵!”松田阵平很不客气。 望月漓面不改色地继续汇报:“当时普通民众都已经成功逃离,而教徒似乎被洗脑颇深,仍然围在神像身边。甚至还想拉我继续仪式,我也是侥幸才能逃出来。” 另一位警官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将讨论的焦点从对望月漓的质疑引向了案件本身:“小田切组长,既然那个邪教组织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已经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爆!炸事件中确认死亡,那我们是否可以就此正式结案,向上级提交报告?” 小田切敏郎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指示:“嗯,既然该组织的首要分子已经覆灭,其直接的社会危害性确实已经大幅下降,后续引发大规模恶性事件的风险极低。我们可以考虑适时解散特别调查小组,让各位成员回归原岗位或参与其他案件。至于这个邪教组织的剩余问题,就按照常规流程,分别移交给对应部门去继续调查吧。” “是。” 会议结束,编了一长段半真半假的话,望月漓身心俱疲。 “ri酱,怎么会议都结束了,你还是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萩原研二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顺手递给他一罐咖啡。 松田阵平熟练地从萩原研二手上拿过另一瓶罐装咖啡,单手食指开罐,仰头灌了一口,明显不爽:“啧,这个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 望月漓接过咖啡,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 萩原研二猛地靠过来,“你不会是打算自己偷偷去查吧?” “怎么会?”望月漓被说中了,不由得心虚,连忙摆摆手。 萩原研二眼神逼近,翻起了旧账:“之前诸伏那个案子,你自己撇下我们偷偷去查,查到结果也只告诉了他一个人。要不是我们动作快,就被你们两个给甩下了!” 那是因为我跟你们的调查方式完全不一样啊。 在那几个嫌疑人之中,身上有怨气的外守一真的很显眼,而且他身上的诸伏景光气味最浓,后来证实那是因为他常常跟踪诸伏景光。 他只告诉景光一个人,也是因为当时线索有限,无法完全确认外守一就是真凶,叫他一起去现场,本意只是想让他这个当事人辨认一下。谁也没想到,外守一会当场自爆。 而这次的调查只能从妖怪那边入手,就更得自己查了。 “别多想了,我怎么会自找加班?”望月漓站起身来,揽住萩原研二,“走吧,先去吃饭。” “你最好不是。”松田阵平将空咖啡罐捏成了团,随手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当晚望月漓就开车去了玉狐山,跟狐之助说了木雕娃娃妖怪的事,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狐之助虽然修为尚浅,但他性格活泼,妖缘极好,交友广泛,总能从四面八方听到各种消息。 他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我之前好像听谁提起过的,在人类社会中,确实存在那么一些除妖师,会偷偷使用一些古老、禁忌甚至早已失传的邪恶物品或方法,来强行收集、掠夺妖怪的妖力,用以培养和强化他们自己的式神。” 这么一来,整件事的逻辑就顺了——那个躲在幕后的人建立邪教,把无辜信徒骗到这里,又豢养那只木雕妖娃吸收活人的精气,一边用这些精气滋养娃娃,一边又从妖娃身上抽取妖力,去供养什么东西。那五十公斤炸药怕也是对方早就备好的,就是为了在事发之后炸掉仓库销毁所有痕迹,让警方彻底结案,再也查不到任何线索。 狐之助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提议道:“要不,我们去找玲子大人问问看吧?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p>“玲子?”望月漓听到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很久以前,母亲月姬曾带着怀念的语气,向他提起过这位故人。 “是啊!”狐之助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对长辈的尊敬和信赖,“就是月姬大人以前提到过的那位玲子大人呀。我记得月姬大人说过,玲子大人是她的好朋友,特别乐于助人。”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更关键的消息:“而且我最近在妖怪们之间听说,玲子大人好像经常出现呢,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很快就能找到她。” 望月漓点点头,大妖怪通常行踪成谜,如果能找到就再好不过了。 狐之助突然警觉起来,他浑身的毛发都微微竖起,耳朵也机敏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波动:“有人来了。我闻到了,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戒备。 他们的狐狸洞离那个孤零零的建筑并不是很远,而且巧妙地选在了下风口的位置,他们自身的气息能被自然的风向所遮掩,别人很难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从建筑那边飘散过来的任何气味,无论是人类的体味、还是这种带着危险气息的火药味,都能顺着风势,被他们异常灵敏的嗅觉迅速而准确地捕捉到。。 “我们过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太阳缓缓沉入西边,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两只狐狸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藏在茂密的草丛深处,他们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四只眼睛如同黑夜中的幽光,一眨不眨地、警惕地紧盯着那个刚刚从黑色汽车上推门走下来的人影。 那个人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头上还戴着一顶深色的针织帽,帽檐压得有些低。他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包裹迅速地递进了那扇虚掩的门内,几乎没有片刻停留,便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走,身影很快就要重新融入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 望月漓觉得这人的背影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们把他绑了问问怎么样?”狐之助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毛茸茸的尾巴尖因为激动而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不好吧。”望月漓有些犹豫。他好歹也是个警察啊。 “我们上次蹲到的那个银头发男人很不好惹,这个明显干净多了。机不可失啊,反正之后可以给他改记忆。” 上次的银发男人身上怨气多得冒烟,杀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两只狐当下就决定不招惹他。 “行吧。”望月漓释放妖力,显出本相。 白粉渐变的长发如流瀑般垂落至腰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眸中,原本细窄的竖瞳在黑暗中缓缓舒张,眼尾处一抹艳丽的红色妖纹为那张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而魅惑的神态。毛茸茸的粉白狐耳自发间竖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抖动,身后显现出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身着那件纹样繁复、色彩华美的和服。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古意,仿佛是从某幅年代久远的浮世绘中漫步走出的、带着传说气息的大妖怪。 在现代这个唯物主义的社会里,就算有人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这副模样,多半也会将其归咎于一时眼花或是光线造成的幻觉。即便他大摇大摆地走在繁华喧闹的都市街头,周围的路人顶多会投来好奇或欣赏的一瞥,只以为是cospy的造型,不会深究他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究竟是高超的道具,还是某种超乎想象的真实存在。 赤井秀一觉得这次的回程之路格外漫长,在开到第三次相同路口时,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迷路了。 “你好。” 赤井秀一猛地踩下刹车,副驾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吗?”琥珀色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露出魅惑的笑容。 —— 赤井秀一重新握紧方向盘,他刚才好像……走神了? 可能是连轴转太困了吧。 6. 委托 望月漓回到家,已是深夜时分。 还未进门,灵敏的嗅觉便已捕捉到了门内传来的、属于山岛国一的熟悉气息。他打开门朝着昏暗的室内轻声说道:“你在啊。”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稀疏的街灯光晕和远处霓虹的微光留下几道模糊的光影。山岛国一独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影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白光成为这幽暗空间里唯一清晰的光源。 “你去做什么了?”山岛国一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回了趟玉狐山。” 望月漓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悦,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想用脑袋亲昵地蹭蹭他的肩头或手臂,哄哄他,缓和一下气氛。 山岛国一抬手,推开了望月漓,不容置喙地告诫:“那地方最近不太平,以后别再去了。” 望月漓警觉起来,“你知道什么?” 山岛国一心里叹气,果然已经看到了。“公安部的消息,那地方是犯罪组织的基地。” “那我不就更该查了?”望月漓撇撇嘴。 山岛国一的神色愈发严肃,目光锐利而凝重,一字一句地强调道:“这已经是公安部的案件,里面牵扯的势力和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绝对、绝对不能擅自插手,这太危险了。” “哦。”望月漓不情不愿,但是山岛国一的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听话。“山岛国一按上他的头顶揉了揉。 听话那是不可能的。 望月漓托狐之助去找了母亲说的强大可靠的八原朋友——玲子,结果带回消息:玲子已经去世了,不过她的孙子夏目贵志正在东京读大学。 狐之助化成小少年,称是夏目的朋友,从藤原家拿到了夏目的联系方式,送到了望月漓手里。 “原来玲子是人类啊。”望月漓感慨。 狐之助点点头:“是啊是啊,我还以为月姬大人的朋友一定是妖怪呢。” 望月漓给夏目贵志发了短信,说明身份,约他有空出来详谈。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今天晚上就可以,问能不能约在他兼职的餐厅附近,他今天是晚班,聊完可以去上班。 望月漓同意了,就在那家餐厅。 下班后,望月漓先到了,订了个包间。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拉开了。 门口并没有人,视线往下移动,才看到了一只圆滚滚的三花猫咪。 这只猫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姿态从容,后脚一勾把门带上了。 “你就是月姬的儿子吧。” 望月漓感觉出这只猫妖力不凡,“你是夏目的……?” “保镖。”猫咪一跃跳上了桌子,眯起的眼睛带着审视:“月姬跟你提过玲子的话,想必也说起过我吧——我是斑。” “斑?”望月漓想到母亲口中的优雅漂亮、半狐半狗的白色大妖,跟眼前胖成球的公三花,怎么也对应不起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这只是一个容器而已。”猫咪端坐抬头:“你现在可以叫我猫咪老师。” “抱歉,我来晚了。” 茶发金瞳的青年拉开门,略有些气喘,微微鞠躬:“猫咪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吧。” “喂,夏目。”猫咪老师撇嘴。 “没事,坐吧,不必这么拘谨。”望月漓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茶发青年落座,随即将桌上的菜单递了过去,“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不必客气。” 猫咪老师丝毫不客气,大手一挥:“把这些先全来一份吧!” “娘口三三!”夏目贵志赏了猫一记破颜拳,略带歉意的开口寒暄:“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找玲子外婆的人类,以前一直都是妖怪来找。” 点完餐后,望月漓表明来意:“实际上,我是东京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警察,这是我的警察手册。” “啊。”夏目贵志肉眼可见的局促起来。 “不用太紧张,是我有事要拜托你。”望月漓说了那日有关木雕娃娃妖怪的事情。 夏目贵志点点头,“这样啊,我对这方面了解也不是很多。我的朋友名取周一先生是位除妖师,可能知道会知道一些。” 听到除妖师,望月漓有点犯难:“我不太方便跟除妖师打交道,夏目君能帮忙问问吗?” “当然可以。”夏目贵志很痛快地答应了,随即又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服务员敲响包厢的门,端着托盘进来上菜,打断了夏目贵志未说完的话。待服务员摆放妥当退出去后,包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望月漓看着夏目略显局促的神情,温和地笑了笑,出声安抚道:“夏目君,没必要为此道歉。是我这边的情况有些特殊,让你感到为难了。” 夏目贵志腼腆地笑笑,旁边的猫咪老师已经开始大快朵颐。 “啊——” 吃到一半,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了包厢内原本和谐安宁的氛围。 夏目贵志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到,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他转向望月漓,轻声问道:“这……应该不是妖怪的叫声吧?” “死人了——” “看来不是。”望月漓起身,“我出去看看,你们呆在里面就好。” 包间外面,一个青年男子捂着胸口倒在卡座上,脸色发紫,周围散落着打翻的杯盘和半杯没喝完的饮料。 望月漓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警察手册,提高音量向人群喊道:“我是警察,所有人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警队抵达现场之前,不得擅自离开或触碰任何物品,请配合调查。” 随后,他转头对着闻声急忙跑来的店长:“现在立刻去报警。” 店长立刻转身,急匆匆地奔向吧台,抓起电话开始拨号报警。 望月漓伸手,一把将凑在尸体旁边的小男孩提了起来,拎到面前。他眉头微皱,无 奈与嫌弃:“怎么又是你?” 被提在半空中的工藤新一半月眼:“都说了不是我的问题。” 工藤新一是跟着父母来这家餐厅吃饭的,他的爸妈工藤优作和有希子难得没有丢下他享受二人世界。谁知道刚坐下就发生了案件。 一位西装革履的儒雅男士从容地走了过来,从望月漓的手上接过了自家儿子,向望月漓颔首致意道:“不好意思,我是工藤优作。这孩子又添麻烦了。” 望月漓诚恳地建议:“有空还是带他去神社拜拜吧。”虽然现在神社的力量因为信仰的流失越来越小了,但是多少有点用。 工藤优作的笑容有些勉强。 出警的是目暮十三和伊达航。接到报警后,他们迅速抵达了现场,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案发区域,并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初步勘查。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人员都被集中到了大厅,进行问询和调查。 目暮十三与工藤优作本就相识。在工藤优作冷静而缜密的观察与分析协助下,他们很快便锁定了关键线索,并配合着将真凶从人群中指认了出来。 这起案件是一起典型的因情感纠葛而引发的谋杀。死者的妻子、婚外情人以及情人的伴侣,共同策划实施了这起谋杀。 看似三选一,实则三选三。 伊达航在案件结束后走到望月漓身边:“望月,你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居然还有别人可以一起出来吃饭吗?”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望月漓身旁的夏目贵志。清秀瘦弱的青年看起来比较腼腆,一直都半躲在望月漓身侧,但是手中的肥喵可以看出臂力不一般。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惨好吗!”望月漓还是向伊达航介绍了夏目,“这位是夏目贵志,是我妈妈的朋友的孙子,怀里是他的猫。” 伊达航花了几秒捋了下辈分:“这样啊。” 随即又发觉不对,相交这么久,他们都知道望月漓口中的妈妈是一只狐狸。 但这不方便问出口。谁说狐狸就不能与老太太有一场跨越种族与年龄的友情呢? “这是我的同期,伊达航。” “伊达警官您好。”夏目贵志向伊达航打招呼。 伊达航和善地笑笑,“你好,夏目君,望月拜托你照顾了。” “不要把你说的像是我的家长一样。”望月漓吐槽。 “是望月你太让人担心了,总是能碰到危险。”伊达航也听说了那两次爆!炸案,萩原研二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那两次的情况多么紧急,差点就灰飞烟灭了。 望月漓想躲避他即将开始的唠叨,催他快离开:“你快回去警视厅加班吧,也能早点回家陪女朋友。” 伊达航也不强留,嘱咐他:“你要自己注意安全,回见。” 店里这个情况,本来晚班的夏目贵志自然要留下来帮忙收拾。 望月漓不再多言,只是冲他挥了挥手,轻声告别道:“再见夏目,有消息了告诉我。” “好的。” 7. 诸星大 夏目贵志很快有了回复:名取先生确实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但他希望能与您当面详谈。我已经转达了您对于与除妖师接触的顾虑,不过,名取先生坚持希望与您见上一面。他提出,如果您对除妖师的身份有所介怀,可以安排在他以演员身份活动的时候会面,这样或许能让您感觉更自在一些。同时,我也会在场陪同。 结尾附了名取周一最近的拍戏时间和地点。 这话说的,难道他在当演员的时候就是个看不见妖怪的普通人了吗?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反正以他的妖力,普通除妖师也奈何不了他。 名取周一拍戏的地方是在一栋郊外的庄园,离东京不远。望月漓约定了休息日过去见面。 “望月,有个外勤借调,石田贤人议员的政治宴会,有人发了威胁信,从我们这调个人去保护一下。”小林课长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个新任务:“我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望月漓敬礼:“是,定不辱命。”上司都这么说了哪有拒绝的余地,看来今天晚上又要加班了。 望月漓负责的是近身保护,在宴会中跟着石田议员。同时宴会中的服务生也都是由警方人员扮演的,在各处布防。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也接到了紧急调令,他们的任务是提前对宴会厅进行安全检查,排查危险物品,并在整个宴会期间全程值守,直到所有宾客安全离场、宴会正式结束。 三人碰面后相视一笑,露出了加班的苦命笑容。 在收到那封威胁信时,警方第一时间就向石田贤人提出了强烈建议,希望他能取消这次的宴会。然而,面对警方的反复劝说和郑重警告,石田贤人却表现得异常固执,态度坚决地予以回绝,没有留下丝毫商量的余地。 在他看来,如果仅仅因为一封来路不明、无名之辈的恐吓信就轻易取消筹备已久的盛事,不仅会显得自己软弱可欺,更可能动摇外界对他的信心,甚至被对手利用作为攻击的把柄。因此,他绝不可能因为一个藏头露尾的威胁者而打乱自己的重要计划。 警方试图追溯这封匿名威胁信的来源,但调查工作异常艰难。石田贤人多年来树敌无数,潜在的可疑对象名单长得惊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而威胁信本身的内容也极为简略和模糊,信中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作案手段、时间细节或身份信息,仅仅声称“会在宴会中给石田贤人一个“惊喜”.。 警方认为很有可能是炸弹。然而,石田贤人对此却嗤之以鼻,他傲慢地认为,那些躲在暗处反对他的人,不过是一群只敢写匿名信的懦夫和胆小鬼,根本没有这个胆量。 威胁信的消息并未对外公开,仅仅是内部加强了安保措施。因此,前来赴宴的宾客依然络绎不绝,气氛热烈而隆重,丝毫未受潜在危险的影响。 望月漓亦步亦趋地跟在石田贤人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每一个人。他看着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与一茬又一茬的宾客握手、寒暄、客套。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不仅要确保石田贤人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更要时刻留意每一个靠近的人——他们的神态、动作、甚至手中不起眼的物件,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可能预示着潜在的威胁。 在迎宾终于结束后,石田贤人登上台前,准备为备受瞩目的城市项目计划揭幕致辞。他清了清嗓子,向台下汇聚的政商名流与媒体记者宣讲项目的宏伟蓝图与美好愿景。 然而,当他拉动幕布的绳索,露出的却并非任何规划图或效果图,而是一张尺寸巨大、画面清晰的照片——照片中,石田贤人竟与一名年幼的男孩赤身裸体,两人姿态亲密,举止暧昧。 媒体的闪光灯一下子热闹起来。 望月漓暗自松了口气,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惊喜”了。 反正是石田贤人自作孽不可活,纯粹是他自己品行不端、咎由自取,与他们的安保工作没有一日元的关系。 就在石田贤人盯着那张照片语无伦次时,望月漓正对着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一枚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玻璃,笔直地朝着台上的石田贤人而去。 望月漓反应很快,一把从背后把石田贤人扑倒在地,用身体把他盖住。 子弹只是堪堪擦过望月漓的胳膊。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惊呼与尖叫此起彼伏。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伪装成服务生的便衣警察反应迅速,拔出了随身携带的配枪,高声呼喊组织引导宾客们有序撤离,将他们转移到远离窗户、相对安全的宴会厅内侧角落和坚固的立柱后方。 刺客仅开了一枪。警方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具体位置——那是一栋距离宴会厅约三百米的高层建筑顶楼。然而,当全副武装的警员们破门而入时,狙击点早已空无一人。 石田贤人不愧是政客,刺杀时望月漓还感觉到他在颤抖,结束后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跟他的政治团队去商量怎么应对这次危机了。 医护人员给望月漓包扎了一下,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哼,”松田阵平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语气不善,“又挂彩了,你这家伙。” 萩原研二满是忧虑与后怕,方才他亲眼目睹望月漓毫不犹豫地迎着子弹飞来的方向猛扑过去时,一瞬间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ri酱,研二下次去神社给你求个御守吧。” 望月漓觉得他们太夸张,摆摆手:“皮外伤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当警察哪有不受伤的,而且因为这个他现在可以下班了。同事们还得去加班到处搜查狙击手。 松田阵平看着他恨铁不成钢:“下次再不注意,我就真的要狠狠揍你一顿了。” 即便他理智上知道那种情况下那是身为安保人员最好的选择,但情感上也不希望同期因为一个品行低劣的政客而身陷险境。 望月漓撇撇嘴,松田阵平这人对他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说了多少次都没有真的揍上来。他才不害怕呢。而且石田贤人真出了事,他们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知道了。”望月漓站起身,顺手从椅背上捞起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转身面向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道别:“我走了。” 萩原研二一脸担忧地嘱咐:“注意安全。” 望月漓的背影挥了挥手:“知道了,研二妈妈~” 望月漓不紧不慢地朝外面走去,这片区域都已经被警方严密封锁起来,暂时无法通行,他只能先徒步离开封锁圈。 路过一个小巷子时,望月漓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与硝烟混合的气息,这味道,上次那个自称叫诸星大的长发男人。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跟这次的刺杀有关? < p>望月漓决定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组织的蛛丝马迹。上次的近距离接触,让他心底隐约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大恶人。空气中那股愈发浓烈的血腥味让他有了想法:这个人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趁其虚弱获取情报的绝佳时机。 他掏出配枪,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看到一个黑色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靠墙侧影,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动身体,谨慎地朝那个方向靠拢过去。 那人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反应极为迅速,几乎是在望月漓抬手的瞬间便猛冲上来,一把牢牢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其狠狠摔在冰冷的墙壁上。 金属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配枪应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人的力气很大,单论身体素质与力量,望月漓根本无从抗衡,被压制得动弹不得,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诸星大将他完全压制在身下,尽管左肩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染红了衣物,但那钳制住望月漓的手臂却依旧稳如铁箍,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你是什么人?” “……” 外面似乎有人听到了巷子里的动静,正往这边赶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诸星大也注意到了。他眼神一凛,猛地伸手,一把扯开了望月漓的领带,又顺势拽开了他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 紧接着,在望月漓尚未反应过来、更来不及呼救的瞬间,诸星大俯身,用自己的唇狠狠堵住了对方微张的嘴,将所有可能泄露的惊呼或求救都封堵了回去。同时,他刻意从喉间发出了一些暧昧而含糊的、难以启齿的细微声响,营造出一种完全不同于先前紧张对峙的、令人误解的亲密氛围。 望月漓瞪大眼睛,他要收回诸星大不是大恶人的评价,这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来人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暧昧而含糊的细微声响,不由得停下脚步。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他依稀瞥见两个身影在墙边紧紧贴着,动作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了然又略带鄙夷的神情。他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人真是的。”便不再停留。 诸星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地地倒了下去。 望月漓见状,立刻凑上前去查看。诸星大脚下早已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恐怕是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用力擦了擦嘴唇,又气又无奈,现在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这。 望月漓咬咬牙,真是没办法。 他用妖力覆在诸星大最深的几处伤口上,暂时止了血。接着剥下对方染血的外套,随手扔在角落,将自己身上那件干净的外套裹在诸星大身上,又搜了诸星大全身将找到的所有武器统统丢弃。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将失去意识的男人背到背上,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最近的那家廉价酒店快步走去,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双人房。 望月漓费了些力气,才将昏迷不醒、身形高大的诸星大安置到其中一张床上,从腰间摸出两副手铐将对方的手腕牢牢铐在了沉重的金属床头上,确保即使对方中途醒来也无法轻易挣脱。 做完这一切,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等人醒了以后再问情报吧。 8. 印记 望月漓醒得很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今天得在上班之前把诸星大知道的东西撬出来。 哎,命苦。 诸星大醒了,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好在已经止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分别铐在了床头两侧冰冷的金属柱子上,手腕处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和束缚的紧绷感。 他试着拽了拽手铐,锁得很紧,材质是警用的标准型号。 睡意瞬间消散,大脑飞速运转。 他环顾四周,试图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光线从窗帘缝隙透入,一件陌生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靠窗的椅子上。旁边另一张床上,被子凌乱,枕头凹陷,明显有人睡过的痕迹。 寂静中,只有卫生间里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以及一些细微的动静。 里面有人。 回想起昨夜那惊险混乱的情况,他当时受伤太重,失血和疼痛让意识有些模糊,只顾得上凭借本能和训练制服那个突然出现的青年,确保自身暂时的安全。不过,结合此刻身处的环境、自己受到的拘束方式,对方行事风格很大概率应该是警察了。 现在有两种可能的:一是自己被日本警方误认为是危险分子或犯罪分子而逮捕,那样的话恐怕需要FBI来捞他,卧底任务很可能会宣告失败;二是眼前这个人是黑警,绕过程序,试图私下与犯罪分子建立某种隐秘的联系,为了获取内部情报或非法利益。 赤井秀一经过初步判断,认为第二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对方并没有将他移交给日本警方处理,而是选择了将他秘密关押在这个地方,并且显然打算进行私自的审问。 想到这种情况,赤井秀一觉得说日本警察完了并不是没有道理。 那人出来了。 赤井秀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你醒了?” 望月漓给他开了瓶矿泉水,喂了一口。 诸星大没有抗拒。 失血过多确实让他口渴。 “昨天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呢?” 以诸星大的身手而言,警方的追捕对他造成不了这么重的伤,更何况警察一般不直接开枪。 “……” 赤井秀一想起来熟悉感的来源了。眼前的青年是在他那次倒霉的任务中追击他的警察,他还向他开了一枪。 “刺杀石田贤人的狙击手,是你吗?”望月漓前倾身体,目光直直盯住对方的眼睛。 诸星大不答反问,声音带着沙哑:“如果我说是,你现在会直接把我铐去警视厅吗?” “谁指使的你?你们那个组织吗?” 诸星大挑眉,丝毫没有被铐住的弱势感:“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组织的所有,我都想知道。” 这个年轻警察显然知道组织的存在,但又不属于警方正式的秘密调查部门,一个人把他藏在这里单独审问。 诸星大假装叹了口气,很苦恼的样子:“可惜了,我现在只是个底层成员,并不知道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望月漓有点想用魅惑术了,可惜他才二十来岁,修为尚浅。上次也只问出了一些基本信息,不知道这次面对警惕心拉满的诸星大又能问出多少来。 诸星大循循善诱:“不如你先放我回去,等我升到组织核心成员,再告诉你。怎么样?” 望月漓感觉他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呵,到时候我还能找到你?或者你养好伤就来追杀我了吧?” 诸星大笑了:“怎么会呢?我们完全可以合作。今后我为你提供你想要的组织的内部情报,你帮我躲开警察。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是吗?” 望月漓就要答应了。 等等,他好像完全被这个人带着走了。 人类总说狐狸狡猾,然而,真正论起耍心眼、玩计谋,还是人类更胜一筹。 望月漓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上他的脑门,掌心涌动的妖力瞬间将他弄晕。随后,他露出妖怪的尖锐指甲,划开诸星大的手掌,俯身用舌尖舔了一口血。紧接着,他指尖凝聚妖力,在对方掌心迅速勾勒,打上了一枚独属于他自己的、隐秘的狐狸印记。 不能相信人类的油嘴滑舌,还是依靠自己的妖力吧。 这种印记普通人看不到,有印记在,他就可以感知到这个人的位置,到时候可以跟着他探查那个组织的消息。 望月漓将诸星大的手铐解开,然后从自己那件染了血、已经皱巴巴的外套内袋里,掏出警察手册塞进了裤兜里,转身离开。 再不离开就要迟到了。 望月漓在路上重新买了一套衣服,才进入警视厅报到。 “望月,听说昨天晚上你受伤了?没事吧?”他的搭档——白野真源凑过来上下打量他。 望月漓耸耸肩,抬起手臂展示了一下:“没事,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白野真源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昨天晚上,搜查一课和公安搜了一整夜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你说,那个刺客会藏在什么地方呢?” 望月漓打开电脑,边写自己的报告边装作满不在意地说:“我哪能知道?说不定在封锁之前就跑了。” 白野真源撇撇嘴:“也是,这样才没找到。”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处理文件,将刚才的对话暂时抛在了脑后。 酒店里,诸星大醒来,发现原本牢牢铐住自己双手的束缚已经被解开,手腕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的红色勒痕。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他一个人。椅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像是已经被其主人丢弃。 在他施展出浑然天成的“horap”神态之后,那位警察看起来几乎就要点头应允,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动摇与犹豫。然而在最后一刻,对方却骤然反悔,不仅断然拒绝,还出手利落地将他击晕了过去。 而现在,对方就这么轻易地将他释放了,既没有索要任何情报,也没有提出交换条件。令人捉摸不透。 他搜查了身上,没有定位器没有窃听器,房间里也没有。 反而那个青年还留下了自己的外套,上面沾染着他们两个人的血迹。大片浸染的血迹应该是他的,而手臂破口处应该是青年的。 青年警察看着比他小几岁,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该说他年轻毫无防备,还是太过于相信我了呢? 如果是真的犯罪分子在这里,凭借这件沾染了血迹的外套,以及那张近距离对视过的清晰面容,恐怕就能轻易地锁定他的身份。这无疑是将一份致命的把柄递到了最危险的人手中,足以给他本人带去难以想象的危险。 赤井秀一叹了口气,清理了房间内的一切痕迹,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从昨天任务之后组织就再没有联系过他,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片死寂。即便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但现在的他对于组织来说,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消耗品罢了。唯有成为代号成员,才能真正接触到组织核心。 组织没有注意到昨天的事,或者说,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察觉到了那个青年警察的存在。他也不会主动去说,就当作是给那个青年警察,卖个人情吧。希望能让那个眼神清澈的青年,暂时远离一些危险。 9. 名取周一 今天是休息日,望月漓开车接了夏目贵志一起去剧组找名取周一。 本来夏目贵志是想自己去的,但是猫咪老师在望月漓打电话过来询问时,用爪子一把抢过了听筒,没等夏目贵志反应过来,就自作主张地替他答应了邀约。猫咪老师还理直气壮地嚷嚷着,有现成的车不坐白不坐。 夏目贵志在一旁听着,既有些无奈,又拿这只任性的妖怪没办法,最终只好顺着猫咪老师的意思,接受了望月漓的好意。 出门前,望月漓感应了下诸星大的位置,还是老样子。这两天诸星大的位置都没什么大变动,应该是在养伤吧。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夏目贵志在上车时微微鞠躬。他向来不习惯给别人增添负担,更不愿因为自己的事而打扰到他人。 望月漓觉得夏目贵志的性格跟母亲口中的玲子相去甚远,唯一相同的应该就是那股孤独疏离的气质。 “没关系,说来还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望月漓温柔地微笑,希望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猫咪老师窝在夏目怀里看着望月漓:“你也觉得这家伙不像玲子是吧。” “啊,您也认识我外婆吗?”夏目贵志有些惊讶。按照望月先生的年纪来算,他应该没有机会见过外婆玲子本人才对。 望月漓摇摇头,“没见过,但是我母亲提到过一些。” 猫咪老师跳到后座开口:“呵,她们俩那可真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你好像对她们很有意见?”望月漓有些好奇了,他母亲虽然豪放不羁,但也不至于落个这种评价吧? “哼,说起来还是你母亲带坏的玲子。”猫咪老师撇过脸,看向窗外飞速移动的景色,带着怀念与感慨开口:“玲子本来只是热衷于跟妖怪们比试,赢了就拿走他们的名字。有一天,她找上了月姬,那个狡猾又迷人的狐族妖怪。玲子接连输给了月姬三次,而月姬第四次见面时竟然直接提出要和玲子比试床笫之欢。” “咳!”望月漓猛地咳嗽一声,他母亲真的,太豪放了。 夏目贵志耳朵和脸颊也爬上红晕。 “你们两个装什么清纯呢?”猫咪老师吐槽,“你跟月姬性格也不像。” “那……” “玲子当然拒绝了。” 那就好那就好。望月漓和夏目贵志都松了口气,要是她们俩真发生了什么,他们俩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行程了。 “后来她们两个就总是一起捉弄那些可怜的小妖怪,兴致勃勃地追问他们到底谁更厉害一些。那些小妖怪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一次,被逼问的小妖怪终于熬不住了,战战兢兢地承认了玲子比较厉害,月姬听了,倒也没生气,反而很爽快地把自己的名字写给了玲子。”猫咪老师说着回想起月姬变成狐狸原型驮着玲子在山林和云间到处飞驰的样子。 夏目贵志微笑着感慨:“听起来,那真是段很美好的时光呢。”玲子外婆也有过这样快乐的经历啊。 “就是苦了小妖怪们了。”望月漓的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月姬花式“玩弄”的经历,那些令人哭笑不得、却又无处可逃的时光,让他此刻对那些小妖怪们充满了同情,或许他们可以畅聊一整天。 “哈哈。”夏目贵志想到了以往遇见的小妖怪们被玲子外婆捉弄的事情,也笑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了,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 名取周一亲自迎接的他们。 下车后,夏目贵志先为他们介绍:“名取先生,这位就是望月先生。望月先生,这位就是名取先生。” “你好啊,望月警官。”名取周一挂着明星式的笑容,伸出手。 望月漓清晰地看到一个黑色的壁虎影子爬过他的手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除妖师果然不一样啊。 望月漓握了上去:“你好,名取先生。” 他看向名取周一背后那三个神态不一、却都对自己接近名取周一流露出不满情绪的式神:“不愧是除妖师呢,出来一趟还随身带着三个式神。” 名取周一初见就感受到了望月漓身上强大的妖力,也察觉到了他停留在自己手上的视线,对他能看到自己的式神毫不意外。 “没办法,她们太粘人了。”名取周一做了个请的手势,“对于你问的那件事,我有一些眉目,到我房间详谈吧。” 望月漓和夏目贵志跟着名取周一进入庄园。 名取周一注意到他们对庄园的好奇,为他们介绍:“这所庄园是一位老先生借给我们剧组拍摄的,他目前也住在这里。不过房间有限,只能辛苦你们跟我一起挤挤了。” “望月先生……”夏目贵志倒是跟名取周一睡过一间房,但是不知道望月先生能不能接受。 “你怎么回事?这点事都做不好!”夏目贵志的话被大厅中传来的男人叱骂声打断。一位打扮光鲜的男人,正毫不留情地斥责另一个神情怯懦、显得唯唯诺诺的男人。 “小泉君,别在大厅吵吵嚷嚷的。”名取周一似乎已经对这事习以为常,只是象征性地提醒他一下。 被叫做小泉的人对名取周一似乎有几分忌惮,原本对着助理的怒容瞬间收敛,他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略显刻意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问道:“名取,你带人来了?” “我的朋友,我们先走了。”名取周一只是微微颔首,疏离而客气地应了一句,便抬脚就要走。 “小泉先生,您要的咖啡好了。”一位金发深肤的男人从后方走来,手中稳稳地托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 小泉伸手接过那杯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转向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还是安室手艺好,比你强多了。” 望月漓和所谓的安室四目相对。 …… 降谷零你就业面真广,行行都有你。 名取周一带着他们进了房间,取出了一本封面泛黄、装帧古朴的线装本古书,书脊和边角处都有些许磨损。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将书页展开放到望月漓面前的桌面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翻开的那一页。 “这是我家里书房的古书。”名取周一解释道,目光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我以前在这本书上看到过你说的那种妖怪,就在这里。” 望月漓看着打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木偶娃娃,脸上画着僵硬而诡异的五官,那双机械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翻开书页的读者,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旁边写着一个红色的禁字。 名取周一接着介绍:“它就是书上写的那样,将许多横死小孩子的怨气聚集在它身上,用术法将其变成吸取精气的妖怪容器。不过只有说明,后面的术法部分已经丢失了。” 望月漓抚摸着那页的裂痕,“感觉像是被撕下来的。” 书页的前后都是完好的,只有那一页被撕了下来。刚巧,是它的制作方法。 那个妖怪越来越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通过妖怪吸取人的精气,总归不可能是准备做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从我小时候这本书就是这样了。”名取周一耸了耸肩。 “我能拍个照吗?”望月漓掏出手机。 “请便。” “如果将来还有其他相关信息,也麻烦你告诉我了。” 望月漓感觉名取周一还算不错,消息给得很痛快,也没有提什么多余的要求。不像是母亲嘴里那种沽名钓誉、坑蒙拐骗妖怪的除妖师。 不过,望月漓强调:“我的身份,还望在那边保密,我还不想除妖师找上我。” “当然,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何况我也不怎么喜欢现在的除妖师协会。” 名取周一要求见面一方面是为了夏目贵志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他好奇所谓的半妖。现在看来,望月漓对夏目没有什么企图。表面上他除了强劲的妖力以外没有半点妖怪特征,不知道是隐藏得很好还是本来如此。 “名取先生,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女仆轻柔而恭敬的通报声,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猫咪老师第一个冲了出去,圆滚滚的身体展 现出惊人的敏捷。 夏目贵志赶忙追了上去:“猫咪老师,等等我!” 名取周一和望月漓也随即起身跟上。 餐厅相当宽敞,由许多小圆桌构成。在餐厅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略微大一些的桌子,那里坐着一位老人。 名取周一之前曾向他们提起过,这座庄园的主人山口浩史先生本人也居住在此处。当山口先生身体允许的时候,他偶尔会亲自来到餐厅。眼前这位老人想必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山口浩史先生本人了。 山口浩史对着名取周一微微颔首,据说剧组能到这座庄园拍摄也有名取周一的关系。 名取周一也微笑着点头,带着他们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望月漓不动声色地转动视线,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桌——安室果然也在这里,他正与小泉,以及之前见过的那位男士坐在同一张圆桌。安室此刻的姿态和神情显得颇为专注而周到,他微微侧身向着小泉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谦逊的微笑,不时点头应和。 望月漓暗暗感叹卧底工作真不容易,降谷零的演技已经有了质的提升,跟警校时期判若两人。 据名取周一所说,小泉是这部剧的男二号,平日里经常打骂自己的助理小山,处处嫌弃他做事不够得力。小山自己却一直任劳任怨。近来小泉又新雇了一位叫安室透的助理,这位安室透各方面都十分出色,连剧组的其他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这个小泉看起来是个脾气暴躁没什么头脑的人,加上安室透是在剧组进入庄园拍摄的时候才出现的,望月漓觉得降谷零的目标可能不是小泉,而是庄园的主人——山口浩史。 山口浩史常年缠绵病榻,在庄园里修养。公司早已交给女儿打理。如果跟山口浩史相关的话,降谷零的任务会是什么呢? “望月先生,你怎么了?”夏目贵志细心地注意到望月漓的心不在焉,关心起来。 望月漓看着身旁碗碟已经堆成小山的猫咪老师,和自己面前只喝了半碗的汤,嘴角有些抽搐。 “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用完饭后,安室透起,缓步走到望月漓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搭在望月漓的椅背上,随即俯下身,脸上带着温和而友善的微笑,对望月漓说道:“这座庄园的客房似乎有些紧张,正好我住的那间是双人房,另一张床还空着。望月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晚要不要和我凑合一下,住同一个房间呢?” 望月漓看着这个笑不由得起了身鸡皮疙瘩,太诡异了。 名取周一点点头:“确实,我的房间睡三个人还是太挤了,望月君你觉得呢?” 望月漓答应了。 他也不想跟陌生的除妖师以及他的式神睡一个房间,本来他今晚都做好不睡的打算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安室透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眼望月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离开了餐厅。 降谷零在看到望月漓出现在这座庄园里的时候十分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望月漓的社交圈子并不大,除了他们五个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了。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位明星男演员亲自带他进入剧组,着实有些突兀。尤其是演艺圈这个环境,本身就鱼龙混杂,乱象丛生(这一点,他在小泉的事情上就深有感触)。 “那个名取是你什么人?” 望月漓进了房间,降谷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哦,有个问题咨询一下他而已。”望月漓不咸不淡地回答。 降谷零有点埋怨般地提醒他:“你有点防备心吧,跟不熟的男人出来过夜还要住同一个房间。” 望月漓很想反驳他们房间里有七个生物能发生什么。 “你现在也是不熟的男人。” 降谷零气笑了。 跟松田阵平不同,降谷零是会真打的。 望月漓有点怵他。 “开个玩笑嘛。” 随即转移话题:“你的目标是什么?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10. 庄园杀人案1 “不用,我能搞定。你明天一早就走,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降谷零很严肃地拒绝了他。 这是组织的任务,望月漓牵扯进来太危险了。 “哦。” 望月漓拿了件降谷零的浴袍去洗澡了。 三分钟后,望月漓出来了。 他似乎只洗到一半,浴袍半搭着,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有血腥味。”望月漓蹙着眉,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降谷零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加班加点,一时没有听清。 “是楼上的。“望月漓补充。 降谷零合上电脑。 “楼上只有山口先生在住。” 是任务目标啊,望月漓看着降谷零:“要上去看看吗?悄悄的。”。 “我自己上去。” 组织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山口浩史与组织的交易记录并把他灭口。山口浩史常年住在这座庄园里,且从不让除了贴身女仆之外的任何人上到三楼。他测,那份至关重要的交易记录很可能就藏匿在三楼的某个隐秘之处。如果真的出了事,那么他就必须在今晚找到那份资料。 “我给你望风啊。” 来都来了,正好有事,怎么能不凑这个……帮自己的同期呢。 降谷零妥协了。 以望月漓的性格绝不会乖乖听话。让他自己留在这里多半也会偷偷跟上来,不如就让他一起去,还能在旁边看着他点。 望月漓换了身降谷零的衣服,感觉自己都变成降谷零的味道了。 他带着降谷零,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却愈发浓重的铁锈般的气味,悄无声息地潜行,来到了那血腥味的源头。 降谷零动作娴熟地摸出工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便精准地撬开了房门——山口浩史的卧室。 山口浩史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床上,惨白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映照着他那张扭曲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一柄沉重的斧子斜劈入他的脖颈深处,仅剩一小部分皮肉和骨骼勉强连接着,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并沿着床沿边缘不断滴落,在寂静的深夜中,发出清晰的“嘀嗒、嘀嗒”的声音。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看来是没救了。”望月漓撇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降谷零,“你去做你的事情,我来勘察现场。” 降谷零点了点头。 窗口开着,寒风不断地灌入室内,带走了许多气味。不过,望月漓还是从这混杂着血腥与夜风气息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人类的味道。这是那个在白天被小泉毫不留情地训斥的男人——助理小山的味道。 奇怪,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门锁在他们来之前是完好的,犯人应该就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凶器很奇怪,带着这么大的斧头应该不好行动。如果本来就在房间里也很奇怪,山口浩史为什么要在卧室放这么大一把斧头? 嗡的一声,望月漓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降谷零不知触动了墙壁上的哪个隐蔽机关,成功打开了一个隐藏在墙壁内部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降谷零正专注地翻看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泛黄的纸页,手指轻轻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关键的信息。 望月漓的注意力则完全被笔记本旁边那个毫不起眼的黑色瓦罐所吸引。它静静地立在暗格深处,罐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内部一股妖力缓慢而有力地涌动,仿佛随时可能破封而出。 降谷零似乎确定了那是他要的东西,把它放进口袋里,伸手要看看那个瓦罐是什么。 望月漓一把抓住他的手,“别碰。” “怎么了?”降谷零转头看向他,望月漓一脸戒备还带着些许排斥。 望月漓没说话,把暗格关上,拉着降谷零就往外走。 降谷零虽然很困惑,但是也没多说什么,跟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平心而论,瓦罐里的东西妖力比他差远了。但是被除妖师封印的东西都不简单,那东西的感觉就像黏黏糊糊的黑色污泥,可能是特殊的诅咒妖怪,最好别碰。封印一旦破除,想要再封印回去就难了。 “到底怎么了?” 降谷零收好那个笔记本,对着愁眉不展的望月漓问。 “那东西不干净,离它远点。” 降谷零察觉到望月漓对那瓦罐明显的排斥,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将话题引回:“山口浩史那边,有找到什么新的线索吗?” “我闻到了小泉那个助理小山的味道。” “怎么会?没有其他人的味道了吗?”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在会议上被小泉训斥得抬不起头的助理小山,与眼前这桩血腥的凶案联系起来。 降谷零实在想不通助理小山怎么会跟山口浩史扯上关系。在他的印象里,小山在工作上一直是个勤恳周到、乐于助人的人,对同事总是和和气气,脾气好得几乎没跟人红过脸。除了他的直属上司小泉会时不时对他发难、颐指气使之外,没有听说他与其他人有什么过节。 “没有。”望月漓摇摇头,“他应该是从窗户爬上来的,但是这样的话凶器是斧子就很奇怪了。”要带着一把分量不轻的斧头翻上三楼来行凶,对普通人来说难度实在太大了。 “说不定有人帮他,或者……那把斧子本来就在房间里?”降谷零思考。 望月漓打了个哈欠:“明天问问其他人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 至于那个瓦罐,今天很晚了,明天去找名取周一问问。他是除妖师,又跟山口浩史相熟,应该知道些什么。封印完好,他跟降谷零也没有碰到,一晚上应该无碍。 降谷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只能被动等待,等其他人发现尸体并引起骚动,才能真正开始进行问询。在此之前,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可能暴露自己。 另一边的猫咪老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夏目贵志身边,毫不客气地整个身体趴了上去。 “啊——” 女仆的尖叫声划破黎明。 望月漓跟降谷零都清醒了。 到了三楼,名取周一披了件外套,身后跟着抱猫的夏目贵志。 名取周一瞥了一眼尸体,微微侧身挡住了夏目贵志的视线,而后装作不经意看了下暗格的方向。 望月漓上前,俯身仔细地观察了尸体,对比昨夜应该没有人动过。 “报警吧。”望月漓直起身,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女仆,掏出自己的警察手册,向女仆出示了一下,“我是警察,先把这 里封锁,保留现场,在警方正式勘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也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女仆看到警察手册,原本慌乱的神情略微平复,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房间,去打电话联系警方。 “走吧,我们先出去。” 望月漓与名取周一他们走出房间。 在楼梯的转角平台处,已经聚集了一群闻讯而来的剧组人员。他们彼此小声议论着,目光不时地瞟向三楼的方向。但由于三楼是山口浩史的私人区域,他们只能止步于此,焦急地等待着楼上的消息。当看到名取周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人群中才有人按捺不住,急切地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导演伸手将名取周一拉到人群稍微外围一点的地方,压低了声音:“名取,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楼上怎么这么大动静?” 名取周一神情凝重:“山口先生……被人谋杀了。” “啊,这……”导演闻言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语塞。 望月漓上前出示了自己的警察手册:“您就是导演吧?我是警察望月。鉴于发生了凶案,为了尽快查明真相,也为了保障在场所有人的安全,请您协助我将剧组所有人员都召集在一起,暂时不要随意走动,以便于我们后续进行初步的问询和排查凶手。” 导演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名取周一。 看到名取周一领点头,导演这才回应道:“好的,没问题。我这就去通知所有人,让大家都在一楼的餐厅等候。” 导演带着剧组的众人都下去一楼餐厅集合了,安室透作为小泉光的新助理,随着人流一同离开。 现在,望月漓跟那两个人才是朋友,他只是“不熟的男人”。他走下一截楼梯,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目光捕捉到望月漓的身影——他拉着名取周一的手腕,两人并肩而立,身体微微倾斜,背影挨得极近。 安室透的眸色暗了下来。 其他人一走,望月漓就立刻抓住名取周一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几分,压低嗓音问:“那个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感觉到了?”名取周一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在意料之中。以望月漓强大的妖力,察觉不到才奇怪。其实,他这次特意邀请望月漓前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借助他的力量处理这个棘手的东西。毕竟,他的消息也不是白给的。 猫咪老师很不客气:”呵,你这家伙!要我们过来就是帮你解决麻烦的吧。” “嘛,其实这是山口先生对我的委托。”名取周一示意式神柊取出瓦罐,“这个妖怪是几十年前被封印的。之前一直平安无事,直到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发现它在动,还发出了声音,怀疑是封印松动,所以委托了我来处理。” “委托你重新封印?” “不,是让我把它销毁。” 夏目贵志惊讶:“为什么?”这只妖怪都已经被封印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要…… “山口先生说他有一种预感,这妖怪会为他们家带来灾祸。”名取周一掂了掂瓦罐:“不如打开看看再说?” 猫咪老师不以为意地舔舔爪子:“哼,这种妖怪,我一口就能吞了。” 夏目贵志伸手按住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脑袋:“老师,都说了别乱吃东西了!” 11. 庄园杀人案2 清脆而急促的高跟鞋哒哒哒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很快,一位身着干练西装、留着利落短发的女性独自走了上来。她的目光锐利而直接,迅速地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你们……就是老爷子特意请来的除妖师?” “是的,想必您就是山口小姐吧。”名取周一回答。 山口小姐很是不屑,毫不掩饰地讥诮:“老爷子总是这么迷信,不过是个破罐子,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招来一堆不相干的外人来家里,现在出事了吧?真是自找麻烦。” “……” 山口小姐作势要绕过他们到卧室去。 望月漓伸手拦住她,“山口小姐,在警察破案之前,请不要进入案发现场。” 山口小姐皱起眉头,语气极其不善,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拦我?我去看看自己父亲都不行吗?” “这位小姐,请不要随意辱骂我的同事。”伊达航厚重而沉稳的声音从她身后突然响起,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山口小姐身形猛地一僵。 “我是搜查一课的警察伊达航。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伊达航冲她郑重地一点头,随即不再耽搁,转身带着几名同事,有条不紊地进入了现场,开始仔细搜集线索与证据。 望月漓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先下去休息吧,待会儿我们会去询问的。” 山口小姐冷哼一声,下楼去了。 望月漓看着名取周一手中的瓦罐,“你有把握吗?”别打开了放出妖怪却处理不好,他感觉刚刚瓦罐里的妖力涌动更强烈了。 “我大概知道一些了。”名取周一了然地笑了,“这妖怪的执念很好化解。” 但是现在不是打开的时机,警察还在这里。 楼下,搜查一课的警察们已经行动起来,他们根据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开始逐个排查相关人员的具体行踪与不在场证明。经过一番仔细的询问、比对和核实,最终,他们筛选出了三个嫌疑人:负责山口浩史日常起居的贴身女仆、死者的直系亲属山口小姐,以及案发当晚虽然与小泉一同住在庄园的客房套间、却在案发时间点不知去向、未能明确说明自己行踪的助理小山。 山口小姐听到结果,眉头紧蹙,语调不自觉地拔高:“哈?你们搞错了吧!我一直都住在别墅区,根本就没来过这里,这件事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鉴于您是山口先生的直系亲属,且案发时独居在离庄园不远的别墅区,完全有作案时间。” 女仆也急忙为自己辩解,神情恳切:“山口先生一直待我很好,工作稳定,待遇优厚,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杀害他呢?” 山口小姐翻了个白眼:“呵,谁知道你这个女人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亏心事,怕被发现狠下心来想要杀人灭口掩盖真相呢?” 伊达航没有参与她们之间的言语攻讦,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位嫌疑人:“小山先生,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小山看起来神色十分迷惑,眼神也有些涣散,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犹疑地开口:“我……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我跟着小泉先生住进来之后,就总是做噩梦。至于昨天晚上……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我只隐约记得,我好像是……梦游了。” “梦游?”目暮警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你详细说说,醒来之后,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者变化?比如,有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沾了什么原本没有的东西?衣服上、手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痕迹?” 小山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缓缓地将双手伸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但就是感觉,两只手特别酸,特别累,沉甸甸的,像是……像是长时间用力攥着,或者搬运过什么很重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指缝处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细碎的颗粒物,看起来像是干涸的泥土。 山口小姐很激动,仿佛终于找到了真凶,一口咬定:“警官,一定是他杀了我父亲,那个重东西肯定就是凶器!” “山口小姐,请冷静。以山口先生的出血量,凶手身上一定会沾染血迹的。”伊达航迅速上前一步,用宽阔的身躯挡在了情绪激动的山口小姐面前,阻止了她试图冲向嫌疑人的动作。 “对啊,快去搜查他啊!” “报告,在女仆房间发现一套染血的衣服。” “目暮警官,鉴识科有消息了,凶器上有两枚清晰的指纹。” 两道声音似乎揭露了真相。 山口小姐最先反应过来,来回指着女仆和小山:“好啊,原来是你们两个联起手来杀了我父亲!” “什么?真的不是我!”女仆大惊失色,似乎对此很震惊,“我真的不知道我房间里怎么会有那东西!” 发现了关键的物证,警员们按照程序将两名嫌疑人——情绪激动的女仆和面色苍白的小山助理带离了现场,准备送往鉴识课进行更为详细和专业的鉴定工作,以确定物证上的痕迹是否与他们有关。 目暮警官缓缓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目光在两名被带离的嫌疑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充满不解与困惑:“这案子真是奇怪。两个嫌疑人,一个情绪激动,一个脸色煞白,但都异口同声地坚称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自己房间里出现的物证非常震惊和茫然。更关键的是,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都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 伊达航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他总觉得这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似乎过于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两个被发现的嫌疑人,面对警方的询问,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掩饰或狡辩的迹象,仿佛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然而,他们却又都异常坚定地否认自己是凶手,反复强调并非自己所为。 警员们继续对嫌疑人的房间进行搜查,试图找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一名警员在女仆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底部,发现了一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发现这是一本日记本,里面夹杂着一份的亲子鉴定报告。报告上的内容清晰地显示,这位女仆与死者山口浩史之间存在生物学上的血缘关系。 日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内心的可怕计划,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山口浩史的怨恨以及对财富的渴望。她计划杀死山口小姐,使自己成为山口家族庞大遗产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目暮警官不解:“如果她是要杀死山口小姐,为什么死的却是山口先生呢?” “是不是计划实施的时候出了意外,被山口先生发现了,所以她干脆改了目标,先杀了山口先生灭口?”伊达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们顺着山口浩史卧室窗口下方的痕迹,一路追踪至庄园的后花园。在一处明显被翻动过的花圃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匆忙挖掘出的浅坑,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物体。警员们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那竟是一根森然的人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目暮警官立即下令继续挖掘,更多的骸骨被逐一清理出来。最终,一具基本完整的成年女性人类尸骨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山口小姐脸色煞白,一把推开周围的警员,扑在尸骨上痛哭:“母亲!怎么会……” “等等,山口小姐,你怎么能认定这是你母亲的尸体呢?”目暮警官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不由得谨慎追问。眼前这具尸骨已经白骨化,没有任何衣物、饰品等可供辨识的特征,周边也没有散落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个人物品。 山口小姐用手背用力抹掉不断涌出的泪水,试图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二十二年前,我父亲生意失败,濒临破产。他走投无路,听信了一个所谓的除妖师的蛊惑,竟然狠心将我母亲作为祭品,献祭给了妖怪,以求换取财运亨通。那妖怪……那妖怪就这样带走了我母亲,从此不知所踪,音讯全无。而我父亲,却真的因此绝处逢生,生意奇迹般地好转。” 伊达航闻言神色一凝:“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妖怪?会不会是山口先生当年为了某种目的,杀害了你的母亲,之后为了逃避罪责、混淆视听,才编造出这样一套荒诞不经的‘献祭给妖怪’的谎言来蒙骗当时年幼的你?” 山口小姐哽咽着摇头:“我也不知道了……” 经过鉴识科的检验,凶器上同时检测到了女仆和小山先生两个人的指纹。然而只有女仆的指纹上沾染了血迹。在死者山口先生的指甲缝隙中,法医提取并检测出了微量的皮肤碎屑,经过DNA比对,确认这些皮屑来源于女仆本人,表明死者很可能曾与女仆发生过近距离的肢体接触或冲突。 最终,警方综合现有的所有证据与线索,得出了初步的判定结论:是小山先生先将凶器从后花园的藏匿地点挖掘出来爬上三楼,而后由女仆持这把凶器动手杀害了山口先生。 虽然整个案件仍存在着许多令人费解的疑点:小山先生 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被埋在后花园深处的凶器,他又是出于何种动机要将它带到三楼?而女仆原本的目标是山口小姐,为何最后却转而对山口先生痛下杀手并且毫不掩饰地把血衣留在自己房间? 但是,由于两位嫌疑人都表现出明显的精神恍惚,言语混乱、逻辑不清,警方推测他们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精神疾病,其行为或许是在非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发生的。因此,警方暂时先将两人依法收押,并计划安排专业的精神科医生来对二人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以确定他们是否具备完全的刑事责任能力。 等所有现场勘查工作结束,警察收拾好装备离开后,庄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名取周一带着情绪缓和的山口小姐,和夏目贵志、望月漓一起来到了山口先生的书房。 他的式神将瓦罐取出,放到书桌中央。 “山口小姐,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山口小姐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名取周一伸出手,抚过瓦罐表面那道已经有些黯淡的封印符文:“山口先生当年应该是把那个妖怪和你母亲一起封印进了这个容器里,但你母亲强烈的不甘、怨愤让她变得强大,最终吞噬了那个妖怪,也让封印开始松动。” 山口小姐的身体晃了晃,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说什么……我母亲她……在里面?” “因为原本的封印只针对那个妖怪,所以你母亲的意识才得以脱离容器出来活动。她发现了女仆的秘密后怒不可遏,选中了性格怯懦的小山先生,影响他的心智,让他挖出凶器藏进卧室,又趁着夜晚女仆待在山口先生房间的时候,用妖力给女仆制造幻觉,让她误把山口先生当成,彻底激发她的情绪,唆使她杀死了山口先生。” 山口小姐不敢置信:“所以……杀了我父亲的是我母亲?” 夏目贵志看着她悲痛又矛盾的样子,不由得轻声开口:“她并没有想要滥杀无辜,只是被这么多年的怨恨困住了,她一直觉得是山口先生刻意害了她,才会被愤怒冲昏了头。” 名取周一轻轻敲了敲瓦罐,瓦罐里细微的响动传了出来,像是里面的东西在回应着他们的话:“现在可以解开封印了,山口小姐,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什么?我……我需要做什么?”山口小姐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看着那个瓦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名取周一温和地解释:“请你站在它面前,不要移动。我会来打开封印——这个过程需要你的气息作为引导,毕竟你现在是她最牵挂的人了。” 他说完,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望月漓嘱咐道:“望月,请你用妖力在周围建起一道结界,别让她有机会跑出去。” 他本来是想让夏目贵志的猫咪老师来做这个的,不过现在望月漓正好合适。 望月漓点头,将妖力缓缓铺开,结界笼罩了整间书房,将瓦罐牢牢框在其中。 名取周一右手泛起淡淡的暖黄色光芒,指尖顺着瓦罐上的符文纹路缓缓游走,低沉的咒语从他唇间溢出,原本黯淡的符文一点点亮起,又随着咒力的注入慢慢裂开缝隙。 瓦罐里的涌动越来越剧烈,厚重的罐身开始轻轻震颤,一道模糊的白色影子顺着缝隙慢慢飘了出来,在半空中渐渐凝聚成一个穿着旧洋裙的女人虚影。 女人的虚影转过头,视线落在山口小姐身上,原本带着怨气的双眸瞬间变得柔软,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情绪翻涌上来,她微微张开嘴,飘过去抱住她。 山口小姐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一阵风吹过。 “妈妈……是你吗?”她伸出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般,露出了微笑。 女人虚影缓缓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二十多年的不甘在见到女儿之后,终于慢慢平息了。 名取周一拿出准备好的符咒,点燃之后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光一点点裹住女人的虚影,女人最后对着山口小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身形随着符咒的燃烧慢慢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瓦罐的封印彻底解开,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瓦罐“咔嗒”一声裂成了两半,落在书桌上。 山口小姐站在原地,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对着名取周一几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帮我了却了这么多年的心结。” 事情终于了结,望月漓收起结界,名取周一收好裂开的瓦罐碎片,几人走出书房的时候,傍晚的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带着后花园花草的香气,终于吹散了庄园里这么多年积郁的怨气。 12. 再遇 “别动。” 诸星大打开柜门,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瞬间抵上他的喉咙。 “又见面了。”望月漓歪头一笑。 两个小时前,望月漓下班准备回家,诸星大的气息又回来了:他在东京,正在高速移动,而且是朝着偏僻的郊区。他清楚地记得,在那片区域,有一个药物工厂。 他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捕捉到诸星大的任何气息了,看来他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外面活动,或许在执行什么不为人知的任务,又或许是在刻意避开某些追踪。 很可疑,他决定跟过去看看。 诸星大的位置到了工厂附近之后移动速度下降,最后停留在了办公楼附近,似乎是在等待命令。 望月漓用妖力从另一边外墙上爬了上去,打开窗户翻到了顶楼的一间空的办公室。 这个房间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的气息。望月漓顺着气息看到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黏附着一坨形态诡异、不断缓慢蠕动的黑泥状物体。他探出一丝妖力去接触它,那东西猛地一缩,钻进了抽屉的缝隙深处。 望月漓没有犹豫,立刻拉开抽屉,循着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仔细摸索,很快在抽屉内壁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之中,污泥正紧密地包裹着什么东西。他指尖轻轻一捻,把这团黑泥捻得烟消云散,露出一个银色的U盘。 还未来得及细看,走廊尽头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 望月漓从窗户翻了出去,敏捷地落在楼下的空地上,随即迅速闪身,躲进了旁边那间的杂物室里。 诸星大——现在已经是代号成员莱伊,收到任务:配合波本,干净利落、悄无声息地拿到药厂叛徒给组织留下的资料。 波本去拿资料,他来掩护。 波本已经伪装潜入,他在楼下制造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恰到好处地吸引了安保人员的注意力。为了躲避随之而来的追捕,他顺势躲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杂物室。 杂物室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清洁工具和闲置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味。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了墙角一个一人高的旧柜子,拉开柜门。 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瞬间抵上他的喉咙。 “又见面了。”望月漓歪头一笑。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望月漓现在妖力充盈全身,戒备着诸星大的一举一动。 外面的脚步声越逼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容不得诸星大多犹豫。 “行个方便?”他用头朝着望月漓身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希望对方能放他进去暂时躲一躲。 望月漓收起匕首,退到角落,给他让了位置。 储物柜狭小逼仄的空间,艰难地挤着两个人,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诸星大的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柜壁上,面前就是望月漓温热的脖颈,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脉搏跳动。淡淡的烟草从男人身上漫出来,裹着轻微的血腥味,飘进望月漓的鼻尖。 走廊上的皮鞋声停在了门口,打开门停顿几秒后又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诸星大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胸腔震出来的微哑,“你跟着我多久了?”自从他们那次分别之后再也没见过面,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望月漓轻轻挑了挑眉。 “莱伊,有人先我们一步拿走了U盘。”耳麦中波本带着电流的声音响起。 诸星大看着望月漓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你拿的?” 望月漓低笑一声,匕首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他掌心,冰凉的刃面再次贴回了对方的喉间:“你想用什么来换?” “你想知道什么?”诸星大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们组织用酒名做代号?”望月漓灵敏地听到了耳麦里的声音,晃了晃U盘:“这里面是什么?” 诸星大喉结动了动,感受着颈边的凉意:“很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劝你也不要试图打开,免得惹祸上身。” 望月漓还想再说些什么,猛地一顿,他闻到了降谷零的味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波本通过任务定位找到了这个储物间,环顾四周,锁定了这个高大的柜子:“莱伊,你在这?” 望月漓意识到了什么,降谷零卧底的是这个组织?这么不赶巧。 望月漓的咬住了下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他不能让降谷零在这里看到自己,破坏他的卧底任务。挣扎了下,只能将手中的U盘塞进了诸星大的掌心,同时用眼神示意对方出去。 “波本。”诸星大迈步而出,高大的身形和垂落的黑色风衣恰好构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望月漓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从波本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诸星大挺拔而沉默的身影,以及他指间稳稳捏着的那枚小巧却至关重要的U盘,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点冷硬的光泽。 波本的目光落在U盘上,又扫过诸星大紧绷的侧脸,指尖悄悄搭上了腰后:“东西在你这里,怎么没报告?” “刚拿到。”诸星大声音冷淡,不动声色地又往柜子方向倾斜:“给你,朗姆要的东西。” 望月漓贴在柜壁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清晰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掌心悄悄凝聚起妖力。 波本将U盘稳稳地握在掌心,随即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他抬眼看向诸星大,催促道:“任务已经完成,撤离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故。 诸星大没有多言,转身朝着储物间外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逐渐远去的轻微脚步声。 两人的脚步声先后踏出储物间,房门被轻轻带上,整个空间重新陷入昏暗寂静。 望月漓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走远,才缓缓松了口气,从储物柜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确认周围没人,才贴着墙根,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离开。 没料到会刚好撞上降谷零执行任务。他不敢贸然暴露行踪,打乱对方的卧底计划,只能暂时按捺住追问诸星大的念头,先退出了这栋是非之地。 山岛国一跟他说过,这个组织是公安的案子,没想到居然是降谷零卧底在这。如果被降谷零发现,以他的性格是一定不 会让他继续查下去的。看来今后追踪诸星大,得注意躲着点降谷零了。 从今天诸星大,或者说“莱伊”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对自己下死手,态度显得颇为暧昧。不然刚才他跟“波本”二打一,完全有机会将自己当场拿下,而不是配合着演了这出戏让他得以脱身。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明明是他被自己用匕首抵住喉咙,明明是自己抢走了他的任务目标,可他反而成了那个在关键时刻帮他打掩护、让他能够安全撤离的人。他不会也是卧底吧? 一个任务两个成员都是卧底,这对吗? 波本与诸星大并排坐在狭小的车厢内,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刚才一番激烈的追逐与对峙,此刻终于暂时平息下来,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 波本后知后觉,诸星大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试图抓住那缕飘忽的线索,可那气味却像捉摸不定的烟雾,越是细想,越是记不真切,始终想不起来。 萩原研二敲响了望月漓的家门。 还有一个月就是松田阵平的生日了,他想找望月漓商量着给小阵平制造个惊喜。望月漓没有回消息,他也没打电话,而是选择找上门碰碰运气。望月漓睡眠需求很高,如果下班了不回消息基本上就是在补觉。 开门的却不是望月漓,而是一个中年男人。 “山岛前辈?您好。望月在吗?”萩原研二没想到是山岛国一开的门,在他的印象里,山岛国一几乎总是在加班,今天这个时间居然在家。 “他不是在加班?”山岛国一习惯了他们时间不同步,下意识以为望月漓也是由于工作才没回来。 “今天他们组都下班了啊?”萩原研二特意去打听的。 两人都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望月漓这种不是在上班就是在补觉、生活轨迹极其规律的人,除了三五不时地在休假时回玉狐山之外,几乎从来没有脱离过他们几个的视线,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去什么地方。 班长提过一嘴,说望月漓最近似乎交了新朋友,是妈妈朋友的孙子,没过几天居然还跟着某个男演员在剧组过了夜。这些反常迹象像细小的藤蔓一样缠上来,让萩原研二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滑出他熟悉的轨道,随时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 他掏出手机给望月漓打了个电话,听筒里只传来一遍又一遍冰冷的女声提示,说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这个狐崽子!山岛国一皱起眉,暗骂一声。转身进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正打算出门。 望月漓的电话打回来了:“萩原,有什么事吗?” 萩原研二开了免提:“你没在家?”。 “我正往回赶呢,大概还得半个小时左右。”望月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喘息。背景里能隐约听到一阵阵风的呼啸。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行,在你家等你。山岛前辈也在。” 山岛国一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侧身让萩原研二进了门。 四十多分钟之后,门锁轻轻转动,望月漓推开门走了进来,还带着外面晚风的凉意。 13. 礼物 “ri酱,你回来了!”萩原研二站起身。 “你们聊。”山岛国一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便转身径直回了房间。他心里压着火,但碍于萩原研二在场不好发作。 望月漓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能暂时蒙混过关。改是不可能改的。 萩原研二如释重负,山岛国一在时,整个空间都被笼罩在一层无形却沉重的低气压之中,即便是一向性格开朗、擅长活跃气氛的他也感到压力山大。 他拉过望月漓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传单,推到望月漓面前:“你看,这是新开的一家游戏场,据说是一种新潮的玩法,叫做密室逃脱。“我看小阵平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这个,说挺想试试的,刚好生日我们约上一起过去怎么样?” 望月漓拿起那张传单,纸张上印着醒目的黑红色流血字体,背景则是一座灯火通明的都市夜景剪影,“看起来挺有意思,居然还有拆弹环节。在生日前一天去吧,有午夜场,这样游戏结束后差不多接近零点,可以卡点祝贺他。” “我们可以带着礼物先存放到前台,结束出来刚好能直接给他。”萩原研二点点头。 望月漓:“好啊,到时候我们提前去和场馆工作人员打好招呼,说不定还能让他们配合我们一起。” “我觉得可以啊,过两天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给小阵平挑礼物吧。”萩原研二苦恼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这么久了,好像他平时会喜欢、会感兴趣的那些东西,我都差不多送过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望月漓,似乎在寻求新的灵感,“这次生日,总得送点不一样的、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才好,不然就显得太没新意了。” “是啊,我们先去商场逛逛碰碰运气吧。” “一言为定。”萩原研二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搭着扶手轻轻敲了两下,抿了抿唇:“说起来,你今天下午去哪了?电话都打不通,山岛前辈刚才差点就要出去找你了。” 望月漓顿了顿,把腹中刚打的草稿说出来:“去郊区那边随便走了走,透透气。没想到碰到只在树上下不来的小猫,耽误了点时间。” 萩原研二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还跟其他人一起出门,该不会谈恋爱了吧?要成为我们四个之中第一个脱单的人吗?” “哪有,”望月漓笑着把人推开,“只是偶然碰到了妈妈朋友的孙子,叙叙旧而已。” 萩原研二也知道望月漓口中的母亲是指什么,不由得担心起来:“是真的吗?你别被人蒙骗了?” 望月漓想让他安心,又多解释了几句:“当然是了,他的外婆据说不太与人交往,所以经常交一些其他朋友。他外婆的留下的友人帐里还有我母亲的……标记呢。”他收了收,没把名字说出来。 萩原研二脑海中浮现出一位老太太慈祥地抚摸狐狸的画面,倒也觉得合情合理,便不再多追问,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晦暗:“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别憋着不说,我们几个都能帮忙的。”说罢又转回礼物的话题,和望月漓掰扯着松田阵平可能喜欢的东西,聊到很晚才起身告辞。 随着玄关的门咔嗒一声合上,望月漓转过身,山岛国一像门神一样笔直地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沉沉地盯着他。 “过来。”山岛国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望月漓没动,只是微微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回应道:“我今天就是觉得有点闷,想出去走走,救了只被困在树上下不来的小猫,才回来得晚了。” 山岛国一的目光扫过他全身,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担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别让我给你收尸。” 他见过太多这样意气风发、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却最终一个接一个地,在那些深不见底的阴谋与危险里,悄无声息地陨落,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以前是他的前辈、同期,现在是他的后辈。那些鲜活的面孔,曾同样满怀热忱与希望,最终却都悄无声息地沉没于黑暗之中,连一声告别都来不及留下。他不希望望月漓走上这条布满荆棘与牺牲的不归路。 望月漓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攥住了衣摆。 “我不会有事的。”他声音放得很轻。 他明白山岛国一的担忧。只是,山岛是人类,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对于妖怪而言,只要妖力尚存便不会完全消逝。母亲曾经告诉过他,强大的妖怪即便因为重伤或消耗过度而陷入长达数百年的沉眠,对于拥有漫长岁月的妖怪来说,那也是可以承受的。然而,对于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动辄百年的沉睡,与永恒的死亡并无二致,那意味着彻底的失去与永久的告别。 不可结缘,徒增寂寞。 山岛国一动了动嘴角,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房间,留下一句低低的叮嘱从房门后飘出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房门被轻轻带上,客厅里只余下灯光暖黄的光线,将望月漓的影子拉得很长。 望月漓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指尖捻着衣料上洗得柔软的纹路,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已经踏了进去,没法再回头了。 望月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得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抬头望着远处城市里亮着的点点灯火,“波本”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诸星大的奇怪行为、萩原研二说起松田生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还有山岛国一的那句“别让我给你收尸”,交错着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发。 夜深了,该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警视厅上班,还有一堆没整理完的案子堆在办公桌上等着他。 这天,望月漓和萩原研二难得都得了空闲,便相约着去了米花一家规模颇大的商场里逛逛。 他们并肩走在宽敞明亮的购物中心里,漫无目的地穿过琳琅满目的橱窗和熙熙攘攘的人流。逛了几层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衣服鞋子松田阵平向来不热衷,配饰他只喜欢拆表研究,至于鲜花和毛绒这类就更不必说,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 萩原研二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情,走进一家装饰温馨的礼品店。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游走,一个包装精美的拼装模型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套结构复杂的机械装置模型,零件繁多,细节考究。 他眼睛一亮,转身对望月漓兴奋地说道:“我们不如亲手设计制作一个独一无二的手工模型?组装许多精密的齿轮,环环相扣,协同运转。小阵平他向来喜欢钻研这些,他肯定会非常喜欢的!” 望月漓凑过去扫了一眼,包装盒上印着精致的机械齿轮纹样,盒子侧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零件参数,看着就和松田阵平平时研究的机械结构很对路。他点了点头:“倒是很符合他的喜好,不过自己动手设计的话太费时间了,距离生日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能赶得及吗?” 萩原研二摸着下巴笑了笑:“我的工具很齐全的,而且亲手做的礼物比较有心意嘛。” “说的也是。”望月漓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再挑别的吧,我之前看到过个领带夹,觉得挺适合他的,就顺手买了下来。”靛青色的宝石,恰好与松田阵平那双眼睛的颜色如出一辙。他可以将自己的一缕妖力附着于宝石之上,在他危险时有一丝感应。 “什么时候?我居然没注意?”萩原研二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被抛下的受伤表情:“你居然背着研二酱偷偷准备礼物,好伤心~” 望月漓笑着往他胳膊上轻推了一把:“本来只是觉得合适,而且那时候你挑得正入迷,就没说。” 两人沿着商场的自动扶梯往下走,刚拐到一楼中庭,就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迎面走来,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望月漓。 “啊,是你啊。”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的目光在望月漓身上游走,似乎带着几分熟稔与打量。 “ri酱,这人谁啊?”萩原研二察觉来者不善,故意用了比较亲近的称呼,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往望月漓身边靠了靠,动作自然,姿态却隐隐透出几分宣示般的意味。 “一个认识的人罢了。”望月漓淡淡地说。 他早感应到了诸星大位置的波动,只是不好在萩原研二面前表现出来,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他不会找上自己。 诸星大闻言笑了:“这么形容我,可真令人伤心。”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萩原研二,又很快收回,盯着望月漓地眼睛:“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打算借一步聊聊吗?” 望月漓怕他会在萩原研二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安抚地拍了拍萩原研二的手臂,低声说道:“我去去就回。”便转身就要跟着诸星大离开。 萩原研二没应声,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两人身上,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他没听过望月漓提起这个人,对方一身漆黑,气质冷硬,眉眼锐利,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他心里的警惕提了大半,却还是压下了上前拦住人的冲动,他选择相信望月漓,只是悄悄记住了诸星大的样貌,全身 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望月漓跟着诸星大走到商场侧门安静的消防通道里,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嘈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里幽幽亮着。 他靠着冰冷的墙面,率先开了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来找我?” “怎么,只许你跟踪我,不许我查你吗?”诸星大语气随意,带着调笑。他托FBI同事调查了望月漓,身世虽然有些不普通,但是自从被警察收养之后就循规蹈矩,一路上学考试做了警察,每天上班回家两点一线。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 诸星大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落在他线条锋利的侧脸上,把他眼底探究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晰:“你把追踪器放哪了?”他那天回去后全身都找了,各处都没有伤口,身体里没有异物。 “哪有什么追踪器?”高大的男人逼近,望月漓不由得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周身却不自觉地绷紧了,妖力悄悄运转,“你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朋友还在等我。” 诸星大挑了挑眉,没让开去路,反而又往前凑了一寸,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扫过望月漓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没追踪器?那你那天是怎么找到那个药物工厂的?还躲在柜子里等我。今天见了我也丝毫不惊讶。” 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明灭不定,把诸星大半个身子都浸在了冷幽幽的光里,他身上那股属于黑暗里的危险气息毫无保留地散出来,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发紧。 望月漓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却避无可避:“诸星先生说话可真有意思,我不过是那天刚好去郊外散步,碰巧发现那地方不对劲,本着警察的职责进去看看而已。” “我可从来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诸星大眼底的探究更深了些。 糟了,诸星大这个名字是那天他用魅惑术问到的,之后把他记忆掩盖了。 “望月警官似乎,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不少啊。”诸星大的手按在了望月漓身侧的墙面上,整个人形成了一个圈禁的姿态,气息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那天你昏迷的时候,我搜你证件看到的,不行吗?”面对越来越紧的压迫,望月漓急中生智回了一句,随机装作愤怒地质询:“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倒也说得通,他的证件本来就放在贴身口袋里。可诸星大心里的疑云没有散去,眼前这个看起来年轻斯文的刑警,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不属于普通人的气场,让他直觉对方绝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普通警察。 诸星大看着他眼底那毫不闪躲的清明,在无声的对峙中,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权衡后的妥协悄然弥漫开来。就算他真的是FBI派来的卧底,对一个本地的在职刑警下手,无论从哪个层面考量,都是绝不可行的禁忌。于情,他无法对这样一个眼神清澈、执着调查的警察痛下杀手;于理,在异国他乡制造如此事端,容易引发的□□与国际纠纷。 他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惹什么麻烦,别逼我对你动手。” 望月漓觉得他很奇怪,要么,他是难得一见有良知的犯罪分子;要么,他也是卧底。可无论是哪一种,都与自己当下的立场没有太多冲突,他只需要按兵不动,继续观察就好。 他迎上诸星大带着警告的目光,答应道:“好。”反正他答应的从来不会做。 诸星大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向后撤步,“希望下次见面,我们都不要给彼此添不必要的麻烦,望月警官。”说罢,他从消防楼梯离开了。 望月漓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摆,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商场暖融融的人气瞬间裹了上来,冲淡了通道里冷幽幽的压抑感。 他抬眼望去,就看见萩原研二正站在不远处的柱子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视线一直牢牢锁着消防通道的出口,看见他出来,瞬间迎上来。 “那家伙到底是谁啊?找你干什么?”萩原研二皱着眉,伸手拽过他的胳膊上下扫了一圈,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他看着就一脸凶相,不会是什么□□吧?你办案子得罪人了?” “没有,只是个碰到几次的人来打个招呼罢了。”望月漓半真半假地含糊过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手背,“我们回去吧。” 萩原研二虽还是满心疑惑,可见望月漓不愿意多说,也没再多追问,只能把这份疑虑压在心底,打算回头找机会查一查那个人的底细。下意识地往望月漓身边靠得更近了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提防着刚才那个男人去而复返。 14. 将近 萩原研二最近总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尽管他确实一下班就去制作礼物了,耗费了不少心力。但就算是以前熬夜研究复杂的机械结构,也没有让他这么累。像是有某种东西压在他的背上,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了,几乎让他直不起腰来。 在他晕倒在地的那一刻,依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hagi,你终于醒了。”刚醒来,松田阵平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就在眼前。 而望月漓站在后面眉头紧皱地盯着自己,看到自己醒过来才勉强露出个微笑。 班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身:“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就是最近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萩原。” 松田阵平带着关心地埋怨:“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下了班就跑没影了。” 望月漓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然而,他的眼神焦点并非落在他本人身上,而是投向他身后。这异样的凝视让他心头一紧,他猛地转过头去,朝自己身后张望——可身后空空荡荡,除了病房里冰冷的墙壁和窗外透进的微光,什么都没有。 望月漓看到萩原研二回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萩原研二身后那张扭曲而模糊的面孔几乎要贴上萩原研二的鼻尖。那漆黑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庞大而诡异,轮廓边缘如同燃烧的墨迹般不断蠕动、扩散,仿佛随时可能将萩原研二整个吞噬进去。 “萩原,你最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望月漓神情奇怪地问他。 萩原研二被他紧绷的语气说得心跟着一沉,下意识坐直了些,脑子飞转着回想这几天来的遭遇,却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奇怪的事?除了最近总是犯困累得慌,倒也没遇上什么怪事啊……”他顿了顿,看着望月漓凝重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就是几天前回家的时候感觉一下子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了。” “你别说的跟撞鬼了一样?”松田阵平皱起眉,他不信这些东西,见萩原研二不好好照顾自己本来就生气,还听他在这里乱说,推脱自己不知道干什么搞得过度劳累的责任。 “哎呀就是打个比方嘛。”萩原研二挠了挠头,又看向望月漓,“怎么了漓,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今天晚上送你回家。”在路上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缠上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被望月漓盯得心里发毛,应了句:“啊,好。” 望月漓执意自己一个人送萩原研二回去,说他们也要好好休息,别哪天又晕一个。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也拗不过他,只能点头同意,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萩原研二一定要好好配合,要是再出什么状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电话叫他们。 伊达航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信任:“漓,那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们。” 萩原研二醒了就可以出院了。望月漓开车把他送到家门口。路上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他。 萩原研二进门后,感觉背上一下子变轻了。 门外的望月漓把那个黑影妖怪死死地按在墙上,用自身强大的妖力牢牢地压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他微微俯身,凑近那团不断挣扎的漆黑阴影,嘴里缓缓吐出一缕狐息,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你要是再敢缠着他,我就把你烧了,狐火的滋味可不好受。” “你也太霸道了,我知道这是你的猎物了好吧,绝不再碰了。”黑影妖怪感受到望月漓强大的妖力,一下就服软了,只敢小声抱怨:“真是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快死的人吃他可以不用担因果,没想到是有主的。” 望月漓却是把他压得更紧,几乎要将它碾碎:“快死了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是……他寿数将近,最近几天就要死了。”那黑影被压得快喘不过气,连声音都变了调:“真、真的就是这样!我们这种妖怪最能感知寿数了,他就是这几天死。” 望月漓周身的气压更低了,狐妖的威压顺着墙面丝丝缕缕渗进黑影里,逼得那黑影抖得更厉害:“他是怎么死的?会有什么危险?”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黑影忙不迭开口,连滚带爬想往回缩,却被望月漓的妖力卡得动不了分毫,“我真没骗你!” 萩原研二在玄关放好东西,正打算换鞋,就听见门外不对的动静,那细碎的说话声飘进来,听得模模糊糊。他顿了顿,指尖悬在门把上没动,心脏却跟着猛地往下一沉——刚才在医院里望月漓那不对劲的样子,还有之前种种说不清楚的反常瞬间涌上来,他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门。 门一开,外面的走廊里只有望月漓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凛冽戾气,看见是他,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瞬间就收了起来,快得让萩原研二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出来了?”望月漓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身后靠着墙的位置空了出来,那黑影早就吓得顺着墙根钻到了楼梯间缝隙里,连个影子都不敢露。 萩原研二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往后让了一步:“这么晚了,要不你在我这将就一晚上?”他心里压着疑问,却没当场戳破。 望月漓喉结动了动,那句关于寿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萩原研二这样鲜活开朗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被算定了死期? “你快去休息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萩原研二却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腕把人拉进了门,反手带上了玄关的门:“都这么晚了,开车回去也要一小时,明天还要换班出勤,就在我这住吧。” 他说着,翻出干净的睡衣和毛巾递过来:“小阵平经常过来住,东西都是干净的。先去洗澡吧。” 望月漓捏着那套带着淡晒香味的棉质睡衣,看着萩原研二故作轻松转去卧室的背影,那句“这几天寿数就到 了”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压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泡了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地上鼓捣一堆零件,神采奕奕,一点都看不出是快要走到终点的人。 听到脚步声,萩原研二抬头冲他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啊,站着干什么。” 望月漓走过去坐下,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萩原,明天开始,不管你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至于,我就是没睡好。你觉多更要好好休息啊。”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眼睛弯起来,“你放心吧,我命硬得很,不会出事的。” 望月漓看着他眼底毫不设防的笑意,只能攥紧了温热的杯沿,重复道:“总之我跟你一起,总没有错。” 萩原研二见他态度这么坚决,也不再推脱,笑着点了点头:“行行行,那以后我去哪都带着你这位警官跟着。”他说着转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零件,金属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望月漓看着他垂着头认真的侧影,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是什么,他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萩原研二。 那一晚望月漓几乎没合眼,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萩原研二卧室里的呼吸声平稳又悠长,那团被吓跑的黑影也没敢再靠近,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可他心底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却一点都没散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萩原研二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望月漓已经坐起身整理外套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会?” “本来就该起床准备出勤了,”望月漓站起身,不容置疑:“今天咱们一起去警视厅。” 萩原研二笑着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都听你的,我的望月警官。”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卫生间洗漱,暖融融的牙膏泡沫沾在嘴角,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车上,望月漓跟着导航往出警的地点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萩原研二坐在副驾,嘴里还哼着不太着调的流行歌,窗外的风顺着车窗吹进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车子稳稳停在商场地下停车场,两人整理好往电梯口走,望月漓把他送到办公室目送他进去才离开。 下班后又到办公室门口接他,看得松田阵平都忍不住打趣:“你这跟送自家小朋友上学接放学似的,漓你至于吗?他还能走丢了不成?” 望月漓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扫过萩原研二周身,确认没有异常才跟着两人一起往外走。 接下来整整三天,他除了上班就是形影不离地跟着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当是他担心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望月漓每一分每一秒都提着心,连指尖都不敢放松——他生怕下一秒,那该死的寿数就会应验。 15. 改命 第四天,警视厅接到通知,市中心一栋在建大楼里发现了炸弹,爆处组立刻出警。 望月漓接到消息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在楼上了。 他将油门一踩到底,一路上闯了数个红灯,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抵达现场后,他下车越过警戒线就往楼里冲。 执勤的警察拦住他:“干什么的?里面有炸弹!” “我是警察。”望月漓掏出警察手册给他扫了一眼,趁他愣神的时候就跑了上去。 “欸!你哪个部门的!”那个警察在他身后急切地喊道,试图追上去。但他不能擅离职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迅速拿起对讲机汇报:“报告,有个自称警察的人刚刚冲上去了,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需要核实!” 望月漓拼命飞奔上楼,看到萩原研二蹲在那拆弹,没穿防爆服。 “呼,总算完工了。”萩原研二看着炸弹屏幕上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停止跳动,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这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了过去。 望月漓看到炸弹鲜红的倒计时又重新启动了。 00:03 00:02 00:01 望月漓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身旁的萩原研二用力拽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将他牢牢护在身下。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妖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在他周身迅速凝聚成一层保护罩,硬生生地抵挡住了席卷而来的爆炸冲击波。 强大的冲击力撞在保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嗡鸣,甚至出现了几道裂痕。 他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只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爆炸平息后,四周只有碎石坠落的声音,烟尘弥漫得呛人眼睛。 萩原研二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地喊他:“漓?望月漓?你怎么样?” 他刚才只感觉到一阵力道把自己狠狠拽过去,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的爆炸轰鸣,等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都被护在这个温热的怀里,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烟尘渐渐散去,那层妖力保护罩在爆炸之后便悄然撤去了。毕竟,若是遭受如此爆炸之后却毫发无伤,太不符合常理了。 望月漓后背上被碎石擦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贴身的衬衫,晕开一大片深暗的渍痕。 萩原研二被他牢牢按在怀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颈窝,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带着抖:“漓?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颈窝处温热的液体渗了过来,濡湿了他的脸颊,那是血。 “咳,我没事。”后背的痛感又翻上来,他皱了皱眉,缓了好几秒才推开怀里的萩原研二,上上下下扫了萩原研二一遍,确认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句“没事”,喉咙里那股腥甜却先一步涌了上来,一口鲜血直直喷在了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漓!”萩原研二吓得声音都劈了。 他死死攥着望月漓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牢牢锁在望月漓身上那片刺目的血迹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带你下去,现在就走。”他用另一只手拿起对讲机:“有人受伤了,立刻通知救护车预备。” “你没事就好。”几天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望月漓不受控制地晕在了萩原研二身上。 “漓,你别睡,别睡啊!” 萩原研二咬着牙,把他背在背上,踩着碎掉的水泥块楼梯快步往楼下走。 松田阵平也带着人和担架冲上来了,看到染血的望月漓瞳孔骤然一缩:“他怎么在这?!”他连忙挥手让身后的人把担架抬过来,视线扫过平安无事的萩原研二,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什么,只蹲下来帮着一起把人平稳挪到担架上。 萩原研二手一直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跟着队伍快步往楼下跑的时候,眼睛就死死盯着望月漓毫无血色的脸,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一行人磕磕绊绊终于冲到楼下,早就等候在路边的救护车立刻打开后舱门,医护人员麻利地把担架推上去,鸣着警笛往医院疾驰而去。 萩原研二跟着挤上救护车,坐在担架边,直到车子开进医院急诊楼,看着人被推进手术室,他才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在地。 松田阵平递过来一瓶水,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只是安静陪着他等。 手术的每一分钟对萩原研二来说都像一年那么长,他坐立难安,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又时不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反复闪现着爆炸瞬间望月漓将他护在身下的画面,以及后来那刺目的鲜血和望月漓失去意识的脸。恐惧和自责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萩原研二腾地一下站起来,腿却因为蹲得太久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松田阵平连忙伸手扶住他。 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萩原研二立刻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臂,声音发紧:“医生,他怎么样?” “伤者出血量很大,不过没伤到要害,已经把伤口都处理好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医生的话让萩原研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他松开手,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发颤。 望月漓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萩原研二跟着病床到了病房,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看着望月漓缠着厚厚绷带的后背,指尖轻轻悬在绷带上方,半天 不敢落下去。 “hagi,”松田阵平叫他,他们此刻都清晰地意识到了某种不对劲——那么大的爆炸,那么近的距离,不是肉身能抵挡住的。可萩原研二却近乎毫发无伤,连爆炸应产生的耳鸣也没有,只是身上沾染了些许烟尘和同伴的血迹。 但他们都没有说出口。 望月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了。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炸!弹这种东西,比子弹疼多了, 保护罩在那一瞬间几乎抽干了他一半的妖力,而修复爆炸时受的内伤又耗费了将近两成妖力。现在妖力的匮乏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仿佛身体被掏空,虚弱得连抬起指尖都觉得费力,只剩下一个勉强支撑的躯壳。 睁开眼就看见萩原研二趴在病床边,脑袋靠着床沿睡着,眼下乌青很重。 他动了动手指,想伸手碰一碰萩原研二的头发,对方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他一下子起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不用……”望月漓哑着嗓子开口,费力地抬了抬指尖,想抓住萩原研二的手腕。 萩原研二连忙凑过来,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弯下腰凑到他身边:“我在呢,你别乱动。小阵平去买饭了,很快就回来。” 望月漓的目光落在萩原研二脸上,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定。他想,这一劫,萩原研二应该是渡过去了。 虽然强行改命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但他甘之如饴。更何况,有些代价,对于萩原研二而言是生命之重,对于他来说可能只是骨血之痛。 “你没事……就好。” 萩原研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神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哀伤:“我没事。” 松田阵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餐盒,看见病床上睁眼的望月漓,有些别扭地关心:“哟,醒了?你真行啊,在专业人员拆弹的时候没有任何防护就冲进去,简直是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还有你hagi,拆弹不穿防护服,要是望月今天没进去,你恐怕就真的死定了。” “好啦好啦,研二已经知道错了。”萩原研二接过餐盒摆开,给望月漓盛了一小碗,很自然地喂到望月漓嘴边:“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清淡的,先垫垫。” 望月漓顺从地张口喝了下去。 松田阵平看着两人,撇了撇嘴没再多说。 吃过饭医生过来检查了一遍,说恢复得不错,萩原研二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来。 下班后的伊达航也过来看了他,跟抽空赶来的山岛国一打了个照面。 伊达航让他好好休息,山岛国一什么也没说。 望月漓恢复得很快,没过几天就活蹦乱跳地出院了。 萩原研二跟松田阵平默契地把那天现场所有不对劲的细节都瞒了下来,给了警视厅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将整件事圆了过去。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16. 精神病院1 萩原研二和望月漓还是如约带松田阵平去了那家密室逃脱。 剧本背景设定在东京郊外一处偏僻地带,坐落着一家名为“圣心”的私立精神病院。这是一所专门收治重度精神障碍、严重抑郁、以及具有强烈妄想症状患者的、实行全封闭式管理的特殊病区。整个病区常年大门紧锁,高墙环绕,铁丝网密布,几乎与世隔绝,形成了一个与外部社会完全断裂的孤岛。玩家扮演灵异现象溯源调查员,接到委托调查废弃精神病院集体失踪事件,深夜闯入完全闭锁的重症病区。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消毒水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每个人后颈都泛起一阵凉意。 昏黄的应急灯顺着走廊向里延伸,光影在斑驳掉皮的墙面上晃来晃去,贴满旧报纸的公告栏边角卷翘,模糊的字迹里,隐约能看见“病人出逃”“集体自杀”几个扎眼的词。 三人都没说话。 纸质泛黄告示贴在病区铁门内侧,字迹工整,部分段落有轻微扭曲晕染痕迹。 欢迎进入圣心精神病院重症闭锁病区,为保护您的精神与生命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所有规则: 1.本病区只有白色灯光。若你看见墙面、灯光出现灰黑色扭曲纹路,请立刻闭眼默数5秒,不要直视、不要深究。 2.病区内只会出现人类的脚步声。若听见拖地、无节奏的摩擦声,请原地保持不动,不要睁眼、不要说话。 3.可以观看病患的涂鸦,但绝对不要凝视涂鸦超过三秒,否则……(字迹模糊不可读)。 4.走廊的时钟是病区唯一标准时间。走廊的时钟是绝对准确的,走廊的时钟是绝对准确的,走廊的时钟是绝对准确的,禁止质疑时钟。 5.可以捡拾、散落的病患日记,但严禁将碎片拼接成完整内容。 6.本病区不会存在低语声。如果听到耳边有人轻声复述你的想法,请立刻捂住耳朵,不要回应。 7.本病区只有白色衣服的护士。若你看见其他颜色制服的护士,请不要理会。 8.本病区不存在任何非科学生物,所有声称目击到此类生物的记录,均属于病患精神错乱的产物。如果看到此类存在,请不要相信并立刻将视线移开,避免与之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 9.规则是病区唯一的秩序,是唯一的安全保障。请不要怀疑规则。 看完规则,三人对视一眼,松田阵平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惯常那种略带挑衅和玩味的神情:“嚇,要遵守吗?” 萩原研二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勾起:“小阵平你怕了?” “我怕?”松田阵平挑着眉斜他一眼:“当了这么久警察还能栽在一个人造密室里?”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笑出声,刚要开口接话,身边的望月漓却忽然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昏暗的走廊深处,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闻到任何妖怪的气息,只当是密室的布景效果,便很快收回了目光开口:“按照流程走就好,记着规则别出错。”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走在了最前面。 第一个场景是重症病房。 这是一间老旧的病房。墙面微微泛黄,墙角都做了软包处理,边缘处有些许磨损,露出底下暗沉的填充物。房间中央是一张冰冷的金属束缚病床,床头的皮带扣环锈迹斑斑,固定在地面上的桌椅同样被焊死,无法移动分毫。满墙层层叠叠的病患涂鸦,线条扭曲纠缠。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破碎的日记残页。 一面老式的挂钟挂在正对着床的墙上,钟摆静止不动,时针指向11。 望月漓仔细扫过室内,发现房间另一侧有扇木门上。这扇门与周围的墙壁颜色相近,若不细看很容易被忽略。他走近看,门上安装着一把老式的机械密码锁,锁盘上清晰地标注着从0到9的数字,正中央则是一个小小的旋转钮,需要输入正确的四位数密码才能开启。 “要四位数的密码,看看房间里有什么数字吧。”望月漓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房间四周。 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布满诡异涂鸦的墙壁上,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对准墙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扫过去:“你们看涂鸦,有很多个42。” 松田阵平蹲下身翻捡地上散落的日记残页,翻了两下:“日记上有13。” 望月漓和萩原研二凑过去,半张纸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护士今天又给我吃白色的药,今天是我被关进来的第十三天,时钟又错了,规则错了……” 说到这里,文字就被硬生生截断了,边缘还沾着一块暗褐色的印记,看着很像是干涸的血渍。 松田阵平指尖捏着那半张纸,皱了皱眉:“这里写着‘规则错了’,还说‘时钟又错了’,门口的规则说时钟一定是准的,这明显有矛盾啊?”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话看向墙上不动的挂钟:“时针指的是11,这里又出来13和42,四位数密码,到底哪一个才对?” 望月漓走到病床前,擦掉灰尘,露出完整的编号:1113。 “找到了。” 萩原研二闻言立刻凑过来,看清床头刻着的编号后挑了挑眉:“还真的是1113,刚好四个数字,对应挂钟的11和日记上的13,看来我们找对了。” 松田阵平起身走过去,伸手转动密码锁拨盘,拨出1113四个数字后轻轻按下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锁死的木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 “嚯,还真是这个。”松田阵平吹了声口哨,伸手推开了木门,“看来规则说不能怀疑规则,但是这里已经开始藏矛盾了,接下来可得更小心点。” 木门后是一条更狭窄的走廊,应急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拖地摩擦声,慢悠悠地顺着风飘过来。 三人脚步同时顿住。 第二条规则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里—— 原地保持不动,不要睁眼、不要说话。 松田阵平第一反应是看向身后的两人。 望月漓没有闭眼,反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那诡异摩擦声的确切来源。 那声音不像是提前录好藏在音响里的音效,频率慢悠悠的,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砖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萩原研二闭着眼,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松田阵平咬着牙按规则闭上了眼,指尖却已经摸向了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弹簧刀——哪怕知道这只是密室布景,职业习惯还是让他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大概半分钟后,摩擦声慢悠悠拐了个弯,顺着走廊另一侧渐渐远去了,地砖的震动也随之消失。 “呼——”松田阵平率先睁开眼,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调侃他,就感觉到身边的望月漓身体一僵。他顺着望月漓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原本干净的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好几道灰黑色的扭曲纹路,像黑色的蛇一样慢慢在墙面上爬动。 第一条规则。 萩原研二立刻偏过头闭上眼,拽了拽身边两个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闭眼,别看来了。” 望月漓和松田阵平闭上了眼,耳边只剩下三个人放轻后的呼吸声,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纹路好像顺着墙爬了过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怪异的气息慢慢退了出去,墙面上也再没有异动。望月漓率先睁开眼,那几道扭曲纹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三人的错觉。 “不 对劲啊,”松田阵平皱着眉开口,“哪有布景能做到这种程度,跟真的闹鬼一样。” 望月漓没说话,只是悄悄运转妖力感知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妖怪或者邪祟的气息,就好像这一切真的只是恰好太逼真的机关:“可能是这间密室做的实景机关太逼真了,我们接着往前走吧,早点通关早点出去。” 走廊尽头是一间护士站,柜台后面摆着密密麻麻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标注着病人的名字和床号,柜台上面散落着几本护理记录。 松田阵平翻开来看见上面写着“XX床病人今日情绪稳定,按时服药”“XX床病人声称看见黑影,加大药量”之类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却浮现出血色的凌乱字体: 时钟,时钟都是骗人的,为什么没有白天?!这不对这不对!! 黑衣服的护士都是祂的人,白衣服的才是病人!别信规则!规则全是错的! 祂在看着我,看着我…… 字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只有一滩大片的暗褐色印记晕开在纸页上,彻底盖住了剩下的内容。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则护士夜班守则: 1.夜班时间以钟声为准,不以钟表为准。挂钟会被祂影响。零点钟声响起时,禁止巡视隔离室。 2.夜间病区允许有脚步声,绝不允许有摩擦声。若听见拖地、拖沓、无规律的摩擦异响,请立刻停步、低头、闭口。不要寻找声源,祂在观察你的理智。 3.病患涂鸦禁止长时间注视。不要想着理解涂鸦,更不要去辨认涂鸦的形状。 4.夜间巡视若遇见沉默的白衣虚影,请假装未见。那不是同事,也不是病人,不要对视、不要交谈、不要停留。 5.你可以整理病患记录,但严禁拼凑完整。完整的绝望会凝聚成型,会让祂变得更清晰。 6.若你听见耳边有人复述你的内心想法,立刻停止思考。本病区有窃取思绪的能力,它在模仿你、学习你、替换你。 7.病区不存在怪物。病区不存在怪物。病区不存在怪物。 8.灯光出现黑纹、墙面扭曲属于正常幻觉。请闭眼平复心神,不要深究异常。 9.不要同情隔离室的声音。所有哀求、哭泣、低语,都是执念的诱饵,同情会让你被永远留下。 10.守则保护□□,不保护理智。 松田阵平看着这行字,思考起来:“规则本身就藏着矛盾,门口写着不能怀疑规则,反而处处都是推翻规则的线索,这密室编剧挺会玩啊。” “你看第七条规则说没有怪物,这里又直接抄了一遍,反而更像是在反复自我暗示。”萩原研二凑过来看着最后一行字,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说守则只保□□不保理智,意思是哪怕遵守了所有规则,也有可能会被影响成精神病?” 望月漓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句反复强调的“病区不存在怪物”上,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不安越来越清晰,“走,去下一个区域找线索吧。” 这时,有个黑衣护士服NPC走了过来,望月漓嗅了嗅,是人类。 黑衣护士低着头,手里端着放着白色药片的不锈钢托盘,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径直朝着护士站走了过来,拿走了病历本。 松田阵平盯着她的身影挑了挑眉,居然上去搭话了:“请问护士小姐,隔离室在哪?我们要找下一个通关线索。” 黑衣护士抬了抬眼,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轮廓。她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朝着护士站侧面走廊尽头指了指,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又低着头端着托盘,慢悠悠地走远了。 望月漓顺着黑衣护士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门板上挂着写着“隔离室”三个字的铁牌,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发暗。 他们三个走了过去。 17. 精神病院2 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望月漓下意识拉住了身旁松田阵平的手。 松田阵平改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紧攥着他的腕骨。 穿过黑暗狭窄的走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昏黄的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投出长长的阴影。 隔离室一间一间地排布在右侧,有的门紧闭,有的门开着。 “要进去找找线索吗?”望月漓指向最近的那间半开着门的隔离室,那里有一道昏暗的灯光在闪烁。 松田阵平掏出手机,按下手电筒开关,一束明亮的光柱瞬间划破了隔离室内的昏暗。他放轻脚步,缓缓移动着光源,让光线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的墙壁,空荡的天花板,除了房间中央那张被螺栓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拘束床,整个空间再无任何多余的家具,显得异常空旷而压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面,那里散落着许多纸张的碎片,他蹲下身,电筒光聚焦在那些碎片上,能看出是笔记的残页,字迹潦草而破碎。 松田阵平耐心地将这些零散的纸片一片一片收集起来,在拘束床冰冷的边缘尝试着将它们拼凑复原: 1.灯亮=安全,灯灭=它在挤进来。 2.千万不要靠墙,墙壁会呼吸。 3.不要听暗处的细语,那是墙壁想吞掉你的脑子。 4.只要不黑暗,我就不会疯。 望月漓跟着他走进去,他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抓痕和涂鸦,比之前的重症病房更加扭曲混乱,黑色的霉斑从墙角扩散,层层叠叠叠在一起,几乎要把整面墙都吞进去,随着晃动的灯光好像也在移动。 望月漓蹲下身扫视了纸片上潦草的字迹,果断关闭了松田阵平的手机手电筒,快步走向墙边,按下了那个布满灰尘的老旧开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在头顶不断闪烁、投下诡异阴影的昏暗灯光瞬间熄灭,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房间四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微弱的抽泣、指尖挠墙壁的沙沙声。 他看向周围墙壁上的涂鸦,荧光色的图案层层叠叠,刻画出无数个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他们,幽幽地“亮着”。 松田阵平攥着弹簧刀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灯亮才安全,荧光涂鸦做的效果,还挺逼真。” 话音刚落,周围墙壁上那些荧光色的眼睛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生命,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涂鸦,而是像活物一般,开始缓缓地从墙面上“剥离”出来。那些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眼睛图案,此刻正闪烁着幽幽的荧光,如同浮游生物般飘荡而来。同时,无数个低沉而重叠的声音,仿佛是从墙壁深处、或是那些眼睛本身传来,带着一种空洞而执拗的回响,反复呢喃着:“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那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整个空间包裹而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诱惑与压迫感。 望月漓一把抓住松田阵平的手腕,转身就朝着那扇唯一的门冲去。 身后,那些荧光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逃离意图,呢喃声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仿佛无数只手正试图从虚空中伸出来拽住他们的衣角。 松田阵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长期的训练让他迅速稳住了身体,紧随他的步伐。 两人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突然变得沉重的隔离室门,望月漓反手将门猛地拉回,“砰”的一声巨响,金属门框与门板严丝合缝地撞在一起,将门内那片被诡异荧光和重叠低语充斥的空间彻底隔绝在外。 就在门合拢的刹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落下。门板背后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蠕动光影、那层层叠叠催魂夺魄般的“留下来”的呼唤,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旷黑暗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底发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望月漓闭眼又睁开,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放大成圆形,发着非人的荧光,盯着松田阵平颈侧的黑色的宛若藤蔓一般的印记,伸手想要抹去。 指尖刚碰到那片印记,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那印记像是活物一样,猛地在他指腹下蠕动了一下。他用妖力把它抽出来,在指尖碾碎。 松田阵平望着望月漓那双在黑暗中散发出奇异光芒的琥珀色瞳孔微微失神,却被颈侧突然的刺痛惊醒,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肌肉,眉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而紧紧皱起。 “什么东西?” 望月漓的眼睛恢复正常,看了眼窗外:“这地方不对劲。” 按照那个密室逃脱的所在位置来看,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面积的窗户,而且窗外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建筑。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窗户上不像是贴纸,外面……这里不是那个密室逃脱!” 望月漓回头,目光死死锁住身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那正是他们进来时通过的隔离室大门。此刻,它已严丝合缝地闭合。他伸手用力去推、去拉,冰冷的门板纹丝不动,仿佛从一开始就与墙壁融为一体,从未开启过。 松田阵平用力猛踹那扇沉重的金属门,然而门板依旧如同焊死了一般,连一丝震动或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这扇门,已然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望月漓紧紧握住他的手,转向那条幽深不见底的走廊前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真实,“无论如何都别松开。” 两人接着往前走。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穿白色衣服的虚影,长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脚步虚浮得像是飘在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松田阵平的手心沁出冷汗,指尖攥得越发用力,死死扣着望月漓的掌心:“规则里,遇见白衣虚影要假装没看见对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发紧得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望月漓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拉着他放缓脚步,目视前方,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仿佛根本没看见那道飘在阴影里的白影。 那白衣虚影果然没有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阴影里,直到两人擦着它的身侧走过去,它都依旧垂着长发一动不动,只有一阵带着霉味的冷风顺着它的方向吹过来,扫过两人的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等两人走出几步,松田阵平才敢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它没动……居然真的有效?” 他们又往前走了两间隔离室,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咚——咚——”钟声,整整敲了十二下,震得墙面都泛起细微的震动。 零点到了。 “第一条规则说,零点钟声响起时,禁止巡视隔离室。”松田阵平想到了规则,可是现在他们被困在隔离室区域根本出不去。 望月漓猛地将松田阵平拽进了身边一间没关严门的空隔离室,反手带上门留了一道细缝,指尖按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贴在门板后屏住呼吸,门外慢慢传来了拖沓的摩擦声,一下,一下,沿着走廊拖过来,和零点钟声的余震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那摩擦声越来越近,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扫过他们藏身的门口,慢慢朝着走廊另一头挪了过去。 松田阵平刚松了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水汽的抽噎声。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是个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细细绵绵地飘过来:“救救我……帮帮我……我好痛……” 松田阵平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猛地扣住了望月漓的小臂,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规则第九条清清楚楚撞进脑海——不要同情隔离室的声音,所有哀求、哭泣、低语,都是执念的诱饵,同情会让你被永远留下。 望月漓回头看向室内,床上有个盖着白布的人影。他带松田阵平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明明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这个人影是凭空出现的。 白布下那小小的轮廓随着抽噎声微微起伏,那哭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带着哭腔抖,听得人心脏发紧:“我好饿……它好久没给我送药了,我走不动了,你们扶我起来好不好?只要我出去了,我就告诉你们出口在哪里,我在这里住了好久,我知道所有路……” 松田阵平咬了咬后槽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攥紧望月漓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理会。 那哭声却越来越近,小小的影子顺着病床滑下来,“咚”一声落在地上,白布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点一点朝着他们的方向挪过来:“我好冷啊……这里的墙会吃人,它昨天刚吃了隔壁床的姐姐……你们带我走,我不会害你们的……” 寂静的隔离室内,只有那小小的抽噎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响昂。 望月漓握紧松田阵平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尖凝聚妖力,视线牢牢锁着那个 挪过来的白布影子,没有开口,也没有松劲。 那影子挪到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哭声也猛地掐断了。 整间屋子瞬间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下一秒,那白布突然被猛地掀开,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小姑娘,只有一团扭在一起的黑色头发,密密麻麻缠成一个小小的球,那些头发顺着地板飞速伸出来,像活的黑蛇一样朝着两人脚踝缠上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血锈气。 望月漓一把狐火烧过去,那团黑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像人声更像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异响。随着更尖利、更凄厉的嘶鸣声响起,狐火吞噬了每一根发丝,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团原本疯狂扭动的黑发在高温中迅速蜷缩、焦黑、碳化,最终化作了一小撮随风飘散的、带着焦糊与腥臭气息的灰烬。 松田阵平扭过头看着望月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这景象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追问:“那是什么?” “祂的化身吧。”望月漓避开了狐火的问题,默认松田阵平是在说那团头发。 等了一会儿,再没听见任何动静,两人才慢慢从门后挪开,松田阵平掏出打火机,小小的火苗跳起来,瞬间照亮了一小块空间。借着这点微光,他们才看清房间角落堆着一摞皱巴巴的病人日记,封皮早就被潮气浸得发烂。 松田阵平弯下腰翻了翻,最上面那本日记的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掉,只有第一页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 1.不要看镜子,镜里的人会代替你活下去。 2.不要承认自己的想法,想法不是你的。 3.保持麻木,才能活着走出隔离室。 1.看镜子,接纳扭曲,你才能真的逃离。 2.规则都是假的,不要遵守。 松田阵平的指尖顿在那两行字迹上,借着跳动的火苗能看见后面的字被潮气晕开,变成了模糊的黑团,深浅不一的墨迹混在一起,像是谁故意在隐瞒什么。他皱着眉把那一页摊开,指着两行完全相反的规则低声问:“这两句话,笔迹完全不一样,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到底哪句是真的?” “会不会前面的是正常的,后面的是他被祂侵蚀意识后留下的?”望月漓看向房间四周: 四面都是全身镜,映出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影,可仔细看去,每面镜子里倒映的都只有一个人,要么缺了望月漓,要么缺了松田阵平,镜中的人影边缘模糊发虚,正一点点扭曲着变形。 松田阵平顺着望月漓的视线看过去,离他最近那面镜子里,他的影子缓缓动了起来,从镜面里探出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朝着他的手腕抓过来。 望月漓眼疾手快拽开他,一道妖力劈过去,镜子应声炸成满墙碎块,掉下来的碎镜片里,每一块都映着那只抓空了的苍白手掌。 松田阵平晃了晃被拽得发麻的肩膀,盯着满地碎镜片沉声开口:“跟规则里说的一样,镜子果然不对劲。” 望月漓拉着他退到门口,视线扫过剩下那些还完好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人影都在扭曲,缺掉的那个人影正顺着镜面一点点“渗”出来,苍白的指尖已经搭在了镜子边缘,整间屋子的镜子都开始发出细微的嗡嗡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子里集体冲出来。 两人刚退到门口,整面墙的镜子突然同时炸碎,无数带着潮湿冷气的碎玻璃混着扭曲的人影扑面而来。 望月漓用力摔上门,隔绝了室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镜面破碎声与扭曲人影的嗡鸣。 他没有任何停顿,拽着松田阵平的手臂,转身就朝着走廊深处发足狂奔。 皮鞋踩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哒哒声,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入的空气都带着浓重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跑开一段距离,两人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走着走着,望月漓心头冒出一股诡异的感觉,他环顾四周,才惊觉:“松田,萩原呢?”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迅速扫过身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背后涌上来:“hagi,什么时候……” 糟了!他们的意识也被祂影响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萩原研二不见了。 这时,远处走廊转角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18. 精神病院3 “ri酱?小阵平?你们在吗?” 松田阵平刚要应声,被望月漓一把按住了嘴。 望月漓对着松田阵平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松田阵平反应过来,这一路,所有看似正常的呼唤、呼救都藏着陷阱。萩原研二已经失踪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找到他们,甚至还能抢先一步出现在他们前面?他们才刚刚察觉到萩原研二不见了,转头他就主动寻了过来。再联想到规则里暗示的“祂一直在看着你”,眼前这看似顺利的重逢,恐怕更像是陷阱。 松田阵平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转角处慢慢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和萩原一模一样的深色外套,身形分毫不差,脸上还挂着萩原惯常的爽朗笑容,朝着这边挥了挥手:“我刚才在拐角被一只黑影绊了一下,跟你们走散了,快过来啊,我找到楼梯口了,顺着下去就能出去。” 望月漓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缩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萩原研二”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和刚才那团黑发一样的、浓重的霉腥气。他攥着松田阵平的手腕悄悄往后退,指尖已经凝聚起了狐火。 那“萩原研二”见两人不动,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那笑容越来越扭曲,嘴角一点点咧开,一直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黑色的细丝:“为什么不过来?留下来不好吗……大家都在这里,永远都在一起啊……” 那黑色细丝顺着开裂的嘴角往下掉,落在地面上就开始疯长,转瞬就织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网,顺着地砖的缝隙朝着两人的方向爬过来,所过之处地砖都泛起了发黑的霉斑。 松田阵平攥紧了刀,死死盯着那扭曲的“萩原研二”,喉间压抑着翻涌的怒意:“那不是萩原,那是祂仿造的怪物。” 话音未落,那扭曲的假货突然身形一晃,化作无数黑色细丝铺天盖地朝着两人卷过来,走廊两侧的墙面瞬间就爬满了晃动的黑丝。 望月漓将松田阵平护在身后,掌心狐火骤然炸开,滚烫的火焰顺着黑丝往前烧。那些黑丝碰到狐火就瞬间蜷曲碳化,发出和刚才那团黑发一样刺耳的嘶鸣,焦糊的腥臭味瞬间挤满了整个走廊。 可黑丝无穷无尽,烧掉一批就立刻从墙面缝隙里钻出新的一批,那团扭曲的身影藏在黑丝之后,发出咯咯的怪笑,声音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留下来……一起变成我的一部分,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啊……” 松田阵平挥刀砍断近身的几根黑丝,刀刃上瞬间沾了黏腻发黑的液体,他咬着牙甩了甩,往旁边的安全通道门口退:“这里有门!” 望月漓甩出一道狐火烧开面前的黑丝,借着燃烧的空隙拽着松田阵平冲过去,松田阵平抬脚踹开,两人立刻钻进去关上门,门外瞬间传来密密麻麻的抓挠声,,底下门缝里也伸出黑丝。 “下楼梯!” 他们所在的似乎是顶层,楼梯只能往下走。两人不敢停留,扶着扶手顺着台阶飞奔,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封闭的楼梯间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发响。 不知道跑了多少层,撞门声终于慢慢弱了下去,似乎那些诡异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松田阵平扶着扶手微微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这里……到底有多少层?我们下来快十层了,怎么还没到底?” 望月漓刚刚也没注意,他靠着扶手边往下看,黑漆漆的楼梯间向下望不到头,刚才下来的台阶已经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墙上标记着1层。 如果按照剧本,他们本来就在1层;如果按照现实,密室逃脱店面在5层。 “我们出去。”望月漓看向安全门。 松田阵平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可以打开。 门外是开阔的大厅,墙上贴着大幅的红色规则告示牌: 欢迎入院,这里为精神病人带去温暖与健康,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1.本院仅有三层,如发现额外楼层,请不要进入。一楼为诊室,二楼为普通病房,三楼为重症病房,仅医护人员可以进入。 2.在大厅内不会出现任何异常现象。大厅的黑色纹路、耳边低语、摩擦声音,均为病区设备正常噪音,不必关注。 3.外面庭院有很多树,如果您在窗户上看到黑色纹路,那只是树影。 4.为了便于区分,本院所有医护人员都身着白衣,黑衣为病人着装。如果遇到身穿黑衣却自称是医护人员的人,请不要相信。 5.地面有完整的就诊路线指引,请您按照地面指示箭头排队等候就诊,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抬头观望。 6.本院不存在怪物。本院不存在怪物。本院不存在怪物。 7.本院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如您看到有异常,可能是病情发作产生的幻觉,请不要相信,坚持吃药就会好转。 松田阵平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盯着那行加粗的规则,声音发紧:“我们刚才下来了不止三层……这里是额外楼层?还是刚刚我们在的是额外楼层?” 望月漓环顾四周,墙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黑色纹路,就连天花板也是一样深浅不一的霉黑色,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顺着墙面慢慢扭动。 地面上确实画着黄色的指引箭头,指向诊疗室的方向,可沿着箭头往那边看,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站着好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都穿着黑衣服,安安静静。 “出大厅。” 大厅里的诡异明显比之前几个地方要重得多。那些黑丝会不断增生,如果不找到它们的源头彻底根除,他们很快就会力竭而亡。 望月漓拉着松田阵平一步步朝着那扇玻璃大厅门退去,“这里如果是真的精神病院,找到大门说不定能出去。” “好。” 松田阵平与望月漓背靠着背,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两人都紧绷着神经,视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异常动静。 在靠近那扇沉重玻璃大门的,原本一动不动的黑衣服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紧了发条——它们齐齐调转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朝着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疯狂地冲了过来。 望月漓抽了三成妖力化作狐火,精准地在他与松田阵平身周的地面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火焰落地即燃、升腾而起,形成了一道一人多高的、跃动不息的火墙。灼热的气浪将那些试图扑上来的、身着黑衣的诡异身影尽数隔绝在了火墙之外,暂时阻断了它们的冲击。 松田阵平撞开门锁,拉着他跑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泥土地,被一圈高大而密集的松树严严实实地环绕起来。松树的颜色深得几乎要融入夜色,那密集的、扭曲的枝干与深色的针叶,远远看去不像是静止的树木,反而像是刚刚缓缓蠕动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在更远处,一切都被厚重得化不开的浓密白雾彻底笼罩。 铁质大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紧紧锁着,整个门扇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某种不知名的黑色藤蔓,几乎与门本身融为一体。 建筑里的狐火似乎终于烧尽了,那些原本附着在墙体上的黑丝,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活人气息,从三层高的建筑表面缓缓剥离、汇聚。它们扭曲着,相互缠绕、融合,最终凝聚成一个轮廓模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庞然大物,投下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望月漓和松田阵平都退后了一步。 望月漓朝着大门放了一把狐火,把松田阵平推向大门,自己朝着怪物冲了过去。 “望月!” 松田阵平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咬着牙转身挥刀砍向铁锁,刀刃劈在冰冷的铁锁上,迸出一串刺眼的火花,铁锁被劈得豁开一道狰狞的裂纹,却没有彻底断开。他攒足全身力气又劈了一刀,铁锁“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砸起一片带着霉味的浮尘。 “望月!我打开了!快过来!”他挥刀砍断缠在门轴上的黑色藤蔓,一把拽开沉重的铁门,回头朝着缠斗的方向大喊。 另一边的望月漓抽出剩余的全部妖力,右手一道暖粉色的狐火燃起,整个人飞起来直奔黑色怪物的中心,黑色的霉腥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整个吞没。 狐火在怪物核心处炸开,烫得整团黑色怪物都剧烈地翻腾起来,怪物发出震得地面都发颤的尖啸,无数 黑丝朝着望月漓疯缠过来,要把他绞成碎块,却被狐火全部吞噬。 良久,那庞然大物从核心被狐火燃烧殆尽,黑丝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望月漓喘息着从烟尘里退出来,半边衣袖都被黑渍浸得发黑,他踉跄了一步,被松田阵平稳稳扶住。 松田阵平攥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事,结束了,祂已经被彻底烧干净了。”望月漓撑着他的肩膀缓了缓,低头扫过自己发黑的衣袖,指尖捻下一点灰烬,“祂所有的力量都在这团黑丝里。” 松田阵平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扶着望月漓走出铁门,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所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所谓的精神病院,全都是祂搞出来的幻象?” “算是祂的里世界吧。”望月漓回望那扇铁门,却看到了门上燃烧后露出的标志——一枚黑色的乌鸦纹章。 这是什么?精神病院的赞助商吗?难道说,这个精神病院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吗? “怎么了?”松田阵平察觉到望月漓的停顿,回过头看去,也注意到了那枚乌鸦纹章。它散发着一种阴森气息,仿佛有无形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没什么,走吧。”望月漓压下心的不安,靠着松田阵平往外走。“祂利用这些规则让人不知不觉地进入里世界,吸取闯入者的精气滋养自己。刚才已经烧干净了,这里的幻象撑不了多久就会散。” 松田阵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黏着的黑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成了细小的飞灰,风一吹就干干净净。 “没想到,看了这么久规则,居然只是烧掉就好了。” 当然不只是这么简单,寻常的火只能暂时将祂逼退一点,唯有以妖力为燃料的狐火,才能将那不断再生的诡异黑丝彻底烧尽。 望月漓垂下眼眸,叹了口气:“在它的地盘,不论遵不遵守规则,结局都是会被祂吞噬。所谓的规则,不过是祂迷惑人的表象罢了。” 迷雾散去,前面出现了一扇房门,跟他们进去的密室逃脱大门一模一样。 伸手推开门,暖黄的光线瞬间涌了出来,冲散了周身缠绕不散的冰冷霉腥气。 “唔,这不是那两位客人吗?你们怎么从这边出来了?”前台的店员抬眼看到两人,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同行的客人已经在门口等你们半天了,说你们进去快三个小时了还没出来,正准备叫我们进去找人呢。” 两人愣了愣,抬头看向门外,萩原研二正靠着墙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挥了挥手笑着打招呼:“我说你们俩也太入戏了吧,我中途被NPC拉出去走单线,出来等你们快一小时了。” 松田阵平张了张嘴,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粘黏的黑渍和冷汗都不见了,衣服干干净净,只有后背还残留着一点冷汗浸湿后的黏腻感,仿佛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逃亡和缠斗,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密室逃脱游戏。 望月漓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黑的污渍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原本干净的面料。他轻轻摇了摇手腕,狐火的暖意还残留在掌心,只有耗空妖力后的酸软还实实在在地留在身体里。 萩原研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挑了挑眉:“你们俩怎么看着跟打了一架一样,这个主题真有这么吓人?我看着评级也就中等啊。” 松田阵平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想起刚才那个冒牌货裂到耳根的笑容,没好气地踹了萩原一脚:“别提了。” 萩原研二拿出早早准备好给松田阵平的礼物,把望月漓准备的那份递给他。 望月漓抬眸,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一点过了。 他接过礼物,与萩原研二会心一笑,将各自的礼物一起递到了松田阵平的面前,“虽然有些过了时间,但是——松田,生日快乐。” 松田阵平看着眼前两人含笑的眼睛,又低头看着包装得整整齐齐的两份礼物,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们俩真是的。”他抬手抓了抓被冷汗浸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简单的:“谢谢。” 19. 所感 松田阵平当然察觉到了望月漓在精神病院中的不对劲:凭空出现的火焰、面对怪物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直觉、冷静精准地找到怪物的核心,结合前几天望月漓从爆炸中完整地救下萩原研二,这些细节串在一起,让他这个接受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育的人有了一丝动摇。 望月,是什么山间精怪吗,还是除妖师之类的? 松田阵平没有追问,不管望月漓是什么人,都是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是救了他幼驯染和他的恩人。 更何况,他也怕戳破这层镜花水月,怕一旦问出口,望月漓便会像那些传说中被识破了真身的妖怪一样,从此消失,再也寻不见踪迹。 “快别站在这儿说了,”萩原研二抬手看了眼表,指针正巧指向傍晚时分,他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定的蛋糕放在公寓冰箱里呢,再耽搁下去,奶油的口感可就不好了。走走走,赶紧回公寓,咱们把蛋糕切了,好好庆祝一下今天的‘冒险’。” 班长今天晚上有事,说好了明天下班后再一起吃饭。 回到公寓推开门,玄关灯应声亮起,暖融融的光铺满不大的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洗干净的水果和罐装啤酒,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奶油甜香。 松田阵平换了鞋走进来,随手将外套搭在玄关衣架上,回头就看见萩原研二神秘兮兮地从冰箱里端出一个裱着奶油花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数字形状的蜡烛。 望月漓把礼物摆在桌子上,又起身去厨房拿来打火机,帮着把蜡烛点好,暖黄的烛光晃得整个屋子都温馨起来。 关掉顶灯的瞬间,烛火的光落在三人带着笑意的脸上,萩原研二率先哼起了生日歌,轻快的调子在小小的公寓里飘散开。 松田阵平看着跳动的烛火,听着身边朋友的歌声,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暖暖的发胀。他闭上眼睛吹灭蜡烛,许下愿望:他的朋友们都能好好的,他们终有一天可以再次相聚。 第二天下午—— 望月漓从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他艰难地撑起沉重的眼皮,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缓慢地向上浮升。 目光所及之处,公寓客厅里一片狼藉——昨夜庆祝的欢腾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和奶油味。 昨天晚上的蛋糕大部分都没进肚子,让他们互相抹着玩了。 松田阵平不复昨晚的威风,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脸朝下蜷缩在沙发边缘,一只手还搭在倒下的空酒瓶旁边。而萩原研二则更夸张,他几乎是整个人摊开在地毯上,一条腿还搭在了茶几的边沿,那头微卷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开。 望月漓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镜子里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昨天妖力耗损大半,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整个人都被疲惫包裹。他擦了把脸走出来,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准备烧点水弄点醒酒的。 烧水的间隙,他查了下昨天看到的乌鸦纹章。 那似乎是乌丸家族的家徽。这个家族曾经显赫一时,可惜现在已经陨落了。名下确实曾经有过精神病院,许多家,不过早已关停改建。 在东京周边的只有一家孤儿院,但是所有权早已转移,给了一家名为白鸩制药的公司。 望月漓打开网站,那地方似乎长期在招志愿者。 水开的嗡鸣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关掉燃气,泡了三杯醒酒茶,端着杯子走出厨房。 身后传来沙发嘎吱的声响,松田阵平似乎听到了声响,闷哼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啊……你怎么起这么早?” “已经下午三点了。”望月漓抬头示意松田阵平看表,递给他一杯醒酒茶。“你先喝杯缓一缓,昨天的两扎酒你喝得最多。” 松田阵平撑着沙发扶手,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接过那杯醒酒茶一饮而尽,茶水滑过喉咙,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点。 “萩原那家伙昨晚非得灌我酒,说什么寿星最大要多喝几杯,结果起不来的是他自己。”松田阵平弯腰捡起脚边的空啤酒罐,随手塞进墙角的垃圾袋。 望月漓蹲下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脸,“萩原,起来了。喝杯醒酒茶再睡。” 萩原研二哼唧了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挠了挠脸:“唔……天亮了?”他撑着地毯坐起身,乱糟糟的脑袋歪了半天,才终于彻底清醒,接过望月漓递来的醒酒茶一口闷了,抱着他吐槽,“昨天小阵平非得跟我拼酒,头好痛啊ri酱。” “放屁,明明是你先灌我的。”松田阵平挑了挑眉,捡起沙发靠垫就砸了过去。 打闹了两句,三人总算彻底收拾好宿醉后的狼藉。 萩原研二擦着手坐到沙发上,想起昨天约定好班长今晚过来聚餐,一拍脑袋:“我得早点去超市买点菜,今晚班长过来,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 他们四人只有萩原研二会做饭,望月漓可以生啃,对味道没什么概念,班长只能做点简单的,松田阵平的做饭水平跟降谷零不相上下。 当时警校野外实训,他们几个人被分到一片偏僻的林区。当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还在琢磨怎么用简易工具挖陷阱,伊达航正观察着周围的植被寻找野果,降谷零在捡柴火给诸伏景光生火,而望月漓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里了。没过多久,他就拎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回来了,简直像一阵风刮过,猎物就到手了。 就在他们几个人围拢过来,商量着怎么处理皮毛、收集干柴准备生火烤肉的时候,望月漓已经低头,极其自然地咬开了兔子的喉咙。 旁边的诸伏景光吓得够呛,扑上去狐口夺食,“这个不能这么吃啊!得处理!”火急火燎地把所有处理食材的活都抢了过去。 之后他又蹲在旁边把诸伏景光处理的内脏捡过来放嘴里,看到全程的萩原研二发出尖锐爆鸣,掰开他嘴把东西抠出来。 望月漓撇撇嘴,他只是按妈妈教的正常捕猎进食而已。山岛国一把他掰过去之后,他以为只是在城市里不能这么干,怎么到了野外还是不能。 身为大妖的母亲其实不用吃东西,但那时小小的他已经断奶了,还是需要实实在在的食物才能获得足够的营养。母亲教他不依靠妖力、纯粹依靠本能与技巧的捕猎方法,希望他能掌握的生存根本,即便在妖力暂时无法施展的情况下,也不至于饿着肚子。 诸伏景光拿着处理好的兔肉走过来,哭笑不得地拍了下他的胳膊:“望月,人类吃东西都是要先放血褪毛去掉内脏的,不能直接生吃。” 萩原研二也跟着点头,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沾到的细碎血迹:“你这习惯也太危险了,生肉里有寄生虫,吃了要生病的。” 望月漓有些委屈,指尖捻了片落在脚边的草叶:“我妈妈就是这么教的。小时候吃了那么久一点事也没有。” 松田阵平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妈是狐狸,你是人,能一样吗?” 降谷零抱着捡好的柴火走过来,表情严肃地告诫:“不管怎样,以后不能再生吃了。你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这么久了,不良习惯早该改了。” “好了好了,景光都处理干净了,赶紧架火烤,再晚太阳都要下山了。”伊达航拎着一兜洗干净的野果回来,分给大家,看着炭火上滋滋冒油的兔肉,笑着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等会儿尝尝景光的手艺。” 火焰舔舐着兔肉,香气很快裹着晚风散开,几个人围坐在篝火边,分着烤兔肉,说着这阵子出任务遇到的趣事。 望月漓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兔肉,跟生吃味道不太一样, 不过并不讨厌。 之后的实训,他们几个也一直看着他不要乱吃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补点货,酒已经被我们喝空了。”松田阵平系上垃圾袋,拎着往门口走,转头看向望月漓,“你就在家歇着吧,多睡会儿。” 松田阵平也是知道望月漓的,他平常就睡得多,今天醒得早是因为宿醉不舒服,酒醒以后是还要补觉的。 “好,我在家等你们回来。”他昨天给山岛国一发了消息说给松田阵平过生日,这两天不回去也没什么。 房门关上的轻响落下之后,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望月漓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给名取周一发了条消息,将昨天遇到的那只怪物详细描述了一番,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头绪。 发完之后,他重新打开之前没看完的网页,往下翻到白鸩制药的相关介绍。网页上的信息干干净净,挑不出一点错处,专注于药物研发,业内口碑很好。 指尖停留在志愿者招募公告,将自己的名字填了上去,提交了报名表。 关掉网页,望月漓闭上眼睛眯了一会。 门口传来钥匙插锁孔的轻响,望月漓抬眼,就看见萩原研二拎着满满两大袋蔬菜和肉,松田阵平怀里还抱着两箱酒,跟在他后面进门。 “班长说已经在路上了,咱们得快点准备。”萩原研二换了鞋就把东西拎到厨房,系上围裙冲外面喊,“小阵平来处理肉,小漓过来摘菜,我去把料汁调好,快点动手!” 望月漓应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接过递出来的青菜,坐在门口的小矮凳上慢悠悠摘着黄叶,听着厨房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互相斗嘴,水流叮咚混着笑闹声,暖融融的烟火气裹得人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昨天耗空妖力带来的酸软感,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玄关就响起了敲门声,望月漓起身开门,伊达航拎着一盒女朋友烤的曲奇站在门口,笑着跟他打招呼:“不好意思昨天错过了,今天来补上。” “快进来。”望月漓侧身把人让进来,接过他手里的曲奇盒子放到茶几上。 备好菜,厨房里就剩萩原研二和伊达航掌勺。望月漓和松田阵平拿出饮料在外面摆碗筷。 菜很快端上桌,四个人围着坐好,暖黄的灯光落在满桌饭菜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 伊达航率先端起酒对着松田阵平举起来:“迟到的生日快乐,松田。祝你在新的一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咱们几个,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吧班长,我心里有数。”松田阵平笑着端起酒和他碰了碰,转向萩原研二:“我肯定不会像某人一样拆弹不穿防护服的。” 萩原研二作势就要打他:“嘿小阵平,怎么还翻旧账呢!我以后都会穿的!” “望月也是,要注意安全。”伊达航拍了拍望月漓的背。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吃到了八点多,几个人靠着椅子消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三个昨晚已经喝过一轮了,明天还要上班,今晚喝得很克制。 时间不早了,望月漓和伊达航起身,准备一同去乘坐电车返回各自的住处。松田阵平则因为住的不远,打算散步回去,顺便吹吹夜风,醒醒酒。 临别时,松田阵平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那个东西,无论你有什么线索,都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去查。” 望月漓身子一僵,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应声应下:“放心,我不会单独去涉险的,有消息了我第一个找你。” 才怪。妖怪这边的事本就是他该查的。松田阵平一个没有妖力的普通人类,跟着他查这些东西不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20. 劫匪1 第二天上班后,松田阵平也去查了那个乌鸦纹章,然后就在那家孤儿院的志愿者名单上看到了望月漓的名字。 好!很好! 望月漓你死定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翻看着记录,然后在志愿者预约表上找到了望月漓去孤儿院的时间,也预约了同一天的探访名额。 他打算亲自去现场,看看望月漓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松田阵平瞥了眼正在写报告的萩原研二,他没有进入到怪物的里世界,与其让他平白担惊受怕、陷入危险,不如就让他留在安稳的日常里。 名取周一隔天就回复了消息,但他自己对此了解有限,表示需要过几天才有时间去查阅古籍,劝他先不要贸然行动,等查到消息后再给他回复。 望月漓看着消息,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拜托对方仔细查找。 他今天正跟着搭档白野真源出外勤蹲点。 这是一个追踪已久的跨国抢劫团伙,成员包括两名行事凶狠的俄国人以及一名狡猾的北海道人。这个团伙已经接连犯下了三起案件,每次都手法老练,行踪诡秘,给调查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他们部门之前已经跟着这个团伙蹲守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暂时藏匿的据点。他们俩被派来在据点门口盯着,摸清他们的行动轨迹,寻找合适的时机实施抓捕。 “是不是出来了?”白野真源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望月漓的胳膊,目光紧紧盯着据点锈迹斑斑的铁闸门。 望月漓立刻收回走神的思绪望过去,就看见三道高大的身影挎着鼓鼓的背包从闸门里走出来。 “没错,就是他们。”望月漓伸手按了按耳后的通讯器,低声给总部报位置,“目标从东门出来了,往巷口那辆灰色面包车走,我们先跟上,请求后续支援。” 等他们上了车,望月漓也踩上油门保持一段距离跟着他们。 灰色面包车似乎没有发现他们,一路平稳地朝着东京市区开去。 车过了两个十字路口,灰色面包车突然拐进了一条窄小的旧街巷,望月漓见状立刻放慢车速,远远停在巷口,和白野真源下车步行跟了进去。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堆满了附近居民闲置的旧家具,两人贴着墙根慢慢向前挪,刚转过一个弯,就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句日语混着俄语的低声咒骂。 望月漓冲白野真源比了个停下的手势,自己悄悄探出头瞥了一眼——那三个人正围着一个黑色大包裹拆封,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明晃晃的枪械和工具散了一地,看得出来他们这是要准备下一次作案。 白野真源对着耳麦轻声询问:“支援还有多久到?”得到的回复是起码还有半小时才能到位。 旁边是一家银行,应该就是他们这次的目标。 望月漓压低声音:“不能等了。他们随时可能行动,我们必须抢占先机。我去银行里等着他们,这样既能掌握一手情况,也能在关键时刻作内应,配合行动。”说着就要走。 “欸,你不要命了!”白野真源拽住他,“你单独进去太危险了,他们三个都带着枪,你一个人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望月漓慢慢挣开他的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不远处整理装备的三人,“放心吧,我进去只是盯着他们动向,不会贸然动手,你在这里在外围接应,等支援来了我们里应外合,刚好把他们一网打尽。”说完他把佩枪往腰带里按了按,借着杂物堆的掩护,猫着腰绕向街道的银行大门。 望月漓从正门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口。 没过几分钟,三个黑衣蒙面大汉果然背着包推门走进了银行。他们分散站在不同位置,一个守在门口放风,一个控制了银行大厅的监控室方向,剩下那个个子最高的直接掏出手枪对着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银行里瞬间爆发出尖叫,客人乱作一团往安全出口跑,放风的男人立刻抄起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吼声震得墙壁都发颤:“都蹲下!谁敢动就打死谁!” 望月漓不动声色地顺着墙角往监控室的方向挪了两步,趁着劫匪注意力都被逃跑的客人吸引,快速摸出手机给白野真源发了银行内部的平面图,标注出了当前三人的站位,又悄悄按了一下腰间佩枪的保险。 “都蹲下!把你们的手机通讯器都交出来!”那个北海道人拎着枪,挨个踢着蹲在地上的客人,把搜出来的手机全都塞进随身的帆布袋里。 不对!银行劫匪会第一时间控制人质逼迫柜员打开金库,可这三个人既不碰金库,也不靠近柜台,反倒是在控制人员,这更像是想绑架人质来谈条件。 这不符合他们之前表现出来的行事作风。 望月漓心里猛地一沉,指尖在冰凉的枪柄上蹭了蹭,瞬间警觉起来——之前的案子都是抢了现金就立刻撤离,从来没有主动控制人质拖延时间的情况。 他飞快的给白野真源报了信,把枪塞在柜子底下,自己顺势挤进蹲在地上的客人中间,跟着交出了手机,留下耳麦藏进衣领里。 很快,一只带着皮质手套的脚停在了他面前,紧接着他的肩膀就被人用力踹了一下,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出来,站到那边去。”北海道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听得出来情绪十分警惕。 望月漓心里暗叫不好,只能顺着力道慢慢站起身,故意佝偻着背,装成普通上班族惊慌失措的样子,举着双手往远离人质的大厅侧边走。 那个北海道人对他上下搜身,动作粗暴地扯出了他衣领内侧的耳麦,望月漓心里一紧,还想再挣扎一下,但身后的俄国人把枪口压了压,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北海道人并未停手,在胸前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警察手册。他捏着手册在望月漓眼前晃了晃,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低沉地说道:“你果然是条子。” 望月漓攥紧了拳,没有说话。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俄国人挥着枪托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力道之大让望月漓瞬间闷哼一声,直直往前栽倒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 北海道人蹲下身,伸手拽住望月漓的头发,把他的 脸硬生生抬了起来,“就用他吧。” 他抬眼扫过蹲在地上发抖的人质,对着另外两个同伙扬了扬下巴:“把那个拿过来。” 那个俄国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炸!弹,拆了保险,用绳子捆在了望月漓胸口,余下的绳子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别怪我,都是你的同事们干的好事。”北海道人晃了晃手里的炸!弹遥控器,粗糙的拇指在按钮上来回摩挲,眼里全是嗜血的恨意:“我的哥哥就是死在你们这群毫不作为的警察手上。” 望月漓听着这话皱起眉头,他们搜集到的情报是以那两个俄国兄弟为团伙主心骨,北海道人只是翻译和向导。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那两个俄国人对这个北海道人唯命是从,像是他才是头目一样。而他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报复警察。 绳子不是问题,他放出指甲一下就可以割断;炸!弹得拆开看看构造,他看了松田阵平给的书,也学了个半吊子。 问题是,他不能在这三个枪口底下干这些事。 那个北海道人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拽起,让他背靠着柱子。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整好角度,将摄像头精准地对准了望月漓的脸和身上的炸!弹。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低声说着什么,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狞笑的脸上——直播的界面已经打开,红色的录制指示灯正无情地闪烁着。 “这位是东京警视厅的……望月漓警官。”北海道人打开他的警察手册,一字一句念出姓名和单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我就要让日本国民看看警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难办,他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用妖力躲过一劫,反正人质都低着头不敢看,警察也不会相信劫匪的胡言乱语,可是如果全网直播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展现出一丝不对劲都有可能直接社会性死亡。 北海道人伸出沾着烟渍的手指戳了戳望月漓的脸颊,“这个炸!弹威力很小,五米之外都炸不到。”他把手机转向另一边被枪指着的一众人质:“那边也有一个炸!弹,如果他身上的炸!弹停了,那边的炸!弹就会炸。” 望月漓抬头看过去,炸!弹在人质群体中心,被黑色胶带固定在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身上。 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整张脸白得像纸一样,只有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 周围的人质缩着身子尽量远离炸弹,没有人敢出声,整个大厅静得只能听见劫匪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孩子压抑的抽噎声。 “现在,来做选择吧。东京警视厅,你们不是整天把‘保护市民’挂在嘴边吗?现在,就让我看看你们的决心吧。是要牺牲这位年轻的警官,来保全这些无辜的平民?还是说,你们会选择保住自己的同僚,眼睁睁看着这些普通人……砰?我给你们一个小时,想好了给我回个话,晚一分钟,我就推你们一把。” 望月漓垂在身侧被反绑的手悄悄动了动,还是没有下手。他现在别说拆弹,连稍微动一下都有可能被发现提前引爆。而且如果激怒对方,按下人质那边的遥控器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该怎么办? 21. 劫匪2 “萩原,这是不是你们那个同期?” 相熟的女同事给他递过来手机屏幕。 萩原研二正心不在焉地摸鱼,听到这话抬头扫了一眼,看清屏幕上的那张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唰地一下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屏幕里昏暗的银行大厅,自己的好友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碎发沾了灰尘,胸口绑着的炸!弹在镜头前看得清清楚楚,北海道人那带着口音的话一字一句钻进萩原研二的耳朵里,冰碴子似的顺着后脊爬遍全身。 “望月漓?真的是他啊,刚才刷网站一下子就刷出来了,直播间热度涨得飞快,好多人都在转。”女同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急,“他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手机我用一下,”萩原研二抢过手机拿到了松田阵平面前。 松田阵平原本正看拆弹资料,视线扫过屏幕,指尖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死死盯着屏幕里绑着炸弹的人,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冷得发颤:“望月这个……”混蛋 他指尖点过屏幕里炸弹捆绳的走向和外观,“这个炸弹不复杂,但是对于望月来说有难度。”上次在他的指导下侥幸拆了一个,这次就算他自己拆,在劫匪的枪口和人质的炸!弹下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门口突然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市内xx银行出现炸弹,指挥中心让排爆组第一时间赶过去!” 松田阵平“啪”地合上手里的资料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萩原研二紧跟着也跑了出去,两个人攥着手机跑下楼梯的时候,屏幕里的直播还在继续,那名北海道人正凑在镜头前叫嚣,逼警方给出答复。 车开得飞快,警笛一路呼啸着往事发银行赶,松田阵平坐在副驾。 冷静!望月能从爆炸中救下hagi,自己应该也不会被炸!弹伤太重。 可是现在是全网直播,他也不能在镜头前做什么手脚。 两股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门板,每一次都跟着倒计时的跳动打在心上。 萩原研二咬着牙踩紧油门,又闯过一个红灯,语气发沉:“这种选择根本就是在逼死人,要么牺牲警察要么杀死市民,他就是故意要毁了警视厅的名声。” 说话间车已经冲到了银行所在街道外围,外围已经被率先赶到的警察封了路,望月漓的部门和搜查一课都已经到了。 组对二课课长小林涧松紧皱眉头,盯着银行玻璃,听着耳边谈判专家的通话。 旁边是一脸焦急的白野真源和搜查一课的目暮十三跟伊达航。 伊达航咬着牙签,额角青筋跳得厉害,看他们来了跟他们交代起情况:“里面现在三个劫匪,两把手枪一把霰弹,还有两颗炸弹,一颗绑在望月身上,另一颗在人质区的少年身上,劫匪要求一小时内给答复,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七分钟了。” 目暮十三叹了口气:“谈判专家一直在跟对方周旋,可那个北海道人油盐不进,咬死了必须让警视厅高层公开给出答复,多一秒都不肯等。” 白野真源侧头掩面:“都怪我,当时我就不该放他一个人进去。” “现在说这个没用,”松田阵平拎着拆弹箱挤到最前面,视线穿过围挡死死盯着银行正门,指尖已经把拆弹箱的卡扣捏得发白,“我现在跟着突击组进去,先进去摸清楚炸弹的具体构造。” “太冒险了,”小林涧松立刻摇头,“对方现在情绪极度不稳定,贸然突进只会提前引爆炸弹,现在我们的谈判专家还在跟对方谈,先争取争取时间,等狙击组就位。” “就算谈出结果,我们也得提前做好拆弹准备,总不能等着劫匪给我们倒计时,”松田阵平把拆弹箱往肩上一扛,“我带拆弹组从后面的内部门悄悄摸进去,不会惊动劫匪,总比在外头干等着强。” 排爆组的长官点了点头,小林涧松也同意了。 得到批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立刻带着两名拆弹队员绕去了小巷后侧的门,刚才在车里他一直在看直播里炸弹的画面,绑绳的绕法、接线的外露位置他都记了个清楚,只盼着能赶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摸到望月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劫匪的耐心也在不断流失。 “你们警视厅真是磨叽,都过了半小时了还在说些废话。”北海道人拿起枪对准人质,“不如这样,再过五分钟你们还不回答,我就开一枪,打中哪里就看他们的命了。” “你既然认定警视厅更在乎同僚,直接朝我开枪不是更快?”望月漓突然开口。 “你还真是个舍己为公的好警官啊?”北海道人拿起枪抵在他的额头上,“可惜了,为这种东西卖命。” 他把枪口缓缓下移,按在望月漓的大腿上开了一枪。 望月漓闷哼一声,剧烈的痛楚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都听到了吧,如果再过五分钟,你们警视厅那边还是拿不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就再开一枪。也不知道这位警官能撑到第几枪?” 外面传来谈判专家焦急的喊话,北海道人背对着镜头笑了两声,“就算最后他们选了牺牲你,也够让警视厅身败名裂了。” 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洇透了深色的长裤,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血流了一会儿,望月漓用妖力把它止住,这些血已经够了,现在停了也看不出来。 “长官。”下属快步上前,将手机递到小林涧松面前。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滚动着。 起初,清一色的呼声都是“必须救市民”、“市民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然而,在望月漓主动将枪口引向自己、鲜血染红地板的画面被清晰地捕捉并传播出去之后,弹幕的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而剧烈的转变。几条“救救那个警察”、“他也是人,他也有家人”的留言迅速获得了大量点赞,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观众开始质问:“警视厅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做决定?”“给个痛快话!到底救谁?” 愤怒、焦急、不解的情绪透过冰冷的文字扑面而来,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根针,扎在小林涧松的心上,也扎在整个警视厅摇摇欲坠的公信力上。 小林涧松深深地叹了口气。警视厅高层的态度始终模糊不清,未给出任何具体的行动指示,只是反复强调要将舆论风险降到最低,并暗示在必要时刻,可以作出某些牺牲来平息事态。 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下不了命令,舍不了那个兢兢业业的青年。 他不该死在这里。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带队进了银行,在角落里观察情况。 望月漓靠着柱子,大半条腿都浸在血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萩原研二攥着枪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节都泛了白,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松田阵平的目光牢牢锁在望月漓胸口的炸弹上,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压着呼吸辨认线路。 望月漓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就闻到了味道,盘算着怎么给他们创造时机。 银行大厅里,北海道人看了一眼时间,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脸上的狞笑越发 狰狞:“时间到了,看来警视厅还是不肯给我答复啊。那没办法了,望月警官,只好再麻烦你挨一枪了。” 他靠近望月漓,后背挡住了摄像头。 望月漓抓住时机,眼睛一闭一睁,暗色的圆瞳转为发亮的竖瞳,紧紧盯着那北海道人的眼睛:“你做的这件事是没有意义的。不但证明不了警视厅的腐败,反而凸显了你的无能和懦弱——你不敢直面害死你哥哥的真凶,只敢躲在这里拿无辜警察和人质撒气。” 魅惑的妖力顺着视线直直窜进北海道人的脑海,对方捏着枪的手指猛地一僵,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成茫然。 趁着北海道人发怔的空隙,狙击手打穿了他握着遥控器的手臂,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迅速带队控制住了那两个俄国人。 同时,伊达航率领的突进小队也迅速冲入现场,干净利落地接管了几名劫匪,释放了人质。除了那位身上仍绑着危险炸弹的青少年外,其余所有被困人员都得以安全撤离,为排爆组创造一个减少干扰、相对安全可控的操作环境。 松田阵平第一时间冲到望月漓身边,边解开绳子边压着声音问他:“能撑住吗?我现在拆弹。” 萩原研二已经蹲去了少年那边,帮着另外的拆弹队员拆弹。 望月漓扯了扯嘴角,动了动还在发麻的大腿:“你们先去拆那边的。” “少废话,都要拆!”松田阵平说着就要拆开。 “松田!”望月漓喝止了他,带着失血后的低哑,“你冷静一点,我这个停了那个就会爆!炸。” 松田阵平拆炸弹的手一顿,死死咬着后槽牙,喉间滚出一声低骂:“这个王八蛋!”他指尖抖了一下,还是稳了稳神,抬眼看向望月漓,“我动作快,两边同时来,萩原那边我跟他打了招呼,我们同时剪线不会出问题。” 望月漓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这有风险,一旦出了差错不止两条人命,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你去那边,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松田阵平看着望月漓发亮的琥珀色竖瞳顿住了。 “相信我。” 松田阵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退了过去:“你要是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萩原研二已经将少年身上炸弹的外胶带拆开,对着走进来的松田阵平递了个眼神,示意线路和提前观察的没有出入。松田阵平点了点头,手指搭在剪线钳握柄上,目光死死盯着腕间的秒表,一声不响地等着望月漓那边给出信号。 望月漓看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做好了准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大腿传来的钝痛,指尖凝聚起妖力,把炸弹包裹住,对着松田那边比了个手势。 松田阵平立刻下令剪线,青少年身上的炸弹顺利停止倒计时,平安解除。 几乎在炸!弹停跳的同一秒,望月漓把炸!弹扔出伤害范围,自身跃向旁边,身后的炸!弹被妖力挡了一下,起爆延时了一点点,足够他躲开。 松田阵平听见爆炸声心瞬间揪紧,转头看见望月漓半撑着柱子站起来,除了后背的碎石,人居然没受什么伤,狠狠松了口气骂了句:“你小子命真大。” 萩原研二提着的心也落回了原处,走过来拍了拍望月漓的肩,看着他染血的腿皱起眉:“赶紧去医院处理伤口吧。” 刚经历了一场惊魂时刻,在场没人顾得上歇口气,伊达航已经安排人把获救的青少年送去检查身体,又安排警车送其余人质离开,证物组开始清理现场残留的爆炸碎片和劫匪携带的证物。 望月漓也被担架抬走了。 22.劫匪3 警方通过审问和调查资料了解了这次事件的始终:劫匪首领的哥哥十年前与人分赃不均被人杀害,警方已经抓住了凶手,但是劫匪首领不信警方结论,一口咬定是警队高层和真凶勾结包庇,才把罪名推到替罪羊身上,却拿不出半点新证据,多次上访无果后彻底走上极端,策划了这起劫持案件,打算用这种方式逼警视厅公开认错,发泄自己的不满。那两个俄国人只是他雇佣来的打手,之前的抢劫案既是做戏也是为了挣钱作报酬。 至于为什么一眼就看出了望月漓是警察,只是那人经常与警察打交道,凭着直觉认出了望月漓身上的警察气质。 本来他们是想通过人质要挟警视厅出一个警察来的,哪想望月漓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劫匪首领因为手臂中弹,很快就被抬去了医院救治,剩下两名劫匪也被牢牢控制起来,这场牵动了整个东京的银行炸弹劫持案,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望月漓大腿的枪伤没有伤到动脉,只是子弹打穿了肌肉,处理的时候医生清理干净伤口缝合包扎,又给开了止痛药和消炎药,叮嘱他必须好好卧床静养半个月,按时换药复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换了便服拎着果篮去医院看他,一进门就看见望月漓半靠在床头,正拿着手机翻今天的新闻评论,脸色还有些发白,精神倒是不错。 “行了别看了,好好休息。”松田阵平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班长那边还在深入调查案件细节,你们部门的人也正忙着审讯嫌犯。只有我们两个闲人过来看看你。” 望月漓把手机放到一边,笑着招呼两个人坐:“知道了,我没什么事,过两天就好了。” 萩原研二把拎来的粥放在桌上,挑挑眉看向他:“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什么?” “外面已经被记者围满了,我们两个还是绕了小门才进来的。现在全东京都知道你把枪口引向自己、主动让劫匪开枪换人质安全,要不是有警察挡着,绝对有一堆媒体追着你采访。”萩原研二靠在桌沿,抱着胳膊笑,“你可是一下子成了民众心里的英雄了。” “饶了我吧,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了。”望月漓无奈地往枕头上靠了靠。 他刚刚在社交媒体上已经看到很多关于此事的评论:有人夸他明明自己也身处险境,还想着救人,是真正为民着想的好警察;也有人借着这件事继续攻击警视厅办事不力,说要不是出了这么个敢站出来的警官,人质根本活不下来。还有不少网友扒出了他之前几次出任务的相关报道,把他从进入警校到入职警视厅的经历都挖了个遍,甚至连他上次在爆炸案里救人的旧闻都被翻了出来。 看得他一阵后怕,得亏没有在镜头前表现出什么不对劲,不然怕不是连狐狸窝都要被扒出来。 松田阵平“嗤”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怕什么,无非就是对着镜头说几句场面话,估计警队那边会帮你准备发言稿,你照着念就行。” “但愿能顺利吧。”望月漓扯了扯嘴角。 在他伤好转些能见人后,警视厅便迅速安排他在病房见了一次媒体,平息此次事件引发的的舆论风波。 警视厅只放了官方电视台的记者进来,其余媒体都被拦在了病房门外。一番客套寒暄之后,终于开始问了。 “望月警官,当时被绑着炸!弹感受怎么样?害怕吗?” 望月漓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的话筒笑了笑,“说实话,当时脑子都在想怎么保护人质和拆弹了,根本来不及害怕。” 记者点了点头,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那您当时主动提出将枪口引向自己,就不怕真的牺牲在这里吗?” “嗯……劫匪不是要警视厅做选择吗?应该是不会直接打死我的吧?”望月漓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打中的是非要害部位,凭借我丰富的受伤经验来判断,大概率不会危及生命。” 他还敢说! 门外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靠在走廊墙壁上听得嘴角直抽。 呵!丰富的受伤经验怎么来的! 望月漓感觉后背一凉,看着面露难色的记者:“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记者下意识揉了揉鼻尖,干笑两声打了个圆场:“望月警官心态倒是真好,这种时候还能这么从容。” 小声补了一句:“我们这是直播。” “啊,我明白了,就这样吧。”望月漓摆烂,反正说都说出去了,警视厅也没给他具体的稿子,只要求平息舆论。 记者没料到他会是这么一副坦然的态度,愣了几秒又笑着问道:“那对于这次事件,您最后还有什么想对公众说的吗?” 望月漓沉吟片刻,语气认真下来:“我相信警视厅会给公众一个公平公正的答复,也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至于我,只是做了每个警察都会做的选择而已。” 简短的采访很快就结束,官方电视台的记者收了设备,客气地和望月漓道别离开,病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没过五分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就推开门走进来,松田阵平一进门就伸手敲了望月漓的脑门:“可以啊你,‘丰富的受伤经验’。合着以前次次带伤回来,你还练出经验来了是吧?” 望月漓一脸无辜地揉着自己的头:“这不都是出任务撞上的嘛,我也不想啊。” 萩原研二靠在门框上笑出声,接话调侃道:“可不是嘛,咱们望月警官可是久经‘伤’场,什么大大小小的伤口没见过,这点枪伤算什么,下次指不定还能给后辈分享受伤护理心得呢。” 望月漓无奈抓起床上的枕头就往萩原研二那边扔。 被刚进门的小林涧松接住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人都站直了身体,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小林课长”。 小林涧松把枕头放回床上,放下手里拎着的慰问品,看着三人笑了笑:“我就是过来看看望月,你们不用这么拘谨。” 他转头看向靠在床头的望月漓,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谢谢课长关心,已经不怎么疼了。”望月漓坐直 了一点回答道。 小林涧松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望月漓的床边坐下,“关于你这次的表现,上面已经看到了。你的升职报告,我已经正式提交上去了,流程正在走。” 望月漓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林涧松话锋一转:“不过,该有的检讨不能少。” “是。”望月漓蔫下来。 “给你批了一个月带薪假,好好休息。” 小林涧松拍了拍他的肩,不多打扰病人休息,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萩原研二才笑着撞了撞望月漓的胳膊:“可以啊你,这下可是真的要恭喜了。” “你之后更得小心了,全网都认得你这张脸,说不准会有犯人盯着报复。”松田阵平眉头皱起,一脸不放心地盯着他。 望月漓点头应下,“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怎么每次你说‘放心吧’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行,那你就闹心吧。”望月漓做了个鬼脸。 采访的反响很不错,大众视野都被望月漓幽默耿直的回答转移了注意力,舆论很快就平息下来,原本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起来的对警视厅的质疑声也渐渐消散。 【丰富的受伤经验哈哈哈哈哈,是真的吗?】 【是真的,有人查到了。[长图]】 【太惨了,这记录,简直能写一本《论如何花式进医院》了。】 【查这东西不犯法吗?感觉有点侵犯隐私了吧?】 【也就这事能查了,反正现在人也火了,扒点旧料当瓜吃呗。】 【我数了一下长图里的记录!从入职到现在才不到两年,大大小小二十几次伤,还不是小伤,都是进医院的那种。这是什么人形靶子啊?】 【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 【说真的,长得这么帅又是这么敢拼的好警察,我居然现在才认识他!】 【难怪采访的时候说的那么坦然啊,原来真的是身经百战……】 【呜呜呜这样好警察一定要好好的,赶紧养好伤啊!】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他长得特别好看吗?有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啊?】 【醒醒!人是警察,你还想扒人隐私啊?想这些干嘛。】 【他以前上过新闻的,就是十几年前玉县发现的“狼孩”。】 【真的吗真的吗?那事件现在也是很神秘呢!】 【其实看照片,小时候就挺好看了。嘿嘿嘿[流口水]】 【别这么变态行吗?!想被电了吗?】 望月漓刷着网友扒出来的旧新闻截图,指尖顿了顿,把手机给坐在对面扒橘子的松田阵平看:“你看,这都被挖出来了。” 松田阵平咬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说:“都说了让你小心了。不过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挖就挖呗。” 萩原研二端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笑着接话:“你现在是东京市民眼里的新晋英雄,别说十几年前的旧料了,指不定哪天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事都能被挖出来。” ……他真的爬树掏过鸟窝。 23.出院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然也看到了望月漓的遭遇。 尽管警视厅全力封禁,那日的直播视频还是流了出来。 降谷零稍好一些,当时他在自己的安全屋整理资料,看到时事件已经结束,知道望月漓没有生命危险了。只是看着屏幕上望月漓半边身子染血的照片,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桌沿。 诸伏景光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当天在组织基地进行狙击训练,被基安蒂刷到视频直接把手机画面对准他。 他当时心中惊涛骇浪,握着狙击枪的指尖隐隐发白,几乎要嵌入枪身,可面上却必须硬装出一副无所谓,甚至带着几分玩味的样子,仿佛屏幕里那个正身处险境、脸色苍白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甚至他还得努力调动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神情,陪着基安蒂看那段令人揪心的视频,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几句符合组织成员身份的、略带嘲讽或漫不经心的评论,维持他在组织里的人设,不能流露出半分真实的担忧与焦虑。 之后见面,降谷零看他状态不对,放缓了语气安慰他。望月漓现在已经没事了,情况稳定下来了,而且从采访视频里也能看出来,望月精神头不错,还能开玩笑了。 诸伏景光放不下心,也不只是因为这次事件。他同样看到了网络上被人扒出的那份就医记录——入职不到两年,大大小小的伤情,进出了二十几次医院。即便每次的伤口都侥幸避开了要害部位,但受到的伤害是真实的。而自己执行卧底任务,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反复折磨着他的内心。 更何况望月漓现在曝光量太大,名字、长相、职位都被公之于众,这对于一个每天都要面对犯罪分子的一线警察来说太过危险,很容易被有特殊癖好的极端分子盯上,哪怕是已经落网犯人的同伙,都有可能找机会报复。 降谷零也理解他的担忧,只能拍了拍他的肩,“hiro,要小心,别露出破绽。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保持警惕。我们一定能等到一切结束,大家平平安安团聚的。”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终于让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我知道,零,我只是……有点受不了这种感觉。” 明明在同一个城市,甚至距离并不算远,却要隐姓埋名隔着天堑般的身份壁垒,连一句关心的问候都没法送出去。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看着自己在意的人一次又一次受伤,连伸手帮一把都做不到。 “等结束了,我们一起找他好好算这笔账。”降谷零拍了拍他的后背,露出邪恶的微笑。 好在网络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一周,关于这场劫持案和望月漓的讨论就渐渐平息下去,偶尔有几条相关的评论。 山岛国一来过一次,看着他的伤紧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叮嘱了几句好好养伤。 自从上次山岛国一说出“别让我给你收尸”之后,就没有像以前那样训过他。就像青春期叛逆孩子的父母,知道劝不住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在心里记挂着。每次来看他都是一副苦大仇深、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望月漓看着他,嬉皮笑脸地跟他打哈哈,保证自己绝不会出事。 山岛国一哼了一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叮嘱了他任务过程中不许再冲动,才离开了病房。 夏目贵志和名取周一也来看他,给他带来了那天精神病院的妖怪的消息:那是一种寄生妖怪,会寄生在自己产生的地方形成里世界,一旦不慎陷入,就会成为祂的养料。那天的精神病院就是由祂创造的,可能是由病人的各种负面情绪而产生的。不过这种里世界一般都会出现在原址上,在密室逃脱里更像是被人为迁移的。 望月漓挑眉:“人为迁移?那也就是说,这东西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出来的?” 名取周一指尖转着杯沿,轻轻点头:“目前来看是这样,那妖怪本身没什么自主意识,只会本能吞噬掉陷入里世界的生灵,操控它的肯定另有其人。” “我们去了那家密室逃脱,已经没有任何妖怪的气息了。”夏目贵志说着,指尖微微攥紧了杯沿。 猫咪老师趴在望月漓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那妖怪被他用妖力彻底烧干净了,里世界自然就崩塌了,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地方。” “那个老板倒是说了件奇怪的事:他开这个密室逃脱的剧本是一个网友给他的,之后甚至给他邮寄来了道具,其中有一块画着奇怪符文的牌子,就是靠着那个,寄生妖怪的里世界才被搬了过去。那个网友只和他线上联系,老板根本没见过对方真人,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望月漓撑着下巴,“也就是说,对方是早有预谋,利用普通人来放置这种妖怪。” “应该是这样。”名取周一点头。 猫咪老师伸了个拦腰,“肯定又是哪个会邪术的人类在搞鬼,真是麻烦。” “啊!” 猫咪老师一跃落在望月漓腿上,又再次起跳落在地板上,悠哉游哉地朝门口踱去。 “猫咪老师!”夏目贵志在它脑袋上来了一拳,“望月先生腿还受伤呢!” “这家伙早就能好了!” 望月漓揉揉腿,提起了他查到的和那家精神病院同源的孤儿院,夏目贵志闻言,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惊讶。 “真巧,”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这周末正要去这家孤儿院做志愿者——活动是我们学校统一组织招募的,很多同学都报了名。” 这周末,正好是他预约的时间,因为这次受伤他本来打算推迟一段时间的。 望月漓挑了挑眉,“我报名的也是那天,刚好可以跟着你一起进去看看。正好伤养得差不多了。” 夏目贵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应下:“好啊,如果真的有妖怪的话,也能有个照应。”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名取周一微笑着起身,指尖整理了一下袖口:“我手头还有另一个委托要处理,暂时抽不开身跟着 你们过去,不过你们要是遇上什么没法解决的事,随时联系我就好。” 望月漓在医院休养了几天,身体恢复得很快,不久便顺利办理了出院手续。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特意抽出时间来医院接他。 “搜查一课真的太忙了,班长还在加班,只有我们来了。”萩原研二伸手捞过望月漓手边的打包袋,熟门熟路地塞进了车后备箱。 松田阵平靠在车门边,“走吧,带你去吃拉面。” 望月漓弯着腰系安全带,闻言抬头笑了笑:“好不容易出院了就请我吃这个啊。”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不然呢?乱吃东西可不利于伤口恢复。” “我伤都好了。”望月漓嘟囔着系好安全带,“好吧好吧,我不挑。” “算你识相。”松田阵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萩原研二开车。 车子停在了他们常去的那家拉面馆门口。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也是熟人了,一掀布帘就笑着走了过来:“望月小子好久没来了啊,今天还是老样子?” 望月漓笑着应了声:“麻烦老板了,再加两份叉烧。” 老板乐呵呵应下来,转身回去忙活。 拉面很快就端上来,热腾腾的香气裹着浓郁的骨汤味往鼻子里钻,望月漓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就迫不及待嗦了一口面,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透了。 三个人边吃边聊,从这次劫持案说到最近警视厅的八卦。 萩原研二咬了口糖心蛋,看向望月漓挑了挑眉:“说起来,望月过几天销假之后就是警部了,升得好快。” “这不是赶上了好时候嘛,刚好遇上这么个案子,再加上课长帮我递了报告。”望月漓正吸着面条,闻言含糊地说,“不过应该没什么变化吧,我还是在原来的职位。” 松田阵平咬了一口叉烧,含糊地开口:“怎么会没变化,以后我们可都要喊你望月警部了,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行行行,等正式下来了,我请你们去吃你念叨好久的那家怀石料理,总行了吧?”望月漓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面汤笑着应下。 萩原研二眼睛一亮:“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可不许反悔。” 说笑间,松田阵平顿住,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望月,你没有瞒着我在调查什么吧?” “放心吧,我保证,”望月漓咽下嘴里的面条,那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只要是你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告诉你的。” 很可惜的是你帮不上忙。 松田阵平皱着眉没说话,显然没把他这句保证放在心上。 萩原研二放下筷子,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小阵平,望月心里有数的。” “就是就是。”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你要是真有分寸,就不会次次都把自己弄进医院躺着了。” 松田阵平不再多说,等他抓个现行,再跟望月漓好好算账。 24.孤儿院1 夏目贵志和望月漓在孤儿院的规定时间到了集合地点。 他们并没有区分学校志愿者和社会志愿者,所有报名的人都统一在门口的大榕树下集合。院长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精神头却很好,拿着个小喇叭笑吟吟地跟大家问好,介绍了孤儿院的历史和现在的基本情况,给他们每人发放了志愿者手环和一页志愿者守则。 星见孤儿院志愿者守则 感谢您报名星见孤儿院的一日驻留志愿活动。为了您和孩子们的健康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1.本院志愿者工作时间为9:00——12:00,14:00—17:30,中间为午休时间。 2.本院共28名儿童,会穿着收到捐赠的各式服装。本院没有穿着病号服的儿童,如果遇到请无视他们。 3.上午的工作为整理捐赠物品,分类衣物、玩具、书籍、文具,分别放入对应的收纳柜。 (1)如果发现小号的旧病号服(袖口和领口有黄褐色的污渍,胸口印着模糊的数字编号)请不要展开,不要让孩子们看到,直接放入黑色塑料袋扎紧。 (2)书籍中如果出现封面褪色、书名模糊、内页印着表格和数字的旧本子,或者装订成册的“观察记录”“体检日志”“筛选报告”,请立刻合上,把它放在柜子最底层。 (3)如果您在箱底发现玻璃试管、生锈的注射器、或者贴着标签的小药瓶,请不要触碰,立刻去找院长。不要让任何孩子靠近那个箱子。 (4)整理过程中,如果有孩子走过来帮您,请感谢他,但不要让他接触“待处理”箱和黑色塑料袋。如果他坚持要拿,请说:“这个是坏的,老师来处理就好。” 3.午休时间您可以到餐厅用餐,和孩子们一起吃。 (1)请只吃自己碗里的食物。如果有孩子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您,请不要接受,把肉放回他的碗里。 (2)如果您注意到某个孩子只吃白色的食物(米饭、馒头、豆腐),拒绝一切有颜色的菜,不要强迫他,这是旧习惯。 4.下午为游戏时间,游戏在院子里进行。 (1)您可以提议玩任何儿童游戏(丢手绢、老鹰捉小鸡、捉迷藏等),但请不要玩“数数”相关的游戏(如一二三木头人、数字抱团)。 (2)玩捉迷藏时,请只在院子里藏。不要让孩子躲进旧宿舍楼,也不要自己进去找。如果某个孩子进去了,请在门口喊他的名字三声。如果他不出来,立刻去找院长。 (3)如果您在玩耍时注意到某个孩子的手臂内侧、耳后、或脖颈处有一排数字烙印或旧针孔疤痕,不要盯着看,不要问。那是正常的治疗痕迹。 哦,这熟悉的感觉。这个地方果然也不正常。 望月漓和夏目贵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致的判断。 根据规则来推测,这家孤儿院的异常很可能与那些穿病号服的孩子和他们所遭受的“治疗”有关。而巧合的是,这家孤儿院现在的持有者是一家医药公司。 院长老太太领着众人穿过院子往捐赠储物间走,沿途不少孩子趴在活动室窗户边好奇地往这边看,冲着志愿者们挥手。 而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三三两两地站着穿病号服的小孩,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站着,直勾勾盯着这群外来的访客,透着一股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死寂。 其他志愿者仿佛完全看不见这些孩子,热热闹闹地和窗边活泼的孩子们打招呼,一路说笑着跟着院长往前走。 夏目贵志悄悄屏住了呼吸,脚步放慢走到望月漓身侧,低声说:“那是不是……” 望月漓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灰黑色旧楼,窗户都钉着旧木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墙里青砖冰冷的纹理,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院长带着众人来到捐赠室,重复了一遍整理捐赠物品的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 储物间堆着满满当当几大箱捐赠物,志愿者们很快散开各自忙活。 望月漓绕到角落的旧木柜旁,借着整理衣物挡住旁人视线,悄悄拉开了半掩的柜门。 柜子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摆着一堆旧病号服,每一件胸口都印着发灰的阿拉伯数字,领口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黄褐色污渍。 望月漓捻起一件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陈旧血腥味飘出来,不是妖怪的妖气,倒更像是停尸间经年不散的冷腥气。 他不动声色把柜门推回原来的样子,整理起身边的捐赠箱。 夏目贵志搬了一个沉甸甸的纸箱,走到望月漓身边蹲了下来,示意他注意里面的东西。 望月漓伸手掀开盖子,入目是好几本封皮发皱的旧本子,边缘都因为时间太久发了毛,封面隐约能看到“实验报告”的字样,纸页上还带着陈旧的潮味。 他用余光扫了眼四周,其他志愿者都在另一边整理玩具,没人注意到这边,便伸手拿出一本轻轻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带编号的身体信息,还有一行行奇怪的数据和带勾选框的表格,最末尾签着不知名医生的缩写,还有“符合要求”“淘汰”的批注。 望月漓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褪色的字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体检记录,分明是不把孩子当人的活体实验记录。 “这些东西……”夏目贵志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和难过:“原来规则说的‘治疗痕迹’,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望月漓把本子轻轻放回箱子,合上盖子放在角落,拍了拍夏目的背,“放宽心,这种事情有我们查,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的。” 这些东西年代久远,远在白鸩制药买下这里之前。他们不可能把这么明显的实验证据交给完全无关的公司,也就是说,白鸩制药背后很可能仍由乌丸集团控制。 夏目贵志点了点头,继续收拾起来。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扒住了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朝里面张望。 小男孩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都泛着白,大大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那箱摆着旧本子的纸箱上。 他小小的身子缩在门框阴影里,犹豫了好半天,才终于一点点松开攥着衣角的手,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蹭着地板挪了进来。他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左右看看,直到蹭到纸箱旁边,才停下脚步,抬起头怯生生看着两个人,细若蚊呐地开口:“那个……那个本子……能……能给我看看吗?” 夏目贵志正想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望月漓。 望月漓环视四周,其他志愿者像是没看见这个孩子,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连头都没往这边偏一下。 是因为他们能看见妖怪,还是因为其他人都遵守了规则所以不会察觉到异常? 他压着声音低声开口,“哪个本子?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紧,小声嗫嚅着报上自己的名字:“我是……十九。” 他抬起小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纸箱盖子,眼睛里蒙着一层湿乎乎的水汽:“我……我只是想找我的本子……上面有我的名字……” 望月漓伸手抓住小男孩瑟缩的手臂,把人往身边带了带,露出了后颈的数字——19。 深色的刻印很小,却在小孩子细白的皮肤上显得异常刺眼,那印记的线条边缘清晰而锐利,像是用冰冷的金属模具生生烙印上去的。 夏目贵志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放软了声音,蹲下来平视着小男孩:“别害怕,我们帮你找好不好?你能告诉我们,那本子长什么样子吗?” 十九抿着薄薄的嘴唇,小手攥住夏目贵志的袖口不肯松开,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它……它的封皮是蓝色的,角落有个小破洞,我上次藏在最底下了。” 夏目贵志依照他的说法,伸手翻到纸箱最底下,果然摸出了一本封皮发蓝、角落缺了一小块的旧本子。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本子轻轻递到十九面前:“是这本吗?” 十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伸手接过本子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抖,他抱着本子摩挲了好几下封皮,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编号19”。 “对……就是这本,我一直记得在这里……原来它真的还在。” 望月漓看着他紧紧抱着那本旧本子、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这本子呀?它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的钟声响起。 十九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像是从某个深沉的梦境中被猛然拽回现实 。 他扔下了本子,一溜烟跑走了。 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上,页角磕出一点新的折痕,静静摊开在两个人脚边。露出的那一页上,写着鲜红的“失败”字样。 望月漓捡起本子,指尖轻轻拂过那刺眼的红色字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抬头看向十九跑走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 “失败……什么失败?”夏目贵志皱着眉凑了过来,声音放得极轻,“难道那个孩子已经……”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那些“淘汰”“失败”的标注,对应着这些本就无依无靠的孩子,很难让人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望月漓把本子合上放进外套里,“先收着吧,等会儿找机会问问他,这本子对他来说肯定很重要。” 整理完所有捐赠物品,也到了午休时间,院长领着所有志愿者去餐厅用餐。 餐厅里摆着几张长条形的木餐桌,孩子们已经规规矩矩坐好,见到志愿者进来,纷纷露出腼腆的笑。 望月漓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餐厅,没有看到十九的身影。 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小女孩,面前的碗里只有白米饭和一块白豆腐,连一点油星都没有,正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饭,完全不和身边的孩子说话。 其他孩子都和身边的志愿者热热闹闹聊着天,只有她缩在餐桌尽头的阴影里,仿佛和这满室的温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夏目贵志顺着望月漓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轻轻在她对面坐下。 望月漓也跟着坐下。 小女孩听到动静,瞬间停下了扒饭的动作,肩膀微微缩起,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得轻了许多,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钻回自己的洞穴里。 “你好,我叫夏目贵志,”夏目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没有攻击性,“我们刚才帮十九找到了他的本子,你认识十九对不对?” 听到“十九”两个字,小女孩的肩膀动了动,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小小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耳后也露出一点淡褐色的印记边缘,和十九后颈那串数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夏目贵志的心头轻轻一揪,放缓了语气又问了一遍:“你认识十九吗?我们有点担心他。” 小女孩抿了抿泛青的嘴唇,眼神飞快扫过夏目贵志身侧的望月漓,又迅速低下去,细若蚊呐地小声说:“……认识。” 她指尖抠着白米饭的饭粒,把完整的米粒都碾成了碎末,好半天才又补充了一句:“他已经失败了。” 夏目贵志的心猛地一沉,轻声追问:“失败了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哪里呢?” 小女孩抠着饭粒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泛白,小声说:“失败的孩子,要去那栋楼里,再也出不来了。”她说到这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再往下说了,只是埋下头,一口一口地啃着冷掉的白馒头。 望月漓指尖搭在桌边,她说的那栋楼很有可能就是旧宿舍楼。规则里明确说了,不能让孩子进入旧宿舍楼,可失败的孩子反而要被送进去,那栋楼原来或许不是什么废弃建筑,而是处理“失败品”的地方。 他刚要开口再问,就听到身后传来院长老太太慢悠悠的脚步声,她走到桌旁,笑着看向他们两个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两位志愿者怎么坐在这里呀,那边还有空位置,过来和大家一起坐吧。” 小女孩听到院长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头都不敢抬,拿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院长似乎没有注意到小女孩,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夏目贵志看了她一眼,心里担忧,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好站起身,跟着老太太往中间的位置走。 坐回长桌中间,其他志愿者都在笑着聊刚才整理捐赠物时遇到的趣事,没人注意到这边诡异的气氛。 望月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脸,压低声音对夏目说:“下午游戏的时候,我们去旧宿舍楼看看。” 夏目贵志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捏着筷子,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女孩和跑走的十九,连碗里的菜都尝不出味道。 “大家,我们孤儿院今天来了位特别的访客,是位警察叔叔哦!” 院长老太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25.孤儿院2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男人站在门口,冲大家挥了挥手。 望月漓抬头一看,竟然是松田阵平。 完了。 松田发现他自己调查了。 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早就知道了,等着抓他个现行。 望月漓捏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松田阵平扫过大厅,目光精准落在望月漓身上,挑了挑眉,“大家好,我是东京警视厅的松田阵平。自告奋勇给小朋友们做个普法宣传。” 说完这话,松田阵平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望月漓这桌走了过来,拉开椅子熟稔地坐在了他旁边,胳膊自然地搭在椅背上,“打扰大家用餐了,下午请多多关照。” 院长笑着招呼松田,转身去后厨拿准备好的茶水,餐桌上又恢复了热闹。 松田阵平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望月漓说:“你之前跟我保证什么来着?” “你不该来的。”望月漓面不改色。 松田阵平无论是作为一个没有妖力的普通人,还是作为爆处组的一名普通警察,都不适合来蹚这趟浑水。 “呵,”松田阵平嗤了一声,“望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案件是他望月漓自己孤身一人查才合适的?他松田阵平难道是什么贪生怕死的人吗? 他向来就不是那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独自涉险而自己袖手旁观的角色,也不是那种在困难与危险面前就会轻易退缩、选择明哲保身的人。 他的性格里刻着固执与担当,认定的路便会坚持到底,认定的同伴便会并肩到底。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下午赶快离开。”望月漓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这里比你想的要危险得多。” 松田阵平被他气笑了,正要再说什么,院长端着茶壶走了过来。 松田阵平收了话头,伸手接过院长递过来的茶杯,道了声谢。 院长站在桌边笑呵呵地和松田聊了两句孤儿院的日常,没过多久就转身去招呼其他志愿者了,没再打扰他们。 餐厅里的灯光落在松田墨镜的镜片上,反射出淡淡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自己回去。” 望月漓知道劝不住松田阵平,心里叹了口气,塞给他那张折起来的志愿者守则,“遵守这上面的规则,不要做多余的事。” 松田阵平接过守则,快速扫过,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这是……” “嘘”望月漓伸出食指放在唇前,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松田阵平会意,不动声色地把守则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打量着整间餐厅。 这守则跟上次精神病院的很相似,恐怕这里也藏着什么怪物。可看起来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孤儿院,也没看到有什么病号服小孩。 午休的时间过得很快,广播里很快响起院长召集大家到院子集合的声音,志愿者们纷纷放下餐盘,跟着人流往院子走。 他们三个也一起向外走去。 刚走到餐厅门口,就看到方才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见到三人出来,她飞快地抬起手,对着他们往西侧旧楼的方向指了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很快就缩了回去,钻进了拐角看不见了。 松田阵平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没有任何停顿。 很好,看来松田作为普通人是看不到异常的。这样也能避开一些危险。 趁着松田阵平给孩子们做普法宣传的时候,望月漓和夏目贵志不动声色地脱离了大部队,顺着方才小女孩指的方向,绕着院墙往西侧旧楼摸过去。 “松田警官他……”夏目贵志压低声音,试探着询问。 他刚才坐在望月漓旁边,旁观了他们俩的互动,没敢吱声。 松田警官看起来好凶啊,他感觉望月在看到松田警官的第一眼,整个人都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看不见。”望月漓拨开挡在面前的半人高野草,“跟着我们太危险了。” 夏目贵志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刚刚松田警官那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自己回去”,也让他莫名生出一点共情:如果是自己的朋友独自涉险,自己也肯定不会放着不管的。 野草长得密密麻麻,缠在裤腿上划得人皮肤发痒,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发霉的腥气,西侧旧楼的灰色砖墙早已经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把整栋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破窗,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院墙上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风从旧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气息,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夏目贵志忍不住打了个小寒噤,“门……没有锁。” 望月漓探着身子往里看了看,室内的光线极其微弱,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与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空气仿佛都凝滞不动,只有钉死窗户的木板缝隙勉强漏进几缕光线。 他侧身钻进去,伸手扶了一把夏目,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 脚边的灰尘被两人走动的气流扫得飘起来,在细碎的光线下打着旋儿慢慢落回去,连呼吸都能尝到尘土干涩的味道。旧楼里静得可怕,只有人踩在腐朽木地板上发出的“吱呀”轻响,每走一步,整个楼层都仿佛跟着轻轻晃悠一下。 夏目贵志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道淡白色的光柱撕开了浓稠的黑暗,光柱落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能看到墙面上留着不少歪歪扭扭的刻痕,大多是一个个歪七扭八的数字,有些还被硬生生划掉,留下深深的刻痕,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这些……都是那些‘失败’的孩子留下的吗?”夏目贵志心揪了起来,放轻了脚步。 望月漓抚摸上那些痕迹,感受到了轻微的妖力波动,“这不是人类留下来的,要小心了。” 他话音刚落,头顶的楼板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哒哒”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天花板上慢慢走路,节奏很慢,一步一步,刚好踩在人心尖上。 夏目贵志瞬间绷紧了脊背,顺着光柱往上看,只能看到腐朽发黑的楼板,什么都看不清,那脚步声却停在了他们头顶正上方,再也不动了。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出声,只有手机的光柱微微晃着,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过了约莫十几秒,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方向变了,正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慢慢走下来,“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楼板跟着微微震颤,灰尘顺着板缝簌簌往下掉。 望月漓一把把夏目拉到自己身后,关掉了手机手电筒,两人贴着斑驳的墙面站着,借着缝 隙透进来的微光盯着楼梯口。 黑黢黢的楼梯口传来规律的脚步声,那声音一点点往下压,带着说不清的阴寒,一点点缠上人的脚踝。 夏目贵志攥紧了挎包里的友人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撞开肋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能靠着墙屏气等待。 那脚步声停在了楼梯转角,刚好在两人藏身的这层平台拐角处,距离他们不过七八步距离。 漏进来的风卷着灰尘扑过来,带着淡淡的、像是血风干了之后的腥气。 一阵极轻的细碎哭声顺着黑暗飘过来,是个小孩子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裹着说不出的委屈和恐惧,“好疼……放我出去……我想出去……” 那哭声嘤嘤绕了几圈,忽然停了。 一张惨败的小脸留着血泪停在他们俩面前。 夏目贵志尖叫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松田阵平刚好脱身过来找他们,正好撞见狂奔的青年,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夏目贵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想说什么,看到是他又憋了回去。 松田警官看不见。 “说话。” 松田阵平之前没见过这个青年,看着他跟望月漓一起行动,也猜到了一点。 “夏目?”班长之前跟他们说过这个人。 夏目贵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还因为刚才的冲击止不住发抖:“没……没什么,里面有点不对劲,望月还在里面。” 松田阵平皱了皱眉,也不多问,抬腿就要进去:“我进去看看。” “等等,望月说……”夏目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话还没说完,旧楼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紧接着是东西砸落在地板上的轰鸣,灰尘顺着半开的铁门扑簌簌往外掉。 “望月!”夏目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多说,抬脚就要往里面冲。 松田阵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自己先一步挡在了前面,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警用手电打亮:“我走前面,你跟在后面。” 温热的光线劈开浓郁的黑暗,腐朽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已经消失了,整栋楼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走到刚才的地方,望月漓已经不见了。 墙壁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还留在原地,墙根处只掉落了一块半腐的墙皮,除此之外,什么打斗或者拖拽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夏目贵志心头慌得厉害,举目四处扫视:“望月?你在哪里?”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开,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弹回来,只有空荡荡的回声,根本没有人回应。 松田阵平的手电光柱扫过整间屋子,最后定格在楼梯下面那扇半掩着的低矮木门上,木门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冷光,门缝下还沾着几点深色的印记,看着像是干涸的血点。 “那扇门有问题。”松田阵平压着声音说,脚步放得极轻,率先朝着那扇门走过去。 夏目贵志紧紧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松田阵平的衣角,指尖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这栋楼里的妖气越来越浓了,那股阴寒的气息几乎要顺着衣领钻进骨头里,冻得他牙齿都轻轻打颤。 走到门口,松田阵平停下脚步,对着夏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猛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26.孤儿院3 望月漓跟着病号服小孩的指引,掉进了深层的地下室。 出乎意料的是,这地下室与楼里的破败腐朽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整洁。 墙壁与地面通体纯白色,光洁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望月漓伸手摸索到墙边的开关,轻轻一按,头顶的白色顶灯亮起,洒下均匀的白光,将整个宽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透明的罐子,伫立在天花板与地板之间,储存着幽蓝色的溶液。 罐子里是一具具小小的身体,在溶液里微微沉浮,仔细看去,大多都是几岁的孩子模样,皮肤在浸泡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白色,眼皮紧紧闭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下面清晰地标注着编号,从01、02开始,按顺序排列下去,一直到26。 然而,顺着数字逐一数过去,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空缺——编号14。 编号到26,这里却只有25个罐子,也没有其他空缺的地方。 他放缓呼吸,指尖轻轻搭在最近一个编号罐子的玻璃外壁上,妖力顺着指尖缓慢渗进去,原本静静沉在溶液里的小孩身体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细长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隔着玻璃抓住什么。 “这些孩子……?”望月漓皱紧了眉,他能感觉到罐子里的孩子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 他没有贸然动手,转身翻找起角落里积灰的资料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沓受潮发软的实验记录,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合照。 照片里,二十六个孩子神情各异地站成两排,几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则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最终定格在那个唯一不在编号罐子里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有着一头浅色的短发,在黑白照片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他的眼睛也是浅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淡,毫无波澜地直视着镜头,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冷漠,仿佛世界与他全然无关。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刚好是孤儿院建成的那一年。 望月漓把照片塞进了口袋里。 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冰凉的风卷着灰尘扫过他的后颈,带着那股熟悉的、血风干后的腥气。 望月漓猛地转过身,就看到那只留着血泪的惨白小脸正贴在门边,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孤儿院睡衣里,光着的脚丫踩在光洁的白色地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 她的脸跟编号18的罐子一模一样。 她慢慢地走过来,用手指了指罐子。 “你是想让我把罐子打开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他们困在这里太久了,好冷,好痛,想出去。 孤儿院地下埋藏着二十年前的儿童人体实验的罪恶真相,必须得上报警视厅了。毕竟光靠他一个人去追查这么庞大的案件远远不够。 这里的种种异常现象,根源在于这些被囚禁在冰冷溶液中的孩子们。他们经年累月的痛苦与怨念缠在这栋旧楼里不肯散去,才闹得这里怪事频发。 只要能在警视厅的大队人马抵达之前,将这些躁动不安的异常暂时压制下去就可以了。 想到这里,望月漓打开手机,给小林课长拨去电话,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通了。 没等那边说话,望月漓开口:“课长,我在星见孤儿院的西侧旧楼地下找到了二十年前的人体实验留下的现场,一共封存了二十五名儿童,请求支援。” “什么?” “什么东西?”松田阵平推开门,手电的光柱一下扫过整间屋子。 这地方出乎意料的大,跟房屋结构完全不符。 发黄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藤蔓状的东西,就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发黄的墙壁缓慢蠕动。 夏目贵志跟着走进来,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见的比松田阵平更多:黑色的怪物正顺着藤蔓一点点从墙壁里挣出来,暗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细碎尖锐的牙齿,滴着黏腻发黑的涎水。那些藤蔓上还缠着零零碎碎的人体组织,沾着发黑的血渍,每动一下就抖落一点灰尘混着血沫,看得人头皮发麻。 “快跑!” 那怪物猛地动了,顺着墙壁滑下来,张着大嘴朝着松田阵平扑了过来。 夏目贵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拽住松田阵平的手腕就往门外冲。 松田阵平虽然看不见那怪物,却凭着警察的本能瞬间反应过来,反手把夏目往外面一推,抽出口袋里的配枪对着刚才怪物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墙壁上,崩落了一大块墙皮,怪物只停顿了一下,反而被枪声激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扑得更快了。 一个肥胖却异常灵活的身影猛然跳到松田阵平身前,头上的符文骤然发出刺眼的光芒,妖力向前方辐射开来。 那原本凶悍扑来的怪物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与能量灼伤,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惧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硬生生顿住,随即带着不甘与忌惮,急速向后退去,瞬间隐没在墙壁深处。 “……猫?”松田阵平看到那只胖得像球一样的三花跳到夏目贵志怀里,打了他一巴掌。 碍于松田阵平在场,猫咪老师没有说话。 “这是我家的猫。”夏目贵志干笑两声把猫咪老师搂紧了些,刚才那一下冲击太过突然,他到现在心口还突突跳个不停:“它一直跟着我的,没想到居然也跟进来了。” 猫咪老师在他怀里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给了松田阵平一个鄙视的眼神。 松田阵平看着炸毛的肥猫挑了挑眉,懒得跟它计较。 “刚才开枪应该已经打草惊蛇了,我们得赶紧找到望月。” 两人顺着走廊往楼上走去,有了猫咪老师开路,藏在墙里的怪物不敢再贸然扑出来。 楼板缝隙里不停有灰尘簌簌往下掉,墙面上的黑色藤蔓还在不停扭动,像是在酝酿着下一次进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每吸一口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夏目贵志紧紧抱着猫咪老师,眼睛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嘴里喊着:“望月?你在哪里?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声音顺着狭长的走廊飘出去,没得到半点回应。 松田阵平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又轻又稳,配枪始终保持着上膛的姿态。 楼上泛着迷雾,能见度极低,手电的光柱只能照清身前两三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什么都看不清。 猫咪老师猛地弓起背,背上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呼噜声。 “望月?”松田阵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隐在雾气中。 那身影晃了晃,缓缓转过身来,看不清眉眼,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正站在雾气里,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 “是谁?”松田阵平立刻抬起手枪对准那个方向,食指扣在扳机上,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话音刚落,那团黑影忽然动了,缓缓朝着他们飘了过来,随着距离拉近,雾气一点点散开,露出了对方的样子——院长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笑,只是那笑僵在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们怎么在这里呀?”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和之前说话时一样温和,可那语调却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一片静止的死水,“这里早就废弃了,你们不该进来的。” 夏目贵志拽了拽松田阵平的衣角,他能看到老太太身上的黑气顺着她的衣摆往地下渗,一点点钻到地板缝里。 “对……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夏目贵志放软了语气,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肩膀上的猫咪老师仍旧保持着一贯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眯起眼睛看着院长。 松田阵平却没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把手枪举得更稳了:“望月漓在哪里?我们进来找他,你见过他吗?”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沟壑状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格外吓人:“他呀……他去了该去的地方啦,你们也该去了。” 话音刚落,老太太周围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浓郁的黑气瞬间顺着地板漫开,疯了一样朝着两人扑了过来,黑气里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孩童哭喊声,尖细凄厉的叫声直往耳朵里钻。 一道火焰燃起,暖粉色的焰浪瞬间蔓延开来,顺着那翻涌的黑气逆卷而上,发出劈里啪啦的灼烧声响。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朝霞的暖粉色泽,在翻腾的黑雾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原本凄厉的孩童哭喊声骤然变调,化作了更加尖锐的嘶鸣。 “望月?” 松田阵平看着从院长身后走出来的人影,他直接穿过了那道火 焰,却没有受到任何灼烧。 他神态自若,就好像那火焰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望月漓看到他们,歪头一笑。 “事情都解决了。我已经联系了警视厅的人过来处理,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这里。”望月漓把手搭在松田阵平肩膀上,“出去吧。” 松田阵平感受到他的温热气息,紧绷的肩膀一下松下来,收起手枪,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夏目贵志悬着的心也彻底落回了肚子里,看着望月漓安然无恙的样子,紧绷的嘴角也露出了一点松快的笑意,肩膀上的猫咪老师也放松了弓起的后背,不满地哼了一声。 院长老太太扭曲的身体在暖粉色火焰里一点点化为飞灰,混杂着黑气的灰烬被风一吹,顺着楼梯口飘出了旧楼,只留下淡淡的焦糊气息。那些缠在墙壁上蠕动的黑色藤蔓也被燃烧殆尽,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腥气也随着火焰的燃烧慢慢散去。 出了旧楼,五颜六色的小孩子们奔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众志愿者们和慢吞吞的院长老太太。 她的神情舒展很多,与旧楼里的残像完全不同。 “怎么回事?”夏目贵志的同学跑过来问他。 夏目贵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含糊地笑了笑:“没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跟朋友走散了,现在已经找到了。” 跑过来的同学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松田阵平还有望月漓,脸上露出了几分好奇,却也懂事地没有追问,只是挠了挠头说:“原来是这样啊,刚才院子里集合点名的时候没看到你们几个,院长担心你们出什么事,让我们过来找找。”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望月漓笑着开口,语气十分温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警察手册打开,“不过我们确实在里面发现了一些要紧的东西,等警视厅的人过来之后,还得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做个登记。”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划破了孤儿院郊外安静的午后,穿着制服的警察们有序地冲进旧楼,拉起警戒线封锁了整片区域。 夏目贵志被同学拉着回到了院子里,松田阵平跟望月漓一同过去对接案件。 课长小林涧松下车后,对着望月漓皱紧了眉头,目光越过他投向被封锁的旧楼,声音压得很低:“情况有多严重?” 望月漓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递了过去,又补充道,“地下一共二十五名封存的儿童,有一份残留的实验记录留在资料柜里。还有一个编号14的儿童不知所踪。” 小林涧松接过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沉得像积了乌云:“那名失踪的14号孩子,你有什么线索吗?” “目前还没有。”望月漓摇了摇头,他找遍了整栋楼也没有任何线索,实验记录里也没有14号的资料。 小林涧松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孩子,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先把现场封起来,能整理出来的证据都整理好。” “是。”望月漓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这些孩子都是后来收养进来的,对二十年前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家孤儿院从前隶属于乌丸集团,近些年才被白鸩制药收购。” “先把现场的证据固定好,这件事我会上报给上面。”小林涧松把照片收进证物袋,抬手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这一趟你辛苦了,没出什么事就好。” “应该的。”望月漓笑了笑。 “嘶,”小林涧松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望月,你不会又是私自调查吧?” 望月漓眼神晃了一下,“额,那个,我是来陪朋友当志愿者的。” 边上的松田阵平偏头,忍着笑帮望月漓作证:“确实是志愿者活动,我们就是碰巧发现了不对劲。” 小林涧松扫了两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望月漓警告地看了一眼:“等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上来,所有细节都不许漏。” “明白,保证按时交。”望月漓立刻站直身体答应,引得一旁的松田阵平低低笑出了声。 处理完现场对接和人员问询,天色已经渐渐擦黑,夏目贵志跟着志愿者们陆续离开,小朋友们则被社工和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接走,暂时安置到其他地方。院长老太太被带往警视厅进行进一步的详细问话。 “望月漓,”松田阵平喊了他的全名,“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松田,听我跟你狡辩……啊不,解释。” “你说,我听着。” 27.定位 那天的谈话最终以望月漓的全线溃败以及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结束(虽然他真的会做的没有几条)。 松田阵平自然也是知道他的,看他看得很紧,每天都催着他报备行程。 至于案子,白鸩制药方面一口否定了他们与二十年前这桩旧案有任何关联,声称收购孤儿院纯粹是出于慈善目的,对地下封存的罪恶毫不知情。而当年的主导者乌丸集团早已分崩离析、彻底销声匿迹,连可供追查的线索都寥寥无几。 更棘手的是,当年照片上那些参与实验的研究员,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踪,去向成谜。而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们的身体组织样本,即便以警视厅和科搜研现有的、最前沿的技术水平进行反复检测与分析,也始终无法精确解析出他们当年到底遭受了何种具体而诡异的实验改造。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过来抢案子。 是公安。 那副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傲慢姿态,让整个部门上下都愤懑不平,可面对高层的直接指令与权力压制,他们也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将案件拱手相让。 望月漓跟松田阵平说起这件事时,还开玩笑说,这个案子是不是最终会落到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手里去查。 降谷零正在查。 白鸩制药与组织有关这个消息他之前传回了公安,所以公安在察觉到这个案件之后就把办案权拿了回来,让他在组织里收集线索。 但是毕竟过了二十年,很多线索都被湮没了。 只是他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14号小孩,总觉得那眼神有种熟悉的感觉。 如果实验真的成功了,那14号大概率还活着,而且很可能一直在组织里。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孩子现在也该长大成人了。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降谷零揉揉脑袋,看起其他资料来。 院长是之后聘请的管理者,只是拿钱办事,对于具体事件并不知情。 那沓发黄的实验资料里,记录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些测试数据——体温的细微变化、血液成分的指标波动、对特定刺激的生理反应曲线,诸如此类。而不论是受试者信息还是研究人员,全都隐没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编号和含义模糊的内部简称背后。 降谷零反复翻阅了好几遍,试图从这些零碎的记录中拼凑出哪怕一丝有价值的线索,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完全理不出头绪。 真正的突破口只有那张照片。 那些研究员还存活于世吗?还是已经被灭口了? 或许能在组织内部的研究所里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可惜,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组织的研究领域还是一个绝对的禁忌。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他只能暂且把这份资料收好,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去探查。 又闲下来的望月漓跟名取周一和夏目贵志见了个面,。 三个人找了家咖啡厅坐下,刚坐定猫咪老师就扑到菜单上嚷嚷着要吃甜品。夏目贵志连忙把它拽下来按回怀里,红着脸给另外两个人道歉,惹得名取周一笑着摆手,招呼店员加了一份最大份的糯米团子。 “原来是这样。”名取周一抿了一口咖啡,抬眼看向对面的望月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人体实验成功的带走,不成功的留下炼成妖怪,人类可真会,横竖都不亏。”猫咪老师嚼着团子嘟嘟囔囔地说。 “定期向学校和社会招募志愿者过去,其实是给妖怪做养料吧?”名取周一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眉头轻轻皱起:“如果有人按捺不住违反了规则,就会察觉到异常,被妖怪吞噬。” 夏目贵志捏着勺子轻轻搅着杯子里的牛奶,难过地皱起眉:“那些死去的孩子太可怜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可惜公安接手之后,我们能拿到的线索太少了。”望月漓舀了一勺焦糖布丁,递到嘴边又放下,指尖在杯沿蹭了蹭,“不过,他们想要控制这些妖怪,一定少不了除妖师的帮助。名取先生,你有什么想法吗?” “协会并不会登记全部的除妖师,有一些普通人也有可能身负妖力,自学成才。当年乌丸集团想要找帮手,未必不会从这些人里下手。”名取周一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协会里也未必干净,有些野心勃勃的除妖师可能会借用妖怪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惜和外人合作。这段时间我会回去问问老一辈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猫咪老师把最后一块糯米团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擦了擦嘴:“走了,夏目。你一个学生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夏目贵志无奈地戳了戳猫咪老师的肚皮,转头对另外两个人露出歉意的笑:“没办法,老师它一直是这个样子,总觉得我不该掺和这些危险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夏目。”望月漓正色,“上次志愿者的事情是学校招募的,不容易引起关注。但是之后的调查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会给你带来危险。” 夏目贵志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只是,如果之后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吧夏目,真有需要我肯定不会客气的,”望月漓伸手轻轻拍了拍猫咪老师因不满而微微抖动的尾巴,看向名取周一,“名取先生也是,打听消息的时候言辞模糊一些,注意安全。” 名取周一微微颔首,“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了夏目他们,松田阵平推门而入,坐在他对面。 “松田,你这样真的没必要……” 望月漓话还没说完就被松田阵平抬眼打断:“没必要?万一你又一个人偷偷跑去查线索,把自己陷进危险里怎么办?出事了我找谁去?” “案子都交给公安了,我还查什么?”望月漓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在灯光下晃得松田阵平心口微微发烫。 望月漓真不愧是狐狸带出来的孩子 ,松田阵平想。笑起来像是裹了浸了蜜的勾子,总是装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把人哄得放下戒心,转头就自己往危险里钻。 好在有山岛国一的性格影响,没成了那种揣着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坏狐狸,反倒有一种直来直去的呆萌感。 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指尖敲了敲桌,“你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 歪理永远比正道多,不想兑现的承诺从来不作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手环推到他面前,“把这个戴上,定位,还有紧急呼叫按钮。” 望月漓拿起来面前的手环,左右看看,黑色的素圈手环,看起来很普通。 “你这几天都鼓捣这个了?”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赶紧戴上,少废话。” 望月漓勾起手环套在手腕上,指尖顺着微凉的手环边缘划了一圈,抬眼对着松田阵平晃了晃手腕,黑色衬得手腕愈发白皙,“这下你总能放心了吧?” 松田阵平扫了一眼,凑过来按了一下手环侧面的开机键,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定位确认了一下,见屏幕上清晰地跳出望月漓的实时位置,才把手机塞回口袋。又绷着脸补充了一句:“防水的,不用摘。” 望月漓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逗他:“洗澡都不能摘?松田警官这是要二十四小时监控我啊?” 松田阵平抬眼瞪了他一下,耳尖却悄悄爬上一点淡红,“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是怕你找借口偷偷摘下来。真出事了哭都来不及。” “好好好,我绝对不摘。”望月漓笑着转了转手腕,答应着。 松田阵平的情绪缓和下来,聊起了生活琐事:“hagi说他计划轮休的时候要带上我们一起去温泉旅行,地点定在箱根温泉乡。” “班长也去吗?” “估计不会,他说最近要跟女朋友一起去看房子。他女朋友调到了东京,要搬过来跟他一起住。” 望月漓哦了一声,“那可是大喜事,等回去我们得找时间聚一下,给班长道个喜。” “当然。” “感觉你们最近都没什么工作呢?班长都忙到连抽半天空出来一起吃饭都难了。”望月漓掏出手机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班长都快住在警视厅了,也不知道到底哪来那么多案件。 松田阵平扯松了领口,“我们部门闲是好事,真要是天天有事忙,那才是到处都不安生。” 望月漓笑着点头,深以为然,“我们这行都不该忙起来。” “hagi说那边有能看山景的露天温泉旅馆,冬天去泡温泉正好合适,只是还没最终敲定行程,看我们的时间。” 望月漓笑着应道:“我这边应该没问题,反正最近手上也没别的案子,跟着去放松几天也不错。”说着还晃了晃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故意朝松田阵平挑眉,“更何况,有松田警官二十四小时盯着我,我还能跑去哪里瞎折腾?” 松田阵平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28.温泉 “这家是新开的温泉,因为很有特色所以很火爆哦。研二酱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定到的。”萩原研二一只胳膊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 车窗降了一半,咸湿的冷风裹着路边行道树的清香吹进来,吹得望月漓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靠在窗边看着沿路往后退开的山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研二好厉害!”棒读音 “你这家伙,就不能给点真诚的夸奖吗?”萩原研二伸手揉了揉望月漓的头发。 望月漓伸手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胳膊,认认真真开口:“好了好了,我错了,感谢我们萩原大人费心订到这么好的温泉旅馆,这样总可以了吧?” 萩原研二这才满意地收回手,方向盘轻轻一打转进进山的盘山路:“这还差不多。” 这家温泉旅馆果然如其宣传那般藏在半山腰间,木质结构的传统建筑被错落的树木环绕着,推开木质拉门就是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味的暖热气。 “这个造型好像神社啊。”望月漓在外面就注意到了,没想到拉开门里面也是神社的结构,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萩原研二跟着他打量了两眼,笑着接话:“听说这儿原来真的是山间小神社,后来才被改成温泉旅馆的,保留了原来的建筑格局,而且这里还有一些神社的特色活动。” “什么特色活动?不会是半夜起来驱邪吧?”松田阵平拉着行李箱先一步跨进门。 造型什么的他并不太在意,只要温泉不错就好。 “驱驱邪也挺好,毕竟咱们几个天天跟案子打交道,身上沾着点晦气也说不定。”萩原研二笑着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 柜台后的老板是一位面容慈祥、身形清瘦的老爷爷。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和服,布料上隐约可见细密的暗纹,既朴素又庄重。稀疏的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一个规整的发髻。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和脸上的褶子便层层叠叠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与善意,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让望月漓有一种奇异又熟悉的感觉,好像小时候碰到的在小小神社里的土地神。 老爷爷沙哑着嗓子笑了两声,声音像是裹着山间的雾气,慢悠悠飘过来:“三位客人是来泡温泉的吧,预订信息我已经记好了,这是房间的钥匙,顺着走廊走到头左拐就能找到,房间里已经提前备好了浴衣和茶点,要是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 萩原研二接过串着木牌的钥匙,笑着道了谢,“走吧,先把行李放好,放完东西我们就去泡温泉。” 三个人顺着木质走廊往前走,踩在年头久远的桧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响,廊边挂着竹制的灯笼,纸灯笼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古老纹样,角落里摆着的陶瓶里插着几枝带着霜的山茶花,红得鲜亮。 望月漓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老爷爷已经打起了瞌睡,银白的发髻随着轻轻的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了?”松田阵平拉着行李箱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没什么。”望月漓摇了摇头,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们订的是一间大房间,整片铺装榻榻米,推开木门就是整面山景,树林掩映。窗台上摆着两个青瓷茶盏,还有一碟栗馅和果子,米白色的外皮印着淡淡的樱花纹,闻起来有清甜的栗子香气。 望月漓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指尖贴在微凉的玻璃上往外望,层叠的山林间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粒,一点点沾在深绿色的枝叶上,充满熟悉的自然气息。 他都有点想把尾巴放出来了,冬天抱着蓬松又柔软的尾巴睡觉,既舒服又暖和。 放好行李换过藏青色的棉麻浴衣,三个人顺着指示牌和石板路往深林深处温泉的方向走。 石板路两侧长着齐膝盖高的茅草,顶端沾着细碎的雪霜,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越往山上走硫磺的气味越浓,隐隐能听到温泉水流动的咕嘟声。 转过树丛,冒着氤氲白汽的温泉池就赫然出现在眼前。 池子顺着山势挖成了不规则的半月形,岸边用天然粗岩围了圈,池边铺着干燥干净的杉木垫。 “这家温泉果然不错。”松田阵平率先踩着石阶踩进温热的泉水里,舒服得喟叹了一声,温热的泉水漫过腰腹,瞬间把浑身的骨头都泡软了。 萩原研二跟着进去坐到松田阵平旁边,伸手撩起一捧温泉水往肩上淋,笑着接话:“我就说吧,我当初找了好久才定下位置,果然没选错。 望月漓也跟着慢慢滑进温泉里,靠着池壁闭上眼睛,温热的泉水裹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漫过肩头,连呼吸都跟着变得松弛悠长。 细碎的雪粒顺着山风飘下来,落在温热的池水里转瞬就化了,落在头顶发梢带着一点凉丝丝的痒,反倒更衬得温泉水暖得让人不想动。 三个人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泡着,只有泉水轻轻晃荡的声响混着山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格外安宁。 忽然池子侧边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爪子蹭着树叶往这边走,还伴着若有若无的低呜咽声。 “什么东西?”松田阵平皱着眉撑起半个身子,手无意识搭在了池边放着的随身物品旁,全身瞬间绷紧进入警备状态。 萩原研二也侧着耳朵仔细分辨那阵响动的来源。 望月漓微微睁开眼,鼻端灵敏地捕捉到了那阵声响带来的气息——居然是狐之助? 一只赤狐灵活地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径直朝着望月漓小碎步跑过来,欢快地摇头晃脑,嘴里还说着什么。 “原来这山上还有野生的狐狸?”萩原研二看得稀奇,伸手想去摸,又怕惊着它,只好停在半空。 “不是这山上的。”望月漓伸手摸摸赤狐的头,看他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赤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软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节,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你认识它?”萩原研二看着赤狐对望月漓熟络的样子,不禁疑问。 望月漓嗯了一声,指尖顺着狐之助顺滑的红毛往下摸:“是我家里那边的,跑出来玩的。”

赤狐朝着望月漓哼哼唧唧地叫着,像是在说些什么,偶尔还手舞足蹈。 看得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头雾水。 而在望月漓耳朵里,狐之助兴高采烈地向望月漓讲述着,他是如何从山野的伙伴那里,打听到这片区域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妖怪宴会。 传闻中,宴会上不仅会有难得一见的稀世美酒,还会有来自各地、种类繁多的珍馐美味,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任何妖怪垂涎三尺。 他正是被这样的消息吸引,一路循着热闹的气息寻到了此处。 在抵达附近后,他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漓的味道,于是便循着这丝气息找了过来。 望月漓听完忍不住笑了,指尖点了点狐之助的脑袋:“你还是这么贪吃哦。” “你能听懂它说什么?”松田阵平左右看着他们的互动,皱着眉试图看出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望月漓才反应过来他们听不懂狐狸话,连忙笑着解释:“他说这周围有好吃的。” 松田阵平挑眉,倒也没再多问。毕竟跟着望月漓这么久,稀奇的事见得也不少了,加上望月漓从小跟着狐狸长大,能听懂也不算奇怪。 “它说了那么长时间,就是这个?” 萩原研二看着那只赤狐在那里对着望月漓,又是念念叨叨地“吱吱”叫唤,又是用爪子比比划划,一副煞有介事、说得头头是道的模样,结果望月漓翻译出来,就浓缩成了这么一句简短的话? 望月漓看了狐之助一眼,又望向萩原研二:“总的来说就是这个意思。” 萩原研二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狐之助毛茸茸的耳朵尖,“还真是只贪吃的小狐狸。” 望月漓侧头憋笑,研二啊,这“小狐狸”已经一百多岁,可以当你爷爷了。 狐之助高傲地昂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几分不加掩饰的鄙视。 松田阵平抬起手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那动作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更像是在幸灾乐祸地火上浇油。 狐之助向后退了两步,随即纵身一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池中溅了三人一身水。 望月漓无奈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指尖沾着的湿意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带着池水独有的凉意。 “他记仇得很,你们偏要招惹。” 萩原研二随手抹了把脸,湿掉的发丝贴在额角,他对着池子里晃尾巴的狐狸吹了声口哨,非但没生气,反倒笑得更开心了:“哇,脾气真不小。” 松田阵平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挑眉看向在池子里狗刨的狐之助,低笑出声:“看来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人家了,不然下次指不定要给我们什么苦头吃。” 笑闹了一阵,三人才靠着池壁重新放松下来。 狐之助上了岸,悠闲地甩甩身子上的水,趴在池边的暖岩上晒太阳,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扫开积雪。 山风卷着雪雾吹过树林,带来一阵簌簌的轻响,氤氲的白汽裹着硫磺的暖香飘在空气里,温泉水轻轻晃着,漫过池壁打湿岸边的岩石,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29.重逢 泡了一会儿,温泉水汽蒸得人骨头都酥了。 松田阵平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被雪雾笼罩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热气。 萩原研二从池边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再泡下去人都要化了,该回去了。泡久了也不好。” 望月漓点了点头,也从池子里站起身,叫了一声狐之助。 狐之助睁开眼睛,在暖岩上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跟着三人往回走。 回到房间换好衣服,三人准备出门叫点吃的,狐之助则留在房间里睡觉。 走着走着望月漓突然顿住,脚步停在走廊中间,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尽头半开的木格窗,投向外面被夜色和雪光笼罩的山林。 望月漓感觉到诸星大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而且已经很近了。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到周边走走,不一定会这么巧地碰上,结果没想到梅开二度,又一次在在他无法脱身的时候遇上了。他这不是白定位了吗? 这个诸星大,想找他的时候不在范围,不想找他的时候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怎么了?”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 萩原研二转过身,关切地看着望月漓,“是不是着凉了?” 望月漓理了理浴衣的衣摆,冲着两人笑了笑:“没有,就是树影晃了下。” 反正诸星大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上次就说清楚了,就算碰到了也不会怎么样。 可惜天不遂人意,跟诸星大一起来的还有降谷零和诸伏景光。 六人就这么在前台碰了个正着,空气瞬间凝固了。 望月漓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默默掩面,想找个借口说我班长要生他女朋友我先回去帮个忙赶紧遁走了。 降谷零也就算了,上次他们俩就一起行动。诸伏景光又是怎么回事?警方怎么能让俩幼驯染同时卧底一个组织呢? 萩原研二认出了眼前三人,两个是他行踪成谜的同期,另一个是上次商场里拽走望月漓的不速之客。已知两个同期大概率是去卧底了,那这个人果然就是犯罪分子! 松田阵平也认出了那两位消失已久的同期。他的目光在诸伏景光下颌处停留了片刻,景老爷居然真的留起了胡子,那圈细密的胡茬让他原本温和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感觉确实很不一样了。 赤井秀一原本还挺意外,望月漓居然真的信守承诺,不再跟着他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温泉旅馆再次见到他。 他的第一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警惕,望月漓该不会又在跟踪他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注意到了望月漓身边站着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在那次跟他同行的人。他瞬间意识到,望月漓恐怕只是和朋友一起来这里游玩,碰巧遇上了而已。 降谷零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莱伊这个讨人厌的家伙面前,迎面撞见自己的三位同期。他们身上还带着温泉特有的、若有似无的热气与水汽,发梢也微微湿润着,显然是刚刚结束泡汤,正从温泉池那边走出来。 诸伏景光的心自从上次望月漓被劫匪绑架之后,就一直悬着,始终无法真正落地。那件事如同阴霾般笼罩在他心头,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也未能完全消散。 此刻,亲眼看到望月漓就这样活生生、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眼前,甚至比记忆中还要精神几分,他才感到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降谷零首先打破了这个尴尬局面,露出安室透的营业笑容,向望月漓打招呼:“望月警官,好巧,你跟朋友来这里旅行啊?” 松田阵平看着这个莫名熟悉的笑容不由得头皮发麻,这个金毛混蛋完全复刻了hagi的笑! 望月漓接过话头,“啊,安室先生,自从上次那个庄园之后就没再见过,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只是望月警官要注意安全啊,都上新闻了。” “那只是运气不好,没办法。”望月漓耸耸肩。饶了我吧降谷零,你没感觉到松田和萩原的眼神吗? “望月,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安室先生?”萩原研二上前半步。 小降谷擅自剽窃研二的笑容实在是……好好笑啊。 “是上次跟朋友去剧组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安室先生是一位演员的助理。”望月漓装作疑问地看向安室透,“安室先生这是换工作了吗?” 安室透脸上依旧挂着营业笑:“没有,那次只是兼职而已。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诸星和绿川。” “你们好,我是望月。我的两位朋友,萩原和松田。” 两人跟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空气又重新陷入了有点微妙的安静里。 柜台后的老爷爷把钥匙推给安室透:“你们的房间在左边尽头,跟那三位客人刚好在同一边呢。” 这话一说,气氛更加微妙了。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安室透拿走钥匙,带着那两人往走廊那头走。 三人点完单往回走,刚拐过走廊转角,就看见降谷零正站在他们房间门口。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的身形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那副安室透式的营业笑容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欲言又止。 “安室先生?”还在外面,望月漓只能这么叫他,“有什么事吗?” “啊,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方便进去说吗?” 望月漓侧过身,将门往旁边拉开一点,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当然,进来吧。” 降谷零点点头,刚进门就看见一只赤狐正蜷在暖桌旁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支棱起耳朵,抬起头警惕地盯着他。 松田阵平随手把点好的餐盒放在矮桌上,拉着萩原研二坐到暖桌另一边,给望月漓和降谷零让出位置。 “我们迷路了。”降谷零开门见山。 ?×3 “你居然会迷路?”松田阵平发出嘲笑。 降谷零忍住手痒,说起事情的原委:“我们本来是要开车回东京的,但是不知怎么的,在这座山绕来绕去,足足转悠了三个多小时都没能走出去。天色越来越暗,我们正发愁的时候,远远看到这边有建筑的灯光,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问个路或者借宿一晚。没想到走近了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座温泉旅馆。我们向老板打听情况,他也只是说明天就能出去了,具体原因也说不清楚。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好决定在这里住上一晚。” “好奇怪,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是按照地图走的,一路都没什么问题啊?”萩原研二翻出了地图递给降谷零。 降谷零接过地图摊开,指尖顺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划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我们走的就是地图上标注的这条路,全程都没有偏离,不知道怎么回事,绕来绕去又转回同一个岔路口,兜了三次圈子都这样。” 松田阵平也凑过去看地图,手指在地图标注的那处岔路口点了两下,抬眼看向降谷零:“会不会是路标被挪动过,你们看错路了?” 降谷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们第一次绕回去的时候就检查过路标,牌子插得好好的,指向也和地图标的没差别。第二次走的时候我们特意放慢速度看了路牌,确认方向没错,结果还是转回来了。” 窝在暖桌旁的狐之助闻言,蹭地一下支起了身子,对着望月漓嗷呜叫了两声。 望月漓指尖敲了敲暖桌桌面,若有所思地开口:“这山本来就容易让人绕晕,加上今晚雪雾这么大,能见度低,鬼打墙也不是 什么奇怪的事。” 狐之助说今晚在这里有大型的妖怪集会,而这座温泉旅馆又是神社造型,老板感觉也不像人类。他们可能是误入了某座妖怪旅馆,而东道主是一位与神社有关的妖怪,甚至可能是神明。 想到这里,望月漓拍了拍降谷零的肩膀,“不用太着急,就像老板说的,明天就能出去了。” 降谷零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望月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那个男人是谁?”萩原研二还是在意那次拉走望月漓的诸星大,又看到降谷零称他为同事,感觉此人更不像好人了。 “我卧底的犯罪组织成员,性格很恶劣,别跟他有什么交集。”降谷零摆出一副嫌恶脸。 萩原研二看向望月漓。 松田阵平也看向他,“怎么了?望月你见过他?” “只是见过几次,没什么特别的。”望月漓舔了舔嘴唇。 话虽然这么说,萩原研二还是皱着眉抿了口茶,那家伙当时轻佻的语气,硬拽着望月漓走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什么。 降谷零担忧地看向望月漓,“他这个人很轻浮,你可一定得离他远点,别被他骗了。” “放心吧,我跟他本来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们就住一晚,明天早上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走我们的,碰不上的。” 萩原研二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瓷杯温热的杯壁,把心头那点别扭压下去:“行了不说他了,你们晚上打算吃点什么?旅馆这边提供的套餐味道还不错,我们三个已经点了,要不给你们也加两份?” 降谷零刚要开口谢绝,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诸伏景光温和的声音:“安室,你在这边吗?我和诸星买了点热饮,给你带了一杯。” 望月漓起身拉开门,果然看见诸伏景光端着两杯热饮站在门口,诸星大靠在走廊墙壁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落雪,看见门开了,目光顿了顿才落到望月漓脸上。 “都在啊,”绿川光弯起眼睛笑了笑,“你好,望月先生。” 望月漓侧身把人让进屋里:“进来坐吧。” 绿川光欠身进了门,诸星大也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最后落在蜷回暖桌旁的狐之助身上,挑了挑眉。 狐之助对着他呲了呲牙,又往望月漓脚边蹭了蹭,示威似的甩了甩大尾巴。 萩原研二把旁边的坐垫往中间挪了挪,给新来的两个人让出位置。 绿川光挨着望月漓坐下,“这只狐狸是你养的吗?” “算不上养,只是熟悉而已。”望月漓把狐之助捞起来放在腿上,给它顺了顺毛。 “皮毛很漂亮呢。”绿川光看着狐之助油光水滑的毛发的,轻声赞叹道。 狐之助似乎听懂了夸奖,骄傲地仰了仰脑袋。 “他把自己养得很好呢。”望月漓摸摸他圆溜溜的肚皮。 狐之助经常跟着山里的妖怪们四处溜达蹭饭,兴致来了,还会变成个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的漂亮小少年,跑到山下跟路过的小姐姐们搭话,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人家心花怒放,心甘情愿地给它投喂各种小零食。 诸星大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望月漓身上。 望月漓正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手指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抚摸着狐狸蓬松的脊背。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望月漓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他微微翘起的睫毛都看得分明,那种专注又放松的神情,和他往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诸星大眸光微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望月漓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往绿川光那边靠了靠。 这小小的动作没能逃过赤井秀一的眼睛,他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端起热饮喝了一口。 30.宴会 送走了三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板送来了吃食,白瓷餐盒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裹着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漫得满屋子都是暖香。 旅馆的套餐搭配很贴心,有腌制入味的烤秋刀鱼,酱汁裹着鲜甜的时蔬天妇罗,还有熬得稠稠的味增汤,配着温热的米饭下肚,从舌尖到胃袋都暖得发酥。 松田阵平边摆放餐具边说:“那两个家伙变了好多,尤其是降谷,演起来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 “可不是嘛,小诸伏都留起胡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萩原研二给他们倒好茶。 望月漓给狐之助分了一小块烤鱼肉,“我感觉留了胡子,反倒更沉稳了。” 这话一下戳中了萩原研二的笑点,他撑着桌沿笑出声,指尖点了点松田阵平的胳膊:“不愧是ri酱,以前还说过小诸伏如果留长发一定很好看,像妈妈。” 松田阵平也笑了,“我还记得诸伏当时的脸色,那笑容背后不知道脸色黑成什么样了。” 望月漓羞红了脸,伸手扒拉了一下萩原研二的胳膊,“怎么还提这个?” 他当时躺在诸伏景光腿上,从那个角度看,有点像他妈妈小时候哄他睡觉,不由自主地说了这么一句。 结果诸伏景光当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而温柔,他毫不犹豫地以大人抱小孩的姿势,轻松地将望月漓从自己腿上整个托举起来。 他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望月漓的腿弯和腰背,甚至还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妈妈在哄慰一个闹觉的孩子。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却让在场的其他人哄堂大笑,也让望月漓把脸紧紧埋进他怀里,不敢睁开眼。 萩原研二偏头躲开,还是笑得停不下来,“不然什么时候提?我们ri酱说这话的时候,可一本正经了,我和阵平差点笑出声憋得好辛苦。” 松田阵平叉了一块天妇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跟着补刀:“就是就是,那时候诸伏都被你气笑了,一下就把你抱起来了。” “你们再笑我我就把这块秋刀鱼抢过来了啊!”望月漓作势要去抢萩原研二餐盒里的鱼,被萩原研二笑着抬手挡住。 狐之助叼着那块鱼肉抬了抬头,嗷呜叫了一声,仿佛也在跟着凑热闹嘲笑望月漓,气得望月漓伸手捏了捏它的狐狸耳朵:“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闹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开始吃饭。 松田阵平咬了一口天妇罗,抬眼看向望月漓:“话说回来,那个诸星大,你真就只见过几面?我总觉得那家伙看你的眼神不对,不像是普通陌生人。” 望月漓给味增汤搅了搅,盛了一勺送进嘴里,“真就只是见过几次,不知道他抽得什么风。” 其实也不是谎话,确实没什么深入的牵扯,只不过那几次见面的牵扯,都算不上怎么愉快就是了。 萩原研二放下筷子,认真道:“那家伙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以后遇上赶紧离远点儿,别跟他搭话。降谷不也说了吗,这人性格很恶劣。” “我知道,”望月漓舀了一勺米饭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头,“真遇上了我躲着走还不行吗?” 吃饱喝足,萩原研二提出去参加这家温泉旅馆的特色活动——妖怪化妆游园会。 听到这个名字,望月漓就感觉不对。 出来一看,果然,院子里到处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在走来走去。 有的长翅膀,有的长耳朵和尾巴,还有飘忽的人影等等。 相比之下,他们三个就实在有点“朴素”了。因为来得匆忙,根本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装扮,只是穿着旅馆提供的、最简单的藏青色浴衣,以及在进门时从笑眯眯的老板那里领到的一个面具,松松地挂在脸上或拿在手里。 萩原研二环顾四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们这打扮,混在里面简直像是误入妖怪集市的人类观光客嘛。” 他们三个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酒坛子,一人倒了一碗。 狐之助刚才就钻进灌木丛变成人形混入了妖怪队伍,正跟着一群妖怪拼酒跳舞。 安室透三人也换好衣服出来,坐在他们旁边。 安室透刚坐下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尝了尝味道笑着点头:“这里的清酒味居然还不错。” 望月漓也喝了一口,入口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一股热流就扩散开来。 这是妖怪的酒,喝下去能感觉到妖力在涌动,对于妖怪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补品,对于人类来说也有益于身体,看得出来这场宴会的东道主很有实力了。 绿川光也跟着喝了一口,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感叹:“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肩膀那些紧绷的地方都软下来了,这酒还真的挺神奇。” 诸星大端着酒碗没说话,垂着眼抿了一口,眉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血管流到指尖,连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都松弛了不少,确实不同。 望月漓抬眼看向不远处热闹的人群,暖橙色的灯笼挂在树梢,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把满院妖影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酒香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钻进鼻腔,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乐声,伴随着咚咚的太鼓声响,一群穿着锦缎和服的妖怪提着花灯走了出来,灯笼上绘着大大的“祭典”二字,长长的队伍绕着院子慢慢走着,引得所有妖怪都停下了手里的酒,跟着鼓点拍手欢呼。 突然,为首的女妖走到望月漓身前,向他伸出手,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漓大人,请您一起来跳开场舞吧。” 望月漓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周围起哄的妖怪们推着站了起来。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还不忘帮着说话:“去吧去吧漓,反正我们坐着也是喝酒,你去凑凑热闹挺好的。” “就是就是,别扫了大家的兴嘛。”松田阵平搭着萩原研二的肩膀,跟着起哄。 望月漓无奈地看了他俩一眼,知道他们已经喝醉了。含有妖力的酒对于人类来说很容易醉。 “走吧走吧漓大人,”女妖笑着牵住了他的手腕,“月姬大人以前经常跳呢,大家都等着呢。” 望月漓没好再推辞,跟着女妖往场子中央走。周围的欢呼瞬间更热闹了,太鼓的咚咚声也跟着变得明快起来。 他被推到队伍最前面,才刚站定,就听见身后那边传来萩原研二起哄的口哨声,混在妖怪们的欢呼声里格外清晰。 望月漓无奈地扶了扶额,转头对着那边瞪了一眼,却换来了更大声的哄笑。 乐声再度如潮水般涌起,鼓的节奏愈发鲜明而富有韵律,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望月漓微微阖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昔日起舞的姿态,深吸一口气,跟着记忆中的节拍,缓缓抬起了脚步。 他的身姿在暖橙色的光晕中舒展开来,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手臂随着鼓点扬起、落下,衣袖翻飞间带起细微的气流,搅动了周遭飘落的雪粒。腰身轻转,足尖点地,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点上,那素色的浴衣下摆随着旋转漾开柔和的弧线,仿佛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淡色花朵。 望月漓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融在灯笼暖光里,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晕之中。 细雪依旧纷纷扬扬地落着,有些沾在他的发梢与肩头,被体温烘得微微融化,化作晶莹的 水珠,顺着衣料的纹理缓缓滑落,留下浅浅的湿痕。 狐之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窜去队伍旁边跟着节拍蹦跶,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惹得周围的妖怪们发出一阵阵低低的笑。 一曲跳完,望月漓喘着气退到旁边,刚端起凉了一点的酒碗喝了一口,就被松田阵平拍着后背笑:“可以啊漓,看不出来你还会跳这个?” “以前看到过几次。”望月漓笑着擦了擦额角薄汗,眼角因为刚才的舞蹈泛着淡淡的红。 萩原研二刚要开口接话,就看见老板走了过来,递给望月漓一坛酒:“这是跳舞的礼物。” 望月漓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酒坛冰凉的陶壁,还沾着外面落的雪粒。他对着老板微微欠身:“谢谢老板。” 老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热闹的人群,又落回望月漓脸上,压低声音慢悠悠道:“月姬之前就爱喝这种酒,喝着最是解乏。”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愣了愣,只有望月漓笑着回应:“谢谢您!” 老板点点头,笑着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月姬?那是谁啊?”萩原研二凑过来,指尖戳了戳酒坛的陶壁,好奇地挑眉,“这里的老板怎么好像认识你一样?” 望月漓没回答,打开酒坛,“来喝这个吧。” 萩原研二已经醉了,但还是盯着刚开封的酒坛眼睛发亮,伸手就把自己的酒碗递了过来。 松田阵平也跟着把碗凑过来,连旁边坐着的安室透几人都被这坛刚开封的清酒香勾得看了过来。 望月漓无奈地笑了笑,给几人都添上了新酒,刚要给自己倒,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酒坛:“我来吧,你刚跳完舞歇着就行。” 萩原研二指尖搭着碗沿,抬眼看向接了酒坛的诸星大,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对着对方举了举碗,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诸星大像是没察觉到那点打量似的,动作自然地给望月漓倒满了酒,才给自己添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开口:“确实比刚才的更醇厚。” “那可不,这是人家专门给望月的礼物,能不好喝吗?”松田阵平笑着撞了撞萩原研二的胳膊。 “接下来该放烟花了吧?”望月漓仰起头,看着沉沉的墨色夜空,细碎的雪花还在慢悠悠往下落,落在他的发梢,瞬间融成了细碎的水珠,“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角落堆着好多烟花筒。”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响,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烟花腾地升起来,把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五彩斑斓的模样,细碎的光屑落下来,连落在脸上的雪花都染上了温柔的颜色。 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仰头看着满天盛放的烟花,暖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笑意都晕得软乎乎的。萩原研二碰了碰望月漓的酒碗,清脆的碰撞声混在周围的欢呼声里,格外清晰:“来,干一碗,庆祝我们的奇妙一夜。” 望月漓笑着举起碗,和几个朋友的酒碗撞在一起,清冽的酒液晃出一点细碎的波纹,映着满天烟花,晃得人眼睛都发暖:“干杯。” 酒过三巡,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已经不省人事。 安室透、绿川光和诸星大在察觉到这酒特别容易醉之后就喝得很少,在结束之后帮忙把两个醉鬼抬了回去。 望月漓仔细地帮他们掖好被角,才回到自己那张床铺掀开被子躺进去。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月光透过窗纸,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辉。远处祭典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衬得夜晚格外静谧。 他侧过身,听着身边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自己也躺下睡了。 31.幻梦 清早,望月漓撑着惺忪的睡眼开门。 赤井秀一昨天晚上就感觉绿川光看望月漓的眼神很不对劲,结合组织里对苏格兰的变态传言,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提醒他。 “离绿川远点,别以为他是什么好招惹的人。”诸星大冷着一张脸,把他拽到墙角,语气冰冷地对他说。 望月漓愣了两秒,尚未清醒的脑子一片混沌,挤出一句:“你有病吧。”大清早把人叫起来就因为这个? 你诸星大,一个犯罪分子,让我远离我的同期,还说他不是好人。 就算你以为他也是犯罪分子,可他看起来就比你好相处很多。况且我都不跟着你了,我爱跟谁跟谁。 “你管得着吗?”本来没睡够就烦。 诸星大向前逼近一步,绿色的眼底翻涌着望月漓看不懂的情绪。 “靠近我们组织的人会很危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望月漓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弄火了,不想跟他废话,抬手就想推开他。 他的力道对于诸星大来说不过是挠痒,对方不仅没让开,反而又往前挤了挤,将他整个人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听我的话对你没有坏处。”诸星大的声音暗了几分,目光落在望月漓微微敞开的衣领上,那片露出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抬起手,轻轻拢住那敞开的衣领,给他整理好衣服。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望月漓颈侧的皮肤,惹得人瞬间打了个颤,鸡皮疙瘩顺着那点触感悄悄爬了起来。 “诸星大,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望月漓偏开头躲开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蹭过皮肤的触感像细小的电流,顺着后颈一路窜到了后背上,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脊背。 “你是以什么立场在说这种话?” 诸星大仿佛是自觉失言,沉默地站在原地,那双幽深的绿色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望月漓的脸,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眼底。 清晨稀薄的日光从廊檐斜斜地漏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将他本就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唇齿间反复碾磨,最终却还是被强行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离他远点。” 说完便转身离去。 望月漓没好气地回房间拉上门,背靠着门板,低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诸星大回到房间。波本和苏格兰的被褥在一边,他的在另一边。 啧,反正他也不想跟犯罪分子为伍。 波本已经起来了,双手抱胸,对他日常嘲讽:“你什么时候对警察感兴趣了?这么上心……小心琴酒知道了,把你当成叛徒一枪崩了。” “不关你事。” 波本虽然看起来跟望月漓有点交集,但不是他担心的对象,他对望月漓不感兴趣。 苏格兰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据组织里的传言,他曾对着望月漓的直播说出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变态言论,连基安蒂听了都不禁一阵恶寒。 昨晚苏格兰起身,说是要去敲望月漓房间的门,他立刻警觉起来,不放心地提出要一起跟过去。就在那一瞬间,他能明显感觉到苏格兰周身温和无害的气场骤然凝固,那看似平静的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锐利的情绪变化。 而且,当昨晚望月漓跳舞时,他的视线始终牢牢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嘴角还若有若无地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如果苏格兰真的已经盯上了望月漓,那就危险了。苏格兰在组织里的那些传言绝非空穴来风,他只能暗暗希望望月漓能将他警告听进去。 洗漱完的苏格兰从卫生间出来,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莱伊,脸上还是惯常那副温和笑意,蓝眼睛在清晨昏昧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语气听起来没半点异样:“确实是这样,莱伊。你还是别跟警察走太近为好。” 莱伊没说话。 波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靠在了门框上,指尖敲了敲自己的臂弯。 苏格兰弯了弯眼睛,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指尖慢条斯理地系着纽扣,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我们走的是哪条路,大家心里都清楚,沾到警察那边,本来就是惹麻烦上身。莱伊你说对不对?” 他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莱伊,那一双看起来干净纯粹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和表象截然不同的暗流,像是深不见底的冰湖,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莱伊攥了攥攥在身侧的手,盯着苏格兰看了两秒,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我有没有惹麻烦,就不用你费心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诸伏景光觉得莱伊这般反常实在太过扎眼。 从没听说望月漓跟他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是昨天一眼就盯上了望月漓吧? 昨晚他要去望月漓那边,莱伊就硬要跟着他去,喝酒时还自顾自从望月漓手里拿过酒坛倒酒,今天早上又去找了漓。莱伊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被他盯上准没好事。 想到这里,诸伏景光装出对望月漓很感兴趣的样子,试图劝退莱伊,“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看你这样,连我都忍不住想要多和他亲近亲近了。” 这话一出,波本嗤笑一声,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两个。 莱伊周身的气压瞬间又沉了几分,但是嘴上却故作轻松:“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对警察警惕点罢了。” “是吗?我还以为,莱伊你对这位望月警官格外不一样呢。” 莱伊诸星大喉结滚了滚,压下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烦躁,刻意放淡了语气:“我只是不想出什么乱子。” 波本打破了这压抑的氛围,转移话题:“我刚刚问过老板了,现在已经能离开了。” “是吗?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别耽搁。”苏格兰接话,收拾起东西。 望月漓又拉开门,揉着脑袋看着门口的三人。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昨夜喝得实在太多,此刻正裹着被子,在榻榻米上睡得人事不省 狐之助玩到清晨才回来,此刻正蜷缩在房间角落的软垫上,把自己整个儿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贝果,蓬松的大尾巴轻轻盖在鼻尖上,随着平稳的呼吸,那团暖橙色的毛发一起一伏,睡得正沉。 “有什么事吗?” 清晨浅淡的阳光顺着半开的门扉斜斜铺进来,落在望月漓柔软的发顶,给发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刚睡醒的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带着睡出来的淡粉,连声音都比平日里软了几分,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 “我们准备离开了,跟你们 道个别。”安室透站在门口,他的视线越过望月漓,落在屋内榻榻米上两个裹着被子睡得正沉的身影上,眼底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来只能麻烦你之后帮我们跟他们两个说声再见了。” 望月漓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转告他们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雪天路滑,路上小心。” 绿川光站在安室透身侧,蓝眼睛弯起熟悉的温和弧度,指尖搭在肩上的乐器包带上:“多谢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诸星大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冷着一张脸没说话, 道别完,三人拎着随身的背包转身往院门口走,木地板被踩得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望月漓靠在门框上,看着三个人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走廊转弯的地方,才转身准备回房间补个回笼觉。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在旅馆吃了点东西,就准备开车回去了。 到了大门口,萩原研二停下脚步,扫过旅馆那扇古朴而雅致的木门,以及门楣上悬挂的、正随风轻轻摇曳的风铃。 “难得来一趟,不如我们就在这旅馆大门前合个影吧?也算给这次小聚留个念想。”萩原研二跑回去把老板请出来给他们拍张合影。 老板笑呵呵地答应着,脚步慢悠悠跟着走到门口的空地上。 “一、二、三。” 老板按下拍照键,将那间被雪覆盖的古老神社连同门前三个人的身影一并框进了小小的取景框里。 镜头将神社朱红色的鸟居、檐角垂下的冰棱、以及门前那两盏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石灯笼都收拢进来,背景里还隐约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的、被白雪勾勒出的柔和轮廓。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并肩站在神社前的石阶下方,松田阵平微微侧着头,唇角勾着一点散漫的笑意,萩原研二则笑得眉眼弯弯,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松田的肩头。 望月漓站在他们中间,却比他们高了一级台阶,和神社融为一体,晨间的薄雾让他的轮廓在镜头中显得略微朦胧,身影也带上了几分隐约与缥缈。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柔和地落在身侧两位友人的方向,唇角也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下山时,望月漓主动请缨去开车,好让他们二人缓一缓酒意。 “拍得真好啊,”萩原研二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松田阵平乱翘的发顶,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你这头发,跟鸡窝似的都没压下去。” “说得好像你自己头发就有多整齐一样,”松田阵平斜他一眼,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最后停在望月漓的脸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望月怎么模糊了?”、 萩原研二放大照片,望月漓确实模糊了一点。 那神社的外观也与记忆中的鲜亮大相径庭,曾经朱红的鸟居如今漆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檐角悬挂的风铃也锈迹斑斑。 “这个神社,原来看起来是这样的吗?”萩原研二喃喃自语,揉了揉宿醉疼痛的脑袋。 “叮”一条短信映入眼帘。 【这里是长野县白骨温泉灵云旅馆,萩原研二先生,您先前预约的汤屋与客房,因您未能如期抵达,已取消。多谢惠顾!】 他猛地回头望向刚刚离开的那间旅馆的方向,发现那里早已被浓雾笼罩,仿佛这两天的一切都只是醉意朦胧中的一场幻梦。 32.探寻 萩原研二回到家,看了很久地图,他确实是按照去灵云旅馆的路开的车,最终却到达了那家神社样子的旅馆。 指尖在展开的地图上反复摩挲着路线,从出发地到灵云旅馆的路径明明被他用荧光笔圈得清清楚楚,可他偏生就是顺着路线开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松田阵平看着他对着地图皱眉头的模样,凑过来揉了揉他的后颈:“怎么了?导航出问题了?” 萩原研二指尖点着屏幕上那行来自灵云旅馆的短信,指尖都有些发凉:“你看,我们的预约,显示过期了。可我们已经住进去过了。” 松田阵平的动作顿住,他弯腰凑近屏幕,那行官方制式的短信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发送时间就是刚刚他们开车下山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萩原研二,又扭头看向玄关柜上摆着的刚洗出来的合影,朱红色的鸟居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灰,照片里望月漓的身影确实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连五官都透着几分模糊,不似身边两个人那样清晰。 “会不会是老板记错了预约时间,系统自动发的短信?”那个老爷爷看起来就很迷糊。 萩原研二摇了摇头,他想起望月漓入住时说过旅馆很冷清,而妖怪化妆游园会却很热闹,那到底是化妆的妖怪,还是真正的妖怪? 那些妖怪为什么只邀请了望月漓去跳舞,而对于他们几人的搭话都毫无回应?昨晚他还以为是自己喝得太醉,才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然而现在才发觉,那些身着华丽和服、面戴诡谲面具的身影,他们的目光始终只落在望月漓一人身上,而他们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唯有望月漓能在他们与那些妖怪之间从容往来。 为什么偏偏只有望月漓会被他们看到呢? 还有那个称呼“漓大人”,他们从来都没在那些妖怪面前说过名字,就算叫也是叫的“望月”,他们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月姬大人”又是谁?望月漓那时没有回答他,为什么“月姬大人”经常跳舞,望月漓也要去跳呢? 萩原研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屏幕上那行灰色的文字像是一道冰锥,轻轻刺在他心头,让后颈都漫起了一阵细碎的凉意。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出当初他预约灵云旅馆时店家留的联系电话,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拨号音滴答滴答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电话,那头是清亮的年轻女声,带着几分疑惑:“您好,这里是白骨温泉灵云旅馆,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萩原研二定了定心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预约日期:“我想问一下,我昨天是不是确实没有入住?” 那头的前台小姐核对了几秒,语气肯定地回答:“是的萩原先生,您预约的是一间客房,直到预约过期您都没有抵达,系统才自动发送了过期通知呢。请问您是需要改期还是取消预约呢?” 电话从耳边滑落,萩原研二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听筒里前台小姐礼貌的询问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可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松田阵平接过手机,帮他挂了电话,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走着,一下下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松田阵平蹲下身,捡起萩原研二滑落到地毯上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连带着心头也漫上来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抬头看向萩原研二,对方还站在摊开的地图前,脸色白得像窗外刚落的新雪,指尖悬在那圈荧光笔标记的路线上,连指尖都泛着淡青。 “会不会……是地址错了?”松田阵平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沙哑一些,他伸出手拍了拍萩原研二的后背,试图把那点无端冒出来的寒气拍散,“你再想想,那天晚上我们开车开了快四个小时,会不会是我们自己开错了路,误打误撞进了别的旅馆?” 萩原研二缓缓摇了摇头,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些两天前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暖黄的纸灯,冒着热气的清酒,穿着和服戴面具的妖怪围着望月漓跳舞,廊下挂着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还有狐之助团成圆滚滚的毛球,在软垫上睡得安稳的模样。那些触感、温度、甚至雪落在衣领里的冷意都清晰得不像话,怎么可能只是一场幻觉? “地址没错,导航也没错。”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点发飘,他抬手拿起玄关柜上那张刚洗出来的合影,指腹摩挲着照片上望月漓模糊的轮廓,“你看这张照片,我们两个都清清楚楚,偏偏只有望月漓是模糊的,还有那鸟居,那天我们站在那儿的时候,明明是鲜亮的朱红色,怎么现在拍出来就变得这么旧了?” 松田阵平接过照片,指尖顺着照片里望月漓的轮廓划过,那层淡淡的雾像是蒙在两人之间的一层膜,连带着原本熟悉的眉眼都变得模糊起来。 “望月那小子不是还跟我们一起下山,一起开车回来的吗?”松田阵平皱着眉,努力想要找出哪里不对,“我们现在去他家问问不就行了?” 这话像是点醒了萩原研二,他猛地抬起头,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对,我们去找望月漓,当面问问他不就清楚了!” 两人抓了车钥匙快步下楼,引擎发动的瞬间,轮胎碾过路边的残雪,溅起细碎的冰碴。 “怎么了?你们两个?”望月漓打着哈欠开门,开了几个小时车,他一回家就躺倒了。 萩原研二一把将那张洗出来的合影递到他面前,声音还有点发紧:“漓,你自己看,这照片上你怎么是模糊的?那个神社也很破败。而且刚才我们给灵云旅馆打电话,他们说我们根本就没去入住,说我们的预约过期取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月漓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自己蒙着薄雾的轮廓,侧身把人让进来:“进来说吧。” 他把照片接过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给两人倒了两杯茶。 萩原研二接过杯子,指尖攥着冰凉的杯壁,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那里昨晚有妖怪宴会,东道主就是那家旅馆的老板。”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消化完这句话说出来的信息量。 松田阵平倒是接受良好,在经历了精神病院和孤儿院那些挑战认知的怪事之后,他对这些事情已经麻了。 “所以,那根本不是我们预定的旅馆?”萩原研二喉结动了动,干燥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指尖的瓷杯跟着轻轻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指。 “是的,那家旅馆应该只是东道主临时用妖力将神社还原成原来的样子,以用作妖怪的宴会。”望月漓拍拍萩原研二的肩膀,狡黠一笑,“总之也不是坏事,我们还蹭了一顿宴席呢。” 萩原研二张了张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萩原研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大概是狐之助说附近有妖怪宴会的时候吧。”望月漓想起他们并不知道狐之助的名字,又解释了一句,“哦,就是那只赤狐。” 萩原研二没说话。 “那只狐狸有名字啊。”松田阵平感叹。 “都说了别小看他了,狐之助都一百多岁了。” ?! 望月漓眨了眨眼,看着两人瞬间凝固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与得意,“别那么惊讶嘛。” “狐之助也是能化人形的,只是他平日里更喜欢以原形四处溜达,图个自在罢了。”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笑意,“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去见见他的人形。” 萩原研二清了清嗓子,才压住声音里那点没散去的震惊:“一百多岁?那只圆滚滚的赤狐居然比我们爷爷年纪都大?” 松田阵平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敲着沙发扶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那天它总是懒洋洋的样子,合着是成精的老狐狸了。” 望月漓歪头想了想,“一百多岁在狐妖里也算不得大,换成人类年龄跟我们差不多。” “跟我们差不多大?那他化成人形是什么样子啊?”萩原研二的好奇冲淡了刚刚那点萦绕不散的寒意,连脸色都跟着好看了不少。 “妖怪化形可以化成任何自己喜欢的样子。他喜欢变成十三四岁的小少年。” 松田阵平想起了那次精神病院里诡异的“萩原研二”,皱起眉,“那岂不是也有妖怪可以变成你的样子?” 望月漓点点头,“是可以,不过强行化作他人形貌要耗费不少妖力,对妖怪来说也麻烦得很。” “那……望月你是妖怪吗?”话音出口,萩原研二才惊觉自己这句话问得太过直白,指尖无意识抓紧了沙发垫边缘,指节都微微泛白,有些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颈:“抱歉啊ri酱,我就是……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望月漓笑了,那双原本就带着几分媚态的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波流转间,狡黠与玩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由头带动身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萩原研二的侧脸,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慵懒与顺滑。 距离骤然拉近,能看清萩原研二因惊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感受到彼此皮肤上细微的温度差异。 望月漓玩笑地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一口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猜?” 看着萩原研二瞬间红起来的耳尖,望月漓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带着得逞后的狡黠,爆发出了一阵清脆而开怀的大笑。 “你耍我!”萩原研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又羞又恼、哭笑不得的神情。他带着几分报复性把手伸到了望月漓的腰侧,作势要给她挠痒痒。 望月漓没料到他会突然发作,笑声还卡在喉咙里,腰侧传来一阵痒意瞬间顺着后脊爬上去,惹得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连忙向后偏身想要躲开,但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哎哎哎别闹别闹,我错了我错了!”望月漓笑得直不起腰,手推着萩原研二的肩膀往后面躲,半个身子都歪在了沙发靠背上,狐狸眼弯得眯成了一条缝,眼角都因为笑得太厉害泛起了淡淡的红,连声音都带上了喘不过气的颤意。 松田阵平绕到望月漓背后架住他的胳膊抱住他,方便了萩原研二下手,指尖顺着腰侧最痒的那片软肉轻轻刮过,惹得望月漓整个人都绷紧了,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错了错了,研二大人饶了我吧!”等到笑到几乎脱力,浑身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望月漓才终于喘匀了气开口讨饶。 他面上还残留着方才嬉闹时涌上的红潮,眼尾处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湿漉漉地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欺负狠了的可怜劲儿。 萩原研二这才停了手,居高临下弯着眼睛笑:“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逗我的劲儿去哪儿了?” 被松田阵平松开钳制的手臂,望月漓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耳尖还泛着未消的粉色。 萩原研二伸手托住望月漓的肩背,将他从沙发里扶起来,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望月漓才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抬眼瞪了两人一眼。 一阵笑闹过后,萩原研二没有再问。望月漓不想回答就不问了,他向来懂得分寸。 33.交易 “扣扣” 望月漓屈指在车窗玻璃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例行查车,请配合一下。” 他们课接到他们课接到一则匿名的群众举报,明确指出,今日会有涉嫌进行走私活动的可疑车辆,会在这片区域进行交易。虽然无法证明真假,但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牵扯出案件的线索。 因此望月漓和搭档白野真源被派来守在这片必经的公路入口,对可疑车辆进行逐车排查,已经一上午了。 望月漓拦下这辆车的主要原因是,车上有诸星大。 同时,他也意识到,那个举报很有可能是真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粗犷面孔,副驾驶座上则是一个银色长发的黑衣男人,微微压低的着礼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望月漓鼻尖微微翕动,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味与某种冷冽木质调的气息,这味道他记得,是那天从玉狐山那栋房子里走出来的男人。 “请出示一下驾驶证。”他面色如常地开口,心里警惕拉满。 黑西装壮汉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脸色,才从口袋里摸出驾驶证递出来。 望月漓垂着眼眸仔细核对证件上的信息,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卡片边缘,“墨镜摘一下。” 壮汉指尖顿了顿,手指捏着镜架慢悠悠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与戴墨镜时的气质很不相同,整个人都显得憨厚起来。 望月漓抬眼扫过那双眼,照片上的脸和眼前这人眉眼轮廓对得上。 “车上所有人都需要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副驾驶座上的银长发男人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膝盖上叠放的风衣下摆,没有动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露在帽檐外的那只浅灰色眼眸扫了望月漓一眼。那道目光冷得像是结了冰的山涧溪水,明明只是短短一瞬,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连风掠过车窗都好像凉了几分。 白野真源见状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枪的枪柄上,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麻烦配合一下检查,谢谢。” 后座的诸星大先行把证件拿出来,望月漓比对证件,暗暗记下了他的所有身份信息。虽然很有可能是假证,但总归有点用处。 银色长发的男人也掏出了自己的证件。证件卡片带着车厢里淡淡的冷气落在望月漓掌心,指尖触到冰凉塑封的瞬间,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又低下头核对证件上印制的信息。 照片上的男人同此刻一样,银白色的长发,墨绿色的眼睛,姓名栏印着清晰的三个字——黑泽阵。 望月漓的指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没问题,打扰了。”他侧身让开路口,抬手比了个通行的手势。 壮汉重新戴好墨镜,发动汽车引擎,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带着一阵细微的扬尘缓缓驶离。 白野真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开口:“怎么样?有问题吗?我看你刚才盯了那辆副驾的男人好久。” “报告吧,黑色保时捷356A,车牌号新宿54み48-69很可能就是此次交易车辆。”望月漓抬眼望着保时捷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公路尽头车流的车尾,喉结轻轻动了动:“车上有硝烟和血腥味。” 白野真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能看到越来越小的黑色车影,他摸了摸腰间的枪柄,眉峰微微蹙起:“你怎么没拦下他们?” 望月漓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三个人,应该都带着枪,咱俩控制不住。放他们进去包围更好。” 白野真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终于把课长的话记心里,要保持绝对优势,不自己冲上去了。” 汇报完之后,望月漓把刚刚记住的他们三人的身份信息记在手机上,发给了户籍课的同事请他们帮忙调查。 “呵,那个蠢货报警了。”琴酒叼着烟,嘴角扬起,勾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那个贪婪又愚蠢的交易对象,竟敢把本该交付给组织的仪器私下卖给了另一股势力,妄图两头吃利。 今天就是约定好的交易时间,他还不知道组织早已察觉了他的背叛,还满心侥幸地揣着那批伪造的仪器来到现场,打算在完成表面交易、拿到钱款之后,便立刻登上早已备好的小船,顺着港口蜿蜒的水道逃离。 他天真地指望着那些被他引来的警察,能够扰乱组织的视线,为他争取到脱身的时间。 伏特加握着方向盘的指尖猛地一顿,粗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大哥,我们还去吗?刚才条子恐怕已经盯上我们了。” “去,为什么不去?敢背叛组织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赤井秀一几乎可以肯定,望月漓已经认出他来了。 方才那双隔着车窗望过来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分明比扫过其他两人时多停留了一瞬。 他甚至觉得这次拦车盘查,或许与他有关。 不过,赤井秀一并不担忧。他此刻的身份是FBI精心伪造的,从证件信息到过往履历,都经得起任何常规的户籍核查。望月漓即便去查,也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破绽。想必琴酒和伏特加所使用的身份比他的更为滴水不漏。 只是,这次任务有望月漓的介入,恐怕不会如琴酒预想的那般“顺利”了。赤井秀一靠在座椅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他竟隐隐有些期待,望月漓能不能“阴”到琴酒一次,毕竟不能他一个人倒霉。 望月漓跟着同事们,将整个港口区域滴水不漏地暗中包围起来。他们借着集装箱堆叠出的复杂地形与废弃机械投下的阴影,在各个关键通道和制高点防控,确保每一处可能的出入口都在严密监控之下。 午后的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掠过港口锈迹斑斑的防波堤,将岸边废弃集装箱上褪色的帆布吹得猎猎作响,带着海腥气的风钻过望月漓制服的领口,吹得他后颈微微发紧。 他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同事们的消息,随时准备开车追击。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冰凉的皮革,视线顺着海岸线延伸开去,恰好能望见入口处黑色保时捷轧过柏油路扬起的细碎尘雾,那点浅灰很快被海风揉碎,散在了咸湿的空气里。 白野真源靠在副驾座椅上,对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拧好瓶盖放在杯架里,偏头看向望月漓:“户籍课那边还没回消息?” “哪有那么快,如果是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身份信息很有可能有很多个,就算盯着查也查不出什么。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有些蛛丝马迹。” 望月漓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扫过港口错落堆叠的集装箱群,,“况且我们本来就没指望能从证件上挖出来什么,只要把人拦在这里,不让他们跑掉就算完成任务了。” 白野真源点点头,指尖扣了扣腰侧佩枪的枪套,确认枪柄还在熟悉的位置才松了手:“说的也是。啧,刚刚那个银头发的家伙,我总觉得他看一眼我都后脊发凉。” 望月漓闻言挑了挑眉,指尖在方向盘上顿了顿,才慢悠悠开口:“他身上的血腥味最重,而且有种说不清的奇怪味道。”有点像他在精神病院和孤儿院遇到的那些妖怪身上散发的气息。 白野真源应了一声,伸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从镜里能看到不远处集装箱阴影里埋伏着的同事,只有一点藏在布料下的黑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次动静搞得这么大,要是抓不到人,咱们课又要被上头骂了。” 没过多久,耳麦里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滋滋电流声,随即传来前方岗哨同事压低了的话音:“目标进入交易区,对方只有一个接头人,没有其他帮手。” 小林课长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对讲机电流带来的沙沙质感:“各单位注意,保持隐蔽,等对方完成接头,确认货物位置后再行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出击。” “收到。” 白野真源啧了一声,指尖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磨了磨:“果然有问题,看来今天这趟没白来。” 望月漓深吸了口气,指尖搭在方向盘上。 港区深处突然传来 一声脆响,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已经弱了不少,但两人还是瞬间绷紧了脊背——那是枪声。 几乎是同时,车载电台里传来小林课长压低的指令:“所有单位注意,交易点发生枪响,各组按预定方案推进,包围交易区域,不要放跑任何一个人!” 望月漓立刻踩下油门,轮胎碾着碎石子朝着备用出口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在车后拖出长长的尾巴。 “那三人把交易对象射杀了,目前正开车往东门方向。”耳麦里传来同事的报告,背景里隐约能听到远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和混乱的脚步声。 小林课长指令紧随其后:“望月,你们组跟上,务必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脱离视线。” “收到!”望月漓对着耳麦沉声应下,脚下油门又往下踩了半寸,车子如同脱弦的黑箭,猛地扎进了集装箱之间狭长的通道。 东大门的入口处早已撒满了尖锐的三角钉,他们从那里出不去。 他们显然也预判到警方会封锁出口,没有走大门,而是冲进了集装箱之间的空隙。 伏特加咬着牙狠狠转动方向盘,轮胎蹭着冰冷的箱体擦过去,车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复回荡。 “呵,这我们怎么跟?”白野真源缩着脖子盯着前方歪歪扭扭的车尾灯,手不自觉攥紧了副驾上方的扶手。 望月漓咬牙,“你坐好。” 一侧轮胎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中猛地抬离地面,橡胶胎面碾过碎石沙砾,刮起一阵呛人的尘雾,随即压上旁边集装箱冰冷斑驳的铁皮面,整个车身在剧烈的倾斜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硬生生挤进了前方两排集装箱之间那道更为狭窄幽深的小巷。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白野真源猛地攥紧扶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望月漓深吸了口气,之前从萩原研二那里学的一手终于派上用场了。 整个车身足足倾斜了三十多度,副驾一侧的车门擦着另一侧的集装箱铁皮,刮出一长串火星,噼里啪啦落在柏油路面上,和着车身颠簸的吱呀声,听得人后颈一阵发麻。 望月漓视线死死锁着前方不远处那辆黑色保时捷的尾灯,指尖把方向盘攥得几乎要嵌进去。 巷道两侧的集装箱飞速向后退去,凹凸不平的地面让车身不停颠簸,悬挂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震得人后脊梁骨都跟着发麻。 副驾上的白野真源紧紧攥着扶手,安全带勒得肩膀发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错开的箱体棱角,生怕下一秒车子就会狠狠撞上去,整个侧门都被蹭成碎铁。 “你能不能慢点儿,再这么开咱们俩先交代在这儿了!”白野真源咬着牙喊出声,指尖已经摸上了腰间佩枪的枪柄,做好了随时跳车的准备。 望月漓没应声,只是微微偏过脸,借着从箱体缝隙漏进来的细碎天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在出巷口后狠狠转动方向盘回正方向。 已经斜斜半个车身贴在集装箱上的警车猛地回落,轮胎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整辆车都跟着猛地一颠,差点直接冲出去撞上前方堆在路边的废弃货箱。 望月漓踩下刹车又迅速松开,踩着油门的脚力道丝毫不减,借着车子回落的惯性再度提速,死死咬住了前面那辆保时捷越来越近的尾灯。 前方黑色保时捷转过最后一道集装箱巷道,终于冲出了这片狭窄复杂的堆叠区,前方就是港口外围通往城区的公路,只要顺着公路下去,就能汇入市区车流彻底摆脱追踪。 伏特加猛地打正方向盘,指尖因为攥得太久而泛出青白,粗哑的声音带着急喘:“大哥,前面就是公路了!” 琴酒搭在车窗沿的指尖微微一顿,夹着的半根烟卷燃到了尽头,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缩,他随手将烟蒂弹出去,那点暗红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路边齐膝深的荒草里。 “继续。” “望月!其他人没有跟上来!我们不能再追了!”白野真源的声音带着急喘,顺着颠簸的风撞进望月漓耳朵里。 34.味道 望月漓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冷白,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皮革,视线依旧牢牢锁住前方那辆黑色保时捷的车尾。 不料那辆保时捷竟骤然探出一管枪口,精准击中了他们车辆的左前轮胎。 橡胶炸开的脆响几乎贴着耳廓炸开,左前轮猛地向内侧一歪,整个车头瞬间往路边偏斜,带着碎石的柏油路面蹭过胎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望月漓猛地攥紧方向盘踩死刹车,指尖都因为骤然发力而泛起青白,轮胎在路面拖出两道长长的黑痕,最终擦着路边一块凸出的岩石停下,车窗外飞溅的碎石子打在车门上,发出杂乱的噼啪声响。 保时捷猛地倒车撞过来,冰冷的金属车尾如同巨兽的脊背,裹挟着引擎低沉的咆哮与橡胶轮胎碾过碎石的刺耳摩擦声,狠狠撞向警车的侧腰。 整个车身都在那野蛮的冲击力下剧烈震颤,车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门向内凹陷出狰狞的弧度。 警车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推搡着,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护栏被生生撞得变形、撕裂。半个车身已然悬空,下方是陡峭的崖壁与深不见底的幽暗海面,车身在悬崖边缘危险地晃动着,碎石和泥土簌簌滚落,坠入下方翻涌的白色浪花之中。 白野真源的身体在撞击瞬间狠狠砸向车门,额角磕在车窗框上,渗出血丝。 望月漓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反复踩踏着油门,引擎发出徒劳的咆哮,车轮在湿滑的悬崖边缘空转,卷起更多碎石与尘土。每一次尝试都让悬空的车身更加剧烈地晃动,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与下方海浪拍打礁石的轰响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悸。 就在此时,那辆黑色保时捷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精准地再次撞过来。那意图再明显不过,要将他们连人带车彻底撞下悬崖。 赤井秀一敏锐地察觉到了琴酒的杀意。他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与其让琴酒直接对望月漓他们开枪,不如由自己先一步截停他们。他探出枪口击中了警车的左前轮胎,阻止他们继续追击。 然而他没想到,琴酒竟然舍得爱车,让伏特加撞上去,将那两个警察连人带车彻底推下悬崖,葬身于海水之中。 撞击的力道隔着摇晃的车身传来,赤井秀一看着那辆警车半个车身悬在崖边,随时都会连带着整辆车一起坠入翻涌的深蓝。 琴酒坐在保时捷的副驾上,指尖夹着一支新点燃的烟,猩红的火星在海风里明明灭灭,没有半点要停手的意思,反而给伏特加递了个继续向前的眼神。 伏特加一脚踩死油门,低沉的引擎轰鸣在空旷的崖边陡然炸开,保时捷的车头对准警车那已经变形的侧门,直直就要冲上去补上最后一下。 就在保时捷车头距离警车侧门只剩不到五米的时候,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远处的公路尽头传来,深蓝色的警灯在起伏的山坡间划出一道又一道急促的红光,越来越近。 琴酒啧了一声,“走。” 伏特加猛地转弯,车头擦着路边的护栏掉转方向,轰鸣着朝着公路另一端疾驰而去,只留下滚滚尘土和崖边还在簌簌往下掉的碎石。 剧烈的震动过后,望月漓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死死抵着座椅后背,缓过那阵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撞错位的眩晕,抬手抹了一把额角往下淌的冷汗,冰凉的触感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白野真源抹了把额角的血,好在只是擦破点皮。他松了口气,“差点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打开车门下车,望月漓那边的车门已经坏死,只能从副驾这边爬出来。 风从悬崖缺口卷上来,带着咸湿又冰冷的潮气,吹得人脚底下都发飘,白野真源伸手拽住望月漓的胳膊,指尖都还在因为刚才那阵惊魂未定的冲击微微发颤:“小心点。” 两人互相搀扶着退到安全位置,回头看向那辆悬在崖边晃悠的警车,铁皮凹陷的车身还在随着海风轻轻晃,每晃一下都有碎石簌簌往下掉,看着就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耳麦已经断了,望月漓只能掏出手机给小林课长打电话。 他刚汇报完这边的情况,松田阵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干什么去了?心率怎么那么高?!”刚接通电话,松田阵平带着急切与怒意的质问就随之而来。 望月漓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工作啊,松田。具体的不能说,先挂了。” 没等松田阵平再开口,他就按下了挂断键。 再继续说下去,松田可能会察觉他受了伤。 他的肋骨刚刚被安全带勒了一下,现在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扯动的钝痛,冷汗早已经把贴身的衬衫浸得冰凉,贴着皮肤又黏又闷。 白野真源眼尖瞥见他苍白的脸色,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肋骨伤了?” 望月漓抿了抿唇,伸手按住右侧肋下缓了两口气,才低声应了一句:“没事,勒了一下,不影响。”他抬眼望向公路那头琴酒逃窜的方向,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深蓝色的警灯红光已经能清晰地映在远处集装箱的铁皮上,晃得人眼睛发涨,“可惜还是让他们跑了。” 白野真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放得极轻:“这哪能怪我们?换谁来都拦不住。咱们能留着命站在这儿就已经不错了。” 远处的警笛声就越来越清晰,其他车辆继续追击,留了一辆救援车。医护人员不由分说地半搀半架将他们引向停在一旁的救护车。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医生已经戴上了手套,目光迅速扫过望月漓和白野真源身上几处明显的擦伤和淤痕,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两位警官,必须立刻上车接受初步检查和紧急处理。撞击力度不小,不排除有内伤或脑震荡的可能,必须立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猛地扑过来,刮得救护车门帘哗啦直响,望月漓刚弯腰要上车,肋骨处猛地一阵抽痛,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抬手按着肋下闭了闭 眼,额角又滚下一串冷汗。 白野真源本来已经踏上去,见状连忙又退下来伸手扶他,指尖触到对方后背衬衫,一片冰凉黏腻的湿意染透了布料,惊得他语气都重了几分:“都这样了你还硬撑?赶紧上去躺着!” 望月漓由着医护人员把他扶到担架上躺好。医生拿着手电筒撑开望月漓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又抬手按压他的肋下,每按一下,望月漓的眉峰就紧紧蹙起一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在头下的一次性垫巾。 “肋骨骨裂的可能性很大,必须立刻去医院拍片子。”医生收回手,一边给白野真源处理额角的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随行护士,“给他先做加压包扎固定,别让他随便动,一旦骨头错位戳到脏器就是大问题。” “咱俩一起撞的,我怎么没事?”白野真源看着望月漓苍白的脸色,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医生闻言抬了抬眼,拿着镊子的手顿了顿,“你这是皮外伤,疼是在表面,人家这是伤到骨头了,可能是撞击的时候你整个人往车门磕,冲击力都被额角和肩背卸了,他安全带勒着肋骨,硬生生扛住了整个撞击的力道,当然疼得厉害。” 护士缠绷带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肋骨固定住,拉扯感瞬间减轻了大半,望月漓缓过那阵抽痛,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比较倒霉吧。” 人类形态的他妖力被封在深处,当时情况紧急,没顾得上释放妖力保护自己。现在也不能在医生眼皮子底下修复,只能忍着了。 白野真源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结实的胸膛,又瞅了眼望月漓此刻毫无血色的脸,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刚才那两次撞击力道他至今想起来都后怕,整辆车被推着往悬崖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差点飞出去,要不是安全带勒着,早撞得头破血流了。 “抱歉,连累你受伤了。” 望月漓话音刚落就被白野真源连连摆手打断,“说什么傻话呢?咱们可是警察,本就该冲上去的,遇上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只能算咱俩倒霉。” 他说着挪了挪屁股,往这边靠了靠,指尖搭在担架边上转了转,又想起刚才在集装箱巷道里那惊魂一幕,忍不住咂了咂嘴:“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开车的,那半个车身都压在到装箱上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医生打断:“别让他再说话了,好好休息。” 白野真源立刻识趣地闭了嘴。 晃荡的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望月漓闭着眼靠在枕头上,回忆着他在银发男人身上闻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确实很像他之前在精神病院和孤儿院闻到的妖怪味道,问题是,一个人类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看诸星大的反应,他以及他身边的人应该是看不到妖怪的,不然早就发现了他的狐狸印记。 那股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诸星大那个组织跟这些妖怪的出现有关系吗? 35.承诺 “小阵平,怎么了?” 萩原研二看着松田阵平一直盯着手机,眉头越皱越紧,“我刚才过来就看见你在这儿盯着屏幕,都快十分钟了,什么东西消息把你愁成这样?” “刚才给望月打电话,他挂得太急了。”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望月位置的红点正以较高的速度,从港口区域的边缘向市区移动。 萩原研二顺着松田阵平的视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枚带着微弱信号的红点在电子地图上稳稳移动,“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给他装的定位?” “之前装的。”松田阵平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枚跳动的红点,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个方向,是医院!” “这个望月!”松田阵平暗骂一声,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阵平!你还没请假呢!”萩原研二追上去拉着松田阵平给上司打了个报告。 上司倒是很爽快,左右他们部门现在也没什么事,还叮嘱他们好好照顾一下望月漓。 松田阵平顾不上说太多客气话,匆匆跟上司道了谢就抓着车钥匙往停车场冲,萩原研二也紧跟着上了车。 “我来开。”萩原研二快跑两步,坐上驾驶座。 他侧头看了眼幼驯染铁青的脸色,忍不住开口劝了句:“你也别太着急,望月都能接你的电话,应该没什么大事,现在也去了医院,说不定就是走流程做个常规检查。” 松田阵平没应声,打开手机看着定位和心率监控,心率已经回归平静,定位还在朝着医院过去。 萩原研二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顿了顿,“小阵平你有点变态了。” “少胡说八道。”松田阵平头也没抬。 萩原研二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踩着油门加快了车速。 不多时,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医院门诊楼前的临时停车区,松田阵平几乎是车刚停稳就推门冲了出去。 萩原研二锁好车快步跟上去。 松田阵平快步冲到导诊台,掏出自己的警察手册,“麻烦查一下,刚才从港口送过来的警察望月漓,在哪个病房?” 导诊台的护士被他急吼吼的样子惊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刚录入的住院记录,“是望月警官对吧?在三楼骨科三号病房,你们顺着电梯上去就到了。” “谢谢。”松田阵平丢下两个字就转身往电梯口冲,指尖按在下行按钮上,指节因为用力都泛出了红痕。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间隙,萩原研二才快步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了顺气:“你跑这么快干嘛,人都已经送到医院了,肯定已经做好紧急处理了,咱们上去好好看看就是。” 松田阵平喘了口气,额角因为刚才的急跑渗了点薄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喉结滚了滚才低声开口:“本以为装了定位,那家伙多少会顾惜点身体,结果还是这样。” 萩原研二沉默半晌才拍了拍松田阵平的后背。他清楚自家幼驯染的性子,越是着急越听不进劝,只能等着上去亲眼见过人才能安心。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三楼,门刚滑开一条缝,松田阵平就挤了出去,。三号病房靠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松田阵平放缓了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走了进去。入眼就是靠窗病床上躺着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进来,还勉强扯着嘴角要坐起来。 “你给我躺着别动!”松田阵平的声音瞬间拔高,两步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气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跳,“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还说没事?” 望月漓被他按回枕头上,只能眨了眨眼,伸手扯了扯松田阵平的袖口:“就是点小伤,没必要平白让你担心。” 白野真源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看着松田阵平这副炸毛的样子,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萩原研二注意到白野真源头上的纱布,关切地询问:“白野警官,没事吧?你们出什么事了?” 白野真源伸手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纱布,笑着摆了摆手,侧身让开半个身子,露出病床上躺着的望月漓:“我就是点皮外伤,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追罪犯的时候,他们不要命地往我们车上撞,把我们半个车都怼到悬崖边上去了,望月是被安全带勒到肋骨,骨裂了。” 他说着想起当时悬在崖边晃悠的警车,后脊还禁不住泛起一阵凉意,“现在想想都后怕,要不是支援来得快,我们今天说不定真要喂鱼去了。” 萩原研二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顺着白野真源的目光看向病床,阳光透过半拉的白纱帘斜斜落进来,在望月漓毫无血色的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衬得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松田阵平也听到了白野真源的话,刚才压下去的焦躁重新翻了上来,他伸手轻轻掀开盖在望月漓身上的薄被,盯着被绷带缠得紧实的肋下,声音都透着点发紧:“医生怎么说?” 望月漓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伸手拍了拍他搭在床边的手背:“真的不严重,静养就好,不耽误事。” “不耽误事?”松田阵平挑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都骨裂了还说不耽误事?你就不能老实点,出外勤的时候顾着点自己?” 望月漓无奈地一笑。 “那个,”白野真源在旁边看着这满室几乎要溢出来的低气压,起身拍了拍裤子:“我去护士站再换个药,你们先聊,你们先聊。” 萩原研二立刻会意,笑着点了点头:“好,多亏你照顾望月了。” 白野真源贴心地带上了门。 萩原研二伸手拍了拍松田阵平的后背,给两人递了个台阶:“好了好了,你先别说他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收了声,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病房里安静下来,望月漓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看着松田阵平还是紧绷着的下颌线,笑着哄他,“安心,你知道的,过两天我就好了。” 对他来说真的是小事,他不想松田阵平总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担心,所以把手环戴上让他安心,但是松田不知怎么好像更焦虑了。 “你要是真的想让我安心,就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受伤。”松田阵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月漓露在被子外 微凉的手背,指腹蹭过对方干净的骨节,从刚才推门进来见到这人苍白脸色的那一刻起,他胸腔里就像揣了一团烧得发疼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松田,”望月漓看着松田阵平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承诺:“我不会有事的,无论受怎样的伤,我都不会死的。” 松田阵平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眼撞进对方澄澈温和的琥珀色眼眸里,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身影,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堵得他喉咙里翻涌的那句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涩涩的酸胀感漫上来。 他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偏过脸避开那道直勾勾的目光,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望月漓的额头,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火气,声音却放轻了好几分:“少给我胡说八道些有的没的,本来就伤着了还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放心吧,我会陪着你们到生命的尽头。” 妖怪的寿命很漫长,足以陪伴他们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你说的,不许食言。” “当然。”望月漓笑着答应,思绪飘然到了很远。 松田他们寿终正寝之后,他要去做什么呢?嘶,感觉会很寂寞。对了,班长已经有女朋友了,想必离有孩子也不远了,到时候可以玩孩子,啊不,陪他的孩子玩,守护他们,就像现在的斑跟夏目一样。 “你想什么呢?” “想你什么时候生个孩子给我玩。” 这句话刚说出口,病房里瞬间静了两秒,松田阵平耳尖刷地就泛起了浅红:“你胡说八道什么疯话?这玩意儿是我想有就能有的?” “哼,”松田阵平顿了顿,突然坏笑着摸向望月漓的小腹,“你给我生个怎么样?” 这句玩笑脱口而出,病房里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连窗外吹过白纱帘的风都顿了半拍。松田阵平指尖还停在隔着薄被的软肉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那抹浅红顺着耳尖猛地烧上了后颈,连掌心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收回手,腕子却被望月漓轻轻扣住了,痒意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脏,搅得心跳都乱了半拍。 “可惜了,我生不了。”望月漓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松田阵平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他脸颊都泛了热。 靠在窗边的萩原研二笑得直不起腰。 松田阵平被萩原研二笑的浑身不自在,手腕微微用力挣开望月漓的手,转过头瞪了萩原研二一眼:“笑什么笑?” 萩原研二看着他们俩摇了摇头,小阵平还没开窍呢,漓酱也一样。 望月漓靠在枕头上,看着松田阵平从耳尖红到下颌的模样,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发颤,他稍微侧过身,避开肋下牵扯的痛感。 “好好躺着,别乱动。”松田阵平给他盖好被子,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说点什么把刚才那阵尴尬揭过去,就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白野真源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我买了点咖啡和三明治,你们要不要也来点?我刚才换药的时候看到的,闻着味道还不错。” 36.目的 户籍课的同事发来消息,这三个身份都没什么问题。 诸星大是美籍日裔,之前都在美国,半年前才拿到日本的居住许可。鱼冢三郎是个普通的职员。 特别的是黑泽阵,他的履历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档案显示,他原本的俄罗斯名字已无从查考,他到霓虹时,已然是孑然一身。之后的履历更是一片空白。 望月漓皱着眉,一个履历全空白的人,又看不到妖怪的人,怎么会有那种人造妖怪的味道?他指尖顿了顿,轻轻点了点黑泽阵名字旁边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下颌线绷得紧,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个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萩原研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到他嘴边,顺手按了按他皱起的眉心,“还是疼?” “没事,你也快回去吧,不用特意留在这儿陪我。”望月漓就着萩原研二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偏过头对他笑道,“我这里有护士盯着,没什么需要忙的。” 白野真源吃完东西已经回去休息了。 萩原研二却笑着摆了摆手,拖过旁边另一把陪护椅在病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床头柜上摊开的手机屏幕:“我们反正都请假出来了,急着回去也没别的事,正好陪着你,等会儿松田就回来了。” 方才松田被刚才的玩笑闹得挂不住脸,借着下楼买水果的由头出去透气了,病房里只剩望月漓和萩原研二两个人。 萩原研二犹豫着开口:“漓,即便受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也别总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看到你受伤,我们都是会难过的。” 望月漓握着被子的手指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萩原研二认真的眉眼,原本挂在嘴角的浅淡笑意慢慢软了下来,化成了胸口一点暖融融的酸胀。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萩原。抱歉。” “跟我们还说什么抱歉啊。”萩原研二伸出手,指尖探向望月漓的发梢。那发丝在病房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 松田阵平拎着满满一袋子的水果推门进来,刚好撞见萩原研二摸望月漓头的画面,脚步不由顿了顿,挑眉哼了一声:“说什么悄悄话呢?” 萩原研二没收回手,反而顺着发丝轻轻理了理,又抬手把望月漓额前翘起来的碎发压平,才转头对着门口的松田阵平笑了笑:“我们在说你刚才差点把病房掀了的事儿呢,怎么,出去透了这么半天气,气消了?” 松田阵平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迈步走到床边,伸手戳了戳望月漓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刚在楼下碰到医生了,说你今天晚上得留院观察,明天要是没什么事才能转成陪护住院,晚上总得有人留下来陪床。今晚我留在这里。” “不用这么麻烦吧……”望月漓刚开口,就被松田阵平一个眼刀扫过来,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乖乖闭了嘴,重新靠回枕头上。 萩原研二见状靠在椅背上笑出声,“行,那我回去给你们捎些换洗的衣服。”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顺手带好了半开的木门。 松田阵平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挑了个橘子开始剥。 橙黄色的果皮在指尖裂开,带着鲜爽气的果香立刻漫了开来。松田阵平三两下扯掉裹得紧实的白色橘络,把一瓣剥得干净的橘子递到望月漓嘴边,在他张口的时候,又拿到了自己嘴里。 “你真幼稚。”望月漓撇了撇嘴。 松田阵平面色不变,又掰下一瓣橘子,喂给了他。 好酸。 望月漓脸皱成一团,眼角都湿润了。 松田阵平把酸橘子咽下去,看着望月漓皱成小包子似的脸,忍不住低笑出声,又剥了一个橘子,尝了一瓣,“这个是甜的。”又掰了一瓣喂给了望月漓。 望月漓张嘴含住橘瓣,没好气地轻轻咬了咬松田阵平递橘子的指尖。 软滑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松田阵平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半秒,那点痒意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后颈,烧得他耳尖又泛起了浅红。他连忙收回手,“你怎么还咬人?” “谁让你耍我的。” 松田阵平看着他靠在枕头上笑的模样,暖金色的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唇瓣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橘子汁水,显得格外透亮,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乱了半拍。 “波本,你怎么有空请我过来?听说你最近忙的很呢。”金发大波浪的女人坐在波本面前。 波本把酒杯推给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有什么可忙的?朗姆最近都不怎么联系我。” “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都闲不下来。”贝尔摩德接过酒杯,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冰凉的杯壁,抬眼看向对面年轻男人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不过有些事情,还不是你可以触碰的。” 波本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笼罩在阴影里的女人,嘴角笑意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探究:“哦?什么事情是我碰不得的?” 贝尔摩德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细碎的轻响,她浅浅抿了一口,微抬眼尾扫过波本紧绷的下颌线,没正面接话,只低声笑了笑:“你这么聪明,有些话何必非要我挑明说呢?” 波本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脸上却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贝尔摩德,组织的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 “组织的事,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给你答案。”贝尔摩德放下酒杯,从手包里抽出一支女士香烟,银白的打火机咔嗒一声弹出蓝莹莹的火苗,点燃了烟卷,烟雾慢悠悠地从她红唇间吐出来,模糊了那张艳丽的脸庞。 “WebebothofGodandthedevil.Siryingtoraisethedeadagainstthestreamoftime。(我们既是上帝也是恶魔。因为我们要逆转时间,死而复生。)” 杯中的冰块缓缓融化,细弱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吧台角落里格外清晰。波本顺着杯壁摩挲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 “逆转时间?死而复生?真的能办到吗?” 贝尔摩德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顿了顿,猩红的烟蒂明灭之间,将她眼底模糊的情绪揉得越发看不清楚,良久才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淡笑:“若不是真的抱着这样的妄想,组织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烈酒的后劲顺着血管漫上来,波本握着杯脚的手又紧了几 分。 以他的世界观来看,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组织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在这种违背常理的事情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好像对此很感兴趣?”贝尔摩德吹开眼前的烟,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指甲敲了敲缸壁,发出清脆的轻响,“你最好别掺和进不该碰的事里。” “我只是好奇罢了。”波本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将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碴子撞在他下唇,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反正组织的命令,我从来都是乖乖执行的,不是吗?” 贝尔摩德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拿起放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往肩上搭:“你心里清楚就好,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红唇轻扬,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波本,我倒是很期待看到你查清那些事情的模样。” 玻璃门被推开,冷冽的晚风裹挟着街道的夜雾涌进来,卷起她披肩的边角,也吹散了吧台边她刚刚留下的烟味。 波本指尖抵着冰凉的空杯壁,指腹摩挲着杯口残留的酒渍。 贝尔摩德这句话说的太过奇怪,她明明警告自己不要掺和,却又说期待自己查清真相,这个女人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是说,她也有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 他想起之前在组织里听过的流言,传说贝尔摩德身上也藏着和组织研究有关的秘密,这么多年她容貌未改,会不会本身就是那个疯狂实验的产物?这种实验真的有可能成功吗? 那个消失的14号实验体,从研究所的档案里被彻底抹去,会不会也是实验成功的案例?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一杯波本。”莱伊推门而入。 低沉的嗓音压过外面街道车水马龙的嘈杂,落在吧台角落。 波本心里啧了一声,怎么哪里都有这家伙! 调酒师应了一声,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立刻从吧台另一端传过来。威士忌特有的浓烈酒香混着吧台上残留的烟草味漫开,莱伊拉过贝尔摩德刚才坐过的椅子,侧身坐下,视线扫过桌面上还留着浅淡唇印的空酒杯,挑了挑眉看向波本:“贝尔摩德回来了?” “怎么,你找她有事?” 莱伊接过调酒师递来的酒,指尖搭着冰凉的杯沿转了半圈,绿色的眼睛在吧台顶暖黄的灯光里半眯着,语气漫不经心:“没什么事,顺口问问。” “听说你们今天动静不小?”波本唇角依旧勾着那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假。 “你消息倒是灵通。琴酒非要撞上去。说起来,那个警察我们都见过,望月漓。”莱伊想起了什么,低笑一声,“这样的话,你们两个也得躲着他点了。” “呵,我们自有办法打消他的怀疑。”波本嘴上不甘示弱,心里却担心起了望月漓,被琴酒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莱伊抿了一口酒,抬眼扫过波本绷得微紧的下颌,漫不经心地说:“那个警察之后好像进医院了,真可惜,琴酒差一点就把他们撞到海里喂鱼了。” 望月受伤了。 波本握着杯子的指节猛地一紧,冰凉的瓷壁硌得指腹发疼,他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笑意:“琴酒真是,搞这么大动静。” 莱伊这个人渣! 37.擦身 萩原研二拿来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跟松田阵平先去洗漱了。 望月漓独自留在病床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打。 他给名取周一发了消息,问他对于人造妖怪有什么了解,如果人类身上有人造妖怪的味道又是怎么回事。 名取周一似乎不忙,很快就回复了。 【人造妖怪一般都智力不高,大多只能靠着本能行动,执行一些简单的指令。不过我对于人造妖怪的所知非常有限,的场家对这种东西更有研究,他们有很多式神都是自己制作的。】 【那的场家的人会不会跟我们之前遇到的的人造妖怪有关系?】 【我之前也找的场家主问过,据他所说,的场家这两辈能看到妖怪的都很少,更别说有能力制作出那样凶戾的人造妖怪的人了。至于味道,是不是常年跟妖怪呆在一起沾染上的?】 望月漓倒觉得那不像是沾染上的气息,更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的。 那个银发男人看着不像智力不高只靠本能驱动的死物。他行事果断又狠辣,每一步都奔着致人于死地。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含着清晰的恶意,绝不是一个只靠本能驱使的造物能拥有的。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多谢你了。】 松田阵平带着一盆水和毛巾进来了。 “嗯?” “你现在不能洗澡,我帮你擦一下身上。”松田阵平把温热的水盆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望月漓看着松田阵平撸起袖子认真拧毛巾的模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觉得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他可以用妖力清洁,就算不洗也没什么。 松田阵平没说话,手上动作不停,把拧得半干的毛巾搭在盆边,挑着眉往他这边走。 “真不用这么麻烦……” “你动一下试试?老老实实给我躺着。”松田阵平给了倚在门口看戏的萩原研二一个眼神,“研二,帮我按住他。” 萩原研二没想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笑着搓了搓手走过来,作势就要按肩膀:“好嘞。” “之前住院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怎么这次就突然讲究起来了?”望月漓看着凑过来的两个人,无奈地往床头靠了靠,“更何况,我自己也能擦,哪用麻烦你们?” 萩原研二微笑着按住了他的肩膀:“之前是之前,这次你是肋骨断了,连翻身都费劲,就让我们帮你吧。” “正好也给你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拿身体当回事了。”松田阵平解开他的病号服,把温热的毛巾搭在他身上,避开了缠着纱布的伤口,慢慢擦拭。 “这才是主要目的吧!” 望月漓动了动肩膀试了试,萩原研二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将人固定住,他就是想挣开都怕牵扯到伤口,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放缓了呼吸乖乖靠在枕头上。 温热的触感擦过皮肤,痒痒的,望月漓忍不住绷紧了肩背,攥着被角的指尖又用力了几分。 松田阵平抬眼扫了他一眼,正好看见他咬着唇压着轻颤的模样,眼尾被憋得染了一点淡淡的粉,软乎乎的不像平常那副冷静模样,心脏忽然漏跳了半拍,连呼吸都轻了些。 萩原研二按在肩头上的手松了松,指尖轻轻蹭了蹭望月漓的肩,眼底漫开促狭的笑意:“我说漓酱你就老老实实享受吧,小阵平可是难得这么伺候人。” “就你话多,要不要我也给你擦一遍?” “那可算了吧,我可消受不起阵平你的这份好意。” 萩原研二说着,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头,做出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逗得病床上的望月漓低笑出声,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松田阵平立刻皱起眉,伸手扶了他一把:“别笑,别扯着伤口了。”指尖不小心碰到望月漓颈侧,温热的皮肤蹭过掌心,烫得他指尖一缩,连忙收回手攥紧了毛巾,假装是在调整毛巾的湿度。 擦到腰侧的时候,松田阵平特意绕开了包扎伤口的绷带,只擦周围露出来的皮肤,温热的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惹得望月漓的呼吸都轻了半分。 擦完前面,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默契地调整了姿势。 萩原研二一只手轻轻托住望月漓的后颈,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松田阵平则小心地托住他的腰侧,避开缠着绷带的伤处,让望月漓侧躺下。 “你们就欺负我吧。等景光回来了我要找他告状。” 望月漓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眼尾还沾着刚才憋笑出来的淡粉,软乎乎地陷在蓬松的枕头里,额前的碎发蹭着枕套,歪歪扭扭地贴在皮肤上。 “这哪是欺负,这是特级护理待遇,我们这两个护工可是警视厅招牌,你就偷着乐吧。”萩原研二笑着调整了他的姿势,让他更舒服些,指尖不经意扫过耳后的软发,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惹得望月漓缩了缩脖子。 松田阵平正拧干毛巾,头也不抬地呛声:“告状?景光来了也得站我们这边,照样教训你。” 温热的毛巾带着皂角干净的香气,顺着脊骨慢慢滑下去,一点点扫过绷紧的皮肤,惹得望月漓后颈的汗毛轻轻颤了颤,淡粉顺着耳尖悄悄蔓延开,连呼吸都压得低了些,只有攥着被面的指尖,悄悄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绷紧。 萩原研二靠在床头,稳稳扶着望月漓的肩,目光扫过松田阵平绷得发紧的下颌线,又落在望月漓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漫开忍了又忍的笑意,却识趣地没再开口打趣。 望月漓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漫开,原本的尴尬散去之后,感觉到淡淡的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漫进骨头里,就像以前妈妈给他舔毛一样。 “睡着了呢。”萩原研二望着病床上已经阖上眼、呼吸渐渐放得匀长的望月漓,声音压得低低的,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从床边退开,怕扰了人休息。 松田阵平也放轻了动作,“他本来就觉多,伤了身体更是要多补觉。” 擦完最后一块皮肤,他轻轻把毛巾搭回盆沿,伸手帮望月漓理了理皱巴巴的病号服,又踮着脚拽了拽滑下去的被角,把被边一直掖到肩颈处,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吹进来的晚风。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松了口气。 萩原研二靠着墙站在门口,看着松田 阵平蹑手蹑脚端着水盆往卫生间走的背影,指尖抵着唇偷偷弯了嘴角,脚步放得极轻地跟上去接话,“我就说你对漓酱不一样,偏要嘴硬不承认。” 松田阵平把水盆放在洗手台上,开水龙头的动作顿了半秒,水声哗啦啦漫开,刚好盖住他有点不自然地轻哼:“你少瞎说,当年在警校谁不是这么互相照顾的。” “是是是,警校互相照顾,”萩原研二故意拉长了语调拖长尾音,“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可从来没享过这个福。” 水声哗啦啦地撞在洗手台的陶瓷面上,溅起细碎的小水珠落在松田阵平挽着的袖口上,他攥着毛巾反复搓洗,脸上的温度却一点没降下去,反而顺着耳尖一路漫到了下颌线。 “不一样,那不是他受伤了躺着不能动嘛。”松田阵平把洗干净的毛巾拧得干干的,抬手抹了把溅在手上的水珠。 萩原研二低笑出声,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晃了晃:“好好好,不一样。” “说起来,以前都是小诸伏这样照顾他,我们都插不上手。” 松田阵平不明所以:“诸伏第一个认识的他,然后才带他认识的我们,亲近点也正常。” “唉,小阵平,你啊。”萩原研二摇了摇头。 当时在警校,诸伏景光自从在那棵飘着樱花雨的树上结识了望月漓,就总是带着他一起上下课、一起吃饭。有时候连降谷零这个幼驯染都不带,就只带着望月漓一个人,仿佛他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个需要他时时刻刻看顾的小尾巴。 他总能捕捉到望月漓的情绪波动,每次出去回来总是给他带各种吃食,在日常中处处照顾他。 望月漓那时候还不跟他们怎么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诸伏景光身后,接过他递来的各种东西,弯着眼睛道一声谢。 那时候萩原研二就调侃过,说小诸伏是把人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捧在手心里。 之后跟他们几个熟悉了,望月漓也在他们面前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会加入他们的拌嘴,偶尔抛出一两句玩笑话,也会闹一点小脾气,可依然最依赖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是说,琴酒盯上漓了?” 降谷零拍拍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先别着急,琴酒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琴酒没有理由盯上他,他就是个普通的警察。最多就是出任务碰到了临时起意,说不定现在已经把他抛之脑后了。” “最好是这样。”诸伏景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降谷零接着开口:“莱伊说,望月认出他了,提醒我们在他面前要注意身份。我告诉他我们能解决。所以之后碰到还跟那次一样就好。”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眼神暗了下来。 “hiro你别这样。望月他还好好的,我问过了,只是骨裂,很快就能好。” “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我不该离开他的。” 他以为警察的理想更重要,可以为了实现正义放弃一切,可以暂时离开望月漓。他的理智总是在操控他做选择,可他的情感让他痛苦,让他撕裂。 “hiro,我们会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 38.头骨 望月漓顾不上反常了,匆匆办理了出院手续。 再这样被他们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地圈在病床上,每天除了被迫接受无微不至的照料,就是被反复叮嘱“不许乱动”、“好好休息”,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疯了。 他们绝对是故意的,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自己一个人出院,回了警视厅。 见望月漓推门进来,同事们都对他表示了关怀,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白野真源的伤已经好了,正坐在工位上,看望月漓坐下,带着促狭的笑意靠过来:“我就说你熬不过三天,果然偷跑出来了。你同期没追着你训两句?” 望月漓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随手把出院小结塞进抽屉里,摇了摇头:“他们俩太夸张了。” “这是什么?”他桌子上有个牛皮纸包裹的快递箱,送件人他不认识。 “给你的包裹,昨天送过来的。”白野真源耸了耸肩,“我替你签收的,没动。” 望月漓指尖搭在纸箱粗糙的纸面上,心里头莫名跳了一下。最近他没买什么东西,也没什么给他寄包裹的人。 他划开胶带,在牛皮纸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离得远了一些,打开盒子,是血淋淋的一具狐狸头骨。 白野真源原本还凑在旁边看,鼻尖猛地撞上这股腥气,登时往后一缩捂住鼻子,声音都变了调:“这什么玩意儿?谁给你寄这种恶心东西?” 望月漓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可鼻子告诉他,那血不是狐狸的。 白野真源忍者恶心凑近看:“骨头?什么东西的?” “狐狸头骨。” 齿列整齐,眼窝深凹,额骨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暗褐色血渍。 是同族的头骨。 “要不要找搜查一课的人过来看看?”白野真源起身就要走。 “好。” 伊达航和目暮十三很快过来了,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腥气皱了眉。 目暮警官抬手扯了扯领带,“什么时候收到的包裹?” “是昨天下午,我替他签收的。”白野真源心有余悸,“昨天送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医院,我看着收件人写着望月漓的名字,就想着先替他收着,谁知道拆开会是……” 目暮十三掏出笔记本记了两笔,又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白野真源:“你签收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快递的包装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寄件快递点是哪一家?” “快递单在箱子上贴着,我没动过。”白野真源指了指纸箱角落印着的快递logo,“快递员是那家快递经常来的派件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伊达航弯着腰凑过去,浓重的腥气顺着领口往鼻腔里钻,他眉头皱得更紧,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望月漓:“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或者碰到过行为反常的可疑人员?” 望月漓靠着办公桌站着,目光落在那只敞口纸箱里的头骨上,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的方向,带着森然的凉意。 他摇了摇头,“我们前几天追的犯罪嫌疑人不是这个风格。” 这个手法太阴暗,像是只敢躲在阴影里,用这种龌龊的方式恐吓他的小人。 伊达航抬头看向望月漓,“你说这是狐狸头骨,那他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新闻上都能查到。” 当年的事情上过大小新闻,就算不是知情人,顺着报道也能摸来这些信息。只是对方特意挑了狐狸头骨寄过来,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目暮十三抬手按了按帽檐,沉吟片刻开口安排:“伊达,先把证物送回鉴识科,让他们尽快提取指纹和DNA比对。至于后续排查,我们会顺着快递点调监控,肯定能找到寄件人的线索。” 说完他转过头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刚出院不用硬撑,今天下班早点回去,之后这段时间出外勤必须跟同事搭伴,绝对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有任何不对立刻给我们发消息。” 望月漓点点头,看着搜查一课的同事小心翼翼把纸箱封好搬出去,腥气被关在了不透明的证物袋里,鼻尖却还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压得他胸口微微发沉。 目暮警官掏出笔记本又记了两行,合上本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要是再碰到可疑人员直接给我们打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目暮前辈。” “扣扣”松田阵平敲了两下门,看着搜查一课的人,原本只是随意扫过的目光猛地一凝,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股浓重到几乎实质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望月,你怎么了?” “松田,你来的正好。”伊达航侧身退到一旁,示意松田阵平上前查看,“望月收到了这个,你和萩原这两天多照顾他点,别让他落单。” 松田阵平本来是看到望月漓的心率异常才过来看看,没想到会有这么个“惊喜”。 “……好,最近我们都会陪着他一起。” “我觉得……”松田阵平一个眼刀,望月漓微微一顿,“我觉得如果我一个人,他反倒更有可能现身。” “你休想。”松田阵平恶狠狠地说。 “咳,非必要还是不要冒险。”目暮十三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先等等我们的调查结果。” “好。”望月漓有点失望却也没再坚持。 目暮十三又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便带着伊达航离开了办公室。 松田阵平抬手按了按望月漓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发烫的皮肤,语气放软了几分:“别胡思乱想,今晚先搬去我那边住,那个人查过你,说不定连住址都知道了。” “真不用,”望月漓晃了晃带着手环的手腕,“有这个在,我出什么事你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松田阵平扣住了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真等警报响了,说不定都已经出事了。少废话,我和研二下班来接你。” 望月漓只能叹了口气,就着动作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胸膛,声音带着一点无奈:“好,真拿你没办法。” 松田阵平这才意满离开。 白野真源找来了空气清新剂,对着望月漓的工位连着喷了好几下,柠檬的甜香慢慢压过了血腥气。 “你也别太担心,这种人也就敢躲在背后搞这种阴损的小动作,真要是有胆子找上门,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望月漓拉开椅子坐下,“我知道,就是有点膈应而已。”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接连不断的工作里飞快溜走,同事们三三两两说着话往外走,热闹的絮语一点点冲淡了凝固的低气压。 一位刚到门口的同事突然回头叫他:“望月,有你的包裹。” 望月漓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刚写完一半的报告末尾洇开一小团墨点,他抬头应了声“好”,放下笔朝着门口走去。 外头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办公楼廊顶的感应灯依次亮起,送快递的小哥穿着印着快递logo的蓝色工服,见他过来,掂了掂放手里的箱子子:“是望月先生对吧?麻烦签收一下。” 望月漓看着寄件人的信息,和上一个包裹不一样,但是包装方式是一样的。 他签收了快递,回到工位上打开,这次没有血腥,只有一张拼贴而成的信件。 【我亲爱的小狐狸:送你的礼物喜欢吗?那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藏品,想必你的骨头一定更为美丽。有朝一日,你也会褪去这身皮囊,剥离所有血肉,变成那样纯粹、那样美丽的样子。到那时,你就能永远、永远、永远地和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这字是从不同杂志报纸上剪下来拼在一起的,每个字的字体颜色都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拼在血红的信纸上,像一堆藏在暗处挤在一起窥伺的眼睛,看得人后颈发毛。 白野真源看他又签收了个包裹,就站在他身侧打算一起看看。 看到这种东西他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这是……疯了吧?纯粹就是故意恶心人对不对?” 那字字句句里翻涌出来的恶意,像顺着信纸爬出来的冰蛇,凉丝丝地缠上望月漓,一点一点 往骨头缝里钻。 望月漓叹了口气,收拾好包裹,“我把东西送到搜查一课。”信件上被喷了浓重的香水,什么味道也闻不出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时也下班过来了,看到望月漓抱着包裹,不由自主地眉头紧皱。 “走吧,一起去搜查一课。”望月漓知道他们俩一定会参与到这件事来,索性在搜查一课一起看。 目暮十三看到望月漓抱着包裹进来,连忙接过包裹,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怎么又收到一个?对方还敢接着寄过来?” 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信纸,拼贴而成的字句平铺在会议桌上,暗红的信纸和深浅错落的剪字一下子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会议室里原本还在讨论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连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看到那些恶心的字眼,松田阵平咬着牙,拳头在身侧骤然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声响,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刺眼的暗红信纸上,眼底翻涌着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火,仿佛要将那几行剪贴出的恶毒字句灼烧殆尽。 萩原研二少见地愠怒,“这个变态!” 目暮十三拍案而起:“太嚣张了,公然寄恐吓信到警视厅来,真当我们警察是吃干饭的吗?” 伊达航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重,他翻动着手中的报告纸页:“鉴识课那边得出的结论是,纸箱上除了快递员和望月本人的指纹,只提取到了白野的清晰指纹,没有其他异常痕迹,初步判断包装和寄送过程被处理得相当干净。至于那个头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紧绷的面容,“上面残留的血渍经过化验,确认是人血无疑,但DNA样本在现有的数据库里反复比对,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记录——这个人,目前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彻底的‘无名氏’。” 松田阵平微微向前倾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查过寄件人了吗?” 目暮十三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快递员说,这个包裹是直接放在快递点代收箱里的,他取件的时候根本没见到寄件人。留给快递公司的身份信息都是冒用的。” 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歪斜的字迹上,“他说‘那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藏品’,说明他之前就收集过类似的东西,可能不止一次,也不止一种。这种人往往有固定的获取渠道和偏好”他抬起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无论是进行非法的地下交易,还是利用某些监管薄弱的线上平台,甚至是亲自去某些特殊场所搜寻……大量、持续地收购同类物品,一定会留下痕迹。” “你的意思是……”松田阵平抬眼看向萩原研二,“我们顺着这条线挖,排查买家?”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可以从那些有大量收购动物头骨记录的人入手,排查近期的交易流水、物流信息,或者关注那些在相关圈子里异常活跃、出手阔绰的买家。这个人既然把‘收藏’当作一种炫耀和占有,就不可能完全隐身。” “如果是他自己杀的取骨头呢?”望月漓指尖抵着会议桌冰凉的桌面,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说那只狐狸是给我的‘藏品’,并且想要我的骨头做成下一件藏品,那之前那只头骨,会不会就是他自己猎来的?”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伊达航拿起桌上的现场照片,指尖点了点头骨额角那道浅淡的旧伤痕,“如果是非法猎捕后自己处理的,那对方肯定有一套固定的处理工具和场所,我们顺着查,说不定也能摸到线索。” 目暮十三总结道:“这两条线索我们都会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至于这个包裹,会立刻送到鉴识课,请他们检验,希望能从包装、材质或者残留物上提取到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望月漓,神情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望月,最近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单独行动。我们面对的嫌疑人行事隐秘且手段残忍,绝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望月漓刚要点头应允,松田阵平已经先一步开口接了话:“前辈放心,我们两个轮流盯着他,绝对不会让他有落单的机会。” 39.视线 望月漓最终还是没拗过松田阵平,只不过目的地成了萩原研二家。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住得近,通勤开的一辆车。 山岛国一的公寓离警视厅很近,望月漓上下班都是步行。 松田阵平开车,萩原研二陪着望月漓坐在后座。 “刚出院就碰上这种事,我看你脸色不好,回去要不要先躺一会儿歇歇?”萩原研二抬眼扫过内后视镜,路灯的暖光刚好擦过望月漓的下颌,落在他眼底那片掩不住的倦意上。 “没事,我只是在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盯上我。” 那个人是普通人类还是除妖师?知不知道他的半妖身份? 如果是普通人类,那就不足为惧;可如果对方是除妖师,那他就得小心了。 他听说过有些除妖师以猎杀妖怪为乐,剥皮剔骨,很是残忍。 “变态的脑回路我们是理解不了的,”松田阵平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狠狠一沉。 “你那次被直播还是太危险了,那些现在视频还在网上流传,时不时就有人翻出来讨论。那些画面太清晰了,你的脸、声音、甚至姓名单位都曝露出去了,容易被各种犯罪分子盯上。”萩原研二现在想到那些画面还是心头一紧。 松田阵平狠敲了一下方向盘,低沉的声音里裹着翻涌的火气:“那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信息课的人怎么清都清不干净。这个变态十有八九就是从那些视频里注意到你的。” 萩原研二叹了口气,抬眼望了一眼望月漓沉在暗处的侧脸,“那时候好多人都录了屏,我们清得了平台,清不了所有人的手机硬盘。” 车窗外的风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晚高峰尾气混着路边烤章鱼烧的烟火气,吹得人额前碎发轻轻晃。 松田阵平从照后镜里看了望月漓一眼,语气软了下来:“别想那么多,不管他是谁,我们总能把他揪出来。到时候让他把牢底坐穿。” 萩原研二伸手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多补补,刚出院身子还虚着呢。别担心,有我们呢,班长说不定明天就能有眉目。” 望月漓顺着他的力道微微点头,鼻尖漫过萩原研二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着车厢里松田阵平常抽的薄荷烟味,心里那点压着的冷意慢慢散了些。 他抬头看向窗外,路边店铺的霓虹顺着玻璃滑进来,在腿上拼出流动的光斑,远处警视厅楼顶的警灯还在缓缓转动,红色的光一下一下扫过墨蓝的夜空,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 说话间车已经拐进了公寓,松田阵平找了空位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走了,上去先吃饭,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萩原研二先推开车门下去,伸手拉开望月漓那边的车门,顺手接过他手里搭着的外套:“一会儿吃完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醒了再说。” 望月漓跟着他们往电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电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镜面里映出的三个人影,松田阵平站在他身侧,半个肩膀刻意挡在了他和电梯门之间,萩原研二伸手按住了电梯开门键,目光扫过他的身后,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进来。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三人,望月漓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倒影。他的朋友待他如此,他才更不能将危险引向他们。 他必须尽快找个合适的时间,与斑单独见上一面,问问他对这事怎么看。至于夏目贵志,绝不能让他牵扯进来,太危险。 趁着萩原和松田做饭的工夫,望月漓给夏目贵志发了消息,他被盯上了,能不能单独见一面斑。 夏目贵志几乎是秒回了消息,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关切地追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事,只要跟斑确认不是除妖师,我就能对付。】 他们定了明天斑自己来警视厅找他。 “漓酱,来吃饭了。”萩原研二端出来了晚饭。 “来了。” 望月漓随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迈步朝着餐厅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原本揪着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萩原研二递过来一双干净的木筷,又把冒着热气的米饭放到他手边,“吃饭吧,都是些家常菜,你刚出院,吃着也清淡好消化。” 松田阵平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把盛好热汤的汤碗推到他面前,“多喝点汤补补,那变态要是真敢找上门来,我把他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暖黄的灯光把松田阵平紧绷的下颌线染得柔和了些,望月漓握着筷子弯了弯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鲜咸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好,那我就等着松田警官一显身手了。” 萩原研二坐在他身侧笑着夹了一块照烧鸡肉放到他碗里,油亮的酱汁裹着嫩白的鸡肉,香气一下子勾得人食欲大开:“你刚出院,别总想着案子的事,先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漫开来,把楼道里飘进来的冷意烘得一干二净,望月漓低头咬下那块浸满酱汁的鸡肉,软嫩的肉香在舌尖化开,连日来压在心口的郁气也跟着一点点消融。 他小口吃着饭,听身边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来来回回扯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讲着警署里最近发生的趣事,刻意绕开了那个变态的话题,只想着让他能好好吃一顿安稳饭。 萩原研二主卧是一张双人床,平日里都是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起睡,望月漓睡次卧。不过今天这种情况,他们俩说什么也不能让望月漓自己呆着。 松田阵平干脆铺了一床被子打地铺,“我睡地上,你俩睡床。” “不用,次卧还空着,你们不用都在这边。”望月漓连忙开口推辞,被松田阵平按住了胳膊:“我不看着你也睡不着,就这么定了。” 萩原研二弯着眼睛拍了拍床铺边缘,“今晚我们三个挤挤,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望月漓看着两人不容置喙的神色,只能睡下了。 夜色顺着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远处马路上的车灯时不时划破一室昏黑,在墙上映下一闪而过的光影。 萩原研二已经发出了均匀轻浅的呼吸,身侧地铺上的松田阵平也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只有望月漓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反复盘绕着今天所有的线索:寄来的狐狸头骨,拼贴的恐吓信,带着暗示的话语,还有那条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痕迹……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对自己的行踪和身份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敢直接把包裹寄到警视厅来。 如果真的是冲着自己半妖的身份来的,那对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把自己的骨头做成藏品吗?还是说,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他悄悄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走到窗边 ,轻轻掀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往楼下看。深夜的居民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便利店门口还亮着冷白的灯,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脚步匆匆走过,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影。 风从楼底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蹭得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刚要拉上窗帘,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楼的阴影里,有一点极淡的红光闪了一下,转瞬就消失在了浓稠的黑暗里,像是有人举着烟站在那里,正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 望月漓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扣紧了窗帘布料。他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墨色,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仿佛刚才那一点红光,不过是他过于紧绷的神经产生的错觉。 他站在窗边怔了好几分钟,直到脚底板被微凉的地板冰得发僵,才轻轻合上窗帘,转身轻手轻脚走回床边。 第二天早上,三人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就一起朝着警视厅出发。 刚到办公楼楼下,望月漓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夏目贵志发来的消息,说斑已经按照约定出门了,让他不用着急。 刚坐上位置没多久,就有同事叫他。 “望月,外面有个女孩子找你。” “?” 望月漓起身出门一看,是一位穿着不知名高中校服的少女,深色的水手服裙摆及膝,领结松散地系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感。 她双手插在裙侧的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然而她的面容酷似夏目贵志,只是看上去比夏目贵志多了几分张扬的锐气。 通过气味,他知道,那是斑。 这个样子,应该是玲子的样貌吧。 看见望月漓走出来,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声音清亮带着少年气:“我来了。” “你怎么这样过来了?”望月漓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过走廊尽头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神色古怪的同事,他们投来的视线里混杂着惊诧、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几乎要将他身上灼出几个洞来。 “事真多。”斑撇撇嘴,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现在就带我去看那个东西吧。” 望月漓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引着斑穿过走廊,径直朝鉴识课的方向走去。 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隔着半米远跟斑一起观察了那两个包裹里的东西。 装着头骨的牛皮纸盒已经被拆开铺在检验台上,一层透明防尘薄膜盖在上面,森白的狐狸头骨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泛着瓷一样的光泽。 斑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茶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窄缝,鼻尖微动仔细嗅了嗅空气中飘着的淡味,半晌才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是普通的狐狸。” “会不会就是个普通的疯子?” “不像是除妖师的手笔,”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不管怎么样,这两天我跟着你。” “以这种形态吗?”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斑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不然呢?” 望月漓扶了扶额,指尖捏着眉心无奈叹气:“你看刚才那帮同事的眼神,一会儿指不定要传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流言。” “啰嗦死了。” 40.线索 “望月,你怎么抱了这么大只肥猫进来?” 白野真源原本正低头写报告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先是落在望月漓怀里那只肥美的三花毛团子上,又慢悠悠转回来,落在望月漓微窘的脸上,“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喜欢猫了?还带这么大一只进办公区,不怕被骂?” 望月漓只能对着白野真源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朋友寄放在我这两天,我想着反正他一直睡觉,不会影响办公的。” “刚才找你的那个女孩子给你的?”白野真源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还挠了挠斑毛茸茸的耳尖,惹得怀里那只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斑本来眯着眼睛,被摸得不耐烦,刚要伸爪子拍开这不识相的手,就被望月漓按住了后颈窝,温热的指尖按着他软乎乎的皮毛,暗示他安分一点。 他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脑袋往更深的阴影里一缩,只露出半个圆滚滚的后背对着白野真源,假装自己是个只会打呼噜的普通肥猫。 “是啊,”望月漓应了一声,指尖顺着斑蓬松的背毛轻轻划了一下,安抚下这只炸毛的大妖怪,“她还有事先走了,托我先帮忙照看着。” 白野真源被斑气鼓鼓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指尖又忍不住轻轻戳了戳那软乎乎的后背:“我刚刚听到有人找你都快应激了,还好不是那变态。” “没事的,搜查一课已经在查了。”望月漓把斑放在工位旁边的阳台上晒太阳,自己坐下工作。 上午的时光缓缓流淌,工位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挪动着,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就这么过了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望月漓点开屏幕扫了一眼,是班长发来的消息。 【望月,我们排查出了三个嫌疑人:收藏家上野龙辉、猎户山口一郎以及经常在网络发表极端言论的无业游民高桥隆。你有空来搜查一课详谈。——伊达航】 望月漓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了顿,抬头对着不远处正整理文件的白野真源打了个招呼,“我去一趟搜查一课,很快回来。”说着弯腰抱起还蜷在阳台晒太阳舔爪的斑,把那团暖乎乎的毛团子护在怀里,转身朝着电梯口走。 斑被他抱得闷,耳朵被颈窝挤得塌下来一只,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肉垫不耐烦地轻轻蹬了蹬望月漓的小臂,温热的肉垫蹭过布料,带着蓬松猫毛特有的软绒触感。 出了门到了监控死角,斑挣脱他的手,摇身一变成了玲子的模样。 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伸了个懒腰,对着望月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抱得这么紧,闷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下次再这么抱我,我挠花你的脸。” 望月漓无奈地扫了她一眼,率先朝着搜查一课的方向走:“这个样子更方便讨论,走吧。” 斑没废话,几步跟上去,脚步迈得大大咧咧。 伊达航早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了,看见望月漓进来,立马直起身子招手:“望月,这边坐,这是?”他的目光落在跟在望月漓身后的少女身上,带着几分疑惑。 “这是……我朋友,帮忙过来看看那东西的,她对这方面比我懂。”望月漓没多说,只拉着椅子坐下,伊达航也不追问,随手把整理好的嫌疑人资料推到桌子中间。 资料册摊开,三张嫌疑人的照片整整齐齐摆在最上面,伊达航指尖敲了敲桌面,浑厚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我们查到这三个人都有作案的可能,不过目前还没有实锤证据。” 望月漓伸手翻过资料册,跟斑一起一页一页仔细看着。 第一个嫌疑人收藏家上野龙辉,五十二岁,一生痴迷各类奇珍异宝,特别是骨制品,有各类动物甚至人类骨制品的交易记录。他曾宣称自己拥有一栋房子的相关藏品,现在依旧活跃在东京的收藏圈里,手头上握有不少价值不菲的私藏。 第二个是猎户山口一郎,四十三岁,住在北海道山中以打猎为生,脾气暴戾,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半个月前他来过东京,至今没有离开,住宿信息显示他住在离警视厅不到三公里的一家小旅馆里,嫌疑很大。 最后一个是无业游民高桥隆,二十八岁,从大学退学之后就一直在家待着,成天泡在各类网络论坛里,曾经转发并下载过望月漓那次被绑架的直播视频,并发表过一些极端言论。ip地址追踪下来,正好就在东京都内。 伊达航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两道,抬眼看向二人:“我们现在已经安排人分别盯着这三个人了,就是目前还没找到什么实锤的证据,只能先蹲守着看他们有没有异动。” 望月漓指尖轻轻摩挲着资料册边缘的哑光纸页,目光慢慢从三个人的信息上扫过,眉头轻轻蹙起:“这三个人我都没印象。根据资料来看,上野有收藏癖好,山口有猎杀习惯,高桥对我本身带着恶意,都符合嫌疑人的特征。” 他转头看着斑,斑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妖怪相关的线索。 “弄到狐狸头骨对于前两个人来说不是问题。但是高桥一个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常年足不出户的无业游民,想要弄到一只狐狸头骨要难上许多。而且据我们调查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了,嫌疑很小。“目暮十三补充道。 望月漓的目光落在上野龙辉的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罩深灰色的学术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站在一排书架前,背景里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书籍和卷轴,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就像一个常年沉浸在学术研究中的学者,温文尔雅、。 “上野一个收藏家,就算想要人骨,也可以轻易买到,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专门对我做这种事。” 斑顺着望月漓的目光扫过照片上那张温和的脸,鼻尖轻轻动了动,“如果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就不一定了。” “告诉他什么?”伊达航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在背后撺掇他动手?” 斑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如果有人向他‘编造’了漓的特殊之处,说他的骨头能制成独一无二的藏品,能让他在收藏圈一跃爬到顶端,你说这个一辈子泡在藏品里的老收藏家,会不会动心?” 伊达航闻言神色猛地一沉,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钢笔杆,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背后挑唆的人,才是真正冲着望月来的。” 他顿了顿,拿起笔飞快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层推测,墨水滴在米黄色纸页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我们之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一直把目光锁在这三个嫌疑人身上。”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直接接触一下上野龙辉?”望月漓摸着下巴思索,“哪怕他真的是被挑唆的,从他嘴里也能问出点东西来,总好过在这里对着一堆资料猜来猜去。” 目暮十三端起桌上凉掉的乌龙茶抿了一口,茶香混着苦涩漫过舌尖,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直接接触当然可以,但我们不能贸然上 门,现在没有任何实锤证据,万一打草惊蛇,不光上野会警惕,藏在他背后的人也会彻底藏起来,到时候再想挖出来就难了。” “望月!又有包裹了!”白野真源带着快递员闯了进来。 快递员还是上次那个,手里抱着包裹,惴惴不安:“那个,我就是个送货的。” “辛苦了。”望月漓签完字伸手接过包裹,指尖碰到纸盒微凉的硬纸板,触感硬邦邦的,比上一次的分量要重。 伊达航当即站起身接过包裹放在会议桌中央,伸手按在纸盒边缘的时候指节还微微绷紧:“所有人离远一点,我来看看有没有□□或者其他危险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原本摊开在桌面上的嫌疑人资料被轻轻推到一边,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牢牢锁着那个静静躺在桌子中央的棕色纸盒。密封的包装胶带紧紧贴着纸盒缝隙,看不到里面藏着什么。 斑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轻轻耸动了两下,对望月漓摇了摇头,还是没有。 伊达航从抽屉里翻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又拿起拆包裹的美工刀,锋利的刀刃划开包装胶带发出刺耳的“撕拉”声,在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这一点声响都被放得极大,震得人耳尖微微发颤。 纸盒盖子被慢慢掀开,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一层米白色脱脂棉平整铺在盒底,棉絮上静静地摆着一串连着的小骨头,大小均匀,每一节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洁白的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里细细把玩。 “这是狐狸的尾巴骨。” 望月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整个办公室瞬间被更深的沉默笼罩,只有窗户外吹进来的风卷着廊下的百叶帘,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里面还有几张照片。”伊达航拿起照片,自己翻看,眉头皱得更紧,连带着他握着照片边角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目光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却又仿佛每一张都让他看得格外吃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抿紧了嘴唇。 望月漓见他脸色不对,将照片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第一张照片是当时直播的截图,望月漓双手被绑在身后,大腿上中了一枪,弹孔处的衣物已经被鲜血浸透。 鲜血在原本干净的面容上留下了几道刺目的红痕,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的神色痛苦,眉心紧紧拧在一起,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之后几张都是他近期的生活照,角度各不相同,但都镜头的角度都藏在电线杆、巷口拐角或是行道树的树荫后面,带着毫不掩饰的窥视感。 最后一张是昨天晚上他在萩原研二家里站在窗户前向外看的样子,当时那个红点果然是有人在偷窥。 伊达航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对方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们,他一直都在盯着你。” “上野有这个时间吗?他身兼数职,频繁出入各类拍卖和收藏展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这份闲心躲在角落里偷拍?”目暮十三开口。 伊达航思索:“雇佣?以上野的身份也不适合亲自进行跟踪偷拍。” “也许吧,是不是他,或许我当面一见就能确认。” 若他心存觊觎之心,眼神是藏不住的;若他与除妖师有所勾连,身上自会残留异样的妖力气息。 41.山中别墅1 “新一,老师都说了不要乱跑了。” 毛利兰的裤脚已经沾上了泥泞,跟着工藤新一在山路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真的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一身黑斗篷,顺着那边的山径往林子深处走了。” 工藤新一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话音里还沾着几分急促的喘息,他说话时脚下没停,依旧拨开缠路的荆条往深处走,沾了泥的运动鞋碾过落在地上的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风卷着松脂的清香气吹过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湿润凉意,毛利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少年不肯回头的背影,只能咬着唇加快脚步跟上。 “这里都快到山林的禁入区了,里面有猎人私设的陷阱,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毛利兰的声音带着慌乱,老师带他们来的时候就说过,这片后山深处路杂林密,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还有不少偷猎者留下的陷阱,“而且人家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你追上去做什么啊?” 工藤新一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她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睛在树影斑驳的光里亮得惊人,他抬抬下巴,示意毛利兰往前面那片被踩倒的灌木丛看:“你看那脚印,大小不对,而且那人走得很急,脚印深浅都乱了,要是真的只是路过,怎么会走得这么急?再说了,好好的大晴天穿什么黑斗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肯定有问题。” 他说完又转回头,循着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往前追。 “咚”的一声,工藤新一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 失重感猛地攥住了工藤新一的心脏,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呼,手胡乱往旁边抓去,指尖只刮过几块粗糙松动的泥土,混着细碎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毛利兰吓得脸色瞬间惨白,扑到洞口边伸手往下够,裤子蹭过洞口边缘的湿泥也顾不上,声音都带着抖:“新一!新一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下坠的距离不算长,工藤新一后背着地摔在了松软的腐叶上,震得后脊一阵发麻,他闷哼一声,好半天才缓过那股眩晕感,抬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抬手对着上面喊:“兰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没受伤——” 话没说完,他就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注意力。 这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陷坑,而是人工开凿的隧道,四壁都能看到被铲子凿过的痕迹,通道往里延伸,黑得看不到尽头,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能勉强照亮一点点,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着有点像熏香,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新一,你等着,我去找人来救你!”毛利兰的声音从洞口飘下来,带着压抑的慌张。 “不用!”工藤新一连忙喊住她,抬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冷光立刻在黑暗里拓开一小片光亮,“我手机还有电,这里看起来是条人工隧道,我先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你在洞口等着我,别乱跑,要是有不对我马上喊你。”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腐叶和泥土,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隧道深处走,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碎石,发出轻轻的响动,在安静的隧道里格外清晰。 越往里面走,那股奇怪的甜香就越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居然还能看到凿出来的凹痕,里面摆着已经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工藤新一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只能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那甜香也变得愈发浓郁,几乎裹着人喘不过气。 工藤新一放轻了脚步,贴着石壁慢慢往光亮处挪,转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房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古怪的符文,笔迹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几乎找不到一寸裸露的墙面,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得人头皮发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杂着淡淡的铁锈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方形石台,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工藤新一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手机的指尖瞬间绷紧。 “望月警官?!” 他下意识低呼出声,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被放大成突兀的回响。 他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台边,伸手抓住望月漓的肩头,用力摇晃着,想让他醒过来。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一片冰凉,那温度低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工藤新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摇得更用力了些:“望月警官!望月警官你醒醒!” 他晃了几下,突然注意到望月漓胸口贴着一道纸质符文。 工藤新一灵光一闪,把符文揭了下来。 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望月漓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工藤新一看到望月漓睁开的眼睛是一道细细的竖瞳,但是只有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在这?”望月漓说着便撑着石台坐起身,指尖撑着冰凉的石面,还有些发虚,他抬眼扫过一圈石室,最后落在站在石台边的少年身上,眉峰瞬间蹙了起来。 昨天他决定亲自去见一面上野龙辉,伊达航他们布置外围接应。 当然,他没敢告诉松田阵平实情,只说出个外勤。 当他联系了上野龙辉后,对方居然很痛快地答应了,约他今天早上单独在山中别墅见面。 他从正门进去,而斑变成猫自己偷溜进去调查。 上野龙辉一脸慈祥地给他开门,给他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他自然没喝,可屋里的熏香让他不知不觉栽进了浓重的睡意里,再睁开眼时,就已经躺在这冰凉的石台上,随身的武器都被收走了,妖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抬手的力气都剩不下几分。 工藤新一见他身体虚弱,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学校郊游,我看见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鬼鬼祟祟往林子里走,跟着过来就掉进来了。你怎么样?我马上喊小兰去找警察和医生!” 他说着就要摸口袋掏手机,手腕却被望月漓轻轻按住。 那只手还有些凉,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薄茧,力道不大,却稳稳按住了他的动作。 “别出声,那个人应该还没走。” 看这满屋子的符文,上野龙辉一定有个除妖师同伙,恐怕就是工藤新一看到的那个黑斗篷。 他们只是弄晕了他,还没来得及取骨,而这种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望月漓的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呼吸混着石室里的檀香味擦过工藤新一的耳廓,少年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 屏住了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他顺着望月漓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果然听见一个脚步声正顺着通道一步步往这边来,鞋底碾过碎石的细碎声响隔着石壁传过来,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工藤新一的心脏怦怦狂跳,他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微弱的冷光骤然消失,整个石室只剩下烛火跳荡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歪在石壁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叠在一起。 望月漓扶着他的肩慢慢从石台上滑下来,脚下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工藤新一连忙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触到的布料还浸着一层凉意,想来他被放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木门被一脚踹开,门后是一个水手服的高中女生。 “漓,你这个笨蛋!”斑跟着气味找到了这里,几步跨到石室中央,扫过脸色苍白的望月漓,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工藤新一,露出几分困惑:“这小鬼是谁?” “别说这个了,先出去。” 木门被踹开的余音还在空旷的石室里打着旋,望月漓扶着工藤新一的肩头缓步迈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藏宝密室,分明是一座用白骨垒砌而成的冷寂殿堂。 整间收藏室大得惊人,穹顶高悬,目之所及几乎找不到一寸裸露的墙皮,四面墙壁上都镶嵌着密密匝匝的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骨制品。 头骨、胫骨、肋条、脊椎骨,有的还留着完整的獠牙,有的被削磨得光滑圆润,像被谁精心雕琢过一般,依着形状和大小分门别类地排列着。 工藤新一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陈列品,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最让人心惊的,是头顶那盏吊灯。 一整副完整的骨架被精心拼接起来,以脊椎为主干,四肢骨为支臂,每一根肋条都打磨得光洁如新,边缘还缀着一圈细小的骨珠,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暖黄的烛光从骨缝间透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桌,桌腿竟是几根粗壮的股骨叠合而成,桌面则是一整块磨得平整的骨板,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盏骨灯晃动的光影。 桌面上零散摆着几件尚未完成的作品:一根削了一半的骨笛,几枚刻了花纹的骨珠,还有一把刀柄嵌着骨片的短刃,刀锋映着灯火,寒光凛凛。 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骨粉和尘土的气息,说不出的沉闷压抑,仿佛这间屋子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棺椁,把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吞了进去。 “这得是多少骨头……”工藤新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跟着父亲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案子,可像这样的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那些骨头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色泽,看起来干净又精致,要多少骨头才能攒出这样一间屋子来? 望月漓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每一件陈列品,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皮鞋踩在骨制的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叩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又被四壁的骨头吸了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尖轻轻拂过桌角一根打磨得圆润的骨棒,触感冰凉光滑,带着与寻常器物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分量。 “出去再说。” 42.山中别墅2 “上野先生,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伊达航。”伊达航掏出自己的警察手册,“我们接到报案,你这里有非法收藏品。麻烦你开门配合我们进行搜查。” 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只开了半扇,上野龙辉挂着得体的微笑站在门后,鬓角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了和蔼的弧度。 他看着伊达航手里的警察手册,故作惊讶地抬手按住了胸口:“警官可真是会开玩笑,我本身就是做古董和骨雕收藏生意的,手里的藏品全都是走正规流程登记在案的,怎么会有什么非法收藏品呢?想来是有人看错了吧。” 伊达航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影把半扇门漏进来的天光都挡了大半,他抬手按在腰侧的佩枪上,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有没有问题,搜过就知道了。上野先生,请你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上野龙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抬眼越过伊达航的肩膀,往别墅外的松林里扫了一眼,能看到林子里影影绰绰藏着不少便衣警员,树叶被风卷着沙沙响,像是藏着无数盯着这里的眼睛。 他不慌不忙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拉开了整扇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警官们一定要搜,那我自然是要配合的。只是一会儿搜完了,还请警官给我一个说法才是。” “这个自然。”伊达航跨步进门,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他这个理由只是随口胡诌的,望月漓失联了将近半个小时,从约定好的联络时间到现在,对讲机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电流杂音,仿佛那边的人凭空蒸发了,连一丝回响都没留下。 他故作强硬,唬住了上野龙辉,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搜查令,只求快点进去找到望月漓。 警员们分成几队,顺着楼梯和走廊分散开往别墅深处搜去,上野龙辉慢悠悠跟在目暮十三和伊达航身后,侃侃而谈,说自己这些年收藏骨雕的经历,语气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收藏家。 他们一间间屋子地搜查,从一楼的客厅、书房一路搜到二楼的客卧阁楼。每一间房,警员们都仔仔细细地翻检过,每个柜子都要拉开柜门查看,伸手探进角落深处摸索,就连那些堆叠整齐的旧衣物和书册,也要一件件拿起来掂量,生怕底下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们敲打着墙板和地板,侧耳贴着表面认真辨听那沉闷的回声,想找出有没有被夹层或暗格掏空的痕迹,整栋别墅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一路搜下来,却连望月漓的影子都没摸到。 每一间房间的陈设都规整得无懈可击,古董架上摆着的摆件擦拭得锃亮,每一件都带着堂堂正正的陈列证书,仿佛这里当真只是一处爱好风雅的老派的私人宅邸,与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勾当毫无牵扯。 伊达航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薄汗,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方才在楼下那股隐隐约约的异样感,仿佛随着搜查的推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越缠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信望月漓会平白无故地消失,更不信上野龙辉那张毫无破绽的笑脸背后,当真藏着什么问心无愧的清白。 目暮十三侧过头看向一直淡定跟在身后的上野龙辉,对方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甚至主动提出要带警员去看看自己存放藏品的收藏室。 “望月警官,这到底是哪里啊?”工藤新一如鲠在喉,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他的瞳孔还在因为眼前这幅冲击性的场景微微扩张,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望月漓的衣袖,目光从墙壁上嵌着的骨制品一路挪到头顶晃荡的骨灯,每挪一寸,后脊泛起的凉意就重一分。 “一个变态收藏家的地下室。”望月漓顺着工藤新一的目光扫过那些静静陈列在架子上的骨雕,不自觉按在了工藤新一的肩窝,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挡住了他往墙上看的视线。 工藤新一却挣开了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刚刚那个样子,难不成他想把你也……” “是啊。”望月漓揉了揉工藤新一的头发,“所以,为了咱们几个的小命着想,还是尽快出去的好。” 工藤新一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跳个不停,作为一个习惯了追寻真相的侦探,眼前这座藏骨堂抛出了太多疑问。可现在并不是探寻的好时机。 他攥了攥口袋里还带着体温的手机,打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出去之后把这些藏品交给警方核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骨头的来源,确认这些受害者的身份。 收藏室连着一扇大门,门把手都是骨头制成,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一种沉寂而温润的哑光,仿佛被无数双手经年累月地抚摸过。 斑二话不说打开门。 门外是铺着砖石的窄廊,廊壁两侧嵌着几盏骨灯,灯身由粗壮的兽骨掏空磨制而成,表面泛着温润的哑光,灯芯处跳动的火苗透过半透明的骨壁,在砖石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摇曳的光晕,明明灭灭,将整条窄廊映照得影影绰绰。 三人结伴往前走,脚下的骨砖地面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润的光泽,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那声音在狭窄的廊道里荡开。 走了约有几十米,前方突然分出两条岔路来。 两条路一模一样,都是同样宽窄的砖石甬道,两侧同样嵌着骨灯,连砖缝里积着的薄尘都看不出差别,像是两道一模一样的喉咙,静静横在三人身前,等着来人踏进去。 工藤新一往前探了半步,眯着眼睛朝两条通道深处望过去,尽头都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烛火被风吹得噼啪响了一声,灯影在墙面上晃得更厉害了。 望月漓嗅了嗅,左边只有尘土和灯油燃烧的气味,一点其他的味道都没有;右边有着淡淡的檀香味,和上野龙辉客厅里熏香的味道如出一辙,慢悠悠飘出来,勾得人鼻尖发沉。 “你之前是从哪里进来的?”望月漓看着斑。 斑对着两个路口来回嗅了两下,皱起眉,“我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岔路的。” 这话一出,连落在地上晃荡的灯影都仿佛顿了一瞬,窄廊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墙面上嵌着的骨饰在暖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砖石上,张牙舞爪地晃了晃。 工藤新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地道难道还会变化吗? 他抬眼看向望月漓,对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淡了几分,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只有握着拳的手还稳稳垂在身侧,半点慌乱都没露出来。 “这里或许已经不是你进来的那条路了。” 那扇门或许被那个除妖师施了术法,进来的路是真实的,可出去的路却布满了机关或幻象。 “狡猾的人类!”斑暗骂一声,“我去探左边的路,你们在这呆着,若是我那边走得通,就回头来接你们。” 工藤新一蹲在地上,借着摇曳的灯影看清砖缝里蹭着的一点淡红,那点颜色在冷灰色的砖石上格外扎眼,像一滴凝固的血珠。 侦探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底的寒意,他俯低身子,指尖捻起那点淡红色的碎屑蹭了蹭,触感细腻得像是碾碎的朱砂,又带着几分极淡的、类似香料的干涩气味。 “这里有东西。”工藤新一抬头喊住正要分路的两人,指尖搓着那点碎屑递到望月漓面前,“你看这个,会不会是那个黑斗篷留下的?” 望月漓弯下腰,指尖沾了一点碎屑放在鼻端嗅了嗅,“这是画符用的朱砂,那个家伙刚才肯定从这里走过。”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两条岔路,右侧的檀香味里混着若有似无的朱砂香气,方才被浓郁的熏香盖住,此刻被这点砖缝里的碎屑点破,反倒清晰了起来。 “那么就是右边。” 他话音刚落,背后的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那声音来得极轻极远,却在这片死寂的窄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潮湿的墙根,顺着砖石的缝隙慢慢爬了过来。 骨骼摩擦的咯吱声隔着厚重的黑暗传出来 ,一节一节,断断续续,仿佛一具散架的躯壳正挣扎着把自己重新拼合起来,每一寸关节的扭动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涩响,一点点往这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听得人后脊直发毛,连头皮都跟着一阵阵发紧。 烛火猛地晃了晃,暖黄的光晕被风吹得缩成一团,墙面上那片张牙舞爪的影子跟着活了过来,顺着砖缝一寸寸往这边爬。 “什么东西?”工藤新一站起身,后背的汗毛几乎在瞬间全数竖了起来,侦探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那咯吱声还在不断靠近,带着陈旧骨节摩擦的涩感,一下又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灯影在墙面上摇得疯狂,连空气中那股旧骨与尘土混合的沉闷气息都仿佛凝住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那咯吱咯吱的摩擦声越来越近,混着地砖被踩踏的轻响,一点点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渗出来。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惨白的指骨,泛着被打磨过的温润光泽,指尖扣住甬道口的砖墙,指节转动时发出一声涩得让人牙酸的轻响。 紧接着是整只手臂,接着是胸膛、脖颈。一具由散落骨块拼合起来的人形骨架,正顺着墙根一步步往这边挪,每走一步,骨缝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响,空荡荡的头骨对着三人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像是藏着两道淬了寒的视线,直勾勾锁着他们的方向。 斑一脚踹上那具骨架。 骨架被踹得向后飞出去,撞在冰冷的砖墙上,散成了一堆乱滚的骨块,在窄廊里发出哗啦啦一阵乱响。 没等三人松口气,那堆骨架重新动了起来。 散落在地上的骨块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住,一块接一块重新往一处聚拢,指骨卡进腕关节的凹槽,肋骨一根根扣回脊椎的卡槽,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那具被踹散的骨架又重新站直了身子,黑洞洞的眼窝依旧对着三人的方向,骨节发出的咯吱声比刚才更响了些。 “走!”望月漓拽着工藤新一就往右边的甬道跑去。 他的妖力没恢复多少,若是耗在这些东西上,只会被困在这里。 “望月警官!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骨架会动?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工藤新一被拽着往前跑,风顺着耳侧刮过,带着旧骨和尘土的腥气,忍不住开口说出了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作为信奉科学逻辑的侦探,眼前这些会自己动的骨架,会自己变化路径的地道,每一样都冲击着他过去十多年建立起的认知。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只有科学能解释的东西。”望月漓的声音隔着呼啸的风声传过来,指尖紧紧攥着工藤新一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稳定,“你当侦探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亲眼看见的东西,哪怕不符合常理,也是事实。” 身后的咯吱声追得越来越紧,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后颈往上爬,蹭得人皮肤发紧。 斑断后踢翻了第三具追上来的骨傀儡,冲着两人吼道:“快点跑!这些破骨头没完没了!” 工藤新一咬了咬牙,把那点对未知的错愕压回心底,脚下加快了速度。 他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视线隔着黑暗粘在自己后背,黑洞洞的眼窝像是一直跟着他的脚步,每一次烛火晃动,都能看见墙面上投下的、越来越近的骨影。 脚下的砖石冰冷坚硬,每一步都震得小腿发酸,工藤新一被望月漓攥着手腕往前冲,眼角余光瞥见两侧墙壁上嵌着的骨饰,在晃动的灯影里像是活了过来,那些嵌在墙里的指骨仿佛正缓缓屈伸,要把人一把拽进墙里碾碎。 甬道比刚才的更显低矮,头顶的骨灯斜斜晃着,橘黄色的火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墙面上歪歪扭扭,像三幅被扭曲了的剪影。 越往深处走,那股混着朱砂的檀香味就越浓,甜腻的香气裹着旧骨头散发出来的陈腐气息,钻进鼻腔里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道路突然又分成了两条岔口,一模一样的砖石甬道,一模一样嵌在墙里的骨灯。 43.山中别墅3 “新一!新一!” 毛利兰等了很久都没得到工藤新一的回应,胸口那点不安像被风吹旺的余烬,一寸寸烧了起来。 她蹲在洞口,声音又拔高了些,可回答她的,仍只有一阵阵回音,泥土仿佛隔开了一个世界,将她的呼唤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怎么也递不到工藤新一的耳中。 毛利兰咬了咬下唇,掏出手机想给警视厅和老师打个电话,屏幕亮起来才发现,这片深山早已经没了信号。 她只能回头去走那条蜿蜒的山路,去寻找老师的队伍。 山路两旁的芒草被山风扫得簌簌作响,草叶带着深秋的凉意擦过她的小腿,沾了细碎的白绒毛上去。 毛利兰攥着手机一路往上跑,踩过铺着松针的上坡路,碎石子在鞋底轻轻滚动,好几次都差点打滑摔下去,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胸口也因为不停歇的奔跑起伏得厉害,可她不敢停下来。 工藤新一进去这么久都没消息,她的心揪得发紧。 不知跑了多久,转过一道被松枝半掩的陡坡,前方终于传来了老师的呼喊。 鬓边的碎发被山风卷得扫过眼睑,毛利兰顾不上拨开,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空地上站着带队的老师,还有三五成群的同学。 “老师!”毛利兰扶着一棵老松树弯腰喘气,肺里像灌了冷风,又凉又烫,说话都带着断断续续的颤音,“新一……工藤新一他掉进了山半腰的石洞,然后就没有消息了,我在外面喊了半天也没人应,手机也没信号……” 带队的老师闻言脸色瞬间变了,立马用学校发放的联络工具联系急救人员,攥住毛利兰的胳膊让她先稳住呼吸。 老师一边安抚受惊的毛利兰,一边安排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生跟着毛利兰往洞口赶,又留了几个人在原地整理物资,随时准备接应救援队。 山风卷着松涛呼呼地刮过林间,吹得毛利兰后颈发凉,她攥着袖口加快脚步,眼前反复晃着工藤新一的背影,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望月漓猛地收住脚步,拽着工藤新一停在了路口,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瓷似的光。 身后的咯吱声越来越近,三四个骨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咯吱咯吱的闷响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斑甩了甩手,刚刚被骨碴蹭出的细碎血珠沾在指尖,泛着淡淡的腥气:“左边还是右边?” 望月漓定了定神,鼻尖萦绕的甜香却像是钻进了每一寸缝隙,左右两道甬道里的香味几乎一模一样,连那点若有似无的朱砂气都分不出浓淡,仿佛那个施术的人故意把气味拆成了两半,混在熏香里捉弄追来的人。 工藤新一扶着墙大口喘气,剧烈的跑动让他的肺里像灌了冷风一样发烫,目光扫过砖缝的时候,他突然瞥见右边甬道的砖缝里嵌着半片扯断的衣料,那点深绿色混在灰砖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衣料的纤维还带着新鲜的撕扯毛边,一看就是刚蹭掉没多久。 “右边!”工藤新一伸手扯了扯望月漓的衣袖,指尖指向那半片衣料,“你看那里,有衣服碎片,应该是刚才路过的人蹭到墙上挂下来的。” 望月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沉,不再犹豫,拽着工藤新一就往右边的甬道冲:“走!” 走着走着,脚下的感觉越来越温热湿滑,像是踩在一团不知名的□□上。 四周的甬道越来越窄,不断蠕动着收缩。 工藤新一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可看着望月漓依旧镇静地往前跑,他也硬着头皮跟上。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踩上了坚实的地面。 终于,这次没有岔路了,前方能看到是一道上升的阶梯。 工藤新一再也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胀意,拼尽全力想把刚才呛进鼻腔、黏在喉咙黏膜上,甚至好像已经渗进了呼吸道深处的,这甬道里那种□□腐烂的味道彻底呼出去。 望月漓重新拽起工藤新一继续向前,他们不能在这里停下。 走到阶梯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紧关着的木门。 望月漓抬手推了推门,门板纹丝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工藤新一,“你来试试。” 工藤新一上前一步,右手压在门上,也没有打开,不过从门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响声,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分明。 这声音不是门把手转动的响动,是锁芯被外力压迫后,锁舌与卡槽摩擦碰撞出来的轻响,说明门只是锁上了,并没有从内里插上插销。 工藤新一摸出随身揣着的折叠刀,把刀尖顺着门框的缝隙插进去,指尖轻轻摸索着找到了锁舌的位置,手腕微微用力,往旁边一别。 咔哒一声轻响,那枚锁芯顺着刀尖的力道弹开,沉沉坠了下去,挡住门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顶着门板往上一撞,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 望月漓心下了然,这些术法都是针对妖怪的,只有人类可以打开。要是没有工藤新一在这,他们恐怕难以脱身。 三人快步出去,斑反手带上门,隔绝了身后还在不断靠近的咯吱声,周遭骤然静了下来,只能听见三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间昏暗的储藏室,刚才的木门隐藏在众多杂物中,非常不起眼。 四壁堆着半人高的旧木箱,积年的灰尘蒙在箱盖上,落得厚厚的一层,只有靠近门的一小块地方被蹭掉了浮尘,露出浅棕的木板底色,分明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走过。 “上野先生,怎么这里还有一间上锁的房间?”伊达航的声音透过木质门板传进来。 “这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库房而已,早就荒废很久了。”上野龙辉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温文尔雅。 伊达航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请打开,让我们搜查一下。” 上野龙辉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歉意:“实在抱歉,这扇门的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打开过它。” “是吗?”伊达航的声音冷了几分,皮鞋碾过石板路的轻响清晰传进来,“还请上野先生配合一下。若是没有钥匙,我们的警员可以想办法打开。” 接着沉重的皮鞋声在门外停住,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大门被猛地撞开,扬起一阵灰尘和细碎的木屑。 警员和望月漓三人撞了正着。 扬起的灰尘还在昏黄的光里打着转,伊达航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望月漓没事。 目暮十三扫过储藏室,目光落在工藤新一身上,既惊讶又了然:“新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不小心掉进来的。”工藤新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本来是跟着老师过来踏青,不小心踩空掉进了洞口,谁知道顺着洞口走到了这里。” 上野龙辉跟在警员身后走过来,脸上的温笑都僵了几分,目光扫过储物室里三个神色各异的人,瞳孔轻轻缩了一下,那点诧异很快又被得体的表情掩了过去:“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真是失礼了。” 伊达航很快收起了情绪,转回头看向脸色发白的上野龙辉:“上野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上野龙辉脸上的从容又回了几分,微微摊了摊手,语气依旧平和:“我也很意外啊伊达警官,我都说了这间库房荒废很久了,谁能想到居然有人在呢?” 他说着,视线慢悠悠扫过工藤新一、斑,最后落在望月漓身上,“望月先生,您不是困了在客房休息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望月漓没有理会他,径直向着伊达航走去,对他耳语:“这里有暗门通往地下室,里面有非法藏品。” 伊达航的眉头猛地一蹙,随即敛去神色,抬手冲身后的警员做了个戒备的手势,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佩枪的枪柄上。 上野龙辉将这一切看在眼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望月先生?” 伊达航迅速收回视线,目光冷沉地扫过上野龙辉脸上那副勉强维持的镇定表情,不再多言,抬手冲身后的两名警员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两名警员立刻会意,一左一右上前,利落地将上野龙辉的双手反剪到身后,冰冷的金属手铐扣上腕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p>上野龙辉终于收敛了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垂着眼不作声,任由警员将他押到墙边站定。 伊达航确认上野龙辉被控制住后,转过身对着目暮十三报告了情况。 目暮十三听完立刻绷紧了神色,安排好了现场的人员部署。 望月漓带着警员们找到暗门。厚重的木门嵌在整面墙中间,接缝处被其他废旧家具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里是门。 目暮十三推开木门,掏出警用电筒,率先往里面照了照,光束刺破黑暗,能看见一级级往下延伸的台阶,台阶缝隙里长着薄薄一层暗绿色霉斑,每一级都沾着浅浅的灰尘,只有靠近门的几级落着几个新鲜的脚印。 霉斑里混合着地下潮闷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散发出来的甜腥气顺着风往上飘,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熏得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目暮十三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枪,回头冲身后的警员抬了抬下巴:“分批下去,注意戒备。” 伊达航应声上前,攥着警用电筒跟在目暮十三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下走。 越往深处走,那股甜腥气就越浓,混着霉味堵在喉咙口,让人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巴掌大的骨灯,火光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把墙面上投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潮湿的风顺着台阶往上涌,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寒,顺着裤腿钻进去,冻得人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伊达航往前走了两步,电筒光束扫过两侧墙壁,那些嵌在墙里的骨灯看得他心头发紧。 走到台阶尽头,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里面满屋子的骨制品看得他眼睛不由得一缩,连握着电筒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目暮十三紧跟着站定,看清屋子里面的景象后,原本绷着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覆了一层冰,他抬手按住了腰后别着的对讲机,低声给外面待命的警员通报了情况,声音里都带着几分难以压制的冷意。 头顶巨大的骨制吊灯悬在屋子正中央,骨架的纹理被蜡油浸得发亮,整盏吊灯在地下室通风口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着,骨节碰撞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叩击声,像无数个被禁锢的灵魂在低声呜咽。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骨制长桌,桌面上顺着桌沿码着一排打磨光滑的骨盒,每个盒子都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盒盖半敞着,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各类骨制品,在昏黄的光里泛着说不出的诡异。 靠墙立着整整两排架子,塞得满满当当,小到串成手串的指骨念珠,大到立在角落的完整骨灯架,每一件都被悉心把玩过,骨面上裹着一层莹润的包浆,看得人后颈一阵阵发麻。 上野龙辉被警员押着跟在队伍末尾,看清敞开的房间后,垂着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出声,只是攥着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连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目暮十三抬眼看向被押在门口的上野龙辉,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上野先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上野龙辉缓缓抬起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镇定已经彻底垮了,原本温文尔雅的眉眼拧成一团,眼底翻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他盯着满屋子泛着冷光的骨器,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震得空气里的灰尘都跟着颤,在昏黄的灯光下翻起细碎的浪。 “有什么好说的?”他笑够了,抬起沾着冷汗的脸,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语气里带着近乎诡异的痴迷,“这些都是我的藏品,每一件都是我亲手打磨、亲手盘出来的,它们比任何珠宝都漂亮,比任何活人都懂我。” 伊达航皱紧了眉,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满屋子的骨制品沉声喝问:“这些骨头都是从哪来的?你为了这些东西,杀了多少人?” “杀人?”上野龙辉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他歪着头扫过伊达航铁青的脸,语气轻慢又冷漠,“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人!这些骨头全是我收集来的,我不过是给它们找了个更好的归处,让它们能以这样漂亮的样子留在世上,有什么不对?!” 44.山中别墅4 工藤新一跟在望月漓和斑身后,站在门口等待。 山风带着山间潮湿的凉意穿过廊下,吹动他的衣摆,也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思绪骤然一清。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脱口而出:“望月警官,我们还没告诉目暮警官那个黑斗篷的事?!” 望月漓听了工藤新一的话,缓缓转过头,看了斑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不告诉警察。对方是修行多年的除妖师,本就不是普通警察能应对的,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工藤新一说:“那个人是除妖师,他如果想隐藏踪迹,普通警察是查不到的。”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随即猛地发现不对,“除妖师?!” “啊,差点忘了。”望月漓的眼睛重新睁开,眼尾缓缓挑起,原本幽深的圆瞳已经变成了亮色的琥珀兽瞳,像两粒浸在光里的琉璃,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直勾勾地盯着工藤新一,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某种夜行兽类锁定了猎物,密不透风地罩下来。 唇角微勾,声音压得又低又缓,像从夜色深处浮上来一般,带着几分蛊惑意味地开口:“小侦探,你想保留这段不太美好的记忆吗?” 工藤新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过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后背随即重重靠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 寒气透过那层薄薄的衬衫浸过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掌按住他的脊骨,激得他后脊猛地一僵,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勉强挤出声音,尾音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什……什么意思?” 昏暗的灯光从骨灯缝隙里漏过来,落在工藤新一紧绷的侧脸上,把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照得清清楚楚。 斑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人。 “字面意思。”望月漓往前踏了一步,脚掌落地的声音极轻,却像踩在工藤新一的神经上。 他狭长的眼尾在昏光里挑出一点凉薄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审视。 那双琥珀色的兽瞳近在咫尺,里面泛着玉石一样温润又冰冷的光,温润得仿佛裹着月色,又冷得没有半分人气,像是某种古老生灵正透过这双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误入领地的人类。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这本来就不是让普通人类该知道的事情。你是不小心卷进来的,只要抹掉这段记忆,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出去,继续做你的高中生侦探。” 工藤新一后背抵着冷硬的砖墙,指尖攥得死死的,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看着望月漓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飞速转过刚才一路过来的所有细节:凭空出现的岔路、追着不放的骨架、上野龙辉满屋子诡异的骨器,还有眼前这个人突然变化的瞳孔。 所有串不起来的诡异细节,此刻忽然都对上了榫卯。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霉味的空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震惊,抬眼直视着那片透亮的琥珀色,语气却意外地稳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接受。” 望月漓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拒绝,眼底漫开一点讶异:“哦?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留着记忆对你没有好处。那个除妖师要是记着你发现了他的踪迹,你随时会有性命危险。” “我工藤新一从来不会因为危险就放弃自己查到的线索。”话音未落,他往前顶了顶肩膀,脊背离开靠着的砖墙,朝前站了一步。 “就算是除妖师,就算这些东西超出了我原本的认知,这也是一桩案子。”他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继续道,“上野龙辉非法收集骨制品,那个除妖师在这里留下踪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实,不可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斑低低笑了一声,“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们掺和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运气不好是要丢命的。” “推理调查本来就是要承担风险的。”工藤新一抬了抬下巴,嘴角已经勾起了惯有的自信弧度,“而且,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让我抽身出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做不到。” 望月漓看着他眼里亮得发烫的光,沉默了几秒,褪去兽瞳,“随便你,到时候被盯上了,可别指望我们帮你擦屁股。” 工藤新一立刻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利落比出一个自信的手势:“放心好了!我工藤新一查案从来不会拖别人后腿,说不定还能帮你们找出那个黑斗篷除妖师的破绽!” “不过,望月警官,”工藤新一的目光沉下来,紧紧地锁住望月漓,锁住那双已经褪去兽瞳、却依旧浸着凉意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远处不知哪片屋檐滴下的水,落在积水里,发出极轻极空的一响。工藤新一没有移开视线,像是要把对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都看进眼里。 “你是什么?除妖师吗?” “你猜?” 望月漓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工藤新一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连忙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毛利兰清亮又带着几分急慌的声音:“新一!你没事吧?我找到了老师,已经联系了救援队,带着装备往洞口赶了!” 工藤新一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放柔了声音,对着电话那边安抚:“我没事,兰,你别着急,我顺着洞口找到了出路,很安全。”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毛利兰在那头反复念叨着,吸鼻子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带着山风刮过的呼呼响,“我跟老师还有救援队已经在洞口了,你现在在哪里?我们马上过去找你!” 工藤新一问了望月漓了山中别墅的地址告诉她,又安抚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望月漓的手机也响了,是松田阵平。 望月漓的表情扭曲了一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我到了,开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松田阵平低沉又毫无波澜的声音就顺着听筒钻了出来。 望月漓听得出来他压着火气,试图蒙混过关:“你到哪了?” “你说我到哪了?”松田阵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听筒里能听见他吐气时带着山风凉意的轻响,那点翻涌的火气顺着电流漫出来,几乎要烧到望月漓耳边。 “我不在家。” “你忘了我有你的定位了是不是?” 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透过电流直直撞进望月漓耳朵里,震得他忍不住偏了偏头,把听筒挪开。 工藤新一原本还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看着望月漓那副少见的不自在表情,忍不住悄悄往斑那边挪了半步,用眼神悄悄询问对方这是什么情况。 斑只挑了挑眉,对着他摇了摇头,视线也饶有兴致地落在望月漓身上,摆明了是等着看笑话。 望月漓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放回平稳,避重就轻地回答:“我跟班长找到犯人了。” “哦?怎么找到的?”松田阵平嗤了一声,“你是靠把自己折腾到心率骤停、让信号彻底断联找到的?” 这话一出,电话这头的望月漓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已经恢复信号的手环,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手环边缘,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都怪那个除妖师!耍阴招把他暂时封印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旁边两个已经把脸别到一边的“观众”,咬了咬后槽牙,对着听筒解释:“我没出事,就是山里信号不好。” 松田阵平被他气笑了,”别废话,开门。“ 望月漓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到大门口给他开了门。 松田阵平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站在台阶上,黑色风衣下摆被风掀得晃了晃,眉峰拧得死紧,眼底翻着没压下去的火气,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望月漓全身,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萩原没来?”萩原研二在还能帮他说两句好话。 “怎么?指望他救你?”松田阵平往里迈了一步。 “那个,松田前辈。” 望月漓这才注意到松田阵平身后还跟着一位短发女警。 “望月前辈,不好意思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搜查一课的新人佐藤美和子。” 她身上还沾着山道上带过来的凉意,站在松田阵平身侧规规矩矩地微微鞠了一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礼貌。 本来作为新人,她被留在警视厅整理资料,没想到松田前辈突然怒气冲冲地冲进来,问她伊达航去哪了。 她只能如实回答,把伊达前辈和望月前辈的计划告诉了他。 正好能趁此机会跟着松田前辈来到案发 现场。 “你好,望月漓。” 望月漓侧过身让出门口位置,伸手比了个请进的手势。 松田阵平直接错身往里走,经过望月漓身侧的时候还不忘伸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力道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把原本整齐的黑发揉得翘起来一撮。 佐藤美和子连忙笑着跟在松田阵平身后踏进玄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里站着的几个人,“伊达前辈他们呢?” “他们在犯人的地下室取证。”望月漓抬手把被揉乱的头发扒回整齐,伸手比了比通往地下室的方向,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 “新一!我到了!”毛利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跑上山道后的喘气声。 工藤新一闻言立刻应声,快步走过去拉开门,就见毛利兰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额头上,身后跟着老师和几名救援队的队员。 “工藤君,你怎么能脱离队伍一个人乱跑!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跟在毛利兰身后的老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压下去的后怕,视线在工藤新一脸上转了两圈,确认他身上没有擦伤磕碰,才跟着松了口气。 “抱歉老师,让您和小兰担心了。”工藤新一侧过身让开门口,对着救援队的队员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点略带歉意的笑。 毛利兰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玄关的几个警察,连忙对着众人轻轻点头打了招呼,才走到工藤新一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声念叨:“没事就好,刚才在洞口等你的时候我都快急坏了。” “都说了我没事了。”工藤新一看着她紧绷的眉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更柔了些,“这里有个变态犯人藏了一地下室的骨制品,警官他们已经下去取证了。” “小侦探,这里有我们就够了,你跟着老师回去吧。”望月漓侧过身,目光落在工藤新一脸上。 工藤新一还没开口,毛利兰已经抬起头,指尖轻轻攥住工藤新一的袖口,目光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担忧:“新一,不然我们跟老师先出去吧?” 工藤新一本想再挣扎一下,可低头看见毛利兰担忧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伸手顺着毛利兰绷紧的脊背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放得软和:“好,我们跟老师出去。” 说完他抬头看向望月漓,眼睛里还燃着未熄的探究与好奇,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后续不管查到什么关于那个的线索,你一定要记得联系我。” “放心。”望月漓点了点头。 傍晚的山路 工藤新一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侧过头,看着身边毛利兰:“兰,如果一个人给另一个人装上定位和心率监控,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变态吗?”毛利兰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来,眼睛微微睁大,“新一,难道你……” “没有!我才不是那种人。”工藤新一急得立刻摆着手打断她,耳尖唰地一下就染上了薄红,“我就是刚才在别墅里偶然遇到了这么回事,一时好奇问问而已,跟我没关系!” 毛利兰松了口气,“那就好。” 工藤新一又开口问:“那……如果那个人也知道监控呢?” 毛利兰抱着手臂歪头思索了几秒,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这样啊,园子好像跟我说过这种事。如果双方知道的话,可能是情侣间的情趣吧,可以看到对方动心的瞬间什么的。” 工藤新一猛地眨了眨眼,脚下没留神踢到了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碎石,那石头滚出去老远,撞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惊飞了枝桠上停着的一只灰雀。 “情、情趣?”工藤新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把脸上漫开的热意强行压下去一点,指尖不自觉地挠了挠后颈,“可他们看起来只是很好的朋友?也许只是害怕遇到什么危险呢?” “只是新一你看起来吧,”毛利兰眨了眨眼睛,弯起嘴角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指尖轻轻捻了捻被山风吹得飘起来的发尾:“能放心让对方装定位和心率监控,本来就是一种把性命都交托给对方的信任呀。” “原来是……这样啊。”工藤新一低声呢喃了一句。 45.符文 佐藤美和子跟着松田阵平下了地下室,望月漓本来也要跟着去,可松田阵平看他脸色不好,让他在上面休息。 “嘛,这件事已经解决了一部分,我就先回去了。”斑变回了猫咪老师,抖了抖耳朵,踩着门槛外散落的碎叶,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望月漓给夏目贵志发了消息,告诉他猫咪老师回去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夏目贵志和名取周一。 那个黑斗篷,应该是一个除妖师。而且,恐怕还是一个以虐杀妖怪为乐的除妖师。 他们把妖怪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猎物,扒皮抽骨、炼血夺髓,再从中汲取力量或满足某种扭曲的嗜好。 上野龙辉对他的兴趣,恐怕就是被那个黑斗篷除妖师挑唆出来的。 对方把他的半妖身份搬了出来,当成一块饵,让上野龙辉心甘情愿地咬了上去,又顺势把那人推出来,当一个挡在明处的替死鬼。 经常跟除妖师打交道的名取周一和夏目贵志可能会有线索。 指尖刚收回手机,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伊达航他们已经上来了。 “证据太多了。我们先把犯人押送回去。之后再来继续取证。”伊达航摘下沾着灰尘的手套搭在腰带上。 后面跟着的警员们抱着密封好的证物袋,一步步踩着木质台阶走上来,每一步都让老旧的楼梯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松田阵平跟在最后面,脸色不是很好,他抬眼扫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望月漓,眉峰又轻轻皱了皱。 地下室里的各种骨制品满目,在昏沉的灯光下泛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油润感。 一想到望月漓也有可能也变成那样,被抽去气息、剥去血肉,只剩下一副冷硬的骨架,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似的,心里一阵阵发紧。 此刻望月漓的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上几分,靠着窗台站着,半边身子沐在窗外落下来的夕阳里。 暖金色的光线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与下颌缓慢地铺开,却没能为那张脸添上半点血色,反倒让他的皮肤显得愈发单薄,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他往前迈出的脚步忽然顿了顿,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指尖已经挑开了盒盖,却在低头的瞬间想起,因为望月漓灵敏的嗅觉,他们几个从不在望月漓面前抽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丢进嘴里,带着酸甜气的凉意瞬间漫开在舌尖,也稍微松了松刚才的郁闷。 佐藤美和子脸色也不好,第一次出外勤就直面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血腥诡异现场,胸腔里翻涌的不适感几乎要冲破喉咙顶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腰间警用佩枪的枪套,指尖抵着凉滑的皮革,努力绷着下颌不让自己失态,只有微微发白的唇色泄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境。 那些摆放在玻璃展柜里、被犯人精心打磨保养的骨制品泛着冷光,每一块都曾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松田阵平侧头瞥了她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递过去,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受不了就去窗边透透气,第一次见这个很正常。” 佐藤美和子连忙接过糖,指尖碰到糖纸带着松田阵平掌心的温度,她对着松田阵平微微颔首道谢。 她剥开糖纸把甜丝丝的柠檬硬糖塞进嘴里,清冽的酸甜气息一下子压下了喉咙口翻涌的不适感,紧绷的肩背也慢慢松弛下来。 伊达航对着望月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刚才我们在地下室最里面的隔间里,找到了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骨片,纹路看着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望月漓闻言直起身,从窗边走过来接过伊达航递来的证物袋,指尖碰到微凉的塑料袋,目光落在那块带着青黑色纹路的碎骨上。 这是除妖师画的符咒,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松田阵平见状立刻凑了过来,扫了一眼证物袋里的骨片,再看望月漓的脸色,眉峰一下子又拧了起来:“怎么了?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望月漓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证物袋里泛着冷光的骨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身光滑的塑料表面。 目暮十三摸了摸下巴上,沉吟着点了点头:“这样,我们先把上野龙辉押回署里连夜审讯,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点线索。望月你今天也折腾了一天了,好好休息,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搜查一课回去继续加班,松田阵平载着望月漓回市区的公寓。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晚霞沿着山脊线慢慢褪成深紫,最后彻底融进墨色的夜空里,只有山间的风还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晚桂的淡香扫过车厢。 望月漓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养神,额前碎发被风掀得轻轻晃动,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往副驾偏过去,就看见对方下巴绷紧的线条都透着难掩的疲惫,连呼吸都放得比平时轻了许多。 看望月漓刚才的一脸凝重的样子,他分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却说不认识。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们的? 难道那东西和妖怪有关?那这次事件的起因究竟是上野龙辉的一时兴起,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背后精心布局、将矛头直指望月漓?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像墨色的潮水,顺着车窗向后退去,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低沉嗡鸣。松田阵平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望月漓的性子,习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把旁人拖进浑水里。左右他盯得更紧点就好。 晚风卷着山涧的潮气吹进来,卷起望月漓搭在膝头的外套衣角,带着些许凉意落在松田阵平的手背上。他趁着路口红灯的间隙偏过头,目光落在望月漓微微蹙起的眉峰上,那点浅浅的褶皱哪怕在睡梦中都没有散开,想来这一整天的紧绷从来没真正松开过。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望月漓轻轻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眼眸还蒙着刚睡醒的朦胧,他偏过头对上松田阵平的目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怎么了?” “快到了,”松田阵平重新转回头看着前方,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转过弯道,语气漫不经心,“刚才看你皱着眉,做噩梦了?” 望月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股从看见符文骨片就一直盘旋在颅顶的钝痛感还没有完全消去。 他摇摇头 ,目光落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风:“没有,只是在想那块符文的事。” 那块骨片上的符文纹路偏折古怪,等回去了他画出来问问名取周一。 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松田阵平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偏头看着副驾上的人:“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回去吃碗热饭,睡一觉再说,萩原那小子早就在家等着了。” 两人沿着老旧公寓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三楼门口,还没等松田阵平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先打开了,萩原研二穿着沾了点面粉的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 暖黄的灯光从门里涌出来,裹着炖肉的甜香漫在楼道里,一下子冲散了山风带来的凉意和骨髓里浸着的阴寒。 “可算回来了,我还想着你们要是再晚半小时,萝卜都要炖得烂成泥了。” 下午看着松田阵平急匆匆跑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多年搭档的直觉,知道这一趟肯定不会轻松。 他留下为松田阵平在上司面前周旋掩护,好让他快速脱身去找望月漓。 此刻看着两人平安回来,萩原研二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案子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萩原研二擦了擦手,接过松田阵平递过来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目光落在后面跟着进来的望月漓身上。 望月漓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冷锐意的眼睛半垂着,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淡青的影子,眉宇之间凝着一股散不开的倦意。 “抓到了犯人,是个叫上野龙辉的收藏家。”松田阵平换了拖鞋,顺手把玄关的门带上,隔绝了外面带着凉意的晚风,“我们在地下室找到了数不清的骨制品,还有他的作案工具。” 萩原研二闻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指尖搭在玄关鞋柜的边缘顿了两秒,才缓缓皱起眉:“骨制品?” 干他们这行,见过的肮脏罪恶不算少,可专门把人做成摆件收藏的变态,依旧让人打从心底里发寒。 他侧身让两人走进来,目光又落回望月漓身上,语气放得轻了些:“先进来坐,汤在砂锅里温着,我去给你们盛两碗暖暖身子。” 松田阵平抬手松了松领带,跟着望月漓走进客厅。 望月漓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块骨片上流转的阴冷气息还粘在指尖,怎么都挥不去。 他抬眼扫过挂在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在了晚上八点半,窗外的天彻底沉了下来,只有楼下便利店的冷白色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萩原研二端着冒着热气的炖萝卜牛腩从厨房走出来,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氤氲的热气裹着肉香和萝卜的清甜漫开来,一下子压过了客厅里隐隐弥漫着的沉闷气息。 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又转身去拿了米饭。 “快吃吧,刚从山里回来,肯定冻透了。”萩原研二拉过椅子坐在望月漓对面,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看着对方端起瓷碗捧着喝了一口热汤,眼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46.任务 “外国人也能上警校吗?”用餐时间,一名不速之客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降谷零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像是巴不得周围的人都听见。 “我是本国人。”降谷零不耐地重复着一直以来的回答。 “你这长相……”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很烦。” 望月漓微微歪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脖子,闪着危险的光芒,仿佛是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它。 那人被盯得发毛,只得悻悻离去。 望月漓转回来继续吃饭。 降谷零也感受到了那股仿若实质的寒意,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望月漓身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望月漓感觉到他盯着自己。他怎么了?难不成是对我的办法感兴趣? “对付这种人只要用看猎物的方法看他自己就会逃跑了,我一直这样,很管用的。” 望月漓一脸正经地教他。 降谷零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露出“学到了”的表情,反而微微睁大眼睛追问:“望月,你还捕过猎吗?” “当然了,这可是生存必备技能啊。” 望月漓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他们几个也是这么大了还不会捕猎,以后可怎么办呢?他决定教教他们。 “抓到猎物之后要死咬住它的脖子,直到放弃挣扎。然后就可以咬开喉咙喝血了。之后就是划开肚子吃内脏,最后再吃其他部分。” 几个人光顾着震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要拦他,等望月漓把话说完,他们也还怔在原地,谁都没能说出半句阻止的话来。 “太好了,你们没有被吓到。之前只要我一说这个大家都会离我远远的。” 望月漓欣慰地点点头,全然不顾他们几个的震惊,继续干饭。 “漓以后还是别随便跟其他人说这些了。”诸伏景光最先反应过来,望着望月漓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心里隐隐发酸,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漓小时候已经很苦了,长大后还因为言行奇怪被人孤立。 “这是吓不吓到的事吗?!”松田阵平眉头一拧,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望月漓无所谓地耸耸肩:“明明人类也会吃其他动物,却对这种事感到害怕,真是奇怪。” “不是每个人都会自己动手去杀生啊。”萩原研二无奈地笑了笑,“ri酱,你这样容易交不到朋友的。” “没关系的,我们本来也不是群居动物,只会跟伴侣和孩子在一起。” 望月漓嚼着嘴里的米饭,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诸伏景光闻言笑了,伸手帮他拨了拨落在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软得发涨的温柔:“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漓。” 望月漓愣了愣,他隐约觉出诸伏景光这话里透着几分古怪,可具体别扭在哪儿,他又说不上来。 松田阵平被望月漓的话噎了一下,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你在跟谁‘我们’啊?!你是人类啊!” 萩原研二他话刚出口,就感觉到萩原研二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抬眼就看见对方递过来的眼神。 望月漓这个认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七岁之前都是在山里生活,能学会识字说话都算是奇迹了,更别说现在还考上了警校的职业组。交往方面差一点也没什么,左右有他们在,慢慢学就是了。 “怎么会梦到这个……”萩原研二慢慢坐起身。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亮看去,望月漓就躺在他身旁,呼吸绵长而平稳,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被之间,眉宇舒展,难得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安然模样。 萩原研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将他滑到肩头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指腹擦过柔软的棉被时,不经意蹭过望月漓露在外面的肩颈,触碰到一片微凉的皮肤。 他其实很少会梦到这些,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阳台上有火星燃动,在夜色中明灭,像谁在暗处慢慢叹气。 萩原研二的动作一顿,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谁会在阳台抽烟?小阵平还没睡吗? 萩原研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薄薄地铺进来,正落在松田阵平侧脸上,这才看清,是他靠在阳台栏杆边抽烟。橙红色的火星在风里一明一暗,把他眉宇间沉郁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听见身后拉动窗帘的轻响,松田阵平转过头,看见是萩原研二,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卧室里睡着的人:“吵醒你了?” “没有,做了个梦醒了。”萩原研二拉开阳台的推拉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免得夜风灌进去吹醒望月漓。 “你怎么还不睡?这都快凌晨一点了。” “在案发现场找到一块画着奇怪图案的骨片,望月认识却没说出来。”松田阵平指尖夹着燃着的烟,火星在晚风中晃了晃,一点烟灰簌簌落在阳台栏杆缝隙里。 萩原研二顺着栏杆靠下来,夜风卷着楼下夜路的灰尘扫过两人衣摆,听见松田阵平低低的声音压在风里:“我总觉得,这事不是上野那家伙一个人干的,背后还有其他人,可能是冲着望月来的。” “他什么都没跟我们说,会不会是妖怪那边的事情?” “妖怪那边才更让人担心,可能真的会对他造成生命危险,他今天心率骤停,说不定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人。” “今天我在那边见到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她的眼神很奇怪,感觉不像人类。班长说那是望月的朋友。” “也是好事。他如果有妖怪朋友的话,也能帮他抵挡一些危险。”萩原研二把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人。 他偏过头,目光从松田阵平指间那明灭不定的火星上掠过,又投向黑沉沉的夜空,语气里慢慢浮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至少说明,在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在保护他。” “山岛前辈,”诸伏景光趁着夜色匆匆坐上山岛国一的副驾驶 。 山岛国一是他的联络员,警视厅公安部念在他年纪轻轻就去做了卧底,给他指派了位经验丰富的警官,没想到竟这么巧,是望月漓的养父。 “boss联络我了。” 这一句让山岛国一都不由得直起身子,连原本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夜里的车厢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只有窗外远处街灯漏进来的一线光,从他骤然绷直的肩膀缓缓划过。 他们多年来关注这个组织,也有不少卧底打入进去,但始终都在外围,获得代号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被boss主动联系了。 诸伏景光一开始作为狙击手加入组织,后来被琴酒赏识进入了行动组,跟着琴酒做了一段时间的任务才终于获得代号。 本以为是沉下心来继续潜伏的时间,却被boss突然联系,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让我去做个任务,如果成功了就可以去见他。” “什么任务?” 山岛国一看向副驾上垂着眼的年轻人,诸伏景光半掩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有放在膝头的指尖轻轻蜷了蜷,显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去组织以前在福岛的研究所取回研究成果。” 山岛国一的眉峰一下子蹙了起来:“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当年有一名卧底就是要去那里然后就杳无音讯了。” “那名卧底最后留下的消息是什么?”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眼底压着翻涌的不安与警觉。 “只有半段没头没尾的信息,能看出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不过他的信息上特别提到了影子,说影子会变化。” 山岛国一顿了顿,他当时收到消息的时候也不可置信,公安这边认为那名卧底是被迷幻剂之类的东西影响了神智,他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可也无从查起。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对方有没有说研究成果具体是什么东西?”山岛国一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诸伏景光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对方只给了地址和进门密码,只说东西在研究所的最底层。” 山岛国一看着副驾驶座上年轻人坚定的眼神,忍不住叹了口气,“诸伏,你记住,不管你在里面找到什么,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出来,不要逞强,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 “我知道,山岛前辈。”诸伏景光顿了顿,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边角却被磨损过,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许多回,纸页的折痕早已经压得又深又软。 “我明天出发,如果……如果我出了意外,把这个给望月吧。” 山岛国一叹了口气,他活了这把年纪,好歹这点事情是能看出来的。 他接过信封放进胸前的口袋,伸手拍了拍诸伏景光的肩膀,“别说这种话,我帮你收着。等你平安回来,自己亲手交给他。” 诸伏景光喉结滚了滚,把翻涌上来的涩意压了回去,低声应了句“好”。 47.波纹 【上野龙辉疯了。——伊达航】 望月漓刚到警视厅,还没来得及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弹出了这样一条消息。 他跟白野打了个招呼便匆忙赶往搜查一课审讯室。 刚走到审讯室门口,就看见伊达航靠在墙上眉头紧锁。 “你来了,”伊达航起身,“昨天晚上他还好好的,只是油盐不进。今天早上突然就开始一言不发,一会儿用头撞桌子,一会儿又要咬舌自尽,那模样完全是疯疯癫癫,根本问不出半句话。 望月漓点点头,示意伊达航开门让他进去。 伊达航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把审讯室的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里一股腥甜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上野龙辉抱着头缩在审讯桌的角落,原本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成了一团草,额角撞得流了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原本还算清朗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死死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看起来,他是在害怕什么。”望月漓放轻了脚步走进审讯室,目光扫过上野龙辉沾血的侧脸,没有急着开口问话,只是拉过门边的椅子坐下,安静地打量着对方。 上野龙辉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保持着缩在角落的姿势,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嗬嗬声,沾着血的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头发。 有妖怪的气息。 “昨天晚上的监控在吗?”望月漓转身出门问伊达航。 “我们查过,没有人进出。”伊达航在门外应声,不过还是很快让人把监控录像调了过来。 屏幕亮起,倒回到昨晚审讯结束后的监控画面。 空荡荡的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那盏苍白的日光灯将光冷冷地泼下来,把四周的水泥墙映得越发阴森。 上野龙辉一个人靠坐在桌边,被铁链束缚着的手脚规矩地垂着,起初看着倒还平静。 他偶尔抬起头望一眼门口的方向,又很快将脑袋耷拉下去,像在盘算着怎么熬过这一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后半夜,屏幕里的画面忽然起了一阵模糊的波纹,将上野龙辉原本清晰的轮廓扯得扭曲模糊,连光都跟着暗了几分。 等波纹渐渐散去,画面重新稳定下来那一刻,上野龙辉毫无征兆地坐直了身子,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被什么力量从背后硬生生推了一把。 他的瞳孔骤然睁大,目光穿过满室的冷光,直直地钉在监控镜头上,那副神情完全不像是看着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倒像是真能透过镜头看见外面守着屏幕的人,眼神里混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寒的清醒。 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退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额头一路抹到下巴,直到整张脸惨白得几乎与身后的白墙融为一体。 望月漓的指尖轻轻叩着桌沿,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空无一物的地面——那片阴影比正常的要深得多,像是有活物在里面一点点蠕动。 下一秒,上野龙辉突然尖叫一声,抱着头缩了起来,和现在的模样已经没什么两样了。那团阴影慢慢从桌底飘出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没过几秒就没了踪迹,画面再次晃了晃,恢复了正常,只剩上野龙辉在角落里不停发抖。 “这样啊。”望月漓轻轻呢喃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多少起伏,目光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垂下眼睛,把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那片已经恢复空荡的墙角,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犯人就是他,不用多问了。” 上野龙辉显然已经被那只妖怪彻底搅乱了心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妖怪的部分,还是由他自己来查吧。 伊达航感觉他在监控中发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但他没有当面问,他知道望月漓肯定不会说的。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我们知道了,会看着他的。”萩原研二对着电话那头的伊达航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漓啊,什么时候能多依靠我们一点呢?明明我们两个都见过妖怪了,却还是不对我们透露一点。 挂了电话,松田阵平刚把烟捏在手里还没点燃,听见这话又把烟盒塞回了口袋,眉头拧得能夹碎一张纸:“他还真打算一个人去查?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的定位在哪?” “这时候不说我变态了?”松田阵平看了一眼手机,“还在警视厅。” “你盯着点,别让他随便跑出去。” 下班后的望月漓看着在他部门门口当门神的两个人,一脸无奈,“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松田阵平斜靠在走廊墙上,一脸理直气壮:“正好我们俩没吃饭,一起送你回去,顺便蹭顿饭。” “我们家没食材。”他们家都不做饭,蹭的哪门子饭。 萩原研二走过来搭住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温和:“没关系,我们路上买点就好。” “山岛可能在家,你们不自在。”上次萩原研二见山岛还是一副紧绷的样子。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直起身往楼梯口走,语气满不在乎:“正好连他的那份一起做了。” 萩原研二也跟着笑,指尖轻轻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我们就是去吃顿饭,又不是做什么,山岛前辈不会介意的。” 望月漓拒绝三连,可两个人完全不理会,一副打定主意要跟着他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无奈地跟着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望月漓开的是山岛国一的备用车,车身落了点薄灰,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刚拧动钥匙,松田阵平就坐进了副驾驶。 萩原研二开他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警视厅的停车场,往望月漓住的公寓方向开。 望月漓握着方向盘扫了副驾一眼,无奈地叹气:“你们俩可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那必须的,谁跟你客气啊。”松田阵平靠在副驾椅背上,指尖敲着车窗,眼睛还时不时瞟一眼望月漓的脸色,确认他没有哪里不舒服,才放下心来。 萩原研二在靠近超市时超了车,把他们带到超市停车场。 三个人走进超市推了辆购物车,萩原研二挑菜和调料,望月漓选肉,松田阵平推着车晃悠悠走在最后面。 他本来还在吐槽萩原研二给望月漓挑了那么多绿叶菜,说这人本来就瘦,再吃青菜岂不是风一吹就倒,刚嘟囔完,眼角就瞥见货架拐角站着个和上次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很像的青年男生,正抱着一辆半挂猫看着望月漓的方向。 那只猫眼神很奇怪,完全不像是一只猫会有的眼神,松田阵平捏着购物车把手的指尖一顿,悄悄往望月漓那边靠了半步,刚要出声提醒,就见那男生走了过来,“望月先生,好巧啊。” “夏目?你也来买东西?” 夏目贵志笑着点头,怀里的猫咪老师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一双金瞳却滴溜溜地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我们晚上打算回家做饭,正好顺路过来买食材。”望月漓说着,侧身给两边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松田阵平,萩原研二。这是夏目贵志。” 松田阵平伸出手打招呼,“你好,上次见到位跟你很像的女生,是你妹妹吗?” “啊?”夏目贵志起先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神,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正把脑袋往购物袋里拱的猫咪老师,眨了眨眼睛,才慢慢明白对方说的是谁,“哦,你说她啊,是表妹。”</p >猫咪老师被购物袋里散发出来的小鱼干香气勾得挪不开眼,毛茸茸的爪子扒着袋口就要往里钻,被夏目贵志轻轻按住后颈提了回去,不由得不满地“咪呜”叫了一声,脑袋在夏目掌心蹭了蹭,耳朵却还是支棱着往袋子那边歪。 萩原研二弯下腰,指尖轻轻戳了戳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肚皮,笑着说:“这只猫咪好可爱啊,叫什么名字?” “它叫猫咪老师,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夏目贵志按住又要往购物袋那边拱的胖猫咪,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猫咪老师闻言停下动作,仰头对着萩原研二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松田阵平就着动作摸了摸猫咪老师的下巴,反常地邀请他:“既然这么巧,要不要一起吃饭?多个人吃饭也热闹,正好让夏目你也尝尝我们萩原的手艺,他做的饭可是一绝。”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松田阵平,也顺着话点头,笑着冲夏目贵志发出邀请:“对啊,反正你也是出来买东西,一起走吧。” 望月漓站在旁边,手里还扶着购物车的把手,目光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两个人平时都巴不得不要有别人在场,怎么今天偏偏对一个才刚认识的夏目贵志这么上心,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夏目贵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望月漓,见对方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不会,多一双筷子而已,反正我们买的食材也够多。”松田阵平顺手弯腰把被猫咪老师扒出来的小鱼干捡起来放回购物车,“你看,这猫都已经自己找吃的了,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猫咪老师被松田阵平戳破了小心思,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爪子啪地一下拍在小鱼干的包装盒上,金瞳瞪了松田阵平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本大爷就是想吃怎么了! 夏目贵志忍不住弯了弯眼睛,伸手把猫咪老师抱好,才轻声应道:“那好吧,那就打扰了。” 萩原研二从望月漓手中推过购物车往前走,顺手给夏目贵志腾出来一块地方,“你买了什么也放进来吧。” 夏目贵志连连道谢,把自己的牛奶和铜锣烧放进购物车,猫咪老师看到铜锣烧安安稳稳躺在购物车里,终于安分下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夏目贵志臂弯里。 几个人结完账,分了两辆车往望月漓家走。 夏目贵志抱着猫咪老师应邀坐进了萩原研二的车,望月漓跟松田阵平把东西放在后备箱,上了自己的车。 望月漓觉得他们俩今天反常得厉害,从超市里看见夏目贵志开始,就一个递话一个帮腔。 是因为松田看见了那个变成玲子模样的斑吗?毕竟这两人都已经亲眼见识过妖怪了,所以觉得斑不像人类?斑的伪装确实不怎么样,或者说他除了变成人类的样子根本没有伪装。 普通人对妖怪太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望月漓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俩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热情,还硬拉着人来家里吃饭。” 松田阵平歪头挑眉,“怎么?你有了新朋友也不应该瞒着我们啊,一起吃顿饭了解一下罢了。” 望月漓侧头扫了他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以萩原研二那套浑然天成的套话水平,怕是在几句闲聊之间,就已经把夏目贵志与他相关的来龙去脉都摸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他也见过妖怪,更容易获得夏目贵志的信任。 他该拿他们两个怎么办才好? 他有点理解他们的心情了:自己越是想让他们远离危险,他们便越是执意要面对危险。 48.聚餐 山岛国一看到开门的一众人,露出了罕见的疑惑。 玄关门口挤了四个人,还多了只特别肥硕的猫。 “山岛前辈,打扰了。”萩原研二率先拎着购物袋打招呼,笑容温和得体,还顺势侧过身把身后的松田阵平露了出来,“我们顺路买了菜,过来做顿晚饭。这位是……” “夏目,我的朋友。”望月漓在萩原研二开口前接上话,换了拖鞋往里让,“正好碰到一起买东西,就喊过来吃饭了。” “山岛,我的养父。” 山岛国一闻言,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冲夏目贵志点了点头:“欢迎过来做客,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就好。” 夏目贵志连忙弯腰行礼,声音带着点腼腆:“您好,打扰了。” 怀里的猫咪老师被这么多人挤在玄关,早就不耐烦了,趁着夏目弯腰的空隙挣了出来,落地之后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就往客厅走。 “啊对不起,猫咪老师!”夏目贵志连忙开口喊住它,脚步下意识就要追上去,却被望月漓伸手拦住了。 “没事,让它去吧,那家伙本来就是走到哪躺到哪的性子。”望月漓弯腰把玄关堆着的购物袋都拎进来,腾出地方让大家换拖鞋,“它也就嘴馋一点,不会乱碰东西的。” 山岛也笑着附和,冲夏目贵志摆了摆手:“没关系,小猫活泼一点才好。快进来坐吧,不用跟它追来追去的。” 夏目贵志这才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跟着大家进了客厅。 萩原研二换了鞋就拎着食材往厨房走,松田阵平跟上去打下手。 望月漓也想起身跟上去,被萩原研二拦了下来。 “我们都‘霸占’你好几天了,你还是跟山岛前辈好好聊聊吧,厨房这边交给我们就行。” 望月漓抬眼看了看挡在厨房门口的萩原研二,无奈地抬手松了松领带,转身坐回了沙发。 山岛已经泡好了茶,端着托盘放在了茶几上,瓷杯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袅袅的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糊了半张夏目贵志挂着腼腆的脸。 夏目贵志连忙坐直了身子,双手接过山岛递过来的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背。 他本来就性子软,对着长辈总是容易拘谨,更何况今天还是不请自来蹭饭,坐下来之后手都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眼神还忍不住往猫咪老师跑掉的方向飘。 猫咪老师此刻正在沙发上蜷成个圆滚滚的毛团子,听见动静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又埋回去补觉了。 山岛国一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夏目贵志身上,“你和漓什么时候认识的?” “最近才认识的。望月先生的母亲和我的外祖母以前是朋友。” 夏目贵志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把茶杯往掌心里拢了拢,仿佛那点温度能让他坐得更安稳一些。 望月漓觉得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瞒着山岛国一,跟着补充,“她们俩是在山里偶然认识的,玲子女士把我妈妈的名字记在了她的友人帐上。” “这样啊。那你外祖母现在身体还好吗?”山岛国一点点头,顺手拿起茶壶给他添了一点水。 夏目贵志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目光往杯面上飘了一下,才轻声说:“她已经过世了。” 客厅里的声音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压了一下,连猫咪老师从沙发缝里发出的呼噜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抱歉。”山岛国一沉默了一瞬。 “没关系的,外祖母是很温柔的人,我听她的事,反而会觉得安心。”夏目贵志摇了摇头,嘴角抿出一个极轻的弧度,很快又收敛起来,低头喝了一小口茶。 山岛国一“嗯”了一声,视线在夏目贵志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漓的母亲。有听人提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准确来说,她并不是人类……”夏目贵志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从茶杯边缘慢慢抬起来,朝望月漓那边看过去。 “是狐狸。”望月漓接过话。 山岛国一顿了顿,他还以为夏目贵志说的是望月漓的亲生母亲,没想到还是小时候照顾他的那只狐狸。 他在刚见到望月漓的时候就试图纠正他的这个认知,但是望月漓很固执,现在也没有改过来。 也是,他们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半点线索,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找到。 山岛望着望月漓平静的脸,沉默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雾漫过他微蹙的眉峰,又慢慢散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开口:“原来是这样。”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厨房里也没有错过任何对话,两人的耳朵始终都注意着客厅的方向。 松田阵平拿着菜刀把青椒切成均匀的滚刀块,刀身碰到砧板发出咚咚的轻响,压着声音开口:“望月或许一直说的都是真话,只是我们没有相信。” “是啊,从一开始他就没瞒过我们什么。只是我们,总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事太奇怪,不愿意当真罢了。” “听长辈们说,望月先生的母亲叫做月。是个很喜欢恶作剧的狐狸,经常和我的外祖母一起捉弄其他人。”夏目贵志轻轻笑了笑,在能说的范围内描述望月母亲的性格。 “原来如此。倒是和漓不太像。”山岛也跟着笑了笑。 ”月……“萩原研二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记忆中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当时那个邀请望月漓跳舞的妖怪,说的是月姬大人也经常跳。 在温泉的妖怪聚会上,那个邀请望月漓跳舞的妖怪,语气里全是对那位“月姬大人”的尊敬,之后他只当是某个早就隐退的大妖怪,从来没往望月漓母亲身上联想过。 原来兜兜转转,那位被妖怪们记在嘴里的月姬,就是望月漓记忆里的母亲月啊。 当时望月漓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借着倒酒的功夫岔开了话题。 “hagi!菜要糊了!” 松田阵平这一嗓子喊出来,萩原研二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把炒着的菜关火盛出来,还好只是边缘有点发焦,翻一翻完全不影响吃。 “你怎么走神了?”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在温泉旅馆时,那个邀请望月跳舞的妖怪和给我们端酒的老板说过的话吗?”萩原研二 “什么话?”松田阵平拧着眉想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天温泉旅馆里的事,“你是说——” 萩原研二点了点头,“他们当时都提到了月姬。我总觉得那不是偶然,说不定月姬就是望月的母亲。” “如果望月的母亲是只狐妖的话,那他身上所有的疑点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望月漓虽然经常受伤,但每一次恢复的速度都快得让人有些意外,仿佛他的身体天生就比普通人更能承受和修复伤痛。 他的嗅觉也格外灵敏,总能在现场捕捉到一些被大家忽略的气味痕迹。更特别的是,他常常能发现一些他们怎么找都发现不了的线索,那些藏得很深、近乎没有痕迹的细节,在他眼里却好像有迹可循。 “菜好了吗?要不要我来帮忙?”望月漓探出脑袋。 < p>虽然厨房里的两人刻意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含糊地融进了锅铲翻炒和抽油烟机的响动里,可望月漓的耳朵却一直没有放过那边的动静。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客厅聊天,实际上早就分出一缕妖力,将两人交谈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们两个确实很聪明,只凭着一点蛛丝马迹,就迅速把先前那些零散的细节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索,甚至触及了事情的真相。 可关于他的母亲是狐妖这件事,望月漓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任何人,既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矢口否认。 只是每一次提起时,大家要么当作一句玩笑,要么露出那种介于惊讶和敷衍之间、并不当真的神情。他们说到底,还是不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那样离奇的事罢了。 但是再深入下去,牵扯到除妖师和妖怪之间的恩怨,就不适合他们两个知道了。 望月漓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面上依旧挂着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笑意,“我来帮忙快一点,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厨房里头两人齐齐一顿,萩原研二连忙把那盘炒好的菜递给望月漓上,“马上就好,你先把这个端过去。” 萩原研二很快做好了其他的菜,松田阵平端着最后一锅味增汤跟在后面,一群人热热闹闹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落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飘着勾人的香气。 猫咪老师早就闻着香味醒了,颠颠跑过来蹲在夏目贵志脚边。 望月漓见状笑着给他拿了个盘子,把所有的东西给他盛了一份。 “猫咪能吃这些东西吗?”松田阵平凑过去扫了一眼那满满一小盘的肉和蔬菜,指尖搭在桌沿上挑了挑眉。 夏目贵志赶紧开口解释:“它比较特别,在家也这么吃,没关系的。” “这样。”这家伙果然是妖怪吧。 山岛国一盛了碗汤递到夏目贵志面前,“吃饭吧。” 夏目贵志连忙双手接过汤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连忙说了声谢谢。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萩原研二有意无意地聊着警视厅里的趣事,时不时把话题引到夏目贵志身上。 夏目贵志原本还有些拘谨,聊了一会儿也慢慢放开了。 山岛国一听得不时点头,余光扫过望月漓平静的侧脸,轻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吃完饭大家一起收拾好碗筷,萩原研二看了眼窗外已经暗透了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我送夏目回去吧,他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方便。” 临告别之际,望月漓站在玄关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问夏目贵志:“如果有普通人对妖怪非常好奇,但是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你会不会去阻止?” 他说得很轻,像是只随口一提,又像是刻意不想让厨房里还在收拾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听到。 夏目贵志正把猫咪老师往怀里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望月漓安静的目光。 夏目贵志愣了愣,指尖下意识收紧,圈住了怀里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肚皮,轻声开口:“如果真的会遇到危险,我当然会去阻止的。” 他从小就能看见妖怪,比谁都清楚普通人突然撞破妖怪的世界会是什么下场,他虽然遇到了很多友好的妖怪,但是也清楚这世上从来都有凶狠残暴的妖怪,普通人一旦卷入其中,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望月漓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暖黄的廊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淡淡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知道了。” 49.黏稠 望月漓回到房间后没有立刻躺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把看到的骨片符文凭记忆画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名取周一。 【帮我看看这个符文认不认识。没见过的话,也帮我问问你那边的人。】 名取周一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字,又追加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又碰到什么了?】 【是个披着黑斗篷的除妖师。】 望月漓把山中别墅地下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对使用这种术法的人有没有印象?】 【很像之前几辈的其中一派除妖师,不过那一派的人很早以前就已经离开协会、彻底销声匿迹了,连协会内部也很少再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号。】 【他们是因为什么离开的?】 名取周一那边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发来一段话:【据说他们这一派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开始尝试将妖怪融合到人类身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获得妖怪的能力,造就了一些不伦不类的怪物,后来被整个除妖师协会联手驱逐出去了。】 望月漓的指尖顿在屏幕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透亮。融合到人类身上。获得妖怪的能力。不伦不类的怪物。 他的后颈泛起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和人类几乎没什么两样,骨骼、肌肉、神经、皮肤。 但他知道,他跟人类终究是不同的。 【你说,他们会不会仍然在进行这种实验?】 望月漓想到了星见孤儿院地下的罐子,还有那个由孩子们的怨念形成的未开智的妖怪,甚至精神病院中的妖怪会不会也是他们所为?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我有个能看见妖怪的熟人,虽然性格有些拧巴,但见多识广。你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吧。】 【好,我正好周末轮休。】 他拿出笔记本将线索一一写了下来:那些伪装成精神病院密室逃脱、实则吞噬人类的妖怪容器,白鸩制药并购的乌丸集团孤儿院所进行的实验,失踪的第14号实验体,黑斗篷除妖师那诡异的术法及其一派融合人妖的实验,乃至那个奇怪教会中的木雕娃娃妖怪,或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们看上去像是彼此无关的独立案件。他从来没把它们串在一起过。 可此刻,那些原本零散的线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牵,竟慢慢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所有不相干的碎片都隐隐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它们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或者说,同一群人的手笔。一个流派,一种传承了几十年的技术。这些人从除妖师协会消失之后,并没有收手,而是藏进了阴影里继续做他们的实验。 他们和乌丸集团合作过,在精神病院和孤儿院这些得不到关注的地方进行他们的实验。 几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实验越做越多,范围越来越广。从孤儿院到精神病院,从教会到私人别墅,到处都有他们的痕迹。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乌丸集团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又所图什么呢? 还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们原本只要做普通警察就好,为什么偏偏要卷进这些里? 他清楚这两个人的性子,哪怕他明说危险让他们别碰,这两个人也绝不会就此停下。 他下意识排除掉了用妖术让他们暂时失去这段记忆的选项。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是清醒、敏锐的警察,妖术抹去记忆会留下痕迹,以他们的脑子,迟早会发现自己身上有说不清的空白。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那样做。 他们是他的朋友,是他认定的同伴。 窗外的晚风吹开了半掩着的窗户,望月漓把窗户关上,下定了决心似的,用一缕妖气控制了手腕上的金属手环。无论他摘下与否,这只手环始终都会显示正常的心率。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萩原研二发来的消息: 【好好休息吧漓,班长说他们已经把上野龙辉送去精神鉴定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将会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用担心了。】 望月漓弯了弯嘴角,指尖敲下回复:【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不用担心我。】 放下手机后,望月漓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带着夜的凉意扑进来,掀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摆。 他抬头望着远处被城市霓虹晕成浅橘色的夜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冰凉的金属手环。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实验做了几十年,他们到底造出了多少东西,又有多少妖怪和人类被卷了进去?乌丸集团早就被白鸩制药并购,现在白鸩制药的掌舵人又知不知道这些旧实验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人造妖怪的气味虽然各不相同,但内里都混杂着同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像人类见到伪人时那种从心底泛起的、说不清来由的寒意,明明五官俱全、模样相似,却总有一个细节微微错位,让人皮肉发紧。 等等!这种气味他在那个银发男人身上也闻到过。 “gin。” 苏格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像是刚从某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脱出来,整个人都还带着点没有散尽的僵硬。 琴酒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正靠在车身上抽着烟。 黑色的长风衣几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间那一点火星在夜晚中格外明显,随着呼吸明灭,像一星冷红的眼睛,沉默地盯着苏格兰走出来的方向。 琴酒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凌乱的衣服一路扫到沾着某种物质而洇湿的裤脚,随后发出一声嗤笑,烟雾随着那声短促的笑从唇边溢出来,散在两人之间:“你倒是运气不错。”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格兰伸手展示透明玻璃胶囊里还在蠕动的黑色不明物质。 那东西像一小团被剥离下来的影子,边缘不断起伏、收缩,偶尔贴着玻璃壁往上 攀爬,又很快滑落回去,仿佛没有固定形态,却带着某种黏稠的生命感。 琴酒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烟头随意碾灭在地上,转身打开驾驶座的门上车,声音从车里传出来,短促而平淡:“走吧,去见boss。” 苏格兰没有再问,也上了车。 琴酒罕见的没有带伏特加,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封闭的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细微的电流声。 苏格兰刚坐稳,副驾驶前的出风口便送来一股带着烟味和皮革气息的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琴酒扔给他一块黑布,布面粗糙厚实,边缘还带着一点长期放在车里的灰尘气味。 他没有多解释,只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蒙上眼睛。 苏格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便将黑布折叠成合适的宽度,绕到脑后系紧。 视野被一点点收窄,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没有层次的黑暗。 笼罩在黑暗中,车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从身体下方传来。 眼前越是空无一物,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越清晰,仿佛刚才的黑色怪物还在他身边蠕动,贴着皮肤、贴着意识边缘缓慢爬行。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沉了沉,下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有意识地把那团黏稠的不安从思绪里拨开,把注意力放在车的行驶路线上。 黑布下的眼睫轻轻垂着,他没有去数时间,只默默记着每一次加速与减速,转了多少次弯,往哪个方向偏移,又在什么样的路面落下。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引擎的声响也慢慢降低,苏格兰能感觉到车身轻轻晃了晃,停在了平整的路面上。 “下车。”琴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冷意,苏格兰解开安全带,摸着车门把手推开门,凉意瞬间裹了上来,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香气,和之前据点外干燥的柏油味完全不同。 “摘了吧。”琴酒已经走到了他前面,黑色的身影在前面引路,苏格兰解下脑后的绳结,把黑布扯下来的时候,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林间的月光。 这里是一片藏在深山里的开阔空地,像被四周层层叠叠的林木围出来的一方隐秘天井。月光从树冠的缺口间倾泻而下,把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老旧的石雕,石面被风雨剥蚀得斑驳粗糙,边缘爬满潮湿的青苔,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踞着,像是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琴酒俯下身,在石雕底座附近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处被青苔半掩的凸起。 那开关与斑驳的石面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随着他轻轻一拨,石雕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滞涩的响动,像是沉睡已久的机关被重新唤醒。紧接着,原本平整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宽,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石阶被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着,在月光下只能望见前几级,再往下便没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50.卧底任务1 第二天早上,望月漓照常上班。 到警视厅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白野真源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见他进来,抬手挥了挥。 “早。小林课长刚才来找过你,让你到了就去他办公室一趟。” 望月漓把包放下来。“现在?” “对,让你一来就去,好像挺急的。” 望月漓转身往课长办公室走。小林涧松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光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课长,您找我?” 小林涧松从文件里抬起头,看见望月漓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望月漓坐下来。小林涧松把面前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山口组最近有动作。我们收到线报,他们在东京都内频繁调动人员,跟关西那边几个势力也有接触。情报显示,他们打算在下个月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走私活动,货物来源不明,但可能涉及化学品和药物。” 望月漓翻开文件。 里面是山口组近期活动的汇总报告,包括人员调动、资金流向、可疑交易记录。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名单,标注了几个主要头目的代号和活动区域。 “这个案子上级很重视,已经跟暴力团对策部那边协调过了。”小林涧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望月漓脸上,“我想让你参与进来。” 望月漓翻到名单那一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渡边诚。代号“铁炮”,山口组下属一个分会的若头。名下注册了三家贸易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化学品进出口”。最近三个月里,这三家公司之间有频繁的资金往来,但账面上看不到对应的货物交易。 “需要我做什么?”望月漓问。 小林涧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需要你去做卧底。” 望月漓抬起头。 “渡边诚的势力最近在招人。他在歌舞伎町新开了一家牛郎店,叫‘月光’。”小林涧松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工作,“你的底子干净,长相也拿得出手,不会引人注意,而且牛郎可以化浓妆方便伪装。我打算让你以牛郎的身份进去,摸清渡边诚的活动规律、人员结构、以及他们和关西势力的联络渠道。” 望月漓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我干不了这个……白野的性格更合适吧。” 小林涧松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从望月漓脸上慢慢移到桌上那份文件,又移回来。 “白野不行。” “他性格是合适,但能力不够。”小林涧松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卧底不是光靠会聊天就能做的。需要观察力、判断力、临场应变,还需要在压力下保持冷静。你的感觉更敏锐。” 领导既然这么说了,也就容不得他再推脱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上渡边诚的照片。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短发,方脸,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很冷,像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 “牛郎店的工作,说到底是服务行业。你不需要真的去讨好谁,你需要的是待在那个环境里,看、听、记。”小林涧松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不需要做得多出色,不出错就行。渡边诚的人不会盯着一个普通牛郎看。” “我明白了。”他抬起头,声音平稳了下来,“我去。” 小林涧松看着他,点了点头。 “卧底周期初步定三周。你的身份是刚从地方上来的打工仔,之前在居酒屋干过。店在新宿歌舞伎町三丁目,叫‘月光’。四层是主厅,五层是包间和办公室。渡边诚本人不常去,但每周至少去一次,一般在周二或周四晚上。” 望月漓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几张照片,是月光牛郎店的内部和周边环境。他把主厅的布局、吧台的位置、员工通道的入口记下来。 “暴力团对策部那边会配合你,给你安排一个落脚点,在新宿附近。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每周至少汇报两次。” 小林涧松把一份伪造的履历推到他面前,“你的化名是‘今野悠’,从玉县来的。没有前科,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 望月漓接过履历,扫了一遍,把关键信息记在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小林涧松叫住他,“这个案子可能涉及跨境犯罪。如果查到和国外组织有联系,立刻上报。不要单独行动。” “是。” 望月漓拿着文件回到工位。白野真源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山口组”三个字,吹了声口哨。 “大案子啊。课长亲自点的你?” “嗯。”望月漓坐下来,把文件翻开,又抬头看了白野真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课长让我去牛郎店做卧底。” 白野真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牛郎店?你?” “我推了一次,没推掉。”望月漓语气平淡,“课长说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野真源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望月你去当牛郎,那画面我想都不敢想。” “闭嘴吧。”望月漓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不再理他。 白野真源笑得停不下来,最后趴在桌上,闷声说:“不行了,我得把这个记下来。以后要是你升职了,我就把这个当把柄。” 望月漓没接话低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月光牛郎店的门面照片上。霓虹灯牌、黑色大理石墙面、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照片右下角标着拍摄日期,是上个月。 “白野。” “嗯?”白野真源还在笑,声音闷闷的。 “我的那几个同期要是来问,就说我去出外勤了。” “放心吧,我肯定不说,不让他们笑话你。” 只是这个任务一来,跟名取周一的会面就得推迟了。 望月漓掏出手机,翻到名取周一的对话框。昨晚他们还约好了周末去拜访那个能看见妖怪的熟人。 现在他今天就 要进月光牛郎店,三周内行程不定,周末能不能抽出空来谁也说不准。 他打字:【名取先生,周末的拜访可能要推迟。临时有任务,时间不好定。】 名取周一回得很快:【什么任务?】 【卧底,三周左右。具体的不能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注意安全。那个熟人那边我先去打个招呼,等你忙完了随时可以过去。】 【好,谢谢。】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那边,只要他不动,他们也就没有其他线索继续查下去。 望月漓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歌舞伎町三丁目后面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到副驾驶窗边,抬手敲了两下。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张精瘦的脸。 “上来。” 望月漓拉开侧门上了车。 车厢里很挤,后座堆着几台监视设备和一箱方便食品,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台长焦相机,正对着巷口对面那栋楼。 望月漓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牛郎店的后门在巷子斜对面,铁门紧闭,门口没有挂牌子。 “望月是吧?我是石田,这是小泽。” “那是我们的观察点。”石田指了指对面楼二楼的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你每天进出,我们都能看到。” 望月漓点头。 “联络方式用加密短信。每天下班后发一条当天情况,简短就行。紧急情况打这个号码,响两声挂掉,我们会打回来。”石田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望月漓把号码记下来,纸条撕碎塞进口袋里。 “你的落脚点在新宿三丁目,一间公寓,和另外两个打工的合租。房间是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北。公寓钥匙和员工卡在这里。”石田又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员工卡是月光的临时通行证,你今天下午面试的时候带着去。” “今天下午?” “对。中村下午两点到店里对账,你一点半从后门进去,就说是面试的。他会让你填表,问几个问题。”石田把面包车的侧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漏进来,“面试完了,今晚就可以开始上班。你越快进去,我们越快有收获。” 望月漓把信封收好,推开车门。 “等等。”石田叫住他,“渡边诚一般周二或周四晚上去店里,今天周四。你今晚可能会碰上他,但不一定,他时间不固定。你第一周先不要往五楼靠,待稳了再说。中村这个人贪财好色,但胆子小,不敢惹事。你只要表现得像个普通打工的,他不会为难你。” “明白。” 望月漓下了车,面包车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巷口,把信封里的员工卡和钥匙掏出来看了一眼。 员工卡是白底黑字的,上面印着“月光”两个字和一个编号,名字栏空着,等他去填。 51.卧底任务2 望月漓找了个便利店,在角落里把午饭解决了,然后等到一点二十,才往月光后门走。 后巷很窄,两边是楼房的消防通道和后窗。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靠在铁门旁边抽烟,看见望月漓过来,抬了抬下巴。 “面试的?” “嗯。” 年轻男人把烟头踩灭,拉开铁门。“进来吧,店长在五楼。” 望月漓跟着他走进去。后巷进去是一条窄走廊,左边是消防楼梯,右边是员工电梯。 望月漓觉得这地方对他的鼻子不太友好,可他要找线索,只能忍受这种不适。 年轻男人按了电梯,两人沉默着上了四楼,又穿过主厅走到角落里的另一部小电梯,才上了五楼。 五楼走廊比四楼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年轻男人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敲了两下。 “店长,面试的来了。” “进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圆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看见望月漓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望月漓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中村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叫什么?” “今野,今野悠。” “哪儿来的?” “玉县。” “之前干什么的?” “居酒屋。干了三年。” 中村把烟夹在耳朵上,拿起桌上那份履历翻了翻。 履历是暴力团对策部伪造的,内容很干净。中村看完,把履历放下。 “会喝酒吗?” “能喝一点。” “能熬夜吗?” “可以。” 中村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又打量了望月漓几秒,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这张脸……不错。”中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员工登记表推过来,“填一下。今晚开始上班,四楼,先跟前辈学两天。时薪一千二,小费自理。试用期一周,干得好就留下。” 望月漓接过表格,拿起笔。表格上的栏目很简单,姓名、年龄、住址、联系方式。 填完表格交回去,中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去找刚才带你上来那个,叫凉太,今晚他带你。七点之前到,别迟到。” 望月漓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地毯还是那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 五楼最里面还有一扇门,比中村办公室的门更宽,漆成深黑色,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和旁边几扇门的陈旧感完全不同。 应该是渡边诚的办公室。 电梯来了。望月漓收回视线,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他把五楼走廊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梯在中间,中村办公室在左边,渡边诚的办公室在右边最深处。中间隔着一段L形的走廊,拐角处有一盆绿植遮挡视线。 他出了月光后门,到了石田给他准备的公寓大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石田发了条消息:【面试过了。今晚七点开始上班。】 石田回得很快:【收到。今晚我们会盯着。你进去之后先熟悉环境,别急着动。】 公寓是六层楼的老建筑,电梯窄小,走廊里堆着杂物。 他用钥匙开了门,另外两个房间都关着门。 望月漓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 六点五十到了月光后门。 后巷里已经停了几辆车,有几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站在门口抽烟聊天,看到他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望月漓认出是下午化妆间里描眉的那个,但叫不出名字。 他推开铁门进去,顺着走廊走到员工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凉太正好从里面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头发重新抓过,比下午看起来更精神。 “来了?”凉太上下扫了他一眼,“先去二楼换衣服,换完了到化妆间来找我。” 望月漓上了二楼。 更衣室里没有人,一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其中一个柜门上贴着“今野”。 他打开柜子,里面挂着一套黑色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西裤。布料不算好,但还算合身。 他换好衣服,对着更衣室角落的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不太一样,制服把肩线收得很窄,马甲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他伸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看起来没那么拘谨了。 出了更衣室,隔壁就是化妆间。 凉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着一排瓶瓶罐罐,手里拿着一顶假发正在梳理。 看见望月漓进来,他拍了拍椅子。 “坐。今晚正式接客,妆要上全。” 望月漓坐下来。凉太把假发放在旁边的支架上,凑近他的脸端详了几秒。 “你五官立体,但不笑的时候看着不好接近。牛郎这行要的是亲和力,得把棱角磨一磨。” 他拿起一瓶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海绵蘸了往望月漓脸上拍。 “底妆用暖调,把肤色提亮。眼妆重点画,眼尾拉长一点,看起来温柔些。唇色不能太深,也不能没颜色,选个偏粉的。” 他一边说一边上手。 望月漓闭着眼任他摆弄,发胶和粉底的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甜腻得让他有点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好了,睁眼看看。” 望月漓睁开眼。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几乎不认识了。眼尾被拉长上挑,琥珀色的瞳孔在深色眼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 鼻梁修容打得很重,下颌线条被柔化了不少,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唇上涂了一层淡粉色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凉太拿起那顶金色假发,套在他头上,仔细调整了发际线的位置,又把两侧的碎发拨到额前。 最后退后一步端详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张脸,熟人站你面前都认不出来。” 他知道有些人做这行是不愿意被人认出来的,这人看着就是个脸皮薄的。 望月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头发,粉色的唇,拉长的眼尾,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捏了一遍。 他伸手碰了碰假发的边缘,触感柔软,贴合得很好,看不出破绽。 “你本名叫今野悠?”凉太把用过的刷子扔进收纳盒里,随口问了一句。</ p>“嗯。” “悠这个字太素了,牛郎用不合适。”凉太歪着头想了想,目光在他金色假发和琥珀色眼睛之间转了一圈,“叫琉璃吧。简单,好记,客人叫你的时候也顺口。” 望月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琉璃Ruri?” “对,你就用这个当花名。”凉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上四楼。” 望月漓跟着凉太上了四楼。 主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射灯打在卡座和吧台区域,其余地方笼在昏暗中。 凉太递给他一个托盘,领着他穿过主厅,往靠墙那排半封闭的包厢走。 最里面那间包厢的珠帘半垂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栗色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细珍珠。 她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和一个空的高脚杯,一个人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真纪姐。”凉太掀开珠帘,笑着走进去,“好几天没见你了,最近忙什么呢?” 被叫做真纪的女人抬起头,目光先在凉太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他身后的望月漓身上。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隔着一层雾。 “出差。去了趟大阪。”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没从望月漓身上移开,“这谁?没见过。” “新来的,叫琉璃。”凉太把望月漓往前推了半步,“今天第一天正式接客,我带他过来认识认识。” 真纪把酒杯放下,微微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望月漓。 她的目光从他金色的假发扫到眼尾拉长的妆,又落在他制服的领口,停了两秒。 “琉璃?”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弯起来,“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坐吧。” 凉太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自己则在真纪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望月漓在真纪对面坐下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真纪的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手挺好看的。弹过钢琴吗?” “没有。”望月漓微微摇头。 “那可惜了。”真纪收回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是哪儿的人?” “玉县。” “玉县啊,我去年去过一次。”真纪把空杯子放下,朝望月漓抬了抬下巴,“给我倒酒。” 望月漓拿起桌上的红酒瓶,给她的杯子续了半杯。 真纪看着他倒酒的动作,忽然笑了一声。“你倒酒的样子挺认真的。” 凉太在旁边接话:“琉璃以前在居酒屋干过,做事很稳的。” “是吗?”真纪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酒液,目光从酒杯边缘看向望月漓,“那我以后得多来照顾照顾你。” 望月漓微微欠了欠身,没接话。 真纪也不在意,开始跟凉太聊起别的事,大阪的见闻、最近新开的餐厅、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 望月漓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在真纪的杯子空了的时候给她续上酒。 九点四十左右,真纪已经喝了大半瓶红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靠在沙发椅背上,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望月漓。 “琉璃,你怎么话这么少?” 望月漓还没开口,主厅门口的动静打断了他。他余光瞥见服务生挺直了腰,快步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 渡边诚。 52.卧底任务3 因为是卧底任务,望月漓把手环摘下来放在了警视厅,用妖力维持了几个小时的心率。 松田阵平察觉手环已不在望月漓身上时,他已经身处月光了。 他跑到望月漓部门,却只有白野真源在。 白野真源正趴在桌前整理记录,看见松田阵平进来,抬头挑了挑眉。 “找望月?他出外勤去了。” “出外勤?怎么一个人去的?”松田阵平皱起眉,指尖敲了敲办公桌面。 “机密任务,不方便。”白野真源递给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他走了多久了?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松田阵平眉头仍然没有松开,声音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上午走的。” 白野真源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无奈也有些羡慕。 “他现在不方便联系我们,不过你放心,有接应他的同事。” 望月跟同期关系真好啊。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肯定没事,就是暂时联络不上,咱们这行你也懂,越安静越是好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松田阵平没放心。 这种任务他多少也能猜出来,不是蹲点就是打入内部去卧底,都是危险的活儿。 可蹲点不会强调接应,那就只能说卧底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过了一遍望月可能接到的指令,哪一样都不轻松,哪一样都得把命押上去。 “不确定,任务完成了就回来了。”白野真源耸了耸肩,他也不知道具体内容。 “我知道了,多谢。” 松田阵平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对讲机的呼叫声、打印机的咔哒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他靠着墙面摸出烟盒,捏了半天摸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之前望月漓出任务他也没有这样过,顶多是临出门前随口叮嘱几句,等人一走也就该干嘛干嘛。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却特别担心,从听到消息开始,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他站在走廊边,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才后知后觉地甩了甩手,把烟头摁灭在窗台外沿。 萩原研二的电话正好打过来,“怎么样?问到望月去哪了吗?” “机密任务,只说是外勤,没说别的。” 松田阵平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上,声音压得低。 “看样子是卧底。” 萩原研二那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那……肯定有接应的人吧?” “话是这么说。”松田阵平指尖捻了捻烟卷,烟灰掉了一片在鞋面上,他也没低头拍。 “卧底这种东西你我都清楚,望月进去了,接应的人也只能在外头守着,真出点事根本来不及。” 萩原研二在那头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急,望月那本事你还不知道吗?肯定能应付。你先回来吧,说不定人现在好好的,正跟着线索查呢。” 渡边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身后跟着三个人。 望月漓的嗅觉在他进门的一瞬间被猛地攫住了。 药品。浓重的药品味。 那味道压在渡边诚的皮肤和衣服上,厚厚一层,几乎盖住了他原本的气息。 然后是血腥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最后是海水。带着盐分和浮游生物腐败后的腥咸,潮湿的,沉甸甸的,像是刚从码头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海风的重量。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裹在渡边诚身上。 望月漓的脊背绷紧了。药品、血、海水。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渡边诚今晚去过什么地方?他见了谁?做了什么? “琉璃。” 真纪的声音响起来。 望月漓猛地回神,偏过头,真纪正看着他,眼睛眯得更细了,嘴角的笑已经收了回去。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望月漓收回视线。 真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梯口,渡边诚已经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她转回头,盯着望月漓的脸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恼还是笑。 “我在这里跟你说话,你眼睛往别处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往望月漓面前那个空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红酒几乎要溢出来,“喝了。” 望月漓看着那杯酒。 “真纪姐,我——” 他并不习惯在工作的时候喝酒。 “喝了。”真纪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今晚一直心不在焉的,我看了你半天了。陪我喝酒,你人在,心不在,算什么?” 凉太在旁边打圆场:“真纪姐,琉璃今天第一天,还不太熟——” “第一天就更该学。” 真纪打断他,眼睛一直看着望月漓,“客人让你喝,你就喝。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望月漓沉默了一瞬。 他拿起那杯酒,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下去。 红酒的味道不算差,但灌得太快,一股涩意从喉咙里翻上来。 他压住了,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真纪看着他喝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重新靠回椅背。“这还差不多。” 望月漓把空杯子放回桌面,舌尖上残留着红酒的涩味。 他的余光扫向电梯口,楼层显示还停在“5”。 渡边诚上去了。 望月漓收回视线,重新给真纪续了半杯酒。 真纪正跟凉太聊着最近一家新开的法餐厅,语气松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 主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些。 十点二十分左右,主厅门口的电梯门突然又开了。 望月漓以为是渡边诚提前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头发凌乱,眼眶发红。 他站在电梯口,目光在主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靠墙那排包厢的方向,落在真纪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整张脸扭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大步朝包厢走过来,步子又重又快,撞到了一个服务生手里的托盘,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掀开了真纪那间包厢的珠帘。 “真纪!”他吼了一声,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真纪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 你来干什么?” 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手伸进夹克内侧,掏出一把刀。 刀刃不长,但很亮,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主厅里有人尖叫了一声,隔壁卡座的客人纷纷站起来往后退。 真纪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酒洒出来,溅在丝绒连衣裙的前襟上。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你了?” 男人握着刀,整个人都在抖。 “你带着那个小白脸去酒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家的狗吗?用完了就扔?” 真纪的脸白透了,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和也,你冷静点,我们回去说!” “回去说?你什么时候回过家?”和也往前又逼了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真纪的前襟。 真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扶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凉太挡在她前面,举起双手试图安抚:“这位先生,您先冷静,这里是营业场所,有什么事——” “滚开!”和也挥了一下刀,刀尖擦着凉太的袖口划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 凉太被迫退了两步,脸色也白了。 望月漓在男人掏刀的那一刻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冲过去,而是压低重心,贴着卡座的沙发背从侧面绕到男人的右后方。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等和也再次举起刀、准备朝凉太挥过去的时候,望月漓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一拧。手腕向外翻转,刀锋偏离了目标。 他的右手顺势按上对方的肘关节,往下一压。 和也的肘部被迫弯曲,整条手臂的力气被卸掉了大半,手指一松,刀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望月漓没有停,他膝盖抵住和也的后膝弯,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骨上,把他整个人压向卡座的沙发扶手。 动作一气呵成,从出手到制服不超过三秒。 但就在他按住和也后背的那个瞬间,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自己后腰摸了一下。 空的。 那里没有手铐。 他的指尖只碰到了自己制服马甲的下摆,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现在是“琉璃”,月光牛郎店的人,不是警视厅的警察。 望月漓把那只手收回来,改为按住和也的另一只手臂,用体重和角度继续压制对方。 和也还在挣扎,但已经被锁死了关节,动弹不得,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 整个主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凉太回过神来,冲旁边的服务生喊:“去找保安!” 望月漓按着和也,感觉到他还在挣扎,但力道已经被卸掉了大半。 他抬起头,对上真纪的目光。 真纪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丝绒裙上的酒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看着望月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电梯门又开了。 中村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站在主厅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看了一眼被按在沙发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望月漓。 中村慢慢走过来,圆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在望月漓的姿势上停了两秒。 “怎么回事?” 53.卧底任务4 望月漓坐在去往港口的车上时还有些不可思议。 卧底才三天就参与了对方的核心交易,他不由得有些怀疑中村的用意。 那晚,中村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厅里所有细碎的嗡嗡议论:“这新来的身手不错啊。” 望月漓没松开按着和也的手,只抬了抬下巴,语气是刚入行服务生该有的局促。 “他闯进来拿着刀,我怕伤到客人,就先把他按住了。” 中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刀,用纸巾裹着捏住刀柄,掂了掂。 “真纪姐,这是?”他没看真纪,目光一直绕着望月漓打转。 真纪这时已经缓过来一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声音还有点发颤:“是我前夫,喝多了找过来闹事儿。麻烦中村经理了。” “前夫?”中村挑了挑眉,挥了挥手让跟来的两个黑衣男人。 “把人带出去,交给外面的警察处理。别留在店里扰了其他客人的兴致。” 两个男人上前架起和也,和也还在骂骂咧咧,挣扎着要往真纪这边扑,被其中一个男人一拳揍在肚子上,闷哼一声瘫了下去,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地上的碎玻璃被服务生很快扫干净,原本退开的客人也慢慢坐回原位。 主厅里很快又恢复了之前松散的爵士乐声,仿佛刚才那阵骚乱只是一场不小心吹过的风。 中村把刀递给旁边的人,拍了拍手,笑着对真纪说:“真纪姐,扫了你的兴,今晚这单算店里的,算给你赔罪了。” 他又转回头看向望月漓,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试探,“今野是吧?今天第一天上班?” “是。”望月漓微微低下头,摆出一副拘谨的样子。 “刚才反应挺快。”中村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看不出来啊,瘦瘦小小的,身手这么利落。以前练过?” “以前在老家干过农活,又跟同乡的人学过两招打架,上不了台面。” 中村笑了笑,没再追问,只说:“挺好,今晚这事干得不错。” 说完他又跟真纪打了个招呼,转身带着人走了。 珠帘放下来,包厢里又只剩三个人。 凉太松了口气,走到望月漓身边,撸起自己的袖子给两人看。 那道伤口不算深,但渗了不少血出来。 “好家伙,我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琉璃你可太能打了。” 真纪也走过来,递给望月漓一张湿纸巾,声音还有点哑:“刚才谢谢你了。” 望月漓接过湿纸巾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灰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悄悄往电梯口扫了一眼,楼层显示一直停在五楼,渡边诚还没下来。 真纪坐了没五分钟,说刚才吓了一跳,身体不舒服,提前结了账走了。 走之前她给望月漓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说有空约他出来吃饭,算是道谢。 凉太送真纪出去,回来的时候给望月漓带了一杯冰可乐,笑着说:“可以啊琉璃,第一天就钓上真纪姐这条大鱼,以后不愁没客人点你了。” 望月漓接过可乐喝了一口,冰得牙根一酸,随口问:“真纪姐跟那个前夫,感情一直这么差吗?” “谁知道呢,”凉太靠在化妆台边上擦自己的伤口。 “听说她前夫以前做生意赚了点钱,后来赌钱输光了,就天天找真纪要钱,闹了快半年了吧。估计这次是真逼急了,才拿着刀闯进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望月漓一眼,“说真的,刚才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出事呢,没想到三两下就把人按那儿了,真看不出来。” 望月漓笑了笑:“在那边经常碰到耍酒疯的客人,练出来了。” 聊了没两句,楼下又喊人,凉太要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临走拍了拍望月漓的肩膀:“今晚好好表现,真纪肯定还会来捧你的场。” 凉太走了之后,望月漓靠在员工通道的墙面上,假装透气,悄悄往五楼电梯口的方向挪。 又过了十几分钟,五楼的指示灯终于亮了,电梯开始往下走。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渡边诚走了出来,身后还是跟着那三个黑衣男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中村站在电梯口说了两句话,中村点头哈腰地应着。 然后渡边诚就径直往大门走,经过员工通道的时候,望月漓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垂下头假装系鞋带。 渡边诚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在望月漓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的时候,渡边诚又继续往前走了。 望月漓直起身,攥了攥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短短几秒,他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渡边诚的感官比他想的要敏锐得多。 三天后,中村突然找他,说渡边诚那边要去港口接一批货,缺个跟车的人手,问他愿不愿意去。 车开过市区,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海腥味,和那天他在渡边诚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港口的灯光已经出现在前方远处,海平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船灯,风里的咸腥味越来越重。 快要到地方了。 司机把车停在港区外的空地上,转头对副驾的望月漓说:“把这个帽子戴上,跟着前面的人走,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听懂了吗?” 望月漓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是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刚好能挡住半张脸。 他应了声“知道了”,推开车门跟在司机身后往港区深处走。 码头的风比外面大得多,卷起细碎的浪沫拍在岸堤上,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 港区里堆着成片的集装箱,深蓝色的箱体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只有远处的照明灯投下昏黄的光,在地面拉出长长的阴影。 司机带着他绕了两个弯,停在一个靠海的集装箱旁边,站着两个穿防水靴的黑衣男人,脚边放着几个没拆封的帆布麻袋。 “过来搭把手,把这些搬到船上去。” 望月漓走过去,弯下腰,伸手拎起一个麻袋。 袋子刚离开地面,他的手腕就沉了一下,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重上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指尖扣进麻袋口的编织绳里,借着搬运前那一瞬间的停顿,暗暗掂了掂重量。 袋子坠得他的胳膊微微绷紧,里面装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随着他的动作闷闷地往下坠。 他把麻袋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粗糙的袋面,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海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也卷着码头深处的柴油味、海水味和冷水汽一道扑过来,可他依然没能从袋子上闻出什么异常的气味。 不像是违禁药品,但那种东西本来就不一定闻得出来,也可能是包装得足够严密,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所以他才什么都没闻到。 望月漓没再多停留,拎着麻袋往不远处停着的小货船走,脚步放得稳当,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他对于交易一无所知,渡边诚偏偏挑了他这个新人来帮忙,到底是真的缺人手,还是故意试探? 石田也建议过他第一次参与交易不要轻举妄动,先获得他们的信任。 搬完第四个麻袋,港区入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从远处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望月漓直起腰假装擦汗,用胳膊挡住脸悄悄抬眼。 车停稳后,下来的人果然是渡边诚。 黑色风衣裹着身,,身后跟着四个黑衣男人,个个手都揣在兜里,一看就带着家伙。 渡边诚的目光扫过岸边,最后落在望月漓身上,脚步顿了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比望月漓那天在电梯口听到的更低沉,带着海风的冷意。 “是,老板。” 望月漓立刻低下头,摆出恭顺的样子,手悄悄往下放,做好了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渡边诚“嗯”了一声,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皮鞋踩在湿润的砂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抬起头来。” 望月漓依言抬头,视线刚对上渡边诚的眼睛,就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的额角扫到下颌,又落在他沾了灰尘的袖口上,仔仔细细把他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带着久在上位者的压迫感。 “叫什么名字?” “今野悠。” 望月漓乖乖答了,手指悄悄攥紧了身侧的衣角,维持着那副局促又拘谨的模样。 “第一天来店里上班没几天,之前出了点事,我帮了点小忙。” 渡边诚没接他的话,只偏过头问旁边带路的司机:“中村说他身手不错?” “是,那天三两下就把闹事儿的男人按那儿了,动作干净得很。”司机弓着腰答。 渡边诚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他抬手拍了拍望月漓的脸颊,掌心带着冷硬的茧子,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跟着我做事,记住两件事,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问的别瞎问,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望月漓的下颌,“这片海里多的是地方沉人,从来没人找得到。” “我记住了,老板。” 望月漓微微缩了缩脖子,一脸顺从地应下,连眼神都放得怯生生的,完美贴合了一个刚出来讨生活、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渡边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样,才收回手,转身往货船的方向走。 “走吧,上船,等下帮着点货。” 54.卧底任务5 第一次交易很顺利。 望月漓全程低着头,只闷声搬货、数货,该抬手的时候抬手,该让路的时候让路,一句话也没多问,一个眼神也没乱瞟。 等到后半夜船靠了岸,渡边诚的人把货一箱一箱卸进仓库,他才跟着司机回到车上,浑身上下被海风吹得几乎僵透。 第二天傍晚,中村把他叫到桌子前,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点意外的笑。 “你小子可以啊,渡边老板说你不错,人老实,手脚也麻利,下次出货还带着你。你可别让我白推荐了。” 望月漓忙不迭地点头,嘴里连声应着,说一定好好干,不辜负老板的信任。 中村拍了拍他的肩,递过来一个信封,捏在手里就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这是这次跑腿的辛苦钱,渡边老板赏的,拿着吧。” 望月漓双手接过来,捏了捏,大概有20万日元,比他预想的要多不少。 他连忙弯着腰道了谢,顺势把信封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过了两天,新任务就来了。 渡边诚要跟一个大组织进行一次交易,交易地点定在郊外的一间废弃仓库,据说对方要亲自过来验货,渡边诚特意点了望月漓跟着。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望月漓给石田发了消息。 只有短短的三句话,说明时间、地点和交易人数,最后加了一句“对方身份未知,货品未知,一切小心”,按下发送键,删除了聊天记录,把手机按回贴身处的暗袋里。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车往郊外开的时候,连路边的风都带着股潮乎乎的霉味。 望月漓还是戴着那顶藏青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坐在副驾驶。 车停在离仓库门口,司机递给他一件黑色的防水外套,让他换上:“跟我走,进去记住别乱说话。” 望月漓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领口,乖乖跟着司机往仓库大门走。 门口已经站了四个黑衣男人,个个面无表情,手都贴在腰后的枪柄上,看见望月漓都忍不住扫过来好几道审视的目光。 进了仓库大门,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整个空间很久没有通风,压抑得让人嗓子发紧。 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几乎什么摆设都没有,只在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长木桌。 渡边诚就坐在桌子的主位上,身子微微后靠,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出细微的回音。 桌面上摊着一个打开的木盒子,盒盖歪在旁边,露出里面几个透明的小袋子,每个袋子里装的药品颜色都不大一样。 有的发白,有的偏黄,还有的透着一点暗红,在仓库顶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真切的光泽。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动一下,那声响都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几分。 终于,对面来人了。 对面一身黑衣,也带着鸭舌帽,只有几缕金发露在外面。 那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却震得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波本,你来了。” 风带来了降谷零的气味,望月漓绷紧了身体。 降谷零现在在卧底,应该是给他的组织来做交易的。 波本在门口停了一步,视线扫过仓库里的所有人。 望月漓站在角落,身体尽量放松,肩膀微微垮着,双手插在防水外套的口袋里,和其他几个站在旁边待命的跑腿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波本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顿。 望月漓在心里吐了一口气。降谷零没认出他,或者认出来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这样最好,不要露出破绽。 波本走到桌前,拿起袋子看了看。 这批货是朗姆供给组织实验室的东西,不能出差错。 渡边诚一直给他们供货,不过最近,他被警方盯上了。 降谷零也给公安提供了一些情报,反正供货链断了头疼的是朗姆。 “这批货是上头要的。”波本说,语气随意,像是在提一件寻常的事。 “组织那边催得紧。渡边先生,你们最近的供货不太稳定,那边已经有意见了。” 渡边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波本先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应该清楚我的能力。最近只是原料渠道有点波动,下批货一定准时。” 波本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货我带走了。下批的时间地点,我会让人通知你。” 波本出去的时候经过望月漓站的位置时,距离不到三米。 望月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波本的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带着那股混着咖啡和皂味的气息。 然后脚步声停了。 只是一瞬间。半秒,也许更短。 望月漓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降谷零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了。 降谷零认出他了。 但降谷零什么都没做。 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暴露他的动作。 波本走出仓库的时候,背影和进门时一样平稳,看不出任何波澜。 交易结束了。 渡边诚拍了拍手,招呼自己的人收拾东西。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望月漓,点了点头,“你今天不错。” 望月漓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渡边先生。” 渡边诚带着几个人先走了。 中村留下来收尾,指挥剩下的几个人把仓库里的东西搬上车。 望月漓跟着搬了两个箱子,然后被中村叫住。 “你跟我走,渡边先生还有一批货要连夜处理。” 望月漓应了一声,跟着中村上了一艘小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颈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 下,剧痛顺着脊椎瞬间窜上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他的视野瞬间模糊,膝盖一软,手从船舷上滑脱。 他的意识在迅速流失,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点碎片。 最后听见的,是中村带着冷意的声音:“把他扔去海里喂鱼,这小子是条子。” 他们把人套了麻袋,绑了重物,决心致他于死地。 中村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上的波纹迅速被夜风打散。 那两个男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过了大约一分钟,中村把烟头丢进海里。 “走。” 商务车发动引擎,车灯在码头上晃了一圈,掉头往市区方向驶去。 码头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壁的声音。 中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月光店里,那个新来的按住真纪前夫时的动作。 左手扣腕,右手压肘,膝盖抵后腰。那套擒拿术的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角度,是警校的固定动作。 普通人打架不会那样,学过两下子的人也不会那样。 只有真正戴过手铐、按过嫌疑人的人,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本能地往自己后腰摸。 他当时就知道了。 他告诉了渡边,他们被警察盯上了。 渡边决定要卷款潜逃。 只是因为那笔大的交易还没完成,那批货还没交出去,钱还没拿到。 如果那个时候惊动了那个警察,整个交易都会泡汤,得不偿失。 他们只能等交易完成,等钱到账,等一切尘埃落定。 然后,他把人带到了码头。 干净利落。没有人会知道。 中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处理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渡边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净吗?” “干净,扔海里了。这个季节的水温,撑不过半小时。” “好,别留痕迹。” “知道。” 中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东京湾的夜色向后退去,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吐出一口长气。 那小子身手不错,可惜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那片被打散的水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微弱地、几乎是本能地搏动着。 海水灌进口鼻的那一刻,他的狐妖本能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妖力如潮水般从体内涌出,帮他挣脱了束缚。 但他的意识还没清醒,只能任由海流带着他的身体往深处沉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入海面之下不久,码头附近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水面下,一团暗色的影子从深处浮上来,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缓慢地朝他的方向游去。 55.失联 “什么叫人联系不上了?!” 松田阵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自从望月漓离开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来这办公桌前面转上一圈,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等人回来。 可谁知道,今天站在这儿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接应的人说,他当时是跟着对方去了一趟交易,之后就再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 “而且他们一直在盯着的目标人物也同时不见了踪影,现场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喽啰,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现在只能根据一些零碎的线索判断,他很有可能是跟着那帮人一起离开了,具体去了哪儿、是自愿还是被迫,谁也说不准,目前只能先按着这个方向继续搜捕。” 得知这样的消息,一向开朗的白野真源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萩原研二伸手拉了拉松田阵平的胳膊,示意他先冷静下来,“他是在哪失联的?” “这是机密案子。”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要保密。 松田阵平转身就走。“好,我自己去找!” 白野真源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怔,连忙追了两步,提高声音喊他:“你别冲动啊!现在什么情况都还没弄清楚,你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萩原研二连忙追上去,按住还捏着拳头浑身冒火的松田阵平,指尖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两下,示意他先别急。 松田阵平喘了两口粗气,步子没停:“保密保密,就知道保密!人都没了还保什么密!” “小阵平你冷静啊!你什么都不知道上哪找去?” 松田阵平猛地停下,指节攥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半天,才一拳砸在旁边的墙面上,震得墙皮都掉下来一小块。 “我冷静不了。” “喂,醒醒。”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从很远的深水里浮上来,一声,又一声,执着地拨着他昏沉的神志。 望月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陌生的小姑娘的脸,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是浸过海水的玻璃珠子。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掠过她瘦小的肩,落在那条代替双腿、在浅水中轻轻摆动的尾巴上,她的下半身,是尾巴。 “你好,我是这片水域的妖怪,我叫津。” 她往后轻轻退了一点,尾巴在水里搅出一小圈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还从来没有妖怪到我这里来呢。” 望月漓感觉到小臂上有什么东西黏着,软塌塌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吮吸着他的妖力。 他抬起手臂,借着水面泛起的微光看去,是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块生了吸盘的小泥炭。 “这个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喂点妖力就能活蹦乱跳的。” “我没什么朋友,有它在也是好的。”她笑了一下,尾巴没进水里,只露出一点透亮的尾尖,“它总黏着我,倒也不算太冷清。” 望月漓看着那团伏在自己小臂上的黑色小东西,心里涌起一阵古怪的熟悉感。 “它是从哪来的?”他轻声问。 小姑娘抬起胳膊,朝远处指了指,“那边!” 望月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条河,正弯过沙洲,缓缓汇入大海。 “你去过那吗?” “没有。” “我要去那看看,你要一起吗?” 这个黑色东西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造妖怪气味很相似。他要去看看这东西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有点忘记了。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好呀好呀!” 小姑娘立刻应了下来,尾巴在浅水里轻轻拍打,溅起几串细碎的水花,身子也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着夕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追问了一句:“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漓。”妖怪没有姓氏,漓就是他的名字。 “漓,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小姑娘的声音像水泡一样轻轻落在心上,带着咸咸的海水气息,软乎乎的。 望月漓撑着岸边的礁石坐起身,刚被海水泡过的身体还有些发沉。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团小家伙,又抬头望向河流入海的方向,那里水汽蒸腾,在夕阳下泛着一片暖融融的金雾。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尾巴尖兴奋地拍着浅滩。 “现在就走。”望月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沙子。 望月漓沿着岸边往上游走。 津在浅水区陪着他,下半身的鱼尾在水面下摆动,偶尔翻起一小片银色的水花。 时不时往前蹿一小段,又折回来,绕着他打转。 她的话很多,从水里的小鱼聊到岸上的鸟,从潮汐聊到月亮。 望月漓偶尔应一两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他的脑子还是不太清楚。 虽然伤口已经修复,但他只记得自己被人扔下去,记得海水灌进口鼻的感觉,记得那股咸腥的冰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的意识和力气一点点抽空。 再往前的事就模糊了。 他为什么会在码头,为什么会被扔下去,扔他的人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是被一层薄雾蒙住了,怎么想都想不真切。 小臂上那团黑色东西还黏着他,一下一下地吮吸着他的妖力。 每吸一口,它就微微膨大一点,黑乎乎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他们继续往前走,河面越来越窄,两岸的树木从密到疏。 河道的尽头是一座建筑。 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结构,棱角分明地立在河道尽头,灰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墙面被风蚀得有些斑驳。 整面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光秃秃的,只在贴近地面的位置开了一排狭窄的通风口。 建筑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个铺了水泥的蓄水池,河水从池子侧面引入,再从另一侧流出。 一根粗大的管道从建筑顶部延伸出来,弯进蓄水池里,管壁上锈迹斑斑。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从通风口里传出来,像是一台巨型机器在水泥墙壁里面呼吸。 津游到浅水区,双手撑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那栋建筑。 “那里面水有味道,跟外面的河水不一样。” < p>望月漓蹲下来,把手臂上那团黑色东西摘下来。 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扭动了两下,朝建筑的方向伸出一小截触须,像是在指路。 这东西是从河里流出来的,那么它的源头就在建筑里面。 它身上那股让望月漓觉得熟悉的气味,也跟着从建筑的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 “你在这里等我。”望月漓开口。 “你要进去?”津的眉头皱起来,“那里面很危险。” “我很快就出来。” 只是进去看一眼,弄清楚那股气味到底从哪里来,不会多做停留,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她往前凑了凑,尾鳍扫过望月漓的脚踝,“要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吧?我能在水里钻,遇到危险也能帮你探路呀!” 望月漓摇了摇头,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失忆带来的昏沉感还没完全退去。 他只想快点弄清楚这团小东西的来历,把藏在里面的麻烦解决掉,不想让刚认识的小妖怪跟着涉险。 望月漓沿着蓄水池边缘绕到建筑的侧面,贴着墙根走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津的声音从蓄水池那边飘过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池子边,半个身子趴在水泥沿上,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 “电路。”望月漓压低声音,“这栋楼在运转,一定有电。找到电路,断掉它。” 津歪了歪头。 她没再说话,而是把一只手伸进蓄水池里,指尖没入水中。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我找到了。” “什么?” 津把手从池子里抽回来,“这栋楼的水管通到河里,水管旁边有东西在流,跟水流不一样。细细的,流得很快的那种。应该是人类的电吧。” 望月漓看了她一眼,“你能碰到它吗?” 津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双手重新没入水中,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 水面以她的手指为中心,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波纹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而是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建筑底部的方向收缩。 望月漓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地面在微微震动,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 然后整栋建筑陷入沉默。 通风口里的嗡鸣声断了。 津睁开眼,甩了甩手上的水,朝他笑了笑。嘴角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眼睛弯弯的。 “断了。” 望月漓点了点头。 “我进去很快就出来,你在岸边待着,要是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海里去,不用等我。” 津咬了咬下唇,虽然担心也只能小声应下来:“那……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你要是遇到危险就喊我,我能顺着地下的水道钻进去找你!” 望月漓抬头看那一排通风口。 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三米高,外面装着铁栅栏,栅栏的缝隙比排水口宽一些,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他指尖凝了一点妖力,轻轻一搓,固定铁栅栏的锈螺栓就化成了粉末。 栅栏顺着墙面滑下来,砸在长满杂草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望月漓侧过身,攥着通风口的边缘翻了进去。 56.欲望 通风管道里面比想象中更狭窄,空气里混着灰尘、锈味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怪味,不是化学药剂的刺鼻,反倒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混着水汽闷出来的腥甜。 管道是方的,截面大约半米宽,成年人在里面只能匍匐前进。他用手肘和膝盖撑着管壁往前爬,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爬了大约十几米,管道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往下,右边平直。 望月漓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管壁上。左边的方向有微弱的气流,带着一股潮闷的、被水汽浸透的凉意。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选择了左边,顺着向下倾斜的管道继续爬,腥甜的气味顺着管道逆流飘上来,越来越浓,沾得他领口袖口都是闷浊的水汽。 这味道和海水的咸湿完全不同,混着人造妖怪特有的、死气沉沉的妖气,和他小臂上那团小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越往下爬,管壁越是湿滑,沾着一层黏腻的不知名水渍,蹭得他手肘发凉。 他攥紧了手里那团被摘下来的黑色小东西,那家伙感受到同类的气息,一直在他掌心里不安地扭动,触梢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掌心,像是在催他走快些。 又往前爬了五六米,管道的终于到尽头了。通风管在这里突然收窄,尽头封着一层布满灰尘的铁网,网眼被蛛丝和灰絮糊得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小孔。 望月漓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铁网边缘感受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动静后,才把早已松动的铁网拨开。 他先把两肩依次送出管口,侧身一点点蹭了出去,等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后,反手扣住头顶的水泥边沿,借力往下一翻,双腿从上头轻巧地荡下来,鞋底贴着地面落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比他见过的任何实验室都大。 穹顶很高,灰白色的弧形天花板在头顶合拢,四面墙从地面一直铺到穹顶边缘,全部覆着冰冷的金属板,板与板之间几乎没有接缝。 房间正中央,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玻璃管,玻璃壁厚实得发沉,里头灌满了颜色浅淡的蓝色液体,那些液体几乎不流动,只偶尔从管底翻起细细的气泡。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泡着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几乎霸占了整根管子的三分之二。 它通体沉黑,边缘模糊,表面坑洼不平,像是一团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早已失了水分的陈年海草,又像是一大团被揉烂后胡乱扔进水里、久久没有散开的浓墨。 剩下的空间被液体填着,灯光打过去,在管壁上折出几道细细的光纹。只是这清透的蓝此刻不但没让人觉得干净,反倒衬得那团黑色更加浓浊,浓得几乎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似的。 两种颜色一明一暗,泾渭分明地挤在同一根管子里,看上去既怪异又压抑。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规则地鼓胀在玻璃管中央,边缘时而向外鼓起一两个半圆的小泡,时而又缓缓地塌陷回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反复揉捏,始终不肯让它安分下来。 望月漓贴着冰冷的金属墙站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掌心里那团黑色小泥炭,它像是感受到了同类的召唤,扭动得越发厉害,几乎要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指尖的妖力悄无声息地凝起,望月漓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中央的玻璃管靠近。 玻璃管里的黑色巨团似乎也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原本安分的表层突然翻涌起来,像是刚从沉睡里醒过来,慢慢舒展开。 管里的蓝色液体翻起大浪,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整个玻璃管都跟着轻轻震了起来。腥甜的妖气瞬间浓了好几倍,压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它活着。 望月漓的胃里翻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妖怪,是不知怎么被人类用妖力和废料攒出来的死物。 那团黑色的东西拍打着玻璃管,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望月漓知道自己不能待在这里了,他推开背后的门,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面两侧排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隔着厚厚的水泥墙,也听不到半分其他声音。 不知为何,他感觉体内的妖力越来越难以动用。每走一步,体内都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啃噬着他散出来的妖力。 他低头看向袖口,果然有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细绒毛正从通风管方向飘过来,沾在他衬衫的布料上,悄无声息地钻进皮肤里。 原来是这样,这些黑色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吸收妖力的,他刚才居然大意了,让这东西顺着空气钻进了体内。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停住脚步,闭着眼压下从血管中翻涌的钝痛。 这些东西比刚才的小黑团要凶残得多,它们一钻进皮肤就迫不及待地啃噬血肉,疯狂地撕扯着能碰到的一切,像一群被饿了许久的野兽,根本不给半点喘息的余地。 钝痛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眼前的走廊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望月漓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清醒,指尖捏着墙根的缝隙往下用力,指甲缝里蹭进冰冷的水泥灰,才勉强把那股翻上来的眩晕压下去。 他靠着墙缓了几秒,凝聚剩下的妖力逼出那些黑绒毛。 妖力在指尖翻涌着,带着烫意扫过全身,那些刚刚钻进血管里的黑绒毛被妖力一烫,顿时缩成了细小的黑粒,顺着皮肤表面的汗珠一起滚落到水泥地上,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地砖的缝隙里。 望月漓刚想喘口气,砰的一声枪响,打中了他的右小腿。 子弹穿透腓肠肌,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暗色。望月漓的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望月漓回头看去,一个银色长发的黑衣男人举着枪站在走廊尽头,黑色枪口稳稳对着他的方向,枪管上还飘着开枪后残留的淡白烟汽。 是他,那个身上有人造妖怪气味的人。 银发男人没有犹豫,接着开了第二枪,打在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雾。望月漓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咬着牙想站起来。 第三枪打在他的右肋,子弹从肋骨间隙穿进 去,从后背穿出来。望月漓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水泥地面上。血从他身下洇开,沿着地面的缝隙往四周蔓延。 他的妖力本来就在海里消耗的差不多了,又被黑色的东西吸食,现在根本没有余力来修复伤口。 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来,糊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和那股从管道里飘出来的闷腥气混在了一起。 望月漓的脸贴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视线开始发晃,连银发男人踩着地砖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得模模糊糊。 琴酒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 他在望月漓面前停下,蹲下来,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下颌,带着火药和烟草混合的冷硬气息。望月漓睫羽颤了颤,顺着枪管往上抬眼,撞进一双没有温度的绿眼睛里。 琴酒看着他,冷硬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体内的怪物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骼和肌肉之间挤出来。 那东西想要眼前这个人,想要撕开面前这副血肉之躯,破开皮肤与筋膜,把他从里到外吞噬殆尽。 琴酒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有一次感觉到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饥饿感,比之前更强烈,更清晰,他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瞬。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在空气中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勾得那蛰伏在骨血里的怪物几乎要冲破理智冲出来。 琴酒皱了一下眉。他蹲下来,凑近了一些。 那股气味更明显了,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望月漓身体里渗出的血中抽离出来,一寸一寸地钻进他的鼻腔。 干净的、精纯的、带着某种自然属性的妖气,和以前闻到的妖怪的腐烂气息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浑浊的腐朽感。 它像是活的,在望月漓的血里跳动着,随着血液的流速一起一伏,一丝一丝地往外渗,每渗出一分,那甜香就浓上一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怪物猛地挣了一下,那种饥饿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本能层面的冲动,想要扑上去,想要咬开,想要把那丝妖力从血液里剥离出来吞下去。 琴酒的指尖无意识蹭过望月漓沾了血的下颌,那点温热的血蹭在他冰冷的指腹上,混着清甜的妖气钻进来,骨血里的吞噬欲瞬间炸了开来,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琴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砂纸般的粗粝。 望月漓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在失血中快速流失,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他只能感觉到肋下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时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服,贴着皮肤淌下去。 琴酒压下那股欲望,他还不想变成真正的怪物。 他要弄清楚这股特殊的欲望究竟是为什么。 他蹲了片刻,伸手勾住望月漓的后领,把人从冰凉的水泥地上拽了起来,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温热的血蹭得他衣襟一片黏湿。 琴酒皱了皱眉,却没松手,扛着人往走廊另一头的出口走。 不管这股欲望从哪里来,不管眼前这人是什么东西,活着带回去,总能弄清楚。 57.审讯 琴酒把人扔进审讯室,叫来了莱伊审。 他只告诉莱伊这是个条子,在组织的一个研究所抓到的。 他不能再跟这人待在一起了,只能交给其他人来。 而莱伊是他手下为数不多有脑子的人。 莱伊看到审讯椅上的有一瞬间的紧绷。 望月漓,日本警察。 组织对他起疑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缠在神经上扯不脱。 如果眼前这一切是一场为试探而设的局,那他就不能流露出丝毫犹豫,不能对望月漓手下留情。 他走到审讯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木质桌面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在空旷冷硬的审讯室里荡开。 椅子上的人还陷在昏迷里,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沾在苍白的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嘴角和领口还凝着未干的暗褐色血痂。 四处贯穿伤都还在慢慢渗血,淡红色的水渍一点点晕开,浸湿了审讯椅的椅面,顺着椅腿滴落在水泥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和望月漓打过几次照面,印象里没有一次能称得上平和,往往不是针锋相对,就是各怀戒心地草草收场。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对方落进眼下这种局面。 他起身走到望月漓身边,伸手探了探对方颈侧的脉搏。 脉搏跳得很弱,但是很稳,不像是马上要撑不住的样子,应该只是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罢了。 莱伊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瓶子,刚打开瓶盖,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便从里面溢了出来。 望月漓原本平静的眉眼立刻皱了起来,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他把瓶子凑近了些,还没放到望月漓鼻尖,就见那双紧闭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原本因为昏迷而松开的眉心越皱越紧,似乎正被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逼得不得不从昏沉中挣脱出来。 望月漓的呼吸先是一重,随后变得又浅又急,像是睡着了也不得安稳,终于极不情愿地掀开了眼皮,醒了过来。 “你的嗅觉很灵敏。” 莱伊平静地说着,声线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那双眼却定定地望着望月漓,目光深得叫人分辨不清,仿佛只凭这一个反应,就已经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可以利用的弱点。 冰凉的审讯室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均匀不一的呼吸声。 望月漓刚从昏沉里挣出来,视线还有些模糊,只隐约看见对面坐了个轮廓熟稔的男人。 他的妖力微弱,但也感应到了,这是诸星大。 他动了动被手铐铐在椅背上的手腕,骨节摩擦着冰冷的金属,牵动了伤口,顿时一阵抽痛顺着手臂窜上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在这种情境下他的妖力恢复得很缓慢,唯有长久的沉眠才能加快进度,可对面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冰凉的手铐硌着腕骨,每动一下都蹭得皮肤发疼,原本就因为失血而发虚的身体又晃了晃,意识差点再次跟着沉下去。 莱伊随手把那个小瓶子放在审讯桌上,玻璃瓶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乱动只会让伤口崩开,血流失得更快。”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说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研究所?” 望月漓心道,我说了你相信吗? “抓我来的那个人呢?” 诸星大只是个看不到妖怪的普通人,那个银发男人身上有跟那些黑色东西一样的味道,应该跟那群想要融合妖怪与人类的除妖师有联系。 莱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缓慢,听不出情绪,“是我在问你。” “哦,那你问吧。” 望月漓扯了扯嘴角带出一点带血的笑。 唇角的血痕还未干,那点笑意混着血腥味落在冷硬的空气里,反倒透出点漫不经心的韧劲,半点没有落入囚笼的惶恐。 他的妖力恢复需要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莱伊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绷着的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压下了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 他跟这人打交道的次数不算多,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每一次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日本刑警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软的劲儿,像棵被风压弯了又重新挺直的青竹。 哪怕现在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地浸透了衣料,双手被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半条命都快没了,也半分不肯露怯。 “你是怎么找到组织的研究所的?”莱伊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他这段时间遇到的巧合太多了,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线在暗中把那些零散的人和事一点点往他跟前拽。 不过按照妖怪的说法,这可能就是命。 莱伊盯着他看了半晌,眉梢微挑,脸上没露出半点信或是不信的神色,只指节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地开口:“巧合?看来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打吐真剂。” 琴酒冰冷的声音从麦克风传进来,带着电流的滋滋杂音。 莱伊指尖一顿,起身翻出放在墙角托盘里的针管,针尖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哟,gin,听说你带了人回来,怎么也不给我们看看?”波本带着他一贯的嘲讽语调走进了观察室。 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点刻意漫不经心的意味,像只是顺路过来瞧个热闹。 可在他站定、目光随意扫向单向玻璃另一侧的那一瞬间,他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来不及收起,瞳孔便骤然紧缩。 铐在审讯椅上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轻轻一碰就要碎开。 灯光从上方直直打下来,照得那张脸上更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褪得几乎和皮肤分不清了。 他身上几乎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外套吸饱了液体,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衣摆下方已经凝出暗红的痕迹,顺着椅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地面积成一小片发黑的水渍。 望月?他怎么会在这? 波本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不自觉攥紧。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琴酒坐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草燃烧的淡灰色烟雾顺着他的下颌往上飘,遮住了大半张脸,垂下来的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波本脸上重新挂起那点若有似无的笑,凑到单向玻璃前 ,故意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语气听着全是不怀好意的好奇: “这是个条子吧?上次你撞的那个?” 神秘主义的好处就是他从来不用解释他的情报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借着玻璃反光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在身侧攥了又松。 望月漓怎么会落到组织手里?还伤得这么重?琴酒为什么会盯上他的? 琴酒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吐出一口烟圈,“想看就看,看完了滚。” 波本嘴角微微上挑,目光却仍是冷冰冰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紧不慢的揶揄: “gin,你这样随便抓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可不符合我们组织一向低调的作风啊。” 他状似随意地岔开话题,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黏在玻璃对面那个人身上。 看着望月漓因为呼吸牵动伤口,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心也跟着跟着揪了一瞬。 琴酒弹了弹烟灰,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自己摸进了组织的研究所。” “哦?自己摸进去的?” 波本挑了挑眉,掩去眸底那点惊涛骇浪,故意把尾音拖得散漫,故作惊讶地笑了笑。 “胆子倒是不小,敢单枪匹马闯组织的地盘。” 他心里把望月漓骂了一百遍。 笨蛋!追线索也不知道带点人,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了? 莱伊靠近望月漓,把针管抵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考虑一下吗?这东西打进去,说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针尖已经蹭破了一点皮肤,望月漓却只是微微偏头,扯着嘴角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冰凉的针尖已经刺破皮肤,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感钻进血管。 望月漓垂着眼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针管,连眼都没眨一下。 人类的药对他来说没有用。 观察室里,波本身侧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莱伊审了这么久,也该出点东西了吧?gin,要不要我进去?说不定这位警官对我更青睐一点?”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望月漓带走,可他不能。 他的卧底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牢牢锁在原地,半步也动不得。 他只能站在这昏暗的观察室里,隔着一层蒙着灰的单向玻璃,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对面受折磨,连一点异样的情绪都不能露出来。 琴酒指尖夹着烟顿了顿,烟灰顺着风掉在深色的椅面上,留下一小点浅灰的印子。 他抬眼斜睨波本,半天没开口,只有烟雾顺着鼻腔慢悠悠飘出来,把观察室里原本就凝滞的空气缠得更紧。 “波本,”良久,琴酒才扯着嘴角吐出一句,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警告,“别越界了。” 波本脸上的笑丝毫没淡,反倒往前凑了半步,“我这不是帮你分忧嘛,你看莱伊一个人在里头耗着,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 他的目光扫过玻璃里那支已经推完了药剂的针管,心尖跟着猛地一跳。 琴酒弹掉烟灰,指节抵着唇轻咳了一声,银发下的眼睛眯成一道冷缝,杀意藏在烟雾里几乎要溢出来。 “你知道规矩,我的人,轮不到你插手。” 58.药剂 莱伊抽走针管,随手将空管放在桌角。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桌边,定定盯着椅子上的人,等着吐真剂发作。 望月漓靠着椅背微微仰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困倦像潮水似的一波波往脑子里撞。 他咬着舌尖把那股昏沉压下去,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莱伊,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血雾:“我都说了是巧合,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莱伊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看来普通剂量对你没用。” 莱伊说着,就弯腰去取托盘里第二支药剂。 第二支药剂打进去,胀痛感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太阳穴。 原本就慢得近乎停滞的妖力转动得更加艰难,连带着周身的骨头都泛起了酸软的钝麻。 望月漓攥着椅边的指尖松了松,指腹沾了一点椅面上渗出来的血,黏糊糊的蹭在掌心里。 药剂确实不会对他起作用,可这东西,硬生生拖慢了他妖力恢复的速度。 他咬着牙往下压那股翻涌的困意,在这种环境陷入沉眠都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莱伊已经抽好了第三支药剂,玻璃针管里的透明液体晃了晃,映着他垂着眼的冷白侧脸,阴影落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是卧底,在这里每一步都要踩得小心翼翼。 别说对琴酒的审问动手脚,哪怕只是流露出半分心软,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可他看着椅子上那个明明已经快撑不住,却还咬着牙睁着眼硬扛的年轻人,握着针管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对方是个警察,本该站在阳光底下追着犯人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身是伤地铐在组织的审讯椅上,等着不知名的药剂推进来。 “别硬撑了,”莱伊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隔着冷硬的空气飘到望月漓耳边,“你撑不住的,说了实话,对你我都好。” 观察室里,波本看着莱伊把第二支针管扎进望月漓的手臂,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衬浸得发潮。 他清楚组织的吐真剂,是朗姆手下的研究所研究出来的。 药效极其霸道,哪怕意志力再强的人,挨过两针之后意识也会逐渐涣散; 更可怕的是,这种东西如果过量使用,会有生命危险。 他盯着望月漓一点点垮下去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只能硬生生忍着,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琴酒坐在他身侧,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颤,他才像是回过神来,随手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看来这种东西,还是要让那群人来才行。 想到那群疯子,琴酒眼底泛出杀意。 他皱了皱眉,还是不太想把这人交到那群人手里。 莱伊刚要把第三剂药剂推进血管,琴酒的声音再次响起:“换一种,别让他死了。” 莱伊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角落里收音装置的方向,应了一声“明白”,随即停下了推针管的动作,伸手去翻托盘里另一管深棕色的药剂。 那管药剂比之前的透明针剂要粗上一圈,瓶身还贴着暗红色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串潦草的编号,连药名都没写。 光是看着那管颜色浑浊的液体,观察室里的降谷零就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他当然认得这种药。 朗姆的研究所最近才推出来的新玩意儿,据说专门用来对付意志力强硬的嘴硬家伙,打进血管里会有一股灼烧感。 降谷零站在原地,脸上还得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只是来看一场无关紧要的审问。 只有自己知道,后背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脊椎往下滑,冰凉地蹭着皮肤,扰得他心脏狂跳。 他不能露怯,不能露馅,更不能冲出去。 卧底这两个字刻在骨头上,每走一步都踩着钢丝,只要错半分,别说救不出望月漓,连他自己这么多年的潜伏都会功亏一篑。 可看着玻璃对面,莱伊已经捏着那管深棕色药剂对准了望月漓的血管,降谷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审讯室里,望月漓已经快睁不开眼了,困意一阵接着一阵往脑子里冲。 妖怪恢复妖力的沉眠短则几天,长则数年。 要是真在这里睡着,等醒过来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 “搞这么麻烦……”他的声音飘乎乎的,混着呼吸散在空气里。 莱伊没接话,只捏着针管的手又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骨处被手铐磨出来的血痕。 他在这里见过太多人,有的吓得哭爹喊娘,有的破口大骂,却从来没有哪个人像望月漓这样。 都快撑不住了,还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像是根本没把命放在心上。 “gin,要不还是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不然他可能撑不下去。” 莱伊的声音透过收音装置传出来。 “不用。”琴酒淡淡开口。 就是要把他逼到绝境,把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伪装一并碾碎,才能真正显露出来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波本端着胳膊靠在墙边,听见琴酒的回答,指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会有事的,望月一直福大命大,每一次都能从那些看似必死的局面里活着回来,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的。 不会的。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像要把这几个字生生刻进骨头里。 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住胸口翻涌的焦灼,才能让自己继续稳稳地站在这里,等那个能救他回来的机会。 审讯室里,莱伊听见这边的答复,啧了一声,指尖按了按针管的活塞,深棕色的液体顺着针头缓缓推了进去。 灼痛感瞬间炸开,像是有一团烧红的烙铁顺着血管滚进了全身,每一寸骨头缝里都像是被塞进了烧得滚沸的炭火,连指尖都疼得发颤。 望月漓猛地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沾了血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淡湿的印子。 这是什么东西?< /p>妖力在体内疯狂地冲撞,想要压下这股怪异的痛感,可每动一分,那灼烧感就跟着翻涌一分。 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额前的碎发早已经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颤。 稍微用力一点,整个胸腔都像是被火烤着似的疼。 莱伊推完药剂,抽走针头随手放在托盘里,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抱着胳膊静静盯着他。 药剂的反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没过一会儿,望月漓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额头上的冷汗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身前的衣襟,混着原本的血渍晕开更深的颜色。 “怎么样?” 莱伊的声音隔着层层热浪飘过来,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堵墙。 “现在愿意说了吗?你到底是怎么要闯进研究所的?” 望月漓咬着舌尖,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对,这药剂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想了。 “gin,” 苏格兰推门而入,给琴酒看了他手机上的短信。 “boss的命令,人归我了。” 琴酒夹烟的手顿了顿,抬眼扫过苏格兰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落款是boss。 他眉峰一皱,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沉默了半分钟才开口:“随你。” 苏格兰进了审讯室,目光掠过那些空了的针管,最终落在浑身是血的望月漓身上,便再也无法挪开。 审讯椅上的人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衣襟早已被血和冷汗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 肩膀还在一阵一阵地发着颤,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连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滚烫的痛意。 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像一根根细针,扎得苏格兰心口一阵紧似一阵,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他快步走过去,示意莱伊解开手铐。 没了铐住身体的力,原本咬着牙硬撑的人顺着椅背滑下去一半。 要不是苏格兰伸手捞了一把,整个人都要栽到冰凉的水泥地上。 苏格兰手掌扶住他冰凉的后肩,指尖沾了满手黏腻的血和冷汗,心脏跟着又沉了下去。 望月漓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不再挣扎。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肩膀上,脑袋歪靠在他颈边,呼吸滚烫又急促,时不时因为疼闷哼一声,每一声都像蹭在他的心尖上,磨得他发疼。 诸伏景光一路把望月漓抱到副驾驶。 他轻轻把人放好,拉过后座的毛毯盖住,又伸手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好让望月漓躺得更舒服一点。 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手里的瓷娃娃,指尖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心里的慌意又重了几分。 那温度烫得吓人,显然是药剂已经让他发起高热了。 诸伏景光一刻也不敢耽搁带他到了组织的医疗点。 路上时不时地看着他,跟他说话,提醒他不要睡过去。 59.消息 推开门的时候,组织安排在这里值守的医护人员抬头看见苏格兰抱着浑身是血的人进来,脸色瞬间绷紧,连忙起身推来移动病床:“怎么回事?” 诸伏景光没多说别的,只是小心地把人挪到病床上,指尖还沾着望月漓颈侧滚烫的汗:“麻烦你快一点,他中了很多枪伤,打了两针吐真剂,还有一针朗姆研究所的新药,现在烧得很厉害。” 医护人员掀开毛毯看了一眼伤口,忍不住皱起眉:“又是那群人搞出来的破事儿……我先给他处理伤口,你去外面等着吧。” 诸伏景光却没动,只是站在病床边,垂着眼看着躺在床上陷在昏沉里的人,眉头拧得死紧:“我就在这里。” 医护人员见状也没再多说,只抬手打开了无影灯,又从消毒盘里取出镊子和消毒棉球,准备先清理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 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诸伏景光站在一旁,目光就没离开过望月漓的脸。 高热烧得年轻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嘴唇干裂得翘起来,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音,时不时还会因为疼痛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拧得紧紧的,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清理伤口的时候,哪怕是陷在昏沉里,望月漓也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缩。 诸伏景光见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像是想用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触碰,把对方从高热的昏沉里拉回来一些。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可视线一偏,扫到旁边还站着组织的人,那些到嘴边的话便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沉默地按着。 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取出嵌在伤口里的碎弹片,消毒缝合包扎,一套流程下来,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诸伏景光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一点也没挪位置。 直到医护人员收拾好器械,摘下口罩说“子弹都取干净了,烧退下来之前多盯着点”,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医疗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诸伏景光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探了探望月漓的额头,那烫人的温度还是一点没降。 医护人员拿朗姆的药剂没办法,只能让他先挺着。 诸伏景光带着望月漓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他小心地把人放到客房的床上,拉过干净的被子盖好,又转身去卫生间拧了凉毛巾出来,敷在望月漓发烫的额头上。 反复换了三四次毛巾,对方滚烫的体温才勉强降下去一点,原本拧着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诸伏景光坐在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暖光,仔仔细细看着怀中人的脸。 高热让这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得发皱,呼吸依旧带着浅浅的颤意,想来梦里都还在疼。 他看着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望月漓,心痛到无法自抑。 如果他晚来一步,望月漓会怎么样? 如果boss没有让他来处理望月漓,他又能做什么呢? 眼睁睁看着望月漓继续遭受折磨吗?就像那次的直播一样无能为力。 “景光……景光……” 望月漓那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烧得干裂的唇间溢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把诸伏景光从层层叠叠的恐惧与无力感中猛地拽了回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将望月漓那只垂在床沿、毫无力气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怎么了?怎么了漓?”他连声音都在发颤,握着他的手却丝毫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疼他。 “我好疼啊……好疼……”望月漓眉头紧锁,昏沉中含糊地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令人心碎的气音。 诸伏景光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烫得厉害。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望月漓的手背上,声音涩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我要睡了……你别……”他想告诉诸伏景光,自己只要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就能好起来,可那点残存的意识已经撑不住完整的一句话了,终究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不!漓!”诸伏景光以为他要永远离去,吓得心脏猛地缩成一团,他慌忙直起身,伸手去探对方脖颈处的脉搏。 直到指尖触到那道虽然微弱却依旧规律跳动的脉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稍稍落回一点位置。 他松了口气,指腹蹭过对方滚烫的皮肤,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去的抖:“我在这里,漓,我不走……” 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望月漓的腕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传递力量,也在安抚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诸伏景光就那样坐着,一只手紧紧握着望月漓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换额头上的凉毛巾,不敢合眼,也不敢离开。 “夏目大人?夏目大人?您在吗?” 夜晚,一个小妖怪敲响了夏目贵志的窗户,怀里还抱着一个长着鱼尾的小妖怪。 夏目贵志打开窗户,让他们进来。 “是这样的,这个妖怪叫做津。”小妖怪本来想让津来说,可是她已经泣不成声了。只能自己开口。 “我是在河边遇到她的。她说她的朋友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带走了,至于为什么是奇怪的东西,是因为她说不清那是人是妖。” 夏目贵志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轻轻拍打着小妖怪的背,“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漓。”小妖怪蹦出一个音节。 夏目贵志心下一紧,可能只是巧合吧。 “它长什么样子?” “嗯……黑头发,黄眼睛,看起来跟人类差不多,我们是两个月亮之前在海里遇到的。” 夏目贵志听到这里,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黑发黄眼,像人类一样,这特征……不会真的是……望月? 猫咪老师本来蜷在榻榻米上打着呼噜,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 夏目贵志掏出手机给望月漓打电话,无人接听。</p >又接连打了两次,听筒里依旧只有冰冷的女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又给那天加到的萩原研二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深夜被吵醒的沙哑,却依旧稳当:“喂?夏目?” 听见萩原研二的声音,夏目贵志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握着手机的指节还是微微泛白,低声问道:“萩原先生,你知道望月现在在哪里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几秒,“漓已经失踪三天了。” “萩原先生,我好像……碰到了见过望月的妖怪。” 夏目贵志犹豫着开口,上次萩原先生就对妖怪很感兴趣,还说自己也见过妖怪,应该会相信的吧。 “她是在两天前见到望月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忽然一沉:“两天前?你确定吗?那妖怪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里。”夏目贵志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津,“她说,望月是被一个说不清是人是妖的东西带走的。” “我们马上过去!”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很快就到了夏目贵志的公寓。 “那妖怪在哪儿?” 萩原研二进门第一句就直奔主题,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赶路喘息,目光扫过屋子,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夏目贵志指了指角落和式茶桌的方向,“她在那里。”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坐下来,他们问,夏目贵志转述津的回答。 “她是在海里遇到的望月,那时候他很虚弱,津就把他带到了岸边。” “望月对一个黑色的小团子妖怪很感兴趣,要去上游找到它的来路。” “在上游他们找到了一个奇怪的房子,望月要进去,她留在了外面。” “她等了很久,看见望月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带走了,身上都是血。” “那个奇怪的东西长什么样子?”松田阵平追问。 “银色的长头发,一身黑衣服,还有个黑色的帽子,看起来像人类,但是闻起来不像。” 夏目贵志把这句话转述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个描述,跟上次白野真源提到的撞车事件里其中一个人的样子一模一样,无论是银色的长发、全身漆黑的打扮,还是那顶黑色的帽子,都没有丝毫差别。 猫咪老师甩了甩尾巴,眼睛眯起:“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津缩了缩身子,仔细想了想:“人类的味道混杂着……像是一股腐烂的妖怪的味道,但是绝对不是妖怪!” 夏目贵志把这句话转述给三人,空气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猫咪老师把爪子垫在脑袋底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了冷光:“腐烂的气味还混着人气,不是妖怪……那就是被妖怪污染了的人类?” 萩原研二指尖敲着桌面,眉头拧得很紧,“漓之前见过这个人,他是个罪犯。对方很有可能也认出了漓,才会把他带走。” “走!我们现在就去那栋房子找!”松田阵平起身就准备走。 60.探查 萩原研二一行人跟着津的指引,来到那栋房子前。 潮湿的风顺着河道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深秋草木腐烂的腥气,每一步都沾着湿冷的泥点。 松田阵平走在最前面,右手虚按在腰间配枪的枪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昏暗的林木:“这里离最近的公路快二十公里,难怪这么久都没人发现这里。” 萩原研二看向走在中间的夏目贵志,压低声音问:“津说的那栋房子就是这个吗?” 夏目贵志点点头。 猫咪老师鼻尖动了动,果然闻到了空气里混杂着那股妖怪说的腐烂味道,不过已经很淡了。 风卷着湿气往领口钻,夏目贵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津说那奇怪的人就是从这栋房子里把望月先生带走的,她当时就躲在河边的芦苇丛里,看见他把浑身是血的望月先生放到了车上。” 萩原研二顺着他的话往那栋房子看过去。 没有窗户的混凝土建筑孤零零立在荒草里,墙面蒙着厚厚的灰,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混凝土,角落还爬着滑溜溜的苔藓,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松田阵平踮脚往高处望了望,“萩原,你看那屋顶,居然还有生锈的天线,这不像是没人用的废弃房子啊。” 萩原研二眯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截锈得快断掉的天线从屋顶伸出来,在风里微微晃着。 “里面没有人类的味道。” “什么意思?他们已经撤走了?”松田阵平皱着眉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野夜里格外清晰。 他侧身贴在发黑的院墙上,给萩原研二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先进去探路。 猫咪老师往前踏了两步,鼻头又用力嗅了嗅:“不仅没有活人味,那股腐烂的妖气也只剩下一点残味,确实是走了有一阵子了。不过……这里还有血的味道,淡淡的,应该就是望月那家伙留下的。” 他们按照津的描述找到了望月漓进去的那个通风管道。 松田阵平关掉了手机的闪光灯,只留了极小一点光源探进去,通风管道内壁有一道人爬过的痕迹。 “我先进去探路,你们跟着我,小心点。” 松田阵平单手撑着管道口一缩身就钻了进去。 夏目贵志跟在他身后,猫咪老师正好可以进来,一点点挪动。 管道里积了厚厚的灰,稍微动一动就呛得人鼻子发痒。 走了大概十来米,出现了岔路口。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举着那点微弱的光源晃了晃左右两条岔道,只有左边有人经过的痕迹,灰尘蒙在管壁上,只有那侧蹭掉了薄薄一层,明显是最近才有人爬过。 他对着身后压低声音招呼:“夏目,让猫咪老师确认一下味道对不对。” 猫咪老师晃着尾巴挤过夏目贵志身侧,凑到两个路口分别闻了闻,“就是左边,有股腐烂的味道,望月估计也是跟着这个走的。” 松田阵平颔首,握着手机转身往左边岔道挪,弓着背避开低矮的管壁,管道里闷得厉害,才走了几步后颈就浸出了薄汗,黏黏地贴在衣领上,他却半点不敢分神,耳朵紧紧贴住管壁听着前方的动静。 又往前挪了七八米,前方忽然变得开阔,出口外隐约透出来一点室外的冷光,混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飘进来。 松田阵平停下脚步,把手机调到最暗,扒着边缘探出头扫了一圈,确定没有动静之后才翻出去,伸手把夏目贵志拉了下来。 面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管,几乎占去了整面墙,管壁厚实,边缘封着发黑的金属圈,里面满满当当地注着蓝色的溶液,在黑暗中透出一层幽冷的光泽。 可是,那偌大的容器里竟然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松田阵平握着枪柄,缓缓绕着玻璃管走了一圈,鞋底蹭过地上的积灰,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看起来这里以前用来关什么东西,现在空了。” 猫咪老师嗅了嗅,“看来这里就是关那个腐烂妖怪的地方了。望月的味道在外面。” 他们跟着猫咪老师到了走廊,果然有一滩血迹。 暗红色的血渍在灰白水泥地上洇开老大一片,边缘已经发黑发暗,一看就留了不短的时间。 松田阵平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已经凝固的血痂蹭了蹭,眉头拧得死紧:“出血量不小,那时候漓肯定已经撑不住了。” 萩原研二顺着走廊往两边看,昏暗的光线下,两侧房间的门大多紧闭,门把手落着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开了。 夏目贵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些黑色的小绒毛,细细小小的,比发丝还细,颜色黑得发亮,摸起来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湿感。 他本能地抬手去扫,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头皮猛地一麻。 那些绒毛不是在表面,它们在往里钻。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这里有东西在往皮肤上钻?” 萩原研二立刻停下脚步,抬起手腕蹭了蹭领口,什么也没有。 松田阵平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 猫咪老师猛地炸了毛,四爪抓地,脊背弓成一道弧:“这东西能吸收妖力!快走!” 夏目贵志心头一紧,连忙抖了抖衣领,把沾在外层的黑绒毛扫下去。 可还是有零星一两根钻进了衣领,落在后颈的皮肤上,细微的痒意混着浅浅的无力感顺着皮肤往骨头里渗。 他忍不住晃了晃脑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萩原研二虽然感觉不到那些黑绒毛,但看见夏目贵志的脸色、猫咪老师炸毛的样子,也立刻攥紧了枪,另一只手拽住松田阵平的胳膊:“先退出去,这里不对劲。” 松田阵平架住夏目的胳膊,把人半拖半扶地往回带。 夏目贵志咬着牙迈步,后颈那种无力感还在往深处钻,像有根细针顺着脊椎往下扎,他不得不用指甲掐住掌心才维持住清醒。 退回玻璃管那间屋子,猫咪老师跳上夏目的肩膀,爪子扒着他的领口,把后颈上那几根黑绒毛用牙尖叼了出来,甩在地上。 绒毛落地后还在微微扭动,像活物一样往水泥缝里钻,猫咪老师一爪子拍上去,肉垫压住碾了碾,那东西才不动了。 “好了。这东西是那妖怪留下的。它虽然被转移走了,但散出来的绒毛还留在这里吸食残留的妖力。你身上沾得不多,处理掉了就没事。” “望月他会不会也是因为沾染上了这些绒毛?所以才撑不住,被对方轻易带走了?” 夏目贵志刚刚感受到了那股被啃咬的感觉,仿佛身体里的力量要被抽干。 萩原研二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滩东西,喉结动了动:“漓本来就在海里耗了不少力气,要是再被这些绒毛吸食,根本撑不住多久。” 松田阵平松开架着夏目胳膊的手,掏出手电筒拧亮,光柱扫过四周的墙角,果然在缝隙里扫到了星星点点的黑色绒毛,看得人心里发毛:“难怪望月能被那么轻松带走。” 夏目贵志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儿,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才渐渐退下去。 “既然那东西是吸收妖力的,那我们两个是不是安全的?”松田阵平擦了擦额角的汗,“我们两个没有妖力,这些绒毛就算沾到身上,也没法对我们做什么对吧?” 猫咪老师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仍然盯着墙角的黑绒毛,语气依旧紧绷:“这些绒毛只是奔着妖力来的,对没有妖气的人类确实没兴趣。” “好,那夏目你先出去,我跟小阵平继续找线索。”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在那栋建筑里转了个遍,每一处砖缝都能扫到星星点点的黑绒毛,密密麻麻,看得人背后发凉。 “这些东西居然散得到处都是,那妖怪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萩原研二蹲下身,用刀尖挑了挑墙根的一团绒毛。 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像是有生 命似的,瞬间缠上了刀尖,他忍不住皱紧眉,用力就碾了两下,“难怪漓会撑不住,换谁被这么些东西吸上大半天,都扛不住。” 松田阵平顺着墙根往走廊深处走,皮鞋踩在积灰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空荡荡的建筑里回声飘出去老远,衬得整个空间愈发阴冷。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建筑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霉味越重,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黏在喉咙里让人不舒服。 转了两个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扇铁栅栏。 松田阵平用手电筒照了照栅栏门后,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更浓的腥气顺着门缝钻出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这里面锁着什么?”萩原研二跟上前来,从口袋里摸出细铁丝,三两下就捅开了锁,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彻底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他握住栅栏门的把手往外一拉,铁门发出吱呀刺耳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 松田阵平抬步先进去,手电筒的光柱往四下一扫,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顿住了脚。 地上暗红发黑的巨大符文扭曲地爬在水泥地面上,边缘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斑驳印记,顺着符文的纹路往四周延伸,缝隙里挤满了刚才见过的黑绒毛,正随着进来的风轻轻晃动,像是在呼吸。 “这是什么东西画的?看着也太吓人了。”松田阵平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位置给萩原研二,光柱牢牢定在符文最中心的位置,那里凹下去一小块,残留着淡淡的黑气,凑过去能闻见和黑绒毛上一模一样的腥气。 萩原研二放轻脚步走进去,蹲下身盯着符文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拍下来找夏目问问。” 突然,一阵巨响从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地面快速移动。 两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不约而同把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手电筒的光柱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过去,就见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像潮水一样顺着墙角往这边滚过来,所过之处,墙皮被蹭得簌簌往下掉,那股腥气瞬间就浓得化不开。 “见鬼,那东西过来了!”松田阵平低骂一声,一把拽住萩原研二的胳膊出了房间,反手关上铁栅栏。 “砰”一声闷响,巨大的黑影撞在了铁栅栏门上,整扇门都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 两个人都贴紧了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听见门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震得铁栅栏发出吱呀的呻吟。 萩原研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手心全是汗,“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但看样子它出不来。”松田阵平贴着墙挪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撞击声还在继续,但铁栅栏的锁已经被他们重新卡紧了,“先出去再说。” 撞击声还在持续,整个楼道都跟着嗡嗡震,两个人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往回撤,脚步声放得极轻,生怕引得那东西撞得更凶。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铁栅栏锁断了。 那团黑影顺着门缝挤了出来,黑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轮廓,只有无数黑绒毛在表面翻涌,所过之处,墙皮都像是被吸走了力气,一片片往下掉。 “跑!”松田阵平低喝一声,拽着萩原研二就往回冲。 身后那团黑影追得极快,能听见它蹭过墙面的沙沙声,还有越来越近的腥气。 他们跑进了最开始的那间房间,夏目贵志已经出去了,猫咪老师留在这里接应他们。 猫咪老师看到那团黑东西,一下子变回原型,金色的竖瞳狠狠眯起,对着那团钻进来的黑影发出震得窗玻璃嗡嗡抖的低吼:“大胆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那团黑影像是察觉到了威胁,原本急速前扑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瞬,连那翻涌不定的黑绒毛都跟着微微一缩。 猫咪老师头顶浮现的符文骤然亮起,迸出一圈浅金色的光纹,直直撞上那团黑影,将它硬生生击退了。 61.显露 【他现在是什么情况?——boss】 看到这条信息,诸伏景光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他完全猜不透boss到底在盘算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把漓从琴酒手上带走?对于boss来说,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漓对他们来说究竟有什么用处?他身上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如此大动干戈?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半晌,最终才一个个字母敲下去,回复了对方: 【高烧未退,昏迷不醒,子弹已取出,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scotch】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攥住望月漓还带着烫意的手。 那烫人的温度还是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卫生间重新拧了一块凉毛巾,回来轻轻搭在望月漓额头上。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是一条来自boss的信息。 【看好他,醒来之后,取得他的信任。——boss】 看到这句话,诸伏景光搭毛巾的手猛地顿住。 取得信任?他们要利用漓去做什么? 如果是策反,为什么偏偏选中漓?他只是个普通的刑警。 还是说,组织已经察觉到他的卧底的身份,想用漓来试探他? 诸伏景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是试探……他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敲下回复:【明白。——scotch】 降谷零来到诸伏景光安全屋的时候距离那天已经七天了。 诸伏景光一直没有消息,他也不敢主动联系,心里像压了块浸了冷水的石头,一直沉得慌。毕竟boss那边突然让景光把人从琴酒手里抢出来,怎么想都不对劲。 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退烧药的淡味扑面而来,诸伏景光正坐在床边,眼下一片乌青。 “你这几天都没休息?”降谷零快步走过去,伸手按在了诸伏景光的肩膀上,能摸到对方紧绷发硬的肌肉。 诸伏景光被他按得肩膀往下塌了塌,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这些天攒下来的疲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声音哑得厉害:“没什么,后半夜我也合过眼,只是漓一直不醒,我不敢走太远。”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床上人事不知的望月漓,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的温度,还好,正常了。 “昨天后半夜温度才降回正常,就是一直没醒。”诸伏景光端起桌边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稍微缓解了一点熬夜的昏沉。 降谷零从包里掏出打包好的三明治和热牛奶递给到诸伏景光:“快吃点东西,你这样硬扛着,漓没醒你先倒了。我帮你盯着,你去床上眯一会儿。” 诸伏景光也没硬撑,捏着三明治慢慢咬了一口,饿了这么久,胃里有点空落落的发疼,吃了两口缓过劲来,才把这七天的事原原本本跟降谷零说了一遍,包括boss那句“醒来之后取得他的信任”。 “信任?” 降谷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紧皱。 “hiro,你一直没跟我说过你见boss的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降谷零单手按住他的肩膀。 自从那次任务之后,景光就心神不宁,每次他问起boss都避而不谈,仿佛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 降谷零的目光沉沉压过来,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白。诸伏景光躲开他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那次只是常规的任务汇报,没什么特别的。”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苍白,毕竟反常的态度早把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 “hiro!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究竟有什么事情连我都要瞒着?!”降谷零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胸膛因为压抑的激动微微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我这是为你好,zero。”诸伏景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什么重物压着,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他垂着眼没看降谷零,他知道这句话最伤人,也最苍白,可在眼下这种局面里,他竟找不出比这更合适的说法。 降谷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答案,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揉不开的棉絮,闷得发疼:“为我好?hiro,我们从小到大都是一块过来的,你把事情全憋在自己心里,就是为我好吗?” “对不起,zero。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 诸伏景光垂着头,额发在眼睑上方落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有很多话挤在喉咙里,却怎么也排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日日夜夜在他胸口翻搅,可每每对上降谷零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连把真相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不信任,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才不愿意把对方也拖进那片看不到底的黑暗里去。 降谷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焦躁慢慢沉下去,转而成了密密麻麻的担忧。 他太了解景光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瞒着他什么,能让他把话咽成这样,只能说明这件事牵扯到了他根本没办法说出口的东西,甚至可能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安全。 “是boss给你下了命令?不准你告诉任何人?” “别问了。”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哑意。 空气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床上望月漓浅浅的呼吸声,顺着暖黄的灯光慢悠悠飘着,却衬得屋子里的氛围愈发压抑。 降谷零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的火气一点点凉下去,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往后退了半步,松开了按在诸伏景光肩膀上的手,指节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没再逼问下去。 景光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再问下去,除了把两个人都逼得难受,什么都得不到。 “好,我不问了。”降谷零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沙哑,“但是你记着,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跟你在一起。” 诸伏景光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偏过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降谷零没再说话,只是搬了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床上的望月漓,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伏景光攥着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坐在桌边慢慢嚼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望月漓的头顶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粉白耳朵,身后也长出了半人高的大尾巴,拍开被子,用尾巴盖在了自己身上。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都愣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床上那截露出来的蓬松尾巴,半天没回过神。 粉白渐变的毛发光滑柔软,随着望月漓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扫得床单泛起细碎的褶皱。 “这……这是怎么回事?”降谷零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怕惊到床上还没完全清醒的人,眼 睛却没从那对晃悠悠的耳朵上挪开。 诸伏景光也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望月漓埋在枕头里蹭了蹭,耳朵尖轻轻抖了抖,“我也……不知道。” 望月漓还在睡梦中,眉头轻轻皱着,大概是尾巴蹭得后背发痒,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子,那对粉白的耳朵又往深处钻了钻,藏进了柔软的发顶,只露出半截尖儿,随着呼吸微微颤着。 诸伏景光试探着伸手,碰到了那耳朵尖。 是热的。 柔软的绒毛蹭过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比最细腻的羊绒还要顺滑,诸伏景光吓得猛地收回手,就见床上的人蹭了蹭枕头,耳朵尖抖动了一下。 望月漓往枕头深处埋了埋,没醒。 暖黄的灯光落在蓬松的绒毛上,泛着软乎乎的柔光,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试图理清头绪。 “漓说过他的妈妈是狐狸……”诸伏景光盯着那对微微颤动的狐狸耳朵,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警校望月漓理所当然地说出他妈妈是狐狸。 那时他们几个都把这当成玩笑话,可如今这对活生生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狐狸耳朵就摆在眼前,当初那些被当作胡话的只言片语,突然都有了另一层重量。 降谷零眨了眨眼,喉咙里憋了半天,才低低憋出一句:“这世上真有妖怪吗?” 这话刚落,床上的人又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摸索着往更暖的地方蹭,尾巴不自觉扫过诸伏景光的手背,软乎乎的绒毛蹭得人发痒。 “温度还正常,就是这耳朵和尾巴……”诸伏景光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股柔软的触感。 话音刚落,那截蓬松的大尾巴像是嫌烦了,猛地一甩。 “哐当”一声轻响,桌子上的玻璃水杯歪了一下,半杯凉水流出来,滴滴答答往地板上掉。 降谷零手疾眼快捞住杯子,抽了纸巾擦桌上的水,“他这……醒了还是没醒啊?” 诸伏景光没敢立刻碰床上的人,只微微倾身,借着暖黄的灯光仔细看了看望月漓的脸,呼吸还是匀匀的,眉头也还皱着,没完全舒展开,显然还陷在睡梦里。 “应该还没醒,之前发烧的时候也没见他露出来过。”他又轻轻碰了碰露在外面的尾巴尖,绒毛顺着指腹滑过去,软得不像话。 望月漓像是感觉到了有人碰他,又哼唧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尾巴却反倒缠过来,轻轻绕了一下诸伏景光的手腕,才又懒洋洋地松开,搭回了床单上。 “是不是身体恢复了点,才有力气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降谷零按着自己的思路小声猜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也是,他现在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刚回来的时候,望月漓整个人都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热红,神智也不清楚,怎么都没有回应。呼吸更是弱得让人心慌,夜里守着他的时候,诸伏景光总要不自觉地凑近,才能确认那丝温热的气息还在。 现在虽然人还没醒,但脸色已经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更明显的是,他对周围的声音和动作多了几分反应,刚才尾巴会无意识地勾人,耳朵也会随着人声轻轻动,虽然闭着眼,却已经能模糊感知到外界。 降谷零拍拍诸伏景光的肩膀,“不管怎么说,这下你可以好好去休息了。” 诸伏景光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还是没把目光从床上挪开。 他的视线落在望月漓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截尾巴上,见那截粉白蓬松的绒毛安安静静搭在床单边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62.苏醒 三天后,望月漓终于醒了。 在一个深夜,身边躺着诸伏景光。 被子被他翻身的动作蹭得滑下去半截,窗外的月光顺着没拉严的窗帘缝溜进来,落在诸伏景光眼下浅浅的乌青上。 望月漓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只记得被琴酒堵在废弃建筑里,黑色的绒毛缠得他喘不过气,最后似乎是诸伏景光找到了他。 他动了动身子,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坠感,他愣了愣,伸手往后一摸,指尖蹭过一片柔软蓬松的绒毛。 尾巴怎么会冒出来? 等等,他这几天一直露着尾巴吗? 那景光岂不是全看到了! 望月漓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 尾巴还安安静静搭在他腰后,软乎乎的毛蹭着他的后腰,可他却觉得后背直冒冷汗,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收回尾巴可越是紧张越是收不回去。 “……漓?你醒了?” 诸伏景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点惺忪的迷糊,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很轻,没有用力。 望月漓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慢慢转过去,就看见诸伏景光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视线却直直落在他露在外面的尾巴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说不出来的尴尬。 望月漓抿着嘴,飞快把尾巴整个拽进被子里裹紧,指尖攥着被角,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个,景光,你听我解释……” 话刚说一半,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降谷零端着刚泡好的蜂蜜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一下子就落在望月漓发顶露出来的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上。 降谷零:“……” 望月漓顺着他的目光伸手一摸,摸了满手柔软的绒毛,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放弃挣扎了。 得,这下全看到了。 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诸伏景光先反应过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轻轻碰了碰望月漓的耳朵尖,软乎乎的绒毛蹭过指腹,“不用解释,我们都知道的。” “啊?”望月漓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毛茸茸的耳朵尖跟着微微抖了抖。 “就是你说的那样,你妈妈是狐狸。”降谷零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语气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们都当你在开玩笑,现在看来,是我们太迟钝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望月漓那对耷拉下来的耳朵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望月漓看着两个人平静的神色,预想中的震惊、排斥甚至恐惧的表情都没有出现,反而还带着点熟悉的温和,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尾巴尖从被子缝里悄悄露出来一点,轻轻晃了晃:“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就是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反而会惹来麻烦……” “我们明白的。”诸伏景光坐在床边,伸手把他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你不愿意说肯定有你的理由,不用跟我们道歉。” 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蹭了蹭望月漓的耳朵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这个尾巴和耳朵,能摸吗?” 望月漓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尾巴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应了一句:“只能摸耳朵……” 诸伏景光的指尖轻轻落上去,顺着绒毛的走向慢慢摩挲,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软得人心尖发颤。 “为什么不能摸尾巴?”诸伏景光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困惑,似乎只是顺着手感往下,并未想太多。 “景光你不知道摸狐狸尾巴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求欢啊。” 诸伏景光的动作瞬间顿住,指腹还停留在那片柔软的绒毛上,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垂着眼咳了一声,视线尴尬地飘向旁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站在门口的降谷零也僵在了原地,刚要递出去的水杯停在半空,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在打量房间里的地板,只有泛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心境。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发烫。 望月漓看着两人这副反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后,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尾巴尖不安地轻轻晃着,把床单扫出细碎的褶皱。 “那个……我是说,我们狐狸的尾巴只有伴侣能摸……”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埋在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诸伏景光定了定神,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情绪,伸手揉了揉望月漓柔软的发顶,“我知道了,以后不随便碰。” 降谷零也回过神来,把蜂蜜水递到望月漓手边,强装镇定地转移话题:“刚醒肯定渴了吧,先喝点水。你睡了快十天了,肚子饿不饿?hiro煮了粥,温在锅里呢。” 望月漓点点头,“好。” 降谷零去厨房端了温着的粥,瓷碗冒着淡淡的白汽,熬得软糯的白米香混着一点点梨丁的清甜,很快飘满了整间卧室。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递过勺子:“先吃点东西垫垫,你睡了这么久,胃里肯定空了。” 诸伏景光还站在床边,眼神不自觉落在望月漓那对偶尔轻轻抖动的耳朵上,看他接过勺子小口喝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慢点吃,锅里还有,不够我再给你盛。” 望月漓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暖融融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睡了多日积攒下的寒气。 他想起之前还在为隐藏身份发愁,现在倒好,一下子在两个同期面前露了原形,可意外的是,心里没有半点被排斥的恐慌,反倒有种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落了地的踏实。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咽下一口粥,抬头看向两人,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未散的茫然,“我不是人类,你们不害怕吗?” “怕什么?”降谷零挑了挑眉,靠在桌边抱着胳膊,语气是一贯的爽快,“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难不成还能因为你长了狐狸耳朵,就把你当怪物了?” 诸伏景光也跟着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不小心蹭到耳尖,惹得望月漓耳朵猛地一颤,他连忙收回手,笑得温和:“就是啊,不管你是什么,都是我们认识的 漓,这就够了。”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脸上,熟悉的笑意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望月漓低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尾巴尖从被子开心地晃了晃,又很快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缩了回去。 “怎么了?”诸伏景光见他忽然皱起眉,关心地问。 “我是怎么到的这里?那个银头发的男人呢?” “你说的是琴酒,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你那天闯进去的是组织废弃的研究所。”诸伏景光收回飘远的思绪,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是接到boss的命令,才把你从审讯室里带出来的。” “boss?”望月漓把勺子往碗里一放,眉头皱起来,“就是你们两个卧底的那个组织头目?他为什么要救我?” “我们也不清楚。”降谷零接过话头,表情凝重了几分,“他只让hiro取得你的信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指示。现在我们也在猜他的用意,不过目前看来,他至少暂时没有要对你下手的意思。” 降谷零说着板起脸来:“还没跟你算账,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就去追查线索?!” “嘿嘿”,望月漓尴尬地笑了两声,“你先别生气。” “我是跟着人造妖怪的气息追到那里的,也不方便带着其他人啊。” “人造妖怪?”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同时发问。 望月漓把人造妖怪的事情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二人说了。 “那些人造妖怪都是一群除妖师做出来的。” “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被除妖师协会除名了,因为他们痴迷于把妖怪的力量融合到人类身上,造出了很多怪物。”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卧底了这么久,只知道组织在研究奇怪的药物,却从来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你说的人造妖怪,是不是一团黑乎乎的的东西?”诸伏景光想到那些东西,都不由得一阵恶寒。 “你见过?”降谷零转头看向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点点头:“那次去福岛的任务就是去取一个这样的东西。” “不过当时组织只说让我把东西带回去,没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来头,只说那是研究成果。”诸伏景光回忆着当时任务里的细节,“那个东西被装在特制的玻璃罐子里,还在里面蠕动。” 他皱着眉想起当时罐子里黏腻晃荡的触感,至今都还觉得不太舒服:“那东西看起来没有完全成型,我当时怕出意外,没敢打开盖子。” 望月漓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发顶的狐狸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就是那个!” 降谷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之前接到公安那边的消息,组织有一家孤儿院是曾经的药物实验场所,有一些玻璃罐子装着实验的儿童。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那家孤儿院是不是叫星见?”望月漓忽然出声,发顶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跟着轻轻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望月漓无奈:“这个案子就是我发现的。” “其实那里不止有药物实验。”望月漓垂下眼,“我是追着人造妖怪的线索过去的。他们似乎是在利用孩子们的怨气养成妖怪。” 说完,他又抬头看了眼降谷零,“不过这些事情当然不能写在档案里。” 63.出门 “景光,我这个样子出去真的没问题吗?” 望月漓看了看自己,又扭头望了望身后。 一身诸伏景光的常服,看起来还算合身。 可偏偏耳朵和尾巴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蓬松的狐狸耳朵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跟着轻轻抖了抖,身后尾巴尖扫过桌沿,带倒了放在边上的空马克杯。 “哐当”一声在木质桌面上滚了两圈,吓得望月漓猛地往旁边一跳,尾巴下意识卷住了诸伏景光的小腿。 他太长时间没把尾巴放出来,都快忘了身后带着这么个不安分的家伙是什么感觉。 尾巴总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明明是从自己的一部分,却完全不听指挥。一会儿不小心打翻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蹭过别人的皮肤,总是弄得他很尴尬。 诸伏景光忍不住弯着嘴角把马克杯扶回原位,帮他理了理领口翻出来的衣角:“没关系的,现在东京街上偶尔也有年轻人穿带兽耳和尾巴的配饰出来逛街,没人会特别盯着看的。” “可是真的太显眼了……” 望月漓伸手按了按自己竖起来的耳朵,指尖捏着软乎乎的耳尖往下按,可一抬手它又蹦蹦跳跳地竖回去,怎么都压不住。 “我昨天试了戴帽子,可是它总会把帽子顶起来,根本挡不住。” “露出来也没关系,”诸伏景光摸了摸耳朵,安抚他:“要是实在有人盯着看,就说只是个装饰,没人会追着问的。” 望月漓对着玄关的镜子转了一圈,还是有些不放心。 “如果不小心动了呢?” “那就是电动的。”诸伏景光给他带上兜帽和口罩,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狐狸眼。 望月漓这才安心了些。 就当不是自己,反正也没人能认出来。 诸伏景光通过公安的加密方法,与山岛国一取得了联系。 跟他说明了望月漓的情况,报告还有很多新的情报,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担心不够稳妥。如果时间和条件允许,最好能约个地方见上一面,当面把情况详细谈一谈。 山岛国一很快回复了,约他们晚上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见面,老板是山岛国一的旧识,店里只接提前预定的熟客,到了晚上不会有多余的人在场。 望月漓带着兜帽,跟着诸伏景光下了楼。 虽然耳朵还是把帽子顶出了两个突兀的弧度,但至少能挡住大半。 到了餐厅,老板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把他们引到了包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山岛国一已经提前等在了那里,看到望月漓的耳朵和尾巴,不由得愣在原地。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山岛国一好半天才回过神,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别说这种话,是我自作主张把你带走的。” “现在看来,反倒是打扰了你正常的生活。” 望月漓摇摇头,“待在人类这边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也有一半是人类啊。” “什么意思?”诸伏景光侧目。 “我是半妖,母亲是狐妖,父亲是人类。”望月漓说着,尾巴在身后轻微地晃了一下,“如果我是完全的妖怪的话,你们是看不到我的。” “这样,”山岛国一点点头,“如果你想找到你的亲生父亲,我可以帮忙。” “不用,我母亲从来都没提起过,而且也没什么必要,说不定他都不在了。” 山岛国一没再多说,严肃起来:“说说你们的发现吧。” “boss那天让我在福岛研究所取的东西,据漓所说是一种人造妖怪。那并不是自然诞生的,而是用某种人为的手段,把人类和妖怪强行融合在一起创造出来的。而根据漓从除妖师那边得到的消息,这种做法出自几十年前早已销声匿迹的一派除妖师之手。” 望月漓补充:“我在很多地方都遇到了这种妖怪,它们智力不高,只是凭着吸取妖力的本能在行动,可以逸散在空气中,防不胜防。但是它们似乎有些区别,有些是吸取妖力的,有些会吞噬人类。” “吞噬人类?”山岛国一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望月漓点点头,“是的,一开始我遇到的都更倾向于吞噬人类。它们虽然同样会表现出对妖力的兴趣,但真正盯上的目标大多是普通人类。而且,这些家伙只能固定在某些地方,被人伪装成了普通场所,引诱不知情的人走进去,成为它们的养料。” “但是我在那个研究所找到的人造妖怪能逸散在空气中,从而进入身体,吸收妖力。” 山岛国一沉默良久。 “这种东西不好上报吧。”望月漓看出了他的犹豫,“毕竟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妖怪,真要说出去,反而会打乱整个调查节奏,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山岛国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才压下心里翻涌的震惊:“你说的没错,这件事确实不能明着来。公安大部分高层根本不会信这些,只会觉得我们在编故事扰乱调查。” 诸伏景光也皱起眉,“那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为难的话也没关系,除妖师那边也是有协会的,处理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 望月漓想到了自己之前和名取周一的约定。 “我之前跟一个除妖师约好了去拜访他的一位见多识广的朋友,只是因为出任务推迟了,正好趁现在把我们查到的这些消息都告诉他们。” 山岛国一闻言思索片刻,“你要小心,那个boss他现在可能还在盯着你,我们现在还没摸清他把你交给诸伏到底是什么意思。” 望月漓指尖蹭了蹭温热的杯壁,发顶的耳朵轻轻晃了晃:“我明白,会注意隐蔽的,不会给组织留下跟踪的机会。”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注意他的目的。”山岛国一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带着浓浓的谨慎与担忧,“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他没有下一步的打算。你已经在这个组织栽过一次了,不能再掉以轻心。” 诸伏景光也点头附和,“Boss心思深不可测,我们能查到的消息太少,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单独行动。”</p >望月漓看着两人严肃的神情,耳尖轻轻耷拉下来一点,“知道了,我不会乱跑的。” “我会跟小林课长商量,先放出消息,你在任务里受了伤、目前下落不明,警视厅这边先按失踪状态来处理。”山岛国一顿了顿,“你那两个同期,这几天像发了疯似的满城找你,与其让他们继续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撞,不如我出面跟他们透个底。我只会跟他们讲你已经安全了,别的情况一个字都不会多提。” “萩原和松田……” 他这么久都没消息,他们俩肯定都急疯了。 而且他刚摘了手环没几天就出了事,松田指不定有多生气。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本来就见过妖怪,又认识夏目,现在说不定已经顺着那些蛛丝马迹追查到什么了。” “夏目?他是除妖师吗?”山岛国一说着,脑海里浮现出那天见到的那个男生,还有跟在他身边的那只猫。那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像是能看穿人心里在想什么似的。 “不是,他只是能看见妖怪而已。”望月漓摇了摇头,夏目贵志不适合参与到这种事情里来,太危险了。 “原来是这样。”山岛国一点头,“这样吧,我会找个机会跟他们见一面,仔细问一问,看他们如今到底了解到了哪一步,再做打算。” 望月漓心里仍然有几分隐隐的担忧,只是他也清楚,以自己眼下的处境,贸然去见他们,反而可能将不必要的危险引到他们身边。 赤井秀一这几天总有种奇怪的不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陷入了危险。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让他在深夜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也停不下来。 他忍不住循着这种感觉而去,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正牵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把他往某个方向拽过去。 城市的灯光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退去,空气越来越安静,直到最后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等他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找到了一处住所。 虽然那种感觉缓解了不少,但他还是选择盯着这里。 盯了两天之后,发现竟然是苏格兰的安全屋。 他带着望月漓出了门。 虽然有口罩和兜帽,但赤井秀一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就是望月漓。 苏格兰先一步走出来,等人出来又回身带上门,转头和跟在后面的望月漓说了句什么,对方歪了歪头,兜帽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里面一截毛茸茸的白粉色耳尖。 而身后更是有一条格外显眼的大尾巴,蓬松柔软,随着他的动作小幅晃动。 那尾巴并不像是寻常装饰品那样系在腰间,而是在更低的位置上,从衣摆下方自然垂落下来。 赤井秀一忍不住吐槽苏格兰的恶趣味。 他之前告诫望月漓远离苏格兰,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到了他手里。 他也不知道望月漓究竟怎样才能脱离苦海。 在琴酒那里,他活不了,在苏格兰手里,他可能生不如死。 64.做戏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盖在街道上空。 霓虹招牌的光在玻璃上淌成一片流动的彩河,映着酒吧招牌上旋转的酒杯纹样,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里面的暖光混着威士忌和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格兰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一手搭在望月漓的腰侧,微微侧身护着他避开门侧撞过来的酒客。 望月漓乖乖地跟在他身侧,宽大的黑色卫衣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攥着诸伏景光的衣角跟在后面,脊背绷得很紧,乖顺得像个刚被主人领出门的小宠物。 他能收起耳朵和尾巴之后,诸伏景光提出了要带他出去演一场戏,来向boss表示他已经获得了望月漓的信任。 这个想法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眼下最稳妥、也最迫切的一步。 两人虽然借着安全屋的门锁和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但组织对诸伏景光的监视从未真正松懈过,只有让boss亲眼确认,望月漓正被牢牢控制着,才能真正放松警惕,试探出他的下一步计划。 因此,现在他要主动走进居酒屋深处的人声与酒气里,让自己成为目光之下的道具,再由诸伏景光亲手完成这场驯服与忠诚的表演。 他想着出门前他们的对话来安抚自己紧张的心情: “景光,你知道的,我演技很差的,上次卧底当牛郎都露馅了……万一等下被他们看出来怎么办?” “没关系。”诸伏景光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熟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惹得怀里的人舒服地眯起眼睛,“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剩下的都交给我。” 他们刚走到吧台边坐下,两道身影就从斜对面的卡座晃了过来。 穿短款皮衣、留着利落短发的基安蒂吹了声口哨,指尖转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晃到两人面前停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低着头的望月漓,又落在诸伏景光脸上。 “苏格兰,我说你这几天怎么总神出鬼没的,原来是藏了这么个宝贝。” 坐在她身侧的科恩沉默地点了点头,视线也落在望月漓身上,惜字如金:“是上次那个条子。” 苏格兰拿起刚调好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浅痕,他抬眼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都落进周围竖起耳朵的人耳里:“就是他,带出来见见世面。” 这话一出口,基安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可听说了这小子当初在审讯室硬得很,琴酒灌了他三管吐真剂都没吐半个字,居然栽你手里了?苏格兰,你可以啊,用了什么手段?” “他毕竟是动物养大的,性子像小动物,吃软不吃硬。”苏格兰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望月漓的下颌。 望月漓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从地往他掌心蹭了蹭,绷紧的脊背放松了几分。 “当年他刚跑到人类地界的时候,是警察先捡到的他,自然就跟着警察走。要是当年先捡到他的是我,他可比现在听话多了。” “真的假的?”基安蒂挑了挑眉,显然是有点不信,伸手就想去碰望月漓的脸,“我看看有多乖。”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望月漓像是受了惊,往诸伏景光怀里缩了缩,头埋得更低了。 苏格兰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漫不经心地顺着他的发顶往下摸,笑意里掺着几分不悦:“他认生,别吓着他。” 基安蒂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一道带笑的声音从身后插了进来:“这么热闹?在聊什么呢?” 波本端着一杯酒慢悠悠走过来,目光扫过两人相贴的身影时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笑意,故意吹了声口哨,“我还以为看错了,苏格兰这是走了什么运,居然把这么个硬骨头给收服了?早知道这么好驯服,当初我就该跟琴酒抢着审。” 望月漓偷偷瞥了眼降谷零,顶着同样的面孔,却和平日里认识的降谷零完全是两副样子。 他觉得降谷零肯定在心里偷偷笑话他。 他们决定演这出戏的事自然也告诉了降谷零,他今天是来打配合的。他跟诸伏景光一唱一和,望月漓就不用开口。 “哪儿有那么难。”苏格兰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怀里的人被揉得舒服了,顺从地用头顶蹭了蹭他,温顺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分当初在审讯室里的硬气,“他本来就乖,稍微哄两句就好了。” 基安蒂啧了一声,算是信了他的话:“还是你有本事,琴酒知道了估计都得气够呛,他审了那么久都没撬开的嘴,居然栽你手里了。” 科恩也跟着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波本靠在吧台边晃着杯子里的酒液,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莱伊,装作不经意地向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打趣道:“下次要是再有这种硬骨头,我可得向你取取经。” 苏格兰顺着他的话笑了笑,指尖还在顺着怀中人的后腰轻轻蹭着,动作看起来放松又自然:“只是对症下药罢了。你性子太急,换你说不定反而把人惊着。” 这话听得基安蒂又笑出了声,“听见没,人家嫌你性子太急。” 波本靠在吧台边上挑了挑眉,没反驳,只是晃着杯子目光落在缩在诸伏怀里的望月漓身上。 基安蒂似乎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又往前凑了凑,带着十足的好奇和一点不加掩饰的探究:“说真的,你到底用的什么办法?” “死了心的人,自然就乖了。”苏格兰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唇角弯起一点弧度,说着,指尖轻轻捏了捏望月漓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明白白的掌控意味。 望月漓听到这话,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把脸往诸伏景光怀里埋得更深,看起来就像是被这番话吓到了。 波本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莱伊,装作不经意地向前一步,刚好挡住了那边的视线,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跟着接话,顺着诸伏景光的话往下聊。 角落的阴影里,赤井秀一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视线穿过浮动的烟圈,牢牢锁在吧台边那 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烟蒂被指尖碾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细碎的光,又很快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吧台边被苏格兰圈在怀里的身影,卫衣帽子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绷紧的下颌线,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活像真成了被人豢养起来、早没了棱角的小猎物。 赤井秀一指尖又摸向烟盒,捏着盒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再抽出第二根。 他上次撞见苏格兰带着人出门时,只当是他在审讯时用了什么狠厉的手段,才把这硬骨头的警察给攥在了手里,可眼下这场景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望月漓顺从的模样半点不似作伪,那种卸下防备的依赖感是骗不了人的。 赤井秀一垂眸抿了口酒,凉得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搞不懂苏格兰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一个宁死不屈的警察变成这副温顺的样子。是药物?还是精神控制? 他抬眼再看向吧台边的两人时,神色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不管是哪种,对望月漓来说都绝非好事。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落在苏格兰手里,未必比落在琴酒手里好多少。 赤井秀一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紧。 他得想个办法,把人从苏格兰手里弄出来才行。 至少,不能让他这么沦陷下去。 苏格兰喝完一杯酒,揽着望月漓的腰准备起身离开。 基安蒂还想再调侃两句,就听见科恩的声音:“琴酒来了。” 吧台边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基安蒂到了嘴边的玩笑一下子咽了回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苏格兰脸上的笑意没退,只是揽着望月漓腰侧的手微微收力,不动声色地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抬眼看向门口走来的那道黑色身影,语气自然:“gin。” 琴酒的脚步声踩在木质地板上,沉闷得像敲在人心口上,他隔着吧台停在三人面前,冰冷的目光径直落在缩在苏格兰身后的望月漓身上,“苏格兰,看来你做得不错。” “不过是按照指令行事。”苏格兰微微偏头,指尖漫不经心地刮过望月漓的耳后,惹得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乖乖往他颈窝缩了缩,“这性子磨得差不多了,以后带在身边,总能派上用场。” 琴酒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苏格兰放在望月漓腰侧的手,指尖扣着的□□枪柄泛着冷光:“哦?派上用场?我倒要看看,他能派上什么用场。毕竟,就算磨软了骨头,骨子里还是个条子。” “那就是boss的事了。”苏格兰露出他一贯的笑容,指尖轻轻搭在望月漓后颈,那力道既带着掌控,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 望月漓埋在他颈窝,呼吸轻轻蹭着他的领口,能感觉到颈后那熟悉的温度,心里的紧张才稍微松了些许。他能感觉到琴酒的目光像冰刀一样刮过他的后背,连带着卫衣的布料都透着寒意。 琴酒啧了一声,没再理他们,径直坐到了吧台。 苏格兰带着望月漓走出了酒吧。 65.夜风 终于到了车里,二人都松了口气。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酒吧里混着酒气的喧哗,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发动前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响着。 望月漓瘫在副驾驶座上,把兜帽扯下来,晃晃脑袋,“感觉有点尴尬,还好没露出什么破绽。” 诸伏景光侧过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望月漓的发顶:“表现得很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自然。” “你和降谷才配合得好呢,我只是坐在那当个吉祥物而已。”望月漓把脸往椅背里蹭了蹭,声音还有点闷闷的,“从进去到出来,我连头都没敢怎么抬。” “别担心了,现在我们只要等消息就好。” “你们好呀!” 后座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少年音。 诸伏景光猛地绷紧了后背,瞬间从方才放松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他掏出枪对准了后座上的人。 “狐之助!” 望月漓也惊得一下子坐直身子,看清后座的和服小少年时,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又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跑到我们车上来的?” 狐之助没理会枪口,只是看着望月漓耸了耸肩,“就在刚刚,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没注意到我?” 诸伏景光把枪口稍稍往下放了放,目光却还停在狐之助身上,低声问望月漓:“你认识他?” 望月漓示意他放下枪,视线又转回后座,语气里带着些认命般的无奈:“嗯,他是我家里的妖怪,叫做狐之助。” 狐之助没解释,只是从后座稍稍直起身,“你很久没有回去了,我出来看看。”他说着,上下打量着望月漓,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怎么样?没事吧?” “现在没事了,我正好有事要拜托你。”望月漓没有顺着狐之助探询的目光解释太多,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说。”狐之助回应得极快,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望月漓语气中的凝重。 “第一,帮我给萩原和松田带个消息。就是上次在温泉那边你碰见过的那两个人。就说我没事,让他们别担心,也千万别继续往下查了。这件事到这里就好。” “第二,找到夏目,让他转告名取周一,我现在可以去见他的那个朋友了。” “记住了。”狐之助很快答应了,可话刚说到一半,它又顿了一下,似乎没有立刻要离开的意思,“那个……你真的没事吧?” 望月漓看出了他眼底的担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放心吧,我好歹是大妖怪的孩子,这点事还应付得来。就是这事牵扯有点多,还得麻烦你跑两趟。” “你心里有数就好,月姬大人要是回来了看到你出事,非得扒了我的狐狸皮不可。”狐之助吐了吐舌头。 “不至于的。”望月漓无奈地笑了。 狐之助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诸伏景光,转回头对望月漓开口:“这个人类,是你找的伴侣吗?他身上你的气味很浓。” 这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望月漓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抬手拍了狐之助蓬松的头发一下,声音都卡了:“别乱说!这是我的朋友,叫诸伏景光。” 狐之助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别害羞嘛,这种味道只有长时间黏在一起才会有的。” 诸伏景光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颤了一下,耳尖悄悄漫上浅粉色,他偏过头看着炸毛的望月漓,忍不住低笑出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份亲近。 望月漓脸烫得能煎鸡蛋:“一百多岁了别乱问这些!赶紧把我交代你的事记好送完消息,记得路上别被人看见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走,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不许拿自己冒险。月姬大人把你交给我看着,我可不能让你出事。” 说完狐之助推开车门,变成原型就钻进了路边的灌木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望月漓捂着脸瘫回副驾,半天没说出话,刚才那点被琴酒吓出来的紧张全变成了尴尬,顺着血管流得到处都是。 诸伏景光发动车子,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红透的耳尖,忍笑忍得肩膀都轻轻抖:“原来狐之助是这么想的啊?” “你还笑!都怪你刚才靠那么近!”望月漓伸手捶了一下诸伏景光,声音闷闷的,“那家伙就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诸伏景光抓住他挥过来的手腕,轻轻一带就把人拉到自己身侧,暖黄的路灯刚好扫过望月漓泛红的侧脸,连根根分明的睫毛都看得清楚。 他放缓了语气,指尖轻轻蹭过望月漓发烫的耳尖:“我其实……挺开心它这么说的。”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又软又甜,连窗外吹进来的晚风都慢了半拍。 望月漓的眼睛猛地睁大,睫毛慌乱地颤了好几下,连呼吸都跟着忘了节奏,只能愣愣地盯着诸伏景光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扣扣”车外有人敲了敲前盖。 两声不大不小的敲击声像石子砸进水面,一下子惊碎了车厢里漫开的暧昧。 诸伏景光瞬间收敛了漫出来的软意,不动声色地把望月漓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另一只手摸向了枪,抬眼看向车外。 路灯的光斜斜切过来,落在车外那人标志性的长发和针织帽上。 “方便搭个车吗?”莱伊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指尖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火星在晚风中明明灭灭,把他半张脸照得轮廓深邃。 诸伏景光握着枪的手没松,隔着玻璃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你没开车?” “刚出了任务,其他人开的车。”莱伊说着,视线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副驾驶的望月漓。 他偏着头,脸上还泛着未褪去的红,神色更谈不上镇定,眼底还蓄着几分没缓过来的慌乱,呼吸也带着些不匀的轻颤。 赤井秀一将这些尽收眼底,心里那点沉郁又地往上翻了翻。那副温顺模样,当真不是装出来的?还是说,苏格兰对他做的那些事,已经足够让他彻彻底底卸了心防? 诸伏景光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和望月漓交换了一个眼神。 望月漓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藏在了阴影里,一副受惊过度不敢见人的样子。这正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给组织里其他人看的模样。 赤井秀一看着这一幕,夹着烟的手指又紧了紧,吐了一口烟圈,语气依旧平静:“放心,不会给你们添多余的麻烦,我到下一个路口拦车就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诸伏景光再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他松开按在枪柄上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上来吧,正好顺路。” 莱伊弯腰钻进车里,带进来一股带着晚风凉意的烟草味,径直坐在了后排的空位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轻轻发动的嗡鸣,空气里的氛围却瞬间变得紧绷,连刚才漫开的甜意都冻成了冰。 望月漓重新带上兜帽,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对诸星大的感知变弱了,那种曾经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般始终牵连在他们之间的清晰气息,如今却变得若有若无,像是隔了一层潮湿的雾气。难道是时间太久,狐狸印记的效力在不知不觉间弱下去了? 车厢里只剩引擎平缓的嗡鸣,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莱伊靠在后排椅背上,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副驾那缩成一团的身影,又慢悠悠落在驾驶座苏格兰绷紧的后背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苏格兰,你这次任务看起来完成得很顺利啊,看来boss交代给你的事,没出什么岔子。” 苏格兰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车灯拉出的光路,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还好,毕竟是boss交代的事,总不能搞砸。” 莱伊低低笑了一声,“也是,能把这么硬的条子磨得服服帖帖,你本事不小。” 苏格兰扫了一眼照后镜,刚好对上赤井秀一探究的目光,他微微勾了勾唇角,不答反问:“怎么?莱伊你对这事感兴趣?” “就是有点好奇。”莱伊往前倾了倾身,隔着前排座椅的缝隙,视线直直落在望月漓的背影上,“我原本以为,宁死不屈的警察就算落进来,也不会这么快就认栽,没想到你竟能把人驯得这么乖。” 他等待着望月漓给出些许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一句几不可闻的轻语,都能为他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想提供佐证,证明这个人还没有被彻底磨去棱角、还没有被完全驯化。 然而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望月漓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仿佛他们口中所谈论的那个人与他毫无瓜葛,仿佛他从来不曾听过那个名字。 “哪有什么驯不驯的。”苏格兰轻轻转了下方向盘,转了个弯,语气漫不经心,“人都是会变的,认清现实了,自然就乖了。何况,跟着我总比落在琴酒手里喂子弹强,这点取舍他还是分得清的。” 莱伊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排那裹着兜帽的背影若有所思。 望月漓能感觉到诸星大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很不自在。 他对诸星大有什么特别的呢?不过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他只能攥着衣角,强迫自己继续维持那副早已被驯化、对周遭一切都麻木的样子,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车里又静了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着引擎的嗡鸣,闷得人胸口发慌。 又过了几分钟,前方路灯亮起了下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诸伏景光踩了刹车停下来,透过后视镜淡淡开口:“前面就是路口了,莱伊你要不就在这里下车?” 莱伊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关门后又回过头,目光越过车窗,落在望月漓身上,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 66.试探 boss的命令很快就来了。 【给他注射药剂,观察他的反应。——boss】 正当苏格兰疑惑的时候,门铃响了。 莱伊提着一个手提箱站在门外。 他知道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组织研发的药剂,琴酒拿它当毒药用。注射下去五分钟内人就会痛苦地死去。 他不明白boss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明明都费了那么大力气让苏格兰驯服了望月漓,怎么还是要致他于死地。 苏格兰给他开了门,伸手就要接过他手上的箱子。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避开苏格兰的手,“boss让我来看着。” 苏格兰皱了皱眉,还是往后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把人放了进来。 莱伊站在玄关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望月漓的身影,也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只有靠里侧的一扇房门紧紧关着。 苏格兰没管他,打开房门进屋又反锁。 他就自顾自地观察着整个房子。 没有任何束缚具,也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迹。整间房子看起来整洁又温馨,客厅的桌子上还摆着两只水杯,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看上去像是昨晚用过后就一直放在了那里。 “漓,醒醒。”诸伏景光俯下身子,隔着被角轻轻拍了拍望月漓的肩。 屋里窗帘半掩着,只有一线薄薄的光落进来,把望月漓埋在被子里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 “怎么了?”望月漓似是还没从睡意里挣出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一时还没能聚上焦,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了诸伏景光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消息界面明晃晃地映进他半睁的眼里,连带着他残存的那点困意也被一点点驱散了。 他愣了愣,“没事,打吧。” 这正是他们等待的下一步,正好看看,boss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话出口,连诸伏景光都僵住了。他本来还在想着找什么借口能把人带出去注射,或是干脆自己动手避开莱伊的视线做些手脚,却没想到望月漓醒过来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应了下来。 莱伊进了房间,挑了挑眉。 这张床上明显有两人睡过的痕迹,甚至被子都只有一个。 而望月漓明显是刚睡醒。 “boss的命令,我得盯着全程。”赤井秀一拉过旁边靠墙的椅子坐下,随手将手提箱放在膝头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支密封的针剂,透明的药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苏格兰没说话,弯腰从箱子里取出针剂,指尖捏着针管的玻璃筒身,垂着眼一点点排掉针管里的空气,动作稳得看不出半分情绪。 床上的青年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露出的手臂清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连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也只是极轻地蹙了下眉,乖顺得几乎让人心惊。 针尖推到底,凉丝丝的药剂顺着血管慢慢散开,望月漓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苏格兰抽针的动作很快,随手把用过的针管丢进旁边准备好的密封袋,抬眼就对上莱伊探究的目光。 “好了,过程你都看见了。”苏格兰把密封袋丢进手提箱,语气没什么波澜,“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莱伊没起身,目光依旧停在望月漓身上。 苏格兰环抱着望月漓,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低下头,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要从中看出那支药剂究竟有没有带来什么异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莱伊和苏格兰都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 五分钟之后,望月漓表面上仍旧没什么反应,整个人乖顺地窝在苏格兰怀里,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过半分。 望月漓感觉很平静,那股药剂温和地进入了他的身体,没惊起任何波澜,像是一滴温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血液里,既没有预想中的刺痛,也没有任何灼烧或翻涌的不适。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内的妖力,那些原本如溪流般轻快流转的力量仍好好地待在原处,于是便放下心来。 可慢慢,他才感觉不对劲。 起初只是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凝滞感,像是溪水遇了初冬的寒气,水声不知不觉弱了下去。 而他感觉到了一些困倦,那困倦只有一点点,又很平常,他差点就要以为那是还没睡醒的错觉了。 床上的人晃了晃,那双亮得像浸了碎星子的琥珀色眸子渐渐地失了焦,长长的眼睫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挣扎着颤了两下,终于撑不住往下坠。 他整个人软得像融化的糖,毫无防备地倒进苏格兰怀里。 苏格兰忙伸手把人稳稳托住,低头就看见怀中人已经彻底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呼吸浅得像羽毛似的,温热又轻缓。 他抬眼看向赤井秀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反应正常吗?” 莱伊也站起身走过来,目光落在望月漓毫无防备的睡颜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 这药剂确实是组织新制的,致死性的神经毒素,从来没有只让人昏睡的先例,怎么到了望月漓这里,就变成了普通的安眠效果? “好了,你可以走了。”苏格兰把望月漓放在床上,对着莱伊做了个请的手势。 莱伊却没动,目光依旧黏在望月漓安静的睡脸上,半天慢悠悠开口:“boss说让我盯着全程,我总得等药效彻底发作,确认结果才能回去复命,不是吗?” 苏格兰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他现在只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其他反应,想来是药剂本身的问题,你大可回去这么跟boss复命。” “是吗?”莱伊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快要站到床边,目光扫过望月漓露在被子外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我总得确认他真的只是睡着,万一中途出点什么别的事,我回去不好交代。” 说话间,他忽然伸手,指尖朝着望月漓的颈动脉探过去,像是要亲自确认脉搏是否平稳。 苏格兰动作比他更快,伸手隔开了他,“不必了,我刚才摸过,脉搏很平稳。莱伊,这里是我的住处,你该看的都看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空气里瞬间漫开几分针锋相对的张力,莱伊抬眼撞进苏格兰带着戒备的眼神,缓缓收回了手:“行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先走了。后续如果有什么变化,记得通知组织。” 莱伊最后看了眼陷入沉睡的望月漓,带着空的针管离开了房子。 听见 门外传来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诸伏景光才瞬间松了紧绷的肩,快步走回床边。 “呼,”望月漓睁开眼睛,“终于走了。” 诸伏景光赶忙坐到床边把他扶起来,“漓你没事?” 望月漓轻轻摇了摇头,“有一点困,但是没有那么严重。” 诸伏景光仍是不太放心,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了几遍,见他的确不像是强撑的样子,才微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这种东西应该是抑制妖力的,但是对我作用不大。” 望月漓撑着枕头坐直了些,抬手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就是有点头沉,懒洋洋提不起劲来,除此之外倒没别的难受。” 诸伏景光听他这么说,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正常得很,没有丝毫发烫或是发冷的异常。 他又蹲下身,借着从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光仔细看了看望月漓的瞳孔,见他瞳孔收缩一切正常,眼神也清亮,才终于直起身,“这药剂究竟是做什么的?” 望月漓下了床,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又轻轻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确定那点残余的困倦并没有影响到自己的行动,才转身看向诸伏景光。 “这种药剂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专门冲着妖怪去的。这个剂量,对付那些妖力浅薄、根基不稳的小妖怪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但对他来说不足为惧,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妖力只是被轻微束缚住,运转稍缓,但并没有被彻底锁死,更没有损伤到根本,别说致死,就连让他失去行动力都做不到。 “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没错,这个组织一定和除妖师有勾连。” 诸伏景光听到这话,原本松下来的那根弦又紧绷了回去,“他们知道你是妖怪了?” “我猜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否则当时在研究所就应该杀了我。” 按照诸伏景光和降谷零描述的琴酒的作风,当时的那几枪应该打在他的致命处。可偏偏那几枪都避开了要害,只是让他失去行动力落入组织手里。 “他们现在在试探你?”诸伏景光猛地反应过来,素来沉敛的眼底浮起一层寒意,“因为他们现在还没有把握能完全控制住你。” “他们射向你的那几枪全都避开了要害,为的不是留你一命,而是你活着对他们更有用。可他们又拿不准你真正的底细,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大能耐,所以才不敢一上来就用极端手段,只能一步一步来试,试你的底线,试你的反应,也试你到底能忍到哪一步。” 诸伏景光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神色冷峻中带着几分后怕:“一旦他们觉得摸透了你的路数,有了十足的把握,就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按兵不动了。”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你?他们为什么觉得你能暂时控制住我?” 诸伏景光回忆起他在组织里开始变得不一样的那次任务,“在福岛研究所,我很顺利就拿到了那管人造妖怪,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琴酒也说我运气不错。是不是因为这个?” “很有可能。”望月漓顺着诸伏景光的话轻轻点了下头,“正因为这件事,他们才觉得你跟别的组织成员不一样。” “看来我们得尽快见一面名取的朋友了,摸清这伙除妖师究竟是什么路数。” 67.依岛 狐之助很快带来了消息,与名取约好了见面时间。 诸伏景光开车带着他到了约定的山脚下。 车刚停稳,就看见穿米白色风衣的名取周一正站在入口的石牌旁等着,指尖夹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刹车声才抬起头,远远朝他们挥了挥手。 另一辆车停在他身侧,望月漓看了眼车牌,是萩原研二的车。 果不其然,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从那辆车上下来,还带着夏目贵志和猫咪老师。 望月漓忍不住头疼起来,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两个。 “干嘛站那不过来?怎么,还怕我吃了你?” 松田阵平从车上下来,几步走到望月漓身边,顺手把墨镜往下一拉,微微眯起眼睛,将望月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看见他身上确实没什么伤处,脸色也还算正常,松田阵平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望月漓伸手揉了揉额角,只能压下那点不自在,跟着诸伏景光走了过去。 “你们俩怎么过来了?” “我们也去了那栋房子,看到了那个东西。”萩原研二说这话时,语气虽然放得轻描淡写,可望月漓还是从他眼底看出了点压不住的凝重,显然那趟探查并不像他表面上说得这样轻松。 望月漓更头疼了,“我不是告诉你们别再往下查了吗?” 松田阵平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身体斜斜地靠过来,“晚了,我们已经去过了。” 萩原研二看着望月漓身边的诸伏景光,愣了两秒才开口:“诸伏你怎么会……” 他们都知道诸伏景光是去卧底了的。一个本该潜伏在黑暗里、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人,此刻却就这样明明白白地站在望月漓身侧,神色沉静,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守护的姿态。 那望月漓…… 诸伏景光抬起眼,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那些东西和我卧底的组织有关。漓刚好被他们带走了。”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那个银发男人是那个组织的人?” “是的。漓不是普通人,你们应该也猜到了。组织盯上他不止一两天,这次正好遇上,就动了手。”诸伏景光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才接着道:“过程很麻烦,但好歹是平安把人带回来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还有其他的目的。” 听到这话,松田阵平收起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也冷了下来:“他们还想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他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轻轻拧起,目光落向山路,“但总归不是无缘无故冲着他去的,希望今天多少能摸到些头绪。” 名取周一走上前来,笑着开口:“先进山吧,带这么多人过去,他估计又要说我了。” 一行人沿着土路慢慢往山上走。 诸伏景光注意到望月漓自从上了山就一直皱着眉,忍不住开口问他:“漓,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那药剂的劲儿还没过去?” 望月漓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才慢慢摇了摇头:“不是药剂的问题,我就是觉得……这山里,有点不太对劲。” 名取周一回过头来,“这山里多少有一些结界,妖怪不舒服是正常的。” 诸伏景光见状扶着望月漓,手掌稳稳地托在他小臂下方,既不会用力过度让他觉得被钳制,又足以在他脚下忽然发软时第一时间把人扶住。 他的视线始终没从望月漓侧脸上移开,见他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呼吸也有些不自觉地发沉,便下意识将脚步又放慢了几分,好让身边的人能走得更从容些。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已经习惯了诸伏景光对待望月漓的模式,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到了山中小屋,名取周一先上去敲了敲门。 门内很快传出了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面色不善的年轻男人站在门框里,眉头拧成了结,目光扫过跟来的这一大群人,最后落在名取周一脸上,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说你,不是说就带了两个人过来吗?” 名取周一挠了挠后颈,笑着往里让了让:“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朋友,遇上的事情和他们也脱不开干系,一起来也能多商量商量。” “叫我依岛就好。”依岛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名取,落在了望月漓身上。 那双眼睛从望月漓的脸上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脚,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最后停在望月漓胸口的位置,微微眯了一下。 “半妖?倒是少见。”依岛侧了侧身子,把门口的光让出一半,语气仍旧懒散,却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进来说吧。” 依岛开始介绍他所知道的那派除妖师的来历: “那派除妖师主张人类可以融合妖怪的一部分来增强自己的力量。这个理念本身并非不可讨论,甚至在最开始,它还带着一点探索禁忌、突破边界的意味,吸引过不少对力量抱有执念的研究者。但那群人早已越过了界限。” “为了达成‘融合’的目的,他们竟暗中猎捕妖怪,用各种手段将妖力强行灌入人体。无数妖怪与无辜者因此丧命于这场残酷的实验。最终,协会再也无法容忍,将他们定为异端,彻底逐出了除妖师协会。” 他翻出一张拓片,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和萩原研二他们在那栋废弃建筑地下室里见到的很相似。 “这阵法本是他们用于‘引导’妖力侵入人体的媒介。相比之下,你们所见的版本显然更为精密。”依岛指尖轻叩拓片边缘,沉声道,“这意味着他们非但未收手,反而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改良。” 夏目贵志坐在一旁,闻言忍不住开口:“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年从来没停下来过,一直在暗中做这些实验?” 猫咪老师蜷在他脚边,爪子慢悠悠扒拉着掉在地上的一块点心碎渣,圆溜溜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这群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当年就该把他们全都收拾掉,省得现在出来祸害旁人。” “当年他们的实验失败率极高,造出来的东西要么当场炸开,要么活不过几天,别说拿来战斗,连维持基本的形态都难如登天。”依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那些久远而可怖的记录,语气又沉下几分,“那些失败品甚至撑不过适配期,往往在妖力刚刚灌入的时候就崩溃了,连留下痕迹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望月漓身上:“但现在,根据你们的说法,它们很稳定,能自主吸收妖力,甚至能伪装融入现世,混在普通人里不露破绽。这说明他们的技术已经有了质的突破。” “他们有没有造出来一种东西,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有自己的神智,能思考、能判断,但依然带着人造妖怪的痕迹?”望月漓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琴酒那副冷峻而毫无温度的样子。 他偏了偏头,似乎是在组织措辞,片刻后才将目光重新抬起来,缓缓道,“不是那种只懂得吞噬妖力的低等失败品,而是有意识、有理智,混在人群里也很难被一眼看出来的存在。” “你见过?”依岛原本有些松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一个银色头发的男人,看起来很理智,而且并没有表现出来吞噬妖力的倾向。”望月漓仔细回想着他对琴酒的印象,“他身上气息很怪,不是纯人类,也不是纯妖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被强行拼合出来的冷硬感。” 依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认为他们可以真的成功。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体内的东西随时可能翻涌上来,把他变成任何一种怪物。” 望月漓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想起琴酒在研究所的眼神,冰冷的、审视的,深处却压着一层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知名欲望。那种欲望让他后脊发凉。 名取周一坐在旁边,脸色也严肃起来:“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是造出可控的人造妖怪 吗?” “不止,”依岛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造出武器那么简单。他们想要的,是把自己变成‘神’,变成超越人类和妖怪的存在。” “简直是疯了。”松田阵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萩原研二跟着点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造出来的这些稳定实验体,其实只是铺路的试验品?等攒够了数据,他们就要给自己做融合了?” “很有可能。”依岛指尖敲了敲桌沿,指尖蹭过拓片边缘那道凹凸不平的刻痕,声音压得更低:“据我所知,那派核心的几个老家伙都已经快油尽灯枯了,他们比谁都急。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疯狂的实验,这是他们延寿长生、获得力量的唯一路子。” 猫咪老师扒拉点心的爪子猛地一停,整个猫都坐直了身子,圆滚滚的肚皮贴在榻榻米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就凭他们也配?不过是一群被欲望冲昏头的蠢货罢了,真以为靠歪门邪道就能摸到那个门槛?” 夏目贵志攥了攥放在膝头的手,轻声开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现在已经在到处抓人抓妖怪了,要是再放任下去,还会有更多人遭殃的。” “我这边先把情况整理好报给除妖师协会。”名取周一叹了口气,“不过具体会怎么做,还是要看协会的决议。我们手上目前只有照片和你们口述的信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协会那群老古董说不定还要扯皮推诿一阵。” “我能帮你们的就到这里了。“依岛起身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姿态已经是在送客,“我已经远离了除妖师那些事,也不想再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名取周一站起身,对着依岛微微颔首:“多谢你了,今天已经帮了我们大忙。” 依岛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日头慢慢往西斜,风卷着山间的松涛往山下吹,几人站在山脚下的岔路口道别。 “萩原,松田,我们……”望月漓站在即将分岔的路口,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他很少在同伴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可此刻,面对着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两个人,那些早就到嘴边的、想把他们挡在危险之外的话,反而怎么都落不下去。 “漓,”萩原研二打断他,往前跨了半步,站到了望月漓面前,近得几乎能从他微微收缩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说你会小心,让我们别担心,但是……” 他伸手握住望月漓的肩膀,“你的信用分已经扣完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得真的活着回来,我亲眼看到你完好无损,我才信。” 萩原研二的话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棉絮,轻轻堵在望月漓的喉咙口,堵得他心里又暖又涩,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会的”。 松田阵平站在萩原研二旁边,抱着胳膊,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语气还是那副别扭的样子:“光会没用,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一个人往那鬼地方钻。” 他说着伸手狠狠揉了一把望月漓的头发,“以后再敢一个人乱跑,我直接把你绑在爆处组的实验室里,让你跟着我拆半个月的炸弹模型,别想出门一步。” 猫咪老师趴在路边的草坡上,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叼着刚摘的野果嗤了一声:“嘁,这群小鬼,磨磨唧唧的。” 夏目贵志连忙轻轻摸了摸猫咪老师,小声说:“老师,别这么说呀,大家都是在担心望月先生嘛。” 望月漓忍不住笑了,抬手拍开松田阵平还搭在自己头顶的手,顺了顺被揉乱的头发:“行了,我知道了,这次肯定不会再单独行动。” 诸伏景光站在望月漓身侧,闻言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温和却坚定:“放心,有我看着他,不会让他再乱跑的。” “小诸伏你也是,要注意安全。”萩原研二露出笑容,一如平日里松弛随意的模样,“我们等你们回来团聚。” 68.颈环 回到东京后,组织让苏格兰带着望月漓去了很多个研究所进行身体检查。 都是一些极为普通的体检项目,从抽血、量血压,到各项身体机能的逐一检测,一整套流程做下来,显示出的数据全都落在常人应有的正常阈值之内。从表面上看,这具身体与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找不出半分异常。 这些研究所有的有妖怪的气味有的没有。让望月漓最意外地是在一个全是药味没有妖怪味道的研究所里,给他做检查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 小姑娘很冷淡,只是简单地给他下达指令。 要不是他真的没有在她身上闻到妖怪的味道,就要以为这是哪个妖怪变的了。 “做完了,你可以走了。” 宫野志保也听说过组织的传言,苏格兰驯服了一个硬骨头条子。 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有些呆,神情木木的,从头到尾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不仅如此,苏格兰也一直守在门外等他,寸步不离,若是她方才没有坚持要单独检查,苏格兰只怕早就推门进来,亲自盯着他了。 她觉得苏格兰对这人的关注似乎有些过了头,不像是单纯的看管,倒更像是某种关心。 她指尖转着刚填完数据的笔,目光在报告单和面前这个人之间转了两圈,指尖在纸面某一处正常数据上轻轻顿了顿,没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出去。 望月漓刚一从检查室里出来,苏格兰便已经迎了上去,动作自然地抬手环住他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随后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宫野志保,“做完了?” “嗯。”宫野志保冷淡地关上门。 苏格兰控制欲真强。 她估计自己和他们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组织里的实验项目多如牛毛,各自分工、互不干涉,而她的项目跟望月漓并不匹配,充其量只是临时借她这里做了个常规检查罢了。 “没事吧?漓。”到了车上,诸伏景光才开口问。 他看着这几天望月漓一轮又一轮地接受检查,抽了一管又一管的血,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望月漓摇摇头,抽完血后还有些发软的小臂搭在座椅扶手上,打了个哈欠,“就是抽了点血,没什么大事,你别太担心。” 诸伏景光看他眼下遮不住的疲惫,没再多说什么,只从储物箱翻出一包可可奶,插好吸管递到他手里:“先喝点甜的缓一缓,回去还有一个小时,你靠着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甜腻的可可香驱散了抽血带来的昏沉感,望月漓听话地靠着座椅闭上眼,鼻尖萦绕着诸伏景光身上熟悉的味道,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车子平稳地开在路上,晚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掀动望月漓额前散落的碎发。 诸伏景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悄悄伸过去,轻轻把盖在望月漓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看着他无意识地往自己这边偏了偏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些天组织安排的体检一场接一场,不仅仅是检查身体,更是在提防试探,毕竟望月漓是半路被“收服”的前警察,组织从来不会真的完全信任任何人。 他借着陪检的名义尽可能护着望月漓,可该抽的血该做的检查半分也推不掉,只能看着望月漓一天天熬得疲惫。 总算回到了安全屋,诸伏景光熄了火,没立刻叫醒望月漓,就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等他醒过来。 没等几分钟,望月漓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还有些没睡醒,皱着鼻子蹭了蹭座椅靠背,声音哑得像粘了棉花:“到了?” “到了,”诸伏景光推开车门绕到副驾,弯腰把人扶下来,“我买了红豆放在冰箱里,熬点红豆粥给你补补,晚上我们早点休息。” 望月漓跟着他进了电梯,靠在他肩膀上打哈欠:“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你今天也跟着跑了一天,肯定也累了。” “不累,”诸伏景光伸手揽着他的腰,电梯镜面映出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望月漓软乎乎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你抽了那么多血,早点补回来才是真的。” “人类的食物没什么用。”望月漓在诸伏景光耳边小声呢喃,把头埋得更深,“妖怪最好的恢复方法是睡觉。” “好,回去就睡觉。”诸伏景光半扶半抱着人走出电梯,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望月漓温热的腰线,感受到怀里人实实在在的重量,悬了一天的心才稍微落定一点。 门锁转开的时候,身后的安全通道突然传来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诸伏景光按住望月漓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顺势把人往门里带了带,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就看见莱伊靠在楼道口。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真巧啊,苏格兰,还有……望月?” 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挡了挡,把望月漓半个身子护在身后,“莱伊,你怎么会在这里?” “琴酒让我过来送点东西。”莱伊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越过苏格兰的肩膀,落在后面半睡半醒的望月漓身上,顿了两秒才又转回来,笑意更深了些,“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 莱伊挑了挑眉,没急着递东西,反而状似随意地开口:“我听说这几天组织给他安排了不少检查?怎么样,检查结果还顺利吗?” “一切正常。” 苏格兰自从有了望月漓之后对他异常冷淡,以前还能闲聊两句,现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一心都在望月漓身上了。他这几天都没找到望月漓落单的时机。 莱伊从风衣里掏出一个颈环递给苏格兰,“琴酒说是boss给他的,明天有个任务要我们三个去一趟。” 苏格兰接过,垂着眼扫过颈环光滑的黑色表面,看不清内里埋了什么东西,只能猜到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了,会给他戴上。” 莱伊的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转了一圈,低笑一声,双手又插回了风衣口袋:“那就好。明天早上的任务,不知道方不方便借宿一晚?” “不方便。”苏格兰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开口拒绝。 莱伊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门里露出半边身子的望月漓,“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了。任务内容会发到你邮箱。” 不等莱伊离开,苏格兰直接侧身带望月漓进了屋,抬手“咔哒”一声落了锁,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门外那道探究的视线,好一会儿才缓缓离开。 望月漓从诸伏景光身后探出头,看着他手里那个黑漆漆的颈环,挑了挑眉:“这就是组织给的新礼物?看着就不怎么舒服。” 诸伏景光没说话,拉着他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把颈环放在茶几上,指尖顺着冰凉的黑色表面慢慢划过去,指腹能摸到边缘一个极其细小的卡扣,卡扣内侧隐约藏着极其微小的凸起,想来应当是定位或者爆破用的元件。 望月漓拿起颈环掂了掂分量,摸了一圈没有发现除妖师的痕迹,就随手把颈环往沙发上一扔,“别担心,人类的东西,对我没什么伤害。” 诸伏景光却没他这么轻松,指尖摩挲着颈环冰凉的边缘,“我试着拆开看看,里头的元件说不定能做些手脚,要是真装 了爆破装置,任务中途出点什么事,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景光。你不要冒险。”望月漓伸手按住他的手腕,“他们既然把东西送过来,肯定早就做了手脚,你一碰就会有破绽。” 他说着就抬手把颈环往脖子上套,刚碰到皮肤就被诸伏景光伸手按住了。 冰凉的指尖隔着颈环的皮革碰到望月漓温热的颈侧,诸伏景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涩意:“先别急着戴,我……再想想办法。” 他早就习惯了在组织里隐忍着所有情绪,哪怕是直面琴酒的枪口都能面不改色,可看着这东西套在望月漓脖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连呼吸都发紧。 望月漓歪了歪头,伸手覆住他按在自己颈边的手,轻轻蹭过他:“别为了不必要的事情让你暴露。” 诸伏景光反手握住他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的任务莱伊也会去,你跟紧我,别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望月漓点点头,“我知道。” 诸伏景光低头,在望月漓额头上印了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出事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诸伏景光就醒了。 任务内容是去一家游乐场进行交易,很普通,他以前经常做。 只是这次目的地偏僻,又是周一早场,整个游乐场估计连游客都没多少,连用来打掩护都显得刻意,处处透着不对劲。昨晚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摸清楚组织这次任务到底有什么陷阱。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还在睡的望月漓,结果刚穿上外套,身后就传来了望月漓迷迷糊糊的声音:“要走了吗” “嗯,醒啦?”诸伏景光回过头,看见望月漓眯着眼,后脑勺还压着枕头,蓬松的黑发乱蓬蓬翘着几缕,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走回去,弯腰帮他理了理乱翘的头发,“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吃完我们再走。” 望月漓却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被子顺着肩线滑下来,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带着困意的哈欠:“我跟你一起去。” 诸伏景光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薄针织衫拿过来递给他:“别着凉了,先穿好衣服。” 等两人洗漱完走到厨房,晨光已经透过抽油烟机的排风口斜斜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投出一小片浅金。 诸伏景光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吐司和煎好鸡蛋,又架起小锅热牛奶。 牛奶咕嘟咕嘟在小锅里翻着细小的泡沫,香气慢慢漫了一厨房。 诸伏景光拿起木勺轻轻搅了搅奶锅,又从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放进去,望月漓就爱喝偏甜一点的热牛奶。 早餐吃得安安静静,只有吐司咀嚼的声音和牛奶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吃完饭后,望月漓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黑色颈环,对着玄关镜就要往脖子上套,刚抬胳膊就被诸伏景光伸手拦住了。 “我帮你。”诸伏景光声音喑哑,伸手接过那个冰凉的黑色颈环。 望月漓乖乖偏过头,露出线条干净的颈侧,皮肤在清晨的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 诸伏景光的指尖微微发颤,捏着颈环轻轻绕到望月漓颈后,咔哒一声扣好卡扣,指腹忍不住在颈后光滑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收回手。 “好了。”他后退半步,目光落在颈环贴合着领口的位置,那黑色像一道狰狞的疤痕,横亘在望月漓干净的衣领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望月漓转了转脖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颈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别愁眉苦脸的,我真没事。” 69.游乐园1 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诸伏景光脸上的柔和瞬间淡下去,“谁?” “是我,莱伊。” 莱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约定时间早了点,不过我刚好绕到这附近,就上来等你们了。方便开门吗?” 诸伏景光给望月漓递了个眼神,走到门口打开门,“我们刚收拾好,走吧。” 莱伊站在门口,目光自然而然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望月漓脖子上的黑色颈环上,勾了勾嘴角:“倒是比我想得听话。” 望月漓没接他的话,只抓过搭在玄关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指尖碰到颈环冰凉的皮革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装饰,而非随时能取他性命的刑具。 电梯下行的空间里一片安静,诸伏景光站在望月漓身侧,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他和莱伊。 车是莱伊开的,他坐在驾驶座,诸伏景光坐副驾,望月漓一个人靠在后座,从上车起就歪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 诸伏景光时不时借着照后镜看一眼的望月漓,见他一直安安静静靠着,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才稍微放下心来。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了游乐场门口。 三人买了票进去,游乐场早上刚刚开园,偌大的园区里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游客。 走进园区,果然像诸伏景光预想的那样,几乎没什么游客,只有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旋转木马停在广场中央,白色的木马安安静静立着,连音乐都没开,只有风卷着彩色的彩旗飘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透着说不出的冷清。 “交易地点在指挥中心,看地图应该是在最中间。”莱伊收起揣在口袋里的地图,抬手指了指园区深处灰蓝色屋顶的建筑,“琴酒说了,我们三个一起过去,交易的人会在顶楼等我们。” 诸伏景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被高大的过山车轨道半遮着,窗户都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望月漓悄悄偏过身子往诸伏景光那边靠了靠,指尖蹭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声音轻得像风:“这里不太对劲。”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不详气息。 妖怪的感官比人类敏锐太多,诸伏景光闻言瞬间绷紧了后背,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别着的枪,“跟紧我。” 说话间一个小丑服的人快步欢跳着过来,油亮的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白色的油彩抹了大半张脸,咧开的红嘴唇一直扯到耳根,画成一个夸张到诡异的笑,手里捧着一捧彩色气球,一蹦一跳就堵在了三人面前。 “三位客人要不要拿个气球呀,星期一免费送哦!” 小丑的声音尖细,捏着嗓子刻意掐出童真的调子,在空旷的园区里飘得格外诡异,黑洞洞的眼睛透过油彩往外看,直勾勾落在望月漓身上。 苏格兰往前站了半步,把望月漓挡在身后,指尖已经扣住了枪柄:“不用,我们还有事。” “哎呀,不要这么冷淡嘛。”小丑没有让开,反而往前蹦了一步,手里的气球被风刮得蹭过诸伏景光的胳膊,橡胶皮蹭着布料沙沙响,“拿一个嘛,拿一个讨个好彩头呀。” 莱伊从后面走上来,手按在枪上,嘴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我们说了不需要,听不懂人话?” 小丑僵了两秒,咧开的嘴角慢慢往下降,原本夸张的笑容垮下来,整张脸在白油彩下显得愈发阴沉。 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斧子,劈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苏格兰砍过来。 “既然不拿,那就都留下吧!” 苏格兰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抽枪扣动扳机,子弹擦着小丑的胳膊打过去,打穿了他宽大的小丑服,溅出一串血花。 中弹的小丑非但没倒,反而疯笑着抡着斧子转了个圈,彩色气球被斧子划开,噼里啪啦接连炸开,彩色的橡胶碎片满天飞,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原本站在原地的小丑突然消失在弥漫的橡胶碎沫里,只留下一串沾着血的脚印,往过山车的方向去了。 “什么东西?”莱伊皱起眉,抬手擦了擦溅到脸上的细碎橡胶屑,目光追着那串血脚印扫过去:“中了一枪还能跑这么快,不对劲。” 雾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漫了过来,原本就冷清的园区更显得鬼影憧憧,过山车的金属轨道在雾里露着半截冷光,风穿过支架,发出呜呜的像哭一样的声响。 望月漓往前跨了一步,鼻尖轻轻动了动,眉头拧得更紧。 啊,这熟悉的诡异感觉,果然又是个麻烦。 望月漓看向诸伏景光,给了他个继续走的动作。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继续朝着交易地点走去。 三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雾越来越浓,连前面两三步远的东西都看不太清楚,只能听见自己脚步声在空荡的园区里回荡。诸伏景光始终走在最前面,把望月漓护在中间,枪口一直斜斜对着前方,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没松开。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像是摩天轮转动时轴承摩擦发出的动静,原本停着不动的摩天轮,竟然在浓雾里慢慢转了起来,黑暗的座舱一个接一个从他们头顶滑过去,吱呀的转动声在雾里飘得老远,听得人后颈发毛。 吱呀声越转越快,轮臂划过空气带出呼呼的风声,原本应该空着的座舱里,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红色衣角,一个小丑坐在最顶端的座舱里,隔着浓雾对着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斧头,下一秒就隐进了厚重的雾层里。 “他在引我们过去。”苏格兰压低声音,视线扫过四周灰蒙蒙的雾色,手往后牢牢扣住了望月漓的手腕,“不对劲,那是交易对象吗?” 莱伊微微眯起眼,指尖摩挲着枪身:“琴酒给的交易信息里没提过还有这么个疯子,先去交易地点吧,任务要紧。” 雾随着靠近摩天轮越来越浓,望月漓看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布偶娃娃,正踮着脚站在路边的花坛后面,黑扣子做的眼睛直勾勾对着他们,一动也不动。 是妖怪?他不确定是不是只有他能看到,没吭声。 等走过去再看,那布偶娃娃却又不见了。 望月漓低声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诸伏景光,诸伏景光脚步没停,只悄悄收紧了扣着他手腕的手。 莱伊走在最后,耳尖敏锐地接住了几个关键字,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白茫茫的雾,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可就是莫名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贴在背后跟着。 “我说,组织该 不会是找了什么邪教疯子来清我们吧?”莱伊低声笑了一声,指尖已经把子弹推上了膛,“这地方邪门得过分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摩天轮突然咔哒一声停了,最顶端的座舱猛地弹开,一个东西直直往下掉,“噗”的一声砸在离三人不远的草地上,溅了一地混着泥的血。 几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往那边看,那是个穿着保洁服的人,脑袋歪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脸朝下埋在泥里,后背上插着一把和小丑手里一模一样的斧头,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把周围的青草浸成了深褐色。 苏格兰上前一步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尸体的颈动脉,那里早就没了跳动,他抬头冲两人摇了摇头:“死了有一会儿了。” 莱伊绕着尸体走了半圈,目光落在插在后背的斧头上:“凶器对得上,看来刚才那个小丑就是凶手。” 望月漓站在莱伊身侧,鼻尖萦绕着越来越浓的腥气和混杂在其中的、淡淡的妖气,他皱着眉往摩天轮的方向看,座舱刚才停在顶端,现在空荡荡的舱门大敞着,风穿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喘气。 苏格兰开口:“交易不能等,我们先按原计划去指挥中心。” “也行。”莱伊应了一声,率先举着枪往前探路,枪身隐在雾里,只有靴底碾过湿草地的沙沙声。 三人又往前走了没几分钟,原本灰蒙蒙的雾里突然飘来了淡淡的甜香味,像是游乐园卖的棉花糖的味道,甜得发腻,混着空气中没散干净的血腥味,闻着格外不舒服。 甜香味越来越近,前方雾色里慢慢飘出来一个推着棉花糖车的女孩,穿着红黄蓝的马戏团裙子,诡异的是,脖子、手腕处都有丝线吊着。 那丝线细得几乎融进雾里,顺着风轻轻晃着,、女孩的胳膊腿晃得僵硬,一摆一摆像个牵线木偶。她脸上也抹着厚厚的白油彩,手里举着串刚做好的棉花糖,粉白蓬松的一大团,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客人,要不要棉花糖呀,今天免费哦。”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隔着老远捏着嗓子说话,根本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莱伊抬枪对准了那女孩的方向,语调冷得像冰:“滚开,我们不需要。” 那牵线木偶似的女孩没有停下,依旧一步一僵地往前挪,原本定格在笑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垮,和刚才那个小丑的动作一模一样,甜腻的棉花糖香味裹着妖气扑面而来,捂都捂不住。 “客人,吃一口嘛,甜甜的,很好吃哦。”女孩的声音飘了过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抬起来,把那一大团粉白的棉花糖往这边一甩,棉花糖在半空中散开,无数细细的糖丝带着甜香飞过来。 诸伏景光拉着望月漓往后急退,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直直打穿了女孩的胸口。 枪声炸散了甜腻的香味,女孩胸口被打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却没有血渗出来,反倒露出了塞满的彩色棉花糖。 那些粉色糖絮散在空气里,甜腻的气味翻涌得更凶,被打穿胸口的牵线木偶顿了一下,挂在四肢上的细丝线突然绷得笔直,整个人猛地往侧面一飘,竟也像刚才的小丑一样,隐进了浓雾里不见了。 只留下那团被打散的棉花糖碎屑飘落在草地上,没一会儿就吸了潮,软塌塌黏在草叶上,像一滩化开的甜腻血迹。 70.游乐园2 诸伏景光一路拉着望月漓往前走,可走着走着,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望月漓很久没有再说话,莱伊也没有动静。 他猛地顿住脚步,猝然回过头去。 身后哪有什么望月漓的身影。刚才还牵着的那只手,此刻正被一只冰冷发硬的手反握着,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他的掌心里去。 诸伏景光视线顺着那只手一路扫上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小丑那张白得发青的脸,鲜红的嘴咧得几乎要裂到耳根,嘴角高高吊起,僵硬的笑意从油彩后面挤出来,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牙缝里还沾着暗红发黑的血丝。 小丑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那么定定地立在他身后,脑袋微微歪着,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过来。 他手里紧握着一把斧子,斧刃上还残留着先前劈砍留下的一道道磨损痕迹,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诸伏景光骤然紧绷的脸。 诸伏景光的心脏猛地一缩。 漓呢?什么时候换的?他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没时间多想,小丑的斧子已经劈过来了。 诸伏景光反应极快,子弹又一次打穿了那身宽大的红格小丑服。 中弹的小丑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笑,不躲不闪,斧子劈空后立刻改了方向,横劈过来逼得诸伏景光接连后退。 他借着后退的间隙扫过四周,漫天浓雾里根本看不到望月漓和莱伊的影子。耳朵里只剩下小丑疯子一样的笑,还有风吹过轨道的呜呜声,连半点其他动静都听不见。 漓现在在哪里?他想起望月漓之前提到过的会吸食妖力的人造妖怪,心里不由得紧了几分。 斧子劈得又快又狠,招招都朝着要害来。 诸伏景光一边躲一边开枪,可小丑就像不知道疼一样,中了两枪还能疯了似的往前冲,暗红色的血顺着衣摆滴在石板路上,在白雾里印出一个个刺眼的深色印子。 诸伏景光避开劈向头顶的一斧,抬膝撞在小丑的肚子上,趁着对方弯腰的间隙,伸手扣住了他握着斧柄的手腕,用力往地上一折。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骨头错位的声音混着小丑的惨叫响起来,斧子“哐当”一声掉在石板路上。 “人呢?我的同伴在哪?”诸伏景光掐着小丑的脖子把他按在旁边的围栏上,冰凉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丑却只是笑,笑得眼泪都从油彩后面渗出来,混着血往下淌,把白花花的脸冲得一道一道脏痕:“找不到……大家都找不到……都要留下来……” 话没说完,小丑突然猛地绷紧身子,整张涂满油彩的脸一下一下地抽搐起来,全身上下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扭曲,皮肤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连那身宽大的红格小丑服都被撑得绷了起来。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刚抬起枪口,就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裂了。 小丑的整个身子就在这声闷响里炸了开来,没有火光,也没有弹片,只是混着血液的杂草朝四面八方迸溅出去。 刚才还撑着的小丑连一点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只有那半块咧着笑的红嘴唇油皮,挂在不远处的围栏铁丝上,随着风晃了晃,像是还在对着他笑。 “苏格兰人呢?什么时候……”莱伊皱了皱眉。 望月漓看着眼前的迷雾,诸伏景光刚刚还抓着他的手,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了。 他的反应比莱伊更快。诸伏景光消失的瞬间,望月漓的妖力就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了出去。像一张细密而柔韧的网,无声无息地探进翻涌的浓雾深处。 他还能感觉到诸伏景光的气息,就散在雾里,很淡,断断续续的,像是一缕被风吹乱的烟,随时都可能从妖力的边缘滑脱出去,但到底还在。 莱伊上前两步走到望月漓身边,指尖搭在枪柄上,视线扫过四周翻涌的浓雾,低声开口:“刚才还在一块儿,怎么转眼就不见了?那玩意儿搞的鬼?” 望月漓瞥了他一眼,却不像之前空洞茫然的样子,反而透着一股冷静和坚定。 “跟着我,去找他。” 莱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他不在了,你不是正好没了束缚?” 望月漓没理他,循着诡异的气息往浓雾深处走。 莱伊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枪口压低,步子不急不缓。两人之间的沉默被雾气裹着,只有鞋底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的声响。 没走两步,路边废弃的爆米花机突然嗡的一声自己转了起来,炒得金黄的爆米花从出料口哗哗往外涌,混着焦糊的甜香味一下子盖过了空气中的腥气。 莱伊下意识抬枪对准那边,指腹已经贴上了扳机。 爆米花还在从那台破机器的裂缝里稀稀落落地往下掉,一粒粒滚进脚边的积水里,发出细小的滋滋声。就在这时,那一大堆金黄的爆米花里忽然动了动,先是帽尖,接着是一颗戴着圆帽子的小丑脑袋,慢慢地从米堆中间拱了出来,白色的油彩脸还挂着半片糖霜,像是被炸开的机壳硬推上来的一样,动作迟钝又诡异。 那张小丑脸刚露出半张,左边那只涂着星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从斜后方就突然伸出一只尖利的爪子,灰青色的皮肤包着分节的指骨,快得几乎只看得清一道残影,一把抓住那颗小丑脑袋,猛地往回一拽。 小丑连一声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颗脑袋就重新没入了爆米花堆里,只带得几粒爆米花跟着滚了下去。原地安安静静的,只剩一串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不紧不慢地从米堆深处传出来,混着糖壳在齿间碎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咀嚼声停了没两秒,爆米花机突然“哐当”一声炸开,焦黄的米粒飞得到处都是,一只沾着糖霜的手从炸开的机壳里伸出来,一晃就又缩了回去。 莱伊的枪口对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他想起琴酒给的任务信息里只写了交易时间、地点和接头暗号,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些东西,更没提过游乐园里会是这副鬼样子。 琴酒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是觉得没必要,还是故意试探?如果不知道,那组织对这个游乐园的了解到底有多少?还是说,这地方本来就不在他们以为的掌控之中? 他压下翻涌的疑问,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目光在望月漓脸上转了一圈,带着探究和警惕,“你看起来对这种东西很熟悉。” 望月漓没有正面回答,“往深处走,找到本体,杀死祂,就可以离开了。” “本体?”莱伊皱起眉,“祂是什么东西?” 这里的诡异现象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你们组织弄出来的东西,你不知道?”望月漓侧过脸,几缕发丝贴着眉骨,眼神斜斜地扫过身旁的人,带着点嘲讽。 莱伊被噎了一下,嗤笑一声,“组织的路数你又不是不清楚,什么都搞得神神秘秘。上面不想让底下知道的事,谁问都问不出个准话,就算经手的事,也往往只知道该做的那一环。” “组织是故意让你来这里 的?”他对这种事一无所知。苏格兰对这种事也算不上精通,否则也不会走散,那么就只剩下望月漓了。 望月漓没接话,他能感觉到那股妖气就在前面不远处翻涌,像一团浸饱了血的棉花,裹得人喘不过气,时不时还有细碎的恶意顺着风蹭过来。 诸伏景光的气息还在前方,带着血腥味,越来越近了。 “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子弹对那东西没用。” 莱伊挑眉,指尖依旧抵着枪柄没松开,目光扫过雾里翻涌的妖气,喉间滚出一声嗤笑:“你这话可算不上有说服力,万一你和祂是一伙的,我跟着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爱信不信。” 他没心情跟莱伊浪费时间,诸伏景光被妖气卷走,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他感觉到诸伏景光的气息在变弱,那道血腥味在一点点渗进雾里,混着妖气飘过来,像是一只被什么东西慢慢拖走的猎物。 莱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望月漓到底是什么来路,以前以为他只是个警察,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刚走没两步,一道穿着凸凸裙跳舞的身影直直从雾里撞了出来。 那人影出现得毫无征兆,脚尖像是踩着某种细碎的鼓点,裙摆被动作带得忽上忽下,一会儿高高扬起,一会儿又猛地坠下,把周围白沉沉的雾搅得一团一团地翻涌开来。 那身影踮着脚尖,两条胳膊直挺挺地僵在半空,肘弯处像被人用线提着,每迈出一步,胳膊便随着步伐一摇一晃地摆动,幅度大得夸张,却又不带一点柔软,像是什么东西硬拽着关节在动,仿佛一具上了发条的人偶。可偏偏速度快得惊人,还没等人看清,就已经冲到了近前。 莱伊反应极快,抬手就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那身影胸口,竟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只透了个洞出来,半点没能挡住对方的脚步。 望月漓抬手放出狐火,暖粉色的狐火带着灼热的妖气直直撞在祂身上。 那火苗一沾上去,瞬间像被浇了汽油的纸团,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沿着祂的身体四处蔓延,尖锐刺耳的嘶叫从祂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像听得人头皮发麻。 祂在原地疯狂乱扭,四肢胡乱扑腾,身子不停翻滚,却怎么也甩不掉那层裹着的火焰,最后被烧得蜷成一团,黑烟一股股地往上冒。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那团扭动的身影就烧成了一小撮发黑的灰烬,混着路边湿乎乎的泥土,风一吹就散了。 莱伊看着手里还冒着烟的枪,挑了挑眉收回手,啧了一声:“看来你说的没错,子弹确实对付不了这玩意儿。你那又是什么东西?” 暖粉色的余烬还在风里飘着细碎的光,望月漓没停下,只往妖气更盛的方向走去,声音裹在雾里飘过来:“没必要知道的事,别多问。” 莱伊低笑一声,也没追着刨根问底。 他跟着望月漓的脚步往前走,雾越来越浓,连三步之外的影子都看不清楚,只有脚下冰凉湿润的石板,提醒着他们还在游乐园的主干道上。空气里的甜腻味越来越重,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望月漓顺着那股甜腻中混着血腥的气味一路往前走,直到那顶巨大而华丽的马戏团帐篷从雾中慢慢显露出来,红金相间的篷布在灰白的雾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 帐篷门前立着一个很大的告示牌,牌子歪斜地插在地面上,木框缺了一角,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透着霉味,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71.游乐园3 告示牌上,用暗红色的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那些字迹本就不算工整,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如今被雨水冲刷得发晕,红色的漆顺着木纹往下淌,一道道蜿蜒下来,仿佛刚流出的鲜血凝固在牌面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欢迎来到欢笑马戏团,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一、本马戏团不接待单独入场的观众。请务必与同伴一同进入,并全程保持身体接触。一旦松开,后果自负。 二、如果遇到邀请您上台配合表演的小丑,请绝对不要答应。 三、如果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的同伴。 四、本马戏团的表演均属于正常范围,无论在场内看到任何表演都请保持镇定观看,不要表现出惊慌或异常。 五、本场马戏团表演永远不会谢幕,永远不会结束。台上的演员永不停歇,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一个节目,永不离开舞台。 望月漓的指尖捻过告示牌边缘沾着的暗红漆料,蹭在指尖黏腻冰凉,不是油漆,反倒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旧血。他指尖的妖力轻轻一荡,那层暗红就簌簌地碎成了粉末,顺着风飘进了浓雾里。 “写得跟真的一样。”莱伊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望月漓没接话,他的注意力落在第三条上。 “如果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头,不管那个声音多像你的同伴。” 景光是因为这个才消失的吗? “走。”望月漓低声说了一句,随即伸出手,拨开垂落的门帘,侧身便要往帐篷里进。 帐篷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沉沉的,连一盏灯都没亮,只有舞台方向隐约传来手风琴细碎拖沓的旋律。 莱伊正要跟着往里走,忽然顿了顿,偏过头往身后看。 方才还好好立在地上的告示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倒在地。 厚重的帆布被掀起的一瞬间,里面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干草、油彩和某种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帐篷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昏黄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照着一圈又一圈的木制看台,看台上坐满了观众。 等等,望月漓停了一步。 那些观众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他们直挺挺地坐在斑驳的木椅子上,背都挺得笔直,眼睛齐齐盯着正中央的舞台,连一点晃动都没有,像是一排排被摆好姿势的玩偶。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观众”的脸都泛着灰败的青紫色,眼睛空洞洞地睁着,眼窝深得几乎陷进去,皮肤早就失去了弹性,干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很多人的衣服都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衣摆垂下来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渍,一看就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年。 莱伊也看到了那些“观众”,目光从一张张青灰僵硬的脸上扫过去,“这些是什么?” “人。”望月漓的声音裹着那股甜腻的空气飘过来,淡得像雾,“以前进来过的。” 莱伊沉默了两秒,视线仍锁在最近一排的看客身上,“还活着?” 那些躯体一动不动地陷在座位里,既没有呼吸的起伏,也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可姿态却还维持得那么完整,像被什么力量原封不动地摆在了这里。 望月漓指尖凝出一点淡粉的狐火,那点暖光轻轻飘过去,落在前排一具“观众”的肩膀上。布料遇火就顺着纹理翻卷着烧了起来,露出底下干硬发黑的骨头,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带着霉味的黑灰,簌簌往地上掉,那具身体依旧直直坐着,半点没有动作。 “早就死透了。”望月漓收回目光,盯着舞台方向那团晃来晃去的黑影,“祂靠着这些东西维持力量,越多人被困在这里,祂就越强。” 话音刚落,帐篷入口的布帘“啪”的一声自动合上了,原本还昏沉的灯猛地亮了好几个度,刺得人眼睛发花。手风琴的旋律也陡然拔高,变的欢快急促起来,噼里啪啦的鼓点紧跟着响起来,震得脚下的木板都轻轻发颤。 他抬脚往看台中间的过道走去。 过道铺着磨得发亮的红地毯,地毯缝隙里嵌着不少干枯的爆米花壳和褪色的糖纸,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着满地细碎的骨头。 越往舞台走,甜腻的味道越重,腥甜混着油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莱伊不自觉地把枪又握紧了几分,视线扫过两侧坐得整整齐齐的“观众”,指尖不自觉蹭过冰冷的枪柄。 舞台正中央挂着厚重的藏红色幕布,幕布被从里面顶得微微鼓起,像是有人正隔着幕布往这边看。 手风琴和鼓点停了一瞬,幕布猛地向两边拉开,露出被聚光灯照得亮得晃眼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根镶着金箔的指挥棒,脸上涂着厚厚的白油彩,嘴角被红色油彩拉得几乎裂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又夸张的笑。 “欢迎,欢迎,”男人的声音穿过整个帐篷,带着扩音器的滋滋电流声,空洞又失真,“我们欢笑马戏团终于等到了新客人!” 话音刚落,看台席上忽然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僵坐着的“观众”不知什么时候齐齐抬起了手,手掌干硬地拍击着,发出“啪、啪”的闷响,节奏整齐得像是有人提着线在操控,听得人后颈发麻。 男人抬手虚压,那阵整齐得诡异的掌声戛然而止,所有“观众”的手又齐刷刷落回腿上,重新恢复了直挺挺坐好望天的姿势。“接下来,有请我们最受欢迎的演员,给新客人带来今天的第一个节目——走钢丝!” 聚光灯顺着男人手中指挥棒的方向猛地转向舞台高空,晃得人睁不开眼。望月漓眯了眯眼,借着那道强光抬眼看去,就见高悬的钢丝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裹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杂技服,脸上遮了半幅白布,只露出眉眼与下颌。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哪怕只露出半张下颌线,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景光! 望月漓指尖的狐火瞬间翻涌起来,作势就要往台上冲。 莱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视线死死锁着台上那道身影,“等等,不对劲。” 聚光灯下,那道身影顺着钢丝慢慢迈开步子,手臂平伸维持着平衡,每走一步,钢丝就跟着晃一下,落下来的影子在舞台地板上扯得细长扭曲,像一条正慢慢扭摆的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有白布下面露出来的下颌,紧紧绷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形容的痛苦。 舞台上的主持人攥着指挥棒笑得更夸张,油彩裂开的纹路爬满半张脸:“这位客人看起来很着急呀,是不是想上来和我们的演员打个招呼?” 他话音刚落,看台上坐着的那些干尸忽然齐齐转动脖子,青灰色的脸齐刷刷转向两人,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这边,像无数只黑漆漆的漩涡。那些干枯的颈骨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下,很快便连成一片,在骤然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甜腻的血腥味猛地翻涌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主持人站在舞台边,那道裂开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指挥棒遥遥点向望月漓:“只要你上来替他,他就能下来休息哦,怎么样,要不要来试一试?” 那道站在钢丝上的身影忽然动了,脑袋慢慢转过来对着他们的方向,蒙在脸上的白布忽然被风掀开,露出了那张和诸伏景光一模一样的脸。 那脸白得像纸,嘴角却咧着和主持的小丑一样夸张的笑,眼睛空洞洞的,半点没有平日的温度。 望月漓心头一沉,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从这道身影上飘出来的,错不了,那就是景光。 他挥开莱伊拽着他的手,三两步跑上舞台,暖粉色的狐火已经顺着指尖燃起,“把人给我放下!” 莱伊想再拦他,可已经来不及了。 主持人看着他燃着狐火的手,反而笑得更欢了,金箔指挥棒往钢丝上一点,那道身影忽然往前一踉跄,整个人直直从钢丝上往下坠,看台上那些干巴巴的“观众”瞬间发出一阵细碎又兴奋的吸气声,齐刷刷往前倾着身子,像是在等着看一场血淋淋的好戏。 望月漓脚下猛地发力,狐火在他脚底凝成一道暖粉色的光垫,借着那股冲劲瞬间腾空而起,指尖的狐火直直劈向那道坠下来的身影,打算先把缠在景光身上的妖气劈散。 那暖粉色的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裹着灼热的妖力,不偏不倚地斩在缠绕着“景光”周身的黑气上,妖气被这一击生生撕开,像烧焦的蛛网一般蜷缩着散去。 可那道身影全无反应,依旧直直地往下坠,四肢软软地垂着,似乎早已失去了意识。 望月漓瞳孔骤缩,一跃而起,堪堪在那人影砸到地面之前接住了。 72.游乐园4 “景光……” 望月漓看着诸伏景光空洞的双眼。那双总是温和明亮的眼睛此刻一点焦距也没有,像是被什么抽去了所有神采,连倒映在里面的火光都显得涣散而陌生。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喉头发紧,还是强压着翻涌的不安,试探着唤了对方的名字。 可怀里的人依旧半点回应都没有,皮肤凉得像冰,只有那股淡淡的、属于诸伏景光的味道飘进鼻尖,印证着这确实是他本人。 望月漓把人稳稳放在地上,指尖贴着他的胸口渡过去妖力。 暖粉色的微光顺着诸伏景光的经脉慢慢游走,每过一处都逼出一丝带着甜腥味的黑气来,那些黑气一沾到光就簌簌化成了烟。 诸伏景光皱着眉,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待看清面前的人之后,嘴唇微微开合,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喘息:“漓,快走……” “我带你出去。”望月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承诺。 他猛地起身,掌心里凝了许久的狐火骤然翻涌起来,暖粉色的光焰顺着他的指节一路烧上去,将整只手掌都裹在灼灼的火光里,映得他半边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那火光不再只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微亮,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与急于撕裂的锐利,连周遭黏腻的甜腥味都被逼得向两旁退开了一瞬。 他没有多作停顿,手腕一翻,那团狐火便脱手而去,拖着一道明亮刺目的尾光直直扑向舞台上正笑得夸张的主持人,所过之处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 那狐火在半空中涨大,转瞬间由一团化作一小片翻涌的火幕,暖粉色的边缘泛着金红,恍若一头被激怒的狐狸张开了满口利齿,挟着凌厉的妖力狠狠砸向那张涂满油彩的脸。 暖粉色的火舌顺着黑色燕尾服的衣料一路往上窜,很快就舔到了主持人的领口,将那张涂满白油彩的脸也映得通红。 出乎望月漓意料的是,对方既没有躲,也没有发出半声惨叫,反而咧着那道裂到耳根的嘴笑得更开了,油彩糊着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是一朵开得糜烂的纸花。 “进了我们欢笑马戏团的舞台,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呀?”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扩音器失真的滋滋电流声,他抬起手,非但没有扑火,反而对着台下摊开双手,任由火焰吞掉他。 原本坐在看台上一动不动的干尸观众们忽然齐齐动了起来,那些干枯的手臂齐刷刷抬起来,对着舞台方向挥动,干硬的手掌拍击出整齐划一的掌声,咔咔的骨节摩擦声混着掌声,在空旷的帐篷里翻来覆去地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掌声越来越响,帐篷顶的灰尘顺着震波簌簌往下掉,砸在红地毯上混着发黑的血渍,积起薄薄一层灰。 那些原本安安稳稳坐在看台上的“观众”,正一个接着一个僵硬地直起身,脖子咔咔转着,齐刷刷转向舞台这边,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站在台上的望月漓,每一个都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顺着台阶慢慢往下挪,干枯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无数具提线木偶被扯动了线。 一步一步,密密麻麻的“观众”顺着过道围了过来,干枯的手臂直直前伸,指尖泛着发黑的青灰色,隔着好几步就能闻到那股混着霉味的甜腥气。 莱伊站在入口处,抬手对着扑得最近的干尸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那干尸的胸口,直接穿了个透亮的窟窿,可那干尸只是晃了晃,依旧直着脖子往前挪,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望月漓拽过景光往舞台侧边靠,反手甩出狐火。 那几团小火星落在最前面的干尸身上,瞬间就顺着布料烧了起来,不过几秒就把整具躯体烧成了一堆黑灰,簌簌落在红地毯上。可刚烧完这几个,后面又有更多的干尸挤了过来,像是永远清不完似的。 “你留下来当新的演员,我们就放他走好不好?”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层层掌声钻出来,他大半张身子都已经被狐火吞掉,火舌舔着那件黑色燕尾服的边角,一块一块地剥落着布料,烧化的白油彩顺着熔化的皮肤往下淌,滴在鲜红的地毯上发出细小的滋滋声,露出底下黑洞洞的骨架,几根肋骨斜斜地支棱着,边缘还挂着焦黑的残渣。 那具被灼得几乎散了架的身躯在聚光灯下摇晃着,可那声音依旧清亮失真,从裂到耳根的嘴边溢出来,半点没有被烧到的痛苦,反而像在宣布一件顶有趣的事。 莱伊解决掉身前两个扑来的干尸,侧身到了舞台边,抬手给了那主持人骨架一枪,子弹打在脊椎骨上,直接崩掉了半块骨头。 那骨架晃了晃,居然还是站着,那声音半点没受影响:“来了这里,就得留下当演员,没人能走的……” “不过是人类弄出来的玩意儿,也敢跟我叫嚣?”望月漓的指尖翻涌着更盛的狐火,暖粉色的火光几乎把整个舞台前半区都映亮。 话音未落,一团裹着灼热妖力的狐火已经直直飞了出去,贴着那副骨架的面门砸下,瞬间就把整副骨头架子都裹进了翻腾的火海里。 骨架烧毁的瞬间,整座舞台像是终于撕去了伪装的皮囊,变成了一头蠕动的巨大怪物。脚下的木质地板忽然开始缓缓起伏,像是活物的胸腔正在一鼓一鼓地呼吸。 先前铺得平整的红地毯从正中间裂开一道长口子,裂开处不是地板,而是翻涌着的、湿漉漉的暗色肉壁。 那口子越撕越大,翻卷出密密麻麻带着黑气的触手,粗细不一,最短的也有小臂长短,通体泛着被泡久了的青灰色,表面还黏着干涸的血渍与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油彩。 那些触手顶着破碎的布片和木板渣子,从裂缝里一截截撑起来,像无数条从地底钻出的蛇,在半空里拧曲、伸展,彼此摩擦时发出滑腻的“咕叽”声。 它们顺着舞台边缘缠了上来,黏腻的甜腥味瞬间翻了好几倍,又腥又甜,好像有人把一整桶变质的糖浆和腐血调在一起,兜头浇了下来,浓得几乎沾在鼻腔内壁上,呛得人喉咙一阵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整个帐篷都跟着晃动起来,顶梁上的聚光灯晃来晃去,忽明忽暗的光打在蠕动的舞台上,照得那些翻涌的黑气里隐约透出无数张模糊的脸,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跟着黑气一起慢慢蠕动。 望月漓把诸伏景光往莱伊那边一推,“帮我看着他。” 话音刚落,最粗那根触手已经甩着腥风拍了过来,他侧身躲开,那根触手直接拍碎了半块舞台边栏,木屑混着黏腻的腥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踩着翻起的木板借力跃起,掌心狐火顺着触手的根须直直烧过去,那些沾到火光的触手瞬间蜷了回去,烧得发黑的断口滴着黏腻的黑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坑。 那 些被烧痛的触手猛地狂乱挥舞起来,更多新的触手从裂缝里钻出来,铺天盖地朝着三个人缠过来。 莱伊把诸伏景光护在身后,不断开枪打断扑过来的触手。 望月漓没有半点迟疑,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像颗拖着暖粉色尾焰的流星一样直直扎进了那团不断收缩、翻涌的黑气中心。 浓重的腥甜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粘稠的黑气里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擦过脸颊时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他。 他周身那层狐火被压得微微摇晃,火光照不透太远,只把近处那些贴得最近的触手映得发亮。 那些触手受惊似的缩了缩,又很快卷了回来,一圈一圈盘绕过来,想要把他拖进更深处去。 越往下,脚下传来的吸力就越强,耳边也随之响起一片细碎嘈杂的呜咽声,像是无数被困住的魂魄正在黑暗里争相哀叫。 望月漓借着下落的冲劲,把周身的狐火猛地炸开一圈。 火光贴上去的瞬间,那些滑腻的皮肉便滋滋冒起黑烟,扭曲着往后翻卷,像被烫伤的活物痛苦紧缩。 周围黑气翻腾不定,可他的视线没被那些晃动的影子带偏,很快就在层层涌动的黑雾之中揪出了那团缩在最中心、跳动得格外诡异的黑气团。 那东西比周围的触手都更暗,暗得发沉,节奏诡异地一涨一缩,像是一颗埋在怪物身体深处的心脏。 就是它了,这堆怪物的核心。 那核心像是察觉到了威胁,猛地往更深处缩了缩,周围翻涌的黑气瞬间躁动起来,所有触手都放弃了往上缠莱伊他们,齐刷刷调转方向往望月漓这边扑,密密麻麻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中间,连狐火的光都被挤得越来越小。 望月漓指尖一凝,狐火顺着指缝凝成了一把带着锐利刃口的短刀,刀刃泛着暖金色的光,刀尖对着那直直扎了下去。 妖力顺着刀身疯狂涌出来,暖粉色的狐火在刀尖炸开,带着足以焚烧一切邪祟的灼热,硬生生撕开了层层叠叠扑过来的触手,直直扎进了那团不断跳动的黑气核心里。 黑气核心疯狂地收缩膨胀,想要把扎进去的狐火短刀挤出来,不断翻涌的黑气。 望月漓咬着牙,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黑气团的表面,掌心的狐火顺着刀刃往核心里面烧,滚烫的火光几乎把整个核心都点燃了。 黑气团疯狂扭动,无数触手疯狂拍打着他的后背,黏腻的腥水污染了他的衣摆,可他半分都没有退开,死死攥着刀柄不肯松手,直到那团跳动的核心在狐火里慢慢发出焦糊的味道,扭曲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那一声嘶鸣落下去之后,核心终于停止了跳动,整个庞大的怪物都跟着失去了力气,原本翻涌的黑气慢慢散开,那些触手软塌塌垂下去,顺着黑雾化成了一滩滩黏腻的黑水。 腥甜的气息变淡了,望月漓从散掉的黑气里走出来,暖粉色的狐火慢慢退下去,他抬头看向舞台边,莱伊正扶着诸伏景光站在那里。 诸伏景光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许,虽然仍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聚起了神采,不再像先前那样空洞涣散。 他靠在莱伊身侧,半倚半站着,一手虚虚按在自己胸口,像是还残留着被妖气侵蚀后的虚弱,呼吸也还有些不稳,可目光却牢牢锁在望月漓身上,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73.游乐园5 “结束了。” 望月漓的声音带着战斗后的沙哑,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他伸手接过诸伏景光,扶着人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让对方大半重量都搭在自己身上,才抬眼看向立在一旁没出声的莱伊。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人类应有的模样,原本柔和的圆润瞳孔不知何时早已竖成一道细线,像是深林里的兽类,在暗处骤然睁开的眼。 眸色也不是平常的深色,而是一种微微发亮的琥珀色,像藏着一层未熄的余烬,在那张半明半暗的面孔上透出幽幽的光。 妖力悄无声息地钻进莱伊的意识里,像一阵极细的、带着暖意的风,沿着记忆的缝隙轻轻拂过去,把那些关于狐火、诸伏景光和怪物的画面一层层覆盖,再重新拼成一段完整而自然的经过。 在他的记忆里,今晚落单的是他,是莱伊自己在大雾里不小心走错了路,才被人引来了这处诡异的马戏团。 他独自在帐篷里遭遇了那些纠缠上来的干尸和触手,而被困在其中的那段时间,外面的望月漓和苏格兰正在另几条街上找他,直到听见枪声,才循声寻了过来,合力杀死了那头怪物。 最后一丝妖力从他额角散开的时候,莱伊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惯常的冷静所取代。 “这是什么东西?”莱伊看着自己脚边那道黑色的痕迹,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痕迹歪歪斜斜地贴着地面,像被什么东西灼出来的焦痕,又像某种活物刚从那里挣扎着爬过,边缘还洇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帐篷里残留的腥甜气被风一卷,又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组织的实验品。”苏格兰一脸平静,“走吧,去指挥中心看看。” 诸伏景光已经从虚弱中缓了过来,他没想到望月漓竟然还有这层本事,直到望月漓跟他示意才反应过来。 一行人到了指挥中心,那里空无一人,设备还亮着,几块屏幕上跳动着无人查看的数据。 莱伊给琴酒发信息,等了片刻,琴酒的回复弹出来,只有简短的一句:任务取消,他们可以走了。 莱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那边说任务取消,让我们撤离。” 苏格兰一言不发,带着望月漓朝出口走去。 莱伊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组织那边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任务说取消就取消,既没有交代原因,也没有派人调查。 琴酒不是那种会随便改主意的人,如果他说取消,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得不取消的事,或者,从一开始这场任务的目的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 他想着这个,脚步却没停,跟在苏格兰和望月漓身后往出口走。 莱伊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望月漓的侧影上。 他跟着苏格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莱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记忆里今晚是他自己在大雾里走错了路,被什么东西引进了马戏团,苏格兰和望月漓是后来才找过来的。 逻辑很顺,事情的经过也很清楚。可偏偏就是这种过分顺理成章的感觉,反而让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显得更加分明。 他暂时把这感觉压了下去。 出了游乐园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莱伊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闪了闪灯。 “上车。” 苏格兰看着望月漓坐进后座,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莱伊从照后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望月漓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浅,看起来像是累极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只有车载电台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电流杂音,衬得车厢里的沉默越发明显。 莱伊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扫过照后镜。 后座的人没睁开眼,呼吸匀得像已经睡着了。 莱伊想了很多,从组织安排任务的蹊跷,到刚才那个苏格兰称之为组织实验品的诡异怪物,再到望月漓对那种东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熟稔,每一处都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 望月漓和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诸伏景光走在前面,先一步推开门,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侧身让望月漓进去。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桌上还摆着他们离开前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诸伏景光反手将门锁好,又顺手把外套扔到椅背上,整个人才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对峙中松下来一些。 望月漓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脚还半搭在床沿外,像是刚沾到床就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一下。 诸伏景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缓缓蹲下身来,借着月光看望月漓的睡颜。 今天用了那么多的妖力,想来真的是累极了。 他心里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又掺着些后怕。 看着望月漓孤身扎进那堆怪物里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都跟着被拽了过去,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抖。生怕那团翻涌的黑雾就此把人吞了,再也出不来。 月光洒在望月漓身上,衬得原本就白的皮肤透出一种莹润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都显得安静而柔和。 诸伏景光忍不住轻轻抬了抬手,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床上的人似乎被惊扰了,轻轻哼了一声,往枕头里埋了埋,却没醒。 他直起身,帮望月漓脱了衣服鞋子,拽过床尾的薄被轻轻盖上。 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诸伏景光浑身的肌肉几乎瞬间绷紧。 直到降谷零那张熟悉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他才松了口气,“是你啊。” “任务怎么样?”降谷零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我带了晚饭。” 他跟诸伏景光学了两手,已经能做出一些家常菜了。 诸伏景光关上卧室门,跟降谷零在餐桌坐下,告诉了他今天遇到的诡异事件和望月漓修改了莱伊记忆的事。、 降谷零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组织那边没有起疑心吗?” “暂时还好。”诸伏景光接过降谷零送来的晚饭,“琴酒直接取消了任务,莱伊也没有提出怀疑,只是……” “这次任务不对劲,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对漓的试探,而且那个颈环是什么作用现在还不知道。” 降谷零皱起眉,“有那东西在终究是个隐患,漓有什么感觉?” “他说没事。” “他每次都说没事。” 诸伏景光沉吟片刻,“我觉得可能是定位和爆炸。” 降谷零的手猛地攥紧,“如果只是定位的话还好说,一旦爆炸……” 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掐了掐眉心。 桌子上降谷零带过来的晚饭还冒着余温,可两个人谁都没动筷子,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响。 卧室传来一阵响动,望月漓探出了脑袋,额前碎发翘起来一撮,睡眼惺忪,像只刚出窝的小狐狸。 “吵醒你了?”诸伏景光起身去玄关拿了拖鞋过来,把鞋放在他脚边,“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地板凉,快穿上。” 望月漓揉了揉脑袋,蹭上拖鞋,“你们别瞎担心,这点东西我还能应付。” 他说着晃了晃脖子,金属颈环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冷光,看着冰硬,却没让他露出半分不适的神色。 “别不当回事。”降谷零皱起眉,还是给他递了双筷子。 “真的没事,”望月漓看着桌上的饭盒,有些惊奇,“你居然会做饭?” 降谷零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就不能学吗?” 望月漓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跟景光做的一个味道。” “你们吃吧,我尝个味就行。”他说着把筷子递给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很自然地接过。 降谷零无奈,把饭盒往望月漓那边推了推,“我做了三人份,够你吃的。” 望月漓就着诸伏景光的手又尝了一口,抬眼看向降谷零,“你俩是不是偷偷串过菜谱?怎么两道菜味道都一样?” 降谷零挑了挑眉,“hiro教的时候每一步都跟我说得清清楚楚,调料的分量都精准到几克,能不一样才怪。” 望月漓撑着下巴看着诸伏景光笑了笑,弯起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像浸了蜜:“难怪呢,原来师父都把秘诀手把手交出去了。” 诸伏景光眼底含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望月漓的鼻尖:“以后就是我们两个给你做饭了。” 望月漓被蹭得鼻尖微微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诸伏景光顺着他躲的方向伸出手,顺势扶住了他的胳膊,怕他没坐稳从椅子上滑下去。 望月漓笑着,身子往诸伏景光那边歪了歪:“这不是好事嘛,以后我就等着吃现成的了。” “欸?” 研究所中的宫野志保看着试管中那流动的血液,泛着暖粉色的光。 那光在在透明的玻璃管壁里缓缓滑动,偶尔随着她轻微的转动而分出几缕更淡的光丝,晃晃悠悠地沉下去,又浮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指腹贴着冰凉的玻璃表面,却仿佛能感觉到里面那种不同于常人的温度。 这管血液之前都跟常人无异,却在不小心碰到那块从其他研究所送来的药品之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宫野志保最初只当是某种特殊的荧光试剂,可现在盯着这团缓缓起伏的光看久了,却莫名觉得这光像是活过来一般。 “真是太奇怪了。”她低声自语,拿出记录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顿了几秒,才落下详细记录下刚才观察到的一切。 74.实验 【带他到这个研究所。——boss】 第二天一早,诸伏景光就收到了boss的命令。 “看来我们昨天没白去。”望月漓趴在他肩膀上看着消息,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扫过他的耳侧,带着一点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温度。 诸伏景光回头,落进望月漓那双还带着晨起懒意的眼睛里,“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在故意引诱他们拿你做实验,好得到更多情报?” “这样最快,不是吗?”望月漓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看着诸伏景光,“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我不过顺着他们的心意走,刚好能省好多事。” 那些除妖师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妖怪,都是个祸害。 更何况,人类的生命本就短暂,经不起太多无谓的消磨。他不愿让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将本就稀缺的时光耗费在这个组织身上,被那些没完没了的琐碎纠缠住步伐。 他们理应站在阳光底下,做回熠熠生辉的正义警察。 诸伏景光皱起眉,转过身抓着望月漓的肩膀,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对付不了他们?万一你真的被逼到无路可退、受了伤、甚至真的出事了呢?” 望月漓笑着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不会的,我不会有事的。” 他现在已经摸清了那些人造妖怪的路数,也大致掌握了它们出现的规律和弱点,只等把那些除妖师的底细再查得透彻些,弄清楚他们的人手、据点和背后的手段,就可以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他并不指望等着除妖师那边先有动作。那些人做起事来向来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真等他们不知道又要耗去多少时间。 他顿了顿,环在诸伏景光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没事,就一定是真的没事。” 诸伏景光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月漓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才稍稍压下了心里那点翻涌的不安。 他知道望月漓说的都是对的,从进入组织卧底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可对象换成望月漓,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怕。 他见过那些人造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哪怕望月漓有妖力傍身,他也没办法真的放下心,眼睁睁看着他往虎口里钻。 望月漓抬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诸伏景光皱着的眉峰,一点点把那拧起来的褶皱揉开:“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诸伏景光低头,在望月漓发顶轻轻印了一个吻。他知道望月漓是为了他们两个才留在组织里,如果不是顾忌他们,望月漓早就可以离开,不必受这些委屈。 “咳,”降谷零在门口看着二人抱在一起,故意清了清嗓子,“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昨天太晚了,他就在客卧睡了一晚。 望月漓闻言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往诸伏景光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羡慕就直说,你这是吃醋啦?” 他们俩是幼驯染,降谷零多半是见他后来者居上,比他和景光还亲近,心里犯酸呢。 降谷零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挑着眉斜眼看他,“我吃什么醋?” 诸伏景光被他闹得耳尖发红,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抬头冲降谷零无奈地笑了笑,“说什么胡话,zero做了早餐赶紧去吃吧,再放着都凉了。” 研究所坐落在东京西郊一片不起眼的工业园区里,外表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办公楼,挂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牌子。但地下是组织用来进行各类药物测试的封闭实验区。 电梯门打开后,空气中浮着一股阴冷的凉意,混着消毒水反复冲洗后残留下来的刺鼻气息,吸进肺里让人从鼻腔一路凉到喉咙。 墙壁刷着惨白的漆,砌得规整又冰冷,顶灯发出低频的电流嗡鸣,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没有多少血色。 他们被工作人员引到走廊尽头,厚重的金属门紧闭,冷灰色的门板上没有任何多余标识,只有门侧的电子屏显示着内部的温度和湿度数据,每一个闪烁的数字都透着一股精密又压抑的规矩感。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手上的平板核对信息:“望月漓对吧?跟我来。” 望月漓跟着研究员往金属门里走。 诸伏景光想要跟上去,却被门口的人伸手拦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门内,刚好对上望月漓回头看来的目光。 他对着诸伏景光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安心待在外面,便转身跟着研究员走进了门里。 沉重的金属齿轮缓缓转动,门在他身后一点点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只剩下诸伏景光站在惨白的走廊里,凉飕飕的风从通风口吹出来,带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顺着衣领钻进了脖颈里。 研究员把他引到了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摆着几张黑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还没拆封的瓶装水,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左墙角有一个监控器。 红色的指示灯正对着沙发中心,明晃晃地亮着,不用想也知道,房间里每一处动静都能被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诸伏景光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靠着沙发坐了下来。 金属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只有隐约的仪器运作声顺着墙壁传过来,嗡嗡地震得人耳朵发麻,却什么都听不清晰。 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明明知道望月漓心里早有打算,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地方想。那些丧心病狂的研究员什么实验都做得出来,万一他们给漓用了什么奇怪的药剂,万一颈环真的突然爆炸…… 实验区里,望月漓跟着研究员穿过狭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间铺着防滑地砖的观测室,巨大的落地单向玻璃占了整面墙,玻璃后就是整齐摆着各类仪器的实验台。 望月漓放出妖力去探查,周围有一些人造妖怪的气息,藏在走廊两侧关死的实验舱里,每一个都带着濒临崩溃的暴戾感,隔着厚厚的钢板都能隐约感觉到它们被困的躁动。 另一个研究员推门 进来了,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色工作服,手里托着一只烧杯,里面装着半杯淡蓝色的液体,表面还浮着一层很薄的白气,看上去像某种刚配好的试剂。 就在对方踏入观测室的一瞬间,望月漓便察觉到了异样。 那人的气息和实验室里其他研究员截然不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妖力波动。 是除妖师。 同时,那个烧杯里的液体逐渐飘出来味道,那味道一开始极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又一点点缠绕上来,沉甸甸地压进鼻腔。 望月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缩紧。 他绝不会认错,这股近似檀香味、又混着一丝几近腐朽的甜腥的气味,跟他在上野龙辉别墅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对方的眼睛亮得有些吓人,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把这个喝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又走近了两步,烧杯里淡蓝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股气味变得越来越浓,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填满。 望月漓皱了皱眉,他不太想喝。 他把烧杯接过来,端到唇边。 檀香混着腐朽甜腥的气味直直灌入鼻腔,浓得几乎让他头皮发麻。 他屏住呼吸,把杯口贴上嘴唇,手腕一翻,烧杯里的液体贴着杯壁无声地滑进了他凝在身体的妖力薄膜里。 妖力隔开液体,没有碰到望月漓一丝一毫。 望月漓面不改色地将空烧杯递还给研究员,喉结动了动,装作咽下的样子。 “很好。”那个研究员脸上的兴奋更甚,他伸手按动了观测室角落的开关,一侧的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嵌在墙壁里的全透明实验舱。 舱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似乎是某种符咒,里面放着一张加固手术台,各类束缚带整齐地摆在台侧。 “躺上去。”他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望月漓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那布满符咒的实验舱,指尖在身侧悄悄动了动,将散在空气里的妖力往符咒纹路的方向送了一丝。 那里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将他的妖力尽数吞噬,干干净净,仿佛那缕妖力从未存在过。 望月漓顺从地躺了上去。 那些束缚带很快就缠了上来,舱门缓缓合上,冰凉的玻璃将外界的光线挡在了外头,只剩下实验舱顶上嵌着的几盏小灯,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刚好能照亮一小块空间。 望月漓闭着眼,假装已经被药剂弄得昏昏沉沉,暗中却一点点催动体内剩余的妖力,顺着实验舱的纹路慢慢摸索,想要摸清楚这些符咒吸收妖力的规律。 符咒的吸力时强时弱,就像是有呼吸一般,每一次都会吸走他递过去的少量妖力,却半点溢出的迹象都没有,仿佛深处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这些符咒不是靠阵法本身存储妖力,反倒像是在把吸收来的妖力往某个地方送,顺着实验舱往下延伸,一路朝着研究所更深的地下传去。 “波动平稳,果然和之前的试验品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