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死对头后他不对劲了》 1. 墙头摔下 晋江文学城首发 《忘掉死对头后他不对劲了》by爆火小南瓜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一阵夹带着热气的清风吹过,一树鎏金的花朵随着少女的动作落入土中。 碧空如洗,风过之处,花瓣簌簌纷飞,似镶金的绒球尽落在少女肩上。 谷珈玉正坐在书院的矮墙之上晃荡着两只脚,不时还揪着一旁金合欢的花瓣。 今日午时的饭食太好,她一时没忍住,就多吃了些,书院的屋子里燥热不堪,她就搬了梯子坐在矮墙之上,金合欢的枝头尽数遮住她的身影,也遮住了头顶耀眼的日光,倒是一处乘凉的好地方。 谷珈玉正无聊地靠着树头数着地上的蚂蚁,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 她头都没抬,一猜就知道是谁。 整个弘文书院都知道,奚衔光自小就和她不对付,偏偏这个死对头,又是最了解谷珈玉的人。 春日里正是犯困的时候,午食过后学子都会选择午休一会儿,现在还有精气神跟着自己来这里的,也就只有他奚衔光一人了。 花开得正盛,谷珈玉向上收了收脚,想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藏在树后,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引得一树的花朵又抖了一抖。 金色的花瓣飘然而下,落入树下少年的掌心之中。 树下少年一袭蓝色锦袍,银色束带勾勒出窄劲的腰身,腰间挂着一块质地上乘的墨色玉佩,系以暗银细绳,走路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奚衔光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色偏红,一头马尾用发带松松束着,额前碎发微垂,如春日朝阳般热烈。 世家子弟入书院前都会教授礼仪,平日走路除非紧急,都会克制自己的步伐,断不会像奚衔光这样大老远就让谷珈玉听到。 但奚衔光就是故意的,他视力很好,刻意发出声音,果不其然,树后面躲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始藏自己的衣裙,反落得一树飞花落入他掌中。 奚衔光捏了捏手中的花瓣,初春时节,正是赏花的好时候,但赏花,哪有逗谷珈玉有意思呢? 少年勾唇浅浅一笑,“谷珈玉,别藏了,我早就看到你了,再藏,这一树的花朵都要被你霍霍了。” 谷珈玉听到奚衔光这般说话,也不藏了,刚刚藏了一会儿,现在她的小脸已经被热得红扑扑的了。 少女睁着圆溜溜的双眼从树后探出头来,直直盯着奚衔光,“奚衔光,你怎么又跟来了,你又要跟夫子告我的黑状吗?” 奚衔光挑眉,“告黑状也要有理由啊,你又做什么了,这么心虚,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调,透露着几分试探。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脸上淡淡的笑意,有一瞬间的恍神,想起年少时的他。 要是认真说起来,奚衔光和谷珈玉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奚衔光的父亲奚敬言是如今户部五品度支司郎中,谷珈玉的父亲谷凌霄是礼部五品金部司郎中,家里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更巧的是两家住得极近,就住在朱雀大街的南北两端。 奚衔光和谷珈玉自开蒙启学以来,就一直在弘文书院,如今已经是二人认识的第八年了。 当年,八岁的谷珈玉在入学时,偷偷掀开奚衔光的食盒,吃光了他母亲带来的桂花糕。 谷珈玉现在还记得奚衔光当时的表情,巴掌大的小脸气得皱巴巴的,眼睛一圈都红了起来。 “哎,你别哭,你别哭,我明日叫阿娘再做一盒带给你。” 奚衔光面上答应了,但在课上,谷珈玉因为困顿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时候,毫不犹豫举起手,叫了夫子过来。 谷珈玉一边瞪着奚衔光,一边挨着夫子的手板。 “奚衔光,我讨厌你,我不会再赔你桂花糕了!” “哼,我才不要呢!”,另一边的少年也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很简单的小事,两人就结下了梁子,自此以后,两人就成了弘文书院内出了名的死对头。 “夫子,谷珈玉刚刚是装病的,她没肚子痛,她就是不想上课而已!” “夫子,奚衔光昨日的功课是抄的庄祈明的,内容一模一样,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有时候宁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夫子,昨日,我偷偷跑出去的时候,在街上看到奚衔光了!” 两人也经常一起受罚,但这也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关系。 两人见面不互呛两句,都是不可能的。 谷珈玉此刻盯着奚衔光的脸,忽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脸上热乎乎的,连带着一起红到了耳朵根。 奚衔光何时长得如此俊秀了? 难道是自己平时只顾着跟他吵架,没仔细看过他的脸吗? 这个想法刚出现,谷珈玉就赶紧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面前这个人可是自己的死对头,自己怎么能觉得他好看呢,刚刚一定是鬼上身了。 看到谷珈玉愣神,半天不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脸,奚衔光也有些不自然,向后挪了一步,用花枝在谷珈玉面前晃了晃。 两人离得很近,奚衔光都能感受到谷珈玉灼热的呼吸,还有她身上自带的清甜的果香味。 “谷珈玉,你想什么呢,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谷珈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定是天气太热,让自己头脑都不清醒了,她确实有些心虚,因为太困,她早上的晨课没去。 但她还是壮了壮胆子,“我哪有什么心虚的事情,你少在这里瞎猜了,倒是你,你不在房间里午休,老跟着我做什么?” 奚衔光不答,抬头看了看耀眼的日光,小声呢喃了一句,“这天气还真是热。” 说完,他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将整个背部都靠在树上,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 奚衔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知道见到谷珈玉,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身体的本能告诉他,靠近谷珈玉,他就是会很放松。 院子的穿堂风再次吹来,将谷珈玉的裙摆吹起,在空中飞扬。 谷珈玉今日穿的是一件对襟齐胸裙,像一个熟透的水蜜桃,上襦是鹅黄色清透的雪纺面料,袖口宽大飘逸,下裙是晕染过的,从腰身的桃粉过渡到下身的橘粉,如同裹了一层春日暖阳在身上。 奚衔光偏头,又是一股熟悉的果香传来,还有谷珈玉袖间的飘带,他抬手捏住一角,又想起谷珈玉刚刚的问题,“我当然是来抓你的小辫子喽!” 谷珈玉瞬间紧张起来,“什么小辫子,你把话说清楚!” 奚衔光现在不着急说了,逗逗谷珈玉好了,“你猜猜?” 谷珈玉在墙头向下看,奚衔光捏着自己的袖带闭目养神,不看自己。 她气得用力扯了扯袖带,少年纹丝不动,但手上的力气却加了三分。 她又揪起一朵花,将花瓣丢在奚衔光脸上,“你快说,你不说的话,我就一直拿花瓣砸你了哦。” 花瓣快要落在奚衔光眼睛上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躲过了迎面而 来的花瓣,也放开了手里的袖带。 奚衔光的笑暖融融的,“你不猜就不猜,别拿花撒气,到时候夫子要是发现,他种的花都被你揪掉了,你就等着留下来抄书吧。” 谷珈玉更生气了,冲奚衔光做了个鬼脸,“哼,不要你管!” 奚衔光也不恼,目光灼灼,“要不,你求求我,我考虑考虑,帮你瞒着夫子,你揪他心爱的花这件事,要是我心情好呢,我可以不揭发你逃早课这件事情。” 谷珈玉被看穿,气呼呼的,头上掉落的花瓣也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我才不求你呢,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奚衔光:你的事情,我什么不知道? 他看到谷珈玉这副模样,忍不住开怀笑起来,“我的大小姐,春日火气重,我不过说了两句,还没去夫子那里告发你,怎么就气成这样?” 谷珈玉像一只小猫一样,冲奚衔光耸了耸鼻子,“你尽管去,明日我也定要抓到你的小辫子!” 但只见眼前少年摆了摆手,“算了,想来我胸怀如此宽广,不是那背后告黑状的人。” 眼看着少年转身要走,谷珈玉急忙叫住了他,“不去告状,那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午休,顺便喝点菊花茶去去火。” 谷珈玉此时才想起来,午休时间已经过半,自己已经和奚衔光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墙边的梯子还在,谷珈玉扶着梯子就要下去,但是她着急动身,没注意到裙脚被勾在了花枝之上。 谷珈玉刚踩着梯子下了第一步,下二步的时候,裙摆被扯着,整个人一脚踩空,发出了一声惊呼。 奚衔光此时走出去还没几步,听到身后的惊呼,瞬间转身跑回去。 奚衔光发誓,这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但也只是在谷珈玉落地之时堪堪接住了她。 少女跌落在他怀里,额角却砸到了地面,混着殷红的血还有地上的污泥,瓷白的小脸上刚刚灵动的表情全无。 奚衔光后怕地看了看地面,幸亏前两日下了点雨,地上都是松软的湿土,不然就按谷珈玉刚刚头朝地摔下来的姿势,破相都是小事,怕是要摔成傻子了。 谷珈玉爬的虽说是矮墙,但高度也不是很低,这么一摔,她感觉整个人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浑身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虚虚趴扶在奚衔光身上,她能感受到对方在掀开自己的头发,查看她的伤势。 “谷珈玉,你还好吗,还有力气吗?能不能爬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奚衔光只是正常询问的声音,但听在谷珈玉脑袋里,却感觉这声音放大了数倍。 她忍不住拿拳头轻轻锤了奚衔光一下,“你说话这么大声做什么?惊得我脑袋好痛。” 奚衔光敏锐地察觉到,谷珈玉说话的声音变小了,连眼神都开始有些迷离。 这下他彻底着急了,刚刚那一下肯定摔到脑袋了。 他放低了声音,拍了拍谷珈玉的背,安抚着谷珈玉,“你别怕,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奚衔光搂着谷珈玉,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然后将谷珈玉打横抱起来。 奚衔光想尽快走,但又怕走的幅度太大,谷珈玉晃着脑袋疼,只能尽量将她抱得稳稳的。 谷珈玉靠在他怀里,看着奚衔光的下颌,听着他念叨,“你说你,是笨蛋吗?这么低一个矮墙,还能从上面摔下来?” 这是谷珈玉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之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2. 失忆 谷珈玉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书院的房间里面,她的妹妹谷珈瑜正在床边看着她。 “爹,娘,快来,姐姐醒了!” 稚嫩的童声回荡在谷珈玉的耳边,她又感觉有些头疼。 她伸出略显单薄的手拉住谷珈瑜,“珈瑜,小点声,姐姐头疼。” 谷珈瑜瞬间意会,放小了声音,用气声喊道,“爹,娘,快来,姐姐醒了!” 守在外间等着的谷凌霄夫妇听到声音,急忙和大夫一起进来,还有在外面等着的奚衔光。 奚衔光第一时间就叫了大夫来,又派人通知了谷珈玉的父母,大夫紧急处理了她头上的伤。 “侍郎不必过于担心,令爱头上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 谷凌霄还是不放心,“大夫,你说这只是皮外伤,那她为何现在还不醒?” 大夫又替谷珈玉把了把脉,再次宽慰道,“应该只是惊吓过度,一会儿小姐自然就会醒了。” 谷凌霄松了一口气,又把大夫请到外间给奚衔光看伤,奚衔光来的时候,左手臂的袖子上都在往出渗着血。 大夫替奚衔光简单包扎了一下,上了一些外敷的药,叮嘱他近日不要过多活动。 “衔光啊,今日多亏了你,不然珈玉可要受罪了,等她醒了,我亲自带她到府上道谢。” “不用客气,伯父,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两人还在客套着说话,听到谷珈玉醒了的消息,一齐都进了内室。 谷珈玉已经醒了,正在拉着谷珈瑜的手玩闹,“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谷凌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珈玉,你说说你,爹送你来书院,你不正经读书也就罢了,一天逃课,这次怎么还从墙上摔下来了?” 谷珈玉摸着脑袋上的伤,真是奇怪,她明明感觉有点印象,但怎么刚刚的事情,感觉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她是为什么爬上了墙,又为什么从上面摔了下来,她想仔细想想,但立马就感觉头疼。 她“嘶”了一声,谷凌霄责备的话语瞬间就都不说了,急忙上前关切地看着谷珈玉,“珈玉,怎么了,又头疼了吗?” 谷凌霄又急着叫大夫,被谷珈玉的母亲王晴若拦住,“大夫才刚走,你又叫什么?从墙上摔下来,自然是要疼一点的,你当她是金刚做的吗,一点都不疼才不对吧。” 夫妻俩又拉着谷珈玉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叮嘱了好一通,完全忘了站在一边的奚衔光。 奚衔光站在一边,感觉自己现在十分多余,现在明明还是在书院,却仿佛进了谷家的内室一般。 他还在想着,干脆自己现在出去好了,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但他看着谷珈玉,又想起了自己胳膊上的伤,自己现在可是谷珈玉的救命恩人,哪有让救命恩人出去晒着的道理呢? 他看着谷珈玉,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于是不经意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谷凌霄夫妇现在才想起来,奚衔光还被他们晾在一边。 于是急忙走到奚衔光身旁,“珈玉,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你衔光哥哥,要不是他救了你,你这次怕是要在床上躺好久了。” 谷珈玉的目光这才转移到奚衔光身上。 面前站着的少年竟是比她爹还要高,身板却比她爹要瘦,但也不是看着体弱多病的那种,是她喜欢的那种精瘦有劲的体格。 男人原本干净整洁的衣服下摆,现在都沾满了污泥,有些泥渍已经晕干,死死粘在了衣服上,现在他的穿着十分不得体。 但有一点,谷珈玉不否认,这个男人的脸是极为俊逸的,所以也很容易让人忽视掉他衣服上带着的泥。 谷珈玉看着男人的面孔有些眼熟,但是却想不起来他是谁,她才刚醒来,脑袋里一片乱糟糟的,刚刚听到父亲让自己喊他,“衔光哥哥”,那跟着这个称呼叫就好了。 奚衔光盯着谷珈玉,以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 从墙上掉下来这么丢人的事情,而且还是被自己的死对头救了,更要紧的是,还要当着自己父母的面感谢他。 奚衔光想想,要是自己的话,肯定也会非常难为情。 但是他此刻就是想看一看谷珈玉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不知道会不会又像中午的时候,脸红的像一个苹果一样。 但谷珈玉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谷珈玉身体靠在枕头上,朝着奚衔光的方向,微微颔首,“今日,多谢衔光哥哥救我,来日必定报答哥哥。” 在谷珈玉眼里,这句感谢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但是她却看到,奚衔光十分古怪的表情,一副不解,困惑还有一丝害羞。 “衔光哥哥怎么了,可是胳膊还疼?”谷珈玉忍不住出声问道,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还是应该多关心一下。 奚衔光连忙摇了摇头,“小伤,不用再让大夫看了,我自己休息几天就好了。” 谷珈玉点点头,又收回了目光,“爹,娘,我没事的,就是一点皮外伤,劳烦您和娘和妹妹过来跑一趟了。” “孩子,这是什么话?你没事才是最要紧的。” 奚衔光看着一旁的谷家夫妇二人,瞬间又觉得合理起来,谷珈玉爹娘还在这里,想必她肯定是装作乖乖的样子,等一会儿谷凌霄走了,她肯定是要张牙舞爪,原形毕露的。 * 山长陪着谷凌霄说了好一会儿话,才送他们夫妇二人出去。 奚衔光出去送了一遭,又很快就溜回谷珈玉的房间。 他自然地坐在谷珈玉的床前,拿了一个苹果削起来。 谷珈玉看到她的动作,还以为他是削给自己吃的,想要伸手去接,却看到奚衔光自己咬了一大口。 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怎么,你也想吃吗?” 谷珈玉点了点头,奚衔光放下自己嘴里那个,又给谷珈玉也削了一个,“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帮你好了。” 谷珈玉拿了苹果,乖乖地坐在床上啃着。 “山长说了,你受了伤,近几日的功课都不用做了,早课和晚课也都不必去了,还特地恩准你免了上午第一堂课,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谷珈玉没说话,点点头。 奚衔光看着她气色逐渐红润,彻底放心,今天看到她脸色发白的时候,真是吓了自己一跳。 他又忽然想起来刚刚“哥哥”那个称呼,自己只比谷珈玉大两个月,还从来没有听过她叫自己哥哥。 他又起了逗弄谷珈玉的心思。 他在谷珈玉面前打了个响指,“哥哥今日救了你,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吧,你打算怎么报答啊?”谷珈玉啃苹果的动作停下,奚衔光笑了,脚下动作已经准备好,要是惹恼了谷珈玉,一会儿她嘴里那个苹果可能就要砸过来了,自己还是早些躲为妙。 但想象中的苹果没有砸过来,反而听到了她软糯糯的声音,“衔光哥哥,你想要什么?钱财吗,我偷偷攒了很多压岁钱,你想要多少?” 奚衔光嘴里的苹果彻底掉在地上,沾上灰尘,不能再吃了。 他凑上前,盯着少女的眼睛,谷珈玉也没躲,就由着他看。 奚衔光忽地伸出手,摸了摸谷珈玉光洁的额头,又翻回来摸了摸自己的,“没有发热啊,怎么会这样呢?” 谷珈玉学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没有发热啊,怎么了?” 奚衔光:“不对啊?” 谷珈玉:“哪里不对?” “没发热的话,你为什么不骂我?按道理,你应该骂我厚脸皮,还该拿你手上这个苹果砸我了。” 谷珈玉不解,“衔光哥哥,我为何要砸你?” 这一声哥哥一出,奚衔光彻底发觉不对了,“你怎么还在叫我哥哥?” 谷珈玉更是不解,“难道不能这么叫吗?” 奚衔光:“不对,不对不对,这有问题。” 常听说摔到头的人会患有失忆之症,但是,谷珈玉刚刚醒来的时候,分明认得家里所有的人,也不像是失忆之症。 奚衔光心中多了一个可疑的猜想。 他面对着谷珈玉,面色严肃,“谷珈玉,我问你,我叫什么?” “衔光啊。” 奚衔光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我问你,我的全名是什么?我姓什么?” 谷珈玉皱了皱眉头,却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 奚衔光的心凉了半截,谷珈玉记得所有人,独独忘了自己。 但他还是有些不信,怀疑是不是谷珈玉在耍自己。 “谷珈玉,我渴了,你给我倒杯茶喝。” 谷珈玉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拿起水杯,恭恭敬敬给奚衔光倒了一杯茶。 奚衔光却不接,用余光示意自己的胳膊,“我这胳膊为了救你,可是摔伤了,举不起来了,你喂我喝。” 谷珈玉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转念一想,人家为了救自己把胳膊都摔伤了,自己喂人家喝一杯茶,又能怎样呢? 还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茶杯到了奚衔光嘴边,他却一直没喝,用右手接了过来。 这一下他彻底信了,谷珈玉是真的失忆了,不是普通的失忆,是独独忘了自己的那种。 谷珈玉看到他脸色不好,也没再说话,就坐在他身边看着。 她感觉面前的男人好像有一丝,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他肯定心情不好就对了。 “你在屋里等着,我再去把大夫叫过来。”奚衔光撂下一句话就跑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大夫跟着他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子,何事如此着急啊,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再看看你,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我不是刚刚才说了,不让你多走动吗?” “我的伤没事,大夫,你给她看看,她脑袋出问题了,她记不得我是谁。” 3. 死对头 大夫又被叫回来给谷珈玉把了把脉,“这脉象也没问题啊,怎么看也不像是失忆了啊?”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我们原本就认识吗?” 奚衔光快气晕过去了,“你八岁那年,吃了我娘给我带的一整盒桂花糕,我们认识八年了,八年了!” 奚衔光比了一个“八”在谷珈玉面前,“你当真就一点都记不得了吗?” 谷珈玉很想说记得,但是脑子里找不出一点关于他的印象,只能硬生生说了一句,“真的,都不记得了。” 奚衔光叹了一口气,又撂下一句话,“你等我啊。” 奚衔光又带了几个学子过来,带到谷珈玉面前,“这些人呢,你还记得他们吗?” 睡梦中的众人被奚衔光叫醒,睡眼惺忪地被带到了谷珈玉面前。 “我认得,你是庄祈明。” “这个呢?” “也认得,这是李扶薇。” “这个人呢?” “认得,这是……” 奚衔光带来的人都让谷珈玉认了一个遍,谷珈玉全都认识。 这一趟下来,奚衔光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气晕了。 打发了所有人走之后,奚衔光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桌子旁,手指无助地在桌上画着圈圈。 谷珈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独独忘记了奚衔光一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奚衔光走了,反而谷珈玉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刚刚他那个表情感觉好难过,自己对于他,是很重要的人吗? 谷珈玉想得脑袋疼,就在屋子里休息了一下午,晚上饭点的时候,李扶薇带着食盒来了。 李扶薇是今年新加入弘文书院的,谷珈玉听她说过,因为家里穷,不能一直来送她读书,但李扶薇一心想入学院,参加明年四月的官考,就自己做些散活,攒够了学费来到弘文书院读书。 谷珈玉一看就知道,肯定又是李扶薇揽了活来的。 谷凌霄从谷珈玉嘴里听到过李扶薇的名字,也知道她和谷珈玉的关系还不错,就经常托李扶薇帮谷珈玉办点小事,当然也不是免费的,酬劳还是不少的。 谷珈玉熟练地为李扶薇拉开凳子,“我爹让你来的?” 李扶薇点点头,拿出她提前为谷珈玉打好的饭菜。 弘文书院管得很严,所有学子都只能在书院的膳堂吃饭。 谷凌霄担心谷珈玉吃不上热乎的饭菜,特地让李扶薇帮谷珈玉代打几天饭,也好让她安心养病。 李扶薇柔柔弱弱的性格,看起来与世无争,但对于钱财这方面,那是一分必争,所以就算谷凌霄不找她,她也会毛遂自荐的。 “中午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问你的伤,你额头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谷珈玉不在意,掀开纱布让李扶薇看了一眼,伤口已经凝结了,只有一道淡淡的血痂。 “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就是我爹太当回事了,明天我就自己去吃饭,不用你来送了。” 李扶薇摇头,“不行,我收了你爹的钱的,要帮你打一旬的饭菜。” 谷珈玉看着李扶薇,无奈地笑了笑,“天下竟有你这样老实的人。” 谷珈玉递了筷子过去,让李扶薇和自己一起吃。 “不用一旬,五天就够了,山长批了我五日的假,五日后,我就照常听课,那时就不用你了。” 李扶薇还没吃饭,又要开始拒绝,“不行……” 谷珈玉没让她把话说完,“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五日的钱不白给你,我有事问你,你仔仔细细告诉我,就当抵了你打饭的钱了,可好?” 这才看到李扶薇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问关于奚衔光的事情?” 谷珈玉吃惊,“你怎么知道?” 李扶薇这才得意地笑笑,“他今天挨个敲醒我们的房门,就为了把我们都拉到你面前,然后一个一个问你,认不认识我们,所以,我猜,你是不是记不得奚衔光了?” 谷珈玉这才佩服,智商如李扶薇这般,才应该是真的读书去考官的人,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全都猜到了。 不用谷珈玉回答,看到她的表情,李扶薇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很多,失忆之症至今也没有好办法可以根治,你这次摔到头,独独记不得奚衔光,说不定也和你最后一个见到他有关系。” 李扶薇往谷珈玉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问她,“你想问哪方面的,我来的时间不久,但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谷珈玉拿着筷子,用手撑着下颌,回想奚衔光的长相,“扶薇,我想知道,我们两个,之前是什么关系,我们对于彼此,是很重要的人吗?今天下午他知道我失忆之后,脸色很不好。” 谷珈玉问完,就去看李扶薇的神色,李扶薇的神色很奇妙,她斟酌了一会儿,回答道,“嗯,你们对于彼此,还是挺重要的。” 要说弘文书院里,最了解彼此的人,一定是奚衔光和谷珈玉。 起初李扶薇还以为两人是青梅竹马,佳偶天成的一对,却没想到两人在一起居然是那种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氛围。 只要谷珈玉装病逃课,那第一个发现的,一定就是奚衔光。 要是奚衔光哪日不认真做功课,找了人代笔,或者是抄了庄祈明的,一定也是谷珈玉第一个看出来。 李扶薇觉得,两人这种诡异的默契,反而让她觉得两人很适配。 但两位当事人似乎不这么觉得,依然还是书院里出了名的死对头。 说起庄祈明,谷珈玉问:“扶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庄祈明?” 李扶薇吃饭的动作没停,只轻轻点了点头,就看到对面少女的窃喜偷笑,“你终于承认了。” “他平日不爱说话,还冷冰冰的,你喜欢他什么啊?” 大齐民风开化,男女皆可通过官考入朝为官,男女无甚大防,弘文书院也是如此,经常有男女同案的例子在,庄祈明就坐在谷珈玉的左手旁,但两人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 在谷珈玉眼里,庄祈明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学习机器,几乎看不到他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不论是生活还是学业,好像任何事情在他眼中,不过是空中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随风而来,风散而消,不会在他的心里掀起一点涟漪。 李扶薇此时露出少女的情思来,“公子如玉,我喜欢他,也很正常吧。” 谷珈 玉想想,确实很正常,庄祈明是书院常年测试的第一名,李扶薇在他之下,是第二名。喜欢比自己厉害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别说我了,还是说说奚衔光吧。”李扶薇即使将谷珈玉跑偏的思维拉了回来。 “你们二人,是书院中……” 李扶薇大概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讲完了,讲得她口干舌燥,灌了一杯茶才缓过来。 “你说的重要,原来是死对头啊?” 现在她知道奚衔光说的话了,怪不得他叫自己骂他,原来是以前早有先例啊。 李扶薇咽下嘴里的茶水,“死对头吗?以后,很有可能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李扶薇只笑笑,催促着谷珈玉快吃饭,不然一会儿饭菜就要凉了,“以后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等到谷珈玉吃完,李扶薇又帮着收拾起碗筷来,她还带了午后夫子上课讲的内容,“都是我自己写的,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可以看看,这样你的功课内容不会落得太多。” “好。” 谷珈玉嘴里应着,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养伤呢,自然是每天养着,哪有功夫再看功课呢。 李扶薇没有读心术,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只看到她蹲在地上在鼓捣着东西。 “珈玉,你在做什么呢?” 正说着,谷珈玉转身,将一个削好的苹果递到李扶薇嘴边,“给你尝尝,这是我爹偷偷留下的,可甜了。” 李扶薇咬了一口,确实很甜,但远不如眼前少女纯真的笑容甜。 * 谷珈玉是打算好好养伤的,起码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再起,以往在书院上早课已经够折磨了,这次可是山长特意批的假,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睡懒觉了。 但很神奇,谷珈玉以前很少做梦,昨天晚上却是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的眼前是奚衔光的脸。 刚开始还很正常,她梦到奚衔光坐在自己床边给自己削苹果,但后来,她梦到奚衔光要喂她吃苹果,她刚要张嘴,就看到那把用来削苹果的匕首停在了自己脖间。 她在梦里听到奚衔恶狠狠地在她身前耳语:“洗好脖子等着我。” 谷珈玉是被吓醒的。 天光已经大亮,今日外面的天气很好。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过死对头还真是死对头,连梦里都如此针锋相对。 做了一个噩梦,谷珈玉也没了睡觉的心思,干脆披上衣服在自己房间里溜达。 头上伤疤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对着镜子梳好头发,又抹了一层祛疤的膏药。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脸,想到这里,谷珈玉又开始觉得奚衔光很好,虽然李扶薇说两人是死对头,但是他还是救了自己,没让自己摔成一个傻子,还为了救自己受了伤。 谷珈玉心里暗暗发誓:等她伤好了,她决定要对奚衔光好一点,他如果要钱的话,她可以把自己攒的压岁钱分出三分之一给他。 虽说以前他们二人关系水火不容,但就凭奚衔光救了自己这一点,就证明还是可以有缓和的余地的。 谷珈玉想的很简单,反正以前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示好对她来说也不会尴尬。 如果尴尬呢,不管了,那就等自己想起来再说。 4. 小纸条 一连休息了三天,谷珈玉自己也坐不住了,不想再躺在房间里了。 她去找了山长,提前就来上课了。 奚衔光自从那天走后,就没去看过谷珈玉,此刻正是上早课的时间。 看得出他心情不是很好,但是眼睛还是盯着眼前的课本,不管怎样,书还是要读的,只不过是心头有些郁闷罢了。 他心里正想着谷珈玉,心烦意乱,忽然听到一旁庄祈明右边有动静。 他不经意向边上一看,是谷珈玉来了,她此刻正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奚衔光想多看一点,但是被庄祈明挡了一个严严实实。 奚衔光以前挺喜欢自己的位置的,就在屋子后边,还在角落,可以方便偷懒,但现在他竟然有些嫌弃,坐在这里还真是不方便。 他抿起嘴,拍了拍自己的同桌——李扶薇,“李扶薇,谷珈玉怎么来了,她的伤已经好了吗?” 李扶薇视线没从书上挪开,“你自己问她好了。” 奚衔光撇撇嘴,自己问就自己问。 奚衔光提起笔,蘸了一点墨汁,写了简单一行小字,“你的伤好了吗?” 但他又看看上边还在讲课的夫子,这纸条写好了也扔不过去。 奚衔光又拍了拍李扶薇的胳膊,“李扶薇,你帮我把这个递给谷珈玉。” 李扶薇拒绝,“不行,现在还在上课,被夫子抓到了是要罚的。” 奚衔光掏出银子放在李扶薇肘边,“我不让你白帮忙的,有酬劳的。” 奚衔光瞬间看到李扶薇笑了一下,收起了银子,还摆了一个笑脸出来,“好啊,我们都是同窗,这点小事我还是要帮你的。” 奚衔光低声说道:“你分明是帮银子。” 李扶薇不语,趁夫子不注意,将纸条扔在和自己隔了一个过道的庄祈明桌子上。 庄祈明看到桌子上多出来的东西,转过头看向左边的两人,一个是写纸条的人,一个是传纸条的人,两人都正用殷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庄祈明不动声色地拿起书,将纸条滑到谷珈玉桌子上,“给你的。” 谷珈玉还在研究这几日落下的功课,看到传来的纸条,“谁给的啊?” “奚衔光。” 庄祈明说话一向很简单,不给不相干的人多余的目光,但偏偏奚衔光和他很合得来,他也就对谷珈玉多上了几分心。 谷珈玉怕夫子发现,将纸条藏在手心,又悄悄打开,眼睛迅速一瞄,庄祈明也偏头看了一眼。 无聊,费了这么大功夫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就写这么短一句话。 庄祈明难得又回头看了奚衔光一眼,给了一个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奚衔光还在等着谷珈玉回信,一直看向她的方向,但谷珈玉坐在窗边,夫子以为他又走神了,走到他身前用书本拍了拍奚衔光的头,“上课要认真。” 奚衔光暂时又收回了目光,但心还在谷珈玉那边。 谷珈玉拍了拍庄祈明,“那个,你的身子能不能向后挪挪?” 庄祈明不语,但身体很诚实,向后挪了挪,就当他今日做好事了,帮帮那个傻小子。 奚衔光很快就看到在庄祈明的右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她迅速地说了几个字,根据嘴型他看出来了,“我没事,已经好了。” 说完,这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就又缩回去了。 奚衔光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以前觉得在书院读书也很有意思的,逃课,抓谷珈玉逃课,被谷珈玉骂,然后和谷珈玉斗嘴,偷偷看谷珈玉的小测成绩。 等等,自己不是在想书院的趣事吗?怎么每一件都跟谷珈玉有关。 奚衔光更郁闷了,干脆趴在桌子上,侧头想再看看谷珈玉,她怎么一直低着头,是在看书吗? 谷珈玉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 奚衔光再用力一看,哪里是在看书,谷珈玉的头小鸡啄米一般,像是在给面前的书本磕头。 奚衔光没忍住偷笑了一声,他又拿不用的废纸悄悄揉成了一个纸团,此刻的奚衔光正义感十足,必须叫醒上课睡觉的人。 他看好了谷珈玉的方位,又看了看夫子,正巧夫子此刻背对着他,好机会。 纸团不偏不倚,砸在了庄祈明的脚边。 庄祈明再次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就这一眼,奚衔光感觉到自己再次被他蔑视了。 一定是刚刚的力气太小,自己要再试一次。 第二次的纸团刚扔到半空,就被听到动静的夫子接住。 “奚衔光,不许打扰其他人,再胡闹你就出去站着。” 奚衔光赔笑,“我错了,夫子,不会再犯了。” 此时的谷珈玉才缓缓苏醒,再次用书挡住自己的脑袋,方便自己睡觉。 她怀疑书院的书本里面一定放了安眠药,不然她怎么一看就想睡觉。 被夫子训诫了一通,奚衔光不敢再闹,一心等着散学。 但散学以后,他也没和谷珈玉说上话,夫子把谷珈玉留下来补前几日的功课了。 奚衔光气鼓鼓地回屋,庄祈明也已经回来了。 书院内通常都是两人一屋,奚衔光和庄祈明住在一间屋子里。 李扶薇原本和谷珈玉住在一间房里,最近谷珈玉受伤,李扶薇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才搬去了别的屋子,现在谷珈玉伤好了,就又搬了回去。 庄祈明将上午的纸团放在奚衔光面前,“你的东西。” 奚衔光看着面前的纸团,又看向角落里放着的木桶,有了。 今日他就不午休了,必须要好好练练准头,下午要抓到谷珈玉睡觉,他一定要一下子砸中她。 奚衔光十分受用谷珈玉气到跳脚的眼神。 奚衔光一中午没休息,等到庄祈明起来时,他还在坚持不懈地向木桶里扔着纸团,地上已经七七八八多了很多纸团。 庄祈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从容地绕过地上的纸团,他已经习惯了奚衔光,他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你最好在司纠来之前收拾好。” “你倒是顺手帮我捡几个啊。” “不得空。” 庄祈明就是这样的性子,奚衔光也习惯了,自己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纸团,跟在庄祈明的身后,“等等我……” * “哎,你怎么不走了?” 奚衔光一路小跑才赶上庄祈明,但是庄祈明到了自己的位置,却迟迟没有坐下。 “怎么了?”奚衔光从他身后冒出来,却看到李扶薇坐在原本谷珈玉的位置上,也就是庄祈明的同桌。 “李扶薇?你怎么坐在这里了?” “你太吵闹了,夫子让我过来的。” 李扶薇说这话的时候,不敢抬头,直到庄祈明再次入座,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刚刚,说谎了。 今日午时,她特地留下求了夫子,用的也是这个理由,夫子知道李扶薇好学,也同意了,“你若想换,谷珈玉同意的话,你便坐过去吧。” 夫子走后,李扶薇拿出奚衔光给自己的银子,“珈玉,你愿意吗?” 谷珈玉知道李扶薇的心思,“你不是嫌奚衔光吵,而是想坐在庄祈明身边,对不对?” 李扶薇脸色有些微红,“是。” 谷珈玉不要银子,“我坐在哪里都一样,我不要你的银子。” 李扶薇却执意要谷珈玉收下,“这银子就当是让你保密了,你帮我保守这么秘密,好吗?” “好。” * 现场最激动的人,现在成了奚衔光。 “那,意思是,谷珈玉要坐在我身边了?” 李扶薇点了点头,“是。” 奚衔光轻轻咬了嘴唇一下,“小烦人精要来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却悄悄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将桌子上散乱的课本收拾了一通。 确保自己收拾好一切,奚衔光就坐等着谷珈玉的到来。 谷珈玉倒是十分自然,但还是改不了贪睡的毛病,又是一路小跑才赶过来。 她坐在奚衔光右手边的位置上,气喘吁吁的,“险些就在夫子身后进门了,幸亏我跑得快。” 一旁的奚衔光此时却安静了,他不知怎的,感觉自己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半天,他才听到从自己嘴里说出了一句话,“你今日午休了吗?” 谷珈玉点点头,“嗯嗯,午休了。” “嗯,我没有午休。” 谷珈玉没再回话,夫子已经进来了。 奚衔光急着打开课本,眼睛聚焦在书本的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用余光悄悄看了谷珈玉一眼,她在跟着夫子认真听课。 奚衔光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自己这么紧张做什么?自己可是谷珈玉的救命恩人。 要紧张,也该是她谷珈玉紧张才对,自己紧张个什么劲儿。 自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奚衔光挺起腰来,将课本放在自己胳膊上。 “我要好好上课了。” 谷珈玉下午难得没犯困,跟着夫子认真听了一会儿,她还沉浸在学习的氛围之中,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侧头看了奚衔光一眼。 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但考虑到,自己下定决心要对奚衔光好一点儿,忍住自己那股心底里想怼奚衔光的冲动。 “好,我也在好好上课。” 5. 心动 散学的时候,李扶薇难得先开口和庄祈明说了一句话,“我坐在你身边,会打扰你吗?” “不会,你很安静,不会打扰到我。” 庄祈明说的是实话,一个下午了,这才是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李扶薇拿出一个橘子,放在庄祈明的桌子上,“这橘子我尝着很甜,给你也带了一个,也只给你一人带了,你若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多拿一点。” 李扶薇将橘子放在桌上,就将手拿下去了。 她刻意说了一句,只给他带了,但她有点担心庄祈明不会收。 庄祈明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句只给了他一人,明知不收才是正确的,但此刻他心情忽然有点愉悦,既然是独给自己一人的,那就收下好了。 “多谢李姑娘,但下次就不必了,被夫子抓到还是要罚的。” 听到庄祈明没有拒绝自己,李扶薇心中升起一股甜滋滋的蜜味,“好。” “李姑娘课业上如果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多谢。” 谷珈玉还是一如既往,又被留下来了,她还在拿着李扶薇借给自己的课稿,疯狂补救中。 她选择留在这里写,不然等到她回到房间,她就又没有心思写了,猴年马月才能补完落下的功课。 一旁的奚衔光迟迟没动,就盯着谷珈玉的手,随着谷珈玉写字的动作来回移动着目光。 谷珈玉一开始没打算理他,但身边的人目光实在是太过灼热,让她不得不注意。 谷珈玉故意咳嗽了两声,停了手中的笔墨,“奚……” 她本来想客气一点,喊奚公子的,但又想起来两人之前的关系,贸然喊一句奚公子,总感觉有一点阴阳怪气的感觉。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叫他的全名。 就在谷珈玉犹豫的时间,奚衔光早已凑到她身边,“你叫我啊?” 奚衔光高高束起的头发扫过她的肩头,一股冷冽的清香传来。 “嗯,奚衔光,我是想问你,你怎么还没走?” 奚衔光已经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做了一下午心理建设,自己才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告诉自己不能紧张。 他吹了吹散落在眼前的碎发,露出好看的眉眼,“小爷我呢,生性就比较善良,见不得你一个病人抄书,所以我决定大发慈悲,帮你抄一点。” “哇,真的吗?” 谷珈玉的眼睛如同暗夜星辰一般,亮闪闪的,她忍不住用手抓着奚衔光的胳膊,“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帮我抄吗?” 奚衔光俯下身子,认真点头,“小爷我不说假话。” 说完,奚衔光大手一挥,将谷珈玉桌上的东西都拿到自己桌上来,开始帮谷珈玉抄写。 “哎,谷珈玉,你可别误会啊,我的字写得比你好看多了,就是最近手痒,多写几个字练练罢了,我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说完这句,更是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但是谷珈玉显然没听到,她正在认真剥着橘子。 奚衔光写着写着,闻到一旁果香四溢,他随口说了一句,“你每天都用什么薰衣服,怎么身上一直有一股果香?” “没有啊,不是我的衣服,是我在吃橘子。” 奚衔光这才看到,桌子上放着半个剥好的橘子,另一半已经在谷珈玉的嘴里了。 他看着谷珈玉吃得嘴巴都水润润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奚衔光轻轻张开嘴,“我也要吃。” 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投喂,只看到谷珈玉将另一半橘子推了过来,“给你,这一半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奚衔光剥开一瓣放进自己嘴里,确实甜,怪不得她吃得那么香。 奚衔光没忍住,侧头看了一眼,又看到谷珈玉笑盈盈对着自己,嘴巴红润润的。 这一看,奚衔光的心跳就乱了一秒。 他紧急将目光收回来,又开始着手抄着笔记,谷珈玉看到他忽然写得飞快,也凑过来看。 这一看就发现奚衔光心猿意马,抄得货不对版。 “奚衔光,你好像写串行了,这是下一行的内容。” 奚衔光的耳根又悄悄红了,谷珈玉怎么又离自己这么近? 奚衔光在心中暗骂那日的大夫,都怪他,那日他让大夫再给谷珈玉看了一次,大夫说还有一种可能,人在应激的时候,可能失去一部分记忆,忘掉自己爱人的比比皆是。 当时奚衔光就被惊到了,“爱人?” 奚衔光连忙摇头,“什么啊,我们俩可不是爱人!” 那大夫却说:“哦,原来是这样啊,也许是她爱你,你不知晓呢?” 这番话惊到了奚衔光,他当时就表示不信,但这几天却总是想到这句话。 所以在谷珈玉养伤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 他在思考谷珈玉喜欢自己的可能性。 应该不可能吧,他们两个人可是死对头,谁会爱上死对头呢? 但是自己长得这么英俊潇洒,万一谷珈玉真喜欢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奚衔光的思绪早就飘了老远,又被谷珈玉的声音拉回来,“你好像又写串行了,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奚衔光有点慌,但还是为自己挽尊,“我就是一时走神了,我马上改就好了。” 说完,他还不忘吐槽夫子,“其实,这都应该怪夫子,每日上课讲这么多东西,写得密密麻麻,抄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你不觉得夫子的胡子留得那么长,其实很搞笑吗?” 谷珈玉觉得奚衔光有点可爱,还在找理由挽尊。 “哎,夫子,您怎么来了?” 奚衔光听到夫子来了,急忙补救,“夫子讲课我最是喜欢了。” 夫子根本没来,反倒是谷珈玉的笑声先传入他的耳中,是谷珈玉的恶作剧。 “嘿嘿,夫子没来,我骗你的。” 奚衔光紧张的心放下来,将抄好的课稿拿起,“我都帮你抄笔记了,你还逗我,我不给你了。” 奚衔光一脸傲娇,眉毛高高挑起,谷珈玉还在逗自己,自己也要还回去才行。 谷珈玉还在一边撒娇,“哎呀,我错了,不逗你玩了,你可以还给我吗?” 奚衔光看了一眼谷珈玉,完蛋了,她在对自己撒娇,肯定是喜欢自己!他得强硬一点。 < p>“不行,不能还给你。”说着,奚衔光站起身,大有要将课稿都带走的架势。 谷珈玉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想要将东西拿回来。 但两人个子相差悬殊,谷珈玉胳膊都伸直了也拿不到。 再加上奚衔光故意逗弄她,也将手臂伸得高高的,谷珈玉根本拿不到。 谷珈玉急了,跳起来一只手拉住奚衔光高高举起的左手的手腕,整个人以一种扑在他怀里的姿势,用另一只手去够。 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少年的心脏被按在一双小手之下,奚衔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却又跳得很快。 他高举着的手开始松懈,任由谷珈玉在自己身上动作,他看到谷珈玉的小脸就在自己眼前晃荡,她水嫩的手摸到自己的手指,如同毒蛇吮吸血液,最后抽走了自己手里的纸张。 刚刚吞入腹中的橘子味现在才在唇中焕发出余香, 直到谷珈玉拿着笔记一溜烟跑走,奚衔光才摸着自己滚烫的脸。 奚衔光,你完蛋了。 回房间的路上,奚衔光感觉自己的步子都是飘飘然的,他就以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庄祈明看着他这副样子,放下手中的书本,拍了拍奚衔光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奚衔光。” 叫了第一声,奚衔光没有回应,又叫了第二声,还是没有回应。 庄祈明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奚衔光!” 奚衔光神魂归位,应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坐在了庄祈明的床铺之上。 不过他也懒得再动,干脆半推半就,直接躺在了庄祈明的床上。 “你刚刚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发呆?” 不问还好,一问奚衔光就感觉自己满脸都烧起来了,他现在真是坐立难安了。 怎么感觉现在自己浑身都是橘子味?不会是谷珈玉的味道留下的吧? 要是别人发现他们两人身上味道一样,这可怎么办? 奚衔光干脆爬起来,又走到庄祈明身前,“庄祈明,你闻一下我,是不是一身橘子味?” 庄祈明:“傻子。” 奚衔光:“你怎么骂我,我问你呢,是不是一股橘子味?” 庄祈明看出奚衔光这股劲儿,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 “没有,你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奚衔光放心了,没有味道就好。 庄祈明放下拿着的书,“怎么,你今日吃橘子了?” 奚衔光点点头。 庄祈明想到李扶薇给自己的橘子,又问奚衔光,“你的橘子从哪里来的,今日膳堂可没有橘子。” 庄祈明也一副笃定的语气,要从奚衔光这里得到答案。 奚衔光还以为是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遮遮掩掩道:“没什么,别人给的,我就吃了,你要是想吃,我偷偷买一点送你就是。” 庄祈明听到这话,浅浅勾起的嘴角放下,手中的书却一连翻了好几页,他分明还没看到这里。 他想起李扶薇的话,说这橘子只给了他一人。 分明就不是,小骗子。 6. 回忆 庄祈明现在看奚衔光也非常不爽,合上书本,用脚踢了踢奚衔光,“回你自己床上去,我要睡觉了。” 奚衔光感觉莫名其妙,“现在时间还早,你要睡了吗?今天你不挑灯夜读了吗?” 庄祈明衣服都没脱,赶走了奚衔光,把被子拉到身上盖好,“嗯,我要睡了。” 奚衔光:“鬼才信。” 但下一秒,庄祈明连灯都吹灭了,屋子里瞬间漆黑一片。 奚衔光也没事可做,干脆就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翻身的声音。 庄祈明一直没说话,就任由奚衔光一直在原地鼓捣。 翻了好一会儿,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传来,都进入了梦乡。 夜里,奚衔光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橘子味,一根细嫩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面。 穿着暖黄色衣裙的谷珈玉出现在他梦里面,头发用桃粉色的飘带系起来,蹦蹦跳跳到了他的床前。 谷珈玉不慌不忙地拨弄着奚衔光长长的睫毛,她半趴在奚衔光身上,将头靠在他怀里,听着奚衔光的心跳。 “衔光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快啊。” 奚衔光躺在床上,他用手捏着谷珈玉的胳膊,“你先起来。” 谷珈玉没动,反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了橘子皮。 橘子皮也没乱扔,都放在奚衔光胸膛之上。 谷珈玉在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汁水迸溅在嘴里的时候,她用手挑起奚衔光的下巴,“你怎么一直看着我的嘴,你也想吃吗?” 在梦里,奚衔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谷珈玉拿起一瓣橘子放在奚衔光嘴边,他张嘴要去咬,但少女的手却轻轻一挑,将放在他唇边的橘子又放入了自己的嘴里。 “可是,我不是很想给你吃,这可怎么办?” 谷珈玉说着,放下手中的橘子,两只手都撑在奚衔光胸膛之上,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发丝垂下,扫过奚衔光的鼻尖。 两人离得越来越近,奚衔光感觉谷珈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搔刮着,“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奚衔光结巴起来,头上热得全是细小的汗滴,“应该是热的吧。” 谷珈玉拿出自己的手帕,将奚衔光额头上的一圈细汗拭去。 “现在不热了,可你的耳朵怎么还是红的?” 奚衔光不知道怎么回答,想将自己和谷珈玉的距离拉开,但又被谷珈玉按住了手指。 “你的手好大啊。” 少女和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头微微低下,两人的唇马上就要相贴。 * “奚衔光,奚衔光!” 耳边传来庄祈明的声音,“你再不起床,今日的早饭就赶不上了。” 被从梦里叫醒的奚衔光意犹未尽,但依旧满头是汗,“原来是梦啊。” 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惋惜。 奚衔光最终还是没吃早饭,庄祈明问起来,他只说自己吃了一晚上的橘子,已经吃饱了。 庄祈明眸色一暗,脸色更加阴沉了。 奚衔光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反而吓了谷珈玉一跳。 “奚衔光,你昨日没睡好吗?怎么眼睛下面这么一大团乌青?” 谷珈玉不问还好,奚衔光好不容易才忘掉昨日那个梦,现在又回想起来,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他低着头,没看谷珈玉,只低低回了一句,“嗯,没睡好。” * 李扶薇察觉到身边的人一股低气压,萎靡不振的奚衔光,还有一言不发的庄祈明。 虽然他平日也是一言不发,但是今日气氛格外奇怪,难道他们二人吵架了? 李扶薇看了看奚衔光,觉得不像,庄祈明不是一个会和人斤斤计较的性格,而奚衔光,除了和谷珈玉不对付,也没见到他和别人吵架。 这二人昨晚发生了什么,个中缘由不得而知。 李扶薇想起她和庄祈明的初遇,那时她才刚入弘文书院,她没有什么名贵的笔,只是用自己攒的钱在路边的摊贩上买了一只品质不太好的狼毫,但她依然十分珍视,日日好好保护着。 直到有一日,她得罪了鸿胪寺主簿的儿子——张开源,这是书院有名的小霸王。 在夫子的随堂小测上,她没有理会张开源传来的纸条,散学后就被堵在了书院的池塘前。 张开源是独自一人来的,但是他身形高大,膘肥体壮,李扶薇和他体型相差极大,李扶薇向左走,他就堵在左边,李扶薇又向右,他就堵在右边。 李扶薇也生气了,“张开源,你要做什么?” 张开源一脸愤愤不平,“你说我要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脾气倒是硬,今天我给你传纸条,你没看到吗?” 李扶薇撇了他一眼,“看到了。” 听到李扶薇还敢承认,张开源又是怒从心起,“你看到了为什么不回我,你就是故意看着我小测不合格,被夫子罚是吧?” 李扶薇此刻故作镇定,“书院的规矩就是公平公正,你若是向我要了答案作弊,被夫子发现,一样是要罚你的。” 张开源舔了舔自己的虎牙,“你倒是牙尖嘴利。” 说完,一把夺过了李扶薇身前护着的盒子。 “让我看看,你这破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张开源打开盒子,随意地将盖子扔在了地上,拿起里面放着的笔,毫不留情地肆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宝贝呢,就这么一支破笔,你还仔细保护着,笑死我了。” 自己用心保护的东西被人肆意玩弄嘲笑,李扶薇气得牙痒痒。 但是也没办法发作,张开源的父亲是七品官员,而她没背景,也没有人脉,惹不起这样的人。 “你笑完了吗,笑完就还给我。” 张开源恶劣地放声大笑,笑完就看着李扶薇,“笑完了,但是还给你,你就别想了。” 说完,他就将李扶薇的笔扔进了池塘,“想要啊,那你就自己去捡吧。” 李扶薇装着笔的盒子被重重扔在地上,她低头去捡,手却被张开源死死踩住。 “旁的人看不起我就算了,他们的父亲官大,家里势大,偏偏就你这样一个身份低贱的死丫头,也敢看不起我,你以为你是谁?” 李扶薇瞪回去,想要抽离自己的手,但是男人却更加使劲了。 “你放开我,我没有看不起谁,分明是你自己德行有亏,心中不安。” “听说你父亲早就死了,你这样不详的命格,怕是也嫁不出去了,不如你跟了我,做个小妾,也不用为了一只破笔发愁了。” 李扶薇忽然就不想忍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张开源欺负了。 平日翻乱她的书桌,扯乱她的发髻,随口而来的嘲笑,一桩桩一件件,都映入她的脑海。 “好啊。” 张开源笑了,挪开自己的脚,李扶薇随即拔下头上的簪子,划破了自己的手,将簪子强行塞在了张开源手里,“救命啊,救命啊。” 她大声叫喊着,还一边向人多的地方跑,池塘和膳堂隔了一条走廊,此刻的学子正齐聚在膳堂用饭,听到李扶薇的喊声,都放下手中的筷子出来看热闹。 “快看,是李扶薇和张开源。” “他们在做什么?你们看,李扶薇的手是不是在流血?” 李扶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 叫喊,惊动了山长和夫子。 李扶薇和张开源被带到堂前,山长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扶薇先开口,“山长,张开源今日故意将我堵在池塘,想要轻薄我,我推脱不成,拿了簪子自保,他却抢了簪子划伤了我的手,还威胁我不要说出去。” 说完,李扶薇两行泪就流下来,任谁看了不说一句可怜。 山长不欲偏私,又让张开源辩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开源更是恼怒,“山长,她胡说八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没动她!” 李扶薇直起身子,露出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有张开源的鞋印,混着血此刻格外明显,“你敢说你没动我吗?你扔了我的笔,踩着我的手逼着我当你的小妾,不是你说的吗?不过是今日没有帮你作弊,你就这样对我,是不是日后,你还要胁迫他人帮你官考作弊?” 李扶薇的气势忽然就起来了,她知道小事情山长是不会管的,只有将事情闹大,才能彻底解决。 “祈明,你来,刚刚他们二人在池塘争执,我记得你在走廊等我,你可看见发生了什么?” 李扶薇瞬间瞳孔放大,看着从后方走来的庄祈明。 她当时光顾着张开源了,没来得及看廊下是否有人。 庄祈明,她这时才刚入书院,对于这个人一点都不熟悉,两人一点交情都没有,他若是看到了,肯定不会帮自己说话。 李扶薇绝望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等待众人的审判。 “学生离得远,只看到张开源踩着李扶薇的手,后来李扶薇就捂着受伤的手跑出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全都是事实,没说一句假话,但仔细品品,是存了偏帮李扶薇的意思。 李扶薇转头看向庄祈明,有些惊讶,她和他从未说过话,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山长大怒,“弘文书院不允许有这样品德败坏的人在,你明日就不必再来了。” 弘文书院是圣上亲自督办的学院,招收学生不凭家世,只看才学,因此李扶薇才能进了弘文书院,山长也是圣上特意挑选的,要的就是公平公正,不畏强权的人。 尘埃落定之时,李扶薇回到池塘,卷起裤腿,还想要下去捞起自己的笔。 她的胳膊却被一人拉住,是庄祈明。 李扶薇后退一步,“多谢庄公子刚刚为我说话。” “没什么,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 李扶薇反问:“你是不是都看到了,为什么不向山长说出实情?” 庄祈明抬眸,他的眼睛很纯净,如一汪平静的泉水,“他冒犯了你,这是事实,我也只是陈述了事实。”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李扶薇说完,又要下去捞笔,再次被庄祈明拉住胳膊。 “晚上池水寒凉,你若现在下去,会伤了身体。” 李扶薇暖心地笑笑,“多谢公子替我考虑,只是书院管得严,我一时出不去,买不了新的笔,若是不捡回来,明日就没法上课了。” “姑娘若不嫌弃,这是我旧日的一支笔,可解姑娘燃眉之急。” 庄祈明说完递过来一只盒子,正是李扶薇平日用来装笔的盒子,里面放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笔。 月光如水,照在庄祈明脚下,衬得他如同月下仙人一般,在李扶薇眼里他也是如此。 “多谢公子,等我买了新的,就还给你。” “不必,姑娘拿着就是。” “我叫李扶薇。” “好,李姑娘不必在意,举手之劳而已。” 庄祈明走了,李扶薇还在拿着手里的笔看着庄祈明的背影,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庄祈明。” 当真是公子如玉,一见佳人误终身。 7. 借书 李扶薇察觉到庄祈明的心情不佳,她暂时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搭话,只能看向手头的物品。 她又拿出一个橘子,“昨日的橘子你吃了吗?” 李扶薇只把橘子拿在手上,询问着庄祈明。 庄祈明转头,盯着李扶薇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她一句,“这橘子你还给过谁?” 李扶薇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会问出这个问题。 庄祈明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是李扶薇却察觉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如果自己答错了,眼前的人就会撕开平静如水的面具。 李扶薇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给了你一人。” 听到这个回答庄祈明也不惊讶,她昨日就是这么回答的。 小骗子。 庄祈明在心里腹诽着。 他状似不经意地偏头,看了奚衔光一眼,“嗯,昨日我看到奚衔光也在吃,以为他的也是你送的。” 李扶薇听着这话,觉得怪怪的。 “我送他橘子做什么?” “那你送我橘子做什么?” 李扶薇抿了抿唇,低低说了一句,“我喜欢吃,我就是想送给你也尝尝。” 同时,她的心中思绪万千,难道,庄祈明是在吃醋吗? 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她还是存了一丝希冀。 于是她开口解释道:“我只送了你一人,这橘子是珈玉给我的,我自己都没几个,不会给奚衔光的,他如果有,应该也是珈玉给的。” 解释完,李扶薇的耳朵红了一片,这话说得直白,她的少女心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我知道了,多谢你。” 庄祈明面上还是波澜不惊,但李扶薇还是感觉到了,他周身冰冷的气质息消散开,一抹暖阳出现,于是雪水消融,涓涓溪流途经大地,开始滋润万物。 相比起这边的温和,奚衔光那边情形就不太好了。 做了一晚上的梦,他十分精神萎靡,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几乎一直趴在桌子上。 直到夫子过来,发了课堂小测的试题,他这才勉强爬起来。 看着宣纸上的试题,他有些烦躁,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也有睡不好的时候,自己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烦躁。 自己的心里感觉住进了一个顽皮的小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随着这个人而变。 这个人影响着自己的情绪,干预着他的行为,他第一次对于自己的心,产生了一种不了解的情绪。 他想着想着,一心二用在纸上随意挑选着自己会答的题。 他无精打采地撇了一眼,名字那一栏还空着,随即动笔写了三个字,补齐了空档。 他一直神游天外,等到反应过来,他看着名字那一栏写着大大的“谷珈玉”三个字的时候,彻底慌神了。 他急忙看一旁的谷珈玉,对方还在认真答着题。 不看还好,谷珈玉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但奚衔光忽然看着她,脸色通红。 谷珈玉转头,视线也自然下移,想要看看奚衔光答得怎么样。 奚衔光更紧张了,不能让谷珈玉看到名字那一栏。 他一着急,倾身上前,捂住了谷珈玉的眼睛,趁着这个空档,用笔将原本的名字狠狠划掉。 少女的眼睫在他手下扑闪着,如蝶翅展翼,一下一下,再次扰乱他的心神。 “奚衔光。” 奚衔光忙着在一边“毁尸灭迹”,此刻又听到谷珈玉叫自己的名字,心率瞬间飙升。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马上要爆炸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等着谷珈玉的话。 他在心里默数着,试图让自己的心率平静下来。 “咚,咚,咚!” 这样的做法没有效果,反而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放开我吧,我不会抄你的答案的。” “嗯,我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奚衔光先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心底又涌起一丝失落。 奚衔光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奚衔光啊,奚衔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怕她看到,还是想让他看到。 他松开捂着谷珈玉眼睛的手,对方水灵灵的眼睛看着自己,谷珈玉解释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还特意换了个方向写,只留给奚衔光一个纤瘦的背影。 她转头,“我真没抄你的哦,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看到。” 谷珈玉背过身去,也松了一口气,刚刚他的动作实在是大胆,昨日那么亲密的接触,她实在害羞,直接就跑掉了,没想到今日,奚衔光更加主动了。 少年手心的温度仿佛还残存在她的眼角。 谷珈玉心中暗暗有了一个猜想:奚衔光是不是喜欢自己? 她咬着笔杆,试图验证这个猜想。 自己从墙头跌落的时候是在正午,偏偏是奚衔光接住了自己,大中午的时候,为什么只有奚衔光一人在自己身边? 知道自己忘了他,奚衔光为什么当初那么失魂落魄? 还有昨日,他分明可以走的,为什么留下来帮自己抄课稿? 谷珈玉轻轻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写着试题。 相反,这个插曲过后,奚衔光开始沉默了。 他不像一开始那样抓心挠肝了,也不乱动了,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手里的书本。 就在短短的一场随堂测的时间里,奚衔光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虽然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决心用转移注意法。 既然一直想得头疼,那就干脆别想了。 他开始认真看着手里的课本,听着夫子在前面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上午的时间才显得不难么难熬。 中午一散学,谷珈玉才鼓起勇气,想叫住奚衔光,想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吃饭。 但话没说出口,奚衔光就很快迈出步子,搂着孙离走了。 庄祈明看着奚衔光反常的举动,以往都是他二人一起去吃饭的,今日奚衔光竟然一声不吭就走了,也没告诉自己。 算了,不管他了,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的背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消失了。 算了,会不会是自己多想了。 那日他救了自己,也许就是偶遇呢? 昨日留下来陪自己,他也说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字很好看,说不定是想显摆一下呢。 谷珈玉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中默念道:谷珈玉,清醒一点,你是失忆了,不是变成傻子了,你们两个以前可是死对头啊,你在想什么呢? 另一边,被奚衔光搂着的孙离也觉得莫名其妙,“喂,奚衔光,你怎么突然搂着我,你有事吗?” 奚衔光暂时没说话,搂着孙离又走了几步,警惕地回头看了两眼,确保身后没有可疑的人。 “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找你吃个饭。” 孙离想到奚衔光的性子,还以为他要带自己翻墙出去吃,一瞬间兴奋起来,大有卷起裤腿马上就走的架势。 奚衔光急忙拦下他,“你这是做什么?就是去膳堂而已。” 孙离撇了撇嘴,“无趣, 我还以为你要带我翻墙出去呢!” 奚衔光此时也不啰嗦了,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你帮我一个小忙,等旬假,我一定请你去锦绣楼吃饭。” 孙离瞬间又支楞起来,“锦绣楼?你说真的吗?我可是当真了。” 锦绣楼可是如今上京最贵的酒楼之一,孙离也才只是跟着父亲去过一次,要是自己,可掏不起进那里的银两。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保证不骗你。” 孙离打量了奚衔光一眼,“你发财了?” 对面的人摇摇头,“没有。” 孙离又凑近,靠在奚衔光身前,“那你肯定不干好事,不然不会这么大方的,说吧,你要干什么?” 奚衔光挠了挠头,“早听闻孙离兄博文广识,想来肯定藏书不少,前几日我还看司纠从你房里搜了几本书走。” 孙离挑了挑眉,“所以,你是要……” 话到嘴边了,奚衔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孙离反而有些急了,他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了,“你快点,有话就快点说,一会儿膳堂的饭都要凉了。” 说完,孙离还拍了拍奚衔光的胸膛,“男子汉,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大声说出来。” 奚衔光也被孙离的气势鼓舞到,“孙离兄,我想要几本你收藏的话本子,就是讲风月之情的那种。” 孙离瞬间心领神会,“好啊,你小子也开窍了,竟然主动要求看这种书了,你先告诉我,你喜欢上谁了?” “哪有,我就是上课无聊,闲来无事,找几本书看看。”奚衔光做贼心虚地四处看了看。 孙离一看就知道眼前之人在说谎,“你这也太假了好吧,我一看就知道你在说谎,你不说我就猜猜。” 孙离出来的时候从桌上拿了一本书,他此刻正用这本书挡在自己的眉骨上,遮住灼目的日光。 他绕着奚衔光走了一圈,挨个报着名字,“李扶薇?” 孙离还在观察奚衔光的表情,“看来不是。” “景琼烛?” 不等奚衔光回答,他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不对,看来也不是。” 孙离掰着指头,快要将书院里所有的女子都数完了,“不是吧,这么多人都不是吗?” 孙离想到最后一个名字,“不会是谷珈玉吧?” 奚衔光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开始应激,上前捂住了孙离的嘴,“哎呀,你说什么呢?你不要再猜了,我就问你,我要的书,你有还是没有?” 孙离一看这个反应,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孙离掰开奚衔光的手,“还真让我说中了啊,不是吧,你和她吵了这么多年,竟然是喜欢她吗?”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借书。” “你等着,我有,我现在就去拿。” 孙离说完就走,连饭都不吃了,拉着奚衔光去他房里。 一件又一件的脏衣服被从篮子里丢出来,篮筐下面盖着的,俨然是奚衔光要的东西。 奚衔光有些嫌弃,忽然就不想要了。 “一定要藏在这种地方吗?” 孙离将书拿出来,拍了拍上面本就没有的灰尘,“哎呀,司纠查得太紧,别的地方都被找过了,也就只能藏在脏衣服下面了。” 书递在奚衔光面前,“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奚衔光下了决心,不就是臭点吗,还是能看的。 “我要。” “藏怀里,别让司纠发现了。” “知道了。” “记得锦绣楼,我等你。” “放心,忘不了。” 8. 公平竞争 午休时间太短,所以奚衔光选择先忍住,要等到晚上再看。 他特意早早跑回房间,将书藏在枕头下面,但又不放心,又从枕头下掏出来,放在被子里面。 司纠再怎么检查,也不能从被子里掏东西吧。 不行,不行,曹司纠一向严格,万一自己下午走了,他真从被子里掏出来可怎么办? 奚衔光在屋子里捣腾了一中午,就为了找一个合适的藏书的地方。 最后,他决定吸取前人的经验,将书放在脏衣篓的最底层,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当做脏衣服塞了进去。 等他终于藏好,午休时间已经将近结束,他这才发现,庄祈明竟然一中午都没有回来。 这也不对啊,庄祈明是一个很规律的人,每日午时吃完饭后都要回来休息的。 今天很奇怪,竟然没回来。 奚衔光有点闷闷不乐,最近是怎么了,不仅自己怪怪的,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怪怪的。 正想着,庄祈明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他看着一切如常,只有脚上沾着泥土的鞋子昭示着他的反常。 奚衔光一眼就看到了他脚上的泥,眼神瞬间揶揄起来,“我说呢,庄大公子今日怎么没回来,原来是翻墙去了。” 庄祈明脱着鞋子,没有理会奚衔光。 奚衔光还自以为体贴地帮忙关上了门的最后一丝小缝,“喂,你说说,你翻墙出去做什么了?” 庄祈明已经换好了鞋子,反问奚衔光,“你先告诉我,你今日拉着孙离做什么?” 奚衔光瞬间心虚地看了看脏衣篓,时间很短,但就这短暂的一秒,立马被庄祈明捕捉到,他立马心领神会,拍了拍奚衔光的肩膀,“你这次倒是很聪明。” 奚衔光顿感没意思,每次自己都还没说,立马就被发现了。 他搂着庄祈明的肩膀,“你都猜出来了,那你告诉我,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庄祈明侧头,拍开奚衔光搂着自己的手,“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的时候,奚衔光确实知道了。 万芳斋的人带着三大筐鲜橘到了弘文书院,夫子看着也默认了没阻止。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是说学院内禁止带吃食吗?怎么这明目张胆的带着东西进来了?” “哎,你不懂了吧,庄祈明又不是一般人,咱们学院常年的案首,有点特殊待遇也很正常吧。” “走吧,我们也去拿几个,我家送进来的东西都到不了我手里,都被司纠收走了。” 奚衔光上前拿了一个,随意剥着皮,走到庄祈明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中午爬墙出去,不会是为了给所有人发点橘子吧?你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庄祈明再次抬手,拍掉奚衔光刚刚剥皮掉在自己身上的果皮屑,“那你可以不吃。” 奚衔光扭开腰,“不要,你白送的,我为什么不吃。” 奚衔光今日没时间逗庄祈明,他着急回去看从孙离那里借来的书。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玉佩落在了座位上,于是翻回去拿。 讲堂内人影寂寥,只剩不多的几个人。 庄祈明停下手中的笔,看向身边认真整理课稿的李扶薇,“你不去拿吗?” 李扶薇抬头看了看前面放着的鲜橘,于是起身拿了两个,她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冲庄祈明笑道:“现在拿了。” 她看着庄祈明,问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你很喜欢吃鲜橘吗?” 庄祈明想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李扶薇看着安静躺在自己手里的橘子,向庄祈明说了一声谢谢。 她觉得,自己和庄祈明之间的氛围有点变了。 她在想,庄祈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自己送了他两个橘子,他就要还回来,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干脆送了所有人,以此来还给自己。 想到这里,李扶薇心里有一阵酸涩,她在原地默默吃完了两个橘子,整理好自己的课稿,递给谷珈玉后,略显失魂落魄地走了,但她背对着庄祈明,没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谷珈玉还趴在桌上,看着密密麻麻的课稿,上面的字迹清晰秀丽,一看就是认真做的。 她现在悔不当初,前几日躲了懒,没认真写,今日不仅要补前几日的,还有今日的新的,如同一个无底洞,根本填不完。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庄祈明才注意到谷珈玉也还在讲堂里。 庄祈明想着,李扶薇原本的橘子也是谷珈玉给的,她这次好像没有去拿,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庄祈明起身,拿了几个放在掌心,“谷珈玉,你不要吗?” 谷珈玉半趴在桌子上,从庄祈明的手上拿走橘子,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避免碰到庄祈明的手指,“谢谢你啊,我要的,我还准备一会儿再去,你帮我拿来,省得我走这几步了。” 奚衔光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 室内不算很亮堂的灯火下,庄祈明微微弯着身子,神情温和,手中放着他今日带来的橘子,半趴在桌上的少女胳膊细长,瓷白的手正从庄祈明手里拿着橘子,桃面带笑。 奚衔光的心里瞬间五味杂陈,难道庄祈明今日溜出去叫人送橘子来,只是为了让谷珈玉吃吗? 越想越不对劲儿,他二人原本就坐在一起,难道庄祈明早就喜欢谷珈玉了? 他大声地咳嗽起来,于是两人都侧头向他看过来。 他大步走来,拿走了庄祈明手里剩下的橘子,“谢谢你啊,我今日突然发现,我也挺喜欢吃橘子的。” “不用谢,付钱就行。”庄祈明还有心情和奚衔光调笑,但对方却如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没有,有也不给你。” 谷珈玉感觉奚衔光的头上现在有一团乌云,默默在原地下着小雨,他整个人开始发霉。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在凳子下找到了遗失的玉佩,但也不急着走了,等庄祈明走后,他的心情才好一点。 他看着谷珈玉,语气有些凶巴巴,“你这个小懒蛋,连拿橘子都要他帮你。” 谷珈玉皱着眉头,“他自己要帮我拿的,他不去我就要自己去拿的。” 奚衔光气呼呼地嗯了一声,“都是他的错。” 谷珈玉反驳道:“他只是好心帮我拿而已,哪里有错了?” 谷珈玉也没生气,略带兴味地看着奚衔光,等着他的回答。 奚衔光头顶的小雨继续下起来,“你不懂。” 谷珈玉品着奚衔光的语气,感觉很委屈的样子。 她现在确认了,奚衔光最近怪怪的,肯定是喜欢自己,他现在,好像是吃醋了。 她想了想,虽然两人平日不对付,但是自己如此聪慧善良可爱还善解人意,任何人喜欢上自己都是有可能的吧? 谷珈玉喜滋滋地想着,将李扶薇的课稿递过去,“既然你来了,那就奖励你帮我抄书好了。” 奚衔光慢慢抬头,动作迟缓地如同一个耄耋老人,他嘴里反驳着,但还是接过了谷珈玉手里的东西,“这哪里是奖励了?” 谷珈玉推了一个剥好的橘子过去,“那送你一个剥好的橘子,这算奖励吗?” 奚衔光看着谷珈玉笑得眉眼弯弯,“我不要吃庄祈明的橘子。” “好吧。”谷珈玉讪讪,要将东西收回去。 但动作又被奚衔光厄住,奚衔光抓着她的手腕,将橘子拿了过来,放进嘴里愤愤地咀嚼着,仿佛嘴里是他的三世仇人,恨不得用牙齿将它嚼得稀碎,拆吞如腹。 奚衔光吃完橘子,又问谷珈玉,“你怎么不让庄祈明帮你抄?” 谷珈玉听着这无厘头的问话,反而心头的欣喜又多了几分,“那你叫他回来帮我抄。” “不要。” 谷珈玉忍不住了,放声笑出来,反 而迎面对上一个幽怨的眼神。 “谷珈玉,我认真问你,如果我和庄祈明同时要帮你抄课稿,你选谁?” 谷珈玉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啊。” 奚衔光的眼神忽然亮起来,如同星子落入了漆黑的湖面,泛起丝丝涟漪。 “为什么?” 谷珈玉起身,拍了拍奚衔光的头,“不是你说的吗,你生性善良,我当然要选一个善良的人帮我喽。” 说完,留下奚衔光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她的背影。 * 奚衔光将课稿抄完已经不早了,他将谷珈玉的桌子收拾了一通,课本都放回原本的位置,又将用过的笔清洗了一番。 回了屋子,庄祈明还在看书,他不打算和庄祈明说话。 奚衔光找到脏衣篓,今日借的几本书还在,他想坐在桌前看,但又怕庄祈明发现,索性趴在自己床上看。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认真看着,但不一会儿就看得满脸通红。 他在心中默念着里面的句子,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就是会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她今日和哪个男子说了话,在意她今日对谁笑了,又因为谁生气了。 见到她时,心里会无端一紧,似有小鹿轻撞,但又忍不住偷望。 喜欢一个人,便是将自己的情,自己的心都放在她的身上。 她哭,你便跟着难受,她笑,你也跟着开心。 奚衔光读着这些字句,逐渐平静下来,即便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用这些书来验证。 他知道,自己早就完蛋了,自己的心已经系在了谷珈玉的身上,随着她的喜怒哀乐,自己的心也在不断起伏着。 心若止水十六载,偏她来时,惊起万丈澜。 心里想着她,念着她,觉得她做什么都好,又怕别人发现她的好。 觅得璞玉,只愿独藏,不愿他人染指。 奚衔光站起身,坐在庄祈明的对面,他想了好久,决定和他说清楚,若是他二人都喜欢谷珈玉,即使他二人是好友,他也不会相让的,必须要公平竞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庄祈明,我有事问你。” 庄祈明放下书,看着奚衔光,目光坦荡,“好,你说。” 奚衔光看着他这一副坦然的样子,反而有些泄气,但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又吸了一口气,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庄祈明一时间没有回答,但脑海中却浮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永远认真听课,拿着橘子向自己笑的女子。 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也许是她之前课上挺直的脊背,也许是她偶尔超过自己的小测名次。 他想,也许是那日,在池塘边,少女被胁迫后倔强而又不服输的眼神。 他自诩世间不曾有人让他动心,但那日,他心软了,他隐去了他看到的其他经过,只说了对李扶薇有利的话。 从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笔盒,再到拿了自己的笔送给李扶薇,他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庄祈明看着眼前自己的好友,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意,“是,我喜欢她。” “可以,但是我们要公平竞争,如果她选了你,我就祝福你们。” 庄祈明挑了挑眉,意识到两人此刻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你不是喜欢谷珈玉吗?” “对啊,你不是吗?” 庄祈明将书合上,算了,对牛弹琴,他难道以为自己喜欢谷珈玉吗? “不是,你误会了。” “嗯?你不喜欢谷珈玉吗?那你喜欢的是谁?” 庄祈明吹灭了灯,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当中。 “喂,庄祈明,你怎么又把灯吹灭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谁?” “我睡了。” 暗夜里,庄祈明的面庞隐隐发热。 9. 心意 奚衔光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又睁着两只眼睛到天亮了。 不过这次他十分兴奋,即使一宿没睡,依旧看起来神采飞扬。 他早早去了讲堂,如同一块望夫石,等着谷珈玉到来。 谷珈玉的的裙角刚从门边露出来,他就立马认出来了。 他手肘撑在堆满书本的课桌上,指节抵着唇,半掩着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直直撞过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带遮掩的侵略性,又藏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 微微侧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璀璨笑意。 谷珈玉就这样迎着他的灼热目光,直直走进来,坐在他的身边。 “早上好啊,谷珈玉。” “早上好,你怎么这么开心?” 奚衔光掩饰着嘴角的笑容,“有吗?还好吧,今天天气不错。” 谷珈玉伸手,向奚衔光抬了抬下巴,“昨日奖励你抄的课稿写完了吗?” 奚衔光笑的得意,从谷珈玉面前的桌上拿出抄录好的课稿,“我从不说谎,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谷珈玉盯着眼前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但又修长干净,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线条,指甲修整得圆润,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手指下的纸张上字迹苍劲有力,但又落笔如飞,透过字迹能感觉到下笔之人的运笔从容。 “嗯嗯,多谢你。” 奚衔光凑近,随意拉了一下少女绑着发丝的飘带,谷珈玉是个爱美的人,各色的发带堆满了她的房间,她每日都会选择颜色不同的发带来搭配她的衣裳。 今日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清新的色调如远山含黛,流转着柔美的光泽。 奚衔光将长长垂落的发带拉入自己手中,一圈又一圈缠在自己的手指上,目光也落在谷珈玉层层荡漾的裙摆上,“怎么感谢我,就口头谢谢吗?” 察觉到奚衔光在玩自己的发带,谷珈玉也没阻止,反而歪着脑袋,方便奚衔光把玩。 她圆圆的眼睛瞳仁黑亮,眼波流转间泛出盈盈光泽,“那你想要我怎么谢谢你?” 奚衔光以前和谷珈玉作对的时候,就喜欢看她气得发怒的眼睛,现在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反而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喉头哽了一下,偏头躲开谷珈玉的目光,“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躲开了谷珈玉的目光,但是手指还在把玩谷珈玉的发带,“要不,你送我一条发带好了?” “就这么简单的要求吗?” “哪里简单了,这么多年,我还没收到过你送的东西呢。”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等放了旬假,我去买来送给你。” 奚衔光四处看了看,周围人穿得五花八门的,弘文书院没有要求学生必须穿固定的服装,大家也都是挑自己舒适的衣服来穿。 众人穿得颜色俏丽,但在奚衔光眼中,只看得到眼前手指上缠绕着的发带,此刻独属于他的这一片纯净的水蓝色。 “那就水蓝色吧。” “那你呢,喜欢什么颜色?” 谷珈玉不解,“不是我送你发带吗?你问我喜欢的颜色做什么?” 奚衔光想多了解谷珈玉一点,又找不到机会来问,就想借这个机会来问。 “我就随便问问。” 奚衔光放开了那一抹水蓝色,低着头等着发带主人的回答。 谷珈玉咬着手指,“我呢,最喜欢鹅黄色,就像院子里那棵金合欢一样。” 奚衔光蓦地想起来那日的谷珈玉,身着鹅黄色的衣裙,藏匿于金合欢树后,翘着两只脚,躲在树影之后乘凉。 他记得清楚,那日晨课,他一如既往地看向少女的位置,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本以为她不来对自己没什么影响,但却在众人朗朗的读书声中,他觉得缺了点什么,独缺了那份少女清甜的音调。 中午散学之后,他找遍了整个书院,才将目光定在院子里那棵略有动静的树上。 树影婆娑,他思忖了半日的身影就在树后,于是他刻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树后的人也似乎穿过重重树影察觉到是他,漏洞百出地开始躲闪起来。 他走到树下,就像一个机器人,执行着自己往日的程序,抓到谷珈玉的小辫子,然后逗一逗她。 直到他听到那一声惊呼。 他不得不承认,那将是他此生最害怕听到的声音。 奚衔光没怕过什么,就是自己从那堵矮墙之上摔下来,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偏偏是那个少女,那个爱和自己赌气,爱笑的姑娘,如同一只纷飞的蝴蝶从墙头坠落。 他转身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被惊到快要停止,他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地害怕。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飞奔过去,在最后将这只坠落的蝴蝶拥入怀里。 他用力地抱着谷珈玉,感受到眼前人在自己怀里的呼吸声,两人紧紧相贴,谷珈玉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 奚衔光一阵后怕,他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差一点,他就要失去谷珈玉了。 不会的,谷珈玉这样的笨蛋,这样一个顽皮的混世小魔王,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谷珈玉,奚衔光暗暗笑了一声。 听到他的笑声,谷珈玉没扭头,只是用眼神斜睨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在笑?” “没什么,就是想到还能收到你送的礼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谷珈玉嘟了嘟嘴巴,意味深长地看了奚衔光一眼,“我送你礼物,你当真就如此欢喜?” 奚衔光下意识就点点头,但看到谷珈玉探究的眼神,不由自主又脸红起来,嘴硬道,“你可别多想啊,我就是今日心情好啊!” “我才没多想呢!” 谷珈玉也学着他的动作玩起自己的发带来,但想到他刚刚才摸过自己的发带,自己现在也摸上去,竟然脸色也有些发烫。 她在心中谴责自己:谷珈玉,你在想什么呢!人家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开始在心中暗喜了。 好不容易才平复完自己的心情,谷珈玉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盯着书本上的内容开始用功。 谷珈玉也觉得自己不对劲,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能闻到旁边奚衔光身上传来好闻的皂角香。 这股香味总是打乱她上课的思绪,她发现自己出神以后,默默深吸一口气,再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功课中去。 又一次,谷珈玉被身边的香味惹乱思绪,她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再抬头时,夫子的书已经翻过了好几页。 谷珈玉放下笔,还是算了,再吸多少口气也没有用了,早课马上就要结束了,自己又没听到什么东西,还是下课借借李扶薇的课稿好了。 她开始有些烦闷了,她这些日子总 是为了奚衔光分神,光是猜测他的心意就让自己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谢令她觉得非常不好受。 但谷珈玉又很快开导自己,不管奚衔光喜不喜欢自己,都没有关系的,自己又不喜欢他,随便他怎样,左不过两人之前的关系也是死对头,也不会再恶化了。 众人齐齐跟着夫子的声音翻动书页,谷珈玉还愣在原地出神,等她想完事情,才急着连忙翻了好几页。 动作又急又快,难免让奚衔光又看了她一眼。 谷珈玉假装淡定,没事的,没事的,就当奚衔光现在是一颗大白菜,自己对白菜总不能再心慌了。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的,谷珈玉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奚衔光却有些面露担心,“谷珈玉,你怎么了,难道是伤口还疼吗?让我看看。” 说着,他还想用手撩开谷珈玉额头的发丝来看看她的伤口,谷珈玉下意识抬手一挡。 奚衔光有些着急,情急之下才直接想要去查看谷珈玉的伤口。 看到谷珈玉阻挡的动作,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动作的不合时宜,小声说了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失落,谷珈玉忽然不想让他失望,他这么担心自己,一定很喜欢自己吧。 算了算了,他也是担心自己,就不和他计较了。 “你不用道歉,我没事的,我刚刚是怕夫子看到。” 少女轻轻一句解释,就足以拨开奚衔光心头的迷雾。 * 散学后,谷珈玉想起身去膳堂,但是被奚衔光一把按住。 奚衔光的手按在谷珈玉的手上,冰冰凉的触感袭来,谷珈玉一时愣住,但也没有挣开。 “谷珈玉,我有事问你。” 看着奚衔光一脸严肃的表情,谷珈玉不免也有些紧张,难道他真的十分喜欢自己,现在就忍不住就要问了吗? 这可怎么办,他要是说他喜欢我,我该怎么回答啊? 我该拒绝他吗?他会不会伤心啊?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谷珈玉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不自主地开始扣着书本的边角,侧坐着,等待奚衔光的问话。 奚衔光盯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真的对于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谷珈玉没撒谎,虽然她也觉得神奇,但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一点关于奚衔光的事情。 奚衔光这次没失望,反而很开心,“那就好。” “什么意思?”谷珈玉不懂奚衔光的意思。 奚衔光双手攥紧,说出了他酝酿了一上午的话,“其实,我们二人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话说得也没错,两人确实是一起长大的,只不过是模式和青梅竹马不太一样而已,两人是一起打闹着长大的。 谷珈玉其实只信后半句话,她和奚衔光的事情,她已经听李扶薇讲过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奚衔光再次开口,“我们二人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听外人讲,他们都不了解你我,他们总说我们二人不对付,其实不是这样的……” 奚衔光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自己的话圆回来,但对面的少女仿佛不太相信的样子。 “奚衔光,你是在编故事吗?” 10. 爬墙 谷珈玉有些想笑,奚衔光这是怎么了,自己只是摔到脑袋失忆了,不是摔成傻子了。 怎么编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奚衔光说他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小无猜,至于其余人说他们是死对头,只是他们在互相监督对方用功而已,别人都是误会了。 谷珈玉是不可能相信的。 但看着编了一大圈的奚衔光,她不禁有些想笑,他编这样的故事,应该是想和自己求和吧? 谷珈玉想了想,自己这么一个善良大度的人,再加上奚衔光又救了自己,她就接受奚衔光的示好吧。 奚衔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谷珈玉的话,自己确实是编的,但也不全是,两人确实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他思索半晌,想起一个地方——云栖寺。 准确来说,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而不是在书院。 曾经奚衔光在父亲奚敬言的带领下,去过一趟云栖寺。 那时奚衔光的母亲生病了,他们二人是去寺庙里上香祈福的。 奚衔光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寺院依山而建,青砖铺就的庭院,主殿殿顶覆盖着墨绿的琉璃瓦片,屋脊上雕有瑞兽,飞檐角下坠着铜铃,风过时叮铃作响。 天公作好,一缕斜斜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棱,飘飘洒洒落了谷珈玉满身,绯红与天水碧交织的裙摆在风中凌乱,祈愿树下的少女还在和树枝较着劲。 “珈玉,爹爹来帮你扔吧。” 奚衔光听到有人在叫谷珈玉的名字,在心底默默念了一次,“珈玉。” 谷珈玉彼时已经生气了,她不知这棵菩提树是不是在和她作对,她扔了好几次,都没有扔上去。 但偏偏她还很执拗,不肯让其他人来帮她。 “我不信,难道我就扔不上去吗?” 谷珈玉心中气愤,随手向空中一扔,写着心愿的红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飞过近在咫尺的枝头,砸在了奚衔光的头上。 谷珈玉这一扔带了些许怨气,力气也用得不小,奚衔光瞬间就被砸得眼前一黑。 谷凌霄急忙带着谷珈玉过来道歉,少女气鼓鼓的,对于没扔上去耿耿于怀,但还是在父亲的教导下学着道歉,“抱歉,我不是刻意的。” 奚衔光对于谷珈玉刚刚生出的一丝好感,就被谷珈玉砸到归零。 两人第二次见面,就是在书院,谷珈玉忘性大,已经忘记当日砸到奚衔光的事情。 奚衔光看到少女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些不爽,就故意提起了母亲为他带的桂花糕。 少年人总是带些恶趣味,他听到谷珈玉刚刚在门口哭诉自己出门太急,根本没有填饱肚子。 他想着,如果谷珈玉说几句好话,他就把自己的吃食分享给她。 但谷珈玉实在太饿了,加上第一天入学,在家被惯坏了的性子,看出少年故意炫耀的意思,她干脆偷偷吃光了食盒里的桂花糕。 奚衔光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再看谷珈玉塞的鼓鼓囊囊的嘴巴,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少女也觉得自己做错了,泪眼汪汪地向他道歉,“对不住,我可以赔给你的。” 他面上答应了,但在谷珈玉吃饱了趴在桌子上小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叫了夫子过来。 谷珈玉被叫醒,脸色还很懵懂,夫子为了立规矩,罚了她五下手板。 谷珈玉一下也没哭,只是双唇紧紧咬住,像一只充满了气的河豚,整个被打手板的过程中,一直盯着奚衔光。 奚衔光被她盯着,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想示弱,也一股脑盯回去。 两人恶狠狠地盯了对方一会儿。 谷珈玉感觉眼睛有一点酸,先移开了目光,留下一句话,“我讨厌你,我不要赔你桂花糕了!” “哼,我才不要你赔呢!” 现在回想起来,奚衔光仍旧哭笑不得,两人竟然因为一盒桂花糕,吵闹了这么多年。 谷珈玉在奚衔光面前挥了挥手,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奚衔光,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在编故事吗?” 奚衔光缓过神来,急忙摇头,“我可没有说谎,你只是忘了而已,这样,我带你去一趟云栖寺,说不定你会想起来。我带你出去,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那就走。”奚衔光说着,拉起谷珈玉的手就出了讲堂。 奚衔光为了照顾谷珈玉的步子,跑得不是很快。 他带着谷珈玉来到后院的墙角,但却没有找到以往熟悉的那架梯子。 谷珈玉看他在找梯子,兀自想起来,“奚衔光,别找了,上次我摔下来之后,山长就把梯子收走了,不允许学生再爬墙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谷珈玉跟着他跑了一路,现在看到梯子没了,也没了出去的心思,她扯着奚衔光的袖子,“我们还是回去吧,没有梯子我们爬不出去,要是被司纠发现了,又要罚我们的。” 奚衔光想了一瞬,他上下扫视了谷珈玉一圈,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等等,你跟我来。” 奚衔光又带着谷珈玉绕了一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最低的一堵墙。 书院的围墙原本是很高的,但这处由于长久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来维修,长久风吹日晒,也出现了风化的迹象。 以至于这处的墙体随着高处的墙体幅度落下,成了弘文书院的“短板。” 这处墙头仅仅只比谷珈玉的身高多出一个头的高度。 奚衔光满意地看了看这处,“怎么样,这处够低吧,翻这个墙没有难度吧?” 谷珈玉还是面露难色,“这堵墙是挺低的,可是我根本就不会爬墙啊?” 奚衔光看了看墙,墙体光溜溜的,没有可以用来借力的地方,这确实是个难题。 他看着谷珈玉,犹豫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我要抱你一下,你介意吗?” 谷珈玉差点被奚衔光这句话吓死,他怎么这么突然,他要干什么啊? 他要是敢占自己便宜,她一定会打死他的。 谷珈玉捂着胸口,像一只警戒的小狼,“喂,你要干嘛?” 奚衔光看她误会了,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这墙不高,我抱你上去,这样你就可以出去了。” 奚衔光的身高几乎与墙头齐平,他完全可以将谷珈玉抱上去。 谷珈玉对于奚衔光的力量还是相信的,那日他接住自己,将自己打横抱走,一路都走得很平稳。 “好吧,那你要小心一点哦。” 得到谷珈玉的首肯,奚衔光弯下身子,抱着谷珈玉的双腿,谷珈玉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奚衔光站直身子,谷珈玉扶着墙,很快就坐在墙头之上。 奚衔光则双手撑在墙头,一个踏步就坐在了谷珈玉身边,他率先跳下去,看了看谷珈玉的脚下,很干净的地方,没有污泥和脏水。 “跳下来吧,你脚下很干净。” 谷珈玉不敢,这墙看着不高,但坐上去俯视下面,她还是难免害怕。 奚衔光看着她有些犹豫,又想起她前几日才从墙头摔下来,害怕也是正常的,这一点倒是自己想得不周全了。 “谷珈玉,你别怕,你踩着我的手下来。” 奚衔光十指交叉,平铺开来,将手撑在自己 腿上,做好了接住谷珈玉的准备。 看着奚衔光热烈的眼神,谷珈玉心中的害怕也少了几分。 她看向少年干净的双手,“可这样,会把你的手踩脏的。” 奚衔光笑得灿烂,“这有什么,没事,你踩着我的手下来,我保证稳稳接住你。” 有了奚衔光的话,谷珈玉内心那一丝惧怕也没了,她试探着伸出脚,踩在奚衔光的一只手心中,奚衔光抽出一只手来,抱住谷珈玉的腰,将她稳稳从墙上接了下来。 “看吧,我说了,不会让你摔的。” 谷珈玉拿了自己的帕子,让奚衔光擦手。 奚衔光很想接,但还是拒绝了,“你的帕子干净,擦了我的手多可惜。” 奚衔光拿出自己的帕子,擦干净手上本不多的灰尘,“走吧,我带你去云栖寺。” 云栖寺离得并不远,两人不想引人注目,就选择步行前去。 正午时刻,去的人不是很多,两人数着上山的台阶,看到了守在寺外的小沙弥。 小沙弥刚用过午饭,还在昏昏沉沉打着瞌睡,中午来的人少,他也就放松地坐在门口。 眼前摇摇摆摆上来两个人,小沙弥努力睁开眼睛,起身迎了上来。 “两位施主辛苦了,可要在寺中用饭?” 谷珈玉已经香汗淋漓,整日坐在书院之中,冷不丁爬了这一遭,对她的体力消耗不小。 谷珈玉点了点头,正巧自己也饿了。 奚衔光掏出钱袋,捐了两人份的香火钱,由着小沙弥带着两人到禅房用膳。 寺庙饮食清淡,两人只吃了一碗素面,但因为地势高,坐在庙中禅房内竟还觉得阵阵清凉。 奚衔光吃得快,吃完他就等着对面的谷珈玉,她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条。 奚衔光拿起一旁的茶壶,为她添了一杯茶,“不着急,你慢慢吃就是了。” 谷珈玉吃了一大半就吃不下去了,她用茶水漱了漱口,“我吃饱了,吃不下了。” 小沙弥撤走了两人的饭碗,交代了两人寺中的路线,除了侧殿正午有师傅静修,其余的地方都可供两人参观。 谷珈玉已经有些累了,“奚衔光,你说带我来云栖寺,可是我看着这里,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两人正在奚衔光的带领下稳步走着,奚衔光扭头回应着谷珈玉的话,“别急,我要带你来的地方,马上就到了。” 菩提树终年不败,始终保持着它那份苍劲翠绿,茂密的枝叶垂下,枝条上挂着香客的祈愿牌。 菩提树上的祈愿牌每隔几年都要清理一次,奚衔光想,谷珈玉当年的祈愿牌不知扔上去了吗?不过若是扔上去了,现在也已经不见了。 奚衔光凭着记忆站在谷珈玉当初的位置上,“谷珈玉,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来过这里,祈愿牌一直没扔上去,你还砸到了一个小男孩。” 谷珈玉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是有点眼熟,云栖寺她来得不多,次数屈指可数。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奚衔光走过来,“不是好像,就是有这么一回事,你砸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我。” 谷珈玉面露惊讶,“真的吗?” “我才不骗人呢,只是你这个小笨蛋记性不好,什么都记不得。” 谷珈玉不满:“你怎么又骂我小笨蛋?” 奚衔光冲谷珈玉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戏谑,“那叫你小傻蛋吗?” 没有迎来谷珈玉的反唇相讥,反而是不轻不重的一拳。 奚衔光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又听到谷珈玉轻盈的笑声,“我是小傻蛋,你挨了我一下,那你就是大傻蛋!” 11. 躲藏 笑闹了一通,两人也累了,不再拌嘴了。 时间已然不早,若是想要不被司纠发现,两人不能多做停留。 但是来都来了,已经站在这颗菩提树下了,不许个愿似乎有点亏。 一旁的架子上放着空白的祈愿牌,木桌上摆着几只笔,供香客书写心愿。 奚衔光向谷珈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两人一拍即合,走过去一人拿了一个祈愿牌。 谷珈玉率先坐在凳子上,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心愿,她迅速就提笔开始写起来,祈愿牌上布满了她娟秀的字迹。 谷珈玉许的愿望很简单,家人康健,还有就是自己可以考上女官。 大齐的科考制度很公平,任何人都有机会参加官考,男子入朝,女子则一般选择入内庭做女官,虽是女官,但是自由度高,不必日日都住在内宫,也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去处。 谷珈玉从小衣食优渥,家中父母宠爱,几乎没什么烦恼。 她也数年如一日,在书院中同众人读书入学,她对于自己的未来,没什么规划。 但她心中却明白一点,如今女子可以为官,是前朝无数先人争取来的结果,曾经的女子地位低下,大多都只能居于内帷,操持家事,就连一些女商人出门做生意,都会遭受非议。 如今的大齐,任人唯贤,对于女子的规训不似从前,谷珈玉读了多年书,也明白这样的日子很是难得。 女官考核制度严格,但谷珈玉存了一丝希冀,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自食其力,安稳度日。 谷珈玉写完,就起身让开了位置,等着奚衔光写。 奚衔光在一面写了一些保佑家人健康的祝词,和谷珈玉一样,他也写了入朝为官这个心愿。 毕竟,能进到弘文书院的学子,都不是等闲之辈,即便他二人相比众人略显活泼,却不能因此否定他二人用功的时刻。 写完正面,墨迹逐渐干涸,他又翻转了祈愿牌,背面还是空空荡荡,一字未写。 世人大多在正面写大愿,背面会有一些人写下一些私密的心愿。 奚衔光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平安喜乐,岁岁无忧”,这几个字写得俊逸,几乎占据了祈愿牌的大半,他又提起笔,,在前边加了一行小字,“祝谷珈玉”。 这几个字反倒写得非常小,不拿起祈愿牌盯着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谷珈玉在菩提树下,还在研究着角度,不知怎么样可以一举扔上去。 奚衔光看着手里的红木牌,心想,若是这祈愿牌真有用就好了,希望谷珈玉日后安乐无忧。 谷珈玉在树下等了好久,还不见奚衔光过来,忍不住催促道,“奚衔光,你快点,再磨蹭你我二人下午回去就等着挨骂吧。” “来了来了。”奚衔光吹了吹墨痕,拿着木牌走了过去。 谷珈玉一直没扔,等着奚衔光过来一起扔。 奚衔光的木牌墨渍还没干,谷珈玉等不及了,对准树头,向上一扔。 大概是天生方向感就不好,这次她的奋力一扔,还是没有停留在枝头。 奚衔光看着木牌的轨迹,挪着步子,伸手接住了谷珈玉的木牌。 他不想让谷珈玉的心愿落地,即使那心愿上没有自己。 谷珈玉有些懊恼,这棵菩提树上祈愿牌挂了满枝,偏偏她的扔不上去,难道注定她的心愿实现不了吗?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难过。 虽然知道祈愿牌只是一个美好的象征,写上去的愿望也不一定会实现,但扔不上去还是让她很气馁。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你怎么还没扔,你也害怕扔不上去吗?” 奚衔光看着她有些失落,到嘴的话就变了,他点了点头,也装作一副困扰的模样。 谷珈玉福至心灵,向奚衔光勾了勾手指,“我帮你扔怎么样?虽然我扔自己的不准,也许能帮你扔上去呢?” 奚衔光想都没有想,就递给了谷珈玉。 谷珈玉原本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对方竟真的递给了她,“我不能保证一定扔上去哦,你可别抱有太多期待。” 虽然这样说着,但谷珈玉还是认真起来,她手里握着奚衔光的心愿,要是没扔上去,也一定要接住,不能让他的木牌沾灰。 谷珈玉准备了一会儿,抬手,一抹红色从她手中飞出,稳稳落在了一枝略显单调的枝头上。 少女喜从心来,盯着蔚蓝天边那一抹红色,“奚衔光,你看,我帮你扔上去了!” 奚衔光看着谷珈玉,温柔地笑着,“我看到了,多谢你。” 谷珈玉受用了这一份感谢,唇角偷偷往上翘,眼神里飘着小小的骄傲,“你许了什么愿望,要是愿望成真了,你可要备一份厚礼谢我。”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奚衔光手里还拿着谷珈玉的木牌,递了过去,“现在到你的了。” 谷珈玉接过木牌,胳膊已经举了上去,但久久没有扔出去。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阵热意,奚衔光站在她身后,宽大的肩背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奚衔光的手捏在谷珈玉的手腕上,“我帮你,别怕。” 奚衔光的手指在她瓷白的手腕之上,两人一起用力,谷珈玉的木牌脱手而出。 谷珈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怕再次见到这抹红色落地。 但显然,她没听到木牌落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就是奚衔光好看的眸子,他正盯着眼前的常青树。 奚衔光抬手一指,“你看,那是你的木牌。” 那枝挂着奚衔光木牌的枝头,上面赫然多了另一枚木牌。 红绳交缠,两枚木牌相依相贴,随风轻轻晃荡。 明明是两人分别许下的心愿,此刻却紧紧相依,如同交颈鸳鸯,注定要纠缠一生。 谷珈玉现在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寂静的午后,在只有她们二人在的这棵菩提树下,她的发丝微乱,不是风动了,是她的心乱了。 * 谷珈玉又生病了,就在两人爬墙回去以后,夜里就发起了高热。 李扶薇发现谷珈玉的脸烧得红彤彤的,问她发生了什么,谷珈玉却板着嘴,什么都不肯透露。 谷珈玉一连病了两次,谷凌霄也坐不住了,派了人接谷珈玉回家,又告了几日的假。 奚衔光得到消息去看谷珈玉的时候,她已经被谷家的马车接走了。 他在心底责备自己,后日就放旬假了,他大可以在假期约谷珈玉出去,偏昨日一时上头,带着她爬了墙。 她身子不好,昨日吹了些山风,定然是要生病的。 奚衔光心中过意不去,晚课过后,他又翻了墙出去,翻墙对于奚衔光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悄无声息,他就出了弘文书院。 谷家的位置他很熟悉,轻车熟路他就到了谷家的后墙之下。 现在天色已晚,按照惯例来说,他是不应该来的。 他没想着要进院子里,他就 想看看谷珈玉,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发热吗?是不是还在头痛? 谷珈玉白日就已经退了热,下午在房间里裹着被子睡了一觉,现在浑身轻松,毫无精神不济的模样。 守着她的婢女月喜以为她已经入睡,熄了房间里的灯,守在了外间。 屋子里一片漆黑,谷珈玉现在却毫无困意。 她披了一件外衣,打开窗户,盯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睡了几乎一整日,她感觉脑袋空空荡荡的,眼睛就盯着院子内的黄土,一声不吭。 奚衔光爬上谷珈院子墙头的时候,就看到她正撑着脑袋发呆。 谷珈玉虽然在发呆,但墙头多了一个人,还是马上就注意到了。 她定睛一看,这个人影怎么如此眼熟? 是奚衔光。 等到她看清来人眉眼的时候,奚衔光已经从墙头跳下,走到了她的窗边。 奚衔光步子放得很轻,睡在外间的月喜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 奚衔光原本只准备在墙头看看她的,没想到谷珈玉大开着窗子,他无处可躲,干脆从墙头跳了下来。 谷珈玉一脸惊喜,“你怎么现在来了?又是爬墙出来的吗?” 奚衔光点点头,“我担心你,所以晚课过后就爬墙出来了。” 谷珈玉扭头,看了看桌上的漏钟,屋子里黑乎乎的,她过去点着了灯,看了看时间,现在差不多是下晚课的时分。 谷珈玉刚退了热,嗓子里黏黏腻腻的,说话也大多是气音。 奚衔光看着她,忽然心底一阵难过,他微微低着头,“对不起,都怪我,是我又害你生病了。” 他的语气很是自责,反倒是谷珈玉不自在了。 “你怎么突然道歉,原就不是什么很重的病,我现在已经好了,不信你摸摸我的头,一点都不发热了。” 奚衔光闻言,先用帕子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谷珈玉的额头,确实是不发热了。 他刚放心,谷珈玉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奚衔光的脸色又黑下来。 “夜里天气凉,你这样大开着窗子,还是会着凉的。” 说着,奚衔光就要关上窗户,谷珈玉急忙伸手拦住,“你现在关了窗,你还怎么和我说话?” 奚衔光挠挠头,“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要是没事,我就要回去了。” 不等谷珈玉再说话,外间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屋里灯还亮着,小姐还没睡吗?” 谷珈玉脸色一变,“不好,是我娘来了。” 她推着奚衔光的胳膊,“你快走。” “不行,走不了了。”院子里灯亮了,现在出去会被发现的。 谷珈玉直接拉了奚衔光一把,将他从窗户拉进了房间。 奚衔光也有些慌张,深夜私闯少女闺房,被发现了他大概率是要被他爹打折半条腿的。 谷珈玉绕着房间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个衣柜上。 她迅速打开柜门,将衣物拨至一边,将奚衔光塞了进去,“你在里面不要动,也不要说话,一会儿我娘走了,我来叫你出去。” 奚衔光也有些发懵,由着谷珈玉将自己塞进了衣柜。 谷珈玉的衣服也和她本人一样,泛着淡淡的好闻的果香,不会令人闻了头疼。 奚衔光站不直,只能曲着一条腿,但又怕踩到谷珈玉的衣服,只能绷紧了身体。 日后,定要买个大些的衣柜。 12. 流萤 奚衔光无聊地将脑袋靠在衣柜的侧边,堪堪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屋内,谷珈玉的母亲王晴若进了屋子,她摸着谷珈玉有些冰凉的手,又看着大开的窗户,忍不住叮嘱道,“珈玉,现在夜里寒气重,你还大开着窗户,白日还在发热,你这孩子怎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呢?” 谷珈玉向月喜使了个眼色,月喜看懂,过去关上了窗户。 母女二人坐在桌前,王晴若用自己的手暖着谷珈玉的手,谷珈玉安慰着自己的母亲,“娘,女儿知错了,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王晴若抓住她的话头,“不允许再有下次了。” 谷珈玉连忙应是,眼神不经意间又瞟过角落的衣柜。 那衣柜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没发出半点动静。 谷珈玉想着,得抓紧时间打发走母亲,不然奚衔光可能会憋死在里面。 自己的衣柜不算大,里面还堆满了自己的衣物,关上柜门,就和一个活棺材一样。 “娘,您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王晴若没察觉出谷珈玉话里的着急,不急不慢喝了一口茶,“娘担心你的病,想着来看看你。” 谷珈玉站起来,当着王晴若的面又跳了几下,“娘,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我已经好了,明日就能去书院了。” “行了,你最近病了,再加上后日就放旬假了,索性你明天就别去了,好好休息。” 王晴若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小的时候就老装病逃课,自己对她总是很严厉,眼下谷珈玉真的病了,又忍不住心疼。 “好啦,娘,我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受了寒气。” 王晴若还想再坐一会儿,谷珈玉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送走了人。 “月喜,你也出去吧,我要睡了。” 谷珈玉当着月喜的面吹灭了屋内的灯,看着她也出去了才放心。 打开衣柜的门,奚衔光已经昏昏欲睡,双手还撑在衣柜侧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这样的姿势有点搞笑,谷珈玉低低笑了一声,又将他拉了出来。 奚衔光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看向刚刚藏身的衣柜,比划了一下大小,“你这衣柜太小,要不我改日送你一个大的?” 谷珈玉在黑暗中白了他一眼,“你钱很多吗?多的话送我一点。” 奚衔光也老实回答:“没有很多,但送你一个新的衣柜还是够的。” 谷珈玉哭笑不得,这人怎么还认真回答了。 奚衔光看着有些被他压到的衣服,压低了嗓子,“抱歉,又弄乱了你的衣服。” 谷珈玉将手伸进衣柜,随意拨弄了两下,“没什么,这不就好了吗?” 黑暗中,奚衔光的身影显得尤其高大,谷珈玉想和他说话,但又怕月喜听到,只能踮起脚来凑在他的耳边。 热气喷洒在奚衔光耳边,他感觉自己耳边痒痒的,偏生谷珈玉察觉不到,还在不停地讲着话。 奚衔光有些害羞,他平生第一次这么近和女子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谷珈玉在他的生命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 即使对方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心意,但衣衫之下,他的心跳如擂鼓,只为谷珈玉一人而已。 他抬起手,碰了碰谷珈玉翘起的发丝,她的头发也如同她的人一样,活泼灵动。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没关紧的窗户缝里透着一丝月光进来,让谷珈玉可以勉强看清奚衔光的脸。 她拍了拍奚衔光的胳膊,“你也走吧,别又让司纠发现了。” 谷珈玉带着奚衔光走到窗边,又想起什么,回到衣柜前面,拿了一顶斗笠出来。 她微微踮脚,奚衔光看出她的意图,也配合着俯下身子,让她将斗笠稳稳戴在自己头上。 “让我戴这个做什么?”奚衔光边问边系着斗笠的系带。 谷珈玉指了指窗外,“外面这么冷,你现在回去,明日若是也发热了怎么办,戴着这个可以挡挡风。” 奚衔光翻身出窗外,“明日我来将这个还给你。” “你明日还要来啊?” 奚衔光有些委屈,“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想让我来了。” 谷珈玉看奚衔光有些可怜,“没有,我是觉得你每日往返,还是挺辛苦的。” 奚衔光:“我没觉得辛苦,书院里成日坐着腰酸背痛,出来就当活动身体了。” 谷珈玉无奈:好,快回去吧。 * 奚衔光心想,也许这棵菩提已经日久,祈愿牌已经不再灵验了。 他去了一趟,希望谷珈玉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或许是天上的神仙没看到那行小字吗?只看到了祝福,却没有看到祝福的对象。 他的身体倒是很康健,但是谷珈玉的病却很缠绵。 谷珈玉一连又休息了几日,书院的旬假放了两日,她都泡在大夫的汤药里。 大夫开的药又黑又苦,喝得谷珈玉每次都龇牙咧嘴。 谷珈玉没来的日子,奚衔光每次都爬墙到谷家。 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前日听谷珈玉说药苦,昨日就带来了铺子里卖的蜜饯。 带的数量不多,他怕谷珈玉吃多了消化不好,加重病情,只让她吃一点压压苦味。 今日他也带了东西来。 谷珈玉已经习惯了,奚衔光每次都在差不多的时间来。 她找了各种借口将月喜赶出去,才敢让奚衔光从墙头下来。 今日她又在桌前等待,没多久窗前就多了个人影。 这次却不如她的愿,奚衔光带的居然是书本。 谷珈玉的小脸一瞬间坍塌下来,“你怎么把书带来了?” 此刻的奚衔光如同夫子上身,“近几日我上课都好好听了,最近学的东西多,又有点晦涩难懂,等你过几日再去,又要被夫子留堂了。” 奚衔光进了屋子,将一本满是他字迹的课稿拿出来,“这是我替你抄的,你可以直接看,就不需要你自己再抄写了。” 奚衔光将书本铺满桌子,“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现在问我。” 谷珈玉翻看着奚衔光抄写的课稿,字字工整,行文流畅,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感动,奚衔光,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谢谢你,奚衔光。你做这些,一定很辛苦吧。” “没事的,我不累。” 奚衔光在谷珈玉屋里呆了一个时辰,替她讲了讲最近落下的东西。 他闻着屋子里弥漫着的药味,心情不是很好。 他希望谷珈玉赶快好起来,她应该是充满果香 的,朝气蓬勃的,而不是整日困在屋子里,泡在药汤里。 “谷珈玉,赶快好起来吧。”他语气期盼,眼眸温润地看着谷珈玉。 “嗯嗯,我马上就要大好了。” 谷珈玉现在不太敢看奚衔光,他的眼睛很温柔,似月光漫过水面,这还是谷珈玉第一次发现,奚衔光的眼睛生得如此漂亮,让她不敢直视。 奚衔光见谷珈玉不看自己的眼睛,以为是今日没带礼物来,她在生气。 他马上就要离开了,才小心翼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袋子。 “谷珈玉,一会儿我走的时候,你在窗边送送我,好不好?” 这并不是一个无理的要求,谷珈玉前几日也在窗边送了他。 奚衔光走到院子中心,打开了袖子里藏着的袋子,一点点荧光飞出,营造着浪漫的气息。 “是流萤?” 奚衔光点点头,放出了袋子里所有的萤火虫。 这一群流萤如同开了灵智,都盘旋在奚衔光身边,“这是我今日带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喜欢。” 谷珈玉好几日没有出去了,陡然见到这只有在野外才能看到的东西,很是激动。 奚衔光趁着旬假的时候出去,才只捉到了一点点。 这几日他又出去捉了一点,才凑足了这么一袋子。 流萤不好保存,奚衔光还生怕把它们捂死了,干脆就今日都带来了。 看着谷珈玉的笑容,他也跟着笑起来。 等流萤四散开,他又示意谷珈玉关上窗户。 “谷珈玉,早点好起来吧。” 也许是他的话奏效了。 第二日,谷珈玉竟然来了书院,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脸上不沾染丝毫病气。 奚衔光刚出自己房间,就看到谷珈玉进了她的房间,在收拾东西。 庄祈明和他一路走着,有些无奈,“再看,你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哪有?”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一溜烟去了讲堂,等着谷珈玉出现。 庄祈明一起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身边的李扶薇依旧很安静。 自从他送完所有人金橘过后,李扶薇就对庄祈明冷冷的。 庄祈明不觉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李扶薇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冷?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她的心思,她不喜欢吃金橘吗? 庄祈明想了想,又不能直接去问她,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很奇怪。 庄祈明才注意到,平日里两人的对话,都是李扶薇说的多一些,现在她不主动说话了,两人就真的不怎么说话了。 今日李扶薇依旧坐在他旁边,默默复习着昨日的功课。 她没有刻意冷淡庄祈明,只是找不出理由和庄祈明说话。 她可以为了庄祈明心动,但她明白,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官考,只有自己当上女官,才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情。 近几日忙着功课,也就没有功夫再注意庄祈明。 她平日是一个冷淡的人,不太和人交谈,这一点她和庄祈明很像。 她在书院里没什么朋友,除了谷珈玉。 今日谷珈玉来了,她才面露些喜色,这些天回了房间,没有谷珈玉在一旁叽叽喳喳,她还有些不习惯。 13. 发带 谷珈玉来了,最高兴的还是奚衔光。 谷珈玉还记得曾经说过的话,将一个盒子递给奚衔光。 “这是什么?”奚衔光接过盒子,但是却没有打开看。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谷珈玉示意他打开盒子。 入目而来的,是一条放置整齐的发带,天水蓝的颜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劲竹花纹,很是雅致。 “那日答应你的,要送你一条发带,这可是我选了好久的,怎么样?” 奚衔光拿着发带,爱不释手,“你选的我都喜欢。” 虽然刚送了奚衔光礼物,但谷珈玉又想起,自己最近好像又要破财了。 奚衔光的生辰就要到了。 以往都是两家的父母往来,他们没有亲自准备过礼物。 谷珈玉勾着手指,想了想,看在奚衔光最近对自己不错的份上,自己也要仔细选一选他的生辰礼物。 “我听说,你的生辰就要到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奚衔光还在把玩手中的发带,听到谷珈玉的话,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你听谁说的啊?” 谷珈玉面色不太自然,随意糊弄了一句,“你别管,我也忘了,就是听别人提了一嘴,我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奚衔光挥挥手,“有这条发带就够了。” 谷珈玉却摇摇头,“这不是一回事,这是我答谢你帮我抄课稿的礼物,生辰礼物要另当别论的,不能混为一谈。” 奚衔光:“那我要天上的星星,你能给吗?” 果不其然,没得到回话,只有谷珈玉的一个白眼。 谷珈玉:“…” 他怎么不要月亮和太阳呢? 谷珈玉虽然觉得他的话无厘头,但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他若真想要星星,也不是做不到。 但保险起见,还是再问一句好了。 “奚衔光,你认真一点,我真的在问你,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奚衔光看谷珈玉表情认真,也不再打趣她,严肃说道:“我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不过,我生辰那日,你能来吗?” 谷珈玉不解,“我每日都在书院,谈什么来不来?” 奚衔光摇摇头,“我生辰在七天后,正好放旬假,我爹说要帮我大办一场,你能去我家吗?” 谷珈玉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奚衔光家里。 两人见的最多的时候,就是在弘文书院。 去了他家,那就意味着会见到他的父母,想想还有一点紧张。 但看着奚衔光期待的眼神,谷珈玉点了点头,“我要去啊,你的生辰宴定然有许多美食,我可不能错过。” 奚衔光原本只打算在家小办一场的,但是为了邀请谷珈玉去,他就撒了一个小谎。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只是费一点钱财而已,这点钱,他们奚家还是出的起的。 奚衔光趁着空闲的时候,邀请了几个书院中要好的朋友一起去。 其中也包括李扶薇和庄祈明。 李扶薇没拒绝,只是坐在桌前蹙起了眉头,奚家虽说不是什么高门显贵的人家,但也算仕族里的中流。 自己若要去,想必要送一份面上过得去的礼物。 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幸好最近还攒了些银两,送个拿得出手的礼物,应该还是可以的,只是送完之后,日子大概要紧巴巴地过了。 她有些不放心,又打开荷包瞧了一眼,数了个大概才放心。 庄祈明看到她的动作,也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她的处境,一直不是很好。 晚间散学后,庄祈明破天荒地没有走,留在了讲堂内。 李扶薇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直没动作,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庄祈明手中执笔,在誊写着近几日的课稿,李扶薇静静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这些都是夫子讲过的内容,你已经写过一次,为何还要再写一次?” 庄祈明停下手中的动作,面色平静,但能看出来,眼神中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淡声道:“家中最近来了一位表弟,天资不算聪颖,但早已仰慕夫子声誉,特意求我誊抄一份夫子手稿带给他。” 庄祈明说完,放下笔,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小,被捏过的手腕上已经隐约看见了红痕。 他的动作没停,直到李扶薇有些心疼地开口,“你的手很疼吗?已经红了,不要再捏了。” 庄祈明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有一点疼,最近写的字有点多,手腕就会痛。” 李扶薇看着他忍痛的表情,又看着桌上的笔墨,“要不,我帮你抄写吧?” 一旦开始说话,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开始破冰。 庄祈明在李扶薇开口后就立马点头,“只是不能白白让你耗费时间。” 他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就当是你帮我抄书的报酬。” “这太多了,原本就用不着这么多的。” 庄祈明:“要抄写好多日的,你的字向来是书院中最好的,比一般的价贵些,你值得。” 听他这样说,李扶薇才安心收了钱,接替了他抄写课稿的任务。 李扶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抄写,庄祈明却一直没有走,他也端坐着,翻看着手中的书本。 但他翻阅的内容,自己早已经烂熟于心。 他看着李扶薇的侧脸,那样恬静,他的心思也早就飞离了课本。 李扶薇抄到一半,抬起脸问他,“你家中真的有表弟吗?没听你提起过。” 庄祈明点头,“从前不常往来,如今也才刚熟络起来而已。” 李扶薇有些狐疑,“你没骗我吗?” 她觉得有些不对,自己方才拿出荷包的动作,不知他看去了多少。 他会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帮自己一把。 庄祈明口中的表弟来得奇怪。 庄祈明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为何要骗你?” 他想起刚刚自己的话,这话依旧只说对了一半。 他家中近日是来了一位表弟,但不过三岁稚童,谈不上什么仰慕夫子。 虽说骗人不好,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帮李扶薇最好的办法。 李扶薇性子要强,若是直接给,怕是会伤了她的心,庄祈明至今还不知那日送完金橘后,她为何恼了自己。 * 日子过得飞快,又到了放旬假的日子。 旬假一共两日,第二日是奚衔光的生辰。 奚 衔光和谷珈玉临别前,特意交代了她,一定不能忘记自己的生辰。 “你每天都在我耳边唠叨,我不会忘的。” 奚衔光上了回家的马车,没看到庄祈明找到了谷珈玉。 他话不多,拿出一袋银子,递到谷珈玉手边。 谷珈玉挑了挑眉,接住掂了掂份量,不是小钱。 今日左眼皮还没跳,怎么就有好事来了? “你发财了?” 庄祈明摇摇头,“没有,我有事求你。” 谷珈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种话能从庄祈明嘴里说出来。 他有什么事求自己?功课吗?那可是求错人了。 “你求我做什么?” “我想拜托你,明日旬假时,带李扶薇去买一身衣裳,我知道她和你最是亲近,所以想拜托你。” 庄祈明这话说得坦荡。 他不是一时兴起来的,那日他已经看到,李扶薇洗得发白的袖口。 虽说不以钱财论英雄,但哪有人不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呢? 明日是奚衔光的生辰宴,去的人大多都非富即贵,以李扶薇的性子,大概不会特意去为了这个买一身新衣裳,他不想让她陷入窘迫之中。 谷珈玉摸着钱袋,猜测着庄祈明的心意。 之前,她还以为李扶薇对于庄祈明只是单相思,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眼前这座大冰山,对于李扶薇的事情,还是挺在意的。 “好,我答应了,不过,用不着这么多钱,若是买了太贵的衣衫,扶薇她是不会收的。” 谷珈玉打开袋子,只拿走了其中小小的两块,这就够了。 她又将钱袋放回庄祈明手中,“你来找我这件事情,扶薇知道吗?” 庄祈明摇头,“应当是不知道。” “那你想让她知道吗?” 庄祈明:“坦白来说,我不想让她知道,你会替我保密吗?” 谷珈玉笑颜如花,“看我心情吧,若是我心情好,可以考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庄祈明反问,“那怎样,你的心情才会好呢?” “我想问问你,奚衔光平日有什么喜爱之物吗?或者,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庄祈明回想,奚衔光这人活得潇洒,对于任何事物都好像有三分钟热度。 若说他真的喜爱什么,物品说不上来,人倒是真有一个,就是眼前站着的谷珈玉。 但这个不能说,这要等奚衔光自己说出来。 再想想特别之处,还真有一点,奚衔光有雀目之症。 但不是很严重,只是在极黑暗的时候,他会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平日的夜晚时分,他可以看清事物的轮廓。 庄祈明原先也是不知道的,但数次他吹灭灯火之后,听到奚衔光略带踉跄的步子,也就察觉到了。 谷珈玉听着,心中不是很好受。 奚衔光有雀目之症,那他之前夜夜爬墙来的时候,会不会很辛苦。 回想起来,院中灯火较暗的时候,他的步子放得确实会比正常慢许多。 也难怪,他想要天上的星星,若是没有月光的时候,星星就是他的指路明灯。 庄祈明在探究谷珈玉脸上的神情,“你,会嫌弃他吗?” 14. 失眠 他想替自己的好友问一问,他知道奚衔光少年意气,认定了的事情总会当真。 这原本属于奚衔光的隐私,他本不应该透露给谷珈玉的。 奚衔光和谷珈玉从前纠缠了多年,如今认清自己的心意,恨不得将整颗心掏给她,那谷珈玉呢,她对于奚衔光的心意,有多少? 谷珈玉:“我为何要嫌弃他?” 古礼最重身相圆满,无病无缺,最忌残缺暗疾。 这世上,有人在意,就有人不在意。 显然,奚衔光不在意自己的残缺,谷珈玉也不在意。 庄祈明浅笑一声,“是我多虑了。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可以答应我的请求了吗?” 谷珈玉:“你一共提了两个请求,一个是带扶薇买衣裳,这个我同意了,至于另一个嘛,我要考虑一下。” “好。” 庄祈明在心中默认谷珈玉已经答应了,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谷珈玉也说话算数,第二天一大早就约了李扶薇出来。 李扶薇陪着谷珈玉逛了几家铺子,谷珈玉才说出来自己的真实目的,要为李扶薇选一套衣裙。 “扶薇,你喜欢这一套吗?”谷珈玉拿着一套浅粉色的裙子在她身前比划着。 “珈玉,不是说陪你出来吗,怎么为我选上了?” 谷珈玉又拿了一套青色的衣裙,“这个呢?你喜欢吗?” 李扶薇按下谷珈玉的手,“珈玉,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谷珈玉撇了撇嘴,她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李扶薇实情。 “昨天庄祈明来找我了,他让我带你来选衣服的,钱也是他给的。” 李扶薇面色有一瞬间的呆滞,“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让我保密。” 李扶薇被谷珈玉逗笑了,“他让你保密,你怎么还告诉我呢?” 谷珈玉将脑袋靠在李扶薇肩膀上,“我想着,还是我与你关系更好些,还是应该告诉你。你不是喜欢庄祈明吗?你觉得他呢,对你什么想法?” 李扶薇抿唇,“我觉得,他对我也并非完全无情。”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手,还在向她手中塞着衣服,“我也觉得,他对你,还是有点特别的。” 庄祈明为人和善,又常是书院的案首,书院中不少人都会去借他的课稿,几乎没有被拒绝过。 但这不代表,他对于每个人都如同李扶薇这般。 李扶薇选了一套还算雅致的衣裙,“珈玉,我穿这一身好看吗?” 谷珈玉点头,“好看。” 李扶薇肤色白皙,鹅蛋脸上细柳长眉,是很典型的美人长相。 只是她还担心,无功不受禄,自己收了庄祈明送的衣裙,又要怎么将钱还给他呢? 谷珈玉想的很简单,“既然你喜欢他,他对你也并非无情,那你就试着接受他的好意吧,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们何时才能在一起?” 话虽这样说,但李扶薇心里清楚,她和庄祈明身世门第相差太多,以庄祈明的身份,当娶一位高门贵女,才算得上门当户对。 不是她看低自己,只是活了这些年,她早就看尽了世态炎凉,人世险恶,懂得了认清现实,也懂得像他这样的身份,婚姻大事大概是不由自己做主的。 享受了父辈带来的荣耀尊华,受人托举,就要偿还恩情,这也是世家子弟在心中默认的原则。 她不想多去思考这些东西,理不清,思来想去不过徒增烦恼。 若是考虑二人的日后,李扶薇想,起码也要是在她考上女官之后。 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她日日勤勉不怠,为的就是明年的官考。 考上女官,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介布衣,也可以有钱财傍身,她和娘亲的日子也不用再过得那么苦。 李扶薇露出一个苦笑,“那我就先收下吧。” 少年心意最是难得,往往不掺杂利益交换,只是心与心之间的碰撞,我见你欢喜,想对你好。 就算如同镜花水月,她小心翼翼,但也不想打碎这一刻的美好。 谷珈玉带李扶薇买完衣服,就神神秘秘地走了,李扶薇也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谷珈玉回府,叫了几个家丁,捉了整整一天的萤火虫。 奚衔光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天上星遥不可及,但人间星近在咫尺。 在外折腾了一天,谷珈玉都有点累得直不起腰了,但回了房间,她叫月喜又添了两盏灯,她今夜必须要做完这项工程。 谷珈玉的梳妆镜上,此刻不似往常一样,放着她的首饰脂粉,她将那些东西全部挪走,放上了她拖城内工匠打造的琉璃瓶。 琉璃瓶并不罕见,大齐境内琉璃制品比比皆是,但谷珈玉手中的这些瓶子不一般。 月喜也好奇地盯着谷珈玉桌上的瓶子,“小姐,这些瓶子怎么是五个角啊?” 谷珈玉拿起一个瓶子,瓶身通体澄澈,像一汪清泉,“你看,这瓶子不像星星吗?” 月喜点点头,“像,不过,小姐,你要这些瓶子做什么?” “月喜,你帮我从外面摘几片叶子进来。” 月喜照做,她看着谷珈玉将瓶子洗干净,里面残存了几缕水珠,谷珈玉又在每个瓶子里都塞了一片叶子。 然后,就是那个谷珈玉保护得很好的锦囊,她缓缓打开袋口,将每个瓶子里放入了几只,用木塞堵住了出口。 塞子没有塞紧,为它们留了出气的地方,这样不至于闷死它们。 谷珈玉将瓶子拿在手里,手里的瓶子发出淡淡的荧光,犹如握着一颗星星在手中。 “小姐,好漂亮啊!” 谷珈玉骄傲地点头,“你家小姐我做的东西,必须漂亮!” 这瓶子她多付了三倍的工钱呢,就为了在奚衔光生辰之前拿到,想到这还有点肉痛。 谷珈玉一连做了好几个瓶子,用丝麻织的网兜装起来。 除了这些星星灯之外,她还挑了一块玉佩给奚衔光,谷珈玉心想,这样的生辰礼,他应当会满意吧。 第二日,谷珈玉早早就起来选今日赴宴的衣服。 她的衣柜里衣服不少,她挑得眼花缭乱,只能叫月喜一起过来看。 “小姐,这些衣裳你以前都穿过了,都很漂亮的。” 衣柜里的衣服已经都被谷珈玉抱出来放在床榻上,她正坐在这一堆衣服之间发愁。 她小脸皱起,眉毛弯弯,直盯着衣服发呆。 以前也从没觉得选一件衣服出来如此困难啊? 最后,她还是听了月喜的意见,选了一件淡雅的颜色。 在梳头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道:“月 喜,我那瓶果味的梳头水,还在吗?” “在的,小姐。”月喜从一旁的妆匣盒子里将梳头水拿了出来。 “我今日要多用些,你要帮我的发髻梳得漂亮些哦。” 月喜笑着应是,如同打扮一个洋娃娃一般,精心装饰着谷珈玉。 谷珈玉内心有些激动,看着月喜为自己描眉,想起奚衔光带笑的面容,不知他今日会穿什么衣服,想着想着还笑了出来。 月喜被她的笑容一惊,险些将她画成连心眉,谷珈玉忽然又紧张起来,“我不笑了,月喜你可要好好画。” “小姐本就生得貌美,衣裳钗环也本就是装饰,增添你的光彩,怎么小姐今日这么紧张呢?” 是啊,自己怎么这么紧张呢? 昨日躺在床上,她久久都没有睡着,生怕那捉回来的虫子死掉。 半夜,她偷偷下床,打开柜子,翻出琉璃瓶,看着瓶中尚存的点点荧光,她才又放心地回到床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奚衔光的生辰宴,难免有些紧张。 翻来覆去了一夜,谷珈玉没睡安稳,早晨都不用月喜叫,就早早坐在床上等着了。 月喜进来的时候,看到眸光熠熠的少女,她有些怀疑,虽然眼下依然有一片乌青,但看不出任何困倦之意,小姐昨晚真的睡觉了吗? 谷珈玉爱赖床,平日去上学的时辰到了,也抱着被子不肯起。 被催得烦了,她干脆就将整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被子里面暖烘烘的,她很快就会再次睡着。 所以,月喜为了不让谷珈玉误了时辰,每次都会提前进来叫她,但今日,她进来的时候,谷珈玉已经清醒地坐在床榻上等她了。 月喜从小就跟着谷珈玉,也十分了解她的性子。 谷珈玉和奚衔光的事情,她也全部知晓,小小年纪的谷珈玉,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散学回来,拉着月喜讲奚衔光的小话。 时间久了,她都能猜到谷珈玉一进门时候的第一句话了,那一定是“月喜,我和你讲,奚衔光……” “小姐,你现在是不是不讨厌奚公子了?” 月喜帮谷珈玉插上最后一支簪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对啊,他现在对我挺好的,我自然不讨厌他,我们现在还坐在一起呢,之前他还来家里帮我……” 谷珈玉一股脑说着,差点将之前奚衔光翻墙来的事情说漏嘴。 月喜还在等着谷珈玉说完,却看到她眨了眨眼睛,弥补道:“我还想戴一对耳坠,月喜你再帮我挑一对吧。” 月喜立马起身去拿,等在回来时,已经忘了刚刚那个话题。 谷珈玉松了一口气,幸亏月喜好糊弄。 用过早膳,她陪谷珈瑜玩了一会儿,就让人带着马车出去了。 “先去承安巷,我们去接扶薇。” 李扶薇家中不住在上京主干道,在距离稍远的承安巷。 谷家和奚家本就在一条街上,谷珈玉是特意带了马车去接李扶薇的。 李扶薇早已经穿戴整齐,是那日谷珈玉选好的衣裳。 小脸上略施粉黛,清秀雅致。 她带上了昨日买的一方烟台,礼物不算贵重,但也挑不出错来,分寸拿捏的很得体。 谷珈玉掀开马车的帘子,向李扶薇伸手,“扶薇,快上来。” 15. 香囊 马车慢悠悠在街上走着,李扶薇坐在车厢内,翻看着小桌上摆着的几本古籍。 谷珈玉还在小心地抱着自己准备的礼物,脸上满是期待。 到了奚家,两人前后脚下车,侍女递了请帖给看门的守卫,随后就有人带她们一起进去。 奚家宅院宽阔,院子中心有一方小湖,走过一小段木拱桥,谷珈玉看到了奚衔光。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红圆领袍,衣服素净,没有繁复的纹路,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两圈金丝细边,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看起来神采飞扬。 正在和一旁其余的客人说话。 他察觉到远处有目光投射到他身上,他仔细一看,是谷珈玉来了。 “失陪一下。” 奚衔光是小跑着过来的,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气息还没缓过来,“你来啦?” 谷珈玉点点头,“你跑什么,我马上也是要过去的。” 奚衔光摸摸耳朵,“先进去喝杯茶吧。” 花厅内早已备好了清茶,也陆陆续续来了宾客在谈笑。 奚衔光收了李扶薇带来的砚台,“多谢你,我很喜欢。” 李扶薇坐在位置上,环视了周围一圈,除了书院的人,这里的人她大多都不认识。 奚衔光想单独和谷珈玉说几句话,但他看出李扶薇似乎是有些局促,这里来的都是他的朋友,李扶薇都不认识。 若是带走了谷珈玉,这里就只剩她一人,她难免会觉得不自在。 他想找到一个和李扶薇相熟的人,但他也不是很清楚,李扶薇到底还认识这其中的谁。 奚衔光余光一瞟,看到刚进来的庄祈明。 他上前一把拉住庄祈明的胳膊,“正好,你来了,快快快,我有事找你帮忙。” 庄祈明的目光透过奚衔光,落在了后边的李扶薇身上。 她今日很漂亮,平日她总是以素面示人,今日装点起来就立马让人移不开眼。 在李扶薇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前,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又重新落在了奚衔光的身上。 “你有什么事情?” 奚衔光拉着他到一边,低声说道:“我想带谷珈玉单独走一会儿,这里没有李扶薇认识的人,她也就认识你一个人,你陪着她在府中走一走,我家你熟,随意带她走一走,陪陪她,不然谷珈玉不放心的。” 奚衔光还怕庄祈明不答应,想着要不要贿赂他一把。 但庄祈明很快就点头,“好,没问题。” 奚衔光高兴地拍了拍庄祈明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对我真好。” 简单交代了几句,奚衔光回到谷珈玉身边,“我带你四处逛一逛吧,你第一次来,肯定对地方不熟悉。” 谷珈玉回头看了看李扶薇,还没等他开口,奚衔光抢先说道:“庄祈明也来了,他已经答应我了,他带着李扶薇逛一逛,他对我家很熟悉的,有他在你就放心吧。” 想来也是,谷珈玉也想着给李扶薇和庄祈明二人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冲李扶薇眨了眨眼睛,“我走了哦,扶薇你好好逛一逛。” “走吧走吧。” 奚衔光催促着,众人注视下,他和谷珈玉一起走出了花厅。 众人的目光如火炬,直勾勾落在二人身上,临出去的时候,谷珈玉还听到身后人的嘀咕,“他们二人不是一直不对付吗?怎得如今看起来,不像是不对劲的样子呢?” “是啊,许久不见他们二人吵闹了。” 说话的多是弘文书院的学子,就算不去刻意注意他们二人,以他们在书院被夫子点名的频率,再随意的人也会对两人有点印象。 奚衔光没理会身后的话,只一心带着谷珈玉逛着。 一路都是他在叽叽喳喳地说,谷珈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这边是我大哥的屋子,后边过去就是我的屋子。哦,对了,院子里的花应该也开了,你想去看看吗?” 时辰不算早,但还没到用午饭的时间,谷珈玉的眸色浅,见不了很强的日光,如今她半眯着一只眼睛,拽住了奚衔光的衣袖,语气有些委屈,“我睁不开眼睛了,阳光太刺眼了。” 奚衔光将手挡在谷珈玉额头之上,谷珈玉才勉强睁开了两只眼睛。 “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奚衔光没动,一回到花厅,那么多人都在,他还想再和谷珈玉多呆一会儿。 两人现在的位置离奚衔光的书房不远,他说出了这个提议,“你要不要去我的书房看看?” 谷珈玉现在只想在室内呆着,问了一句,“远吗?” “不远,再走几十步就是了。” 谷珈玉一听来了劲,跑在奚衔光前面,“快,我们快去你的书房,我在外面要晒化了。” 奚衔光加快了步子,在前面领着路。 打开屋子的瞬间,谷珈玉感受到一阵清凉,受了日光灼热的眼睛如今也恢复了清明。 书房收拾得很干净,点的熏香味道不重,反倒闻了很舒心。 奚衔光低头,想要看看谷珈玉的眼睛,但被她的珠钗勾着,两人的额头碰了一下。 谷珈玉吃痛地扶着自己的额头,“你做什么?” 看着自己弄巧成拙,奚衔光急忙道歉,“是不是撞疼你了?我刚刚是想看看你的眼睛有没有事,对……” 道歉的话没说出口,谷珈玉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疼痛散去,她抬起头,直视着奚衔光,“我没事啦,你今日是寿星,不能给我道歉的。” 奚衔光笑道:“那我是寿星,你送我的生辰礼呢?” 谷珈玉拿出一个锦盒,“给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奚衔光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月牙佩。 他拿起来,提着玉佩的系绳看了一圈,随即就系在自己的腰带上,“谢谢你,谷珈玉,我很喜欢。” 谷珈玉挑眉,“这才是第一件礼物呢,我还有第二件呢!” 奚衔光伸出两只手,恭敬地等着谷珈玉送上礼物,“第二件礼物在哪里啊?” “还在月喜手里呢,等晚上我再给你。”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奚衔光凑到谷珈玉身边,又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果香。 “你晚上就知道了。” * 奚家另一边,庄祈明带着李扶薇在花园里逛着。 奚衔光的母亲喜欢各色花朵,奚家的院子里就开辟了很大一处地方,栽种着时令的鲜花。 两人静静走着,不时庄祈明会向李扶薇介绍几句。 李扶薇等了好久,问道:“我听珈玉说了,是你拜托她带我买裙子的。” 问出这句话,她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动作僵硬了一瞬,步子都有些不自然。 庄祈明没想到,谷珈玉竟然说出去了,那日,他还以为自己和谷珈玉达成了协议。 现在看来,自己花了 钱,还搭进去奚衔光的一个秘密,真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但还好,李扶薇穿这身衣衫很好看,她欢喜,那就算起来不是很亏。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再否认也说不过去,于是点点头,“你喜欢吗?” “喜欢。” 李扶薇盯着庄祈明的脸,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来,她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香囊。 “里面放了苍术和佩兰,马上入夏了,蚊虫多,你戴这个在身上,可以免受蚊虫叮咬。” 庄祈明看着她手中的香囊,绣工精致,一定是费了许多心思。 “这是只我一人有吗?” 李扶薇点了点头,“对,我只做了一个,送给你,就当是答谢你帮我买衣裙的谢礼。” 这不是她昨日赶工的,她已经绣好了多时,但却找不到时机送出去。 庄祈明从她手中拿起,手指擦过她的掌心,如同鸟儿的羽毛落入心中,一丝轻痒还有躁动。 那不是简单的香囊,那里面满载了一个少女的心意。 “公子,午膳时间到了,我们回前厅吧。”庄祈明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路找过来,呼喊着他。 听到小厮的声音,庄祈明将香囊收入了袖中,刚刚出现的温柔笑意,也在顷刻散去,连答复的声音都带了冷气,“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小厮多看了几眼他身边站着的李扶薇,又转身离开了。 “我们回去吧。”李扶薇小心地提着裙摆,跟在庄祈明身影后,任他为自己挡着日光。 回到花厅的时候,谷珈玉也已经回来了,她吃了一点摆着的点心,有些甜腻,她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喝着茶和身边的姑娘聊着天。 李扶薇回到谷珈玉的身边,那个留给自己的位置。 谷珈玉一眼就看到她,凑到她耳边,“你二人单独出去逛了一圈,感觉如何?” 知道谷珈玉在打趣自己,李扶薇也不正面回答问题,“挺好的,奚家院子挺大的。” 谷珈玉狡黠地笑着,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将一旁的糕点端来,递给李扶薇,“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扶薇有些不好意思,“珈玉,你又拿我打趣。” 谷珈玉看李扶薇的表情,大概也猜出两人这一趟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现在才走进来落座的庄祈明,内心腹诽:庄祈明,看着外表如此高冷,其实内心还是挺闷骚的。 要是喜欢就直说好了,总是拐弯抹角的,上次的金橘就是这样,他看李扶薇喜欢吃,不好意思直接送,叫人送了两大筐来,将学院中所有人送了个遍。 这次的衣裙也是这样,送就送了,还让自己保密。 她眼中,庄祈明除了脸长得还行,脑子聪明一点,也没什么好的,不像奚衔光。 她赶紧打住了自己脑中的想法,怎么又绕回奚衔光身上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要她说,这两人分明就都对对方有意,但偏生没有一个特别主动的,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庄祈明此时和她对视上,谷珈玉回了对方一个笑容,她得意地看了看李扶薇,意思是:我说的,不用谢。 庄祈明本来觉得谷珈玉这样的行为不厚道,但因此,他还得到了李扶薇的香囊,也就按下了心中的不满,回了对方一个得体的微笑。 奚衔光应付完外面的客人,就看到两人对坐而笑,心中横生一股醋意,他大步上前,挡着谷珈玉面前。 16. 男女授受不亲 谷珈玉被挡住视线,也收起了笑容。 到了午膳的时辰了,众人从花厅移步,奚衔光特意安排了一通,让他们几人坐在一起。 席间奚敬言夫妇来过一趟,说了几句吉祥话,喝了杯酒,没有留在席间。 这是奚衔光的生辰宴,孩子们爱玩,若是有长辈在,怕是会不尽兴,考虑到这一点,他们二人将奚府完全交给了奚衔光,自己则出去游玩了一圈。 用完午饭后,一些人送上给奚衔光的生辰礼,就先带着仆从回去了。 明日还要去书院,今日剩下的时间就不耗在他这里了。 奚家客房众多,留下的人则呆在这里小憩。 谷珈玉没走,她央求着李扶薇也留下来陪自己,“扶薇,你也别走嘛,我听奚衔光说了,晚上的席面更好,下午还要玩游戏呢。每日都读书多无趣啊,咱们难得出来玩一趟,今天就别急着回去了。” 谷珈玉又补了一句,“庄祈明也会一直在哦,他和奚衔光关系这么好,不会提前走的,而且我还知道,他今日可是要扮监令官的,你不想看看吗?” 李扶薇点头答应,却又看到谷珈玉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控诉,真是一个重色轻友的女人! “珈玉,我本来也打算留下来的。” 谷珈玉给了她一个我才不信的眼神。 两人在屋内小睡了一会儿,谷珈玉睡得格外香,昨日没睡好,她怕下午没精神。 两人悠悠转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奚衔光和庄祈明两人坐在一张桌前,后者头戴一顶乌纱帽,看起来丰神俊朗。 他也不知道奚衔光是从哪里弄来这个东西的,非要自己戴上。 院子里的一颗垂柳书上,已经挂满了红色的丝带,像一树怒放的石榴花,在风中摇曳。 庄祈明正在为众人介绍规则,他看到谷珈玉和李扶薇也走入了人群中,于是清了清嗓音,又从头开始介绍。 “今日由我担任监令官,一人抽一条丝带,上面会有对应的问题,不可作弊,不可互相请教,拿到问题后到奚衔光身边作答即可,问题的答案由我二人一起判定。答对一题者,会拿到一个数字,篮子里的锦囊上已经标好了数字,是奚衔光为大家准备的礼物。至于答错者,要挨手板一下。” 庄祈明说完,拿起一旁木制的手板挥了挥。 “喂,奚衔光,你这是公报私仇吧,平日你挨夫子的手板最多,如今怎么还要我们也挨?” 奚衔光摇着头,“非也非也,平日打我手板的又不是你们,我今日还未请夫子来呢,要是我打了夫子,这才叫公报私仇呢。” “不挨手板也可以,不过答错之后,挨了手板才可以玩接下来的游戏哦。” 本就是一个小游戏,奚衔光乐得自在,来的都是他的朋友,玩得开心些才好。 介绍完规则,众人一齐鼓掌,大声喊着好。 孙离个头高,已经率先抽了一条丝带下来,他念着丝带上写着的问题,“请问,奚衔光最喜爱的糕点是什么?” 他自信地走上前,“这还不简单,我知道。” 众人为孙离让开路,也去后面的树上摘了丝带下来,规规矩矩排成一条长队。 其中有人不知道自己抽到的问题是什么,还想要交头接耳,说几句悄悄话。 但无形中,庄祈明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一股莫名的威压下来,他们的心思也就偃旗息鼓。 孙离已经走到桌前,将问题递给奚衔光,“我知道,你最喜欢的糕点是桂花糕。” 奚衔光嘴角上扬,“答错了,看来得罚你手板一下了。” 孙离不服气,“我哪里答错了?” “就是答错了,我最喜欢吃栗子糕啊。” 孙离不情愿地伸出手,受了奚衔光打的一下手板,“那之前谷珈玉抢了你的桂花糕,你还那么生气?” 奚衔光脸色一红,看向队伍中站着的少女,“从前是从前嘛,我从前喜欢吃桂花糕,现在喜欢吃栗子糕,很正常吧。” 孙离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是啊,从前讨厌谷珈玉,现在喜欢人家喜欢得不得了了。” “哪有?” 孙离小手一翘,指着他的脸,“看,从小嘴硬的毛病倒是没改。” “你的小礼物我就不要了,锦绣楼的饭我可还是等着呢。” “记着呢,忘不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游戏如火如荼地进展起来,李扶薇看着自己手里的问题,“请问,奚衔光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李扶薇不清楚,但规则里说了不许互相谈话,她只能随机猜了一个颜色。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想必也许会喜欢红色吧。 “红色。” “不对,答错了。” 奚衔光宣判结果,将手板递给庄祈明,“你来吧,我不打女子。” 庄祈明一脸问号:“你不打女子,难道我就打了吗?” 奚衔光:“这是什么话,你今天可是我的监令官,你不来谁来?” “那孙离,为何是亲自来打?” 奚衔光无所谓耸耸肩,“我破坏规则了,你也可以打我一下。” 庄祈明收回视线,奚衔光还是如此贪玩,偏生你还拿他没有办法。 再说起这个答错的惩罚,一人发一下手板,也只是走个过场,做个样子而已。 李扶薇乖乖伸出手,庄祈明拿着木板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抹红晕出现,但很快又消散。 谷珈玉排在李扶薇后边,奚衔光开始紧张起来,谷珈玉拿了什么问题,她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她会答对吗? 奚衔光又从庄祈明手中抢过木板,“我们俩一人打一下好了。” 庄祈明面无表情,“随你。” 谷珈玉看着手中的问题,“请问,奚衔光走路习惯先迈哪只脚?” 若是平常,她还可以观察一下,如今他坐在桌前,没有观察的机会。 这问题有些刁钻了吧,自己还真没有注意到他先迈哪只脚。 不过这种问题猜对的机会也大,人一共就两只脚,不是左就是右,那就猜一个就好了。 她走到桌前,念出问题,庄祈明倒数着数字,问题要在十秒内说出答案。 “左脚。” 所有人一起看着奚衔光,等待他的判决。 奚衔光笑意盈盈,“答对了,就是左脚。” 身后有人提出质疑,“不对吧,你平日不是先迈右脚吗?” 真有人提出质疑,奚衔光也愣了一秒,这么无聊的问题,还真有人观察过吗? 其实那人说的也对,但是奚衔光私心想让谷珈玉赢,冲着后面的人群喊了一声,“你记错了,我平日就是先迈左脚的。” 奚衔光起身的时候还停顿了一秒,刻意把即将迈出去的右脚收回来,换成左脚。 众人的关注点还落在说话人身上,“你这什么怪癖啊,怎么还看人走路先迈哪只脚呢?” “哎,这哪叫怪癖,奚衔光还写了这问题呢,这难道也怪吗?” “两个怪人。” 一片笑闹声过后,众人移步到花厅后的花园中。 花园中此时又摆了许多张桌子,桌上摆着一些四四方方的小木块,上面刻了不同的字。 奚衔光让府中识字的婢女家丁坐在桌前,担任不同的监令官。 这些小木块是他开蒙时,家中为了锻炼他的记忆能力,专门打造的,他如今翻出来当作一个游戏来娱乐。 庄祈明作为院中的总监令官,再次宣读着规则,“方才的锦囊中,有写着的数字,请各位走到数字对应的桌子前,在沙漏滴尽之前,拼写完一整首诗。” “没有答对的问题的,则是要拼出一篇长文来,但时间仍是相同的。” 对于所有人来说,拼出文章或者诗都不算难,但是若要在一堆小木块里找出对应的字,才是最难的部分。 这对于李扶薇来说不难,虽说是一篇长文,但都是常见的字,她在沙漏滴尽之前完成了,还得到了一支珠花。 谷珈玉抽到的也不算难,在游戏开始之前,奚衔光顶替了原本坐着的婢女,坐在桌前,担任监令官。 他撑着胳膊,看着谷珈玉手忙脚乱地开始找着字。 谷珈玉眼神飞快地浏览过桌上的小木块,她看的眼睛都要花了,她要找的“江”这个字,一直没有找到。 她只能尽力先去找后面的字,她抽空看了一眼沙漏,时间已经不多了。 诗中的所有字都已经被找全,除了那个至今还毫无踪迹的“江。” 谷珈玉没有放弃,但她确认,刚刚找过的木块里真的没有“江”这个字。 她沿着桌边找了一圈,才看到奚衔光一副欠揍的笑容,他的手指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谷珈玉要掀开他的手腕,奚衔光使了点劲,没让她得逞。 谷珈玉只能换了种方法,一根一根去掰他的手指,被奚衔光反手握住。 “喂,奚衔光,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开我。” 奚衔光站起身,低声道:“可那日爬墙的时候,我还抱你了。” 谷珈玉急了,去捂奚衔光的嘴,“你怎么什么都说,大家听到了怎么办?” 奚衔光:“谷珈玉,你碰我,你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哦。” 谷珈玉被奚衔光逗了一通,又全力去拿缺失的字块。 奚衔光轻笑一声,手中卸了力,让她轻松拿到。 谷珈玉将“江”复归原位的时候,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漏下,时间结束了。 谷珈玉得意地看了奚衔光一眼,“看到了吗,我这般聪明的人,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谷珈玉像一只得意的小猫,表情自在得意,奚衔光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可爱。” 谷珈玉小脸一红,“这么多人呢,你又说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急忙捂住了嘴巴。 17. 表白 晚间的时候,谷珈玉叫来了月喜,拿走了为奚衔光准备的礼物。 奚家院子里的灯火很足,应当是为了奚衔光的雀目之症特地安排的。 谷珈玉看着院子里的灯火,有些发愁,要是在这里拿出来,罐子里这点萤火虫的光怕是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问路过的奴婢,“府中如今什么地方灯火比较暗啊?” 婢子低头思考了一番,“如今天色已晚,要说灯火暗的话,现在的偏厅灯火不是很足,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她知道谷珈玉是奚衔光的客人,虽然觉得奇怪,依旧恭恭敬敬回答了问题。 “没事,多谢你,你去忙吧。” 谷珈玉搜寻了一圈,找到了奚衔光,他正和几个朋友在水池旁喂鱼。 她走到奚衔光身边,从他手中抓了一把鱼食,悠闲地扔入水中。 鱼食没入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很快就被闻到气味的鱼儿吞食。 “奚衔光,我有事找你。” “做什么?” “你先别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奚衔光将鱼食放在一旁的食碗中,擦了擦手,跟在谷珈玉的后面。 一路上都没有人打扰他们,奚衔光看着前进的方向,忍不住问道:“现在去偏厅做什么?” 谷珈玉提着用丝绸包着的网兜,回头应了一句,“马上就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奚衔光吹了一声口哨,“你手里拿着什么啊,不会要把我骗走谋财害命吧?” “对,我要把你骗走,然后扒了你的衣服,再抢走你所有的钱。” 谷珈玉想着,加快了步伐,萤火虫闷了一天,得抓紧时间了,不然若是真闷死了,自己的一片苦心算是白费了。 奚衔光小跑两步,走到谷珈玉身边,和她并肩一起走着,“钱不用骗,你若是要我可以给你,至于衣服嘛,现在还不可以扒。” 谷珈玉无语,给了他一个莫名的眼神,自己不过是开开玩笑,这个人也要当真的吗? 灯火越走越暗,奚衔光开始有些看不清了。 他平常几乎不会到这里来,所以对这里的地形不是很熟悉,走路的速度也慢下来。 谷珈玉也察觉到,特意慢下步子,拉着奚衔光的一角衣袖,“别怕,我拉着你走。” 奚衔光一直很沉默,任凭谷珈玉拉着他走。 走到偏厅的时候,谷珈玉才放开了拉着他的手,解开了网兜。 昏暗中一片寂静,奚衔光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谷珈玉身上。 她拿出琉璃瓶,瓶中点点荧光闪烁,瓶中的萤火虫扇动着翅膀,如同天上的星辰。 她将瓶子递到奚衔光眼前,“那日你说想要天上的星星,现在我送给你。” 奚衔光拿着手中的瓶子,震惊到说不出话。 自己不过随口一说,谷珈玉竟然真的为自己费了一番心思。 心口颤动,在荧光照耀下,谷珈玉笑颜如花,打开其他的瓶子,让流萤飞了出来。 “你手中那个就送给你,你要好好养着它们哦,这些我就放生了,它们已经在里面闷了一天了。” 奚衔光此刻有些冲动,他问谷珈玉,“你是何时知道,”他停顿了一秒,换了个说法,“知道我怕黑的?” 谷珈玉并不直接回答,“你喜欢吗?” “喜欢,我很喜欢。” 喜欢这份礼物,也不只是这份礼物,还有送礼物的人。 “谷珈玉,其实,我喜……” 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奚衔光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爱意戛然止步。 比乔存敬人先来的是他的笑声。 “我说呢,你二人神神秘秘的,原来躲在这里了。” 乔存敬也是二人书院的同窗,他素来不爱多管闲事,去书院也只是为了应付父亲,他每日都趴在桌上睡觉,相比起他,谷珈玉平时打的瞌睡都不算什么了。 奚衔光看着他,面色有些不悦,“你怎么来了?” “喂,不许我来吗?我可是听说你今日生辰,特地来陪你过生的。” 奚衔光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之前向乔存敬发了请帖,这个沉迷睡梦中的人接了请帖,但是依旧用迷茫的声音回答道,“衔光啊,我怕是去不了了,旬假多好的日子,我要回家补觉的。” 奚衔光一脸郁闷,“你不是说要睡觉的吗?” 乔存敬把玩了一下五角琉璃瓶,“这不睡醒了,来看看你,不然怎么知道你怕黑呢?” 奚衔光一脸生无可恋,这个最爱睡觉的人,怎么就不能一直睡着,偏生自己刚刚鼓起勇气,想要和谷珈玉表明心意的时候,这个人就来了。 “你堂堂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还怕黑呢?” 奚衔光从他手中抢回琉璃瓶,“怎么,你不是还怕你爹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古话说得好,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谷珈玉忽然出声,“哎,乔存敬,你脚下有虫子啊!” 乔存敬吓了一跳,急忙从原位置挪开,低头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 “喂,谷珈玉,你怎么骗我!” 谷珈玉笑着,“不骗你,怎么知道你怕虫子呢?原来男子汉大丈夫也怕虫子啊!” “不算,刚刚是你诈我。” “哦,看来之前在书院睡觉,被毛毛虫吓醒的不是你喽。” 乔存敬被人揭了短,面上有些挂不住,“算了,不与你们说话了,你们一个两个伶牙俐齿的,不说这些了。” 他将准备的礼物送给奚衔光,“诺,给你的生辰礼。” 奚衔光收下,还是道了一声谢,又听到男人提出一个请求,“衔光,说点正经的,我爹一会儿可能要来,他要是问起,你就说我今日都在你家,这点小事,可以帮忙的吧?” 奚衔光把礼物塞回去,“不要,你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谷珈玉站在二人对面,“哎,乔存敬,你爹来了!” 被点名的人有些不耐,“谷珈玉,你这骗术不行,第一次能骗到我,第二次我还会上当吗?” 奚衔光也回头看了一眼,“你爹好像真来了。” 乔存敬撒开拉着奚衔光的胳膊,“你不答应就算了,怎么还一起来哄我?” “不是,你爹真来了!” 奚衔光和谷珈玉目睹着乔存敬被揪着衣领带走了,最后,他还不忘将礼物留下。 乔存敬过来闹腾了一番,奚衔光也没了刚刚那股勇气。 只能再找一个机会了。 * 奚衔光生辰过后,整个书院都忙碌起来,每十天一放的旬假改为十五日一放。 礼部很看重明年的官考,决定提前一年在书院中举行一次大考,这次考试成绩排名靠前者,书院会单独为他们授课。 所有人都很重视这一次考试,不敢懈怠,也包括谷珈玉和奚衔光。 他二人的成绩不是很出色,虽然平日顽劣了一点,但到了这个时候,也都认真了起来。 谷珈玉开始日日早起,温习昨日学过的功课。 奚衔光挑灯夜读,背诵曾经那些晦涩难懂的诗文。 两人日夜苦读,加上李扶薇和庄祈明的帮助,很快就有了起色。 连续坚持了两个月,谷珈玉看起来还圆润了一些。 原因无他,每天强迫着自己不能打瞌睡,谷珈玉唯一的希望只剩下吃饭了。 她决定化悲愤痛苦为食欲,所以最近脸蛋看起来圆了一些。 大考结束,李扶薇和庄祈明以前两名的成绩进入小班,谷珈玉和奚衔光则是踩着边线进去了。 看到结果的那一刻,谷珈玉兴奋地抱着李扶薇,“扶薇,你看到了吗?我也在名单上面!” 李扶薇温柔笑着,“看到了,你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谷珈玉最喜欢的暑休到了。 她回家狠狠睡了三日,中间起来喝了一壶水,上过一次茅房之外,一直没醒来过。 她睡之前放了话,不许其他人来打扰她,月喜也不允许进去。 谷珈玉再不醒的话,月喜已经要去找大夫来给她看病了。 月喜端着早已经在灶上热好的鸡丝粥,将勺子一起递给了谷珈玉。 “小姐两天都没怎么吃饭,饿坏了吧,先喝点粥垫垫肚子,还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谷珈玉吹凉勺中的粥,喝了一口之后,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月喜,我跟你讲,书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太折磨了!” 她一边向月喜控诉着,一边喝完了碗里的粥。 “月喜,再来一碗。” 月喜忙不迭又盛了一碗过来,还不忘叮嘱她,“小姐慢点喝,小心烫着。” 此刻正午刚过,谷珈玉已经睡饱,又喝了些粥,前些日子丧失的精力养了回来。 她下床让人备了水沐浴了一番,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脂粉。 “小姐,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月喜在身后用帕子绞干谷珈玉湿哒哒的头发,谷珈玉在前面挑选着发饰。 “我这次大考考得不错,全都多亏了扶薇,她日日留下来帮我复习,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想给她银钱,但她总是不要,所以,我想带她去锦绣楼吃饭。” 月喜两眼放光,“锦绣楼?小姐,我也可以去吗?” “当然啦,你和我一起去,让你也享享口福。” 谷珈玉是突然袭击的,李扶薇正在家中绣着帕子贴补家用,就被谷珈玉拉走了。 “珈玉,我们去做什么?” “扶薇,书院的饭食我都吃腻了,锦绣楼的饭菜我想了很久了,思来想去,没有人陪我,所以来找你。” 月喜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说起谎来没人比得过她家小姐,眼睛都不眨一下。 府中谷珈瑜闹着要一起出来,硬是被谷珈玉哄住了,“谷珈瑜,你乖乖呆在家中,回来姐姐给你带糖葫芦吃。” 谷珈瑜虽然年纪小,但胃口不小,若是带上她,谷珈玉的钱袋就真要破产了。 李扶薇看出谷珈玉的心思,也没戳穿,她知道谷珈玉真心拿自己当朋友,自己也是一样。 她捏了捏谷珈玉的脸,“书院饭食不好,那你怎么圆了一圈?” “每日读书那么累,再不多吃一点,我的头发都要掉光啦。” 两人闲谈了一会儿,马车已经到了锦绣楼下。 “小姐,锦绣楼到了。”月喜在外面传话,谷珈玉拉着李扶薇出去。 锦绣楼是上京城内最繁华的酒楼,每天的客人都是络绎不绝,其中也不乏达官贵族。 谷珈玉选了二楼的包间,清净又方便,除了价格不太美好之外。 她还在肉痛着付钱,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奚衔光,你怎么来了?” 18. 失落 奚衔光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谷珈玉定睛一看,“孙离,你怎么也在这里?” 奚衔光订的包房就在谷珈玉的隔壁,几人也不着急进去,就在门口说着话。 孙离瞟了奚衔光一眼,将手放在他肩膀上,“奚衔光早就答应我了,要请我来这里吃饭,那你呢,你怎么也来了?” 谷珈玉拉着一旁的李扶薇,“扶薇帮我复习了这么些日子,我来请扶薇吃饭的啊。” 谷珈玉看着孙离挤眉弄眼的样子,有些怀疑,“你们俩交情这么好吗?” 奚衔光也回搂着孙离的肩膀,“对啊,我们关系很好的。” 孙离捂着肚子,率先进了屋子,“我要饿死了奚衔光,要不你们两个一起吃,我一个人也行,你付钱就成,我不在意的。” “真的吗?” 奚衔光几日没见谷珈玉,还正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约她出来,现在正巧,两人在锦绣楼碰到了。 孙离的目光几乎要将奚衔光射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要是敢答应,你就死定了。 奚衔光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我说几句话就来,答应了请你吃,我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这还差不多。” 谷珈玉还在门口等着奚衔光,“你有话跟我说啊?” “盛京如今天气太热,我们家在城外的苍南山上有一处避暑的庄子,我想问问你,你想去吗?” 谷珈玉正觉天气不好,热得吃不下饭,立马点头答应,“好啊好啊。” 但她又迅速摇头,“就我一个人去吗?我爹娘应该是不会同意的。” 奚衔光眉头紧锁,他光想着邀请谷珈玉了,已经把这个问题忘记了,就他们二人一起出去,确实是不太好。 他看着一旁的李扶薇,想出了一个办法,“李扶薇,你想一起来吗?” 那眼神十分真诚,生怕李扶薇拒绝,“出行住宿我都包了,你不用出银子的,我家的庄子景色很美的,你来逛逛吧,怎么样?” 李扶薇反问:“你就邀请我们两人,不会显得更奇怪吗?” 奚衔光摇头,“这没事的,我回去就跟庄祈明说,叫他也一起去,他肯定会答应的。你还没说呢,你去吗?” 李扶薇点头,“好,我去。” 奚衔光的眼神中满是对李扶薇的感激。 他继续看着谷珈玉,“就说让他们二人为我们二人补习好了,这样你爹娘肯定会答应的。” “好,等我回去就说,你定好日子告诉我们。” 得到了谷珈玉肯定的答复,奚衔光异常兴奋,上次他的心意还没说完,就被乔存敬打断了,这次他选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 孙离看着他拿着食单在那里笑着,也没打断,自顾自先喝了两杯茶水,垫了垫饥饿的肚子,为了奚衔光的这顿饭,他午饭都特意没吃多少。 奚衔光想得出神,孙离等了好久,实在忍不了了,从他手里拿过食单,“小二,我要笋子炒鹌鹑,炙羊肉,黄焖鱼翅,花雕鳜鱼,再来一壶梨花醉,不,两壶。” 他放下食单,看着奚衔光,“我就要这些了,你还要点什么?” 奚衔光摇头,“不了,这些就够了,我不饿。” 孙离拉过奚衔光的手肘,掀开他的袖子,两指按在他的手腕处,聚精会神地探查他的脉象。 “孙离,你干什么呢?” “嘘,别说话,先让我探探。” “你又不会医术,就是再长的时间也没用啊。” 奚衔光想把手抽回来,还是被孙离按住,“我不是大夫,看不了身体的病,但我能看心里的病,我就想看看谷珈玉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喜欢她?” “什么迷魂药,你不要乱说。” 包房的门此时被敲响,小二带着人上来传菜,瞬间满屋飘香,孙离感觉自己的肚子更饿了。 奚衔光趁机抽出自己的手,拿了筷子递给他,“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菜来了还不抓紧?” 孙离尝了一口菜色,“锦绣楼的菜果然名不虚传,你小子难得这么大方,我可要好好享用。” 奚衔光闻着饭菜的香味,也陪着吃了一点,但他还在想着跟谷珈玉表明心意的事情。 冷不丁他又听到孙离问:“你说,你喜欢谷珈玉什么?我觉得她只是长得漂亮一点而已啊?” 奚衔光没反驳,“她确实长得漂亮啊。” 孙离倒了一杯酒,“我说的是这个吗?我是问除了漂亮,你还喜欢她什么?” 奚衔光放下手中的筷子,“很多地方啊,你看她心善如水,落落大方,冰雪聪明,外柔内刚,心细如发……” 孙离边啃着炙羊肉,边听着奚衔光数谷珈玉的优点,再让他说下去,怕是一屋子都放不下。 “好了,我知道了,看来谷珈玉还真不错。” 他心想:奚衔光真是睁眼说瞎话,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奚衔光忽然停住,一脸严肃,“我说了这么多,你可不许喜欢她!” 孙离脸上的无语此刻堪称典范,“你哪点看出来我喜欢谷珈玉了?” “那就好。” * 六月底的时候,奚家在苍南山上的庄子开始忙起来。 负责洒扫的奴婢往日懒散惯了,如今要大肆打扫一番,还有些怨气,“往年不是都不来吗?怎么今年忽然说要来了?” 管事的齐嬷嬷听到手下人的抱怨,厉色道,“这话也就现在说说罢了,公子和其他贵客不日就要到了,要是敢在公子面前说这些闲话,你的月钱就别想要了。” 被训斥的小奴婢叫海棠,她努了努嘴巴,“知道了嬷嬷,我也是随便说说罢了。” 嬷嬷走向另一边,督促着干活的仆役,“都认真着点,两位姑娘的厢房都要认真打扫,床下,衣柜,还有屋子的墙角都要放驱虫药。” “海棠,你别扫院子了,去库房领些艾叶和菖蒲,在香炉里点着,这两天白日里就一直点着,将房中的蚊虫都薰走。” “是,嬷嬷。” 七月的第一天,齐嬷嬷领着人在门口迎接。 打头的是奚衔光的马车,他和庄祈明共乘一架马车,紧跟在后面的是谷珈玉的马车,里面一起坐着李扶薇。 最后面跟着的,就是几人的行李和简单随从的奴婢和家丁。 谷珈玉向谷凌霄说了,在山庄小住半月,既是避暑也是闭关,为此,她还让月喜打包了许多的书都带走。 谷家夫妇惯是了 解谷珈玉的,虽然不太相信她会看书,但是也没拆穿,只是嘱咐了谷珈玉出门要注意身体,也就放心由着她去了。 奚衔光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剩下去的两人也都是谷珈玉的好友,没什么不放心的。 谷珈玉来的路上一直很兴奋,拉着李扶薇一直掀开帘子看,反而引得蚊虫进来,在两人胳膊上咬了几个包。 在第六次她要掀开车帘的时候,李扶薇拉住了他,“珈玉,我们已经到了,可以下去看了。” 车夫放下脚凳,两人依次下来,就看到门口迎接她们的奴仆。 奚衔光和庄祈明已经下车,在前面等着她们。 齐嬷嬷已经上前行礼,“公子安好,各位贵客好,老奴是山庄的管事嬷嬷,姓齐。” 奚衔光上前扶了一把,“嬷嬷不必多礼,我带朋友来小住几日,劳烦嬷嬷费心了。” “公子折煞老奴了,这是老奴的本分。” 齐嬷嬷早年间就在奚府服侍,后来年纪大了,奚家特意许可,让她到清闲的山庄来做事。 齐嬷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家丁去运送行李到对应的房间,奴婢去库房领了香囊分发着。 “公子,小姐,这是驱蛇的香囊,里面放了雄黄和艾叶,戴在身上可以以防万一。” “多谢嬷嬷,还是嬷嬷想得周到。”奚衔光接过香囊,即刻系在身上。 李扶薇接过香囊,视线定在了庄祈明的身上,那日她送给庄祈明的香囊,他没有戴在身上。 没来得及和庄祈明说话,谷珈玉已经拉着她进去了。 山庄环境秀丽幽静,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直达院中一方碧玉池塘,池中颜色正好,朵朵圆润的荷叶上,花朵正开得饱满。 屋子与屋子间通过回廊相连,掩在绿石奇树之间,一派清凉之气。 谷珈玉进了自己的屋子,里面还有淡淡的薰过艾条的味道,不会让人反感。 她在床上滚了几圈,浑身是说不出的舒服,她本来就不喜欢夏天,眼睛也不太能见强烈的日光,这处山庄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她摸着绫罗搭起来的蚊帐,“这里真好,要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李扶薇走到床前,帮着束起纱帘,“我们能来小住半月已经很好了,哪里能一直叨扰呢?” “没事的,奚衔光不会在意的。” “珈玉,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觉得奚衔光这个人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谷珈玉的姿势瞬间从趴着变成坐着,她有些紧张,“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李扶薇笑问:“我先问你的,怎么你反过来问我呢?” 门外,奚衔光的脚步顿住,他不是故意来听墙角的,齐嬷嬷又派人给他送了些解蛇毒的药,他想着过来给谷珈玉送一些,却正好听到两人在谈话。 他屏住了呼吸,想听听谷珈玉的回答。 他准备了这么久,想要向谷珈玉表白自己的心意,但他心中也没有底,谷珈玉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正想着,屋内传来了谷珈玉的声音,“我也不知道。” 还好,不是完全没希望的答案。 他放轻了脚步离去,但心底还是有些失落,没听到谷珈玉后面的话。 19. 救人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人很好,善良,慷慨,细心,对我也挺好的。” 李扶薇打趣,“最后一句才是你想说的吧。” 谷珈玉没说话,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将脸埋在床铺上,顾涌了一会儿。 不久,齐嬷嬷派人来叫她们吃饭,谷珈玉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衣服,跟着出去了。 齐嬷嬷安排四人在一桌吃饭,是奚衔光特意吩咐过的。 但现在安排这顿饭的主人脸色却不太好,吃饭的时候神情都恹恹的,只吃了零星几口的饭菜。 他的反常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 李扶薇不好意思直接看,但已经注意到了,用胳膊挤了谷珈玉一下,示意谷珈玉也去看。 谷珈玉也已经注意到了,此刻她和庄祈明都在盯着奚衔光的筷子。 筷子抬起,落下,拨弄着碗里的花生米,再次抬起,落下,花生米落在桌子上,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眼继续夹了一颗,在自己碗中拨弄。 他碗里的白米饭,晶莹剔透,但他仍旧是一口未动。 谷珈玉看不下去,出声提醒道,“奚衔光,你怎么了?怎么不吃饭?” 奚衔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低下头,吃了两口米饭,“没什么,就是太热了,没胃口。” 此话的敷衍意味极强,如此清凉的环境,还能说一句燥热,怕是不能令人信服。 奚衔光和谷珈玉气氛有些怪,奚衔光刻意不抬头看她,就算看到了,也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几人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很是诡异。 吃完饭,谷珈玉拉着李扶薇出来透气,“奚衔光怎么了?感觉他怪怪的。” 李扶薇说不上来,但也觉得奇怪,“是有一点,兴许他真的觉得热呢?” 一整个下午,奚衔光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没有出去,晚饭的时候也没出去,是嬷嬷派人送进去的。 谷珈玉下午将整个庄子逛了个遍,双脚很是酸胀,也没出去用饭,和李扶薇在房间里用过,就沐浴睡觉了。 李扶薇睡不着,提着灯笼在院子的凉亭里看书,荷香阵阵,身上戴着香囊,也没有蚊虫过来叮咬。 她看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感觉到有些困倦,才提着灯笼回去。 另一边的回廊处,庄祈明坐着看了很久,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到李扶薇回去了,他才动身回房。 他回到房间,脸上唯一的一点动容也没了,只有严肃和冰冷,他的随从无影还在屋内。 无影试探着问道:“公子刚刚做什么去了?可是看到了李扶薇姑娘?” 庄祈明声音冷淡,“睡不着,随意走走而已,谁都没看到。” “是,公子。” “以后,我的东西,不要随意拿走给母亲看,不然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是,公子。” 无影退出内室,在外间守着。 庄祈明回到房间,还在想着那个已经被毁掉的香囊。 很快了,很快,只要再等一年的时间,他就可以摆脱母亲的掌控。 无影是从小跟着他的,但是他母亲安排在他身边的,他的日常事务,无影都会一一向他母亲禀报。 他今日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衣服,见了什么人,和什么人说了话,收了什么东西,都要知道,事无巨细。 他在家中,毫无隐私可言,所以,他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书院的日子。 那里不允许学子带着奴仆进去,无影进不来,他还能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无影进不来,不代表他母亲没有办法,书院的曹司纠收了他母亲的好处,对他也会格外在意。 他从不在房间里放重要的东西,不然一定会被司纠翻出来,禀告给他母亲。 他厌烦极了这样的生活,事事受掌控,日日被监视。 庄祈明不止一次觉得这样不正常,但家中历来如此,父亲不觉得这有异,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地爱着母亲,纵容着母亲的行为,任由母亲调查他的一切。 庄祈明反抗过,但只有父亲和母亲双双的不理解,“我们这样,都是爱你啊,怕你走上歪路,只有我们了解你的一切,你才安全。” 他不是父亲,不想也不愿承受这样沉重的爱。 他压抑了多年的心绪,自认为任何事情都不能再掀起他心中的波澜了。 唯独那日傍晚,在书院的池塘边,他看到了再次被欺辱的李扶薇。 他本在冷眼看着,思索自己要不要上去帮一把,却看到李扶薇拔了珠钗放手一搏。 那样决绝的眼神,正是他最向往的。 所以在山长问话的时候,他选择了偏向李扶薇,从此李扶薇这个名字也在他心底留下了印记。 一个家境不好,但是刻苦坚韧的女子。 他一向不习惯在人前表露自己的喜好,因为一旦被母亲知道,符合她心意的就罢了,如果不合她心意,那就一定会被毁掉。 他曾经很喜欢吃糖糕,母亲劝说过一次之后,做了整整一盘糖糕来,塞了一块之后再塞另一块,直到塞不下。 那盘“糖糕”根本不是甜的,里面放了很多的盐,那不是点心,是母亲的控制欲。 还有李扶薇送的那个香囊,上次在奚家的花园之中,他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被无影看到。 在他去沐浴的时候,无影偷偷拿走呈给了他母亲,香囊也早已在剪刀下碎成渣。 “我的儿,你为何总是这般不听话,我将你养这么大,将你培养得这么优秀,你为何不懂我的心血?这样廉价的东西戴在身上,也不怕脏了你的身份!” 庄祈明跪在地上,承受着母亲的怒火,父亲则是在一旁看着。 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陌生人,他除了花钱养自己之外,没有尽过一点父亲的责任。 堂上坐着的说是母亲,但他知道,这不是爱。 他抬头,对上母亲愤怒还有失望的眼神,心中没有任何起伏,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眼神。 只是可惜了那个香囊。 “这样的东西,我不希望再看到。” “是。” 庄祈明答应了,他的膝盖已经跪到麻木了,但没有人会心疼他。 他曾经被老师夸过天人之姿,但如今看来,不过是凡间最普通不过的一抹泥土,任人踩踏。 但他不会放弃反抗的,只待明年官考,他有了官职,才更有底气。 奚衔光和庄祈明心事各异,恍惚了半夜才睡着。 李扶薇昨夜沐浴后出去,着了些夜风,有些头痛,早晨也没起来。 偌大的院子,只有谷珈玉一人精神爽快,月喜陪着她用了早膳。 吃完饭,谷珈玉有些无聊,“他们三个怎么回事,都生病了吗?要不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她早上已经去过李扶薇的房间,她没什么大碍,说自己多睡一会儿就好了,谷珈玉如今不好再去打扰她。 谷珈玉顺着回廊,走到庄祈明的门前,无影在门口守着,“姑娘,我家公子昨夜不适,现在还在歇息。” 无影这次没说谎,庄祈明快天明时才堪堪睡着,现在还在梦乡中。 “好吧,那你让他好好休息。” 揪着自己的头发,谷珈玉走到了奚衔光的门前,此时海棠守在门前。 “姑娘,公子说他没睡好,要补回笼觉,现在恐怕已经睡着了。” 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谷珈玉有些失落,“你家公子是生病了吗?昨日午时他就食欲不振,下午也没见到他。” 海棠摇头,“应当是没有,公子脸色看起来很好。” < p>看着谷珈玉失落的神色,海棠向谷珈玉出了个主意,“姑娘是不是觉得这山庄里没意思?不如出去逛逛,外头现在野花也开了不少,可以出去逛逛。” “好啊,不然我一个呆在这里,也太无聊了些。” 海棠看着谷珈玉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窃喜。 谷珈玉若是留在这里,齐嬷嬷少不了要交代自己干活,其余几位都在房间休息,把谷珈玉打发出去,自己得了空还能休息休息。 海棠搬了一把矮凳,拿了时兴的话本,靠在奚衔光门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谷珈玉带着月喜出去了,两人对周围的路不是很熟悉,没有走得太远,只在附近逛了逛。 时间还早,太阳只露了一个头,天气不算热,谷珈玉走在山间小路上,揪了几株狗尾草在手里编着兔子。 “月喜,这里的空气真新鲜啊,明年我跟奚衔光说说,到时候我们再来这里住吧。” “我都听小姐的,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谷珈玉刚编好一个兔子,忽然听到旁边粗重的呼吸声,“月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她探寻着声音的来源,月喜锁定了一处,“小姐,好像是那边的草丛。” 谷珈玉和月喜一人手里拿了一块石头,如果要是什么野兽,她们还能防御一下。 月喜先上前拨开草丛看了一下,看到了衣料的轮廓,“小姐,这里面好像是个人啊。” 两人放下手中的石头,蹲下身子查看,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躺在地上,衣服的料子一看就很名贵。 他半屈着身子,手捂着右边的小腿,脸上满是冷汗,呼吸有些粗重。 “你怎么了?”月喜拿了帕子擦着他头上的汗。 男人意识有些模糊,还是尽力吐出字句,“蛇,我被蛇咬了。” “蛇在哪里呢?”两人瞬间警觉起来,查看周围的地上。 “已经被我砸死了,在那边。” 男人手指的方向,地上赫然躺着一只死去僵硬的蛇。 男人放开手,月喜帮着掀开腿上的布料,两个牙齿的咬痕分明,他的腿已经有些肿胀。 “月喜,你跑得快,快回去叫人来帮忙,先去找齐嬷嬷,记得找大夫来。路上注意安全,小心有别的蛇在。” 谷珈玉将自己的香囊拿下来,系在月喜身上,“这里面有驱蛇药,你戴着吧,我在这里等你。” 月喜走后,谷珈玉还在和男人说话,想让他保持清醒,“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男人摇摇头,“我的随从也在山里,我们追猎物走散了。” 看着他的伤口有些发紫,谷珈玉想起上课时夫子教过的知识,要用布条将伤口的血液勒住,减少中毒。 谷珈玉想撕开男人的衣服,但是力气太小,没有撕开。 “算了算了,救人要紧,你要是好了,日后可得赔我的裙子。” 谷珈玉怕热,穿的衣服很是轻薄,她撕开脚下的裙摆,紧紧勒在男人伤口的小腿上方,打了一个死结。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萧逸。” “萧逸?你是靖王世子?” 男人点头,他的眼神开始浑浊,意识更模糊了。 他还在想,若是自己死在这里,真是天意弄人。 但眼前的姑娘还在一直和自己说话,她刚刚好像在说,让自己赔她的衣裙。 她在用帕子擦着自己额头的汗滴,现在还在用手挤着他的伤口,想挤出毒血。 萧逸:“你叫什么名字?” 谷珈玉急着为他挤出毒血,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迷离,又急忙拍了拍他的脸,“我叫谷珈玉,你听到了吗?不要睡啊,我的婢女马上就回来了,了,你不会死的。” “好,我记住了,你叫谷珈玉。” 20. 吃醋 萧逸被抬到了马车上,谷珈玉和月喜坐在一旁。 大夫已经简单处理了他的伤口,现在一行人正往山庄赶去。 月喜跑得满头是汗,正拿着杯子喝水,她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萧逸,问谷珈玉:“小姐,他不会死掉吧?” 谷珈玉摇头,递出自己的帕子给月喜,“大夫刚刚已经处理过他的伤口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两人再去看萧逸的脸色时,他的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般青紫了。 谷珈玉凑到月喜身边,“月喜,这个男人是靖王世子萧逸,虽然他还没醒,但说话还是注意一点,用词恭敬一点比较好。” 月喜瞪大眼睛,“世子?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也不太清楚,就听他说是来打猎的。” 马车走在山路上摇摇晃晃的,但离得不远,很快就回到了山庄。 萧逸又被抬着下了马车,安置在空闲的客房内。 谷珈玉随后跟着下车,就看到奚衔光着急地跑出来,他刚刚听到说有人被蛇咬了,又听海棠说谷珈玉出去了,还以为是谷珈玉被咬了,就急着出来。 他拉着谷珈玉看了一圈,“谷珈玉,没事吧?” 谷珈玉一脸疑惑,“我没事啊,怎么了?” 奚衔光长舒一口气,“刚刚我听说有人被蛇咬了,还以为是你。” “我没事,被咬的是萧逸,已经被抬进去了。” “萧逸?靖王世子?” 谷珈玉点头,“对,就是他,为了救他,我还把裙子撕坏了呢。” 谷珈玉要去换衣服,就催着奚衔光,“你是主人,先去看看他吧,我换身衣服就去看他。” 奚衔光到的时候,萧逸已经醒了,半躺在床上,靠着身后的枕头,眼神已经清明,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之前在宫宴上见过萧逸,也只是泛泛之交,不算特别熟。 奚衔光问了大夫几句,谷珈玉之前处理的比较好,勒住了血液,没让毒血过多汇入心脏,再加上挤出了大部分的毒血,伤势不算太重。 “让公子静心修养几天,再喝上几天的解毒汤药,基本就无碍了。” “好。” 奚衔光走过去,和萧逸寒暄了几句,“世子伤势未好,不方便挪动,就先在这里住着吧,我派人去王府送一封信说明就好。” 床上的萧逸嘴唇有些干裂,奚衔光还贴心地为他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后,萧逸道谢:“多谢衔光了,这几日就在府上叨扰了,我还想问,谷珈玉在哪?” “你找我啊?”谷珈玉一边进门,一边回应着。 她换了一身衣服,没多休息就来看萧逸了,毕竟她也算间接救了人一命,总得看看他怎么样了。 萧逸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如果不是姑娘发现了我,怕是小命不保。” 谷珈玉:“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得多谢奚衔光府上的大夫。” “姑娘如今和衔光兄住在一起吗?” 谷珈玉挑眉,“这是什么说法,没有啊,我只是来这边小住几天。” 萧逸笑着点头,“之前还听姑娘说,要我赔你的衣裙,等我的随从来了,一定照价赔偿。” 谷珈玉笑着摆手,“算了,我开玩笑的,我那时候就是怕你睡着了,所以才那样说的,你没事了就好,那裙子也不值什么钱的。” 萧逸咳了一声,低头思索着。 谷珈玉有些纳闷,她嘴上虽这么说,但也只是客套一下,一般人情往来都是这样的啊,你感谢我,我推脱,你再感谢,我就理所当然地收下。 她过年的红封都是这样收的。 怎么到这派不上用场了? 幸亏萧逸没沉默太久,“姑娘若是不要银钱,王府中还有许多奇珍异宝,到时候请姑娘前去挑选可好?姑娘不要推辞,都是某一番心意。” 谷珈玉就坡下驴,“好,那就不辜负世子的心意了。” 两人说了一番话,奚衔光都插不进去,他看着萧逸看谷珈玉的眼神,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看自己,就是很正常很有礼貌的眼神,还能从中看出一丝感激。 但萧逸看谷珈玉,总感觉这眼神温柔缱绻,好像自己看谷珈玉的样子。 这般一想,奚衔光更觉得大事不妙,他之前看了不少话本,这爱上救命恩人的例子太多了,何况救命恩人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奚衔光心中警铃大作。 他找了个借口,“谷珈玉,我们走吧,世子刚受了伤,还需要静养,我们别打扰人家了。” 说完,拉着谷珈玉的胳膊就出去了。 房内,萧逸看着奚衔光的动作,若有所思。 他的耳边此刻还回响着那句话,“我叫谷珈玉,你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怕是以后都忘不掉了。 * 折腾了一上午的时间,谷珈玉肚子又饿了,看向奚衔光,“我们今日吃什么啊,我好饿。” “我立刻就叫人传饭,今日厨房做了蒸牡丹花,你尝尝。” “好。” 庄祈明和李扶薇中午也没出来,还是在各自的房间用的饭。 李扶薇不出去,是怕看到庄祈明,如果他再刻意躲着自己,她怕自己伤心,也就躲着庄祈明。 至于庄祈明,无影在身边,他不想自己和李扶薇过多接触,无影报告给他母亲,会给李扶薇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干脆也先呆在房间里。 奚衔光陪着谷珈玉吃了午饭,谷珈玉今天很是兴奋,也不困倦,没有回房间午休。 奚衔光也没走,他还在心底琢磨着萧逸的心思,他还是感觉萧逸的眼神不对。 踌躇半天,谷珈玉听到他问自己:“谷珈玉,你觉得萧逸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各个方面怎么样?” “你说什么呢,我这才第一次见他啊,我们都不认识,除了他长得还行,别的我都不了解啊。” 奚衔光将面前的甜汤递过去,“这碗我没喝,看你喜欢喝,把我这碗也喝了吧。” 谷珈玉也不推辞,顺手接了过来,“你家厨子这汤做得真不错。” “之前的中秋宫宴,世子在陛下面前舞剑,你没看到吗?” “我记不清了,兴许看过吧,没有印象。” 奚衔光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看着谷珈玉一口一口喝着甜汤,忽然也想尝尝。 “很好喝吗?” “好喝啊。” 奚衔光拿了一个干净的勺子,从谷珈玉碗里舀了一勺出来,“确实不错。” 谷珈玉耳边红了一圈,将脸埋进碗里,默默喝着汤。 奚衔光真讨厌,老是做这些令人误会的事情,这让她很难不误会。 为了转移视线,谷珈玉就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墙角一簇凤仙花开得正好。 她想起小时候,嬷嬷会带着她摘了凤仙花一起染指甲。 “奚衔光,我想染指甲,你去帮我摘点凤仙花回来,可以吗?” 谷珈玉吃完饭后 懒洋洋的,就指使着奚衔光帮自己做事。 奚衔光也乐在其中,一样一样听着谷珈玉的吩咐拿了过来。 桌子上现在摆得满满当当的,一篮子凤仙花,绑手指用的麻绳,棉布,捣药杵和盅。 “好啦,东西都有了,现在把花瓣放进去,再放一片叶子进去,把它们捣碎就好了。” 奚衔光听着,一步一步按照谷珈玉的话来。 “这样可以了吗?”他将捣好的东西递给谷珈玉看。 “不行,不行,再细一点。” 奚衔光用使劲捣了一会儿,里面的花泥已经很细腻了,“这样呢,可以了吗?” 谷珈玉满意地点头,“好啦。” 她用小木片挑起一部分花泥,放在自己的指甲盖上,用棉布包起来,缠上麻绳,这样,一个手指就好了。 “你学会了吗?”她问奚衔光。 “学会了。”奚衔光点头。 “行,那你帮我染指甲吧。” 奚衔光第一次帮人染指甲,做得小心翼翼的,他手拉着谷珈玉的手掌,将花泥放在她的指甲上,再用棉布和麻绳包起来。 等到他做完时,后背已经完全是汗了,但看着谷珈玉笑盈盈的表情,他也跟着笑起来。 但谷珈玉忽然惊呼一声,“我忘了,嬷嬷是带着我晚上包的,这个要包一晚上才行,提前拆掉就废了,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你要做什么事情,我帮你。”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亮亮的眼睛,“好啊,我要喝水,你帮我倒杯水。” 奚衔光照做,将水送到谷珈玉嘴边,喂她喝了杯水。 谷珈玉还是觉得有些无聊,“我想看看书,你帮我拿本游记来,好吗?” “我马上就去。” 书拿来了,谷珈玉的手翻不了页,她就看一页,指挥奚衔光帮自己翻一页。 奚衔光干坐着无聊,也跟着一起看,看得入迷了,还需要谷珈玉催着他翻页,“你看得好慢啊,快点快点。” 奚衔光嘴上答应着,眼睛还停在文字上,“马上马上,我已经看到最后一行了。” 两人凑在一起,就默默看完了一本书。 日头散去,院子里已经不是很热了,谷珈玉用胳膊碰了碰奚衔光的肩膀,“我们去逛逛吧,别坐在这里了。” 奚衔光想起谷珈玉怕热,回去拿了把伞,撑在谷珈玉头顶。 而这一切,都被窗边的萧逸看在眼里,他原本是想打开窗透透气的,就正好瞧见了所有。 午后的烈日下,奚衔光撑着一把伞,遮去头顶的日光,但那伞的方向却尽数偏斜,偏向身边的少女。他低着头,温柔地看着少女伸出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 萧逸看着谷珈玉粉色的裙摆,握紧了手里那条用来包扎自己的腿的布料,这也是属于谷珈玉的,只是现在,在他手中了。 * 等两人逛完回来,天色已经晚了,谷珈玉让奚衔光帮自己打开房门,叫月喜陪她去如厕。 海棠正好看到奚衔光,“少爷,世子派我来请您,说有事找您。” 萧逸的随从上午已经到了山庄,但没有婢女在,奚衔光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就叫海棠过去,帮着照顾萧逸。 海棠带着奚衔光去萧逸的房间,奚衔光问:“世子说了是什么事吗?难道是世子身体有恙?” 海棠摇头,“奴婢不知。世子看着恢复得不错,下午还问了奴婢好些话,就是问些谷姑娘的喜好,奴婢不太清楚,就没多说。” 21. 醉酒 奚衔光听着海棠的话,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进到房间里面的时候,萧逸已经下床坐在桌子旁了。 “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萧逸抱拳,“多谢衔光兄关心,已经好多了。” 奚衔光点头:“那就好,不知世子现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 对面的人停顿了两秒,“衔光兄,如今你也算救了我一命,我就把你当自己人,实不相瞒,珈玉姑娘救了我,我心悦她。” 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一出,奚衔光也愣在原地,珈玉姑娘,叫得这么亲切,自己认识谷珈玉这么多年,还都是连名带姓的在叫她。 萧逸怎么这么自然就叫出口了? 他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次果然也没猜错,萧逸就是对谷珈玉一见钟情了。 他尴尬地赔笑两声,“这么快吗?我听珈玉说,你们从前并不认识,世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奚衔光也跟着转换了自己的称呼,这句话说的很妙,既是表明谷珈玉跟自己的关系更好,什么都跟自己讲,也是间接暗示萧逸,谷珈玉对他无意。 萧逸却并不在意,“从前不认识而已,如今珈玉姑娘救了我,就算是我的恩人,自有我报答恩情的机会。我今日叫衔光兄来,是想问问珈玉姑娘可有喜欢的人?” 奚衔光:“世子这话,不应该问我,应该直接问她。” 萧逸神色微妙,“我听府中下人说,你二人一起长大,我觉得你会更了解她一些,所以想问问衔光兄,若连衔光兄都不知道,想必是没有了。” 这话奚衔光回答不了,那日没听到谷珈玉的答案,他心中还有些忐忑,自己是喜欢谷珈玉,那她对自己呢,又是什么想法?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奚衔光再次敏锐地感觉到,萧逸这次是来试探自己的。 他决定不再沉默,毅然开口,“我虽然不知道谷珈玉喜欢谁,但是,我喜欢她,就像世子说的那样,我们两个青梅竹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了。” 萧逸握着茶杯的手指一僵,他没想到奚衔光会直接挑破。 他下午就看出来奚衔光喜欢谷珈玉,但是一直没说出口。 这两人从小就认识,若是喜欢现在还说不出口,想必是谷珈玉对他无意。 他想着,自己先发制人,也许能让奚衔光知难而退。 但谁料适得其反,反而让奚衔光更加坚定了。 但萧逸也不甘示弱,他不认为自己比奚衔光差在哪里。 “既然我们二人都喜欢珈玉姑娘,那就让珈玉姑娘自己来选吧,我们公平竞争。” “好。” 奚衔光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萧逸的房间,正巧碰到谷珈玉回来。 她正往萧逸的房间走来,就看到奚衔光神色古怪,“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我听海棠说你来世子的房间了,就来找你,顺便看看世子,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的伤快好了,他说他马上就睡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就不要随便来男子的房间。” 谷珈玉扭头,看着身后亮堂的屋子,“真的吗?世子要睡了,还点这么亮的灯?” “不知道,大概他怕黑吧。”奚衔光随口糊弄着,他现在只想带着谷珈玉走,不想让她靠近萧逸的屋子。 “好吧,那我们走吧。” 奚衔光接过谷珈玉手里的灯笼,“你来找我做什么?不是已经回房间了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吗?那我回去了。”谷珈玉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脚却没动,只是身子转了一个角度。 果然,奚衔光伸手拉着谷珈玉的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来找我的话,随时可以。” 谷珈玉眼角微微上翘,洋溢着得意的姿态,“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院子里的凉亭,谷珈玉顺势坐下,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奚衔光。 “我要吃苹果,你帮我削一个苹果,我不吃皮,一点皮都不能剩哦。” 奚衔光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认真地削起苹果来。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的侧脸,忽然想起失忆那天,自己坐在床上,奚衔光也是这样给自己削着苹果。 好像很多时候,都是奚衔光陪在自己身边,不知不觉,自己已经习惯了他陪在身边,虽然,自己已经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奚衔光,你说,我会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吗?想不起来以前关于你的事情。” 奚衔光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若是一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记得现在的事情就好。” 谷珈玉接过苹果,“好,那我就先从苹果开始记,这是你第二次给我削苹果了。” 奚衔光笑道:“苹果而已,你想吃,我日日都削给你吃。” 谷珈玉刚咽下嘴里的果肉,“我将来成婚了呢,你怎么给我削?” “你成婚了我怎么就不能给你削苹果了?”奚衔光忽然想到萧逸,“难道你要嫁给萧逸?” 谷珈玉忽然猛地咳嗽起来,一口果肉吐在桌子上,急得奚衔光起来去拍谷珈玉的背。 等到谷珈玉平息,他才放心,“吃个苹果都能呛到,还说自己不是笨蛋?” “都怪你,好端端的说什么我要嫁给萧逸,我是被你吓着了好吧!” 奚衔光盯着谷珈玉的眼睛,“那你说,你想不想?” 谷珈玉一脸疑惑,抬手去摸奚衔光的额头,有些微微发热,但不至于是风寒的症状。 “你怎么了?发热了吗?说什么胡话呢,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你还没回答我呢,想不想?”奚衔光今日,突然生出几分矫情出来,就想听谷珈玉说自己心中的答案。 “不想啊。” “以后也不想吗?” “以后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从世子的房间里出来就怪怪的。” 奚衔光心中现在思绪很乱,谷珈玉,你真是个笨蛋,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谷珈玉,你真是个笨蛋,怎么这么惹人喜欢,你看不出来萧逸也喜欢你吗? “没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 谷珈玉放下手中的苹果,“那你回房间休息吧,明日我再找你说话。” 奚衔光恋恋不舍地起身,“那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和萧逸同时约你出去,你答应谁?” “约我出去做什么?”谷珈玉的重点总是跑偏。 “你先不要问这么多,你先说你答应谁?” 谷珈玉心中一阵说不出来的感觉,觉得奚衔光有点奇怪,她又觉得有点高兴。 奚衔光,这是吃醋了吧? 看奚衔光一脸紧张的表情,谷珈玉抿了抿唇,忍住快要溢出的笑容。 谷珈玉起身,踮起脚,凑在奚衔光耳边,用气声说道:“答应你。” 轻轻的三个字,说完后,谷珈玉有些害羞,小碎步就跑走了。 房间里月喜刚铺好床,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打开门就看到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谷珈玉。 “小姐,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谷珈玉急忙进屋,关上房门,她听着自己一声接着一声的心跳,很是紧张。 看着月喜八卦的眼神,她没说实话,“没什么,我怕黑,就一路回来了。” “小姐现在要睡觉吗?” 谷珈玉摇头,都怪奚衔光,老是惹得她激动,心跳得这么快,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不睡,再等等吧,月喜你陪我看一会儿书。” 谷珈玉看着月喜翻着书,一边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反应。 她撑着脑袋,还在想奚衔光回去了吗?会不会还在院子里。 奚衔光确实回去了,但没回自己的屋子,他转头去了庄祈明的屋子。 一整天没见到庄祈明了,这人一直呆在屋子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屋子的门没关严实,奚衔光干脆也就不敲门了,直接进去。 屋子里点了一盏灯,不是很亮,只投射出一缕昏黄的光影在庄祈明的脸上。 他一个人端坐在书桌前,桌上简单摆着一壶酒,很明显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喝闷酒。 奚衔光平时酒喝得不多,只在宫宴上和逢年过节陪着小酌几杯。 庄祈明脸色绯红,看起来喝了不少,奚衔光用了嗅了嗅,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酒气。 奚衔光走过去,斜坐在桌子的一角,把玩着桌上的笔杆。 “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喝酒,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和谷珈玉在一起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庄祈明面不改色,又倒了一杯酒,很快咽入喉中。 奚衔光夺下庄祈明的酒杯,“话说完了,就来看看你,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呆在屋子里喝酒?” “胃口不好,没怎么吃饭,就想喝酒。” 庄祈明当然不可能说,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最擅长的就是在众人面前掩藏自己的心绪,他一向做的很 好。 他今日特意避开了无影,一个人在屋子里喝酒,没想到奚衔光这个时候会来。 但两人是好友,他也不在意,又想从奚衔光手里拿回杯子。 奚衔光却拿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直接迎头灌下,没有想象中辛辣的感觉,反而有股果香。 “你这是果酒啊?还挺好喝的,我陪你一起喝吧,你一个人多无聊。” 庄祈明点头,他不主动说话想,但奚衔光话多,两人一问一答,竟也喝光了一壶酒。 “明日,我们接着再喝吧,晚上喝多了伤身。” 庄祈明应着,目送着奚衔光出门。 奚衔光走到院子里,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自己的房间。 他还在努力寻找的时候,另一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谷珈玉探出一个脑袋朝着院中凉亭的方向望去。 她远远一望,凉亭中没有人影,看来是已经回去了,她还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再看奚衔光一眼。 她刚想关上门回去,就看到隔着回廊那个劲瘦的人影,他正摇摇晃晃朝自己走来。 “奚衔光?” 谷珈玉试探着叫了一声,等到人影逐渐走来,她也看清了,眼前之人确实是奚衔光,只不过现在他的脸红得像一颗苹果一样。 谷珈玉闻到酒香,“你喝酒了吗?看看你的脸,现在红得像苹果一样。” “哪有苹果?”奚衔光现在只能挑选关键词回答了。 谷珈玉看着眼前醉醺醺的男人,有些吃惊又有些惊喜,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奚衔光醉酒的样子呢,嘟着嘴巴,像个小娃娃。 他试探着拉住谷珈玉的手,“哪有苹果,我要找苹果树,你带我去好嘛?” 奚衔光眼睛眨巴眨巴,直勾勾盯着谷珈玉。 谷珈玉有点犯难,院子里没有苹果树,带他去哪里呢? 她看了一圈,树倒是不少,但是没有苹果树,不过,他现在喝醉了,应该认不出来,随便找棵树就好了。 谷珈玉拉着奚衔光的手,他的手热乎乎的,浑身也冒着热气,乖乖跟着谷珈玉走到一颗树下。 “我们到了,一会儿我送你回房间睡觉,再叫人给你煮一碗醒酒汤,你记得喝了再睡,听到了吗?” 奚衔光到了树下就一直抬头看,对谷珈玉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谷珈玉无奈,只好扶着他的脸,让奚衔光面对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记住了吗?” “嗯嗯。” 谷珈玉放开他,叉着腰,“那你告诉我,你回去了之后要做什么?” 奚衔光立正,慢慢吐出几个字,“喝苹果汤!” 说的内容是一点都不对,但是语气却很肯定。 谷珈玉气笑了,她跟一个醉酒的人认真讲话,自己看来也是喝多了。 “算了,我送你回去,看你喝了醒酒汤再回去。” 谷珈玉伸手拉奚衔光的胳膊,可他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 “我不要和你走,你骗我,这根本不是苹果树!”奚衔光的语气满是委屈。 谷珈玉也没想到喝醉的男人如此难缠,不仅只听自己想听的话,还爱撒娇,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软下声音哄着,“院子里没有苹果树,等到明日你酒醒了,我带你去好吗?” “不要,你又骗我怎么办?” 谷珈玉失笑,“不会的,我不撒谎的。” 奚衔光忽然盯着谷珈玉的眼睛,“那我问你话,你都不可以撒谎哦。” “可以,你要问什么?” 奚衔光思索,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苹果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 “苹果是什么味道?” “甜的,也有些酸中带甜。” “谷珈玉,你喜欢我吗?” 谷珈玉愣了一秒,有些害羞,要不是刚刚奚衔光的一系列行为,她真要以为眼前的男人没醉了。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脸上一圈圈红晕还在。 “喜欢。”谷珈玉回答的声音很低,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奚衔光不满意,“你说什么呢,我没有听到,你再说一次。” 谷珈玉看着他,坚定地说道:“奚衔光,我说,我喜欢你。这次,你听到了吗?” 话音刚落,谷珈玉的唇角迎来一个满是果香的吻,漫天星辰下,郁郁葱葱的树干之下,奚衔光将谷珈玉圈在自己怀里,落下这个带着少年意气的吻。 22. 拒绝 这个带着香甜果味的酒在两人唇齿之间蔓延开,谷珈玉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有些腿软,向后撤了一步,将身子靠在树干之上,紧接着奚衔光也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嘴唇紧紧贴在一起,奚衔光没有放开自己搂着谷珈玉的手,唇边软软的触感让他的大脑更加发放空。 酒精的加持下,他翻涌的情意终于克制不住,他内心此刻还有些懊悔,原本打算更正式地向谷珈玉表白,但听到她的回应,自己也鲁莽冲动了。 谷珈玉轻轻闭上眼睛,感受这奇妙的触感。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原来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这是一种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但因为对象是奚衔光,所以感到的欣喜的行为。 此刻,她的心跳不再只为自己,还为了眼前这个少年,这个有些鲁莽,但带着满怀爱意的少年。 走廊挂着的廊灯被风吹动着起伏,落在谷珈玉的脸上,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奚衔光的身子遮去了大半的光影,将她笼罩在黑暗之中,此刻只有两人的一抹清净之地。 奚衔光身上的热气还在不断传来,谷嘉玉的脸也越来越红,她伸手推了奚衔光一把,两人唇齿分开,“你亲好了吗?” 她羞怯地低着头,没有看到奚衔光的反应,头顶的男人没有回答,谷珈玉抬头看去,才看到他也闭着眼睛。 谷珈玉扶着他的胳膊松了两分力,奚衔光瞬间倒在谷珈玉的肩膀之上,脸贴在谷珈玉外露的脖子边,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谷珈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摸了摸奚衔光的脑袋,温声软语道:“你这个大酒鬼,亲完我居然就睡着了。” 谷珈玉语气里带着些嗔怒,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她将奚衔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撑着他的身体,扶着他回房。 奚衔光看着有些清瘦,但是谷珈玉扶起来,还是十分费力,毕竟他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喝醉了已经不清醒的男子。 谷珈玉悄悄追锤了奚衔光一拳,“奚衔光,明日定要叫你少吃点,看着不重,扶起来怎么这么沉!” 她路过庄祈明的房间时,里面忽然传来动静,穿着整齐的庄祈明推门而出,看到两人时也不惊讶,伸手接过了奚衔光,将大半的重量接到自己这边。 “庄祈明,你还没睡吗?” 庄祈明简单回应了一句,“未曾,听到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出来看看。” 谷珈玉松了一口气,他这么淡定,应该什么都没看到吧,“庄祈明,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 男人转头,盯着谷珈玉的嘴看了一秒,很快挪开视线,又看了奚衔光一眼,“嗯,我才刚出来,什么都没看到。” 就算此刻这话有些不真实,但谷珈玉还是信了,若是这画面都被庄祈明看去了,想想都有些难为情。 庄祈明扶着奚衔光回到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点燃屋内的灯火,奚衔光迷蒙的眼睛才微微睁开。 他抓着谷珈玉的手不放,喃喃道:“喝苹果汤。” 谷珈玉看了庄祈明一眼,对方十分有眼色,对谷珈玉说,“我先去叫人端一碗醒酒汤来。”,随即就出去了,屋内只留下两人。 谷珈玉用力捏了捏奚衔光的手指,想让他清醒一点,少年的目光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又开始撒娇,“谷珈玉,我头好疼啊。” 谷嘉珈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发烫,“谁让你晚上喝这么多酒的?” 奚衔光歪歪扭扭直起身子,将三根手指竖起,“我再也不喝了!” 谷珈玉将他的手放下,“我没这么说,你以后不能喝这么多了,知道吗?” 男人乖乖点头。 谷珈玉听到敲门声,小厮送来了醒酒汤。 再回头看时,奚衔光又躺在了床上,只剩两只眼睛还在盯着谷珈玉。 “起来了,奚衔光,喝了汤再睡觉。” 奚衔光又自己爬起来,看到汤的一瞬间,眼神里又充满了幽怨,“你骗我,这不是苹果汤!” 谷珈玉彻底拿这个酒鬼没办法了,“你听话,这是醒酒汤,不是苹果汤。” 奚衔光两手抱在胸前,大有一副眼前是毒药的感觉。 谷珈玉看着他,心里想着,难不成切两块苹果在里面,糊弄糊弄得了。 奚衔光却难得开口了,“我没有力气了,你喂我喝。” “好,我喂你喝。” 谷珈玉用勺子舀起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又递到奚衔光嘴边,“可以喝了。” 她的语气很温柔,奚衔光喝了醒酒汤,但又醉倒在她的温声软语中。 配合着喝了大半碗汤,他摇着头不要再喝,谷珈玉也没勉强,拍了拍他的头,“不想喝了就睡吧,不然明天起来会头疼的。” 谷珈玉起身要走,又被奚衔光抓住手,“你不陪着我吗?” 谷珈玉失笑怒嗔道:“已经是晚上了,我怎么陪你,你个大流氓!” 奚衔光收回手,“对不起,是我说错了,你别生气,我自己一个人睡。” 喝了酒的奚衔光和平时的他,完全就是两个人,让谷珈玉一时也应付不来。 因为他突然的那个吻,自己原本有些害羞无措,带着他回房折腾了一阵,现在反而没那么害羞了。 谷珈玉吹灭了灯,又凭着感觉过去,将被子扯过来盖在奚衔光身上,又在他颊边轻轻一吻,“大酒鬼,你睡觉吧,明早我就来看你。” 房门关上,谷珈玉摸着自己的心跳,内心是一阵阵涌上来的窃喜,屋内,奚衔光带着那个吻进入了梦乡。 谷珈玉回到房间,月喜在床边昏昏欲睡,看到她回来,又强撑着打起精神,“小姐,你回来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谷珈玉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外面凉快,出去溜达了一圈。” 月喜敏锐地嗅了嗅,“小姐,你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啊?” “啊,哪有,月喜,你看你困的,开始说胡话了,快去睡吧。” 谷珈玉推着月喜去睡觉,月喜急忙道:“小姐,我还没服侍你更衣呢。”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快去睡吧。” 窝在自己的床上,谷珈玉在被子里兴奋地打滚,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吻。 眼前一直都是奚衔光因为呼吸颤动的睫毛,还有他搂着自己的胳膊。 两人唇齿相贴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传来,又让她觉得浑身燥热。 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是一定是带着笑容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奚衔光早早就醒了,带着宿醉的头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他捂着脑袋回想着昨夜的事情,除了自己是和庄祈明喝的酒,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是怎么回来的? 他有些记不清了,起身换了衣服,走到院子里时他还在出神。 今天难得四个人聚在了一起,原本在互相闪躲的李扶薇和庄祈明都出来了。 毕竟是在奚家做客,一直躲在房间里也不像话。 谷珈玉看到奚衔光的时候,眉眼带笑,还有女儿家的羞涩。 奚衔光迎面看到这一幅笑颜,也回了一个笑容,但还在想昨夜的事情。 谷珈玉今天吃饭的时候格外安静,还不时看向周围的人,怕自己表情太过奇怪,但其余的人都没注意到她,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李扶薇用完饭后,第一次跟庄祈明说了话,庄祈明说有功课想要请教她,李扶薇点头答应,两人一同走向书房,桌上也就只剩奚衔光二人。 谷珈玉放在手里的汤,“奚衔光,昨天的事情,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奚衔光停下手里的动作,“昨天的事情?削苹果的事情吗?你现在要吃啊?” 谷珈玉轻声反驳,“不是这个,就是,就是……” 她不好意思直说,但奚衔光还在对面等她,她以为奚衔光故意在逗她,更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昨日在树下,你做的事情,你忘了吗?” 奚衔光 一脸茫然,“我昨日喝多了,好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做什么了?不会很无礼吧?” 谷珈玉看着他,那双困惑的眼睛,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谷珈玉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恼怒,“你这个大酒鬼!你就和酒过一辈子吧!” 说完,气呼呼地喝完了一整碗汤,留在奚衔光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奚衔光一脸无辜,他是真记不得了,这可怎么办? 谷珈玉这么生气,难道自己又捉弄她了? 自己的酒量虽然不好,但是酒品应当可以,从前在家的时候,没听说自己撒酒疯。 思来想去,奚衔光只能依稀记得一点片段,脑子里好像有什么苹果汤。 他有些迷糊,这不会是梦境吧? * 李扶薇来的路上,心中隐隐有了期待,庄祈明主动和自己说了话。 庄祈明请教的问题,夫子都已经教过,醉翁之意不在酒,两人简单应答,除此之外,不再多说一句话,气氛有些尴尬。 就算是李扶薇再迟钝,也该发现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分明之前的时候,他还收了自己的香囊,她以为,他是知道自己的心意的,那为何如今,他要一直躲着自己? 既然叫了自己来,为何又一句话不说。 庄祈明坐了半晌,他有些气馁,他今日是想和李扶薇说清楚,但是看着李扶薇的眼睛,那些话就瞬间都说不出来了。 他先退缩了,“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出去了。” 李扶薇坐着没动,“你是在躲着我吗?” “没有。” 李扶薇抬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庄祈明转身,对上李扶薇倔强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受伤。 庄祈明的心上仿佛被一把尖刀刺穿,现在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的,那日我送你香囊,你收下了,我以为你对我,和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庄祈明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口中那句拒绝的话,有些难以说出口。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无影还在,只要他还活在母亲的掌控之下,他就一日不能自由,不能牵连他喜欢的人。 “那日的香囊,很感谢你,但也只是感谢,除了这份感谢,其余的,我无法再回应你。” 话说得含蓄,但也断了李扶薇的希望,他没有回头,怕看到李扶薇带泪的眼睛。 庄祈明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呼吸,过了好久,才看到李扶薇来到自己面前,倔强的神情中带着脆弱,“我不相信,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这是李扶薇能做到的最有勇气的事情,她知道两人家世不匹配,也许两人并不是良配,但她第一次心动,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不信庄祈明对自己无情。 庄祈明心绪再怎么翻涌,看向李扶薇时,眼神依旧淡然,如同神佛悲悯众人,那属于李扶薇的温柔,没有再出现过。 他举止得体,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苦衷,这就是我的回答。” 李扶薇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之遥,但现在看来,又何止两步,这距离如同天堑,无法跨越。 “真的吗?庄祈明,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次,说你对我无意,你说了我就信,再不纠缠你。” 这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很残忍。 庄祈明声音朗润,“扶薇,我对你无意。” 他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喊李扶薇的名字,却是在拒绝她。 李扶薇忍着眼中的泪水,哽咽着开口,“好,我知道了。” 她打开门,日光刺眼,泪水瞬间夺目而出,“虽然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意,但还是多谢你,曾经在山长面前为我说话。” 她早该知道的,君子如玉,一见佳人误终身,玉一般的君子,又岂是她可以沾染的,终究还是自己庸人自扰了。 佳人再好,就如镜中月,水中花,只可远观,若凑近,就只剩梦碎了。 23. 恼怒 奚衔光找到庄祈明的时候,他正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里,盯着地面早已干掉的泪珠。 见到奚衔光,他才露出一个笑容,皮笑肉不笑,很是难看。 奚衔光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庄祈明,你怎么了?” 庄祈明不语,收起脸上的伤心,依然平日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你怎么来了,是有事情吗?” “我就想问问你,昨日,我是和你一起喝酒的吗?” “是。” “那,也是你送我回房的吗?”他盯着庄祈明的眼睛。 “是。” 奚衔光眼神黯淡了一秒,又听到庄祈明补充道,“还有谷珈玉,我们二人一起送你回来的。” 奚衔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了,“那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谷珈玉问我,还记不记得昨日的事情,我说记不得了,可她却很生气,我是不是忘了件很要紧的事情?” 庄祈明灰白的脸上表情有一丝松动,想起昨日他看到的情景,他不会主动说,但奚衔光来问,他也不会瞒着。 这就是他的处世之道,中庸之道,不会跨越雷池一步,唯独李扶薇是例外。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他说出了那个让奚衔光吃惊的答案,“昨夜,你喝醉了,你亲了谷珈玉。” 奚衔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么!亲的哪里?” “唇。” “我真是个混蛋,喝醉了竟然做出这样风流的事情。完蛋了,谷珈玉会不会恨死我了?”奚衔光捂着脑袋,有些绝望。 庄祈明摇摇头,“不见得,你最好自己去问清楚。” 知道事情原委后,奚衔光一刻也等不了,他三两步踏出房门,去谷珈玉的屋子找她。 谷珈玉此时却不在屋子里,她心情郁闷,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 可恶的奚衔光,昨夜喝醉了折腾自己,还亲了自己,他倒好,竟然睡了一晚上什么都忘记了。 自己还紧张了好久,害怕两人见面尴尬。 谷珈玉将手里拿着的叶子当作奚衔光,手中用力,将其撕成好几片。 “奚衔光大坏蛋,大笨蛋,大傻蛋,以前欺负我,现在也就知道欺负我,讨厌你,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居然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你这个大酒鬼!” 她专心地撕着手里的叶子,没看到前方的路,额头就直直撞在前面粗壮的一棵树干上。 碰撞的力气不小,谷珈玉的额前瞬间出现了一道红红的印子,她也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碰的这一下也不是特别疼,但加上有些委屈的情绪加持,谷珈玉这一哭就再也收不住了,泪一滴接一滴,打湿她的脸颊。 等到眼泪停止,她抬手擦去还停在脸上的泪珠,用力踩了踩地上已经四散的叶子碎片,“奚衔光,你这个大坏蛋,我不要再原谅你了!” 等到这个被骂的大坏蛋找过来时,风已经带走了所有的痕迹。 奚衔光再去到谷珈玉房间的时候,又吃了一道闭门羹。 这倒不是谷珈玉故意的,撞到头加上哭过,她回房之后就窝进了被子里面。 月喜出来回话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奚公子,我家小姐刚刚在院子里撞到头了,回来休息了一会儿,现在已经睡着了,要不公子你一会儿再来?” 奚衔光还未放松的神经又立刻紧绷起来,“她撞到头了,怎么样,有事吗?” “小姐额头红了一点,刚刚擦了一点药,已经消下去了。公子你就先回去吧,一会儿小姐醒了你再来。” 奚衔光一步三回头,魂不守舍地离开谷珈玉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屋子,也依然心不在焉,他还在努力想着昨夜的事情。 他亲了谷珈玉,这算得上是两人的初吻,这么意义重大的一件事情,自己居然忘记了。 午间,谷珈玉才从梦中悠悠转醒,这次她感觉清醒了许多,以往会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这次起来却是说不出的轻松。 月喜进来帮忙拉开帘子,“小姐你醒了。” 月喜坐在床边,帮谷珈玉收拾睡得散乱的头发,“小姐现在头还疼吗?” 谷珈玉摇摇头,“月喜我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 “对了,小姐,刚刚奚公子来过好几趟,很关心你头上的伤,一会儿要不要去他那里一趟。” 说起奚衔光的名字,谷珈玉忽然一愣,脑中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那些和奚衔光相处的过往浮现眼前。 两人从小到大的回忆,他们是如何一起长大,如何一起拌嘴,一切有关奚衔光的东西都是那么鲜活,听别人讲他们的过往是一回事,但自己想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生涩的文字和描述变成生动的画面,活灵活现起来。 还有就是,那日她从墙头摔下来的时候,奚衔光一脸紧张的表情,隔了这么久,那副紧张的神情她依旧记得。 “小姐,你怎么了?” 月喜看着谷珈玉呆愣住,轻声叫了叫她。 “月喜,你掐我胳膊一下。” 月喜不懂,但依旧照做,谷珈玉吃痛轻哼一声,“原来不是梦啊。” 她拉着月喜的胳膊,脸上满是惊喜,“月喜,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奚衔光了!” 谷珈玉脸上的表情从来都是生动有趣的,但这还是月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紧张,激动委屈,还有心动。 月喜欣慰地笑了笑,喜欢真的可以让一个人生动起来,奚衔光,早已经在谷珈玉心里了。 *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一张桌子上一言不发,气氛愈发地诡异起来。 吃到一半,萧逸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可以简单下地走路了。 他一过来就坐在了谷珈玉的身边,“珈玉姑娘,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吧?” 谷珈玉点点头,“世子也和我们一起用饭吗?” 萧逸点点头,“屋子里太闷,难得春光正好,就想着和你们一起来用饭。” 萧逸来了之后,桌子上的气氛更加诡异,无一人说话,只有沉闷的吃饭声音,后来的萧逸也发现了,这四个人最近很不对劲。 但这不是他该管的,他这次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冲着谷珈玉来的。 他拿着公筷向谷珈玉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鱼,“珈玉姑娘多吃一点。” 谷珈玉腼腆一笑,“多谢世子关怀。” 奚衔光坐在两人对面,一看架势不对,也拿了公筷过来,向谷珈玉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是嬷嬷自己种的,可新鲜了,珈玉你多吃一点。” 谷珈玉小心翼翼看了奚衔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眼睛咕噜咕噜转着,想着心里的事情。 她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 后就不会遮遮掩掩。 但是之前她失忆了,现在她想起来了,要怎么告诉奚衔光,他知道了会高兴吗?还是他只喜欢失忆后的自己? 想着想着她就把自己绕晕了,午饭只用了一点,两人夹的菜一点都没动,就安安静静躺在盘子里。 萧逸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也没失望,反而又看了奚衔光一眼,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两人夹的菜都没吃,现在看来自己其实已经占上风了,谷珈玉和奚衔光认识了那么久,而他和谷珈玉才认识了没几天。 整个桌上现在食欲最好的就是萧逸,他避开了发物,搭配着吃了不少,在床上躺着甚是无聊,养伤就成了他第一要务。 饭后,奚衔光想叫住谷珈玉,但对方没停留,追着李扶薇的步子就走了。 奚衔光长长叹了一口气,有点失望,这点表情又被萧逸精准捕捉到,他拍了拍奚衔光的肩膀,“没事的,你早晚要接受的。” 说完,萧逸就在仆人的搀扶下回了房间,只剩奚衔光一个人生闷气。 奚衔光发现,自从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谷珈玉之后,越来越喜欢生气了,生别人的气,还有谷珈玉的气。 这么干等着也不算事,奚衔光想了个办法,哄人就要有哄人的样子,礼物是不能少的。 一整个下午他都泡在外面,将最近市面上的新鲜玩意儿买了个遍,都拿来哄谷珈玉。 若这些东西也哄不好谷珈玉,那就苦肉计装装可怜好了。 谷珈玉午饭后就追着李扶薇走了,今天李扶薇的情绪不是很对,眼睛还是红红的。 谷珈玉一直追到房里,死缠烂打了好久,才从李扶薇嘴里听到了关于庄祈明的事情。 她一五一十地讲了上午的经过,她拿谷珈玉当真心朋友,所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谷珈玉近来有些多愁善感,听着李扶薇的话,泪险些掉下来。 李扶薇平日是个情绪不甚外露的人,连同心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心动也藏得认真。 若要她站在庄祈明面前,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还得到了心上人这样明确的拒绝,只怕是心早就碎了。 她心疼地搂住李扶薇,李扶薇身形越发瘦了,只有薄薄一片,轻松就被谷珈玉搂在怀里。 没有流泪,李扶薇只是静静将头靠在谷珈玉肩膀上,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明明自己已经很难过了,她还是拍了拍谷珈玉的后背,“珈玉,别难过,我没事的。喜欢就是这样,不一定会有回报的。” “扶薇,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伤心,我说什么可能都没有用,但世上好男儿多的是,没有庄祈明,还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听说江南不仅美女多,也有不少俊俏儿郎,等明年官考后,若得了空,我们一起去江南,好不好?” 眼角的红晕褪去,李扶薇坐直了身子,和谷珈玉拉勾约定,官考过后得了假期,就去江南。 江南水乡,烟雨缭绕,想必是个忘记情伤的好地方。 出了李扶薇的房间,谷珈玉一眼就看到蹲坐在门外的奚衔光,他手里捧着大大小小一堆礼盒,盯着门口的方向。 谷珈玉轻声关上门,没给奚衔光一个眼神,径直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珈玉,你怎么不理我?” 奚衔光起身,却不小心将礼盒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去捡,加快了步子追了上去。 24. 礼物 “珈玉,你怎么不理我?” 谷珈玉还是没答话,反而加大了步伐,直到奚衔光追上来,大手扶着她的肩膀,逼停了她的步子。 谷珈玉没好气道:“干什么?你有事吗?” 奚衔光被谷珈玉的火气吓了一跳,之前不是没被谷珈玉这样对待过,只是谷珈玉失忆后,对他一直都温声细语的,现在还有些不习惯。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谷珈玉的胳膊,“你还在生昨天的气吗,珈玉?” 谷珈玉脸色不好,“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还有,不许你叫我珈玉。” 说完,谷珈玉又要继续走,但被奚衔光拉着在原地没动。 眼前的谷珈玉怒目圆睁,活像一只暴怒的小狮子。 奚衔光也认真起来,“什么叫你们男人,谁还欺负你了?是不是萧逸那家伙?” 谷珈玉白了他一眼,“你就是个大笨蛋,跟世子有什么关系,算了,你就当我没说,放开我,我要走了。” 奚衔光没放手,又听到谷珈玉说,“你抓疼我了,你再不放开,我就要咬你了!” 奚衔光放开了拉着谷珈玉的手,但也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咬吧,我刚刚洗过手了,干净的,你想怎么咬解气就解气,就当是对我昨日的惩罚。” 谷珈玉当真拉着奚衔光的手,张开嘴巴咬了上去,但是只做了做样子,没有使劲,在他虎口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咬了奚衔光一口之后,谷珈玉气消了不少,她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是把对庄祈明的气也一起加到奚衔光身上了,有点太不理智了。 他还买了礼物在等自己,也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还任由自己撒气,想到这里,她就更加下不了重口。 拿出帕子,谷珈玉擦掉留在奚衔光手掌上的湿润,小声哼哼唧唧道,“你就是个大笨蛋,昨日的事情你想起来了吗?” 她没放开奚衔光的手,她已经原谅这个大酒鬼了。 奚衔光看着谷珈玉的眼睛,听着她扭捏的话,也没撒慌,“对不起,珈玉,我没想起来,但是我听庄祈明说了,昨夜我亲了你,是我不对,不该酒后失德,我千错万错,但我发誓,我真的喜欢你,没有骗你。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自认为对你也算了解,不论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我都喜欢,和我拌嘴的你,认真上课的你,还有刚刚咬我的你,都深深烙印在我心里了。那日你从墙上跌落,我的心都要死了,我从没感觉自己那么没用,既然过去和你讲了话,为什么不等到你下来再走,你晕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助,我第一次害怕失去一个人,我害怕失去你,珈玉。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看清我的心,我不想藏着我对你的感情,我喜欢你,谷珈玉。” 听着奚衔光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说不感动是假的。 谷珈玉拉着奚衔光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热气,还有他掌心的搏动。 她将奚衔光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让他自己感受,“奚衔光,你的心跳很快。” 奚衔光点头,还是不肯将目光从谷珈玉脸上移开。 自己表露了心意,现在他是清醒的,就等谷珈玉一个答案。 谷珈玉咬了咬嘴唇,倏然抬眸,“既然昨日你忘了,那就帮你回忆一下好了。” 说罢,她踮起脚尖,发间香味迎风飘来,她的脸凑到奚衔光面前,拉着奚衔光的衣领,奚衔光配合着弯了一点身子,让谷珈玉的吻精准落在自己唇上。 一个轻轻的吻,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奚衔光是清醒的,他清晰地感知着谷珈玉唇的形状,这份独属于谷珈玉的温软,如今被他一人独占着。 他伸手将谷珈玉抱在自己怀里,加深了这个吻,把握着主动权。 但少年没有经验,生涩的吻仅限于唇齿相贴,谷珈玉有些害羞这样的亲密,率先推了推奚衔光。 奚衔光没松手,嘴上的力度也没放,这一切如梦似幻,他怕一放手,谷珈玉又逃走了。 谷珈玉在奚衔光唇边咬了一下,奚衔光分神的时候,她抽出一只手,捂在了奚衔光眼睛上。 他的目光太过热烈,仿佛透过衣料传递着他炽热的心意,要将谷珈玉的心也探根究底。 两人分开的时候,谷珈玉脸色已经坦然,反而后面主动的奚衔光面色绯红。 “珈玉,你亲了我,是不是代表你也喜欢我?” 谷珈玉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忍不住发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亲你呢?” 听到这个回答,奚衔光又上前一步,将谷珈玉搂在怀里。 谷珈玉不安分地推着他,“你赶紧放开我,到时候让人看到了多不好。” “就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谷珈玉也不动了,将脑袋靠在奚衔光胸前,双手环抱着他的腰。 良久,奚衔光才松开手,快步跑回去,拿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礼物,送到谷珈玉面前。 “珈玉,这些都是我出去买的,就是希望你能开心。” 谷珈玉拿起最上方的一个盒子,“你送的,我都喜欢。” 东西太多,谷珈玉和奚衔光一人拿了一部分,一起送到谷珈玉的房间里去。 路上看到抱着一摞书的庄祈明,他面色平静,只是眼神中依旧藏着几分黯淡的忧郁。 谷珈玉看着庄祈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庄祈明向二人点头示意,径直走了。 谷珈玉气得跺脚,在他背后暗骂一句,“庄祈明,你这个大书呆子,你就和书过一辈子去吧!” 庄祈明脚步没有停留,但话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不知道有没有留在他的心里。 奚衔光看着谷珈玉的表情,发问道:“珈玉,我还没问你,庄祈明他做什么了,你怎么这么生气?” 谷珈玉当然不会说,这是李扶薇的私事,何况正经论起来,庄祈明也没什么错,只是拒绝了李扶薇而已,自己身为李扶薇的朋友,才会有点气愤。 “没什么,见不得书呆子而已。” * 谷珈玉来到山庄避暑的第五天,谷家派了马车过来,说是谷珈玉的表哥闫景轩来了,给谷珈玉带了礼物。 谷珈玉听到,既惊讶又兴奋,闫景轩就是她那位江南的表哥,两人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耍,她对于江南的印象也大多来自这位表哥。 奚衔光此刻就在谷珈玉身边,虽然有些不舍,但看到谷珈玉兴奋的表情,知道她一定是想回去的。 “珈玉,你去吧,到时候我们书院见。” “好。” 谷珈玉让月喜迅速收拾了东西,又派人去问了一趟李扶薇,知道她无心呆在这里,索性就将李扶薇一起带走。 临走前谷珈玉将奚衔光拉到角落,将一个璎珞悄悄放在奚衔光手上,“我的手不巧,香囊绣得不 好,但月喜会打络子,她教我打了一个璎珞,这是我这些天做的最好的一个,送给你。” 奚衔光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忽然又攀升起来,心里那股郁结之气散,只剩满目的开朗。 “你送给我的,我一定好好收着。” 谷珈玉走后第二天,萧逸也被王府的马车接走了,奚衔光算是看明白了,这世子借口说什么车马劳顿,不利于伤势恢复,一直赖在这山庄里,谷珈玉一走,就开始推辞说什么不好再麻烦奚家,送了一大堆礼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分明就是为了谷珈玉,现在人一走,他人也就跟着走了。 奚衔光心里还是有一股不踏实感,虽然两人现在心意相通,但是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他求了一道圣旨过来,那就不好说了。 他和谷珈玉早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他一定要赶在萧逸之前,将谷珈玉带回家。 过去,奚衔光总嫌暑日的假期太短,如今,他却觉得日子好漫长,他数着手指头,挨到了去书院的日子。 谷珈玉来得很早,拿着书本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正要上前搭话,一个碍眼的身影先一步出现,和谷珈玉聊起了天。 “世子,你怎么在这?” 谷珈玉看着萧逸的身影,有些好奇,以他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来这里,靖王如今膝下只有一子,那爵位他是理所当然继承的,何必来书院吃这份苦。 “珈玉姑娘,你别叫我世子了,就叫我萧逸好了。”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是叫我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好,那我叫你萧逸。” 萧逸笑着,问谷珈玉,“珈玉姑娘,你身边的位置有人吗,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谷珈玉刚要回答,奚衔光一屁股就坐下来了,“不好意思,萧逸,这是我的位置,你可能需要重新找个位置了。” 奚衔光眼神带笑,但却看不出一丝笑意,谷珈玉在他身上闻到了好大一股醋味。 “世子不介意我叫你的名字吧,刚刚听到你们的对话,也觉得世子随和,想必肯定是不在意。” 萧逸也笑了,伸出手和奚衔光握了一下,“当然不在意了,衔光,叫我的名字就好。” 萧逸退而求其次,找了个后面的空座位坐下了。 第一天总是要整顿秩序的,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奚衔光抽着空子,避开谷珈玉,约了萧逸出去谈话。 两人各自靠在背后的红木栏杆上,奚衔光率先开口,“萧逸,我这个人从不撒谎,我喜欢珈玉,珈玉也喜欢我,你应当也明白。你喜欢珈玉,但她对你无意,想必你也清楚,不然那么多日,你约她出去,她一次都没答应。” 萧逸收起笑容,“你什么意思?” 两人眼神愈发锋利,奚衔光:“珈玉很在意明年的官考,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不许干扰珈玉的考试。” 萧逸听完这番话,身子反而放松了,“我还当你要说什么狠话,这是自然,我萧逸光明磊落,行事正大光明,就算心仪珈玉姑娘,也会正大光明追求,不会使什么腌臜的手段。” 判断一个人的话,首先要看他的眼睛,萧逸的眼神此刻澄澈,没有撒谎。 “好,我们一言为定。” 两人再次握手,为了谷珈玉,达成了一个和平的约定。 25. 吃醋 萧逸答应了奚衔光的君子约定,只是远远地盯着谷珈玉,然后淡淡一笑。 他这种隐晦的表达好感的方式,谷珈玉能感觉到一点,两人对视的时候,谷珈玉会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 但每当奚衔光察觉到他的眼神,就会悄悄挪动身体,挡住谷珈玉,然后再给萧逸一个得意的眼神。 持续了五天之后,萧逸再次找到了奚衔光,他这次看起来比较愤怒,“奚衔光,我回去想了想,你是不是坑我了?” 奚衔光也一脸无辜,“这话说得奇怪,我怎么坑你了?” 萧逸指着奚衔光的鼻子,“你和我之前有了君子约定,不打扰谷珈玉的官考,那你天天坐在她身边,还每日和她讲话,我却只能远远看着,这根本就不公平。我日日看着你们,再过几天,谷珈玉都要嫁给你了。” 奚衔光似乎之前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但是我本来和珈玉就坐在一起,你本来就是后来的,接受这个事实吧。要是珈玉日后真能嫁给我,我一定送世子一份厚礼。” 萧逸甩开奚衔光套近乎的手,“谁稀罕你的礼,我是不会放弃的,你少白日做梦了。” 从这日开始,两人就开始暗暗较劲。 有君子约定在前,再加上课业繁重,谷珈玉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睡觉,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对于两人的示好都比较冷淡。 但对于心意相通的奚衔光,会拥有一点特权,比如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拉拉小手,摸摸头,但也仅限于此了。 奚衔光和萧逸的较量也才真正开始。 两人的屋子毗邻,奚衔光点灯苦读,萧逸屋子的灯火也跟着一起用功。 日日苦读,一改往日玩闹的性子,萧逸的改变也传到了靖王的耳朵里。 等到旬假回家的时候,靖王萧策特地叫了萧逸去问话,“儿啊,之前你说要去书院,我还当你是随意说说的,但听山长说,你夜夜点灯苦读,父王才觉得你是认真的。之前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是不是为了谷珈玉那个姑娘啊?” 萧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父王你怎么也知道了?” 靖王看萧逸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儿子自小养在他身边,可怜母亲去世的早,自己又没有再娶,只有嬷嬷和自己教养着。 虽不是读书的料子,但性情温顺,不算乖张,着也就够了。 萧逸有如今的转变,已经令他十分惊喜了。 “儿啊,你告诉父王,你是不是喜欢她?” 萧逸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出自己的想法,“父王,你觉得谷珈玉这个人怎么样?” 靖王摸了摸下巴,“谷家名声不错,一家子读书人,听说养的女儿也是知书达理,聪慧得体,自然是不错的。” 萧逸跟着笑了,这才答了之前的问题,“是,父王,那日在山中,是她救了我,我早就心悦于她了。” “既如此,父王去替你求一道圣旨,何必如此辛苦?” 萧逸连忙摇头,“不要,父王,我想凭自己的努力,让她慢慢看到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喜欢我。” 萧逸拒绝了,靖王也不强求,叮嘱了几句,让萧逸注意身体,就让他回去了。 一个惊喜在两天后等着萧逸。 萧逸也是当天才知道的,靖王用了点特权,将谷珈玉和萧逸调在了一起。 他踏入屋子的第一步,就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忧伤,奚衔光如同一块望夫石,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盯着昏昏欲睡的谷珈玉。 等到他也落座,奚衔光就幽怨地盯着他的背影,即将入冬的天气,萧逸就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谷珈玉醒来的时候也是一脸懵,她早起过来打了个盹,身边的人就换走了,从奚衔光变成了萧逸。 她回头望去,奚衔光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玩着自己送给他的璎珞。 谷珈玉想着,这些日子,好像是有些亏待奚衔光,自己应该对他好一点才对。 还不容她多想,身边的人开启了话题,吸引她的注意。 “珈玉姑娘,早上好啊,没想到我们还挺有缘分的,这么快就分到一起了。” 谷珈玉笑笑,“世子早上好。” 两人没什么话题,谷珈玉也没有多说话,怕身后那个醋坛子打翻。 夫子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谷珈玉听到了身后细碎的动静,随后,一个团着的纸团砸到了萧逸的脑袋上。 萧逸吸了一口气,在谷珈玉的目光下打开纸团,“感觉你瘦了,回去没休息好吗?” 萧逸的表情很是诡异,一副嫌弃的样子,提笔回了“你有病”三个字,又将纸条扔了回去。 奚衔光都懒得打开看,自己刚刚失手又扔不准,被萧逸捡到了,那必然没有什么好话。 他抬眸给了谷珈玉一个放心的眼神,没有再理会纸条。 下课休息的空档,他到谷珈玉桌边,拿出一个食盒,“珈玉,我母亲新做的桂花糕,以前你爱吃,所以我带来再让你尝尝。” 谷珈玉眼睛笑得弯弯的,拿出一块放在嘴里,“喜欢啊,你带给我的我都喜欢。” 吃完嘴里的糕点,谷珈玉四处张望了一眼,迅速拿出一块放在奚衔光嘴边,奚衔光还有些傲娇,没有张嘴。 谷珈玉拉着他的手,“怎么啦,不会还在吃萧逸的醋吧?” 奚衔光:“我才没有呢。” 谷珈玉捏了捏奚衔光的脸,又将糕点放在他嘴边,“那就吃呀,这次不吃,我以后都不喂给你了啊。” 这话果然奏效,奚衔光立马张嘴,咬下半块。 他吃得很慢,想等谷珈玉喂他吃完另外半块。 但没能如愿,谷珈玉将剩下的半块放在了盘子里,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剩下的自己吃,要是夫子进来看到了,我们怎么解释?” “好吧。” 奚衔光自己拿起剩下的糕点,放在嘴里慢慢品着,“珈玉,你觉得萧逸这个人怎么样?” “世子人还可以吧,话有点多,别的我就不太了解了。” “那你答应我,不许喜欢他。” 谷珈玉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约定,你还说你没吃醋?” 奚衔光撇撇嘴,“好吧,我就是吃醋了,我还嫉妒他,可以坐在你身边。” 谷珈玉拉着垂在奚衔光身前的一缕头发,“那之前庄祈明还坐我旁边,你怎么不吃醋?” 奚衔光收回自己的头发,“谁说没有?” 谷珈玉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年,为了自己,吃过这么多无名的飞醋。 内心窃喜,但谷珈玉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容,“好,我答应你,绝对不喜欢萧逸,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人我都不要喜欢了。” 两人腻歪了一阵子,奚衔光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玩着谷珈玉刚刚把玩的那一缕头发。 门外刚进来的萧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奚衔光看自己的眼神没那么毒辣了。 * 天气渐冷,春节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长的一次休沐来了。 今天的冬天格外寒冷,谷珈玉身体娇弱,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她的屋子也是谷家最特殊的那个 ,总是暖融融的。 到了冬天,谷珈玉自动开启了蜗居生活,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即使披着披风,戴着帽子,拿着暖炉,她的手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叫着喊痛。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冬天是叫不出来谷珈玉的。 但显然萧逸不知道,他发了无数份帖子邀请谷珈玉出来,都被谷珈玉以天气冷回绝了。 他有些气馁,成天闷闷不乐,靖王看在眼里,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特意带了些礼物,在退朝的时候,叫住了谷凌霄。 先是客气地寒暄了一番,接着就将谷凌霄夸了一番,“从前和谷大人未曾交谈,如今却发现,谷大人不仅气质不凡,对朝中大事也是颇有见解,实在令本王佩服。谷大人的两位千金听说更是知书达礼,落落大方,聪慧过人,更可见谷大人教子有方。本王一向赏识人才,所以这些薄礼,谷大人一定要收下。” 靖王自顾自说了一大通,留下了礼物就潇洒走开了。 大齐这些年风平浪静,没有什么权势争斗,官员之间基本没有什么大矛盾,但也不过点头之交,谷凌霄也有些诧异,靖王如今怎么如此热情,倒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谷凌霄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第二天上朝,奚敬言也开始了。 还没正式上朝,奚敬言就走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说什么天冷了,记得加几件衣裳,谷凌霄只默默点头。 随后又听到奚敬言的话,“谷兄,今日退朝后可有空,我们二人一起喝酒可好?” 谷凌霄本想拒绝的,但是奚敬言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就应下了。 两人下朝后坐着同一顶轿子去了酒楼,喝了几杯酒壁之后,倒也逐渐熟络起来,聊了些朝政大事,接着就是一些琐事,还有儿女之间的事。 奚敬言也趁机打听,“谷兄,你看我们两家还是有缘分的,盛京城这么大,我们两家就住在两头,两个孩子也如此有缘,一起在书院读书,虽然说吵闹了些,但如今还算和谐,我们两家可要都走动走动才好。” 谷凌霄点头,喝得醉醺醺的,“哈哈哈,自然,我是很喜欢衔光这孩子的,上次他救了珈玉,我怎么看这孩子怎么好,从前两个孩子是吵闹了些,但本心都是好的。奚兄说的对,我们两家确实该多走动走动。” 两人在今晚算是相见恨晚,越说越起劲,又坐着一顶轿子回去了。 奚敬言送了谷凌霄回去,才回了自己家。 他第一时间没去休息,反而叫人找了奚衔光过来,奚衔光进门就闻到浓重的酒气,倒了杯水递过去。 “父亲这是和谁喝酒了?平日不爱喝酒怎么也喝了这么多?” 奚敬言喝完水,缓过一口气,“你个傻小子,我当然是给你谋亲事去了。” 奚衔光有些不好意思,“父亲,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 奚敬言一看就知道自家儿子不好意思了,“我知道,你喜欢谷家姑娘对不对?每次一说起她,你就特特别高兴。” 奚衔光有些羞涩,还是点头了,“是,父亲,我心悦她。” 奚敬言大笑着,扶着奚衔光的肩膀,“自古好女难求,真心更是难求,你既然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做父亲的一定是全力支持你。昨日靖王突然送了谷家好些礼物,之前又听你说谷家丫头救了靖王世子,我就猜到几分,父亲也替你着急,今日就拉着谷大人喝酒去了。” 奚敬言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谷大人已经答应我了,我们两家多来往来往,你呢,抓住机会,只要你一句话,爹立马带你上门提亲。” 26. 新年 迟钝如谷凌霄,喝了一顿酒后,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第二天醒酒之后,他打听了谷珈玉的心意,“珈玉,爹没问过你,觉得奚衔光怎么样啊?” 谷珈玉还在摸着手里的暖炉,“爹,什么怎么样?你问哪方面?” 谷凌霄踌躇了一秒,“爹就随便聊聊,上次这孩子救了你,之前你还到奚家的山庄住过一阵子,就想问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的啊,奚衔光从小都没变过,善良大方都不用说了,我最近发现他还挺细心专注的,越来越好了吧。” 谷凌霄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明白了,他嘱咐谷珈玉多穿几件衣服,就自顾自上朝去了。 奚衔光和谷珈玉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人也算知根知底,若是珈玉嫁给他,自己也是放心的。 但靖王那边,萧逸是王府世子,一向被靖王宠着,珈玉嫁过去,算是高嫁,若没有感情基础,难免会受委屈。 还有一点,得看珈玉的心意,谷凌霄试探了一通,还是觉得谷珈玉更属意奚衔光,他自己也是一样。 收了王府的礼,就得承人家的情,还是找个机会送一份礼回去才是。 谷凌霄心中有了决断,就让谷珈玉呆在家里,一律拒了所有人的帖子。 一方面是和靖王避嫌,要是收了奚家的帖子却拒了靖王,倒叫人说闲话,所以干脆一视同仁,对外都宣称让谷珈玉补习功课。 * 今年的腊月格外萧瑟,寒风阵阵,行人不由加快了步伐,但也挡不住寒冬在眼睫上冻结的冰霜。 奚衔光穿得暖融融的,天色还明亮,走了没一会儿,也逐渐暗下来,这是他精挑细选的时辰。 熟门熟路爬上谷家的墙头,三两步走到院子里,他循着地上的脚印,几步走到了窗前。 谷珈玉的屋子里灯还亮着,烛火映照下依稀看到她翻阅书本的侧影。 奚衔光小声敲了敲窗子,连敲了三声才有人来开窗。 但来人却不是谷珈玉。 一个脑袋上别着两朵绒花的小娃娃踩着小凳上,打开了窗子,两个人就直直对上。 小女娃长得眉清目秀,和小时候的谷珈玉简直一模一样。 奚衔光一眼就认出,这是谷珈玉的妹妹谷珈瑜。 谷珈瑜只是安静地看着奚衔光,没觉得他晚上翻窗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后退一步,让开身前的位置,同时她的话也让谷珈玉如梦初醒。 谷珈玉一门心思想着年前完成书院的课业,再加上每天不外出,眼看着就要收尾了,她反而有种学进去的感觉,书一看就是好久,连刚刚的敲窗声都没有注意到。 她吓了一跳,过去拉着谷珈瑜,捂住了她的眼睛。 奚衔光翻身进来,看着眼前的姐妹俩,有点不知所措。 “珈玉,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谷珈玉无奈看了奚衔光一眼,手下被捂着眼睛的谷珈瑜软糯开口,“姐姐,你别捂我的眼睛了,我已经看到哥哥了。” 谷珈玉也只好放开了捂着谷珈瑜眼睛的手,三人围成一个圈,面面相觑。 谷珈瑜笑了笑,“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阿爹和阿娘的。” 谷珈玉松了一口气,“珈瑜,你先出去好不好,姐姐和哥哥说点事情,一会儿你再进来。” 谷珈瑜没说话,摇了摇头,自顾自坐在凳子上。 “算了,你就坐在那里吧。” 谷珈玉这才将视线移到奚衔光脸上,路上落下的雪花此刻已经融化,温润的雪水趴在他脸上,暖黄的灯光摇曳,更显得少年眉目朗润。 谷珈玉瞬间又心软,责备的话堵在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拿了帕子帮他擦了擦脸,“雪天路滑,怎么又爬墙进来,多危险。” 奚衔光痴痴地笑着,“珈玉,我好久没见你了,马上也要新年了,我来给你送红封。” 奚衔光从怀里拿出一个喜庆的红封,“现在不许拆啊,等到除夕那日再拆。” “哥哥,我也要。” 奚衔光有些犯难,谷珈瑜还伸着小手等着要红封。 “珈瑜妹妹,哥哥这才出门来得急,没多带,等到年后,哥哥补你一份礼物,怎么样?” “好。” 谷珈玉捏了捏红封,厚度不一般,里面分明还塞了别的东西。 “冷不冷?” 谷珈玉摸了摸奚衔光的手,手心微凉,手指倒是热乎乎的。 “不冷,你摸摸我的手,我就不冷。” 谷珈玉瞪了奚衔光一眼,“我妹妹还在呢,再说这种话,就把你踢出去。” 奚衔光嬉皮笑脸的,“没事,珈玉,我知道你舍不得。” 奚衔光自然伸出手,“珈玉,我的新年礼物呢?” 谷珈玉背过去,“没有,我还没给你准备呢。” 奚衔光脸上没看到失望,“那就对着我笑笑,我就喜欢看你笑。” 谷珈玉憋了一会儿,也笑出来,“骗你的,有你的礼物。” 她从梳妆台的妆匣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佩,是双鲤佩。 两条鱼儿头尾交缠,姿态亲昵,玉色清脆。 “一半放在我这里,一半放在你那里,当作是你我二人的信物,若真有你说的来日,你我喜结连理,你就要日日戴着,片刻不许离身。” 奚衔光小心拿着一半的玉佩,放在胸口的位置,“放心,珈玉,我一定好好保存。” 谷珈玉回头看了一眼,谷珈瑜还在好奇地盯着她们,让她有点脸红,伸手推了推奚衔光,“我妹妹还在,你就先回去吧,雪天路滑,你要小心一点,不许再来了。” 奚衔光点头,“放心,我的身手,爬墙从来没有摔过,正月十五盛京有灯会,到时我们再见。” 奚衔光揉了一把谷珈玉的头,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的背影,有些憧憬。 人生不过几万天,带着期待活着,日子也好像更有意义。 谷珈瑜走过来,扯了扯谷珈玉的衣袖,“姐姐,别看了,我们把窗户关上吧,我好冷。” “好。” 谷珈玉关上窗户,盯着谷珈瑜乌溜溜的眼睛,“珈瑜,你答应姐姐,一定不能说出去,好吗?” 谷珈瑜点点头,“放心,姐姐,我的嘴可严了,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那姐姐,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 * 除夕在 大雪中到来了,每家的门上此刻都贴满了喜庆的福字和各式各色的对联。 谷珈玉指挥着家丁在自己的屋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今夜她要守岁,屋子里的灯就一夜不会灭。 谷珈玉穿了一件银色夹袄背心,身上还披着一件红色的狐裘披风,整个人包得像个粽子,手里还拿着暖呼呼的手炉。 “对对对,就这个高度,两边的灯笼要一样高。” 她在屋檐下担任着指挥的任务,谷珈瑜在一旁吃着新买的糖人。 谷珈瑜小脸肉嘟嘟的,腊月里没少偷吃谷珈玉的点心,身体也肉眼可见的圆起来。 谷珈玉想要抱着她回屋,才走了不到几步,胳膊就酸胀得支撑不住,她忍不住抱怨道:“谷珈瑜,你以后不许进我的书房偷吃了,你看看你,这些日子重了多少,阿姐都抱不动你了。” 谷珈瑜也不恼,拉着谷珈玉的手向饭厅走去,“元宵后阿姐就又要去书院了,我哪里还有机会偷吃?” 走到门口,谷凌霄和王晴若夫妇二人已经张罗好了饭菜,正派人去叫姐妹两个。 “阿爹,不用派人去了,我和姐姐已经来了。” 谷珈瑜笑着扑进王晴若怀里,“阿娘,我好饿,我们吃饭吧。” “你不是刚吃了糖人,现在还饿吗?” “阿娘,她那时已经开胃了。” 打趣了一阵儿,王晴若怕饿着小女儿,就开始叫人摆饭。 一家人聊着家常,谷凌霄还额外嘱咐了几句,官考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即使是在家的日子也不能放松我,谷珈玉现在每日的功课都由他亲自过问。 平日里谷凌霄对待两个女儿都是和蔼可亲,但在学业问题上,他没有动摇过自己的底线。 今日是除夕,他也只简单说了几句,“今日就好好放松,等元宵以后去了书院,也不能松懈。” 谷珈玉吃了一口青菜,“知道了,爹,你再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谷珈瑜吃了好些菜,脸蛋红扑扑的,听到元宵,此刻也异常兴奋。 “爹,元宵节我可以出去玩吗?” “不行哦。” 谷凌霄像往常一样逗着小孩子,谷珈瑜此刻却当真了,“啊?我不能出去吗?那哥哥……” 她一心期待着奚衔光答应自己的礼物,说漏嘴了才想起来停住。 她看了一眼谷珈玉,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爹娘,王晴若问她,“珈瑜,什么哥哥?” 谷珈玉及时打断,“娘,你听错了,她说鸽子,我之前答应过珈瑜,元宵带她出去玩,买一只鸽子回来养。” 谷珈瑜甜甜笑着,吐了一下舌头,“对,姐姐答应给我买鸽子。” 夫妻二人有些纳闷,但也没太在意,“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喜欢鸽子了?” 吃完年夜饭,谷珈玉和谷珈瑜在在院子里放烟花,这是上京新出的小玩意,拿在手里用火柴引燃,就可以拿在手中燃放。 谷珈瑜玩累了,就跑到谷珈玉的房间里睡觉,谷珈玉倒是兴奋不已,象征着新年的啰声一响,她就打开了那个红封。 里面是一张银票和一张纸条,下面还有一个银制的小月亮。 “天上一轮月,人间心上人。” “珈玉,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27. 灯会 庄祈明已经很久没见过李扶薇,也没和她说过话了。 他平日依旧一副只读圣贤书,生人勿近的模样,就连他的母亲也都信了这副样子。 正月初一,一般人都会选择睡一个好觉,但他早早就起来坐在了书房。 新年,除夕,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区别,无趣且聒噪。 这份尘世的聒噪已经动摇不了他,他的心就如那一潭死水,早就停滞在了过去。 这些天来他唯一露出的笑容,还是因为无意中听到母亲撤走了平日里盯着李扶薇的人。 正月初二,姨母来访,他陪着在正厅喝了一杯茶,就推辞离开。 离开时他听到母亲的抱怨,“你看,他总是这样,说几句话都这么不耐烦,新年也没个笑脸,板着个脸就知道看书。”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已经像吃饭一样简单了。 他没听到姨母的回答,这对于他而言不重要。 他回到书桌前,翻看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章,内心却多了几分安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读书,做这些擅长的事情,可以让他放空自己。 正月初三,庄祈明开始想要作画,他想画出他日日夜夜想着的人。 他拿起笔墨,循着脑海中的样子开始描摹。 她的衣衫,她的身形,她的面庞,她的神情,那股永远不服输,认真清冷的神情,只有形却没有神。 画好了一幅,他又将卷轴扔进了火盆,直到火苗将这一切烧的不留痕迹,他才压下心头的思念。 从奚家的山庄回来之后,李扶薇再也没有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她一定很恨自己吧,说了那样决绝的话。 正月初四,庄祈明陪着家人去了一趟外祖家,外祖乔寅家里不似庄家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说话,反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年幼的表弟表妹互相在院子里打闹,追着哈巴狗儿嬉笑。 乔存敬是庄祈明名义上的表哥,两人也只淡淡说了几句。 乔存敬对于自己这个表弟没什么印象,两家虽然经常走动,但这个闷葫芦平时不说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几乎不太说话。 他的冰冷也随着午时的太阳融化了一分。 用过午饭,乔寅单独将他的母亲叫到了内室,他已过花甲之年,头发白得厉害,难掩苍老之相。 他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父亲,你叫我来到底有何事?” “夏云,你刚刚看着我的眼睛,有没有猜到我想说什么?” 乔夏云是庄祈明母亲的名字。 “父亲您说笑了,我又不会什么读心秘法,怎么能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您想说什么呢?” 乔寅叹了口气,“你的脾性一直如此,就算不说话,眼睛也是能表达情绪的,今日你读不懂我,从前你也读不懂祈明。” 乔夏云脸色骤变,“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若是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出来他总是带着悲伤?又或许你看到了,只是选择了无视。夏云,你真的想要将来和你的孩子情同陌路吗?” “父亲!”乔夏云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乔寅的话,“父亲近些年来身体不好,还是好好养病吧,至于祈明,我自有安排和打算。” “你失去过一个孩子,我知道你痛心,所以对祈明格外看重,但是执之愈重,失之愈速。” 乔夏云这次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就如同前日庄祈明一样。 从某种角度来说,母子二人还是很相像的,那就是自己认定对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庄祈明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她不会让他从他的手中溜走,即使失掉这份母子之情。 正月十四,无影拿着一串糖葫芦回来,递在庄祈明面前。 “公子,明日就是元宵节了,街上多了很多摊贩,这糖葫芦不知道公子喜不喜欢?” 庄祈明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谢谢,你留着自己吃吧。” 无影脸色有些沉重,“公子,你这么整天呆在屋子里会闷坏的,明天大家都出去逛灯会,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用了,明日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出去逛逛。” “谢谢公子。” 无影得到了答复,但是没有很开心。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庄家长大,今年才被分到了公子身边,他一直都听夫人的吩咐。 他将夫人的话奉为圭臬,不敢有一丝违背。 夫人让他去监视公子的一举一动,他就照做,包括那个只露出一角的香囊。 起初他有些幸灾乐祸,公子这般矜贵的人,被他抓到小辫子,会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也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沾沾自喜,从而更加认真地监视着庄祈明。 可呆在他的身边越久,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悲伤。 庄祈明从来不喊累,不说苦,永远笔直地坐在书桌前,坐着自己的事情。 他的朋友很少,只有奚衔光这个小太阳一般的人,强硬地闯入他生命中,一汪死水中游入了一条金鱼,搅动着溅起涟漪。 公子,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公子,难过的时候也会流眼泪吗? 公子,即使知道我做了对你不好的事情,依然对我没有怨言,体谅我的难处吗? 无影的脚步没踏出房门,他折返回去,扑通一声跪在桌前。 “公子,无影错了,当初李扶薇姑娘送您的香囊,是我拿了送到夫人面前的。” 庄祈明看着无影,淡淡一声,“我知道,不必下跪,起来吧。” 无影现在宁可被骂一顿,打他板子也好,但眼前的人是一副淡淡的表情。 “公子,你为什么不罚我?” “我知道你听命于母亲,你也身不由己,只是做了自己份内的事情。” 无影还想再说什么,庄祈明已经没有再给他眼神。 这份无视与不在意,让他觉得比受罚也更加煎熬。 “出去吧。” 正月十五下午,乔存敬来了一趟庄家,撬开了庄祈明书房的门。 他受了祖父的委托,一定要在今天将庄祈明带出去逛一圈,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带他出去就行。 庄祈明也没多抵抗,无非是在街上走一圈,应付一下就好了。 原本得了假期的无影,看到庄祈明出门了,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朝着李扶薇家的方向走去。 “李姑娘,李姑娘,你在家吗?” 无影急着拍门,正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李扶薇,“李姑娘,您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奚公子家我们见过的。” 李扶薇点头,但又谨慎地拉开了距离,“我认得你,你是庄祈明的小厮,你今天来有事吗?” “公子在家呆了一个月都没出门,每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也不和人说话。今日乔存敬公子来了,公子才同意出来,姑娘愿不愿意去见我家公子一面?” 李扶薇没点头,“你怕是找错人了,你家公子也不会和我讲话的。” 这话说得简单,但内心还是忍不住会痛,喜欢过的人,即使嘴上说不再喜欢了,心是说不了慌的,何况还听到他过得不好。 “不会的,李姑娘,公子对您很特殊,我看得出来的,上次你送给公子的那个香囊,他一直都小心放着。如果不是我拿给了夫人,他一定会日日带着的。” 李扶薇眼睛亮了一瞬,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吗?” 无影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没撒谎,不然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了,你别发誓了,我相信你。庄祈明,他,最近过得很不好吗?” “公子总是闷闷不乐的,晚上熄了灯也没睡着,白天不到时间去叫他就起了,我有的时候都怀疑公子是不是一夜没睡。夫人对公子也总是很严厉,今日求姑娘去见公子一面,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说一个字。” “好,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无影走得太急,再加上天色已经暗了,没看到庄祈明走的哪条路。 “算了,你回去吧,我在路上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就是天意,那便算了。有乔存敬在,他应当也不会太无趣。” “多谢姑娘。” 李扶薇放下手中的篮子,她刚去绣坊送了绣品,拿到了工钱。 她安慰自己,“反正我本来也是要上街逛逛的,不是单单为了庄祈明才去的。” 她提了一盏灯,缓缓向人 群中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此刻的上京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时有彩色的烟花升空,路上的小贩还在热情地叫卖。 “姑娘,看看首饰吗?这个银钗正适合你。” 李扶薇一路走过,但无心看着小贩的东西,她还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找了两条街,走得身子都开始发热了。 终于,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前,她看到了庄祈明。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像与满地的白雪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有笑容,不紧不慢地翻看着灯笼里的谜题,“马饮一池水。” 他很快就得出谜底,和他的声音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道女声。 “是驰,策马奔驰的驰。” 庄祈明回眸,看到那双他日思夜想的眼睛。 他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才有了细微的变化。 雪花飘散,落在两人肩头,闹市之间,两人对望,眼中只有彼此。 乔存敬站在两人身边,就直直看着二人,“你们二人要对视到什么时候?李扶薇,你没发现我也在吗?” 李扶薇笑了,“看到了,乔公子安好。” “不好,我身边这个闷葫芦没意思极了,带他出来就一直猜谜,我都快睡着了。” 此时庄祈明将写着谜题的红纸递到李扶薇手边,“你答对了,这纸给你。” 李扶薇接过,“你我二人一起答对的,也有你一份。” 她看向老板,“老板,这份谜题的彩头是什么?” 老板递出一支糖葫芦,“姑娘,这份彩头是糖葫芦,这糖葫芦,酸中带甜,尝起来可有滋味啦。” 李扶薇接过糖葫芦,递到庄祈明面前,“这个给你。” “我不吃甜食,你吃吧。” 李扶薇没理他,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拒绝的话,所以直接把糖葫芦放在他嘴边,这下他拒绝也不行了。 乔存敬看两人这架势,也不自讨没趣,留下一句“你们一起逛吧,我去那边逛逛。”就走了。 庄祈明咬下一颗山楂,果然像老板说的那样,酸中带甜,滋味非凡。 糖葫芦是寻常的吃食,他若想吃随手就能买得到,只是母亲的训诫这些年他时刻谨记,已有多年没吃过了。 小小一颗山楂,竟吃得他有些酸涩,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吃一串糖葫芦的情景,终究如过往云烟,随时间消散了。 “我带你重新买一串吧。” 李扶薇看出他情绪波动,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想让他高兴一些,“吃点别的吧。” 她手指着西南角的一个铺子,门前此刻排满了人,“那家酒酿小圆子好吃,我们去吃吧。” “好。”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庄祈明还在慢慢吃着手里这串糖葫芦。 往来的人手上都端着一碗小圆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庄祈明向外站了两步,将李扶薇环在内侧,避免了人群的拥堵。 她们二人找了一张小桌子,李扶薇要了两碗小圆子,两人面对面吃着这份甜食。 碗底是长长的香米,浓郁的汤汁带着米酿的香味,纯白的小圆子随着汤勺的搅动在碗里打转,表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桂花蜜。 “怎么样,好吃吗?” 庄祈明吃不惯这些甜的食物,但看李扶薇期待的眼神,点头应是,“好吃。” 庄祈明话不多,李扶薇话也不多,两人就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下,看着天空飘着的落雪,吃完了一碗小圆子。 庄祈明付了钱,看着李扶薇的脸,“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李扶薇听到这话,没由来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之前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这辈子都不再理庄祈明就好了。 可惜她叫李扶薇,对面的人叫庄祈明,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命运就这样,将两个若即若离的人,拉在了一起。 李扶薇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吃饱了吗?” 庄祈明点点头,一个糖葫芦加上一碗甜水醪糟,他已经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那就回去睡觉吧,我听说你好久没睡好了。”李扶薇说得认真。 28. 画像 谷珈玉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脸,她在脸上细细扑了一层粉,又让月喜帮自己梳了个双环髻,戴上平日不多戴着的耳坠。 谷珈瑜在一边早就等不及了,催促着,“阿姐,别照了,你都照了五回了,很好看了,我们赶紧走吧,哥哥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 谷珈玉答应道,又从柜子里掏出一顶虎头帽罩在谷珈瑜头上,“把这帽子戴上,不然不带上你出去。” 话刚说完,帽子就已经牢牢戴在谷珈瑜头上了,“阿姐,我戴好了,我们走吧。” 大手牵着小手,谷珈玉来到了两人约定好的地方,奚衔光早早就等在那里,他撑着一把伞,伞面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雪。 他一看到谷珈玉,就兴奋地挥着手,“珈玉,我在这里。” 谷珈玉想跑过去,但路上有点湿滑,加上还拉着谷珈瑜,只能慢慢走过去。 这个过程中,奚衔光就一瞬不瞬地一直盯着她,看得谷珈玉都害羞了,抿着嘴将头低下。 奚衔光早就看到了谷珈瑜,这次想起来上次答应了要给她带礼物,他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三人并肩走着,奚衔光的手垂下,不时轻轻碰一下谷珈玉的手指,但始终没有相握。 他鼓起勇气刚用手包住谷珈玉的手时,谷珈瑜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哥哥,你刚刚问我想要什么,我想到了,我想要一个花灯。” 奚衔光急忙放开拉着谷珈玉的手,陪着笑道,“好,哥哥给你买。” 三人走到一个花灯铺前,谷珈瑜挑选了一条肥肥胖胖的大鲤鱼,将花灯抱在怀里,就像年画上喜庆的娃娃。 奚衔光看着琳琅满目的花灯,凑在谷珈玉耳边,“珈玉,你有喜欢的灯吗?我买来送你。” 谷珈玉挑了一盏金黄的月亮灯,“那我要这个。” 她看着奚衔光两手空空,“奚衔光,你没有想要的吗?你也选一个吧,我送给你。” 奚衔光看着谷珈玉的脸,今天的她比之前看起来还要光彩夺目,“珈玉,你今天真漂亮。” 谷珈玉撞了他一下,“又说什么呢,小孩子还在呢。” 奚衔光笑嘻嘻的,“好,我不说了。” 谷珈玉又有些小姑娘心性,今日确实也是打扮了才出来的,“真的很漂亮吗?” 奚衔光重重点头,谷珈玉也满意,指使着奚衔光到前面付钱。 紧挨着花灯铺子的是一家首饰铺,奚衔光非拉着谷珈玉进去看,谷珈玉的钗环已经足够多了,给谷珈瑜选了一朵头花,她的目光就定在角落一把匕首上。 她拔开刀鞘,里面的匕首尖锐锋利,牛皮做的外壳上纹理自然,鞘上一颗蓝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 她叫奚衔光来看,让他将匕首拿在手里,出乎意料的合适,像是为他量身订造的一样。 “既然你不要花灯,那我就送你一把匕首吧,出门防身总用得上。” “珈玉,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谷珈玉兴高采烈地去付钱,出门还买了三串糖葫芦。 路过一个蓄着胡子的画师,他还在吆喝着,“小姐公子,要不要来一副画像,二十文钱一副,不像不要钱喽。” 谷珈玉咽下嘴里的糖葫芦,“我们也来画一副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画过像呢。” “好,听你的。” 奚衔光自觉去搬了一条长凳过来,将谷珈瑜抱在板凳中间,他和谷珈玉分坐在两端。 开始画之前,奚衔光悄悄用气声说了一句,“珈玉,你妹妹看着小小一个,还是实心的,看不出来。” 谷珈瑜刚舔完嘴上的糖渍,看着两人在说悄悄话,“姐姐你们说什么呢?” 谷珈玉拍了拍谷珈瑜的脑袋,“没事,哥哥夸你可爱呢。” 谷珈瑜开心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哥哥。” 奚衔光也学着谷珈玉的样子,拍了拍谷珈瑜的头,向谷珈玉挑了挑眉,“小骗子。” “好的,来看我,不要动。”画师开始动笔,三人乖乖坐在板凳上,期待着画作。 大概两盏茶的时间,画师停笔,将画像拿到三人面前,画上人物的表情栩栩如生,色彩鲜明。 奚衔光不由惊叹,小时候他学过作画,但始终画的一般,也就不再执着了。 “师傅你有这手艺,在街边画像实在是可惜了。” 画师笑了一声,“公子谬赞了,不过是雕虫小技拔了。不过公子你们这一家三口看着如此甜蜜,真是羡煞旁人了。” “画师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一家三口,这是我妹妹,至于奚衔光,他……” 谷珈玉还没想好用什么词来描述奚衔光,画师就了话茬,“抱歉,倒是我误会了,不过现在不是一家,以后也未必不是一家,我看公子满心满眼都是姑娘呢。” 奚衔光此刻也不躲避,冲着谷珈玉眨了眨眼,“对,说得也是。” “奚衔光你真不害臊。” “嗯嗯,是有一点。” 画师帮着将画卷装起来,谷珈玉却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 “奚衔光,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萧逸?” “哪个?” 奚衔光有些茫然,现在人正是多的时候,他看的都有些眼花缭乱了。 “就那边酒楼下边,身边跟着三个护卫的那个。” 奚衔光顺着谷珈玉说的方向看过去,“好像还真是他。” 谷珈玉此刻有些慌张,“你快挡着我点,我要走了。” “为什么啊?”奚衔光不懂,还是挡在谷珈玉身前。 “萧逸前些日子写信邀我元宵节出来看灯会,昨日我才回的信,说感染了风寒,近日都不出门的,让他现在看到我,岂不是知道我在撒谎?” 谷珈玉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萧逸没发现她们,但在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现在她们两人在一起,还是太显眼了,谷珈玉决定此刻打道回府。 “奚衔光,我得先走了啊,后日学院见。” “珈瑜,把画拿上,我们走。” 谷珈玉此刻也顾不上路上湿滑了,拉着谷珈瑜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回了家。 等到萧逸走近,看到奚衔光一人在画像摊前,随意攀谈了几句,“奚衔光,你一个人出门还在这里画像?” “嗯,对啊,我这般天人风姿,必须多画几张画像带回家收藏着。” 画师看着来了新的客人,继续呦呵着,“这位公子一看就器宇不凡,要不要也来一张画像?” 萧逸看看画师,又看看奚衔光,“奚衔光,你真是一个人来的吗?” 奚衔光点头,“对啊,怎么了?” “珈玉姑娘呢?没出来吗?” “她最近染了风寒,出不来了。” 萧逸看他神态自然,不像撒谎的样子,“好吧,还以为能碰碰运气,还是算了。” 萧逸走累了,干脆就坐下,“二十文一幅是吧,给我来一张画像。” “好嘞公子。” “哎,奚衔光,你不是刚画的画像吗?去哪了?” 奚衔光看了看画师,使了个眼色,“刚画完就刮了阵妖风,吹走了。” 萧逸懒得理他,开启了新的话题,“珈玉姑娘平时喜欢吃点什么,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物品啊?” 奚衔光不语,只是刻意地展示自己的匕首。 萧逸看奚衔光不答话,有些着急,“你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呢?” “嗯,没什 么,就是一把匕首,用来防身的。” 说完,就起身留下萧逸一个人在画像摊前,“奚衔光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 正月十七,休整了一个多月的学子全都回到书院。 谷珈玉对于萧逸的态度更加明显,能避就避,他送的东西都找了借口推脱掉,他送的请柬一概不收。 萧逸屡挫屡败,也感受到了谷珈玉的态度。 一天晚上散学之后,他拦住了谷珈玉。 奚衔光有些担心,望着谷珈玉,谷珈玉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不用担心。 “珈玉姑娘,我想和你谈一谈。” 两人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谷珈玉这次没躲,直视着他的眼睛,“世子,你想要说什么?” 萧逸苦笑,“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如此生疏地叫我。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今日拦住你,就想问你一件事情。你是不是喜欢奚衔光?” 谷珈玉没有犹豫,即使知道自己的答案会让对面的人受伤,她也要说出这个答案。 她相信,这个时候,说清楚才是最好的选择,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是,我心悦他。” “那我呢,珈玉,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萧逸,你明白的,感情的事情不是可以勉强的。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袭爵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来书院吃这份苦呢?” “珈玉,我来这里就是想让你看看,我不是一个只会混吃等死的世子,我也能吃苦的。” 谷珈玉点头,语气真诚,“我看得到的,这些日子我们朝夕相处,我看得到你的认真,不论官考结果如何,我也会在心里记得我们一起同案苦读的日子,只是这和感情无关。世上佳人很多,萧逸,何必执着于我呢?” 谷珈玉话说的很明白,萧逸几乎无法反驳。 “那不一样,她们再好,也没救过我。” “那只是个意外。” “不,那不是意外,我见到你,你救了我,这就不是意外,是命中注定。” 谷珈玉愣了一秒,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整个人像一张皱巴巴的纸,“你说,要是我比奚衔光早一点遇见你,你的回答会不会有改变?你会不会为了我偏心几分?” “抱歉,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但我已经认识奚衔光八年了,我无法保证日后不会爱上别人,但现在,我人生的十六年,都只属意他一人。” 说完,谷珈玉起身,“世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逸看着谷珈玉离去的背影,眼含泪光,“我不会放弃的,珈玉,现在你没办法回答,官考之后,我再问你一次,如果那个时候你的答案还是不变,那我就放弃。” 官考即将来临,谷珈玉知道所有人为这次考试努力了多久,也不想熄灭他的激情,回头看了一眼,“好。” 屋外的走廊处,奚衔光抱着胸靠在柱子上,一整天的学习让他有些疲乏,他闭着眼睛养神,一边等谷珈玉一边思考白日复习的知识。 等到谷珈玉出来,走到他身前,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奚衔光自然地拉过谷珈玉的手,“说什么了刚刚?” “我告诉萧逸了,我只喜欢你。” “哦。” 奚衔光只淡淡哦了一声,谷珈玉觉得这反应不对劲。 转过脸一看,奚衔光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珈玉,能不能再说一次?” “我说,谷珈玉只喜欢奚衔光一个人。” “再说一次好吗?” “不要。” 两人靠在一起,“再说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奚衔光大笨蛋!” 29. 官考 萧逸颓废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活力满满,仿佛昨晚的事情没发生一样。 他的人生中没遇到过什么挫折,谷珈玉算是一个。 但就是这一份挫败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他心头爬过,让他觉得既新奇又难过。 他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开始翻看书本,就被一个纸团砸到了。 他打开揉皱的纸团一看,里面的字迹一看就知道出自奚衔光,上面写着,“珈玉,你是不是没吃早饭?我这有糕点,要不要吃点?” 萧逸回头冷脸对着奚衔光,示意纸团在他这里,居然扔到了自己脚下,他才不要帮奚衔光传纸条呢。 奚衔光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这扔纸团也是要技术的,好久不练,这手艺又生疏了。 奚衔光用心又写了一个纸团,这次瞄准谷珈玉的桌面扔过去,这次纸团落点是在她的桌面,但是却没有马上停止,而是滚到了萧逸的桌子上。 萧逸眼疾手快,又将纸团拿了起来,上面的话和上次写得不一样了。 “珈玉,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萧逸无语,这个人怎么两句不离吃饭,是饭桶吗? 他再次揉皱纸团扔到自己脚下,绝不能让谷珈玉看到上面的内容。 平日里他看不到两人互动也就罢了,奚衔光现在居然还想在自己眼前和谷珈玉传信,做梦! 他转过去,看着奚衔光的脸,做了一个极其难看的鬼脸,奚衔光也回了一个鬼脸。 最后,两个人一人挨了一下夫子的手板,乖乖坐在桌前安静学习。 一直到官考前,谷珈玉身边一直围绕着这两个人,吃饭都要挤着坐在一起,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人叽叽喳喳吵闹得不行,谷珈玉干脆挪到一边,让两人挨在一起,这下就安静许多了。 甩开两个粘人精,谷珈玉拉着李扶薇一起在角落吃饭,她常常吃着吃着就叹口气,“扶薇,怎么办,好紧张啊,每天都好饿。” 李扶薇扶起谷珈玉的脑袋,“那还不赶紧多吃一点,不然晚上怎么学习?” 谷珈玉将脑袋靠在李扶薇身上,还在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扶薇,有你真好。” 李扶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谷珈玉碗里,“对啊,那今晚就努努力吧,让我这个大好人帮你补习补习。” 谷珈玉立马坐起来,吃掉那块红烧肉,举着筷子发誓,“我发誓今晚补习的时候,一定不会在半途睡着了。” 李扶薇按下她的筷子,“我发誓,你今晚如果再睡着,我一定把你打醒。” 谷珈玉吃完饭,等着李扶薇一起走,顺便八卦道:“扶薇,你和庄祈明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现在身不由己,即使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睛,我也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 四月官考如期而至,为期五天的官考在一场闷热的大雨中结束了。 谷珈玉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而感觉内心有些空落落的。 官考的放榜结果要一个月后才能知道,这个空档期她居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谷珈玉回家睡了两天却效果不好,又跑到书院睡了几天,最后还是跑回了家。 她心里装着事情,不管在哪里都一样,脑袋想事情一想就是一宿。 奚敬言告了假,带着全家出去游玩了。 李扶薇和母亲回家探亲去了,放眼整个上京,好像就她一个闲人。 一天上午,谷珈玉在家里的花园和妹妹荡秋千,忽然听下人说萧逸来了。 这次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了,谷珈玉派人将萧逸请了进来。 谷珈瑜歪着脑袋,“姐姐,这又是哪个哥哥啊?” “珈瑜,这是靖王世子萧逸,你要叫世子殿下。” 萧逸道:“珈玉,不用这么客气,妹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 谷珈瑜在家呆了好久,也觉得有些无聊,“世子哥哥,我们出去玩吧。” 萧逸看着谷珈玉,“珈玉,城东今日来了些外地商人,专门做南方的擂茶,我想着是个新鲜玩意儿,要不要去看看?” 谷珈玉心中有了打算,决定趁这个机会说清楚,“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一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萧逸十分认真,叫人套了马车过来,又派人拿了一顶斗笠过来。 不容谷珈玉拒绝,他就走近将斗笠戴在谷珈玉头上,“你若是怕人说闲话,就戴着这个吧。” 在车上的时候萧逸耐心地陪着谷珈瑜玩,还帮她念了一些感兴趣的话本,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城东的铺子是新租下来的,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在为新来的客人摆着茶水。 擂茶是拿新鲜的茶叶研磨出来的,加上炒米和花生,是北方没见过的吃法。 萧逸扶着谷珈玉下了马车,又抱着谷珈瑜下来,找了一处凉快的地方坐着。 戴着头巾的茶女立马迎上来,“公子,您又来了,这次还是老样子吗?” “对,老样子来三碗,一碗量少点,小孩子喝不了多少的。” 谷珈玉听萧逸的说话,问他,“你经常来这里吗?” “也就最近来得勤了点,我父王派我看着往来船只的货物,最近茶叶的入量不少,我也就跟着发现了这家茶铺。你一会儿好好尝尝,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 谷珈玉尝了一口,确实清凉解暑,花生碎的清香回甘无穷。 她的嘴上沾了一点茶渍,萧逸拿着帕子想替她擦掉,谷珈玉不动声色地躲开。 此时喝茶的客人走了一批,茶女也歇下来,带着谷珈瑜到屋子里玩了一会儿。 谷珈玉放下手中的勺子,“萧逸,你曾经问我要的那个答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萧逸搅着茶汤的动作一顿,忽而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仿佛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不免期待,只是这份期待,满口苦涩。 “我希望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不只是现在,也希望未来这份关系也一直持续。”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忍住心底的酸涩,站起来伸出手,“好,那就做朋友。” 谷珈玉回握,萧逸向前走了一步,拉着她的手,轻轻虚搂着谷珈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若是奚衔光欺负你,记得来找我。” “好,到时候你帮我揍他。” * 奚衔光出去玩儿一遭,派人送了一些奇珍异宝来给谷珈玉。 舟车劳顿了好几天,他把带回来的礼物挨个吩咐人送完,埋头睡了一天。 眼看就到了放榜的日子,各家长辈早早起床,带着孩子在宗祠里祭拜,敬香求卦,还预备着鞭炮和宴席等着。 谷珈玉起得最早,或者说根本就没睡,但又不敢第一个去,直到王晴若派人来催,“珈玉,珈玉,还等什么,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们赶紧走吧。 ” 上京的青吾墙是历来张贴榜单的位置,此刻去了,那里已经被各家的榜单围得水泄不通。 谷珈玉慌慌张张下车去,任由月喜拉着自己一路狂奔。 人群中此刻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吵得谷珈玉耳朵嗡嗡响。 好不容易拨开又一群人,她看到一袭紫衣的奚衔光焦急地寻找着,谷珈玉跑到他身边,大口喘着粗气。 月喜紧张得快喘不上气了,还是一目十行地寻找着谷珈玉的名字。 “奚衔光,你找到你的名字了吗?” 奚衔光随手一指,红榜的第四排角落,大理寺下边,他和庄祈明的名字隔了几个人都在上面。 谷珈玉的手指有些发抖,还在寻找自己的名字,直到听到月喜的声音,“小姐考上了,考上了!” 两人走到月喜的身边,她的手指之下,琼林司的内宫女官,录取名单上赫然是谷珈玉的名字。 琼林司分属于内宫,专门负责每年进贡物品的清点,存放和调度。 琼林司属于闲差,东西一入库,就有层层守卫把守着,旁人不好动手脚,唯一的难处就是要入库时必须小心谨慎,防止物品被破损和调包。 谷珈玉顿时喜极而泣,周围的声音如同空气般蒸发,此刻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想起深夜苦读的日子,觉得有些不真实。 扭头,奚衔光在自己身边,恣意的笑容夺目耀眼,月喜拉着她的胳膊激动地跳着。 回过神来,谷珈玉还找到了李扶薇的名字,女子通常入内宫,掌内宫事务,李扶薇此次分到了宝华司。 宝华司的差事不好干,宝华司是宫中各位贵人私库的统称,若是分到了公主太子还好说,若是到了各位娘娘手下,争风吃醋时少不了要受些窝囊气。 但宝华司也是很多人挤破脑袋想要进去的地方,若能成为贵主眼前的红人,那前途定然是不可限量,到手的油水也自然不必说。 等到看榜的人差不多都离去,谷珈玉很快就看到了李扶薇。 她兴冲冲跑过去拉着李扶薇,“扶薇,你看到了吗?你在宝华司,我在琼林司,我们今后就都是女官了。” 李扶薇对于上榜早有预料,但内心的喜悦也早已按耐不住,此刻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心愿已达,堪称人生大喜。 “我看到了,珈玉,你看到庄祈明了吗,怎么一直没有看到他人在哪里?” “没呢,他肯定考得上,会不会派下人来了,自己没来。” 两人回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庄祈明,反而奚衔光现在搂着一个人在安慰。 孙离今年没中榜,在奚衔光肩头流下两行清泪。 奚衔光搂着好兄弟,帮他顺着气,“大好男儿哭什么,现在不过二八年华,再考一年又何妨?” 孙离委屈道:“奚衔光,你嘴上说得轻巧,我都落榜了,还不让我哭一会儿吗?” “好好好,小爷的肩膀借你哭一会儿。” 等孙离哭够了,奚衔光跑到谷珈玉身边交代了几句,又和李扶薇问了好,又急忙回去看孙离。 两个人好的跟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奚衔光为了安慰这个好兄弟,这次狠下心来,“走,请你去锦绣楼吃一顿,去不去?三秒钟时间,不说话就算了啊。” “三……” 孙离立马停住哭泣的声音,大声回答着:“去。” 30. 茶楼相见 谷珈玉曾经陪着父母入宫参加过宫宴,但这一次是以女官的身份入宫,心中不免忐忑。 都说琼林司是闲差,但到了谷珈玉这里,仿佛也不是那么闲。 今年八月是皇上的生辰,外地邦国以及各地都要进贡不少的贡品。 琼林库所有人员早就开始忙碌起来,谷珈玉刚被掌事女官带着熟悉了一遍库房的位置,手拿了一本册子,开始清点库中宝物。 不仅要清点数量,还要清理出残次品,腾出库房的位置并且报损。 一大早去了,一直到宫门即将下钥,谷珈玉才堪堪完成今日的任务,锤着自己酸胀的肩膀。 宫门外谷家的马车早已等在外面,月喜提着食盒在车旁等着。 “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呀?” 谷珈玉踩着凳子上车,月喜帮着放松她紧绷的肩膀,“小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老爷和夫人还没用膳,都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呢。” 谷珈玉叫停车夫,“等等,我今日派人去给扶薇传了信,用马车送她回家,我们等她一起。” 谷珈玉喝了一口凉茶,瞬间身心舒展,探出头再看去时,李扶薇已经提着一盏宫灯缓缓走来了。 两个初次入职的人一上车就有好多话要讲,叽叽喳喳讲了一路,月喜也是第一次听,坐在一旁撑着脑袋仔细听着。 “哇,小姐,那你们每天都要这么累吗?” “不知道,应该要到陛下生辰之后才能闲下来了。”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手,“扶薇,我家今日摆了席,你要不要到我家去吃饭啊?” 李扶薇笑着摇摇头,“谢谢你,珈玉,我今天答应了阿娘要回去。往后的日子我就要住在宫里了,路途遥远,也不能一直让你送我。” 谷珈玉皱眉,“扶薇,这有什么,我们这么好的关系,这么见外做什么,你就是一直住在我家里也没关系的。” “放心吧,珈玉,只是暂时住在宫里,等我攒够了俸禄,自然可以雇得起马车,我还想在上京买一座宅子呢,说不定日后也能请你去锦绣楼吃饭呢。” “好,那到时候我要狠狠宰你一笔哦。” 谷珈玉送了李扶薇回家,再回家时,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饭菜香。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着等谷珈玉回来,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饭菜。 “快来,珈玉,今日第一天入宫,感觉怎么样?” 奚敬言夹了一个鸡腿到谷珈玉碗里,“孩子多吃点,今日肯定忙坏了。” 谷珈玉左手拿着鸡腿,右手端起甜汤喝了一口,“还行,今日和其他女官一起吃饭,我都没好意思多吃,早就饿了。今天还翻了好多书册,我的眼睛都要花了。” “万事开头难,以后容易多了。” 谷凌霄看了一眼王晴若,两人心领神会,王晴若开口:“珈玉,我和你父亲听说了,奚家的奚衔光今日入职大理寺了,既然你对他有意,找个机会带他他来家里吃顿饭吧。” 谷珈玉脸色一红,吃饭的动作都慢下来,“好,找机会我去跟他说。” “对了,再过一月你景轩表兄要来了,负责运送江南扬州的贡品,你们也有一年没见了吧,到时候也见面多联络联络感情。” 闫景轩,是谷珈玉姨母的儿子,姨母嫁去了扬州,但两家人一直都有往来。 去年谷珈玉住在奚家山庄的时候,被谷家人接走就是为了见这位表哥。 “上次你景轩表哥来了,父亲看了一下,确实长得一表人才,要不是你已经心仪奚衔光,父亲还是有意撮合你们的。” 谷珈玉咽下嘴里的饭,“父亲,你说什么呢?” 谷凌霄又给谷珈玉盛了半碗米饭,“这可不是我乱说的,你小时候和你景轩表哥,可是订过娃娃亲的,还交换了长命锁呢。” 说完,谷凌霄一拍大腿,“哎呀,忘了这回事,夫人,一会儿迅速派人送一封信,让景轩这次进京记得带着长命锁,他许久不进京,这桩娃娃亲还是要当他的面说清楚。” 王晴若放下手中的碗筷,“那我现在就去。” 谷珈玉看着着急的父母,说道:“父亲,母亲,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你还小,不懂,遇到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是多么不容易,何况衔光这个孩子人上进,最重要的是对你好。我们两家也算是毗邻,门当户对,真是一门不可多得的亲事。现在他入了大理寺,这是多少人都想去的肥差,上京多少女子的眼睛都盯着他呢,你就不怕他被拐跑吗?” 谷珈玉不以为意,“他要是敢再喜欢别人,我就不要再喜欢他了,还要痛扁他一顿,再养条狗见面就去咬他!” 王晴若失笑,“珈玉,母亲就是随便说说,怎么还生气了呢?” “没有,母亲,我就是这么想的。” 谷珈玉确实把父母的话听在心里了,反正她的双鱼佩都送出去了,问问他的生辰八字,总不过分吧。 谷珈玉想的简单,准备挑个清闲的时候约奚衔光出去逛逛,顺道提一嘴这个事情。 但是她没想到,入宫第一天才是她最轻松的时候,日后的每一天都更加忙碌。 她每日就是不停地翻册子,登记,派人去查看器物数目,入库,出库,报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她也开始住在宫里了。 女官的宿舍是两人一间房,和她一间房的也是一个新入职的女官,叫杜文君,平时话特别少,但干起活来特别快,还不出错,做完自己的事情就回房间看书。 谷珈玉一直想和她说话,但对方一直是冷冷的表情,话也只有简单几句,这几天她也很累,也没有了交谈的意思。 但谷珈玉注意到,昨晚她旁边的窗户没关,今早起来时却被关上了。 清晨洗漱的时候,谷珈玉站到她身边,“文君,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昨晚多谢你帮我关窗户,不然我可能就要染上风寒了。” 杜文君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头,“举手之劳,不必谢。” 好不容易轮到休沐一次,谷珈玉约了奚衔光出来,几日不见,奚衔光好像黑了一个色号。 两人约在茶楼的二楼见面,谷珈玉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好像还多了一处小伤疤。 “怎么了,几天不见,这么想我 啊?”奚衔光调侃道,但他很受用被谷珈玉盯着的感觉。 “嗯,对啊,几天不见,你都不来找我,奚家少爷是大忙人呀,哪天被别家的姑娘拐跑了我都不知道。” “哪能呢,我眼里就看的到你一个人,别的女子我都不放在眼里的,你的朋友我就多看一眼,可以吗?” 奚衔光给谷珈玉倒了一杯茶,“哪来这么大火气,怎么,前几日在宫中受气了?” 谷珈玉抬起他的手,就着他手中的茶杯,喝完杯中的茶水,“这就气性大了,日后你要是和我天天在一起,受得了吗?” 奚衔光玩着谷珈玉的手指,“受得住受得住,是我说错话了,我们珈玉气性一点都不大,是盛京脾气顶顶好的姑娘。” 谷珈玉这才笑出来,“对了,奚衔光,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要这个做什么?” “我母亲说要请僧人帮我们算一算,要是命格不合,才不让我嫁给你呢。” 奚衔光心里一紧,“那要是真命格不合,你要嫁给别人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紧张,要是真命格不合,我就再换个大师算算好啦。”谷珈玉拿出帕子,擦着奚衔光额头的汗滴。 奚衔光:“那要不要我和父亲立马来提亲啊?我还怕你没准备好,原本想再等等。” 谷珈玉道:“也不用这么急的,等陛下生辰后吧,你来我家吃顿饭,我父亲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你呢。” 谷珈玉现在才有空问奚衔光,“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脸上还多了点伤?” 奚衔光拉开衣服的袖子,胳膊上还有不少这样的伤痕,“胸口也有,要不要也看看?” “流氓,我才不看呢。” 奚衔光也没准备脱衣服,就是爱逗逗谷珈玉,他解释道:“大理寺要负责审案,时常要出外勤,所有官员都要学武防身,这些都训练留下的。” 他指着自己的脸,“珈玉你看看我是不是黑了点,我自己没觉得,我阿娘说我好像黑了点。” 谷珈玉点头,“是黑了点,不过黑点好,白了遭人惦记就不好了。” 奚衔光拍了拍自己的脸,“我哪有人惦记啊?倒是你,每天这么漂亮,我才应该担心吧。” 谷珈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之前书院好多人给你写过情诗的,但是都被我扔掉了。” 奚衔光一脸诧异,“我怎么不知道?” “我为了找这些情书,每天都第一个去书院,然后从你的桌子里找到扔掉。” 说起往事,谷珈玉抿了抿嘴,虽然有点羞耻,但做都做了,说出来也没什么。 奚衔光这才明白,“我说呢,怎么隔几日我的书桌就变得很乱,我还以为书院有老鼠呢。” “我这也是做好事呢,你要是收了那些情诗,无心读书怎么办?” 奚衔光捏了捏谷珈玉的脸,“好好好,是不是还得给你点酬劳啊?” 谷珈玉伸出手,“好啊,那你准备给多少啊?” 奚衔光下巴一抬,“那就桌上这一碗茶钱吧。” 谷珈玉:“奚衔光,你又逗我!” 31. 告别 庄祈明最近和奚衔光一起忙着大理寺的事情,再加上他也不愿意回家,就也一直住在大理寺。 外男不得私自进内宫,他找人问了,知道李扶薇最近这些日子都没有回家,两人也就断了联系。 今日轮到他休沐,听奚衔光约了谷珈玉去茶楼,想当然觉得李扶薇也休沐了。 但当他到了李扶薇家中时,只有李扶薇的母亲在,这一问才知道李扶薇托人带了信回来,宫中琐事繁忙,她和人换了值轮休,三天后才能回家。 “伯母,这封信就先寄存在这里,若是扶薇回来了,还请帮忙代为转交。” 李母收了信,放在李扶薇的床头,“这位公子,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伯母,我叫庄祈明,是弘文书院的学子,是扶薇的同窗。” 李母笑着倒茶,“是庄公子啊,早听扶薇讲过的。说庄公子人好心善,在书院中对她多有帮衬。那日放榜我也去看了,现在你是在大理寺吧,那可是好地方,前途不可限量啊。” “多谢伯母夸赞,扶薇也很优秀,她如今才初入宫,正是崭露头角的时候,凭她的实力,一定可以在宫中有一番作为的。” 两人坐着闲谈了一会儿,庄祈明起身告辞,李母拿出一个食盒,装了一点自己做的油饼。 “我们家也没什么贵重的吃食,就是我自己做的油饼,扶薇平时爱吃,就给公子带一点尝尝。” “多谢伯母。” 李母将食盒塞在庄祈明手中,“这点小事不用谢了,如今你们都入朝为官,还是要互相扶持,扶薇有你这样的同窗,是她的荣幸。庄公子你也要注意身体,看你脸色有些发白,也要好好休息。” 庄祈明第一次吃油饼,农家做的饼带着葱香味儿,面饼韧劲十足。 他的母亲从未亲手为他做过吃食,第一次感受到被关爱的感觉,还是来自李扶薇的母亲。 扶薇,你我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庄祈明等了几天,却没有收到李扶薇的回信。 他请同僚吃了几餐饭,换了一个去内宫交接的案子。 宫内淑妃的私库中最近丢了些贵重物品,其中有一件是她入宫时的陪嫁,淑妃震怒,要求所有人彻查,于是宝华司的人手最近都在忙着和大理寺交接查案。 每一个进出过淑妃私库的人都要盘查,还要查人际往来,每日见过什么人。 大理寺原本是不管这些偷盗案件的,掖庭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在一个每日负责洒扫的宫人房中找到了库中的一条珍珠手串,可人却不知所踪。 金吾卫遍寻宫中,却在一口干枯的水井中找到了尸体。 金吾卫在周边搜查的时候,发现了独属于赵贵人的手帕。 两方都得罪不起,金吾卫中有人出了主意,宫中出了命案,又涉及两方贵人,交给大理寺好了。 庄祈明拿了令牌,跟着顶头上司杜宁涛入了内宫,杜宁涛负责和金吾卫交接,庄祈明主动接下了去宝华司对接的事情。 “去吧,一个时辰后宫门口见,宫里人多眼杂,虽说是查案,但是注意少说少错,别得罪贵人。” “谢杜司直教诲,属下谨记。” “行了,去吧。” 庄祈明一路走得顺通无阻,去到宝华司的时候,分守各宫私库的女官此刻都在忙着清点,出了淑妃的事情,各宫都谨慎起来,盘算着库中的东西,各宫主子也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手下的宫人。 庄祈明找到掌管淑妃私库钥匙的女官,记录了一些查案要点,正巧碰到李扶薇起身要出去,他结束了问话,追了出去。 李扶薇听到身后人的动静,故意不看他,步子走得飞快。 庄祈明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既然看到我了,为何视而不见?” 李扶薇不答,只是挣脱着他的束缚。 “扶薇,前几日我去了你家,给你留了信,你可有看到?” “看到了,你能放开我吗?” 庄祈明没松手。 李扶薇急了,“庄大人,这里是内宫,你在内宫对女官动手动脚,不怕别人看到了说闲话吗?” “放手,你弄疼我了。” 庄祈明看着李扶薇的手腕,正被自己的手牢牢锁住,他放松力气,“对不起,弄疼你了。” “你的信我看到了,你说之前的事情有苦衷,我都知道了。我看到那封信不久,你母亲就来找我了。” 庄祈明瞬间紧张起来,他以为自己留在宫中,就可以摆脱那个窒息的家庭。 “她找你做什么?” “你母亲说了,她已经为你物色好了一位女子做为你的妻子,你的妻子应当是高门贵女,不是我这样的人,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说完,李扶薇拿起东西又要走。 “扶薇,我不知情,什么高门贵女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 “我知道的。”李扶薇语气里带着哽咽。 她又何尝不明白庄祈明的心意,只是那日乔夏云用自己的性命相逼,说若是庄祈明敢娶自己,就从她 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怎么能让庄祈明背上这样的骂名呢? 人世间,不是只有情爱这一件事情,父母生育之恩,养育之恩岂能不报? 若是不报,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岂非都是枉然? 他二人之间,有过一段惺惺相惜的感情,这就够了。 “扶薇,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让你等了太久,从前我以为只要官考过后就好了,等你我都有了官职,我以为她就不会再阻止我们了。是我错了,怪我太傻,求你再看看我,我可以解决好这一切的。” 李扶薇:“我心意已定,不必再说,今日就当作你我后一次见面吧,日后也不必再见了。” 庄祈明面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没有理由再挽留李扶薇了。 他曾惧怕过许多东西,但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害怕,今时今日,站在骄阳满面的宫道之上,他竟如临寒潭深水,如蟒蛇绕颈,再无半分血色。 顷刻,他闭上眼睛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最后的机会。 路过的宫人向他行礼,他一概不理,这也是他今生最失礼的时刻。 终于,他内心下了决定。 晚上,他破天荒地叫了奚衔光出去,奚衔光还有些惊讶,“怎么今日想要喝酒了?” “想和你喝酒,就叫你来了。” “行,那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酒楼包厢内,庄祈明猛灌了一杯酒,奚衔光急忙拦着,“你就这么喝酒啊?你当喝水呢?” 庄祈明笑了一下,松了外袍,继续倒了一杯酒,“你不喝吗?” “喝喝喝,但不是这么喝,你今日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庄祈明苦笑,摇头,“不过是喝酒罢了,有什么奇怪的。” 奚衔光思索半晌,庄祈明这样平时都恪守规矩的人,偶尔也想放纵一次,自己作为兄弟,必须陪着。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杯酒,也一口闷了。 “真烈啊!” 两人菜没吃了几道,奚衔光边喝边絮絮叨叨说着,“等我和珈玉成婚的时候,你可得出一大笔礼金,为了请你吃饭,我的钱袋子都要空了。” 说起成婚的事情,庄祈明从衣服中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良的同心锁,“既然这样,这个礼物就先送给你,就当你们的贺礼了。” 奚衔光喜不自胜,“庄祈明,你怎么这么早就准备好了,等将来你成婚了,我可要好好给你挑挑礼物。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底喜欢谁啊?” 庄祈明又喝了一杯酒,“没有这个人,我骗你的。” 奚衔光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喜欢李扶薇呢,看你平日对她多有照顾,看来是我想多了。” 奚衔光从不相信庄祈明会欺骗自己,他说的话都是一概相信。 两人又谈起从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奚衔光和他分到一间房内,起初谁都不和谁说话。 直到庄祈明看书的时候,奚衔光凑过去,“你整日看书,眼睛不累吗?” “不累,还有,你挡着我的光了。” 奚衔光每日不厌其烦,不管对方怎么应答,都雷打不动地坚持和他说话,终于有一天中午,庄祈明端着碗坐到了他身边,从此,两人就成了朋友。 奚衔光总是大大咧咧的,平日也有不少玩伴,但最交心的,还是庄祈明。 庄祈明举杯,“奚衔光,你是我庄祈明此生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奚衔光饮了这杯酒,“突然这么抒情,还有点不习惯呢。不过我们两个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庄祈明,你也是我奚衔光此生最好的朋友,来,再喝一个。” 两人一直喝到酒楼关门,庄祈明派人送了奚衔光回家,奚衔光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嘟囔,“明天见啊,庄 祈明。” 庄祈明没回答,若他还有明天,自然是要明天见的。 他没叫马车,虽然喝了很多酒,但他此刻却异常清醒,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 他抬头看着京城的夜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回了家中。 乔夏云还没有休息,庄祈明一进门,就有下人来请,“公子,夫人找您。” 庄祈明挥手,回书房拿了趟东西,去了乔夏云的房间,进去之前,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今晚,注定不安。 “母亲安好,夜色已深,母亲找我什么事情?” 乔夏云冷着脸,神态严肃,“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庄祈明不答,乔夏云生气了,“你永远是这副样子,我说的话你永远不听。” “你今晚做了什么?” 庄祈明抬头,冷笑一声,“母亲这么生气,应当是知道了才对,怎么还来问我?” 庄祈明的语气令乔夏云更加愤怒,“你就是这样和母亲说话的?我说了多少次,让你结交一些上进的人,那奚衔光有什么好,你每日和他混在一起。杜宁涛,你的顶头上司,就算喝酒,你也当是找他,为了你的前途想想啊。” 庄祈明顿时想明白了,“我听说母亲给我找了位未婚妻,想必是杜司直的妹妹杜文君吧,母亲还真是深谋远虑。” 难怪今日他去调职,杜宁涛主动要来带着他去。 “杜家的姑娘知书达礼,他哥哥晋升空间还很大,和这样的人家结亲,没有坏处的。” “和我结亲,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母亲当真是为了我考虑。” “你喝多了,今日就算了,奚衔光也就罢了,他父亲还算可以,日后不许再和那个李扶薇来往了。” “若我说不呢?”庄祈明看着乔夏云的眼睛,声音坚定。 “行啊,你可以娶她,她和我,只能活一个。” “母亲,这些年来,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孩儿不能从命。我心悦她,此生也只愿娶她一人。别的女人,我是不会娶的。”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由不得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庄祈明癫狂地笑起来,看到乔夏云惊恐地看着他。 “母亲,这些年来,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说话的片刻,乔夏云看到庄祈明眼里泪光闪烁。 “我若不把你当成我的孩子,又何苦为你操心这么多,你哥哥夭折,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怎能不为你多担心呢?” “那母亲,为何从来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呢?” “为何不问问我这些年来,一直读书累不累?为何不问问我,成日被人监视,到底累不累?为何不问问我,到底愿不愿意娶你选定的人?” “母亲,我是你选定的傀儡吗?你培养的不是人,是一个只听你的话的傀儡。” “可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哭,会笑,会痛,会累,这些,母亲你都看不到吗?” “我日夜苦读,都得不到你的一句夸奖,我喜欢的,我珍视的,你都要毁掉。母亲,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乔夏云面色扭曲,也哭着流泪,“我为了你操劳这么多年,竟然得来你这满腹怨气,早知如此,我还养你做什么?要是你哥哥还在,我又怎么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庄祈明的一滴泪落在地上,是他奢望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渴望母亲的一句话,若是她肯关心自己一句就好了。 人世七情六欲,都是浮华,也是妄念。 庄祈明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看得乔夏云眼皮直跳,“你拿匕首做什么?庄祈明,你难道要弑母?” 乔夏云的话就是压垮庄祈明的最后一根稻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却烧得他心里那团火直旺,烧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回想这一生,锦绣荣华,有过朋友和爱人,也不算白活一场。 他闭上眼睛,微微颔首,“母亲说笑了,原来在母亲眼里,我就是这般不堪之人。” 庄祈明缓缓跪下,“母亲大概不记得了,小时候我睡觉老做噩梦,母亲送了这把匕首给我,让我放在枕边,驱邪避厄。”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生恩重于山,养恩大于天,今生难报,今日就用这把匕首,斩断你我的母子情,将这条命还给母亲。” 说完,他拿着匕首,对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刺了下去。 32. 悲痛 乔夏云眼睛充血,飞快地冲过去,死死握住庄祈明手中的匕首,但匕首已插入他胸膛之中。 庄祈明仰躺在地面上,看着屋顶华美的装饰,闭上了眼睛,母亲向他飞奔而来,捧着他的脑袋,但他早已筋疲力尽。 此生,若是黄粱一梦,那就再也不要醒了。 乔夏云悲痛欲绝,惊恐至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开嘴巴想要喊人,但是浑身颤抖,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只能看着庄祈明慢慢闭上眼睛。 她究竟做了什么孽,让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都在她面前死去。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过去开门,但身体发软,又一瞬间跌倒在地,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匍匐着爬到门口,用尽力气推开门。 张开嘴时,已满是铁锈味儿的血气,“来人啊,来人啊,救救我儿啊!” 字字泣血,悲痛欲绝。 听到叫喊声的下人这才四处飞奔而来,老道的嬷嬷看了屋里的情形,拦住了一些新进的仆役,派了一些家生子围住了屋子,又立刻派人加急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 嬷嬷心惊肉跳,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宜,“快去南边的库房里找,老爷之前带回来的保心丸还有,速速拿来给公子服下。再去煮一碗安神汤,给夫人服下。” “无影,你去请老爷过来,要快!” 安顿好一切,嬷嬷这才顾得上看惊魂未定的乔夏云,此刻她已头发散乱,精神崩溃,抓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在椅子上发颤。 “别怕,夫人,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上天不会带他走的,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乔夏云靠在嬷嬷怀里,无助地哭着,“我的儿子啊,怎么就走到了今日啊?” 庄楚阳被无影请了过来,只知道事情发生的大概,一边是重伤昏迷的儿子,一边是濒临崩溃的妻子。 他看着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这才惊觉,自己对于这个家,对于自己的家人,缺乏了太多。 他走过去,抱住乔夏云,“夏云,没事的,我们的儿子会没事的。” 屋子里带血的纱布和衣物一盆盆被端出去,铜盆里烧好的热水又不间断地被送进去,庄府上下彻夜未眠,终于在天亮时,这桩闹剧落幕。 大夫们脱力地坐在地上,喝着侍女奉上的茶水。 “庄大人,夫人,以我们几人之力,只能保公子性命无忧,但能不能醒来,就得看公子个人的造化了。” 乔夏云心凉了半截,怒斥着领头的一位:“你不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吗?那么多灵丹妙药吃进去,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庄楚阳扶着她的后背,“夫人,你冷静一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 大夫直起腰,不卑不亢,“夫人,世人都说老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但公子求生意志不强,已非我等外力所能补救。恕我直言,公子的伤直中心口,这绝非偶然,世间从来不曾有能治一心向死之人的医术。” 乔夏云摔了茶杯,陶瓷的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氤氲在地毯上,中和了屋子内的血腥气味,“你滚出去,你救不了自有人能来救,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夫提了药箱,出了房间。 嬷嬷紧跟着走出去,掏出一袋银子付诊金,“大夫,我家夫人都是一时气话,我家公子日后若有万一,还是得大夫您来看诊的。” 大夫叹了口气,收了诊金,“若真心希望公子能醒来,务必请他心中珍视在意之人,呼喊他的名字,方有一线希望。” 嬷嬷送走大夫,再回院子时,脸上得体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昨晚的事情,只有庄家的家生子才知道,若是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即刻发卖到乡下的庄子里,一辈子不要再想回来!” “是。”众人站在台阶下方,低着头听训话。 嬷嬷回去复命,“老爷夫人,大夫和下人已经处置好了。” 庄楚阳点头,“辛苦你了,方嬷嬷,你先去休息,留两个细心的婢子在屋里,剩下的人都先下去吧。” 庄楚阳无心和乔夏云纠缠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庄祈明的命。 乔夏云现在冷静下来,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即刻求见皇后娘娘,去宫中请御医,御医总有办法的。” 庄楚阳:“我陪你一起去,不管怎样,总要一试。” 李扶薇早晨刚从淑妃宫中出来,她今日特意来向淑妃宫中的掌事嬷嬷禀报私库盗窃一案的进展。 皇后的宫殿和淑妃的宫殿挨得最近,刚迈出一个台阶,她就看到乔夏云和庄楚阳夫妇二人,急匆匆地走在宫道上,进了皇后宫中。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放慢了步子,没有和二人直接对上。 但这不免又让她想起庄祈明,昨日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她久久不敢回想。 不把话说绝,怎么能让他死心呢? 庄祈明这样的人就像月亮一般,高悬于天空之上,普照众人,只是这份光亮,不能再照亮自己了。 她按下心中的难过,回了宝华司。 昨日庄祈明来过,今日却又派了新的官员过来,接手了庄祈明昨日的任务。 李扶薇向前一步,才听到事情的原委,庄楚阳晨起就去了一趟大理寺,说昨日庄祈明和友人喝酒,喝醉了不小心摔倒伤了胳膊,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就替他告了假,现在经他手办理的案子都交到了其他人手中。 李扶薇沉默地盯着地面,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庄祈明受伤了吗?他是因为自己的话难过,才去喝酒伤了胳膊吗? 许久,她挪开视线,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既然下定决心和他断绝联系,那从现在开始,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不要在意了。 于是她开始翻阅记录器物的名册,既然心思繁杂,那就多做点事情吧。 下午,谷珈玉和杜文君来了一趟宝华司,西北的贡品已经提前送到,皇上赐了各宫娘娘不少贡品,现在两司之间要进行交接。 杜文君做事很麻利,和负责管理各宫私库的女官一一对接,她做事一丝不苟,要亲自跟着看到贡品入库。 她跟着去库房,同时嘱咐谷珈玉,“一会儿我们回琼林司,现在没什么事,你自己随便逛 逛。” 谷珈玉向杜文君比了一个手势,她就等着杜文君这句话呢。 虽然是一同入宫,但是杜文君做事比自己稳重多了,现在自己更像是她的小跟班。 谷珈玉避开众人,找到了李扶薇的位置,她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算着库中的支出与亏损。 看得过于认真,她都没有听到谷珈玉的脚步声,直到谷珈玉将手掌在她眼前晃荡,她才恍然抬头,“珈玉,你怎么来了?” 谷珈玉走到她身边坐下,“我和杜文君来交接一些贡品,陛下赏了好多贡品给各宫的娘娘,她去盯着私库了,我就忙里偷闲,过来看看你。扶薇,你入宫后怎么这么忙,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胳膊,撒娇道:“你怎么也不来找我啊?是不是认识了新的女官,就把我忘在脑后啦?” 李扶薇笑着摇头,“珈玉,你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新的朋友,倒是你,看起来和那位杜姑娘还挺熟的。” 谷珈玉摇头,“也不是特别熟,她平日不爱说话,我都怕打扰到她。扶薇,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也是我今日才听杜文君讲的。杜文君的哥哥叫杜宁涛,如今就在大理寺当值,是庄祈明的顶头上司。我听她说,她哥哥给她相看了一门亲事,就是庄家。” 谷珈玉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扶薇的脸色,她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扶薇,你放心,杜文君告诉我了,她根本没见过庄祈明,也不想同意这门婚事,这大概也是不作数的。” 李扶薇摇头,“我没事,珈玉,如今我已经放下了,我和他门第殊途,就算我考上了女官,也得不到他家中的支持。若是我非强行和他在一起,长此以往,他夹在中间,一定会很为难,不如就放开手,一别两宽。” “扶薇,你喜欢了他那么久,真的舍得吗?” 李扶薇已经眼含泪光,想起两人从前的过往,这一年里数次坐在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糖水铺的角落,吃这酒酿小圆子的时候,一幕幕场景在她脑海中闪过。 “世间大好儿郎这么多,总有再适合我的。” 谷珈玉看出李扶薇的伤心,附和着她的话,“对啊,大好儿郎这么多,我们扶薇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谷珈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一年她和李扶薇朝夕相处,听了太多她的心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关于庄祈明,也知道她当初放弃,再到坚持,又再放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李扶薇整理好情绪,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没事的珈玉,等这个月发了俸禄,我请你吃饭,你看着最近瘦了不少。” 谷珈玉叹了一口气,“我哪里瘦了,倒是看看你自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是愈发重了,今日你来我家吧,就当是陪陪我了,好嘛?” 李扶薇点点头,她知道谷珈玉一片好心,不想辜负她的好意。 谷珈玉知道李扶薇的性子,一定会深夜偷偷哭泣的,这深宫之中步步需要警惕,她一直保持绷紧的状态,谷珈玉怕她有一天支撑不住,所以就算李扶薇不答应,谷珈玉也是要硬拉着她走的。 33. 怒火 庄楚阳下令封锁了庄祈明受伤的消息,除了进出问诊的太医,没有人知道庄祈明的消息。 一连三天,奚衔光都没见到庄祈明,又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早早就递了帖子去庄家,但得到的消息都是庄祈明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奚衔光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喝多了摔伤胳膊,那庄祈明也不至于不给自己带一句话。 于是在一天当值结束,他带了三个家丁,提着丰厚的补品去了庄家。 人直接到了门口,方嬷嬷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所以请到了大厅喝茶。 茶都喝了两杯了,也没有请奚衔光进去的意思。 方嬷嬷陪着一起等,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粉衣,装饰素净的侍女过来回话,“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方才已经睡下了。” 这侍女回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没有和奚衔光对视上,但看得出她很紧张。 奚衔光起身,走到侍女面前,“好,确实天色不早了,看来是我来得不凑巧了,你家公子今日可还咳嗽,那日同我一起饮酒,反而让他咳得更厉害了,也是我不对。” 侍女微微抬头回话,“好多了,今日已经不咳了。” 奚衔光笑着点头,“那就好。”他又回头叮嘱,“嬷嬷,今日我带来的补品里还有雪梨,记得为他熬一盅雪梨汤,这样好得更快些。” 方嬷嬷向他行礼,“多谢奚公子挂念,等我家公子身体好些了,再请公子您来府上小坐。” 奚衔光点头,“行,嬷嬷您先忙着,那我就先走了。” 嬷嬷指使着侍女出去送客,“金铃,送奚公子出去。” 金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奚衔光跟在她身后,特意把步子放得很慢,他想起刚刚的对话。 这个叫金铃的侍女和方嬷嬷在说谎,既然是贴身照顾庄祈明,那刚刚自己扯谎,说庄祈明咳嗽的事情,为何一点都没发现。 奚衔光装作不经意开口问:“你叫金铃是吧,你是什么时候到庄祈明身边伺候的?” 金铃没回头,边走边答话,“奴婢是近几日才到公子身边的,公子受了伤,需要人伺候,嬷嬷说我细心,就把我拨到了公子房里。” “金铃姑娘,我突然想起来,你家公子答应了要把他书房里那本《民史逸闻》借给我,耽搁了好久没来拿,你现在方便帮我去拿一下吗?” 金铃犹豫了一下,“好,那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拿。” 奚衔光看着金铃转身,向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找个机会拖她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奚衔光之前就来过庄家,清楚知道庄祈明的卧房在哪里,他熟门熟路找到了院子外面,院门处此时站着两个家丁守着。 奚衔光绕了一圈,找到了平时一个不常走的侧门,这地方他熟悉,进了院子后,他放轻脚步,窗户此时正开着,正好帮了他一把。 屋子里点着微弱的灯火,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奚衔光捂着鼻子向床边走去,隐隐约约透过屏风看到了床上的人影。 他还在想,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难道庄祈明真的睡下了? 再往里走,屏风后的人影赫然映入他眼帘,穿着月白睡袍的庄祈明安静地躺着床上,此刻没有一丝气息。 奚衔光走过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打开被子看了一眼,双手自然地放在床上,没有受伤的痕迹。 既然没有受伤,那庄家上下为何一起说谎? “庄祈明,庄祈明,醒醒。” 奚衔光拍着庄祈明的肩膀,但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动静。 叫了几声仍旧没有反应,这分明不是睡着了。 奚衔光心跳如雷,将手放在庄祈明的脖子侧方,还好,人还活着。 那庄祈明到底是怎么了,得了什么重病,让他昏迷了吗? 庄祈明的母亲乔夏云一向不喜欢自己,庄家刻意瞒着这件事情,自己去问肯定是问不出结果的。 来不及想太多,奚衔光算着时间原路返回,回到了刚刚和金铃分别的地方,一颗高大的松柏旁边。 金铃去了书房,费了一番功夫找书,又加上回来得路上,奚衔光派去的家丁胡搅蛮缠地闲聊着,步子也就慢下来。 等到她再回来时,正看到奚衔光蹲在地上拿着叶子逗蚂蚁。 “公子,这是您要的书。”金铃恭敬地递上书。 奚衔光接过,客气地说了一句,“多谢姑娘,今日麻烦姑娘了,就不必再送了。”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派人去打听了乔夏云夫妇近几日的行踪。 奚衔光身边的心腹叫雨安,他这些日子跟着奚衔光在大理寺耳濡目染,明白了些办案的门道,宫里宫外的门路如今也摸清了,查案的手段也多,很快就查到了奚衔光要的信息。 两人喝完酒第二天早晨,庄家夫妇就去大理寺告了假,又连忙递了帖子进宫,表面上说是去拜访皇后娘娘,实则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宫中的王太医一起回来。 “王太医?”王太医曾是民间游医,后才被圣上请入宫中,一般只为皇上,皇后还有太后请脉,寻常人都很难请到。 庄祈明究竟得了什么病?昏迷不醒到庄家集体封锁消息,还去请了王太医。 奚衔光心中不安,“雨安,今晚你再跑一趟,查查王太医宫外的住处,一定不能惊动庄家的人,明日,我要见王太医。” 第二天一早,雨安才匆匆回来,他一夜没睡赶着回来报信,王太医一直住在城北的一处宅子,地方很是偏僻,如今就要到他当值的时候了。 奚衔光迅速穿上衣服,“走,我们现在就去,在王太医进宫之前找到他。” 天色阴沉,空气中微微下起了小雨,奚衔光刚到,就碰上王太医要出门。 “王太医留步。” 王太医上马车的脚步停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认出是奚衔光。 王太医整理衣衫,躬身作揖行礼,“奚评事安好,不知今日有何要事,竟到老朽的住处来了?” 奚衔光凑近回礼,压低了声音,避开了车夫,“王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太医面色凝重,似是猜到了奚衔光的目的,两人移步到院门内,雨安在外面守着。 “王太医,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医术高明,若非急病重病是不用您出手的,最近庄家从秘密从宫中请了您去,我想知道,庄祈明到底受了什么伤?” 王太医没说话,像他这样为贵人看病的太医都知道,不能轻易向外透露病情。 “奚评事啊,你既然来问我,想必庄家也是瞒了你的,就别为难老朽了。” 奚衔光即刻就要下跪,王太医院惶恐,立马双手扶住,“这是做什么呀,这是折煞老朽了。” 奚衔光执意不肯起,“王太医,我奚衔光此生没求过什么人,但庄祈明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他已重病昏迷,我却浑然不知,一点忙都帮不上。我求你王太医,至少告诉我,他还有救吗?若以后王太医有用到我奚衔光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太医愁眉紧锁,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奚衔光还是不肯,又听到王太医妥协的话,“好,看在你们之间的情谊,我就做这一回嘴漏之人。” 他扶着奚衔光站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匕首直入心脉,失血太多以至昏迷至今,只能用参汤吊着他的命,能不能醒来只能看命数了。” 奚衔光瞬间如入冰窖,受了如此重的伤,若是外人所为,庄家不会如此封锁消息,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自戕。 他立马想到庄祈明出事前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他闷闷不乐,自己就该察觉到的,那时的他居然只顾喝酒,对于庄祈明的不对劲丝毫没有发现。 那日,他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却连他一心求死都没有发现。 奚衔光声音中带着绝望,“王太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王太医避开他的眼睛,“以庄家的势力,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找了其他的大夫,若是现在还没醒,那就是回天乏术了,除非庄公子自己有求生欲望,不然真的是没办法了。” 奚衔光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王太医,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出门走去,踉跄了一步,撞在门上,失魂落魄。 雨安上前扶着奚衔光,撑着他身子的重量,“公子,你怎么了?” 雨安从未见过奚衔光如此神情,绝望中带着懊恼,痛苦万分。 奚衔光失神了几秒,脑中都是过往关于庄祈明的记忆,这般冷清的人,毅然赴死之前还送了自己一份贺礼,他这样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走,雨安,驾车去谷家。” 奚衔光是大理寺外臣,没有手令和旨意不得入宫,他现在要先去找谷珈玉。 谷家正厅,谷珈玉刚收拾好妆面,就碰到下人来通传,奚衔光在外面等着。 她撑着一把伞出去,奚衔光全身已经被打湿,整个人萎靡不振。 谷珈玉急着跑了几步,走到奚衔光身边,替他撑起伞,拿着帕子擦着他额头的雨水。 “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下雨了都不打伞。” 奚衔光看到谷珈玉,将她搂入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珈玉,帮帮我,庄祈明要死了。” 谷珈玉搂着奚衔光,拍着他的背,听到这话,惊得伞也掉在了地上,雨现在下得不大,却将奚衔光凉得浑身冰冷。 “怎么回事,他不是摔了胳膊吗?怎么就要死了?” 奚衔光长话短说,告诉了谷珈玉发生的事情,“珈玉,我现在进不了宫,你帮我去给李扶薇带句话,我知道庄祈明一直喜欢她,现在也许只有她才能救庄祈明,求她来庄家,就算所有人拦着,我也一定带她冲进去,哪怕是见庄祈明最后一面。” 谷珈玉知道李扶薇前几日才和庄祈明说清楚,李扶薇回来哭了好久,却不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若是庄祈明此番没挺过来,李扶薇怕是此生都不得安生了。 她安抚着奚衔光,“你别急,我相信庄祈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坚持住。我现在立刻进宫去找扶薇。” 谷珈玉用手指擦去奚衔光眼角的泪,“你先进去,让月喜找一套我爹的衣服换上,不要生病了,我马上就去,你等着我回来。” 谷珈玉一刻不敢耽误,在车上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她对于庄祈明没有男女之情,但听说他要死了,自己也忍不住难过。 这么多年同窗之情,她也把庄祈明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庄祈明,你撑住,我这就带扶薇来见你。 谷珈玉一进宫就冲着宝华司的方向跑去,但到了地方,却发现李扶薇不在,听宫女说她去了皇后宫中。 谷珈玉又掉头去了皇后宫中的方向,她跑得太急,不曾想被宫道中的石头拌了一下,撞在一个宫人身上。 宫人手中拿着的食盒砸在地上,弄污了身后青宁公主齐月茵的衣裙。 青宁公主大怒,“什么人在宫中跑闹,弄脏了本公主的裙子?” 谷珈玉急忙行礼道歉,“是下官失礼,惊了公主,实在抱歉,公主的衣裙,下官一力赔偿。” “本公主用你赔吗?你几年的俸禄够赔我的裙子?” 谷珈玉抬起头,青宁公主身边的侍女认出谷珈玉,“公主,这是户部郎中谷凌霄大人的独女——谷珈玉。” “名字倒是不错,做事这么莽撞。” “公主,都怪下官失礼,公主您大人有大量,请宽恕下官这一次。” 谷珈玉心急如焚,但青宁公主执意不放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放你走,你这么着急,那你在这里跪两个时辰再走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皇姐何故这么大火气?” 谷珈玉向后看去,四皇子齐钰和萧逸和一众宫人正走来。 34. 闯府 官考之后,萧逸得了特许,每日入宫作为四皇子的伴读。 靖王虽是异姓王,但因劳苦功高,早年又是陛下亲信,颇受信赖。 萧逸得了这个职位,倒也乐得自在,不用在官场上和那些老东西拉扯。 齐钰走向齐月茵,“皇姐怎么了?清晨这么大火气?” 齐月茵指着谷珈玉,“你看她,撞了我的宫人,将我的裙子弄污了。” 齐钰笑着,“皇姐,不过一条裙子罢了,你喜欢哪条,我派人再送给你就是,何必生气。” 不等齐月茵回答,萧逸上前,蹲下身子用帕子捡起沾在她身上的糕点。 “公主,臣府中最近新得了一批云锦,思来想去觉得公主天人之姿,还是应当献给公主,就当抵了公主这身衣裙,公主觉得如何?” 齐月茵不是第一次见萧逸,从前在宫宴上两人见过,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 如今他成了自己皇弟的伴读,倒是日日能在宫中见到他。 “罢了,看在你二人的面子上,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齐月茵绕过谷珈玉,带着宫女走了。 谷珈玉简单向萧逸道谢,“多谢四皇子和世子今日解围,珈玉铭记。” “珈玉,你跑得满头大汗,是有什么急事吗?” 谷珈玉点头,“世子,我现在有急事,来日我们再叙。” “好,注意安全,别冲撞了贵人。” “好。” 齐钰听着萧逸如此轻柔的语气,揶揄道:“怎么,萧逸,你喜欢她啊?” 萧逸笑道:“是啊。” 齐钰来了兴致,“谁啊?还没听你说喜欢过谁。” 萧逸推辞,没透露谷珈玉的姓名,“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有心仪的人了。” 齐钰拍了拍萧逸的肩膀,“不必灰心,上京城的贵女这么多,自然会有你再喜欢的。” 萧逸笑着,没再回答,世上人这么多,能一见钟情的,又能有几个? 谷珈玉跑在宫道之上,远远看到李扶薇从皇后宫中出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挥动着胳膊向她示意,同时也继续跑着。 “珈玉,你怎么来了?” 谷珈玉大口喘着气,“扶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冷静。” 李扶薇紧张起来,“怎么了?是我娘出事了吗?” 谷珈玉摇头,“不是,是庄祈明,奚衔光今日来找我,他快不行了,太医也去看过了,说怕是醒不来了。我来找你,想让你去看看他。” 李扶薇手中的珠串掉落在地,清脆有声,“怎么会这样?” 谷珈玉拉起李扶薇的手,“你先走吧,奚衔光在宫外等着,他会带你去庄家,宝华司那边我替你告假。” “好。” 李扶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加快步子向宫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走去,她都没发现自己的泪打湿了脸庞,那日就听闻他伤了胳膊,她还安慰自己,只是伤了胳膊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今日却突然告诉自己,他性命垂危。 李扶薇一路出了宫门,奚衔光带着雨安拉着马车在外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 “先上车吧,扶薇,我带你进庄家。” 车上还坐着两名大夫,是奚家一直聘请的府医,奚衔光将他们一起带上,就为了博庄祈明一线生机。 “雨安,驾车走,去庄家。” 庄楚阳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乔夏云守在屋子里,坐在庄祈明床边,拉着他的手。 听到外边院子里吵嚷的声音,她不耐烦地叫婢女进来,“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闹,不知道公子要静养吗?” 婢女有些慌张,“夫人,是奚家公子奚衔光带着人进来了,原本是被方嬷嬷留在前厅喝茶的,但趁下人不注意,奚公子带着一个姑娘进了院子。守卫拦着不许进,奚公子就向刀上撞,守卫不敢动手,他就进来了。” “一群废物,过来,扶我起来。” 婢女过来扶起乔夏云,搀着她出门,奚衔光拉着李扶薇在院门口,守卫的刀没有出鞘,只虚虚拦在他身前。 “奚衔光,你当我庄家是闹市街口吗?带着人来如此喧哗,从前看在你是祈明的朋友,才不和你多计较,现在你是要做什么?” “庄夫人,平日我叫您一声伯母,如今庄祈明危在旦夕,就算拼死在这,我也要见他。” 乔夏云一瞬间慌了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夫人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需要知道,我和您一样,想让他活下去。我身后是奚家的府医,身边这位姑娘,是庄祈明的心上人。他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不放我们进去看看,怎么知道没用?” 趁着乔夏云思考的空档,守卫松懈,奚衔光一把推开守卫,对着李扶薇喊了一句,“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帮你拦着。” 李扶薇点头,和乔夏云擦身而过,进了房中。 房中阴翳的气息飘散,没有一丝活气。 她穿过屏风,走到床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几日前两人还在当面对话,如今他却躺在这里,再也不能回应她的话。 “庄祈明,庄祈明,你怎么了?我是李扶薇,我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李扶薇上前,摸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帮你暖暖。” 她握紧了庄祈明的手,但这温度始终传不到庄祈明手中。 “是不是那日我说的话太重了,你伤心了?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是我错了,我心悦你,也只有你。那日的话都不是真心话,我说不想与你见面了,也是假的,我想日日都见到你的。” 说完,她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香囊,“元宵节那日,你的小厮来过,我知道曾经送你的香囊没了,我又做了个新的,还没来得及送给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亲自给你系上。” 乔夏云慢慢从屋外走来,她不再拦着奚衔光了,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了。 这几日,她已经请遍了京城的大夫,宫中的太医也来过了,都说没办法。 庄楚阳让人瞒着她,已经准备好了庄祈明的棺材。 她几日没合眼,在祠堂跪了整夜,希望上天能再给予庄祈明一点生机。 她看着李扶薇的背影,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奚衔光急忙派人将乔夏云抬了回去,又让人去请庄楚阳回来。 方嬷嬷现在成了府里的主事人,看向庄祈明的房间,叹了口气,“别拦着奚公子和李姑娘,剩下的事情就让老爷回来处理吧。” 她知道,庄祈明怕是撑不过这两日了。 奚衔光让府医为庄祈明把脉,又掀开他的衣服查看了伤口 ,他的脉象微弱,气息无力,伤口血止住了,但仍然没有意识。 李扶薇看着府医,大夫把完脉后看着她摇头,“哎,无力回天呐。” 奚衔光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真的没办法了吗?” 李扶薇还是紧紧握着庄祈明的手,嘴里还再喊着他的名字,“庄祈明,你醒醒,你别睡好不好,我是李扶薇,我来看你了,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见了,你是不是想我了,我来了,你看看我呀。” 奚衔光也凑到床边,看着庄祈明的脸,悲从中来,还是振奋起精神,“庄祈明,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奚衔光,我来了。你这个人不仗义,说什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提前送我新婚贺礼,我告诉你,我不满意,你起来,重新准备,当面送给我。” 庄楚阳得到消息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听到奚衔光和李扶薇的声音,忽然心中多了些许期待,也许庄祈明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醒过来呢? 他放慢了步子,走入房中,没有听到庄祈明的回应。 他叫了奚衔光出去,留下李扶薇一个人在房里。 “庄伯父,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楚阳闭上眼睛,表情满是痛苦,“也怪我,祈明从小有个哥哥,但因为溺水早早夭折,从此他娘就变得谨慎,一直派人跟着他,事事都要过问。我心疼她为娘的辛苦,纵然知道这孩子苦了这么些年,还是没管。夏云之前私自定了他的婚事,不许他再跟李姑娘来往,这孩子居然拿了匕首,直接捅在了心口处,哎……都是我们的错,总以为他乖巧,什么都不说,却不曾想他心中压抑了这么久的痛苦,若是早知道这样,我…” 奚衔光看着眼前苍老了不少的庄楚阳,心中百感交集,自己没立场指责庄祈明的父母,但他现在做不到安慰他们。 若是自己安慰了他们,那谁来体会庄祈明的痛? “伯父,就给李扶薇一晚的时间吧,她是庄祈明喜欢的人,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吧,就算,就算真的救不回来,也算不留遗憾了。” 奚衔光一直没走,守在屋外,直到天黑,他还是能听到屋子里传来李扶薇的声音。 谷珈玉在宫中走不开,忙完了琼林司的事情,她畅通无阻地进了庄家,这是庄楚阳默许的。 她看到奚衔光坐在台阶上,屋子的门紧闭着,“怎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奚衔光靠在谷珈玉的肩膀上,表情破碎,泪水逐渐濡湿谷珈玉的衣衫,“珈玉,他们都说没办法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那日他来找我喝酒,我就蠢到什么都没发现,收了他的贺礼,还傻乎乎说什么明天见,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谷珈玉听着心疼,也跟着流泪,声音哽咽,“会的,可以再见的,我们几个,都要好好的。” 月亮高高挂上天空,院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谷珈玉扶着奚衔光坐在门口,守着李扶薇和庄祈明。 李扶薇擦干了眼泪,开始讲起他们二人相识的故事,“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和珈玉肯帮我。那日在池塘边,我拉着裙子要下水,你却突然出现了,拉住我的胳膊,送了我一支笔,那支笔现在还在我家放着,我好久没用了。你再送我一支好不好?” 李扶薇自顾自说着,摸着庄祈明毫无血色的脸,起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她害怕,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35. 破冰 “庄祈明,你能感受到吗?你要是醒过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再也不和你说气话了,我好想你,每天都是,你醒过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李扶薇将庄祈明的身子撑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拿着汤勺舀起药汤,喂进他嘴里。 药只能喂进去一点,剩下的很快就漏出嘴边。 李扶薇又气又急,“庄祈明你这个大混蛋,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就立马嫁给别人,绝对不去看你!” 嘴里说着气话,泪珠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在庄祈明身上,有一滴落入他掌心之中。 灼热的泪滴不断,李扶薇又放柔了声音,“你听到了吗?我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你要是觉得难听你就醒过来,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掌心中的泪蒸发,但却看到放在床铺之上的手指微微发颤,身上的人没睁开眼睛,微张的嘴唇此刻却发出了声音,“好。” 一声低如呓语的回答,如石破天惊,唤醒了整个庄府。 李扶薇轻轻放下庄祈明的身子,“庄祈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扶薇。”庄祈明低低地回应着。 李扶薇忍住哽咽,“好,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庄祈明又闭上眼睛,这一觉他睡得好久好累。 他梦到自己沉睡在一片冰湖里面,无尽的黑暗笼罩着自己,直到他听到冰面上有人呼喊自己,“庄祈明,你醒过来吧,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他还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父亲,母亲,无影,方嬷嬷,奚衔光,李扶薇。 他想冲开冰面,可浑身无力,就这样一直在冰面之下沉睡。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了。 可他感受到了一滴热泪,落在他掌心,将那冰面融化出一个窟窿,所以日光照进来,他醒了。 扶薇,不要哭,我回来了。 庄祈明醒来的时候,床边围着一圈人,大家都带着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 大夫还在为他诊脉,屋子里是浓浓的草药味儿,熏得他呛咳了一声。 乔夏云有些紧张,“快去把窗子打开一点,呛着少爷了。” 庄祈明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她这几日变了很多,一头乌黑的头发丝中出现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面容憔悴。 庄楚阳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庄祈明,怕错过他的每一点动静。 庄祈明心中百感交集,父亲,今日你终于肯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了吗?终于肯看看你的孩子了吗? 母亲,你也切身感受到我的痛了吗? 他用自毁的方式,向这个家庭抗争。 他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不破釜沉舟,就将永坠黑暗。 只是此刻有些心痛,再让他们承受一次丧子之痛,自己又怎能心安? 李扶薇的两只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她还紧紧拉着庄祈明的手,不肯松开。 “扶薇,你别哭,我没事。” 庄祈明的声音很虚弱,大夫凑到身前,查看他的伤势,“回禀老爷,夫人,公子这次算是挺过来了,公子如今苏醒,性命就无大碍了,只需卧床静养就好了。” 乔夏云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庄楚阳扶着她上前,乔夏云心有顾虑,脚步又顿住,就在众人之后远远看着庄祈明。 “罢了,他一定不想见我,让他先休息吧。” 奚衔光和谷珈玉两人站在床前,庄祈明看着两人轻轻点头,“我没事,还劳烦你们来了。” 奚衔光气得不轻,“你这个混蛋,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现在还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 谷珈玉拉着奚衔光的手,哭笑不得,“气什么,庄祈明醒了就好,有什么话等他好了再说。” 大夫让庄祈明静养,庄楚阳就遣散了众人,派人送了奚衔光和谷珈玉回家,庄祈明拉着李扶薇的手不肯放,乔夏云什么都没说,让人送了吃食给李扶薇。 她回了一趟乔家,见了父亲一面。 乔寅身子一向不好,听下人说女儿来了,还是撑着身子起来。 看到乔夏云面容憔悴,神色晦暗,心中已经了然大半。 他年纪大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管得了,能让他女儿变成这样的,唯有庄祈明而已,这世上,她最看重的人。 乔夏云趴在乔寅膝上,无助地痛哭着,上一次她这般模样,还是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 她和其他世家夫人出去看戏,将孩子托给婢女看顾,婢女晌午打了个盹,孩子就溺毙在荷花池里。 她痛不欲生,险些跟着孩子一起去了。 她终日自责,为何不能对孩子多上心一些。 这种阴霾,直到她怀上了庄祈明,才有所改变。 她整日呆在屋子里不敢走动,怕这个孩子有所闪失,后面大夫说了要出门走动走动,她才肯出院子活动几步。 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肯轻易让他人看着,就连庄楚阳都不行。 后来庄祈明长大了,她知道孩子做噩梦,就去云丘寺求了一把匕首,保佑他此生无病无痛,无灾无厄。 庄祈明越长大,她就越发不安,怕这个孩子也脱离他的掌控,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想尽一切办法,安插无影在他身边,买通书院的司纠,汇报他的一举一动,这样她才能在夜里安然入睡。 后来,她想要的就更多了,想要庄祈明成才,按照自己安排的样子生活,但殊不知风筝线越拉越紧,终究会有断裂的那一天。 “父亲,是我错了,我给他的,都不是他想要的,只是如今我才明白。” 乔寅摸着女儿的头,看着她丝丝缕缕冒出的白发,“趁没酿成大错,放手吧,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放手的。若还不醒悟,你终有一天是会失去他的。” “我明白了,父亲,他还会原谅我吗?” “傻孩子,哪有孩子始终记恨母亲的?” 乔夏云无声哭泣着,趴在父亲腿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些年,这几天,她已经筋疲力尽。 家人的怀抱就是港湾,她不仅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还将他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这一错,痛得她刻骨铭心。 * 李扶薇留在房里,她自己喝了一碗粥才感觉恢复了点力气。 庄祈明刚喝了一碗汤,此刻就静静看着李扶薇。 他一直盯着李扶薇的眼睛看,她的眼圈一周都是红的,满是泪水浸润的痕迹。 他抬起手,李扶薇就将自己的脸凑近,他的手指抚摸着李扶薇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心疼。 他在昏迷的时候听到了李扶薇的哭声,她一定很难过吧。 庄祈明艰难地挪动身子,“你上来躺着吧,你是不是一直都没休息?” 李扶薇想要说自己没事,但看到庄祈明倔强的眼神,就依了他,脱了鞋子躺在他身边。 李扶薇到手臂挨着庄祈明的胳膊,这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清楚听到庄祈明的心跳。 庄祈明主动拉住李扶薇的手,两人的头靠在一起,李扶薇问他:“庄祈明,你有没有想过,刀子插在心口是会死的?” “嗯。”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扶薇,我这一生总是循规蹈矩,唯独遇到了你,你让我看到人生不一样的可能,若是从前,也许我就会一直听母亲的话,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可如今我希望重新活一回。我知道,你明白我的。”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很难过。” “扶薇,你要我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 李扶薇坐起来,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活,我要你为了自己活着,作为庄祈明,只做你想做的事情,好吗?” 庄祈明忽然觉得眼睛很热,是啊,此番活下来,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也应当为自己活一回。 “扶薇,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劣,也只敢用这样的方式向家族抗争?” 李扶薇握紧了庄祈明的手,安抚他不安的情绪,眼中是止不住地心疼,“不会,你总是为旁人考虑太多,却总是忽略自己得感受。你不想我和你母亲为难,这般辛苦,我明明知道,却没过问你分毫,是我的错。从今天开始,你学着表达自己的感受好吗?就算没有人会听,我会在你身边,你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告诉我,即使我不能改变什么,也请让我听听你的心事,不要再把事情都憋在心里,好吗?我爱你,相信我,让我和你一起痛,一起笑,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 “扶薇,此生,我都只心悦你一人,从今以后,像你说的这样,我不会再对你有保留,我会把我心中所想都告诉你,不让你担心。我也想喜你所喜,痛你所痛。” 庄祈明伸出手,虚搂在李扶薇脖子后方,两人距离贴近,“扶薇,你愿意吗?” 李扶薇点头,“我愿意的。”随后,两个脑袋靠近,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第一次,两人都清醒着,真心实意的吻。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开,唇齿相依,舍不得松开彼此。 李扶薇闭上眼睛,庄祈明,我愿意的,愿意喜你所喜,痛你所痛,此生,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36. 刁难 谷珈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她隔三差五就陪着李扶薇研究食补的药方,喝李扶薇失败的大补汤。 至于成功的汤盅,都被送去了庄家。 听父亲说,景轩表哥就要来了,到那个时候,两人的长命锁拿回来,她还要去问奚衔光要他的生辰贴呢,母亲昨日还提了这件事情,说隔壁吕府的吕夫人去云丘寺上了香,那里有位大师云游四方,见识广博,合生辰八字特别准。 王晴若一直听着消息,就等着带谷珈玉去一起看看。 谷珈玉也想去,但宫中琐事繁多,她实在抽不开神,也不是她有多忙,就是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上次去皇后宫中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青宁公主齐月茵的侍女,弄脏了公主的衣裙,虽说后面她也送了礼赔罪,萧逸也帮自己解了围,但这公主不知为何如此小心眼,心里还记着这件事。 最近平江派人送来了贡绢和雪纱,皇上让琼林司分发给各宫贵人,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事,领了这等差事,还能领到各宫的赏赐。 但昨日轮到谷珈玉的时候,上面指定了让谷珈玉去送青宁公主的份额。 谷珈玉感觉大事不妙,但也没有拒绝的办法。 她带着人拿着布匹在婉仪宫外等了半个时辰,宫人才出来传话,公主今日身子不适,没法见客。 谷珈玉原本想就此将东西留下,婉仪宫的宫女更是百般推辞,“这可是平江来的贡品,要公主亲自过目才可以,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谷珈玉只能原路返回,带着宫人回了琼林司。 今日一大早,她又领着人去了一趟,还是被拒之门外,“公主还没起身呢,大人你就现在外面等等吧。” 谷珈玉分明已经听到了公主和宫人的对话声,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好,那劳烦您一会儿再去通传一趟。”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女出来请谷珈玉进去,但拦住了她身后的宫人。 “谷大人,今日公主身子还是不适,宫中不宜进太多外人,就请谷大人自己进去吧。” 谷珈玉向身后琼林司的宫人发话,“那你们先回去吧。” 谷珈玉自己端上放着布料的托盘,跟着宫女进了内殿,进门的时候看到源源不断送着早膳的宫人。 谷珈玉留了个心眼,刻意放慢了步子,可那端着饭食的宫人也放慢了步子。 谷珈玉不是傻子,一连晾了自己两天,公主这是诚心和自己过不去,眼下只怕这宫人也是故意的。 找借口不让其他宫人进来,若是自己手里端着的贡品毁掉,公主也是一定要降罪于自己的。 谷珈玉瞬间感觉很心累,她看着端着汤盅的宫人,心里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没猜错的话,这碗汤应该是要泼在这布料上的。 不能坐以待毙,那就只能先发制人了。 她在即将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做了一个假动作,一个踉跄,托盘和衣料眼看着要飞出去,那侍女看着也急了,端着汤盅的手一起跟着飞出去,但谷珈玉并没松手,一个假动作之后,又马上把东西收了回来。 托盘和衣料都在自己手里,毫发无损。 那侍女却被她的假动作骗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尽数撒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谷珈玉站稳,看向侍女惊呆的眼神,默默站在门后没说话。 齐月茵听到动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准备按照计划好的话术指责谷珈玉一番,看到打翻的汤盅,心中更是觉得计谋已成。 她自信开口,“谷大人还是太不小心了,在宫中当差,如此不细心,你说该当何罪啊?” 谷珈玉此时从门后走出,低着头举着托盘,“回禀公主,下官不知何罪之有,平江的贡品在此,还等公主过目。” 齐月茵看着完好无损的贡品,眉头一皱,又看向那个端着汤的宫人,心中暗自腹诽,“真是没用,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气得牙痒痒,走到谷珈玉面前,随手翻了翻衣料,“春夏,拿下去吧,送送谷大人。” 这次没算计成谷珈玉,齐月茵看着早膳也没胃口,刚端上来的早膳就都被撤了下去。 春夏送了谷珈玉出去,回来看到齐月茵闷闷不乐,“公主,要不,奴婢去叫四皇子来,顺便让靖王世子也来一趟?” 齐月茵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起来,“好啊,你就告诉皇弟,我想他了,把萧逸也叫过来。我先进去梳洗一番,他们来了你再告诉我。” 四皇子齐钰此刻正从太后宫中出来,每日他都来请安,正在回自己宫中的路上。 萧逸已经先一步等在了他宫中,现在已经被春夏请走了。 齐钰也不急着回去,听到宫人跑来传话,就改道去了婉仪宫,他还纳闷,“皇姐最近怎么了?怎么一直叫我过去,今日功课还没做呢,到时候父皇又要说我不用功了。” 宫人不答话,反倒是齐钰看到了谷珈玉。 他从萧逸嘴里听过几次谷珈玉的名字,萧逸说得跟天仙似的,让自己反而好奇起来。 “谷珈玉!” 齐钰快走几步,拦住了谷珈玉。 谷珈玉有些诧异,给齐钰请安,“四皇子安好,还未多谢四皇子那日替我解围。” 齐钰笑笑,“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对了,你怎么从婉仪宫出来,皇姐又找你麻烦了?” 谷珈玉很想说是,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齐钰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齐月茵一定没给她好脸色看。 “我皇姐脾气上来了就这样,你少在她眼前出现就行了。” “多谢四皇子提醒。” 齐钰看着谷珈玉,又问她:“萧逸刚刚被我皇姐叫走了,你没看到他吗?” “下官不曾碰到世子。” 齐钰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说真的,萧逸人还不错,长相还算俊朗,家世就更不用说了,我大齐唯一一个异性王世子,你真的就对他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吗?” “回四皇子,这是我和世子之间的私事,而且我们二人之前就早已经说清楚了, 我和世子依旧是朋友,但无关情爱。” 齐钰听她肯定的语气,也不再过多追问,也是,感情的事情,又哪是旁人一两句就能动摇的呢? “好,你们的事情我就不再问了,你是萧逸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皇姐那里,我帮你美言几句,不再让她找你的麻烦了。” “多谢四皇子,下官告退。” 齐钰带着宫人继续走向婉仪宫,边走边叹气,“还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萧逸啊萧逸,帮不了你喽。” 等他进去的时候,听到齐月茵在和萧逸说话,但其实还是齐月茵说得多,萧逸只简单应答两句。 “皇姐,你大清早找我们来做什么?” 齐钰也不客气,进去坐在萧逸身边的软垫上,喝了一大口茶,“皇姐宫中果然都是好东西,这龙井还是你这里的最好。” 齐月茵被夸得喜滋滋的,“你要是喜欢,一会儿让春夏给你带点走,我这里多的是,也没什么客人,也就拿出来招待你们。” 齐钰随手拿了块糕点,“皇姐,我刚出去的时候碰到谷珈玉了,就那日宫道上那个女官,她怎么来了?” 齐月茵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还记得她啊,也没什么,就叫她来送贡品而已。” 山楂味儿的糕点做得很酸,吃得齐钰牙疼,“这东西不好吃。对了,皇姐,谷珈玉和我,还有萧逸,都是好友,你就别为难她了呗。” 齐月茵瞪着齐钰,“你这叫什么话,她是琼林司的女官,来送贡品不是应当的吗?怎么,琼林司的女官那么多,就她这么矜贵,一点动不得吗?” 齐钰放下糕点,将放着糕点的鱼纹瓷盘向齐月茵的方向推了推,“我不过随口一提,皇姐何必这么生气,若是真不喜欢她,叫别的女官来送就是了,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萧逸此时也恰当开口,“公主,谷珈玉是我同窗好友,我知她本心不坏,那日宫道之事是她无心之失,她无意冒犯公主,若公主还不解气,萧逸在这里再替她赔罪,请公主宽恕她。” 原本齐钰的话已经让齐月茵消气了,但萧逸也替谷珈玉求情,齐月茵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就又起来了。 她咬牙切齿地答应,“你们倒是对她关心得很,不过一件小事,我早不记得了。” 萧逸道谢:“多谢公主。” 齐钰觉得气氛压抑,找了个理由带着萧逸一起出来了,“我觉得我皇姐不对劲。” 萧逸不懂,反问:“哪里不对劲?” 齐钰若有所思,“平时她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还一直为难别人,尤其今天,你说完话之后,我感觉她更生气了。” 齐钰微眯着眼睛,盯着萧逸的脸,“啧啧啧,这张脸还真是祸水,不会我皇姐看上你了吧?” “说什么呢?又取笑我。” 齐钰再次端详萧逸的脸,越发觉得有可能,“怎么就是取笑了,他日说不定你真成了我皇姐的夫婿呢。我看皇姐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根本不是叫我来,分明就是去见你的。” 37. 结案 庄祈明伤重,庄家一连替他休了三月的病假,他手中的活就由奚衔光接了过来。 之前在宫中水井发现死亡的宫人已经下葬,她的房中除了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对翡翠耳坠,都是出自淑妃私库。 仵作已经验过尸体,脖颈处有勒痕,她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这名宫人名叫香云,生前曾负责打扫淑妃私库,若是单单以偷盗结案本也没什么,但却在尸体身旁发现了赵贵人的手帕。 赵贵人和香云平时并无交集,手帕在身旁也不能指认赵贵人就是凶手。 奚衔光一连查了几日,还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香云进宫前有个相好,是赵家的一个车夫。 车夫因为偶然的一次机会,被调到了赵家小儿子赵思文身边,常替他办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宫中的赵贵人是赵家的长女,如今年方二十,赵思文也才十八岁。 掖庭开始查失窃案的第二天,香云就死了,这其中一定有关系。 “雨安,走,我们去趟琉璃坊。” 孙离和奚衔光同一年官考,他没有考中官职,也不愿从头再来一年。 他家没有人入朝为官,也就没有过多的期待,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意愿,干脆放弃了官考这条路,还是走了家里的老路子——经商。 琉璃坊如今的少东家就是孙离,说是少东家,这几个月他已经将铺子的经营都摸得清清楚楚,坊中的人私下都叫他东家。 孙离还在忙着招呼客人,看到奚衔光来了还吃了一惊,“呦,什么风把我们大忙人吹来了?” “少给我戴高帽。” 奚衔光和孙离进了内室,“现在没人了,说吧,有什么事情?” “孙离,你家这琉璃坊开了多少年了?” “从我父亲开始,二十年了吧。” 奚衔光眉头舒展开,“就等你这句话了,那琉璃坊一定对京城的物品交易很熟悉了吧。” 孙离点头,“那是自然。” “那我就不瞒你了,宫中最近丢了些贵重物品,我怀疑和赵家赵思文有关系,我在想,若是偷了财物销赃,会在哪里呢?” 孙离沉思片刻,“我这有头有脸的铺子肯定是不会来的,明眼人认出来就不会收的,那就只剩鬼市了。” 奚衔光得了消息,“好,那我今夜就去趟鬼市。” 他被孙离一把按住,“你说去就去,你当鬼市是你家菜市场啊。” 奚衔光疑惑,“怎么了,我带人去啊,若是能找到赃物,再顺藤摸瓜找到卖家,那就好办了。” 孙离嗤笑一声,“就算找到赃物,怕是你也找不到卖家,鬼市交易向来不露脸,不出身份,你怎么找?” “那就只能人账并获了。” 奚衔光向孙离告辞,回去向大理寺申请状令,让金吾卫一起配合,搜查宫中其他宫人的房间。 马夫不能进宫,香云一人也无法运输东西出去,他们二人之间,一定还有一个中间人。 宫中的东西在鬼市叫红货,红货难得,断然不会短时间内就抛售。 淑妃库中丢失的东西大多金贵,赃物平时不会藏在身上,奚衔光这样大肆搜查,就是为了惊动这个暗处的线人。 现在在宫中找不到赃物,线人为了自保,也一定会将东西送出宫去。 即使所有的赃物都已经送出去,也一定会再回去鬼市交易。 今晚,就是守株待兔的好机会。 “雨安,你带一队人去赵家守着,不仅那个车夫,除了他之外的人,都要看着。” 奚衔光自己则在宫门外守着,排查了一月内进出宫门的宫人。 奚衔光看着来往的人员名单,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陈满仓。” 陈满仓是御膳房的一个杂役,每日负责运送果蔬鲜肉入宫,午间或者下午出宫。 他在宫中出入自由,御膳房的腰牌他一直带着,再加上他时常送些新鲜瓜果给守卫,守卫对于他的盘查就松懈很多,一般都只简单对对数目,不会细翻车和背篓里都撞了什么东西。 这个身份,往来宫中宫外,出入自由还不受管束,嫌疑最大。 香云是被勒死的,一般的女子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这就显得他的嫌疑更大。 奚衔光还了解到,陈满仓去御膳房,历来只走西直门。 “先不动声色,今天放他出去,剩下的人跟我去他家。” 陈满仓住的巷子极为偏僻,奚衔光带着人埋伏在他家隔壁的院子里。 陈满仓午时出宫,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家,他一切如常,还做了碗羊肉汤面。 吃完他就在街上闲逛,和邻里街坊闲话家常,没有一点紧急的样子。 奚衔光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也不能排除陈满仓的嫌疑。 陈满仓在街上逛了一圈,就回家洗漱灭了灯休息了。 据街坊说,他每日早起去庄子上运输新鲜的果蔬,所以休息得格外早,住的地方也偏僻,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家。 灭了灯之后,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倒像是真睡着了一般。 奚衔光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看着时辰,鬼市马上就要开了,若真是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一息之后,他身着一袭黑衣从院子后门出去。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加快了步子,走到一处树林时,挖开林间一棵系着红绸的树,将一团黑布包着的东西埋了进去。 随后他拍掉身上的土,将穿着的鞋子烧掉,换了随身带着的鞋,按原来的路线回去,破坏了留下的脚印。 奚衔光带着的人离得远,没看清他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下面的人想要去挖出来看看,被奚衔光拦住,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从林子另一边过来,确认四周没人以后,走到那棵被标记的树前,挖开了埋着的土,将东西放在了胸前。 他将坑中的土都埋回去,又踩了几脚,将土踩实离开了。 等他走远以后,奚衔光派人出去,“保护好这个脚印,将它拓印下来。” 雨安也带着人前来汇合,向奚衔光点头,证明穿着斗篷的人正是赵家的马夫。 “好,到时候人赃并获,我们现在就去鬼市。” 马夫脚步很快,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鬼市众人之中。 奚衔光随众人赶到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 但奚衔光早有安排,孙离早早就等在鬼市入口处了,头戴着一顶斗笠。 他递给奚衔光一顶,“戴上吧,你要是露面了,还没交易,人就先跑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奚衔光接过斗篷,跟着孙离进去了,除了雨安,剩下的人从后面包抄。 能收红货的地方不多,一般都在市场的最后。 孙离和奚衔光过去的时候,角落一个破破的桌子前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摊上随意摆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只是大小不一。 孙离低声解释道:“这石头是简易的交易凭证,要交易的货物价值越高,石头的形状就越大。” 奚衔光停在一个摊前,翻看着摊上的物品,装作不经意往那摊前瞟了一眼,带着面罩的马车停在了那摊前。 奚衔光拍了一下孙离的肩膀,“在这呆着,我去去就回。” 他放轻了步子,走到马夫身边,马夫瞬间警觉起来,“兄弟,不懂交易的规矩吗?我还没……” 话没说完,奚衔光左脚用力,踢中马夫的膝后弯,擒住他一只胳膊的同时,将匕首横在了他脖子前 大理寺的人接着不动声色从暗处出来,拿绳子捆住了马夫的双手,用布塞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大叫。 这里毕竟是鬼市,若是闹出大的动静,对他们没有好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孙离最懂得这个道理,这也是他叮嘱奚衔光不能露脸的原因。 白胡子老头倒是对此见怪不怪,摇了摇手中的蒲扇,将头别了过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奚衔光抓了人就走,没有拖泥带水。 出了鬼市,他找了一处安静的茶铺,在马夫胸前摸索了一番,找到了黑布包着的东西,是一支镶金东珠耳坠。 雨安拿来册子,正是淑妃私库中丢失的东西。 此番正是人赃并获,奚衔光一并将赵家马夫和陈满仓一起押回了大理寺。 两人被关押在不同的刑室,奚衔光并没用刑,只是分别审问了两人。 两人都是打死不承认,陈满仓不承认那是他带出来的东西,对于拓印的脚印也不承认,只说市面上这种花纹的鞋子很多,并非只他一人私有。 马夫也并未承认,他咬死这耳坠是别人送他的,他不过是来鬼市交易而已。 只不过嘴硬是没用的,奚衔光已经人赃并获,证据 已经很充分了,只是香云已死,为了给淑妃和赵贵人一个交代,才要弄清那帕子的由来。 “你和香云既是从小相识,东窗事发,又为何纵容陈满仓杀人?” 马夫本来一直不承认,但听到这句话之后彻底崩溃,“什么,香云死了?” 奚衔光看着他的表情,倒不像是演出来的,“香云是被人勒死的,两日前已经下葬了。你不知道吗?” 马夫情绪激动,挣扎着要起身,“是谁干的,是陈满仓吗?” “我们目前还在调查,所以需要你配合。你如实交代,我们才能查明香云的死因。” 马夫嗫嚅着,想要开口但还有些犹豫,“我会死吗?我不想死。” “你若现在交代还好说,若是等陈满仓先交代,你的罪责一定不会轻。” 马夫要了一杯水,随后交代了事情经过,“我和香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原本我们没有想偷盗娘娘宫中的东西,只是香云将一些宫中的赏赐之物,托陈满仓带出来,让我拿到黑市变卖。”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悲悯,“都怪我耳根子太软,听了陈满仓的话,知道香云有去打扫娘娘私库的机会,才去偷盗一些不重要的饰品出来变卖。” 奚衔光盯着他,“这件事情和赵贵人有什么关系?” 马夫大喊冤枉,“大人,宫中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我只是负责到黑市交易,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清楚啊。” 奚衔光了然,转身到了关着陈满仓的屋子。 陈满仓已经受了两鞭,嘴角还在渗着血,看到奚衔光进来,眼神立马凌厉起来,“大人,大理寺抓人要有证据的啊,我不过是在家睡了一觉,怎么就被抓来了。” 奚衔光将马夫的证词摆在他面前,陈满仓瞬间脸色刷白,“王明他这是冤枉我,他的供词都是假的!” “不必再狡辩了,大理寺的人亲眼目睹你从后门出去,这就是你所谓的一直在家睡觉吗?” “王明身处宫外,大理寺对外瞒着这件事,他不知道香云死了,而你这个中间人一直瞒而不说,是心虚所致吗?” “你利用自己出入宫门的便利,一直充当香云和王明的中间人,替他们运送赃物。掖庭开始调查这桩失窃案的时候,你发现事情败露,杀了香云灭口,是不是?” 奚衔光的问话句句直戳重点,让陈满仓直冒冷汗。 奚衔光没有移开目光,刑室内温度很低,让陈满仓忍不住开始发抖,终于他的心理防线破溃,大吼起来,“是我想杀人的吗?你以为我想吗?香云这个胆小如鼠的女人,当初既然做都做了,如今开始调查这桩案件,她居然拉着我要去淑妃面前请罪。她疯了,我可没疯!她劝我不成,拉着我就要走,我不过是一时激动,拿麻袋的绳子勒住他,想让她安静一点,谁知道就那么一会儿,她就已经死了。” 负责记录案情的人员一字不漏地记下了他的话,奚衔光紧接着又问陈满仓,“那你为何留下赵贵人宫中的帕子,你是刻意引人去往赵家查吗?” 陈满仓一脸茫然,“什么赵贵人的帕子?” 奚衔光派人去了那日井底发现的帕子,陈满仓看到熟悉的花纹,这才想起来,那日他将人扔进水井之后,发现掉落了帕子,以为是香云的,怕自己带着惹祸上身,就一起丢进了水井之中,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破案的关键。 至于帕子,也已经被之前见过香云的宫人认出,是香云无意在宫道之上捡到的,见料子名贵,就自己收起来用了。 奚衔光结了案,大理寺也给两人定了刑,这桩案件查了近半个月,终于结束。 奚衔光闲下来,去庄府看了一趟庄祈明,他成日在家养病,脸上倒是多了二两肉,不再是之前看着虚弱的样子。 “之前你查的案子,我已经替你结了,大夫来看过吗?你的伤怎么样了?” 庄祈明下了床,坐在窗前的软塌上,奚衔光替他关了窗,“你才刚刚能下地,吹着风再病了怎么办?” 庄祈明笑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大夫说了,这伤不出一月就大好了。” 奚衔光看着他,猛灌了一口茶,“庄祈明,你还好意思说,当初小爷我在你床前哭了那么久,就差跪在你床前了,你不是三岁小孩,你快成我祖宗了。” 原本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奚衔光这么说,也是想让庄祈明放松放松。 庄祈明却低下了头,“对不起,衔光,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 38. 娃娃亲 奚衔光本也没想责怪他,庄祈明这一声道歉,反而让他不自在,“我们俩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跟我道什么歉,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将来我和珈玉成婚,你还要来帮我作诗呢,你答应过的,可不许反悔。” 庄祈明薄唇弯弯,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好,不过,你已经求亲了吗?成婚的日子什么时候定?” 奚衔光脸色微红,摸了摸耳朵,“还没呢,这些日子为了这个案子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见珈玉呢。你呢,和李扶薇怎么样?” “扶薇昨日来过一次。” 奚衔光脱了鞋,整个人慵懒地躺在软塌上,姿态很是放松,“你知道的,我不是问这个,你娘怎么说?” “我娘没来过,让方嬷嬷送了几回汤药过来。至于我和扶薇,就算整个庄家都不同意,我也要娶她。我已经想好了,伤好以后,我就出府自立门户,我的人生已经被他们掌控了太久,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 奚衔光转身侧躺,“你若真想好了,我就支持你。若你想定哪处的宅子,我让我阿娘帮忙去说,她认识的老板多。” “好,那就多谢奚公子了。” 奚衔光皱眉,佯装要打庄祈明,“再说谢谢,我以后就不来了,你就在屋子里发霉吧。” “你不来,扶薇还回来,再不济,就写封信让谷珈玉也来看看我,那时你自然也是要来的。” 奚衔光坐起来,无奈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得了,我今日来就是同你讲讲案情,我还要去找珈玉,就不留了。” “好,我不送你了,你注意安全。” 奚衔光穿鞋下榻,临走又回去,抱了一下庄祈明,“你现在好好活着,我很开心。” 他怕肉麻,随即转身就走,“我改日再来哦。” 奚衔光转头去了锦绣楼一趟,打包了几个谷珈玉平日爱吃的糕点,掐着时辰去了谷家。 谷珈玉平日要出宫,路程比他要远一些,他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来,就想着让谷珈玉吃一点热乎的。 他还随身带了自己的生辰帖,上次谷珈玉说了,他就记在心里了,忙完这一阵就想着带过来。 这种事情,哪有让女方多等的道理。 他只等合完生辰八字,就立刻来提亲。 他来到谷家,被请到大厅去坐,迟迟没等到谷珈玉回来。 谷凌霄有事出去了,只剩下王晴若还在,她从卧房匆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秀的男子。 “衔光啊,今日来了,就留下用晚膳吧。不过不凑巧,珈玉刚递了信回来,宫中事务多,今日就不回来了。” 奚衔光有些失落,“伯母,我本来也是该来拜访您的,这是锦绣楼的糕点,我是按珈玉的口味买的,珈玉不在,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王晴若现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又让你破费了,锦绣楼的东西,自然是不错的。对了,景轩,这是珈玉的同窗好友,奚衔光。” 王晴若介绍起身边的男子,“衔光啊,这是珈玉的表哥,正好你们认识一下。” 闫景轩走到奚衔光身前,“初次见面,我是闫景轩,我叫你衔光,可以吗?” 奚衔光态度很是积极,既然是谷珈玉的表哥,那四舍五入就是自己的表哥。 他立马站起身来,同闫景轩握手,“景轩表哥,叫我衔光就好。” 奚衔光同闫景轩聊了几句,得知他是来送扬州的贡品,兴致大好,拉着他聊了好一阵子。 早听珈玉说过,江南风光好,若是将来两人成了婚,也是要去江南玩一遭的。 “景轩表哥是今日才到盛京吗?” 闫景轩点头,“今日午时才到,明日才应召入宫。” 奚衔光拿起酒杯,敬了闫景轩一杯,“景轩表哥若是得空,就来奚家找我,盛京我呆了十几年,是要带表哥好好玩一遭的。” “好,那就劳烦衔光了。” 一顿晚膳用得极为惬意,奚衔光今日虽然没有见到谷珈玉,但和她的娘家人打好了关系,心情自然不错。 晚膳后,奚衔光推辞了王晴若和闫景轩的相送,哼着曲子出府。 现在他看着谷家的每一处花花草草都格外喜悦,走到一半就听到路过的家仆在交谈。 他下意识停住了哼着的小曲,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表公子今日来了,夫人是不是派你去打扫他的屋子。” “对啊,表公子房间里熏的香可好闻了。” 说话的两个婢女互相打趣着,“怎么,你看上表公子了?” “哎呀,你说什么呢,你不知道表公子这次来,是来和小姐成婚的吗?” “表公子不是来送贡品的吗?” 其中一个婢女得意地说着,“是来送贡品的,但是也不影响两个人成婚。你不知道吧,表公子和咱们小姐可是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之前我听到老爷和夫人说要给小姐谈亲事,还不知道是谁。今日下午,我就听到夫人和表公子说长命锁的事情,小姐和表公子一人一个,那可是当初的定亲信物,表公子这次特意带来,你说这代表什么?” “不过也是,表公子一表人才,和小姐在一起是般配极了。” “对呀,那你可是没希望了。” “你再胡说,我就要撕你的嘴了,我还等着吃小姐的喜糖呢!” 两人说完打闹着继续向前走了,浑然没有发现一旁已经呆住的奚衔光。 奚衔光一时间没有动,还在试图理清刚刚听到的信息。 谷珈玉,要成婚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还要自己的生辰八字? 奚衔光心中难受,还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 他出神地想着事情,走出谷家门口,被雨安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雨安以为他家公子是高兴坏了,还在一旁打趣,“公子,见到珈玉姑娘就这么开心吗?都不会走路了。” 奚衔光没答,低着头捏紧了袖中的生辰帖,“雨安,我们回府。” 雨安看着他有些奇怪,忙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今日有些累了,我们回家吧。” 奚衔光回府,找到之前谷珈玉送的锦鲤佩,握在手心中,才安心地躺在床上。 一定是那两个婢女瞎猜的,珈玉送了自己双鲤佩,才不会轻易嫁给什么表哥呢! 他想起今日下午,对着闫景轩一口一个表哥叫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是早知道两人定了什么娃娃亲,自己还眼巴巴凑上去攀什么亲戚。 想起今日那些锦绣楼的糕点,更是悔不当初,这么贵的糕点,居然白白送了情敌。 奚衔光现在恨不得锤自己两拳,自己简直是疯了! 不行,他明日一定要去见谷珈玉。 * 谷珈玉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她现在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青宁公主的脸。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同在一间房里的杜文君还没睡,今天主动搭起了话,“你为什么叹气?” 这反倒惊了谷珈玉,“你还没睡啊?” 杜文君也没说谎,“你一直翻来覆去,吵得我睡不着。” 谷珈玉有些尴尬,她光顾着自己想事情了,忘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睡觉。 “抱歉啊,我不动了,你睡觉吧。” 杜文君坐起来,喝了杯水,顺道递给谷珈玉一杯,“反正我也睡不着了,说说吧,你怎么惹到公主了?” 谷珈玉接过水杯,“你怎么知道?” 杜文君不仅不慢回答,“但凡有贡品送来,婉仪宫那份一定是你去送,而且一般一次也送不成功,总要送个三四次。不是巧合,那就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晾着你。” “之前,我在宫道上不小心撞到了公主的侍女,弄脏了公主的衣裙。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了。” “我看不止这样。” 谷珈玉有些好奇,提着灯笼来到杜文君床前,“你还知道别的事情吗?我怎么想不起来,我还在哪里得罪了公主?” “你和靖王世子萧逸是什么关系?” 谷珈玉有些 无辜,“没什么关系啊,我们二人只是旧日的同窗好友。” 杜文君拍拍手,让谷珈玉坐到自己床边,“不止这点关系吧?” 谷珈玉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之前我在山里无意中救了世子一次而已,再没有别的关系了。” 杜文君淡淡点头,“他喜欢你啊?” 谷珈玉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那看来是了。” 谷珈玉才反应过来被套话了,“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不过现在知道了。” 反正已经被套出话来了,谷珈玉也无所谓了,她觉得杜文君没坏心思。 “你突然问他做什么?这和公主为难我有什么关系?” “公主也喜欢世子,你看不出来吗?” 谷珈玉瞪大眼睛,“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杜文君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日日跑公主宫中,就没发现靖王世子也常在吗?” “他是四皇子的伴读,四皇子去公主宫里,他跟着一起去吧。” “也就只有你会这么想。也罢,你不在宫中留宿,大概不知道这些事情,宫里都传遍了,说公主早已属意世子做驸马。” 谷珈玉将烛火举着两人面前,她睡得蓬松的头发堆叠在身前,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我不知道这些事情,多谢你告诉我。” 杜文君被谷珈玉的表情可爱到,“行了,你回去睡吧。” 谷珈玉却没走,今日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杜文君面冷心善,她就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文君,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杜文君点头,“怎么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我听说你哥哥是大理寺的杜宁涛杜司直,那你为何整日都不回家,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吗?” 杜文君累了,干脆躺在枕头上,也顺势拉着被子躺下去,“我不喜欢回家,我哥哥擅自主张给我定了一桩亲事,我不想成亲,所以干脆不回家。” 杜文君本人反应淡淡的,谷珈玉却气得不行,“你哥哥怎么这样?你的亲事都不过问你的意愿吗?” “不必生气,我一日不回去,这桩亲事就一日不作数。等我年纪大了,亲事自然就作废了。何况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你哥哥给你定的谁家的亲事啊?” “是他的下属,叫庄祈明,不过我们二人还没见过。” 谷珈玉却立马坐起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庄祈明?” 杜文君也跟着坐起来,拉了拉被子,“小声点,一会儿你要把隔壁房间的人都吵醒了。” 她接着问道:“怎么?你认识啊?” 谷珈玉说话没了底气,“我不仅认识,还知道一点别的事情,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杜文君不在意,“嗯,这和我没关系,反正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万一他人真的很不错呢?” “那也不嫁,我平生的夙愿就是进宫做女官,一步一步升上去,而不是嫁人生孩子。” 谷珈玉将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歪着脑袋看她,“那你一辈子都不成婚了吗?” 杜文君此刻闭着眼睛,“一辈子这么长,未来的事怎么说得定呢?” 和谷珈玉说了一会儿话,她已经有些困倦,就在她以为谷珈玉已经在自己床上睡着了的时候,又听到谷珈玉的声音,“我若是很早成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志气?” 杜文君刚兴起的睡意瞬间被打破,算了,就和她聊聊好了,不过一晚上而已。 “这有什么,我不想成婚,只是我自己的追求,不代表我要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别人。你若是有志气,成婚也不会影响你的仕途,你若是没志气,成不成婚,在哪都是个没用的人。” 这话说的直白,但也是事实,也说到了谷珈玉的心里。 从前她只觉得只要进宫做了女官就好,今日听了杜文君的话,她觉得自己忽然多了一点方向,在这宫中,不只是简单的消磨时间,她也应该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39. 委屈 奚衔光一夜心神不宁,早晨起的时候感觉都带着一股子沉闷之气。 “公子,你昨日从谷家回来就闷闷不乐的,你到底怎么了?” 雨安一边帮奚衔光束发,一边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脸色。 奚衔光看了雨安一眼,“你有喜欢的人吗?你还没成婚,孤家寡人一个,怕是懂不了我的心事。” 雨安瞬间挑眉,“公子,你怎么这么说我呢!我年纪比你还小两岁呢,公子你还没成婚呢,我没成婚不是也很正常吗?” 雨安替奚衔光梳好发,又试探着问:“公子,难道你昨天和珈玉姑娘吵架了?” “没有,要是吵架就好了,连人影都没见到,就见了一个表哥,还是一个和她有娃娃亲的表哥。” “啊?”雨安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公子,那你怎么办啊?珈玉姑娘不要你了吗?” 这话一说完,雨安就看到奚衔光幽怨的眼神,急忙改口,“公子,我乱说的,你不要当真,你对珈玉姑娘那么好,她一定不会抛弃你。” 奚衔光将这话听在心里,想来也是,他二人自小就相识,日日几乎都在一起,比起这什么江南的表哥,感情自然是要好多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去大理寺了,今日给你放一天假,你不用跟着去了。” 奚衔光已经出门,雨安还在后面喊着,“公子,不吃早膳了吗?” “早就气饱了,不吃了。你把我那份吃了,少说点话。” “哦。” 奚衔光心不在焉,算着时间在宫门口等着。 最近的天气实在算不得好,一直下着毛毛细雨,下一阵停一阵,他一直都随身带着伞。 他无聊地靠着宫墙,还在盯着手里那本生辰帖,他想亲自交到谷珈玉的手上。 谷珈玉昨日和杜文君说了一席话,第二天做事就格外认真。 公主和其他贵女去了赏花宴,也没空找她的麻烦,谷珈玉今天顺利地按时出宫了。 她随手拿了一把琼林司的伞,踢着脚下的雨水。走着走着,雨势渐大,她的裙角都湿濡了一片,沾了点路上的泥土。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裙子,这件是她新买的衣裙,还准备让奚衔光看看呢。 她心中想着奚衔光,还在心中默数,两人又有些日子没见了。 两人之前在书院基本上是天天见面,本以为官考后会自由一点,却没想到两人都忙得见不到面。 许久不见,她还真的挺想奚衔光的。 想听他夸自己漂亮,听他讲讲大理寺的事情,只要是他讲话,她就想听。 算了,这个男人不来找自己,那自己去找他好了。 想到这里,谷珈玉加快了步子,随后她就看到了等在宫门口的人。 一袭青衣,长身玉立,撑着一把绘有青竹的油纸伞,温柔地看着她。 谷珈玉万分惊喜,小跑两步过去,“表哥,你怎么在这?” 奚衔光早早就看到了谷珈玉的表情,还以为她是看到了自己。 他快要气晕过去了,谷珈玉不仅没看到自己,现在还在和闫景轩有说有笑。 他下意识藏了藏自己的身影,想看看两人的互动。 他还在自我安慰,没关系的,就算抛开娃娃亲不谈,两个人也是表亲关系,见了面总是要说几句的。 他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两人就站在原地没动,但谷珈玉那亮晶晶的眼神,让奚衔光感觉胸闷。 “说什么呢?说这么长时间,还这么开心?” 隔着雨幕,他看到闫景轩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谷珈玉,谷珈玉小心接过,拿起链子,那东西就赫然暴露在奚衔光的面前。 那是一块长命锁。 奚衔光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闫景轩摸了摸谷珈玉的头,谷珈玉没躲,还笑着回应他。 奚衔光不敢再看。 那若是昨天,他还不相信那两个婢女说的话,可今天他就亲眼见到了这一幕。 两个人用来定亲的长命锁,谷珈玉接受了,谷珈玉要嫁给他了,她不要自己了。 手中此刻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油纸伞怦然落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入他的衣领,冰得他心口直疼。 这痛楚,如同千万根针扎在自己心口,酸涩不已,回想起来了却又剧痛万分。 奚衔光告诉自己,你现在就应该冲上去,搂住谷珈玉,告诉她那桩娃娃亲不许作数。 心中醋意大发,奚衔光也如小孩子一般,懊恼着不去捡地上的伞,赌气淋着雨回了家。 谷珈玉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形,她还沉浸在闫景轩来的喜悦之中。 闫景轩当面还了她的长命锁,也向谷珈玉解释了当年的娃娃亲,不过是两家人闹着玩的,如今谷珈玉有了心仪的人,自然是不作数的,他就将这金锁物归原主。 他摸了摸谷珈玉的头,语气温柔,“我们珈玉长大了,有了心仪的人,要嫁人啦,看来是比表哥还要早啦。” 谷珈玉笑着点头,“表哥,将来若是我成婚,你可一定要来。” 闫景轩点头,“自然是要来的,这次我来,带了江南的浮雪酥,知道你爱吃,特意带的。还有礼物,一并都放在姨母房中了,回去你就知道了。” “多谢表哥,让表哥破费了。” 闫景轩笑着摇头,“这算什么,就当还你那未来夫婿的糕点钱了。” 谷珈玉不解,“表哥这是什么意思?” 闫景轩笑道:“你喜欢的人是叫奚衔光吧,昨日他可是在家里等了好久,就等着你呢,眼巴巴捧着锦绣楼的糕点,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呢。他对你啊,可是真不错,昨日还一直拉着我说话,说要带我玩遍京城呢,表哥也是沾到我们珈玉的光了。” 谷珈玉脸色微红,“表哥,昨日他去家中了?” “对啊,姨母留他用了晚膳,对他也是赞不绝口。现在长命锁已经物归原主,姨母这下安心了,你们的事情就赶紧提上日程吧。” “他自然是极好的,表哥,我们快回去吧,趁天没黑,我去看看他。” * 奚衔光淋了一路的雨回家,可把雨安急坏了。 “公子今日出去不是带伞了吗?怎么还淋成这个样子?” 雨安忙着擦拭奚衔光脸上的雨水,又叫人去烧热水,拿了新的贴身衣物进来。 < p>等奚衔光沐浴完擦干头发,雨安坐在他身边,他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双目无光。 这可把雨安急坏了,“公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奚衔光露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雨安,你不用担心晚上,这两日大理寺太忙,我有些累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说完,他吹灭了烛火,将雨安赶了出去,屋外煮好的姜汤都没来得及送进去。 雨安叹了口气,“算了,端下去吧,等公子什么时候醒了再送进去吧。” 盛京的雨还在一直下,谷珈玉回去梳洗了一番,天色已经不早,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如鞭炮一样响着。 月喜关上窗户,擦干窗台上的水渍,“小姐,明日再去吧,今日雨下得这样大,出去也不安全。” 谷珈玉看着外面,花枝已经被雨水重重冲击,垂着耷拉朝下,满地的花瓣劈被破碎融入泥中,地上也满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好吧,那就明日再去吧。” 睡前,她特意去妆匣里拿出了属于自己的双鲤佩,明日去见奚衔光,她要戴上这玉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晨起之时,奚衔光发起了高热。 雨安进去叫人,发现他躺在床上双颊潮红,头上冒着冷汗,牙关紧闭,喊他名字时只模糊应答了一句。 雨安用自己的手心贴上奚衔光的额头,被这惊人的温度吓到,“怎么这么烫?” 雨安叫了府医过来诊病,焦急道:“昨日公子是淋着雨回来的,浑身都湿透了,姜汤也没喝,如今是不是发热了?” 躺在床上的奚衔光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不时咳嗽两声,“公子这是染了风寒了,高热再加上咳嗽,得多煎几副汤药吃了。” 雨安忙前忙后,累得出了一身汗,他听府医的话,将用冷水打湿的布巾敷在奚衔光额头上,一个上午才觉得奚衔光的高热褪去了些许。 “公子,公子,醒醒,起来喝药了。” 奚衔光从睡梦中醒来,头昏昏沉沉的,神情倦怠,一点精神都没有。 他端起碗,将苦涩的药一口全喝下去,随后又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 “公子,你昨晚就没吃完,现在生病了,多少吃一点吧。” 奚衔光摇头,“没事,我不想吃。” 雨安心一横,“公子,夫人和老爷早上来看过你一次,眼下刚刚回去,你要是不吃饭,我就去把他们再请回来。” 奚衔光抬眸,看了雨安一眼,“拿你没办法,端来吧。” 雨安急忙递上早已热好的白粥,奚衔光接过,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喝进嘴里。 “公子,刚热好的,烫啊。” 奚衔光喝着,却毫无感觉,“没事。” 他将喝完的碗递过去,“你拿走吧,我要睡了。” 说完,他盖上被子,将整个身体都蜷缩在被子里面,转身背对着门口,看起来可怜极了。 午饭送到屋里,奚衔光也没吃了几口,将一直裹着被子,不知何时,他下床翻找了一通,找到了谷珈玉送的双鲤佩,反复拿在手里摩挲着。 谷珈玉,我生病了,你来看看我吧。 40. 避而不见 心有灵犀一般,谷珈玉忽然打了个喷嚏,她已经坐在去奚家的马车上了。 昨日没见到奚衔光,今日她势在必得。 到了奚家,正巧碰到雨安从外面回来,月喜一打眼就看到了他,叫住他,“雨安,我们小姐来了。” 雨安停下步子,神情是藏不住的喜悦,“珈玉姑娘来了啊,太好了,公子昨日淋了雨,眼下一直病着,闹脾气不肯吃饭呢,姑娘来了,去看看公子吧。” 谷珈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怎么样,病得严重吗?” “大夫给开了药,今日吃了还不见好,公子还是一直在咳嗽。” 谷珈玉踩着脚凳下车,“好,雨安,带我去看看他。” 两人还未成婚,谷珈玉不便直接进到奚衔光的卧房,所以先让雨安进去通传一声。 雨安一刻不敢慢,敲响了奚衔光的房门,“公子,你醒着吗?” 奚衔光轻轻哼了一声,“进来吧,怎么了?” 雨安进来,“公子,珈玉姑娘来了,听说你病了,可着急呢。前几日没见到姑娘,公子不是一直不开心吗?眼下姑娘来了,公子换身衣服,我叫姑娘进来吧。” 奚衔光眼下心中烦躁,还一直在咳嗽。 谷珈玉真的来了,可若她是来同自己说清楚的,这可怎么办? 他怕自己晕倒在床上。 “算了,今日就不见了,你就说我咳疾未愈,怕传染她,让她先回去吧。” “啊?公子,真的不见珈玉姑娘吗?” “不见。” 谷珈玉还在大厅等着,眼看雨安出来,起身就要向内院走,却看到他一脸抱歉,“姑娘,我家公子说了,他今日精神不佳,咳疾未愈,让姑娘先回去吧。” 谷珈玉有些失落,但也答应了,奚衔光对于她的事情,一向很周全。 之前她摔倒头,他就一直紧张到不行,现在染了风寒,也不想传染给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底就软了一片,她解下身上的双鲤佩,把玉佩递给雨安,“你把这个给你家公子,你就说……” 谷珈玉想说,奚衔光,我好想你,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但这里是奚家,人多眼杂,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你就说,他明白我的意思的。” 谷珈玉将玉佩送给奚衔光,意思是虽然两人不能相见,但就如这双鲤佩一样,让它代替自己陪着奚衔光。 雨安不知道这玉佩的寓意,只小心地收着,“那姑娘慢走,我稍后就把东西送进去。” “好,今夜记得盯着他喝药,让他快点好起来。” 奚衔光在床上翻着身,又听到雨安敲门,“公子,珈玉姑娘走了。” “知道了。” 雨安又敲门,奚衔光有气无力地问:“又怎么了?” 雨安探身进来,“公子,珈玉姑娘走了,但是留了东西给你。” 奚衔光瞬间精神起来,声音都有些紧张,“她留了什么东西?” “是枚玉佩,公子。” “你把灯点着,屋子里太暗了。”奚衔光吩咐雨安点灯,接过了他手里的玉佩。 是谷珈玉的那枚双鲤佩。 奚衔光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里的泪马上要滴出来,“她还说什么了?” 雨安挠头,将灯拿近一些,“姑娘说了,公子你明白她的意思的。” “啪嗒。”一滴泪骤然滴落。 她连定情的玉佩都送来了,这是彻底和自己两清的意思吗? 他拿出自己的那一半,将两枚玉佩合二为一。 将玉佩小心放在床上,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向地上咳了一口血。 雨安瞪大了眼睛,拿着帕子递上去,“公子,这是怎么了?” 奚衔光擦拭了嘴巴的血渍,又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雨安快要急哭过去了,公子不是应当开心吗?怎么反而吐血了? 府医又被叫了过来,下人还在一边收拾满地狼藉,雨安在一边急得搓手。 大夫诊了脉,语气温和,“公子虽然吐了血,但是将胸肺之中的浊气和血吐出来了,咳嗽应当就要好了。”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奚衔光沉沉睡了一夜,梦中一直叫着谷珈玉的名字。 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他忽然感觉很难过 他依依不舍地摸着枕边的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理,他曾经数次拿出又收起,迫切想戴上,可如今,送他玉佩的人,已然不在他身边了。 奚衔光也不起身,就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谷珈玉,你这个心狠的女人,都不来看我。我说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吗?为什么好端端就不要我了?” 奚衔光神色恹恹,又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机械地重复着吃饭,喝药,睡觉的程序。 虽然咳嗽已经好多了,但人却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雨安都要怀疑府医是不是诊错脉了,不是说快要大好了吗? 他家公子这脸色,这神情,倒像是重病缠身的样子。 * 谷珈玉今日特地回了家一趟,拿了之前她高热时大夫开的方子,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她先带给奚衔光试试。 也不知他今日好好吃饭了没? 谷珈玉满心期待地来了奚家,又被奚衔光拒之门外。 她再迟钝,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你家公子醒着吗?” 雨安点头,“醒着,但我也不知道公子怎么了,他说不见姑娘,叫姑娘以后都不必来了。” 谷珈玉有些不知所措,“什么叫以后都不必来了?他怎么了?” 雨安补充道:“公子前几日去谷家没见到姑娘,出来时心情就不大好,那日说是去宫门口接姑娘,却一个人淋着雨回来了。我问公子,他也什么都不说。” 谷珈玉猜测着,难道是连着两天没见到自己,生气了吗? “昨日的玉佩你送进去了吗?” “送了,姑娘。公子拿到以后,看了好半天,后来虽然吐了口血,但大夫说快好了。” “什么,怎么吐血了?”谷珈玉瞬间慌了,神色不安。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高兴的吧。” 谷珈玉始终觉得不对劲,“你再去说一声,就说我要见他。” 奚衔光郁闷了一天,将头埋在被子里,“不见,让她回去吧。” 再次得到拒绝的回答,谷珈玉也有些气恼,这是怎么了,闹小孩子气性吗? 不行,她今日必须见到奚衔光,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雨安,你进去,就说我走了。” “月喜,你跟我来。”谷珈玉出了们,却没有向大门的方向走,反倒是去了奚衔光屋子后院的方向。 她让奚家的下人找了架梯子,架在墙边,让月喜扶着自己就要爬上去。 月喜有些担心,“小姐,这样能行吗?这可是在奚家,会不会不太好啊?” 谷珈玉整理着裙角,“我今日见不到他,才是真的不好。月喜,别担心,这次我会小心点的。” 谷珈玉顺着梯子爬上去,坐在墙头之上,对着奚衔光的屋子开始喊,“奚衔光,我来了,你不出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奚衔光,我是谷珈玉,你不管我了吗?你不来我就跳下去了。” 奚衔光在屋子里,听到熟悉的声音,随手穿了件衣服,打开窗户,就看到谷珈玉坐在墙头。 几日没见,她还是从前的样子,坐在墙头的样子更是生动。 奚衔光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这才是谷珈玉,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女人,把门锁了,她也是会从窗户跳进来的女人。 他翻身跳出窗外,无奈地看着谷珈玉,“不是说走了吗?”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为什么不见我?” 奚衔光低头,她都不要自己了,还来见自己做什么? 让她一个姑娘坐在墙头总归不好,传出去也不好听。 “你先下来,坐在上面危险。” “我下不去,你抱我。” 奚衔光伸手,谷珈玉轻轻一跳,就跳入她怀中。 好闻的果香扑了他满怀,让他一瞬间失神。 但奚衔光很快松开手,让谷珈玉站起来,“自己站稳了,我松手了。” 谷珈玉看着奚衔光不对劲,平时见了自己,总缠着自己,如今是怎么了? 外边雨安和月喜还在看着,还有其他听到动静的家仆。 谷珈玉暂时没说话,沉默着跟奚衔光进屋。 奚衔光去取了一件外裳,披在自己身上,谷珈玉直直坐在他对面,“奚衔光,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见我,你是生气了吗?” 奚衔光气笑了,抬起头,“我不该生气吗?” 谷珈玉去拉他的手,“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你别气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谷珈玉,你就是个狠心的女人,既然不要我了,你就不要再来了,别给我希望。” 谷珈玉听得一脸懵,“我怎么就不要你了?” 奚衔光放开她的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要嫁给你表哥了吗?那日在宫门口,我都亲眼看到了,你收了他的长命锁,那不是你们的定亲信物吗?昨日你把玉佩给我,不就是和我两清的意思吗?你说我懂你的意思,好,我懂你的意思,那你怎么还要再来?抛弃了我还不够,你还要来欺负我吗?” 奚衔光背过脸去,再看着谷珈玉,他怕自己真要哭出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等了半天没回应,忽然听到身后有笑声。 他转身回去,谷珈玉就凑上来了,捧住了他的脑袋,吻在他唇上。 这个吻直接让他呆在原地,他拉着谷珈玉的双臂,想要将她拉开,但又舍不得用力。 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谷珈玉动作。 41. 调戏 谷珈玉干脆坐在了奚衔光腿上,掰过他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 奚衔光因为这个吻热得满脸通红,“你干什么?爬墙进来就为了轻薄我吗?” 谷珈玉挑起他的下巴,“对啊,不爬墙进来怎么轻薄得了这么俊秀的小郎君?” 谷珈玉用力在屋子里嗅了几下,“你有没有闻到,这屋子里好酸啊,你这几日吃的是饺子吗,满身的醋劲儿。” 奚衔光双手环住谷珈玉的腰,“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不然你就下去,不许坐我身上。” 谷珈玉换了个姿势,更加舒服地挂在他身上,“你听谁说我要嫁给我表哥了?” “你们家的婢女说的,那日在宫门口,我都看到了,你还收了定亲信物。” 谷珈玉忍不住笑,“是啊,那金锁是定亲信物没错,但表哥给我,是废了娃娃亲的意思。当初那亲事是我娘和姨母定的,废亲嘛,也是姨母的意思。” “什么?” 谷珈玉伸手挠了挠奚衔光的下巴,“那日你都看见我们了,就没上去听听我们说什么吗?” “离太远了,没听清。” 谷珈玉逗弄奚衔光,“哎,本还想退了这桩娃娃亲,就来找某人要生辰帖的,某人连着两天都不见我,还得我爬墙来见,看来是不用来要了。” 奚衔光:“那昨日你把玉佩送来,不是和我两清的意思吗?” 谷珈玉这下真生气了,“你是笨蛋吗?我送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说了,愿我在君侧,日夜长相思。我送你,就是想让玉佩代替我先陪着你,谁让你昨日不让我进来的?” 所有的误会彻底解开,奚衔光恍然大悟,打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语气委屈巴巴,“珈玉,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错了。” 他又凑上去求吻,谷珈玉将脸别开,“别啊,这会儿叫我珈玉了,刚刚不是还凶巴巴连名带姓叫我吗?” 奚衔光彻底慌了,“珈玉,我错了,我就是,就是……” 谷珈玉又转过来,拉过他环着自己腰的手,“说啊,不说就不许抱我。” 奚衔光眼睛一闭,心一横,“我就是太喜欢你了,吃醋了,生气了,想要你来哄我。” 谷珈玉语气揶揄,“哦,那好吧,本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谷珈玉又在奚衔光右脸上亲了一口,“还吃醋吗?” 奚衔光点头,“还有点。” 谷珈玉又在他左脸上亲了一口,“现在呢?” 谷珈玉后背靠着屋内的圆桌,奚衔光将人抵在上面,直直吻上她的唇。 谷珈玉睁着眼睛,含着奚衔光的唇,奚衔光抽出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珈玉,闭眼。” 谷珈玉还想说话,但都被淹没在这个吻里。 谷珈玉被亲得迷乱,奚衔光却没闭眼,一直看着她的反应。 这样子的谷珈玉,只允许自己一人看到。 谷珈玉再睁眼时,双眼都雾蒙蒙的,张大嘴巴喘着气。 她感觉对面的视线像饿虎扑食一般,一直盯着自己。 奚衔光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正黏腻腻地看着谷珈玉。 他真的觉得自己完蛋了,他真的喜欢谷珈玉,离不开谷珈玉,每一分每一秒都想和她在一起。 想听她讲话,想看她吃饭,喝茶,想拉她的手,不想和她分开,一日见不到,就想到抓心挠肝。 喜欢这种滋味,还真是令人上瘾。 “珈玉,你愿意嫁给我吗?” 谷珈玉平复好呼吸,“我愿意。” “真的愿意吗?” 谷珈玉凑在奚衔光耳边,“我说了,谷珈玉愿意嫁给奚衔光,听到了吗?” 奚衔光喜不自胜,从椅子上将谷珈玉抱起来,谷珈玉就搂紧紧着他的脖子。 “去哪里,奚衔光?” 奚衔光走到床前坐下来,翻开枕头,拿出自己的生辰帖。 “那日我去谷家,就是去找你送生辰帖的,可惜没见到你。” 谷珈玉一把拿过,“那我可要好好收着了,这本生辰帖送到我手里还真是不容易。” 谷珈玉像摸一只小狗似的,摸了摸奚衔光的头,“看在你主动交出来的份上,奖励你摸摸头。” 门外月喜和雨安还半趴在门外偷听,两人凑得很紧近,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两人面面相觑,“你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听到。” “是不是离得太远了?” 月喜提议,“我们打开一个缝偷听,行不行?” 雨安点头,两人一拍即合,又凑到一起在门口听墙角。 眼看着要听到了,雨安脚下不稳,连带着月喜一起,两人闯入房中。 奚衔光还抱着谷珈玉说话,谷珈玉背对着门口,月喜率先爬起来,捂着雨安的眼睛,“非礼勿视啊,不许看!” 她向两人道歉,“抱歉啊,公子,小姐,我们马上出去。” 她身高不够,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捂着雨安的眼睛出去。 谷珈玉哭笑不得,摇了摇奚衔光的手,“你今日喝药了吗?” 奚衔光摇头,“没呢,我今日连饭都没怎么吃。” 谷珈玉看出他的意图,“我留下来陪你吃饭,好不好?” 奚衔光欣然点头,“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我想吃桂花酥酪。” “好,我让人去做。” 奚衔光对着门口喊,“雨安,进来一下。” 门口的雨安和月喜还在纠缠,听到传话,急忙进去。 “公子,姑娘,我刚刚可什么都没看到。” “知道了。你去传晚饭吧,单独做一份桂花酥酪来。” 谷珈玉又叮嘱了一番,“将你家公子的药也一并端来。” 雨安看到奚衔光精神恢复了,干活也有劲头了,“好,公子,我现在就去。” 谷珈玉来了之后,吃饭和喝药都变得顺畅无比,奚衔光忙着给谷珈玉夹菜,自己也大快朵颐了一番,病了几天食欲不振,现在他确实也饿了。 谷珈玉盯着面前黑漆漆的药,哄着,“你要憋着气,一口喝掉,中间气不能断哦,不然会很苦的。” “好。”奚衔光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鼻子恢复气流的一刹那,苦味从口腔的四面八方袭来,谷 珈玉及时喂了一勺桂花酥酪进去,中和了药的苦味。 “珈玉,这是给你做的,怎么让我都吃了?” 谷珈玉又喂了他一勺,“谁让某人一直不好好吃药,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苦。这一碗就是给你做的,你把它都吃了。” “珈玉,你心疼我啊。” 谷珈玉点头,“对啊,不心疼你怎么办,你再跑出去淋一次雨,我再爬墙进来一次,到时候我可真没脸再嫁给你了。” 奚衔光咽下酥酪,竖起三根手指,“珈玉,我真的错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永远相信你,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摇我喜欢你的心,还有你对我的爱。” 谷珈玉将他的手指捋直,“再加一条,不许乱吃飞醋。” 奚衔光应下,“好,我发誓,以后不再乱吃谷珈玉和其他男人的醋。” 谷珈玉拿过床头的玉佩,一对两枚还好好地被收起来。 她拿起自己的那一枚,拉过奚衔光的腰带,细心地打了两个结系在上面。 “诺,这是你的,我的你来帮我系。” 谷珈玉低头,看着奚衔光修长的手指拿过玉佩,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 “现在玉佩系了,药也喝了,奚衔光,那你就快快好起来吧。” *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新,但现在谷珈玉的心情有些不太美妙。 圣上寿诞将至,各地的贡品也如流水一般入了琼林司。 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齐月茵不知为何,去求了圣上,要接过看管贡品的活。 圣上就青宁公主一个女儿,平日也是百般宠溺,贡品也是由着她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看管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谷珈玉看着气势凌人的齐月茵,默默低下了自己的头。 她已经有段日子没找自己麻烦了,应当把自己忘了吧。 她心底这么安慰着自己,随意地翻着册子。 公主脚步却不停,直直走向她的位置,谷珈玉这下没法躲了,站起身来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齐月茵笑容满面,伸手扶了她一把,让谷珈玉受宠若惊,“多谢公主。” 齐月茵温婉地笑着,“谷大人不必客气,之前谷大人常来我宫中送贡品,感觉和你很是投缘,如今我来琼林司,想着还是来找你。” 谷珈玉尬笑着,“公主过奖了。” 她心底猜测,这公主脸上看着笑盈盈的,背地里一肚子坏水,现在来找自己,还说什么甚是投缘,一定不坏好意。 “王姑姑,我方才看到礼部的张大人来了,身后命人抬了不少箱子,里面的东西一定很贵重吧。” 王姑姑不敢怠慢,“回公主的话,安南的使者昨日刚到,使者的礼单在此。” 王姑姑将礼单递上前,春夏拿着,替公主诵读:“珐琅五福捧寿攒果盘两对,青瓷水月观音瓷塑一尊,德化凝脂白瓷无量寿佛坐像一尊,描金万寿图一幅……” 齐月茵耐心地听完名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贵重之物,既然如此,这安南的贡品本宫要找一个得力的女官来看顾了。哎,谷大人在此,不如就谷大人来吧,有你在我才放心。” 42. 高帽 谷珈玉推脱,“多谢公主赏识,只是下官才入宫不久,怕是能力有限,琼林司中众多官员都比我经验丰富,应当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谷珈玉说了一番客套话,但她也知道此番是推不了的,公主想做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推掉。 齐月茵拉着谷珈玉的手,“谷大人太谦虚了,靖王世子早在我面前夸过你,用你,我当然放心,其他人再好也不如你,谷大人不是不给本宫面子吧?”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谷珈玉只好应下,“下臣多谢公主抬爱,一定不辱使命。” “行了,那我们去看看安南的贡品吧。” 王姑姑在前面带路,谷珈玉还在内心琢磨。 之前和杜文君聊了将近小半夜,她一下就点破了个中机密。 公主喜欢萧逸,但萧逸为自己求了情,所以她才一直针对自己。 所以,要想解除眼下的困境,就有两个办法,得去找萧逸,虽然他是好意,但以后在公主面前,不能再让为自己求情,不然只会得到公主变本加厉的为难。 萧逸每日都会进宫,一直陪在四皇子身边,只是要摆脱公主,这就有点困难了。 “公主,安南来的贡品都在这里了。” 齐月茵向春夏使了个眼色,春夏和一个侍女率先进去,她则留在外面。 将进贡的名册递给谷珈玉,顺便挡住谷珈玉的视线,她一脸假笑,看得谷珈玉瘆人,“谷大人,这是安南进贡的名册,你先看看吧,一会儿还得由你来验收。” 贡品是先从礼部抬过来的,箱子还都未打开。 春夏动作很快,神色自然地从房中出来。 齐月茵和春夏对视一眼,两人了然一笑。 “走吧,谷大人,我们进去吧。” 齐月茵一口一个谷大人,这场鸿门宴她是非进不可了。 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春夏刚刚提前进去了,她不是没看到,她在里面一定有所动作。 现在当着宫中众人的面,若是自己被设计犯了错,惩罚自然是免不了的。 库房只是寻常的库房,屋内的陈设一切如常,那么短的时间,那就只能对贡品下手了。 谷珈玉快速浏览着每个箱子,每个红木箱子上都贴了礼部的封条,白纸黑字红章整整齐齐贴在上面。 但在角落的一个箱子引起了她的注意,虽然封条还在上面,但是和周围其他的箱子一对比,就能看出上面的封条有些松动,箱子的缝也没有对齐。 这个箱子被人动过手脚了。 齐月茵此时发话,“谷大人,那就打开箱子一一核对后入库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谷珈玉不动声色,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箱子,撕开上面的封条,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水碧色镂空细口花瓶。 她点过数目,“云海宝月瓶三对。”,又在名册上打了勾。 随着地上的箱子一个一个被打开,马上就只剩那个被动过手脚的箱子了。 谷珈玉在打开一个箱子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工作,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的动作。 等到她起身时,随着一声痛呼,谷珈玉捂着自己的手起身。 齐月茵好奇地看过来,看着谷珈玉握着自己的手腕,“谷大人,这是怎么了?” 谷珈玉走近,齐月茵看到谷珈玉的手指上殷红一片。 谷珈玉一脸歉意,“真是下官的失职,未曾察觉木箱拐角处如此锋利,竟被扎伤了手指,所幸没滴到贡品之上,不然污了这尊佛像,下官是万万担待不起的。” 谷珈玉先发制人,还跪在地上,主动低头认错,姿态摆得极低,将齐月茵架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齐月茵特意叫了很多人来,又让琼林司的主事王姑姑在场,无非是想当场抓住自己的错处。 自己若是应了她,打开了箱子,贡品出了差错,到时侯毁了贡品是一桩罪,再安上一个对圣上不敬的罪名,满宫的流言一传,自己的官就不用再做了。 自己若是不应,那就更好办了,直接安上一个玩忽职守,对公主不敬的罪责,也少不了责罚。 这一招甚妙,不用自己动手,就能将谷珈玉拉下水。 至于春夏提前做的手脚,王姑姑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帮自己说话的。 所以,要想解决这个两难的处境,那就只能先发制人,箱子不能由自己来开,又必须有一个正当理由,让她拒绝不得。 她既然喜欢给自己戴高帽,那就别怪自己也给她戴一顶了。 谷珈玉跪在齐月茵面前,还生生挤出两滴泪,“都是下官的错,公主责罚臣吧。臣的罪事小,只是不要耽误了贡品入库,圣上寿诞在即,圣上礼佛,臣的血不能污了贡箱,还请公主另选人来开箱。” “你……” 齐月茵一时语塞,谷珈玉这话说得太过圆滑,竟让自己找不要拒绝的理由。 她的手就这么大喇喇摆在众人面前,还没来得及止血,她也已经跪在这里请罪,自己若逼着她开箱,反倒显得用心不良。 她倒是会为自己开脱,先跪下请罪,还说自己罪事小。 现在若是惩处她,满宫之人怕是不会信服。 齐月茵没办法,不情愿地说了一句,“谷大人快起来吧,无心之失,何罪之有?” 谷珈玉立马爬起来,还不忘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手。 一旁得宫人看了也不忘感叹,“谷大人这手流了这么多血,真是伤得不轻啊。” 春夏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于是那宫女闭嘴,低头看着地面。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王姑姑不想让事态发展下去,出来打圆场,“公主,那就让珈玉先去处理伤口吧,接下来的箱子由我来开。” 谷珈玉接过话头,“多谢公主体谅,多谢王姑姑,下官告退。” 谷珈玉步子走得飞快,生怕还没走出去立马被叫住。 这门,进去容易出去难。 谷珈玉用帕子包住自己的手指,绕了屋子一圈,在库房的侧窗处蹲着看。 王姑姑刚打开被动过手脚的箱子,瓷白的观音像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王姑姑即刻跪在地上,等着公主发落。 齐月茵无意为难众人,也知道自己的计谋落空,“行了,起来吧,一尊像而已,告诉父皇,这观音像我喜欢就拿走了,把现场打扫干净,剩下的东西入库吧 。” 王姑姑只知道春夏进去动了手脚,还以为谷珈玉的手伤是春夏造成的。 却不曾想,她们居然打开了箱子,对贡品做了手脚。 公主说完便走了,留下王姑姑擦去一头的冷汗。 公主行事,还真是嚣张。 目睹了一切的谷珈玉,又悄悄从屋后走了。 她用帕子包着受伤的手指,此刻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那伤看着吓人,但伤势轻。 她方才随口扯了谎,她的手不是被箱子划破的,是她用藏在袖子里的簪子划破的。 指腹皮肤薄,轻轻一刺就破,她连刺了两下,又趁着众人没看到,任由血一直流到手掌。 不这样做,今日定是不好过的。 精神刚放松下来,谷珈玉走到一处,坐在亭子中休息。 她发呆盯着远处的内湖看了一会儿,身心都放松下来。 不行,她现在就要去找萧逸,今天的事情动静不算小,宫人七嘴八舌议论一番,若是传到他耳朵里,他再去求情,自己就算是白努力了。 她即刻起身,向四皇子齐钰的宫中走去。 此刻时辰还早,萧逸一定还在他宫中。 北辰宫中,萧逸和四皇子还在谈论昨日的功课,宫人送了茶点进来,又通报了谷珈玉求见的消息。 齐钰本就无心读书,又听到谷珈玉的名字,“让她进来吧。” 说完,他又看了萧逸一眼,“难得啊,谷珈玉竟然找到我宫里来了,不会是皇姐又找她麻烦了吧?” 萧逸皱眉,“公主为何总和珈玉过不去?” “这话让皇姐听了,只怕你的心上人就又有麻烦了。” “四皇子慎言。” “怕什么,她还没进来呢。” 谷珈玉在宫女的带领下,进入了北辰宫中,齐钰和萧逸此刻正在书房之中。 “参见世子,参见四皇子。” 齐钰坐在椅子上没动,“起来吧,不用多礼,珈……”他停顿了一秒,“谷大人今日来,有什么事情?” 谷珈玉起身,“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想和世子单独说几句话,不知道方不方便。” 齐钰点头,拍了一下萧逸的肩膀,“找你的,去吧。” 萧逸起身,“臣稍后就回来。” “不急,你慢慢聊,我再回去睡一觉,昨日没睡好,现在还困着。” 萧逸带着谷珈玉来到偏殿,“珈玉,可是公主又为难你了,怎么现在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谷珈玉用帕子包着的手指,帕子上还带着血迹,“这是怎么了?” 他一着急,拉起谷珈玉的手查看,谷珈玉不动声色收回自己的手,“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抱歉。”萧逸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向她道歉。 谷珈玉摆手,“这没什么道歉的,我知道你关心我。我们是朋友,若是你受伤了,我也会关心你的。” “萧逸,我今日来,是想说一件事情。但是我也不是很确定,我说了,你能别生气吗?” 萧逸嘴角微微扬起,“我不会生气的,珈玉,你说吧。” “青宁公主喜欢你,你知道吗?” 43. 叶英 萧逸一时没说话,看起来他并不震惊,“我略知一点,不是很确定,近日公主确实经常召我去婉仪宫。” “那你喜欢她吗?” 萧逸摇头,“珈玉,我和青宁公主不过点头之交。” 谷珈玉怕他不说实话,“没事的,你尽管说实话,就算你心悦公主也没关系的。” 萧逸又摇头,“我不骗你的,珈玉,我对公主真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谷珈玉:“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说件事,上次你为我求了情,公主她好像更生气了,逮着空来找我麻烦。” 萧逸一脸歉意,“抱歉,珈玉,本来是想帮帮你的,却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是我的错。” 谷珈玉急忙摇头,“你别自责,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放心吧,我不是瓷娃娃,我可以应对她的。这次来就是想说,若是日后别人若在公主面前提起我,你不要为我求情了。” “好,珈玉,我听你的。” “那我就不再这里多呆了,琼林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珈玉。” 萧逸叫住谷珈玉,谷珈玉回头看他,“怎么了,还有事吗?” 萧逸提醒道:“青宁公主身边一共有两大侍女,春夏和秋月,你一定要注意她们。”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萧逸:“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 谷珈玉得了空,约了奚衔光在两人常去的茶馆见面。 奚衔光近日心情爽利,是吹着口哨进来的。 刚进来就看到谷珈玉包着的伤口,他一瞬间紧张起来,“珈玉,这是怎么了?怎么弄伤的?” 谷珈玉叹了口气,“话来话长,我慢慢讲给你听。” 奚衔光趁着谷珈玉说话的空档,点了一桌子菜。 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奚衔光率先抓住了一个点,“公主吃醋,萧逸还喜欢你吗?” 谷珈玉微微抿嘴,“你答应过我了,不许乱吃醋的。” 奚衔光拉下谷珈玉指他的手,“珈玉,你别激动,我只是问问。” 谷珈玉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继续刚刚的话题,“我们早就说清楚了,我们两个之间可是清白的。萧逸还提醒我,让我注意公主身边的侍女。” “珈玉,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谷珈玉累了一天,望了望门口,小二还没上菜来。 干脆侧着身子,慵懒地靠在奚衔光身上,“你要这么问,还真有件事情要你帮忙。” 奚衔光将头放在谷珈玉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颊靠在一起,谷珈玉顺手捏了他一把,“你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奚衔光没躲开,“怎么了,粘人一点不好吗?日后你若是嫁给我了,成日和我在一起,不会嫌我烦吧。” 谷珈玉笑着,“对啊,嫌你烦就把你休了。” 奚衔光搂着谷珈玉的腰,“好啊,谷珈玉,还没成婚就想着休我了,要不要我再送你几个白面书生,日后休了我,也不会闷得无趣。” 谷珈玉点头,“行啊,到时候先送三个吧,多了看不过来。” 奚衔光:“你想得美,一个也不送,就许看我一个人。” “看你这小气样,不过我不喜欢白面书生,就喜欢你。不过你说得对,我不只想得美,我还长得美呢。” 奚衔光将谷珈玉扶起来,让她面朝自己,“让我看看,我们家珈玉是不是又漂亮了?” 谷珈玉立马用手捂着脸,“你才想得美,怎么就你们家了,我可还没嫁给你呢。” 奚衔光扒开谷珈玉的手,“早晚的事,你什么时候去算生辰八字,我等得花都谢了,要不你把你的生辰帖给我,我去算?” 谷珈玉搂住奚衔光的脖子,“这么急啊,我已经和我娘说好了,等圣上寿诞一过,宫中换值,我立马就去,还要再去寺中住几天呢。” “行吧,那本公子就再等等。” 奚衔光想起谷珈玉说的事情,“珈玉,你还没说呢,今日来不是有事说吗?” 谷珈玉一拍脑袋,“光顾着和你聊天了,差点把正事都忘了,我想问你借人,你手下有没有会武功的女子啊?” “大理寺都是男人,会武功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不过放心,我帮你找找,总能有的。” 小二此时敲门,派人前来传菜,谷珈玉闻着味道,十分惊喜,“你点了杨梅冰吗?” “天气太热,给你降降火,但说好了,只许吃一点。” 等小二关上门出去,谷珈玉就迫不及待拿起汤勺舀了一勺,冰冰凉凉,入口即化。 她又顺手喂了奚衔光一勺,奚衔光吃完干脆拿过勺子,反倒喂起了谷珈玉。 “对了,你要人做什么?” 谷珈玉用力咬着嘴里的杨梅,“我总觉得公主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我,她看我的眼神,总让我感觉凉飕飕的。一方面找人来,不仅能保护我,还能帮忙看着贡品。” 奚衔光一口应下,“行,我今日就叫雨安去找,争取尽快把人送去。” 奚衔光办事很是利索,昨日答应了,今日傍晚就把人送了过来。 “珈玉,这是叶英,从今天起,就让她跟着你吧。” 叶英眉目俊逸,刀锋般的眉毛深邃而浓密,一双眼睛如同蓝宝石璀璨闪烁。 谷珈玉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问她,“叶姑娘,你不是中原人吗?” 叶英点头,“回姑娘,我是西域人,但自小在盛京长大。” 奚衔光在一旁补充道,“叶英身手敏捷,做事细致,有她在你身边,一定会大有助力的。” 谷珈玉接受了叶英,将自己随身带进宫的婢女从月喜换成了叶英。 叶英相貌与普通人不同,一进宫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谷珈玉为了掩人耳目,只说是自己最近买下的婢女。 上次青宁公主虽然因为她手伤的事情没有继续让她开箱,但安南的贡品还是交由她来看管。 琼林司库房众多,但各地来的贡品也实在不少,忙起来的时候,各地的贡品就会混到一起。 等到过了忙碌的时辰,司中又会派人再腾出新的库房去搬运贡品。 这一来一往,人口混杂,贡品难免会出差错。 这也是谷珈玉怕的。 她 自己保管着库房钥匙,所有要进自己这间库房的人,都必须从自己这里拿走钥匙。 当有东西出入时,她就派叶英去盯着,以确保万无一失。 谷珈玉数着日子,还有三日就是圣上寿诞了,希望不要再出差错了。 各地来使都已入住驿馆,贡品也都悉数入库。 琼林司很重视这次寿宴,王姑姑下令所有的寿礼都不许出差错。 等圣上在太和殿受贺时,各地使臣上前贺寿,这些贡品都是要被抬出去展示的。 谷珈玉住在了宫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寿宴前一天晚上,谷珈玉正要回屋,忽然有婢女来传话,说四皇子要见她。 天色不早了,谷珈玉怕库房钥匙掉在半路,于是将钥匙给了叶英,自己单独前往。 婢女说四皇子找得急,带着谷珈玉匆匆就走了,她神色匆忙,但在夜色的隐藏下,没有被发现。 婢女在前面带路,谷珈玉则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谷珈玉看着沿着栏杆的池塘,发现了不对劲,“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不是去四皇子宫中的路。” 话刚说完,婢女熄灭宫灯,趁着漆黑一片,在谷珈玉身上摸索起来。 她下手果决,掏了一把袖口,又顺着谷珈玉的腰间摸去,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件,还以为是钥匙,就奋力扯下来。 谷珈玉察觉到双鲤佩被扯掉,于是伸手去抢,却不曾想宫女力气大得惊人,随手一推,谷珈玉撞到栏杆之上。 栏杆高度很低,谷珈玉失去重心,竟然向湖中跌去。 婢女失了神,没有伸手去拉她。 千钧一发之际,叶英疾跑了几步,一脚踩在栏杆之上,用手拉住了谷珈玉。 “姑娘,抓住我。” 谷珈玉双手拉着叶英的手,裙角飞扬间,被拉了上去。 谷珈玉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来,她不会水,掉下去真是死路一条了。 叶英将随身的匕首交给谷珈玉,“姑娘,我去追那个宫女,这个匕首你用来防身。” 谷珈玉喘着气,“好,你小心。” 叶英速度很快,顺着宫女逃离的方向追去,很快就追到了人。 但那宫女也不是吃素的,一看自己拿错了东西,还不小心将人推下了水,更加卖力跑起来。 叶英抓着她背后的衣服,两人就此缠斗起来,打斗的声音吸引了不远处来人的注意。 来人正是齐钰。 他养了一只小猫,叫三条,晚膳后就不见了,他派人出来找,自己也沿路寻着。 走到这里,却听到有人在打斗。 叶英身着一袭白衣,正在和一个宫人打扮的女子缠斗。 宫人很快落了下风,齐钰又走近了几步,想要看清是和人在此缠斗。 他刚走了两步过去,叶英已经将人按在了地上,回头与他对视。 齐钰当时愣住,此处没什么灯光,唯有几缕柔和的月光,叶英不加粉饰的脸庞就这样映入眼帘。 她眼神锐利,眸中坚毅不减,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齐钰。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44. 宫宴 谷珈玉在原地坐了一小会儿,担心叶英的安危,提起地上的宫灯,跟着追了出去。 齐钰还在原地盯着叶英,叶英不习惯一直被人盯着,就将脸转了回去,恰好碰到谷珈玉追过来。 “姑娘,这就是刚刚偷袭你的人。” 谷珈玉过来,先看到了后面的齐钰,“参见四皇子,不曾想惊扰了殿下,殿下恕罪。” “不用这么见外,你是萧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宫女犯了何事?” “禀陛下,此宫女到琼林司通传,说是殿下您召见我,将我引到偏僻之处,还差点将我推下池塘。” 萧逸盯着面前的宫女,“你,抬起头来。” 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犟着脖子不肯低头。 叶英半蹲在地上,扶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方便齐钰辨认。 齐钰在灯光下看了半晌,“我没有让人来找过你。只是这人,有些眼熟。” 他思索了一会儿,想起这人的来路,“你是我宫中厨房的灵溪?” 宫女吓得低头不敢直视,叶英从她手中抠出谷珈玉的玉佩,将玉佩递给谷珈玉。 谷珈玉问她,“你说,你深夜引我出去,还抢夺我的玉佩,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是直接将人送到掖庭,一定会直接得罪公主。 眼下齐钰也在,是她最好的人证,只是公主毕竟是他的皇姐,就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 宫女依旧不答话。 齐钰接着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最好现在说出来,谋害宫中女官,可是死罪。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答案。” 谷珈玉现在才重新审视齐钰,再单纯的人,生在皇家,也是懂得一些雷霆手段的。 平日看起来无所事事,温和待人的四皇子,似乎并不像表面这般单纯。 宫女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急忙在地上磕头,“四皇子,奴婢错了,饶了奴婢吧,都是春夏姑姑让我来的,奴婢家中是开武馆的,所以会一点武,她就安排奴婢来找谷大人。我只想拿走库房钥匙,天色太黑,谷大人一直不放手,才失手推了大人下去,奴婢不是成心的啊。” “春夏让你偷钥匙做什么?” 宫女抬头,小心地撇了一眼谷珈玉,嗫嚅着不敢开口,齐钰:“再不说,立刻拖入掖庭,杖责三十。” “我说,我说。”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若是真杖责三十,不死也要残废了。 “姑姑说了,将钥匙夺了藏起来,等明日寿宴开始,若是缺了一两件贡品,谷大人一定会担责。” 齐钰眉头紧皱,平日里皇姐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他就当没看到。 如今是父皇的寿诞,她为了自己出气,刻意陷害谷珈玉,明日若出了差错,父皇颜面何在?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带到婉仪宫。” 谷珈玉和叶英站在一起,齐钰向她点头示意,“谷大人,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谷珈玉回礼,“多谢殿下。相信殿下一定会秉公评判。” 齐钰看向叶英,“你叫什么名字?” “臣叫叶英。” “你不是中原人?”他此刻看向叶英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还有好奇。 “回殿下,臣的祖上是西戎血脉,但臣自小在盛京长大。” “你为何自称臣?你不是谷大人的家奴?” “臣是大理寺录事,并非谷府家奴。” 齐钰意味深长地看了谷珈玉一眼,“这么好的身手,只是录事,可惜了。” 齐钰留下了这句话就带着人去了婉仪宫,这次的事情,必须有个结果。 齐月茵还在自己宫中翻阅古籍,春夏忽然匆匆忙忙进来,“公主,四殿下不知为何,带着灵溪来了。” 齐月茵顿时有些慌张,“怎么回事,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了吗?” “皇姐什么计划,还算到我头上来了?” 齐钰气冲冲进来,齐月茵看着事情不妙,叫春夏吩咐其他人都出去。 “皇弟,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齐钰命人将灵溪带了上来,“皇姐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宫女都已经交代了。皇姐你糊涂,你何时成了这样的女子,不分青红皂白,一再针对谷珈玉,现在,竟然连父皇的寿宴,都成了你做局的对象。” 齐乐茵也不甘示弱,“我就是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萧逸喜欢她,连你也为了她和我生气?” “皇姐,萧逸再喜欢她,郎有情妾无意,你针对她,只会让萧逸越来越讨厌你。这个宫女胆大包天,不仅敢去抢贡库的钥匙,还敢将人推下池塘。” 齐月茵一脸无辜,“我没有让她推人啊。” 齐钰看她真的不知情,这才将语气缓和下来,“皇姐,这次也就罢了,谷珈玉没事,若是她真在宫中出了事,父皇如何向谷家交代?” 齐月茵有些慌张,“她没事吧?” “被救下来了,就是看着受了不少惊吓。”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去招惹她便是了。” 齐钰态度很强硬,“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不能再动她。还有,这次的事情,灵溪已经招认了,我要把春夏带走,这样出坏主意的人,不能留在你身边。” 说罢,齐钰带来的人就带走了春夏,都没有给齐月茵求情的机会。 齐月茵嘴都没张,知道自己理亏,只能眼睁睁看齐钰将人带走。 齐钰动作很快,一夜之间,春夏这个人就从宫中消失了,灵溪被押入掖庭,打了二十大板之后被赶出了宫。 至于谷珈玉那边,齐钰还动用了自己的私库,送了不少金银财宝过去,就为了压下这件事情。 父皇寿诞在即,宫中绝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传出去。 谷珈玉也没客气,悉数收下了。 第二日,寿宴如期举行,谷珈玉掌管的库房一切如常,没出任何差错。 到了晚上,宫中歌舞升平,所到之处皆是灯火通明。 杜文君主动接了谷珈玉的活,“你去参加宫宴吧,我知道你想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文君,你不想去看看吗?” 杜文君低头整理手上的东西,“我父亲和兄长一定会来,我不想见他们,而且,我本来也对宫宴不敢兴趣,你去吧。” “那我真走了,要不要 我带些好吃的回来?” 杜文君冲她挥手,“不必了,你快去吧。” 太和殿中,穿着华丽的舞女正在和着丝竹管弦翩翩起舞,大殿之中,人声起伏。 谷珈玉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随意坐下,她先喝了杯酒,就四处望着。 奚衔光也来了,就坐在自己对面。 奚衔光一看到谷珈玉来了,就站起身子,和谷珈玉身旁的人耳语了一番,交换了位置。 奚衔光落座,“珈玉,怎么现在才来?” “有些事情耽搁了。” 奚衔光将自己桌上的糕点段到谷珈玉桌上,“你还没用晚膳吧,这个好吃,你多吃一点。” 谷珈玉点头,“对啊,我还没吃饭呢。” 雨安就站在奚衔光身后,奚衔光扫视了一圈,没见到叶英,“叶英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谷珈玉停下吃饭的动作,看向前方的位置,“来了,在那里呢。” 奚衔光看过去,叶英此时站在四皇子齐钰的身边。 “她怎么去了四皇子身边?” 谷珈玉眨巴着眼睛,靠在奚衔光耳边,一一讲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今日一大早,四皇子派人送了好些珠宝来,还把叶英要走了。你说,他不会是看上叶英了吧?” 叶英此刻脊背挺直,就站在齐钰身旁,齐钰看起来脸色自然,在和一旁的公子贵女交谈。 “不一定吧,也许就是看叶英能干,留下来防身吧。” 谷珈玉还有些失落,“我还挺喜欢叶英的,她才到我身边没几天就被要走了。” 奚衔光揉了揉谷珈玉的头,安慰道,“叶英只是去四皇子身边了,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再说了,她是大理寺的人,也不能一直呆在你身边。” “果然权力地位是好东西,想要什么勾勾手指就有了,不只是物品,还有人。” 奚衔光察觉到谷珈玉的心情变得低落,“怎么了,刚刚还吃东西呢,现在怎么就闷闷不乐了。” “我没事,可能最近太累了,每天忙宫里的事情,还要防着公主。我都有点怀念书院的日子了。” 奚衔光替她倒了一杯果酒,“是啊,在书院的日子多好,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翻墙,没有这么多勾心斗角的时候。” 谷珈玉放下筷子,又迅速浏览了一圈,“哎,庄祈明呢,他的伤不是好了吗?怎么没来?” 提起这个,奚衔光打了个响指,“还是因为他母亲,之前不是给他说了桩亲事吗,出了那件事之后,亲事就作废了。杜宁涛是庄祈明的顶头上司,现在看他不顺眼,给他扔了一大堆陈年旧案,让他重新整理,现在还在大理寺耗着呢。” “不过别担心他,你看,李扶薇是不是也没来?” 奚衔光一提醒,谷珈玉才发现,李扶薇确实也没来。 奚衔光笑的得意,“某人早就把我赶走了,我还想着留下陪陪他,人家早就有人陪了,我只好来看看我的珈玉了。” “什么叫只好,你很不情愿吗?” 奚衔光凑近,比出一个“嘘”的动作,“是我说错了,我巴不得早点来呢。” “这还差不多。” 45. 送信 寿诞过后,就到了夏日最热的时候,谷珈玉走在去云丘寺的台阶之上,香汗淋漓。 月喜在一旁帮忙扇着扇子,王晴若在上方的台阶上回望,“珈玉,你再不上来,太阳就要下山了。” 谷珈玉早听说云丘寺不同寻常,一千多个台阶,在夏日走上这么一遭,实在是遭罪。 但她娘说了,必须自己走上去,不能坐轿子,否则心不诚,求的心愿是不会灵的。 谷珈玉实在怕热,就挑了个午后,日头不算太毒辣的时候,顺着道路两旁的绿茵,慢悠悠地向上爬着。 “娘,你不累吗?” 王晴若一心想着为女儿求个好姻缘,自然不说累,和谷珈玉的姨母一起,在前方有说有笑。 闫景轩主动放慢了脚步,陪谷珈玉走在后面。 “珈玉,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闫景轩递了帕子过去,谷珈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步子却没有停,“不行,表哥,停下了就真走不上去了。” “好,我陪着你一起走,天黑之前我们上去就好了。” “没事,表哥,我可以的,你先上去吧。” 闫景轩没答应,“哪有让你一个女子落后的道理呢?我不急,陪着你一起走吧。”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谷珈玉嘴碎,虽然又累又热,还在不停讲着宫中的事情。 她提起了杜文君,“文君看着面冷了些,但是内心很善良,她还很聪明,我去了什么都不懂,都是她教会我的。” “我们珈玉人缘真好,在宫中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谷珈玉叹气,“可是她家人对她不好,一直想让她嫁人,都不问她的意愿,就给她随意定了亲事,她现在有家都不能回,现在我们轮休,她都住在宫中,得多无趣啊。” 闫景轩提议,“姨母和母亲要在寺中小住,你不如邀请她一起来,也当陪你作伴。” 谷珈玉大喜过望,“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现在就上去给她写信。” 谷珈玉有了动力,爬起台阶来步子都快了许多,闫景轩在后边失笑,虽说妹妹长大了,还是孩子心性。 但这没什么不好的,谷珈玉就该是这样,享受着家人的爱和祝福,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心性单纯,没有坏心思,别人对她三分好,她就要还五分回去。 别人若是对她七分好,她恨不得将真心都给出去。 就像现在,蹦蹦跳跳上去乐呵呵等着写信。 月喜在后边累得大喘气,“小姐,你等等我啊,我还在后面呢。” 谷珈玉站在上方的台阶,学着娘亲的口气,“月喜,你快点啊,再不上来,天都要黑了。” 闫景轩一连爬了几个台阶,超过了月喜,“是啊,月喜,你可要快点了,再不上来,天都要黑了。” 月喜拖着酸胀的腿继续爬着,“表公子,你也取笑我,肯定是和小姐学坏了。” 等到月喜爬上去的时候,谷珈玉已经在书房写信了。 月喜面露难色,“小姐,这信不会是要我去送吧?” 月喜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巴巴盯着谷珈玉。 谷珈玉写好落款,抽空看了地上的人一眼,“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怎么送信?放心吧,你家小姐我呢,这么善良,我已经拜托住持帮我送了。寺里的僧人每日都要下山采买,我让他们帮我带下去就好啦。” 月喜长嘘了一口气,“那就好。” 再爬一次,她的腿真的要废了。 月喜在谷家呆了很多年,还是第一次走了这么久,难免有些不适应。 反而看谷珈玉,路上喊得起劲,现在进了禅房,申神清气爽,说话都有力气了。 月喜起来倒水,“小姐,你不累吗?” 谷珈玉还在翻看着书架上的佛经,“不累啊,这里好凉快啊,要是每年都能来就好了,比奚家的避暑山庄还凉快呢。” 月喜看着屋内的构造,屋子不大,靠墙摆了一张结实的木板床,上面的被褥都干净整洁。 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另一边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是些佛经和地理经传。 “小姐,这里只有一张床,我睡哪里啊?” 谷珈玉指了指隔壁,“你睡隔壁那间。” 月喜不同意,“小姐,我不和你在一起,你夜里有事叫我怎么办?” 谷珈玉逛累了,坐在桌边,“哎呀,你家小姐我觉沉着呢,一觉就能睡到天亮,能有什么事情。” 见月喜还要唠叨,谷珈玉急忙转移话题,“你不饿吗?月喜,我听姨母说这里的斋饭可好吃了,我们去看看吧。” 走了一路,月喜觉得肚子空空如也,眼睛瞬间亮起来,“真的吗?小姐,我好饿。” “走走走,出去看看。” 月喜关好房门,跟着谷珈玉一起出去,还没到放饭的时间,谷珈玉陪着王晴若在寺里逛了好一会儿。 天色渐晚,漫步在寺中,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皇宫呆久了,身边都是宫女太监嘈杂的声音,此刻,谷珈玉享受着一份难得的清静。 晚饭后,她让月喜搬了凳子出来,就坐在房前赏月,听着树上知了的叫声,摘了几片草叶折小兔子。 “月喜,你有想过将来你会嫁给谁吗?” 月喜玩着草叶,“小姐,我都没有喜欢的人。” “我居然要嫁人了,居然要嫁给奚衔光了。” 平日里谷珈玉总逗奚衔光,现在认真想着,自己居然要嫁人了。 嫁人,意味着她要和奚衔光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嫁人之后,她要和奚衔光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梳头,以后两人还可能有个孩子。 谷珈玉在脑中想着这些生活,“你说,若是我将来也有了孩子,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呢?” “小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谷珈玉甜甜地笑着,“男孩女孩我都喜欢,若是女孩,我定要将她好好打扮,教她弹琴,若是男孩,就让奚衔光教他练剑。不过,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得好好读书。” 谷珈玉还在说着,月喜已经开始打瞌睡,“月喜,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嗯……” * 第二天一大早,谷珈玉是被寺中的钟声叫醒的,到了僧人朝诵的时候。 月喜匆匆帮谷珈玉梳好发髻,“小姐,我们快去,要误了时辰了。”

谷珈玉呢喃着,“月喜,我们去做什么啊?” “小姐,夫人说了,今日朝诵念的是《心经》,让你也去听呢。” 月喜拉着谷珈玉,总算在开始前到达了大殿。 殿中庄严肃穆,谷珈玉的困意在刚踏入大殿的时候马上消散。 地上的黄色蒲团规规矩矩摆放着,僧人穿着灰色僧衣,手中拿着一本《心经》。 谷珈玉只认识自己身边的寂空师傅,寂空将自己的书给了谷珈玉,自己从书架上拿了一本。 “谷施主,今日诵读第七页。” 谷珈玉学着僧人的模样,跪坐在蒲团之上,翻看着手中的经书,有些晦涩难懂,但为了保持尊重,她还是照着读完了。 诵经结束后,她跟着母亲用了早膳,母亲和姨母要去找主持讲经,谷珈玉对这些不感兴趣,找了借口溜走了。 她溜达到寺院的后院,有一块平地,上面种着应季的蔬菜。 刚刚和她一起诵经的寂空师傅,此刻正在打水浇菜。 “寂空师傅,这些都是你们种的吗?” “地是主持批的,荒着可惜,我在山下买了种子,就拿来种点蔬菜。” “寂空师傅,我闲来无事,不如我来帮你浇水吧。” 寂空欣然点头答应,将一分为二的葫芦瓢递给她,谷珈玉舀了满满一瓢水,挨个给地里刚发芽的绿苗浇水。 “寂空师傅,你知道普安大师什么时候来吗?” 普安大师,就是王晴若打听的大师,平日里行踪不定,但唯独一点,合八字特别准,京城中好多人家都会来他这里算上一卦。 寂空又提了一桶水过来,“施主,普安大师早些日子替一户人家做法事去了,现已写了信回来,最晚明日也就回来了。” 谷珈玉继续低头浇水,又想起自己的信,“小师傅,昨日我写了封信,不知送出去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施主的信一大早寂云就去送了,现在想必已经送到了。” 谷珈玉浇完水,将瓢还了回去,“那就多谢寂云师傅了。” 谷珈玉虽然寄了信,但也没指望杜文君会答应,但不试一试,怎么能答应呢? 杜文君轻易不回家,她在宫外的住处离云丘寺不远,她若答应,脚程也是很快的。 谷珈玉又绕着寺庙转了一圈,有香客在禅房里写着经文。 她思来想去,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就要了空白的纸和笔,在架上找了一本《吉祥经》,庄祈明大病初愈,自己抄点经书给他,就当尽点心意了。 谷珈玉对于抄经书这件事很虔诚,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她让月喜将抄好的部分收起来,“就放在桌上吧,等下回来,我要接着写。” 一出门,她就迎面碰到了刚上山的杜文君。 谷珈玉兴奋地直接扑进杜文君怀里,“文君,你这么快就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杜文君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扒拉开谷珈玉,任由她抱着自己。 “你不是写信叫我来吗?所以我就来了。” 谷珈玉松开她,“热不热啊,你能来我太开心了,终于有人和我作伴了。” 46. 相送 谷珈玉拉着杜文君的手,“文君,云丘寺怎么样?是不是一个避暑胜地呀,难得我们得了假,就想着叫你来。” 杜文君点头,“确实阴凉,你这次来是为了合你二人的八字,怎么样,事情办完了吗?” “没呢,普安大师大抵要明天才回寺中来呢。我今日无所事事,问小沙弥要了纸笔,在屋内抄写佛经呢。” 两人还在门口说着话,闫景轩应了王晴若的话,来叫谷珈玉吃饭。 看到杜文君的身影,他下意识停住了步子,不知这个陌生的女子是谁。 他等在原地,等两人说得差不多,才出声提醒,“珈玉,到吃饭的时间了。” “表哥,你来了啊。” 谷珈玉向他介绍道:“表哥,这就是文君,我跟你说过的,今日她才刚到,我们二人收拾一番就过去。” 杜文君向闫景轩颔首,“闫公子安好。” 闫景轩反而有些诧异,“杜姑娘先前可是见过我,怎么我家姓是闫?” 杜文君浅笑一声,“公子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郎君奉命带着贡品进宫,乃是我交接的。” 闫景轩一脸歉意,“抱歉,是在下疏忽了,不曾认出姑娘。” 杜文君表示不在意,“公子不必介怀,不过一面之缘,不记得也是人之常情。” “好,膳堂在前面左手边,你们收拾好了就来吧。” 闫景轩走后,奚衔光问她,“文君,原来那日表哥进宫,是你交接的啊。” “一面之缘而已,只是拿了账册,对了物件数目而已。” 谷珈玉陪杜文君进了房间,月喜也帮着一起收拾铺盖,“我表哥是江南人士,江南风景特别好,我将来若是得空,一定要去江南玩一圈。到时侯在船上喝茶听雨,别有一番滋味呢。” 杜文君动作没停,“听起来确实不错,江南是鱼米之乡,我曾听母亲讲过江南的风光,可惜没能亲眼见过。” “让我表哥讲讲吧,我表哥还擅长作画,让他将所见都画下来,我们虽然暂时不能去,但也能一睹风采。” “这怎么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表哥此刻入京,办完了贡品的差事,如今也是闲着,让他多给我们讲讲江南风土就好了。” * 饭桌上,闫景轩和杜文君分坐在谷珈玉两边,谷珈玉心思不在吃饭上,叽叽喳喳开始说着,缠着闫景轩讲江南的事情。 闫景轩拗不过,随意扒拉了几口饭,便讲起来。 江南,不仅景色美,风土人情更是别具一格。 庭院楼阁,依水而建,落霞交映之时,美不胜收。 往来渔船搭建起来往的桥梁,新鲜的海产数不胜数,河边还有聊着天浣衣的姑娘。 虽没有京城的繁华热闹,但是生活自在悠闲,不少达官贵人晚年都会搬迁至江南颐养天年。 谷珈玉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已经身临其境。 杜文君也听得入迷,却是不同的心境,眼角竟然泛起泪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闫景轩表情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杜姑娘为何落泪?” 杜文君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想起了一些往事。我外祖原是江南富商,外祖病重,母亲回家探望,当时我年纪还小,被留在了京城。却不曾想母亲回去,跟着染了重病,没能再回来。我十几岁的时光都在盛京度过,偶尔也会想,若是能到母亲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也好,却始终没有勇气。今日听郎君一席话,反而落泪,让你们见笑了。” 闫景轩斟酌,还是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姑娘不必伤怀,若是日后姑娘得空,闫某定盛情款待姑娘。” 杜文君接了帕子,但那滴泪早已不在,“多谢闫郎君。” 午后,杜文君情绪不是很好,跟着谷珈玉一起抄写佛经,她挑了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为逝去的母亲超度。 从京城到江南,水路也需要半月光景,远是她向往却又无法企及的。 晚间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发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闫景轩。 她将人请了进来,闫景轩手上拿着一个卷轴,像是一副画作。 “不知此刻来访,打扰到姑娘了吗?” 杜文君笑着摇头,“谈不上打扰,如今在这寺庙,不过一闲散人罢了。还不知闫郎君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来寻珈玉的?” 闫景轩表情温润,“不,我是来找杜姑娘你的。” 说完,他在桌上打开那副卷轴,是一副江南风景图。 墨色的笔触,细细勾勒了一排排连绵的屋子,无尽江水之上,渔人头戴草帽,在船头歌唱。 岸边的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清洗着放在石头上的衣物,孩童在岸上追逐打闹,放着形态各异的风筝。 角落里还有一些小人物,茶馆门前喝茶的闲汉,岸边垂钓的老翁…… 画面栩栩如生,动态传神,看得杜文君心神为之震撼。 “午间吃饭的时候,无意中让姑娘伤心了,闫某过意不去,又听闻姑娘未完之夙愿,按虽无法让姑娘亲眼目睹江南风采,但谨以此画聊表心意,不知姑娘满意否?” 杜文君小心地收起画,“闫郎君言重了,本就不是郎君的过错,还劳烦你为我作画,这画极为细致,定花了不少心思,多谢郎君。” “姑娘喜欢就好,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晨诵,姑娘早些休息。” “好,闫郎君慢走。” 送走了闫景轩,杜文君拿着那幅画爱不释手,细细盯着画上每一个人物,也许,画上的人,也曾见过母亲的容颜,和母亲说过话。 *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谷珈玉被王晴若拉走,“珈玉,快来,普安大师昨夜归寺,此刻正在大殿和主持议事。” 普安大师乃是道教中人,因大齐讲求三教交融,与云丘寺主持互为“方外交”,还经常互送典籍,也常住在寺庙之中。 谷珈玉走得匆忙,只大概交代了几句,让杜文君自己先逛着,自己马上就回来。 但这个马上貌似过了很久,杜文君翻看了几页佛经,决定自己出门转转。 大殿之中,此刻往来香客众多,她不喜热闹,就绕过去走了小路,到了偏殿。 偏殿之中,只有两僧人守着,桌上是各色各样的符纸,她想着闫景轩,就向僧人求了一道平安符,装在小香囊内,等着见面再送还给他,还有昨日的手帕。 谷家这次来,捐了不少香火钱,再加上王晴若真心喜欢佛法,时常和主持一起讨论佛经奥义,主持对于谷家的态度也格外尊敬。 虽说佛家不许为俗人谋婚论嫁,但主持是解签的一把好手。 谷珈玉敬了香,净了手,才走到桌前,竹青色的圆筒里放着许多支签子。 主持告诉她,“施主心中想着所求之事,不要说出来,只要心诚,掷出的第一支签,就是答案。” 谷珈玉静下来,跪在蒲团之上,看着面前慈悲的佛像,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她动作很快,睁开眼睛,抖动着手中的签筒,三四下之后,一支签子从前方掉出。 她捡起签子,念着上面的签诗,“并蒂花开映玉堂,红丝早系两鸳鸯。” 她将签子递给主持,主持表情淡然,“这是大吉之兆,施主所求,定能如愿。” “多谢主持。” 普安大师站在主持身侧,王晴若表明了来意,大殿之内有一间空房,几人挪步其中,主持没有进去,“凡尘俗世已不沾染,施主自便。” 谷珈玉拿着自己和奚衔光二人的生辰帖进去,和大师坐在桌子的两边,“大师慈悲,晚辈听闻大师精通命理,婚姻乃终身大事,特请大师来推演八字,晚辈感激不尽。” 普安大师面色红润,看着温和从容,“小友不必客气,将生辰帖给我就好。” 谷珈玉将生辰帖递了过去,上面详细记录了两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刻以及方位。 普安大师拿出纸笔,写画着一些谷珈玉看不懂的符号,最后停笔看着谷珈玉,“情分相和,家宅兴旺,此乃天赐良缘。” 谷珈玉喜出望外,“多谢大师!” 当她出来时,王晴若还在外面等着,一看谷珈玉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不坏,“普安大师是怎么说的?” 谷珈玉有些害羞,此刻露出点小女子情态,“大师说了,情分相和,家宅兴旺,此乃天赐良缘。” 王晴若笑着,“娘很喜欢衔光这孩子,如今也算了了一件大事,等回去以后,我们两家就准备你的婚事吧。” 谷珈玉红着脸点头,看向一边的姨母,“姨母,表哥去哪了?不是说也要替表哥求一签吗?” 姨母表情无奈,“由着他去吧,先前答应了要来,方才去寻人,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他若不想来,求的签再好也没有用。” 闫景轩大谷珈玉两岁,如今已然十八岁了,还没有喜欢的女子,他自己也不着急。 闫景轩虽然不求姻缘,但是很喜欢寺中的风景,此刻躲在寺庙后院,拿着纸笔作画。 寺院往来人影错落,他提笔又落下,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着杜文君的身影,想起她带着泪的脸庞。 滴答。 墨水顺着笔锋流下来,沾污了画面。 闫景轩抿嘴,心不静,看来是画不成了。 正当他准备收了纸笔回房时,却碰到正好散步到这里的杜文君。 杜文君有些诧异,她不喜热闹,特地寻了一处僻静的场所,却没有想到闫景轩也在这里。 她看着桌上的画作,率先开口,“闫郎君为何作到一半不画了?” 闫景轩停下收画的动作,“心不静,作出的画反而没了韵味,就不想继续了。” 他看着杜文君的脸,居然有一阵冲动,“杜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杜文君点头,“闫郎君既然开口了,只要我能做到,那必当竭尽全力。” “闫某从前醉心于山水景色,如今想画一幅人物丹青,不知姑娘可愿入画?” 杜文君本来也是随便走走,在寺中无所事事,就当在此地打发时间了。 “好啊,闫郎君妙手出佳作,期待你的画作。” “姑娘缪赞了。” 杜文君坐在她面前的石凳上,面对着闫景轩,一丝不苟地看着他作画。 闫景轩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机磨墨,提笔画出她的轮廓,又不时抬起头看着继续描绘细节。 杜文君感觉有些不自然,但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就没有半途离开的道理。 她眼神随意看着,看天空,看落叶,看飞鸟,就是不落在闫景轩身上。 “杜姑娘,丹青最重要的在于神情,看着我,好吗?” 杜文君被提醒了一次,点头说好,就将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认真盯着自己的脸,忽然两人目光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落入她眼底。 杜文君忽然有一丝慌乱。 闫景轩察觉到一丝暧昧的气息,在脑子里暗骂自己一声。 君子坦荡荡,自己邀请了姑娘来作画,脑子里竟然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迅速低头,用笔尖画着纸上的人。 他捕捉到了杜文君刚刚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害羞和黄慌乱,一个真实的,不为旁人所知的杜文君就这样跃然纸上。 杜文君盯着他的动作,心中渐渐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几面之缘,可她对于面前的男人竟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本是随便逛逛,为何见到他的时候,会觉得心情愉悦。 原本是寻一处清静之地,可为何远远看到了他,还是直直走到了这里,还答应了他作画的请求。 杜文君还在寻求自己心中的答案,那边闫景轩已经停笔。 “杜姑娘,杜姑娘,可以起来了。” 杜 文君回过神来,坐久了腰感觉有些僵硬,起身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她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抱歉,我走神了。” “是我画的时间太久了。” 闫景轩拿起画给她,“姑娘看看,可还喜欢?” 杜文君看着画上的自己,几分冷清,几分羞怯,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心绪翻涌,抬头看着闫景轩,“郎君高才,技艺真是惊为天人。” 闫景轩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再夸我就要拿不稳画了,若是喜欢,就赠予姑娘吧。” “我怎么好一直接受郎君的东西呢?” “不过闲来之作,能博得姑娘欢心,也不算枉费了这一番功夫。” “那就多谢闫郎君了。” 杜文君收起画,“我听珈玉说过,闫郎君比珈玉年长两岁,我与珈玉同岁,郎君不必客气,就叫我文君吧。” “好,文君。” * 谷珈玉陪着母亲又多住了一日才下山。 此番下山,姨母和表哥不日就要动身回江南了,谷珈玉内心不舍,慢慢在后面磨蹭着步子。 闫景轩察觉到谷珈玉心情不佳,让两位长辈先行一步,他陪着谷珈玉在后面慢慢散步。 他调侃道:“珈玉,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啊?” 谷珈玉撇着嘴,“表哥这一去,又要一年多见不到了。” 闫景轩看着垂着的脑袋,“我们珈玉不是要成婚了吗?若得了婚假,不如来江南看看表哥,表哥如今可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谷珈玉低着的脑袋忽然抬起来,“对啊,表哥,婚假有一个月呢。” 离别的阴霾情绪一扫而空,谷珈玉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到时候我要住在姨母家里,表哥你可不许嫌我烦啊。” “怎么会呢,珈玉,表哥始终欢迎你。” 杜文君走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沉默不语。 她有些不舍,闫景轩,他就要走了吗? 昨天,她向主持求了一道平安符,自己没什么能做的,收了闫景轩的礼,就为他求一道平安符好了。 只是这符,还没送出去。 谷珈玉心情见好,连步子都加快了不少,很快就到了两人前面。 杜文君踏着步子,走到了闫景轩身边,叫住了他。 “闫郎君。” 闫景轩停住,看着她,“怎么了,文君?” 杜文君拿出一个香囊,“收了你两幅画,不知怎么表达感谢,昨日我向主持求了一道平安符,望你戴在身上,盛京和江南相距甚远,路途颠簸,希望它佑你出行平安。” 闫景轩接过香囊,“多谢文君,我一定戴在身上。此去怕是许久不能再见,你也要多保重身体。” * 下山后两日,闫景轩带着母亲出发,恰好又逢阴雨连绵。 谷珈玉撑着伞和姨母告别,她拉着姨母的手,另一边牵着谷珈瑜。 谷珈瑜年纪小,此刻哭着拉着闫景轩的裤腿,闫景轩来的这些日子,一直宠着谷珈瑜,此刻要走,难免心生不舍。 闫景轩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将谷珈瑜抱起来,谷珈玉用帕子擦掉她小脸上的泪水,闫景轩温声哄着,“珈瑜不哭,珈瑜如今会写字了,若是想表兄了,就给表兄写信好不好?” “好。”谷珈瑜揉着眼睛,“表兄要记得给我回信。” “我们珈瑜这么可爱,表兄怎么舍得不回信呢?” 闫景轩将谷珈瑜放下,看着谷珈玉,“珈玉,姨父姨母,带着珈瑜回去吧,外面风大,别受凉了。” 谷凌霄上前叮嘱,“景轩,天气不好,行船千万小心。” “放心吧,姨夫。” 闫景轩上车,放下车帘,但又忍不住向外看了一眼,除了谷家的人,没有人来相送。 他苦笑一声,也怪自己多想了,不过数面之缘,怎么就肖想人家来送呢。 他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向码头。 下车后,他安排仆人送母亲上船,自己则在外面坎看着仆役搬东西上船。 “公子,那边的姑娘好像一直在看你。” 经过身边人提醒,闫景轩才看到,码头另一边,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如一缕青烟,在岸边撑着伞望着他。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想等的人。 闫景轩有点激动,下意识迈着步子向前走,连伞都忘了拿,小厮忙拉住他,“公子,伞。” 闫景轩才反应过来,打着伞向那个身影走去。 雨淅淅沥沥,逐渐变小,最后在他走近的时候几乎停了,只剩下残留在伞缘的雨水还在滴落,模糊了两人在地面水坑里的倒影。 “文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杜文君将伞抬起,“那日听说你要走,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 她看着闫景轩,“我不知道自己以什么理由来,但我还是来了,想送送你。” “文君,你能来,我很高兴。” 杜文君递给他一个信封,“这里面是我的地址,郎君曾说江南龙井不错,不知郎君愿不愿意破费了?” 闫景轩接过信封,“不谈破不破费,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闫景轩想再说什么,那边船夫和仆役开始催促“公子,该上船了,此刻雨停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闫景轩有些不舍地看着杜文君,将自己的手钏摘下,放在杜文君手里,“这手钏就放在文君这里,日后我们定然还会再见。” 杜文君握着手中的手钏,收起眼中的缱绻不舍,“去吧,不要误了船。” 闫景轩一步三回头,岸边的姑娘就撑着伞一直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临上船之前,他用力向杜文君在的方向挥了挥手,日子还长,他们定会再见的。 杜文君看着船驶离岸边,心中仿佛缺了一块。 盛京好男儿济济如云,不如一个闫景轩。 47. 祠堂 奚衔光和谷珈玉要成亲了。 自从上次谷珈玉从云丘寺回来,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交换了生辰帖,奚衔光随父母一起,到谷家送了聘礼,又请大师算了黄道吉日,就在明年的三月,刚开春的日子。 定了婚礼的日子,谷珈玉就又忙起来。 盛京有一道习俗,成婚的时候,新娘的盖头是要自己来绣的,一针一线自己动手,也寓意着两人婚事美满自成。 谷珈玉之前从没学过刺绣,为了绣好盖头,一回家就钻进屋子里,拉着月喜练绣花。 盖头上可不是只绣花这么简单,还要绣龙凤呈祥的样式,可把谷珈玉难倒了。 谷家还特地请了绣娘,谷珈玉跟着绣娘练了好些日子,才勉强能绣成型。 李扶薇用攒下的俸禄,在京城租了一处大点的宅子,将阿娘从万民巷接了出来。 万民巷往来人口繁杂,虽有烟火气息,却不利于阿娘养病。 她特意选了一处僻静的宅子,日日都回去陪着阿娘。 一天接一天,阿娘的气息也渐渐红润起来。 李扶薇也时常去谷家陪着谷珈玉,看她一直绣不好凤凰,就手把手一针一针教她缝,有了李扶薇的教导,谷珈玉的绣工也日益精进起来。 谷珈玉拿着自己刚绣好的凤凰,惊叹到,“扶薇,你简直太厉害了,当初在书院读书就都是你教我的,如今连绣花也这么厉害,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吧。” 李扶薇笑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熟能生巧罢了。”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手,“扶薇,如今我就要成亲了,那你呢?” 李扶薇捏着手里的帕子,“我现在只希望我们二人都好好的,至于成婚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庄夫人还没同意你二人的婚事吗?” 李扶薇摇头,倒也不是同不同意的事情,“自从祈明上次的事情之后,庄夫人就一直没见他,到现在也是。” 谷珈玉惊讶,“算起来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了,以面都没见过吗?” “是,祈明病好以后,去主动看过庄夫人,是庄夫人不同意开门,一直就没见到。” 庄祈明病了以后,乔夏云也病了。 没有哪个母亲在见到儿子因自己自戕的画面后,还能安然无恙。 她病得不轻,也不能说很重。 她每日也照常吃饭,照常出去和其他夫人喝茶,听戏,只是不见庄祈明。 与其说不想见,不如说不敢见。 她活了这么多年,忽然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去了父亲那里一趟,深深地知道自己错了,过去的自己,那样的面目可憎。 她因为自己曾经的疏忽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她日日回想起庄祈明磕头还母恩的画面,也许,他不想再见自己了。 所以,她避开了庄祈明,即使十分想念,她也不愿庄祈明再痛苦。 在谷珈玉房里坐了一会儿,李扶薇觉得时间不早,先行离去。 她有事去找庄祈明。 庄祈明还在大理寺,他时常呆在官署,也是一种回避的手段,即使聪慧如他,在面临母子关系时也束手无策。 李扶薇去的时候,他还在埋头看着案上的书页,李扶薇走过去,将手按在书上,“别看了。” 庄祈明抬头,见到是她,脸色温柔,“你怎么现在来了?” 李扶薇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饭菜香味立刻传出来。 庄祈明忙了一天,确实感觉有些饥肠辘辘。 “我知道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了,特意来看看你。” 李扶薇帮着收了案上的卷宗,将带来的饭菜摆在桌上。 庄祈明搬了一张凳子,李扶薇就坐在一旁陪着他。 等到庄祈明吃完后,她默默收了餐具,提起了今日和谷珈玉聊起的话题。 按说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情,她不应该插手,但看着庄祈明日日忙碌,心里还记挂着这件事情,终究是寝食难安。 “祈明,我想和你聊聊庄夫人的事情。” 庄祈明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听着李扶薇的话。 李扶薇:“自你病好以后已经两月有余,你和庄夫人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我想问问你,是否心中还有气?” 庄祈明垂眸,声音低哑,有些悲悯,“我不愿撒谎,扶薇,当初那一晚我心中悲愤交加,以为母亲心中只有去世的兄长,将我当成了替身,以为她对我全然无爱。但之后,我看到母亲常常在夜里偷偷来看我,我知道母亲心中还是担心我的,自然也就不气了。” 李扶薇将手放在庄祈明手上,摸着他略显冰凉的手,“你们过去怎样,我不得而知,只知道你之前很痛苦,若你真的放下了心中这份痛,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会在你身后帮助你。” 庄祈明苦笑,“只是母亲现在不愿见我,怕是已经对我失望了吧。” “那日我曾见过庄夫人一面,她憔悴了许多,即使妆容再精致,也遮不住她的疲倦,也许不是不愿,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去见庄夫人,希望可以解开你们的心结。” 庄祈明抬头,看着李扶薇澄澈的眼睛,“谢谢你,扶薇,能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李扶薇笑着将庄祈明额前的一缕碎发抚起,“你我之间,还说什么谢谢,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我也希望,可以为你做点事情。” * 三日的一个午后,李扶薇递了拜帖,邀庄夫人出门喝茶。 连递了三日请帖,庄夫人才松口答应出门。 她脸上妆粉齐全,只是看向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疲倦,许多日子不见,她又苍老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蹶不振。 但为了维持庄家的体面,她只对外称染了风寒,精神不济而已,该出席的宴会还是一场不缺。 两人对坐在桌前,李扶薇率先开口,“夫人看起来面色不好,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乔夏云这才认真端详着李扶薇的脸,从前她让人画过李扶薇的画像,那画像只有五分像,画不出她神韵,在庄祈明床前,她匆匆扫过一眼,也没来得急细看。 她现在看着这个庄祈明深爱的女人,长相端正,面色和善,她语气还算温和,“从前不曾和李姑娘说过话,但我知道你是明儿喜欢的姑娘,虽然从前我不喜欢你,但我知道,是我存了偏见,我向你道歉。今日你来,是有什么事?” 李扶薇开门见山,“我知道夫人一定很关心祈明,他也很想念夫人。夫人一直不见他,我知道那件事情对于夫人来说打击很大,我曾经问过祈明,他还怨不怨您?” 乔夏云眼神中忽然冒出一丝希冀,又有些犹豫,“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曾经怨恨过,怨夫人只把他当成哥哥的替身。但他知道,夫人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床边看望他,他都知道的。祈明想要的很简单,他想要您纯粹的爱,想要您的理解,想要您的支持。为人子,要尽孝道,过去那些年,他知道您伤心难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您。但我想,既然你们都关心彼此,就不要再消磨时间了。人世很短,不要让一时的遗憾永远横亘在你们心里。您现在,还愿意见他吗?祈明就在隔壁,如果您点头,我就出去,让他进来。” 乔夏云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点了点头,就在李扶薇要出去的时候,她说:“过去的事情对不住,如今,我们母子,都要多谢你。” 李扶薇回头,回以莞尔一笑。 她关上房门,进了隔壁的房间,庄祈明就静坐在里面,她扶上庄祈明的肩膀,给予他无形的力量,“去吧,去把你们心里的隔阂都说开,不管怎 样,我一直都在这里。” 庄祈明握着她的手,心中的坚定更多了一分,起身抱住李扶薇,“扶薇,有你真好。” 李扶薇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去吧。” 庄祈明打开乔夏云的房门,他已经多日没见过母亲了。 母亲头上白发横生,在他进来的时候,身体还不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庄祈明走到她面前,掀起身前的长袍,径直跪下。 “多日未见母亲,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的错。” 许久不听庄祈明的声音,陡然听到他的话,还是在自责,乔夏云瞬间泪如雨下,她扶着庄祈明的胳膊,想让他起来说话。 庄祈明没起,乔夏云试探着搂住他的脑袋,放声哭着,她不顾自己官眷贵妇的形象,只顾着看眼前的人。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若再失去他,她将痛不欲生。 他的人回来了,他的心却和自己相隔千里。 如今他完好无缺地跪在自己面前,她怎么都收不住自己的泪。 “你没错,是娘错了。明儿,我不敢见你,我太执拗,错到事情无法挽回才明白自己错得彻底。你哥哥死后,我夜夜担惊受怕,午夜梦回总梦到他哭着喊我。我就更加害怕,想要你按着我安排的生活,是我错了。娘不是不爱你,我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怎么能不爱你,不在意你?” 庄祈明抬头,用帕子擦去乔夏云的泪,只是这泪水如滔滔泉水,蜿蜒不绝,顺着她脸上的沟壑流下,连同过去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悲痛,一起哭了出来。 “明儿,娘知道自己错了,我只想要你好好的。你喜欢的,你爱的,我都会接受,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庄祈明:“母亲,孩儿明白母亲心意,兄长去世,本不是母亲的错,母亲内心苛责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时候放下了。孩儿日后定不会再做冲动的事情,让母亲伤心。” * 乔夏云回去修养了几日,脸色渐渐好起来了。 庄祈明陪着庄楚阳和乔夏云去了一趟宗祠,里面供奉着庄家祖先的牌位,有他早逝的兄长。 庄祈明扶着乔夏云,为他一起上了香,又请寺里的僧人来念经,替他的亡魂超度。 等到父亲母亲走后,庄祈明跪在牌位前,“兄长在天有灵,若能听到祈明的话,还请保佑母亲身体康健。兄长早逝,母亲十分悲痛,如今替兄长超度,希望兄长往生极乐,也宽慰母亲心中之痛。” 庄祈明在祠堂跪了一夜,他知道这是自该做的。 当着母亲的面自戕,本就是大错,又连累母亲缠绵病榻,更是不孝。 他跪在这里,明白自己的行为确实错了。 但若扪心自问,他是否后悔。 他依旧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无用。 他能做的,就是过好以后的日子。 余生,他还有母亲,李扶薇,奚衔光陪在他身边。 他身边还有爱他的人,有他在意的人,他想认真过完这一生。 至于父亲,他的愿望开始从来没有他。 兄长去世多年,只有母亲一人活在愧疚之中,母亲已经受了妊娠之痛,他却将教养孩子的责任都推在母亲身上,这样的人,怎么配为人夫,为人父? 他不关心母亲,不关心孩子,只要这个家可以维持表面的体面,那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仿佛可以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家庭。 庄祈明现在回想从前,自己对母亲也过分苛责,渴望母亲的爱,却看不到母亲的困境。 父亲虽未纳妾,也不流连风月场所,但他的心不在家中,母亲一人撑起这个家,十分不易。 他饱读诗书,曾最希望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如今他也看清,再无法实现。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48. 强迫 奚衔光和谷珈玉成婚的日子将近。 盛京成婚的规矩,新郎和新妇在成婚前一月不能见面。 奚衔光等着日子,原以为一月好等,却不想一日都等不得,等得抓心挠肝。 他回了家躺在床上,隔一会儿就去翻看黄历,自顾自说着,“三月十三怎么还不到啊?” 雨安进来送了一回茶,又送了一回糕点,就看到自家公子忙上忙下,一直在床边和桌边往返。 “公子,你做什么呢?” 奚衔光挠头,“雨安,你说说,怎么还不到三月十三呢?” 雨安瞬间心领神会,打趣道,“公子,成婚的日子都要定了,你怎么还这么心急,珈玉小姐又不会跑掉。” 这一说就提醒了奚衔光。 谷珈玉人就在谷家,又不会跑掉。 奚衔光做事向来不着调,规矩是人定的,只要在人前合规矩就好,人后他自然是随心所欲。 婚前夫妇二人不能见面,旁人不知道那就好了。 他打定了主意,没有告诉雨安,这小子嘴快,若是一会儿出去了告诉父亲,免不了一顿训斥。 奚衔光装作困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雨安,今日我好困啊,明日还得去当值,今夜得早点休息。我马上就睡了,你也去休息吧。” 雨安还在感慨,“公子刚刚还看着这么精神,如今这么快就困了啊?” 奚衔光推着人出去,“你别管,我身体好,说睡就睡,你一出去,我马上就睡着了。” 雨安点头应是,说话间已经被奚衔光推出来了 “真是奇怪。” 没多想,雨安端着木盘回了自己的屋子。 奚衔光将枕头塞在被子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吹灭了屋里的灯,趁着府里的下人不注意,一溜烟就跑了出来。 他不是空手出来的,前些日子出来逛街的时候,看到了一支羊脂玉海棠簪,他觉得十分衬谷珈玉,当时没带荷包,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去买下来。 天色不算太晚,路上行人还不少,他走到店里,寻找那支簪子的踪迹,却看着面前一起逛的人十分眼熟。 “四皇…?” 话没说完,齐钰抬头,比出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闭嘴。 奚衔光明白,换了一种称呼,“齐公子,你怎么在这?” 奚衔光此时注意到,叶英一袭男装打扮,站在齐钰身旁,脸色很是冷淡。 奚衔光向她点头示意,叶英来大理寺不久,就被奚衔光借去了谷珈玉身边,后来就听说被四皇子要走了。 奚衔光还觉得是件好事,在大理寺女子升迁不易,跟在四皇子身边,机会更多一些,只是看起来,她似乎并不开心。 齐钰身边还站着一名女子,打扮得甚是妖艳,奚衔光认为,妖艳都不足以形容,她头上戴着一朵牡丹花,金鬓摇曳,身上是浓浓的脂粉气。 眉眼妩媚,腰肢细软,正拉着齐钰选着簪子。 齐钰看着奚衔光,“我随便出来逛逛,你呢?听说你要成婚了?” 奚衔光点头,“是,日子已经定下了,既然公子在逛,那我就不打扰了。” 奚衔光离开那女子,才觉得呼吸顺畅一点。 闻惯了谷珈玉身上的果香,站在那女子身边,都有些想咳嗽。 奚衔光走后,叶英脸上唯一的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她不喜欢呆在皇宫,不喜欢呆在齐钰身旁。 她喜欢在大理寺的日子,那里的人尊重她,她也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日日呆在齐钰身边,像个花瓶一样。 她说不清齐钰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家的人很复杂。 起初她以为齐钰是个温和宽容的人,他对待宫人的态度很好,私下里有不少宫女都对他芳心暗许。 但他又是个严厉的人,那日他带着人进来长公主宫中,发落她的贴身宫女春夏,又令宫中人人自危。 他将自己要了过去,却不让自己做什么。 她去齐钰身边的第一天,齐钰让宫人拿了许多套华美的衣裙过来,又拿了许多精致的珠宝,让她一一穿戴着。 没有人不喜欢钱,只是她不喜欢这样的方式,被人围观着,但也只能遵从。 齐钰让她穿着鲜丽的衣裙,却蹙着眉头,让她穿上了那日初见时的白裙,他才展开笑颜,“你穿白色,不施粉黛的样子最好看。” 叶英皱着眉头,她不喜欢齐钰看着她的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着什么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齐钰看着她的时候总是面露欣喜,两人不过才认识几天。 后来,她到了齐钰宫中,一些多嘴的宫女在私下议论,被她不小心听到了。 “哎,你见到新来那个了吗?” “哪个啊?” “就是那个叫叶英的。” 两个宫女一边打水梳洗着,一边讨论着,“见到了,你别说,长得还真是像。” 另一边离得远的小宫女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急忙凑过来,脸都不洗了,“姐姐们,你们在说什么啊,谁像谁啊?” 两个大一点的宫女擦干净脸,拉着她坐下,“你来得晚,不知道以前的事情。不过今天告诉你,你可不许到处去说,不然殿下听到不高兴,我可保不了你。” 小宫女连连点头,“姐姐,我保证什么都不说出去。” 大宫女这才开始说:“咱们殿下之前有喜欢的姑娘,是个西域胡姬,是之前西域香料商人带到大齐的。听说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纯白衣裙,在街上帮殿下拉住了受惊的马,殿下对她一见钟情,就将她带进了宫。西域人的长相,确实不一样,那胡姬眉眼深邃,就连眸子的颜色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之前和她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愣住了。只是,可惜了……” 小宫女听得起劲,却听到大宫女不说了,忙急着过去追问,“可惜什么啊,好姐姐,你接着说罢,我真的想知道。” 对方这才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确认安全才继续说着,“可惜,四皇子对她很是喜爱,听说就在册封那胡姬的前夕,她突然在卧榻之上刺杀了四皇子,殿下胸口至今还有一道疤。我猜她是西域来的奸细,圣人震怒,在殿下昏迷之时,已经将她赐死了。殿下醒来却很难过,消沉了许多日子,整个人变了许多,后来皇后娘娘请了道士入宫做法,殿下才恢复神志。可如今,那叶英,哎,祸水啊。” 叶英在门外听到了一切,心猛地揪起来,原来,这才是齐钰一定要让自己到他身边的原因,因为自己这副样貌,因为自己这双眼睛。 从前她因为这双眼睛受过许多白眼,她都不曾放在心上,可如今,她无端生成几分厌恶来。 她捏紧了衣袖,放轻了步子,离开了舆论中心。 她不指望与这宫中的人交心,但也不想与她们交恶,这对于她来说没有好处。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日一早,她照常穿好宫服,到了齐钰身边。 齐钰看到她没穿白色,脸色不太好,但还是保持着平日的微笑,“怎么了?昨日派人送你的衣裙,是不喜欢吗?” 叶英学着他的样 子笑着,只是皮肉动了几分,眼里却是死一般的冷漠,“多谢殿下,奴婢很喜欢,只是料子太珍贵,平日里做事不方便,怕脏了殿下的心意。” 她话说得体面,齐钰却不觉有什么,“不必如此在意,不过几件衣裙而已,脏了就脏了,我再命人为你做就好了。而且,我宫里宫人众多,不是让你来做苦活的。” 叶英一时没答话,却反常地盯着他的眼睛。 齐钰也来了兴致,平时她倒是很拘谨,今日居然直直看着自己。 一边的嬷嬷想提醒叶英这样是很失礼的,但被齐钰身边的人拦下,一瞬间其余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在屋中。 都说四皇子生了一双含情眼,若他温柔地盯着你,只怕宫墙之内的女子都要沉浸在这温柔乡之中。 叶英没躲避,齐钰原本靠在软塌之上,忽而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步子放得很慢,眼神却没有从她身边离开过,要将她整个人都盯穿,看穿她所有强装镇定的伪装。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叶英听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 头顶感觉到他视线传来的威压,齐钰用手抬起叶英的下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情欲消了三分,却多了几分愠怒。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惹了他恼怒。 齐钰向她靠近,眼看唇就要贴在她唇上,叶英再也忍不住,偏头躲开。 齐钰也不恼,将她的脸转回来,动作轻柔,却没下一步动作,“怎么了,害怕了?” 叶英此时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齐钰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大手禁锢着她的腰身,“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这于礼不合,殿下。” 齐钰轻笑一声,“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我宫里不缺宫女,我要你过来,我以为,你是懂的,我不想强迫你。” 这句话,几乎是将两人之间的那层纱捅破,让叶英无法回避。 叶英挣开他的怀抱,直直跪在他脚边,脊背挺直,“殿下,奴婢不愿,既然殿下说了不愿强迫奴婢,那就放奴婢回大理寺吧,奴婢想呆在那里。” 齐钰低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随即轻咳了一声,强硬地将她拉起来,逼着她盯着自己,浓烈的檀香气味袭来,再次将她包裹。 “那是之前,现在我不愿了,我不想放你走了。” “你……” 叶英哽住,但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皇宫,他是皇子,她是宫女,碍于身份,她不能痛骂他一通。 齐钰的手包裹住她的脸颊,在她脸颊轻咬了一口,“怎么,是不是有哪些多嘴的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没有。” “撒谎。” 叶英此刻也有些气愤,“殿下这么肯定,还问我做什么?” 齐钰此刻气定神闲,将她打横抱起,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现在不自称奴婢了?挺好的,我不乐意你称奴婢。至于刚刚的问题,我告诉你,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你不能对我撒谎,即使我知道答案,你也不许撒谎,明白吗?” 叶英不习惯被人抱在怀里的姿势,“明白了,殿下放我下来吧。” 齐钰看着她通红的耳尖,难得开心了,轻碰了一下,怀里的人就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开,但因为整个人被抱在怀里,也没有躲开。 齐钰开心地笑了,松开抱着她的手,叶英立马从他身上下来,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齐钰也不动,就坐在椅子上看她。 叶英推开门,脸上的红晕散去,走了出去。 49. 爬墙 齐钰再过分,也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没有其他再过分的动作。 直到有一天,齐月茵来了,两人许久不见,齐月茵是奔着求和的心里来的。 虽说齐钰嘴上叫她一声皇姐,但齐月茵明白,她这位皇弟,将来会是皇位的有力争夺对象。 二人不是一母同胞,惹怒了他对自己没有好处。 来齐钰宫中,一方面是为了求和,另一方面,也是想碰碰运气,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萧逸。 萧逸是个聪明人,自从听了谷珈玉一番话,明白了公主的心思,每日都算准了时机,避开齐月茵。 就连出宫的时候,都特意选择偏僻的小路出去,让齐月茵想堵人都堵不到。 齐月茵向他发了帖子,他都只委婉拒绝,像极了当初谷珈玉拒绝他一样,他学着谷珈玉的样子拒绝公主。 齐月茵从宫人那里听了不少消息,听说今日萧逸会进宫,她就抢先一步来了齐钰宫中。 刚刚晨起,齐钰看着心情不错,齐月茵没有提起萧逸,而是提起了别的话题。 她身后跟着一个宫人,看着年纪不大,但是面容姣好,再仔细看去,眼睛很是清亮,也是异域之人。 她知道齐钰从大理寺要了叶英过去,又想到过去那个西域胡姬,内心也不免揣测,自己的皇弟莫非就是喜欢西域长相。 自己若是能送人过去,一方面可以巩固和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可以帮助自己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在看到送来的人的时候,齐钰微微一愣,瞬间就懂了齐月茵的意思,“皇姐从哪得来的人?” 齐月茵笑着,“前些日子刚进宫的,本来是在绣房帮忙的,我看她手巧,就带在身边。你如今还没娶妻,身边想来是缺人的,皇姐想着将她带过来,若是合你眼缘,就留下来。” 齐钰没说话,盯着一旁站着的叶英。 她规规矩矩站着,眼睛没有乱看,只盯着地面,但不用抬头也能发现,齐钰在盯着自己。 她假装没发现齐钰的目光,只扮演一个普通宫女的角色。 他就是看着自己有什么用呢? 自己现在在这里不过一个普通宫女,在他们这群身份尊贵的人面前,又能做什么呢? 齐月茵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也顺着齐钰的视线看过去,叫了他一声,“皇弟,你看看,可还喜欢?” 说完,齐月茵将身后的人拉出来,推到齐钰面前,齐钰这才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倒是打听了不少,穿着和当初叶英一样的宫人装扮,白衣素裙,头上只别了一支银簪,妆容清淡,很是素雅。 “你叫什么名字?” 那胡女面色潮红,带着少女特有的害羞与希冀,“奴名叫禾雾。” 随意问了几句,齐钰将人留在身边,叶英没有任何反应。 齐月茵试探着问了几句,齐钰一听到萧逸的名字,脸色不太好,但也说了实话,萧逸今日不会来,齐月茵失望了一瞬,但很快神情恢复正常,“禾雾就留在这里了,皇姐就不打扰你了。” 齐月茵走后,齐钰冷笑一声,他明白皇姐的心思。 再多的胡女送过来又能怎样?当初那双如小鹿般纯净的双眼,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让人将禾雾带了下去,他继续盯着叶英。 叶英抬起头来,任由他冒犯的眼神继续打量,若是只单纯看看,她还是可以忍受的。 “叶英,你觉得禾雾怎么样?” “留在殿下身边的人,殿下喜欢就好,不需要问奴婢的意见。” 这话说得齐钰不爱听。 这么些天来,她都板着一张脸,没有再露出过两人初见时那种眼神,那种他期盼已久,欲罢不能的眼神。 他没有耐心了。 叶英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只是那日之后,齐钰忽然晾了自己两日,没有召见她。 直到今日,他命自己换了衣裳,带自己出宫,身边还带了禾雾,一袭妖魅的打扮,两人举止亲密。 齐钰搂着禾雾的腰,对她很是体贴,还在城中大肆挥霍,怒斥千金为她购买珠宝首饰,至于叶英,被她晾在一旁。 齐钰虽然搂着人,但却一直看着叶英的反应,看到她一脸平静,反倒惹得自己一肚子火。 此刻遇到奚衔光,只能压下心中的火气,同人随意地搭了几句腔。 奚衔光同叶英回了个招呼,看着她面色如常才放心。 “叶英,我就要成婚了,到时候你记得来,帖子你收到了吗?” 奚衔光派人送了帖子给叶英,但看叶英的表情,貌似是不知情。 奚衔光看了一眼齐钰,“那大概是我忘发了,明日我再派人送一份去。” 叶英笑着答好,奚衔光买了簪子就出去了,不再管背后的两人。 奚衔光去了谷家很多次,如今已经算得上是熟门熟路了,速度愈发快起来。 他敲响谷珈玉窗户没两秒,窗子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谷珈玉一脸惊喜,暖融融的手将他拉进来,“你胆子真大,喜婆说了婚前不能见面,怎么又爬窗来了?” 奚衔光转身关上窗户,脱掉外头披着的披风,一股脑倒在谷珈玉肩头,“珈玉,因为我想你啊,你不想我吗?” 谷珈玉觉得,奚衔光越来越黏人了,如今语气愈发委屈,自己还得一直哄着他。 “想你啊,每一天每一秒都想你啊。” 奚衔光将手放在谷珈玉背上,搂着人不肯松手,吸着她头顶的柑橘清香,他越发不愿放手,平日里习惯了这气息,许久不见,他想得紧。 谷珈玉搂着他,捏了捏他的脖子,“只许呆一会儿哦,不能留太多时间,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奚衔光手里把玩着谷珈玉的一缕发丝,“我们都要成婚了,谁敢说我们的闲话,小爷我要打掉他的牙。” 谷珈玉在背后不轻不重给他来了一拳,“你又乱说,若是我爹我娘,你爹你娘发现了呢?也给他们一拳吗?” 奚衔光赔笑,“那当然不行啦。” 他飞速亲了一口谷珈玉的脸,小脸未施粉黛,软乎乎的,现在因为他这一下耳朵羞红了。 奚衔光拍着胸脯,“猜猜我带了什么?” 谷珈玉盯着他胸口的形状,“什么 啊?不会带了糕点来吧?” 奚衔光笑着摇头,“不对,珈玉,再猜猜。” 谷珈玉又猜,“那是什么,是流萤吗?” “不对哦,继续猜。” 奚衔光也不急着走了,坐在凳子上,一手支起胳膊撑着下巴,一手捂在胸前,满是挑逗意味地看着谷珈玉。 谷珈玉猜了一圈,也没猜中。 偏生奚衔光今日穿得如此厚实,竟然连轮廓都看不出来。 谷珈玉走上前,要拉开他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嘛?” 奚衔光倒是很乐意被谷珈玉扒衣服,但情趣嘛,不拉扯几下怎么行呢? 他拉住衣领,不让谷珈玉轻易得逞,拉着拉着,谷珈玉就坐在他怀里了,这个姿势有点危险,奚衔光怕她摔在地上,就空了一只手出来扶着她的腰。 这就方便了谷珈玉,摸到他紧实的胸膛,小脸一热,又从中衣和外裳的空当间,摸出了那支簪子。 奚衔光将发簪戴在谷珈玉发间,真心实意地夸道,“我家珈玉戴什么都好看。” 谷珈玉看了他一眼,“什么我家,我可还没嫁给你呢,注意措辞。” 奚衔光嗤笑一声,挑起谷珈玉的下巴,“看来我们珈玉害羞了,那怎么办啊,几天后你就要嫁给我了,再后悔可来不及了。” 谷珈玉小声呢喃道,“谁后悔了?我才没有呢。” 她期盼着婚期早点到来呢。 不过这句没有说出口。 两人离得很近,奚衔光听得很清楚,“哦~,我们珈玉没后悔,倒是我误会了。” 这话说得暧昧,谷珈玉实在受不了了,从他身上下来,“你快回去吧,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奚衔光悠闲地拿起刚刚用过的水杯,轻轻泯了一口,从前没觉得这茶如此好喝。 “哎,还没成婚呢,我就成了弃夫,这样一个花样年华儿郎,你忍心不和我讲话吗?” 越说越不正经,谷珈玉看,一定是婚期将近,奚衔光也不正常了。 谷珈玉嗔怒地看他一眼,奚衔光慢悠悠喝完杯中所有茶水,愉悦地起身,在她头顶亲了一口,“不逗你了,今夜好好睡,三月十三我来娶你。” 谷珈玉过去,拿起披风,将他牢牢裹了一圈,刚系好带子,忽然听到外间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夫人,小姐刚洗漱完,还未曾入睡呢。” 王晴若和两个女儿关系素来不错,听到月喜说谷珈玉没睡,直接通过外间推开房门进来。 谷珈玉心中一慌,又顺手将奚衔光藏进了衣柜。 她勉强将衣柜门关上,正好对上母亲进来的眼神,王晴若倒是没发现异常,“珈玉,站那里做什么呢,过来坐啊。” 谷珈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想起衣柜有些乱,过去整理一番。” 王晴若看着她额头冒着一层细汗,拿了帕子替她拭去,“屋子里婢女多的是,何必自己去做,明日叫她们来就好。” 谷珈玉笑着答应,但心思全放在奚衔光藏身的衣柜身上。 明明两人都是要成婚的关系了,怎么还跟偷情似的。 50. 婚礼(正文完) 奚衔光刚穿得严严实实的,陡然被塞进衣柜里,被热浪扑了个满怀。 差点没呼吸过来。 他将耳朵贴在衣柜边上,一方面是用来支撑身体,另一方面也想听听谷珈玉的声音。 王晴若坐下来,拉着谷珈玉的手,也不扭捏,直接掏出带着的东西。 谷珈玉看过去,是一本无名的书册,她接过来,“娘,这是什么啊?” 王晴若一本正经地说:“春宫图。” 谷珈玉刚打开扉页的手刹那间停住,仿佛自己听错了,“什么?” 王晴若又重复了一遍:“春宫图啊。” 谷珈玉瞬间脸色涨红,“娘,你说什么呢,怎么给我这种书?” 她将书放在一旁,连书的封面都不想看到。 王晴若倒是泰然自若,“珈玉,你马上就要成婚了,这都是该学的东西,这图里面画得很详细,遮这些日子你就抽空看看。” “知道了,娘。”谷珈玉红着脸将书收起来,放在枕头下面,送走了王晴若。 她将门关好,才去打开衣柜的门,奚衔光在里面热得满脸通红,头顶全是细细密密的汗。 谷珈玉将他拉出来,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忽然间听到门又被打开了。 王晴若又回来了,不知不觉已经进来了。 “珈玉啊,对了,这个忘记给你了……” 话没说完,王晴若盯着屋子里多出来的奚衔光,陷入了沉思。 他是怎么进来的? 一边站着的谷珈玉和奚衔光对视一眼,两张脸上满是尴尬。 没办法,已经被抓到现行了,干脆就不躲了。 两人向王晴若交代了个干净,王晴若不是古板的人,也看得出两人之间是有真情,也明白两人不是会做出格事情的人。 她尽着长辈的本分,教育了两人几句,不许奚衔光再爬窗来了,一是不安全,另外一方面,叫人瞧见了也不好。 谷珈玉看着母亲的脸色,虽说话说得直白,但看起来并不生气,一下子就放心了。 她同奚衔光耳语,“我母亲没生气,你就跟一起走吧。” 奚衔光乖乖跟着王晴若走了,王晴若派人送了奚衔光回去,临走也不忘多嘱咐了几句,宛若自己的亲生儿子。 奚衔光心下感动,脱口而出,“多谢母亲。” 反正两人都要成亲了,日后他也是要叫谷珈玉的母亲为母亲的,现在不过提前叫了而已。 王晴若眼神停滞了一秒,随后又笑着应好。 * 三月十二晚上,奚衔光坐在房中,摸着放在床边的喜服,看着屋内喜庆的装扮,一时感觉有些不真实。 屋内已经铺好了大红的被褥,喜烛放在鎏金的烛台之上默默燃着,满眼都是喜庆的红。 他明天就要娶到谷珈玉了。 今夜他要一个人睡在这里,而明日,他要和谷珈玉一起睡在这张床上,他终于可以抱着她,一睁眼就看到她,不用日日夜夜思念她的身影,却一直见不到人,只能在梦里相见。 他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正式拉着她的手,和她坐在一起,宣布自己是谷珈玉的夫君,而谷珈玉是自己的夫人。 从今以后,在世人面前,他们就是喜结连理的一对璧人。 他想,他们二人,注定就是在一起的。 他们二人在同一年出生,自从开蒙就认识,就算日日吵闹,也吵不断这份情谊。 谷珈玉从墙头摔下,偏偏只忘了他一人,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上天赐予了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二人看清心底埋藏许久的情感。 若不是那次意外,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 书院女子众多,不乏容貌昳丽,性情温婉之人,但他却只能看的到谷珈玉一人。 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谷珈玉就是谷珈玉,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去比较,她只要站在那里,自己就一定会注意到她,会喜欢她。 不管是她上课偷偷睡觉,还是认真完成夫子课业的情状,一切都无与伦比,让他深深着迷。 奚衔光陷入回忆之中,他不禁想着,这一世做了夫妻,下一世,定要再早一点遇到谷珈玉,早一点去爱她。 带着曾经的回忆,奚衔光安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了忙碌的一天,大部分的事情府里已经处理好了,他换好喜服,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骑着高头大马向谷家行进。 翻身下马,刚到谷家的门口就被拦住,一层又一层的人围住奚衔光,叫他作诗,投壶,答题,所幸庄祈明在他身边,这些也都不算难题。 到了谷珈玉闺房门口,一身红裙,头上还别着红玉簪的谷珈瑜笑盈盈堵在门口,小手伸在身前。 奚衔光心领神会,来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许多红封。 他拿出一个放在谷珈瑜手上,又觉得不够,一脸又放了五个,在她耳边低声道:“珈瑜,放姐夫进去,将来再多给你包几个。” 谷珈瑜白净的小脸上立马扬起笑容,将红封收起来,侧身让开了门口。 谷珈瑜一让开,其余堵门的侍女也都拿了红封让开,谷珈玉盖着绣着鸳鸯的红盖头,乖乖地坐在梳妆台前,李扶薇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庄祈明跟着进来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为难奚衔光,就放他带着谷珈玉走了。 此刻的奚衔光,不可谓不得意,日光打在他的脸上,更显得少年丰神俊朗,眉目俊秀。 他将谷珈玉牢牢抱在怀中,这是他第二次抱起谷珈玉,和上次很不一样的感觉。 “珈玉,我来娶你了。” 谷珈玉将脑袋靠在他怀里,“对啊,今天我就要嫁给你了,我好开心啊!” 众人围着两人一路出去,奚衔光的目光就只落在谷珈玉身上。 以往结亲都是要兄长背出去,谷珈玉没有亲兄长,族中唯一堂弟不过六岁稚子,所以她和奚衔光决定了,就由奚衔光抱她出去。 一旁的人掀开轿帘,他将谷珈玉稳稳放进去,本来应该出去,他忽然掀起盖头,谷珈玉低垂的眸子倏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奚衔光凑上前,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 谷珈玉掐了他一下,“又轻薄我。” 奚衔光笑得灿烂,“对啊,我轻薄一下我的妻子,不行吗?” 谷珈玉拉过他的胳膊,想要再回吻一下,奚衔光故意后仰了一下脖子,没让她得逞。 谷珈玉更来劲了,又向前凑着,拉着奚衔光的衣领,奚衔光假装向后躲着,又在谷珈玉使劲的时候将脸凑了上去,谷珈玉的吻就落在他唇角。 奚衔光偷香窃玉成功,很想捏捏谷珈玉的脸,但知道女子成婚都要细细打扮一番,现在若是将她的妆容弄乱了,怕是气到不会同自己讲话了。 于是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盖头盖好,“坐稳了,我们出发了。” 奚衔光泰然自若地掀开轿帘,将身上挂着的绣球摆正,吩咐人起轿出发。 路途并不长,到了奚府门口,奚衔光下马,摘掉绣球交给雨安,门口此时正摆着一盆烧着正旺的火盆。 这也是大齐历来的习俗,当女子出嫁进门的时候,要亲自跨越火盆,寓意着焚秽去煞,驱除晦气,火苗旺盛,也寓意着往后夫妻和顺,家宅昌盛。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门口一阵穿堂风经过,将火势烧得更旺,火苗随风扑起,竟有冒出一人高的势头。 奚衔光蹙眉,盯着面前的火盆,谷珈玉穿着厚重的喜服,还盖着盖头,若是火焰窜起来,直接烧到她的身上,那就不好了。 奚衔光盯着火盆若有所思,等到喜娘掀开轿帘,扶着谷珈玉出了轿子时,他接过了喜绸。 喜娘愣了一瞬,还是将喜绸放开,交到奚衔光手中。 奚衔光俯身,在喜娘耳边说了一句话。 随后,谷珈玉一声惊呼,奚衔光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去。 谷珈玉急着阻止他,“奚衔光,放我下来啊,我还没跨火盆呢?” 奚衔光停下步子,“这火盆火势太大,我担心烧到你,就由我抱你过去,既然日子我们两人来过的,那就我们一起走。” 说罢,他上了两 个台阶,大步跨过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那一瞬,风将谷珈玉的盖头掀起一角,她看到奚衔光的脸,意气风发少年郎,一如两人初见。 谷珈玉搂紧奚衔光的脖子,两人跨过火盆后,那火又剧烈地烧起来,喜娘在一旁带头喝彩:“火苗旺盛,祝两位新人夫妻和睦,日子红红火火!” 众人叫好起来,府外临街的人们得了喜钱,陆续开始鼓掌。 奚衔光抱着人进入正厅的时候,门外开始放起了鞭炮,两人在一阵鞭炮声中拜堂。 拜完堂,亲朋在屋内看着两人喝完合卺酒,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 该走的仪式结束,屋内只剩下两人。 奚衔光用喜钩挑起盖头,就看到谷珈玉一双含羞带怯的眸子,却没有直接将盖头挑起,就这样看呆了愣在原地。 谷珈玉轻咳一声,奚衔光才回神,将盖头挑起,放在一旁。 他温声问道:“累不累?” 谷珈玉摇头,“不累。” 奚衔光拿过桌上的糕点,“饿了就先吃点糕点,一会儿我就叫人来传膳。” 他将抱在怀里,他也不动,就只是将自己埋在谷珈玉脖间,嗅闻着她的气息。 谷珈玉吃着糕点,忽然感觉脖间一阵湿润,还有点痒痒的,奚衔光在用牙齿轻咬着她脖间的嫩肉。 她想扭头,却被男人扼住手腕,“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谷珈玉脸一红,“你这样我还怎么吃嘛?” 奚衔光顺着脖子一路吻上去,谷珈玉被他亲得有些懵,她知道夫妻都要做这种事情的,只是这天来得这么快,虽然她已经看过母亲给的图了,但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和奚衔光之前亲吻过,她不抵触奚衔光的亲吻,只是现在一连串的吻落下来,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等一下。”谷珈玉叫停了奚衔光,奚衔光抬眼看她,眼睛里的情欲还没消退,就那么渴望地看着她。 谷珈玉拉着他胸前的衣领,“我想喝点酒。” 奚衔光立马抬手倒了一杯,谷珈玉拿过酒杯,直接灌进嘴里。 奚衔光在她背后轻拍,“别急,呛到了怎么办?” 谷珈玉又倒了一杯,这次慢慢抿着送进嘴里。 喝了两杯酒之后,她开始放松下来,忽然听到奚衔光问她,“珈玉,你是不是害怕?” 谷珈玉也没撒谎,“是有一点,但和你一起,我也有点期待。” 谷珈玉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奚衔光就继续动作,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奚衔光将人抱在床边,谷珈玉躺在床上,伸手搂住奚衔光的脖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吻。 奚衔光耳朵烫得通红,灭了几盏灯火,只留下床边的一盏。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从床边传来,大红色的帐缦被一层层放下。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谷珈玉出了一身汗,用手拨开帘子透气,奚衔光在背后搂着她,满脸的喜气,看不出一丝劳累。 他吧唧一声又亲了谷珈玉侧脸一口,谷珈玉整个人懒懒的,“你不累吗?” 身后人的声音听起来精力十足,“不累,珈玉,一会儿我抱你去沐浴,今天辛苦你了。” 谷珈玉翻身,抱着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不用你抱,我自己能走,你今天一直抱着我走,胳膊不酸吗?” 奚衔光笑将被子拉起来,盖在谷珈玉背上,“刚出了汗,小心着凉。珈玉,我不累,我为了今天,可是准备了好久呢。” 谷珈玉抬起脸,看向他,“你怎么准备的?” 奚衔光眼神不自然,撇了撇嘴,“我叫雨安来的,日日在院子里抱着他走。” 谷珈玉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要给雨安加点例银。” “放心,小爷我才不抠呢。” 谷珈玉去沐浴的时候,奚衔光翻出了装着两人头发的木盒,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缘分,当真妙不可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