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九次后我和仇人修成正果了》 1. 循环 丝竹声伴随人群喧哗声阵阵入耳,浓烈的脂粉香气充斥鼻尖。 视线朦胧中,一个球体朝苏卿飞来狠狠撞她进怀里。 那一瞬间,腹中仿佛又翻涌起毒酒穿肠的绞痛。 她下意识低头想捂住肚子,却见一只绣球,彩穗飘飘,红得刺眼。 “这位小姐好运气!”龟公的脸挤进视线,笑得满脸褶子“接到了我们花魁枫儿的绣球!” 枫儿? 那是穆枫在南风馆时的名字。 苏卿抬高视线往上去瞧,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穆枫 阁楼上,穆枫倚靠横栏边,着一身轻纱,眉眼低顺,与苏卿隔空相望。 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轻纱照得半透,勾勒出清瘦的肩线。他施施然朝苏卿行了个礼,嘴角流出柔软的微笑。 光影重叠斑驳了背景,周围的景仿佛化作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穆枫站在大殿中央,他穿着鲜红的嫁衣,浑身淋漓着鲜血,手里的剑刚从父皇身上拔出,嘴角却已朝她勾起和煦的笑意。 是他!!! 穆王府遗孤,穆枫。 那个苏卿爱了五年,一路捧到天上,到头来却在大婚日谋反,杀了她的父皇的人。 苏卿感觉头皮瞬间炸裂开来,死亡前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富丽堂皇的洞房中,她穿着红艳艳的嫁衣,饮下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她现在似乎还能听到自己死前穆枫歇斯底里的呐喊,还有他疯狂的扭曲的祈求,祈求她不要死。 那天是她的封后大典 是她和穆枫的第二个婚期 是父皇死亡的一个月祭日 是她愚蠢的爱恋,害死了自己的家人,她用命来赎罪。 人声喧嚣不止,等苏卿的视线再度聚焦回眼前,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同行的姐姐拉到阁楼上,就站在穆枫面前。 脑海深处的弦被瞬间绷紧,颤动的弦音狠狠抽打在发麻的头皮。 苏卿感觉自己在发抖。绣球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捏的指节发僵。 父皇死了……为什么 “我为什么没有死?” 苏卿一把抓住穆枫手腕。她手上的绣球摔在地上,顺着横栏的缝隙滚落到楼下。 苏卿不去看,她紧紧盯着穆枫,声音颤抖 “我不是应该死了?那毒酒饮下后肝肠寸断无药可救。” “穆枫,我为什么没有死?” 穆枫本还维持着乖顺笑意,但在听到“穆枫”二字后,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接着温顺的眼底涌起一抹厉色来。 可眨眼间,那几乎要溢出的狠又褪去了,依旧是那副乖顺的神色。 于是苏卿就只看见穆枫眼睫一颤然后挣扎着试图将手抽开:“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不叫穆枫,我是枫儿。” 苏卿哪里听的进穆枫这些说辞,她掌心发力,将穆枫又拽紧了些。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让我死不好吗?” 苏卿的眼眶烧得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泪。她死死盯着穆枫的脸,想从那层温顺的皮囊里剜出那个弑君的恶鬼。 穆枫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横栏上,他眼睫低垂脸撇到一边,手上挣扎的更用力了,仿佛一只受惊的雀儿 “小姐你说的我听不懂,你放开我。” “父皇死了,哥哥死了,都死了。” 苏卿的声音碎成尖锐的瓷片 “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 话音未落,苏卿忽然感到手上传来一股强烈的拉力,那力道扯着她让他狠狠朝横栏撞去。 伴随着一声不祥的裂响,横栏碎裂开来,苏卿的身体向后仰去。 “小姐!” 穆枫伸手去拉苏卿,动作看上去急切而真诚。可在他触到苏卿衣袖的瞬间,他眼底温柔情绪迅速剥落,换上了森冷的杀意。 苏卿坠楼了 阁楼断裂的横栏在视野中颠倒,苏卿看见穆枫的脸逆着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站在栏杆边,保持着伸手挽留的姿势,像一出戏演到高潮的伶人。 然后苏卿听见风声,还有人群爆发的惊呼。她狠狠砸在地上,正落在刚刚从楼下滚落的绣球旁边。 苏卿感觉好像身体没有很痛,只是有些麻木,更多的是心口疼。 穆枫,要杀她。 这个她爱了五年的人,现在要杀他。 苏卿的脑海只剩了这一个念头,这念头堵塞在脑海让她难以思考。 她呆望着阁楼上那处断裂的横栏,哪里似乎起了一层雾。 ——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朝他走来。 那人看上去很高,整个人笼一片白色的光晕里。苏卿觉得这人看起来很眼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柔忧伤感,不知怎的苏卿从那满身温柔中还品出一丝狠戾来。 “你进入了循环。”那人走到苏卿面前搀扶着将她扶起,声音轻软“你有九次机会来逆转结局,这是第一次。” “你是谁,我见过你吗?”苏卿问 “你每次死亡就会回到初遇穆枫的那一刻。”眼前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死一次记做一次循环,若九次机会耗尽你会彻底死亡。” “请珍惜每次循环的机会,找出当年的真相,阻止悲剧发生。” 苏卿紧盯着眼前人想瞧出她的底细。 光影中的人忽然抬起手轻擦过苏卿眼睛,柔软的指腹抚过肌肤,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苏卿这才发现自己眼角带泪,她急忙去擦,低头的瞬间耳边恍惚传来一声叹息 “别哭,姐姐……” 那声音微弱,轻的像是幻觉一样却惊的苏卿猛的抬头。 她太熟悉了,这语调她听过无数次,那是—— 穆枫的声音!!! 可眼前哪里还有刚才的光影?只剩下细碎光点逐渐消散。 “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苏卿猛的向前朝光点扑了过去。仅剩的光斑在怀中彻底消散,苏卿扑了空。 —— 白雾逐渐消散,眼前的场景清晰起来,人影交错,鲜艳的红绣球再次朝她飞来。 龟公的脸挤进视线:“这位小姐好运气……” 苏卿抬头,再一次看见了穆枫,他唇角上扬朝苏卿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刚刚他把苏卿推下楼时露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苏卿感觉一股森冷的寒意出脚底升起,一路爬上头顶,她扭头,径直冲出了南风馆。 苏卿一路狂奔 南风馆的丝竹声被甩在身后,街市的喧嚣迎面扑来。她穿过人群,撞翻小贩的摊子,踩进积水的凹坑,裙摆溅满泥浆。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喊,但她听不清,也不想听。 她只想跑。 跑到一个看不见穆枫的地方。 “让开!让开!” 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呵斥声。 苏卿抬头,看见一匹马正朝她疾驰而来。那马通体漆黑,眼珠充血,嘴角挂着白沫,显然是受了惊。马背上的人已经伏低了身子,死死拽着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 苏卿想要躲开,但奔跑的身体来不及转向。那匹马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尘土,马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又恐惧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接着身体被一股巨力撞飞,苏卿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擦过粗粝的石板,火辣辣的疼。 她想撑起身体,但使不上力。 马蹄声再次逼近。 苏卿侧过头,视线里硕大的马蹄高高扬起,朝她的胸口踩下来。 她听见了自己的骨裂声。 疼痛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尖叫,意识就已经开始模糊。她仰面躺在泥水里,眼睛半睁着,视线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周围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围过来观看。 苏卿觉得有点好笑。 又死了。 —— “姐姐,对不起……”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苏卿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听到的却是逐渐热烈的喧哗声。 绣球砸进怀里。 “这位小姐好运气……” 苏卿低头,怀里的绣球红得刺眼。 绣球上彩穗飘飘,一如初见。 她抬起头,穆枫站在阁楼上朝他微笑。 又来了。 回想起连续两次死亡的场景,苏卿不敢再轻举妄动。她闭上眼努力压下情绪,思索当下情况。 这里是南风馆,是她初遇穆枫的地方,当时她对穆枫一见钟情,千金将其买下带回了公主府。现在她回到了初遇穆枫的地方,穆枫似乎没有过去的记忆,那只要按照当初的行为再来一遍,应该不会有问题。 于是苏卿睁开眼,捏着绣球缓步走上阁楼,对穆枫回以微笑。 “跟我回府吧。别在南风馆了。”苏卿维持着笑容努力使自己表现得真诚。 “小姐要买下枫儿吗?” “不,我给你赎身。” 穆枫眼前一亮,垂下眼感谢道:“枫儿谢小姐恩典”。 “哟,四妹妹遇到喜欢人了?”耳边传来打趣声。 苏卿侧过头,身边是一个锦袍红衣女子,女子体态婀娜正捂嘴朝着她笑,那是她的三姐姐,初遇时带她来南风馆的人。 苏卿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接着苏卿叫来龟公,取得穆枫的卖身契,当众将其烧了,然后将穆枫带回了公主府。 一切顺利,没有发生意外。 —— 苏卿将穆枫带进了内院偏殿,终于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没问题了。 “你先住在这里,有什么需求可以唤府中侍婢。” 苏卿说完转身要走,抬眼看到穆枫脚步又被迫钉在原地。 穆枫的衣衫不知何时褪了大半,薄纱半隐半露,泛红的面颊上,低顺的眉眼看着生涩而温顺。 “枫儿今夜侍奉公主。” 完了,苏卿忘了——把穆枫带回府后,还有这一遭。 2. 杀了他 苏卿呆滞之际,穆枫已屈膝朝她跪来,苏卿急忙将他拉住,迅速拉起了他肩头垂落的衣衫。 穆枫湿漉漉的眼睛蒙上了水雾,他半屈着膝仰头望向苏卿:“公主不喜欢吗?公主想要枫儿怎么做?枫儿都可以的。” 苏卿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的: “在这里你不需要取悦任何人,也不用取悦我。” 那时她觉得穆枫可怜,还特意将他提为公主府管事,防止他受到欺负。 秋风料峭,一切恍若昨日,当年天真可笑的话却再从苏卿嘴里说不出。 苏卿轻吸了口气,敷衍应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好好待在府里就行了。” —— 事情结束,苏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进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混杂的记忆堵塞在脑海,每一段都有穆枫的影子,身体隐隐传来阵阵幻痛。苏卿索性爬起来坐到窗边吹风。 窗外月光惨淡,四周的景笼在无尽的灰黑色里,过往的记忆也如黑色潮水般涌来。 开元十一年,苏卿在南风馆将穆枫买下。 他生得极好,低眉顺眼时像只温顺的猫,抬眸望她时又藏着三分怯、三分羞。苏卿一颗心便陷了进去。 外人说他是以色侍人的的贱籍。苏卿便给他造了新身份,送他入仕途,把他捧到天上——她要证明,她的爱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权贵对玩物的施舍。 后来苏卿问他:“你爱我吗?” 穆枫答:“卿卿姐很好,我很喜欢姐姐……但我,我不想伤害姐姐……” 苏卿不明白,这个连拒绝都这般小心翼翼的可怜人,怎么会伤害她呢? 后来穆枫一路高升官居左相,他在朝堂翻云覆雨,却始终在苏卿面前柔情似水。 他终于接受了苏卿,答应娶她。 成婚前穆枫问她:“如果我做了让姐姐不开心的事,姐姐会原谅我,会继续喜欢我吗?” 苏卿笑答:“我当然会一直喜欢你了。” 红烛高照,喜服如血。 苏卿以为这是五年深情换来的圆满,却不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五年的局。 鼓声骤变,刀光四起。 她的左相大人弑君谋反,血洗皇宫。满殿朱紫成了尸山,她至亲之人倒在血泊里,而她被架上凤座,封为皇后。 穆枫跪在她面前,喜服染血,眼眶通红,仍像五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倌。他拉住她的手指,声音发颤 “姐姐不是说,无论枫儿做什么,都会喜欢枫儿吗?” 穆枫谋反后,苏卿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穆安将军之子。 开元元年穆安将军谋反,武帝下旨灭穆王府满门,只有穆枫侥幸活了下来。 他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十五年前的灭门惨案在他骨血里烧成了毒。五年的深情化不开灭门的血海深仇。她的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穆枫扫清了当年灭门案所有涉事之人,将皇宫中武帝势力铲除了干净,又将后宫妃嫔和所有和武帝有血缘关系的人打入天牢。 独独留下了苏卿。 穆枫对她是有感情的,他封她为后,跪着求苏卿不要恨他。 你若问苏卿爱她吗? 爱,从南风馆初遇第一眼爱到现在。 恨他吗? 恨,恨她的欺骗恨他的罪行。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引狼入室害死了家人却到现在依旧放不下对穆枫的爱。 所以苏卿选择了自尽,她饮下毒酒想用死来赎罪。 可偏偏命运不愿放过她这个罪人,她又活了回来,命运追着她逼着她在穆枫和家人之间做出抉择。 苏卿闭上眼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了回去,压下了一切痛苦。 重生时那个白光里的人说她有九次循环机会。 起初苏卿觉得那人很像穆枫,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了。 那个人太温柔太哀伤,他没有穆枫身上的锐气,更是历尽沧桑从厚重的红尘中走来。 不像。 苏卿无法判断那人身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获得了九次循环的机会。 准确来说只剩七次了。 被推下楼摔死,被马踩死已经浪费了两次机会。 现在是第三次循环。 她该做出行动,她不能看着家人在自己眼前再死去。她要阻止穆枫弑君谋反。 她应该——杀了穆枫! 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只要她现在狠下心,杀了穆枫,一切就不会发生。没人会在乎一个伶人的死活。 苏卿感觉心口发颤,手发抖。 第一次循环时,穆枫能杀了她,那她现在杀死穆枫以绝后患有什么错?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杀了他!!! —— 等苏卿恢复思考时,她已经潜入穆枫房间站在他床前了。 苏卿袖子里藏着匕首。匕首很轻,贴着小臂,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骨头里。 她垂眸朝穆枫望去。 穆枫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上去睡的很熟。 苏卿缓缓抽出匕首,将他紧握在手里,缓缓举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打在刃口,冷白如霜,也映照出穆枫的脸。 他五官很锋利,丹凤眼眉骨如刀。可偏生的这凌厉的五官却承载了个极温顺的神色,所有的锋刃都被这温柔融化了。 苏卿看着这张脸,手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她下不去手,她觉得眼前人会忽然睁眼,无辜的望着她,然后脆生生叫她一声姐姐。 她恨透了现在的自己。 软弱、愚蠢、无药可救。 那是杀父仇人啊! 苏卿闭上眼,逼迫自己动手,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弧度。 “嗯……?” 细微的声响传入苏卿耳中,手里的刀刃又偏了几分,扭曲着顺着床沿擦过落了空。 她连忙将匕首塞回袖子里,扭头就要跑。 “公主?” 身后传来穆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蒙。 苏卿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慢慢回头看见穆枫已经睁开眼,他半撑着身子揉着眼,似乎还没清醒。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苏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下意识把匕首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刚刚去如厕,回来走错了房间。” 穆枫眨了眨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的黑暗里。他似乎是信了嘴角勾起笑来 “原来是这样,那公主快回去休息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了拉被子 “晚安。” “嗯。” 苏卿点了点头,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苏卿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她没有看见,在她踏出房间后,身后穆枫重新坐了起来,他盯着苏卿仓皇中未能关紧的门,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早醒了,早在苏卿踏入房间那一刻就醒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哪会没有半分警惕。 他刚刚甚至在想是不是该反手把苏卿杀了,他又想到苏卿如果死在这里不好处理,他就放弃了。 —— 苏卿一路逃回自己卧房,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伸手一摸,不知何时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匕首藏在袖子里,冰凉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要去杀了穆枫,却下不了手。 即便那个人杀了父皇,即便他把她推下楼,她还是下不了手。< /p>苏卿觉得很可笑。 她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家人,结果连一个杀父仇人都狠不下心。 苏卿将匕首抽出,用力丢在了地上。 “废物,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骂完,蹲在地上捂住脸,忽然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明天,等明天起来,直接安排下人把穆枫杀了。 她不自己动手,就不会狠不下心了。 ——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天光透过窗棂刚漏进来时,苏卿就爬了起来。 她唤来贴身侍婢樱桃,叫她把府内侍卫长叫来。 樱桃见苏卿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吓了一跳 “公主,您一夜未睡?” “去叫人。”苏卿未做解释,命令道。 樱桃不再多问,匆匆去了 不多时侍卫长赶到垂首听令。 苏卿的声音开口:“我昨日带回来那个人,现在在偏殿。你带人去——杀了他。” 侍卫长一愣,抬头看了苏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公主,那人……可是犯了什么事?” “你不必知道。”苏卿的手在袖中攥紧“去就是了。做完来报。” 侍卫长领命而去。 苏卿站在门口,看着侍卫长带着两个手下朝偏殿走去。大门被猛的推开,侍卫闯进屋内。 苏卿的心猛的提到了嗓子里。 她撇开头,叫自己不要去瞧。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苏卿在心里默念。 忽然 屋内传来侍卫的高喊 “公主,人不在里面。” 什么? 刚刚还高悬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苏卿急忙跑进房间查看。 空荡荡的屋子,哪里有穆枫的影子? 苏卿走到床边,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她伸手手去摸,被褥已经凉透了。 穆枫逃了。 苏卿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昨晚,穆枫他看见了!可他却伪装出毫不知情,把苏卿骗了。 是她的大意把人放跑了。 苏卿感觉手脚冰凉,她猛的转身朝屋内侍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去找啊!” —— 苏卿调动了全公主府的人搜寻穆枫,她去大理寺报了官,她发布了重金悬赏,她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全城搜寻穆枫。 京城戒严,有进无出,官兵拿着穆枫画像挨家挨户搜寻。 苏卿大动干戈在京城找了三天三夜,三日里,她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却不见穆枫任何踪影。 苏卿坐在正厅里,桌边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刚刚收到的消息依旧是找不到人。 樱桃端来新的餐食将冷掉的餐换走,她劝道:“公主,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算着急,也好歹吃些吧。” 苏卿没有回应,这三日里她挖空了脑袋去想穆枫可能会藏在哪里。 京城已经翻遍了,客栈、码头、寺庙,除了达官显贵的府邸,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可那些府邸她也派人传信过问过了,他们都回了信说府内并没有看见穆枫。 他还能去哪儿?除非那些人里有人撒了谎,把穆枫藏了起来。 可是怎么可能会—— 等等!有一个人。 三公主苏浅浅。 苏卿猛的想到了她 苏卿去南风馆那天是苏浅浅拉她去的。当时她的说法是她觉得苏卿一个人在公主府无趣,想帮苏卿找个男宠。 可苏卿和苏浅浅交情并不深,她为何无事献殷勤。 苏卿越想越觉得可疑,循环前苏浅浅几次和她接触或多或少都是和穆枫有关。两人或许早有勾结,穆枫很可能藏在了苏浅浅府上。 苏卿当即起身吩咐樱桃:“备马,去三公主府。” 3. 他死了 苏卿带着樱桃去了苏浅浅府上,进府后苏卿给樱桃递了个眼神,随后独自见苏浅浅去了。樱桃则留下来探查消息。 绕过回廊,走过石拱桥,苏卿来到了后院。苏浅浅一贯风流,后院男宠豢养了大批男宠。 苏卿到时苏浅浅眼上蒙着一条白绫正和一众男宠嬉笑玩闹。 苏卿视线从那些娇艳男子中间扫过,并没有瞧见穆枫。 她走到近前,将边上一个青衣男子单独拉了出来。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苏卿取出画着穆枫画像的卷轴,摊开到他面前。 “这人……”男子皱了皱眉,迟疑着开口“好像没什么印象。” “那近日府上有没有新人进来,就这三天内。” “是有新人,是个蛮俊俏的人儿……” “抓住你了!” 青衣男子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苏浅浅不知何时摸了过来,她抓住青衣手臂朝他脸上摸索了过去。口中嚷嚷着: “让我看看,是那个美人?” “小白,对不对?” 说着,苏浅浅将蒙眼的白绫扯了下来。 被叫小白的男子不服气道:“这局不算,是四公主把我拉来问话我才被抓的。” 苏浅浅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转到苏卿身上:“四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我今日来是想找个人。” “找人?”苏浅浅眼里波光流转“听说妹妹前几日把刚买的男宠丢了,所以是想到我这府上来讨一个回去?” “瞧上哪个了?我家小白吗?”苏浅浅将青衣男子推到苏卿面前“姐姐送你了。” “姐姐误会了,我要找的是失踪的枫儿” “哎呦,那我可爱莫能助了。” “不是我说你妹妹,世上男人千千万,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她兰花指搭上苏卿肩膀,探头凑到了苏卿耳畔:“你瞧瞧我府上这些,个个活好人俊。就比如说小白——” 苏浅浅指了指旁边的小白:“样貌是我这里数一数二的。” “哎,别说我觉得这小白和你那枫儿长的有几分相像,你给他带回去,保管隔天就不会再惦记那搞丢的男宠了。” 苏浅浅的亲密行为惹的苏卿浑身发麻,她又躲开几步和苏浅浅拉开了距离: “三姐姐有所不知,我找他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偷了我府上东西逃跑了。那枫儿是小倌出身,姐姐对花柳之地的人熟悉,所以我来问问。” “原是如此,可我我确实不知枫儿下落。不过他妹妹放心,我这几日也帮你留意着,要是有他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就多谢,我先回去了。” —— 苏卿唤回樱桃离开了公主府。 苏卿刚一上马车立刻道:“安排人手盯紧了三公主府,还有三公主,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刻向我报告。” 刚刚苏卿说自己是来找人的,手上还拿着穆枫画像苏浅浅却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她心里有鬼。 三公主贵为公主不好直接搜查,苏卿只能先盯紧了这里,等他们浅露出马脚,她不信穆枫能一辈子待在三公主府里。 樱桃连连点头,接着道:“公主,我好像没打听到什么有用信息。只知道三公主这几天日日笙歌,天天在后院和那些男宠混在一起。” 苏卿道:“无妨。” —— 苏卿的人盯了三公主府十日。 十日里苏浅浅四处玩乐,从烟花柳巷到山野丛林,只是她身边并没有看到穆枫踪迹。 苏卿招呼侍卫长继续去盯着,侍卫长前脚刚走,大理寺的信寺史就来了。 寺史传信说枫儿找到了。 但已经死了。现在正准备请仵作来验尸。大理寺吴寺卿叫他请苏卿去现场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就是枫儿。 “什么?”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苏卿身上,劈的她头昏脑涨。 穆枫死了? 她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急切道:“现在就带我去。” 苏卿当即往现场赶了过去。 不可能是他,这个念头从苏卿接到消息那一刻就升起了 穆枫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奸诈狡猾,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她找了穆枫十三天,一接到他的信息就是他死了,绝对是假的,这就是他诈死脱身的诡计。 苏卿转头朝旁边寺史问道: “枫儿是怎么死的。具体是什么情况。” “尸体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寺史答:“来报案的是梅河附近的渔民,他们长年在那一带捕鱼。今早网撒下去没想到却捞上来一个人。那人穿着轻纱被水泡的浑身肿胀,渔民吓得不行,忙跑来报官了。 大理寺卿看见死者后,发现那人虽然五官肿的几乎无法辨认但眉眼间和公主十三日前的送来的枫儿画像有几分相仿,就连忙比对了一番,最后判断死者应该就是枫儿。” 样貌相仿也可以是假的,况且尸体泡在水里五官已经变形,怎么就确认一定是穆枫。 苏卿不信,她要亲自去确认。 苏卿赶到时仵作刚检查完尸身。正在对吴寺卿汇报,苏卿也听到了完整的汇报。 “尸体口鼻指缝有泥垢,腹大如鼓,手呈抓握状,手腕有勒痕,初步判断是淹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日前。” 吴寺卿听完仵作汇报看见苏卿,他吩咐仵作先退下,朝苏卿迎过去:“公主来了。” 苏卿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河畔的尸体上。 尸体躺在河岸边草地上,散发出一股水腥气,他身上衣物因刚才仵作检查被脱到了一边,身体只用白布遮盖了一半。 那衣物苏卿认得,是她买下穆枫那天他穿的轻纱。 苏卿朝尸体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腥气就浓一分。 她停在尸身旁低头去看那张脸。 尸体五官已被水泡的模糊了,眼皮肿胀,鼻梁歪斜,皮肤泛着青白,像被漂过的颜色。苏卿蹲下身仔细去瞧,从那模糊脸中瞧出了几分穆枫的原本样貌来。 真的……是他吗? “公主”吴寺卿站到他身后“死者样貌与画像相似,衣物也是南风馆惯常的款式,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苏卿没有应声。 她还是不肯相信这是穆枫,衣物可以是脱下来换上去的,样貌都被水泡肿了不能认定。 “帮我把尸体翻个身。”苏卿开口“我要亲自检查。” 仵作上前照做。 苏卿继续道:“掀开他的头发。” 透湿的头发被拨到一边,露出带着淤青的肿胀肌肤,而在后颈的位置,一道疤痕赫然映入苏卿眼帘。 那道疤痕不长,约莫半寸,斜斜地躺在后颈的位置,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水肿的皮肤上微微凸起。 她记得这道疤。 循环前,穆枫亲吻她的时候,她曾她瞧见过这道疤痕。当时苏卿问过他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他只是笑,说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当时苏卿心疼的不行,轻轻抚过疤痕问他:“疼吗。” 穆枫摇头:“已经不疼了,让姐姐担心了。” 现在,那疤痕赫然暴露在苏卿眼前,告诉苏卿,这就是穆枫。 苏卿把眼猛的闭上,退开了一步,十指紧紧攥进掌心。 “公主。”身旁吴寺卿问道“可确认了?” 苏卿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想叫他们再查,可话在嘴里咀嚼了半天,变成了两个字: “……是他。” 大理寺点点头,吩咐手下准备收殓。 苏卿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看着那具被白布重新盖上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恍惚中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太对,穆枫死的真是太随意了。 他真的死了吗? “公主,”樱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 “走吧。”苏卿手中捏紧的拳松了下来,转过了身。 苏卿走出几步,樱桃跟了上来:“公主,有件事樱桃不知对公主有没有用。”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三日前听那些侍卫讨论,好像听见他们说三公主来过梅河。” 苏卿目光一凝,猛的回头: “你说苏浅浅来过梅河?” 樱桃连忙摆手:“我当时没在意又离得远,我也太确定听到对不对……” “不,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苏浅浅三日前来过梅河,人是三日前死的,不可能会如此巧合。 苏卿三两步追上大理寺卿,将他叫住:“麻烦让仵作重新检查尸体,查仔细了,特别看看他后颈的伤是不是伪造的。” 仵作再次检查尸体。 过了一会,他忽然叫到:“尸体不是在这梅河淹死的,是从别的地方淹死后捞起来抛尸这里的。” 仵作从尸体发丝间夹出一朵黄色花叶举了起来:“这是水金英花,水金英只能长在清瘦的静水中。梅河鱼多,水体富营养化,不可能有水金英出现。” “不过这疤痕应该是利刃砍伤的旧疤,伤口入骨不是假的。” 清瘦的静水。 苏浅浅后院不就有这么一处水塘,水塘上架着一个石拱桥?苏卿十日前去找苏浅浅时候就是从桥上走过的。 “樱桃,随我去三公主府。”苏卿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吴寺卿拉住了跟在苏卿后面的樱桃,问苏卿为何笃定水金英花是苏浅浅府上的,樱桃简单解释了原因,吴寺卿听后带着手下也跟了去。 ——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了三公主府门口。 苏卿和大理寺一行人在后院找到了正在和男宠玩闹的苏浅浅。 “三日前,你去梅河做什么?”见到苏浅浅,苏卿立刻质问道。 苏浅浅身侧的男宠四散到了一边,苏浅浅停了下来。 她目光在苏卿和大理寺一众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我认。” “你说什么?” “人是我在我府上死的。” 谁也没想到,苏浅浅就直接认了。 她撇了撇嘴,似有些气:“十四日前我见那花魁枫儿模样俊俏就喜欢上了,可我见妹妹也喜欢的紧就没好讨要。等到了夜里我实在想念的厉害,耐不住了,就派人潜入你府上把人撸了来。” “我本想着玩几天就还回去,可谁知道你家枫儿性子烈,硬是不从我,我没办法,只好先给他捆起来了,想着关他一阵子磨磨他的性子。” “后来你又急着找他,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还找到我府上来了,我也有点担心。所以没过几天,我又给他放出来了,想让他再 伺候我。” “天知道我刚给他松了绑他就跑了,那小子劲儿贼大,横冲直撞的。我就派府上人去追,然后他就失足落水了。” “后面的想必你们也该知道了。我把他捞上来,连夜扔进梅河想给他喂了鱼。谁知道鱼没给他吃了,反倒是被那渔民给捞了上来。” 苏浅浅顿了顿,把视线转向了吴寺卿: “那只是个下人,而且是他自己掉水里淹死的,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吴寺卿回答:“枫儿是四公主的人,追不追纠要看四公主怎么说。” 苏浅浅又凑到苏卿面前:“妹妹,你不会为了一个下人跟我计较吧。大不了姐姐赔你几个人……” 说着她伸手要拉苏卿。 一直沉默的苏卿忽然猛的甩开手,她一脸阴沉:“枫儿的卖身契我已经烧了,他现在是自由身。” 苏卿死死盯着苏浅浅一字一顿开口: “我要,按、律、处、置。” “就为了一个下人?”苏浅浅被气笑了“而且当时你不是还说他偷了你东西?就为了个偷你东西的下人,你要和你血脉相连的姐姐作对?” 苏卿扭头,问吴寺卿:“按律法该怎么处置苏浅浅。” 吴寺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若要按律法来撸人并间接致其死亡应判绞刑,只是三公主贵为公主,这事大理寺做不了主虚得报到陛下哪里,到时候可能至多打几板子再罚些钱。” 苏卿道:“那就报给父皇。” 话说完,苏卿撇了一眼苏浅浅,扭头离开了。 身后,苏浅浅咒骂着,骂苏卿不顾亲情,不仁不义。 苏卿没有管,她走出府坐上马车。 —— 回府的路上,苏卿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樱桃坐在她旁边,不敢出声。 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被风吹起又落下。街市的喧嚣隔着一层帘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苏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开元十一年秋,穆枫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却下不去手杀的人死了。 她不必再担心穆枫谋反,不必再害怕家人被害。 她应该高兴的。 她应该松一口气,觉得老天有眼替他解决了大麻烦。 可坐在马车里畔,她觉得冷。风顺着车帘子吹在身上,无处可躲的冷。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穆枫那天,他站在阁楼上,隔着人群朝她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的雪,让她一眼就陷了进去。 他想起穆枫手持利剑洞穿自己父皇。 她恨他。 她真的恨他。 可她也爱他。 现在她死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解脱。 理智在希望穆枫死,可心又不愿他死,更不能接受他是被绑起来,受尽折辱然后在逃跑路上淹死,然后被渔民像捞鱼一样捞上来,浑身肿胀,面目全非,连尸体都不得体面。 所以刚才苏卿和苏浅浅翻了脸,执意要她代偿。 可她不肯放过的哪里是苏浅浅,分明是那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自己。 —— 次日,苏浅浅的判决下来了。武帝判她笞刑二十,罚金百两补偿给苏卿。 笞刑二十,最多红肿留个不轻不重的皮外伤,三两天就好了。 事情就算翻篇了。 苏浅浅贵为公主,因为一个下人,受此刑法,已经是严惩,苏卿再闹也不会有用了。 大理寺把穆枫尸体给苏卿送回,苏卿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给他下了葬还立了个碑,上面写着 “枫儿之墓” 苏卿看上去也没怎么受到影响,甚至她开始成长了,她学骑射,学政史,读兵法。偶尔上朝听政。日子久了,竟还笼络了一批追随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穆枫的死就像一根粗刺埋在苏卿血肉里,外表光鲜亮丽可内里的血肉,一碰就疼。只有不断的忙碌,不断的让自己忙起来才能短暂忘记疼痛。 —— 转眼两年过去,那天她从马场回来,樱桃给她递来一张百花宴的请帖。 樱桃传话说:“宫里花开正艳,太后瞧着心喜定下百花宴邀百官三日后前往后花园共赏。” 请柬由大红销金纸制成,上面还绘制了牡丹花纹,漂亮极了。薄薄的请柬捏在手上,似有百花香气飘摇而出。 樱桃问:“还是像上次一样,给公主推了吗?” 春风吹过,卷着院中的桃花瓣落在请柬上,像极了百花宴上飘飞的花瓣,不知怎的苏卿就想起循环前,那次她带着穆枫参加百花宴。 那是她过的最为不同的百花宴。 她迟疑了一瞬,开口道:“这次就去看看吧。 又是一年百花宴,一切都没有不同。 苏卿没有闲逛的心思,早早的在席案落座把玩着酒杯用满桌的点心消磨时间。 期间偶有些达官公子想上来搭讪都被樱桃拦下了。 苏卿歪着头,不知怎的,她朝眼前人群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 隔着纵横交错的人流,苏卿一眼认出了他,那是刻在脑海深处的熟悉模样。 穆枫 在苏卿瞧见他瞬间,穆枫似也心有所感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交接,穆枫忽然勾起唇,露出了一个笑来。 4. 交锋 穆枫的笑容柔和乖巧,内里却冷的刻骨。 窒息感兜头兜脸的将苏卿包裹,她感到冷汗瞬间浸透了浃背,手脚冰冷。 脑海只剩下一个声音 他没死!!! 来不及多想,苏卿猛的站起紧盯着穆枫朝他追了过去。 见苏卿朝他走来,穆枫转身朝着密集的人流中走去。 苏卿追的越急,穆枫走的越快。 人流湍急,苏卿生怕把人追丢她用尽了力气往前钻,她拼命的追着,忽的眼前闪过一个身影,苏卿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那人身上。 “哎呦!” 前面的人吃痛尖叫起来。 苏卿也被撞的眼前一花几乎要栽倒在地上。可她什么也顾不上,道歉的话也没说,绕开前面的人慌张的抬起头朝着刚才穆枫的方向追了去。 可前面哪里还有穆枫的影子? 远处的夕阳沉入地平线,四周渐次亮起的烛火照亮了四周每一个人的面孔,人群熙熙攘攘,苏卿却再找不到刚才的身影。 穆枫呢?! 他去哪儿了!! 他为什么没有死? 苏卿想不通,她不知道是那里出了问题。 她明明亲自验过了,苏浅浅也认了。 苏浅浅,是苏浅浅! “哎!你这人怎么撞了人连道歉都没有的!”身后刚才被苏卿撞到的人追了上来,她拉住苏卿手臂要找她理论。 苏卿回过身,撞看见了一张满是脂粉的脸蛋 “是你?” “苏浅浅!”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一定是你。”苏卿反手将苏浅浅抓住“是你安排他诈死的对不对,他现在在哪?” “说!” “他现在在哪儿!” “苏卿你疯了吗?”苏浅浅奋力挣扎起来 “两年前你因那枫儿的死害我被打板子,现在你又污蔑我安排他诈死,你这是成心和我作对!” “我刚刚看见他了,你还在狡辩!” “看见个死人?撞鬼了吗你?” 两人拉扯纠缠着 忽然,苏卿脚不知踩到哪里被绊住了。 她重心不稳朝一旁跌去,苏浅浅也被拉扯着倒了过去。 争吵戛然而止,苏卿摔在石板路上,手掌按在锋利的岩石上。苏卿感觉脏腑都错了位,骨头都要散架了,掌心火辣辣的。 还不等她缓过来,苏浅浅跟着压在了她身上,苏卿险些没撑住,头砸地上去。 苏浅浅叫嚷着翻了个身,从苏卿身上翻了下去。 苏卿坐起身想要站起来,忽然发现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她下意识想要搭过去却见那手忽然转了向停在了苏浅浅面前。 “我扶你起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苏卿感觉全身血液瞬间凝固,她猛的抬头看去 穆枫 苏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稳当的将苏浅浅拉起,然后苏浅浅对他道了声谢,他凤眸眯起微微一笑,伸手弹落苏浅浅身上沾染的灰尘。 “……枫儿。” 苏卿艰难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穆枫终于垂下眼扫了一眼地上的苏卿,他顿了一下又重新看向苏浅浅:“她是在叫我吗?” 苏浅浅答:“苏同知别理他,她得了失心疯,把你当成一个死了两年的小倌了。” 苏同知,查情院同知,那是循环前穆枫就任时间最久的官职。 “小倌?”穆枫皱了皱眉,又低头瞥了一眼苏卿,开口依旧是和苏浅浅说的:“好像确实有点疯癫,真是可怜。” “不管她了,走吧。”说完穆枫拉起苏浅浅转身离开。 他全程站着,低头瞅了苏卿两次,不曾和苏卿有过任何交流。 苏卿没有做出阻拦,她怔怔看着两人身影渐远,呆坐在地上,好像真的是疯了。 —— “公主!” 远处传来惊呼,苏卿僵硬扭头,看见了从人群中奔来的樱桃,她一路跑到苏卿身边半跪下来: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樱桃好心疼。” 樱桃伸手将苏卿散乱的发丝拢起来,搀着将苏卿扶起。 苏卿看樱桃眼泪汪汪的,几乎都要哭了出来,心说自己应该也没那么狼狈,她伸手想拍拍樱桃肩膀安慰一下她,掌心落在布帛上却勾起一阵钻心的痛。 苏卿忙将手缩了回去,她注意到刚刚手掌拍的地方,竟印出一只鲜红的掌印。她低头去瞅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掌擦出数道沟壑,皮肉也翻卷起来,掌心竟是血淋淋一大片。 疼痛感终于迟缓的传入脑海。 苏卿歪了歪头,心里升起一丝狐疑,刚刚怎么没觉得疼呢? “你的手!”身旁樱桃惊叫起来。她连忙将苏卿拉起“我带你去找太医!” 一番消毒处理过后,太医给苏卿的手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太医嘱咐说伤口不算深,但也需要好好处理,否则造成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苏卿点了点头,掌心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很多。她将手抬到眼前,她觉得缠满绷带的手像肉乎乎的白粽子。 好像也没有很痛,比被毒酒毒死,被推下楼摔死,被惊马踩死,要轻多了。 —— 苏卿受了伤,她没再回百花宴而是直接回了公主府。 喧嚣声渐远,苏卿感觉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再次想起了穆枫。 穆枫还活着,两年前他是诈死的。 苏卿现在没时间去想两年前他究竟是怎么诈死脱身的。 苏卿现在关心的是,如今的穆枫成长到 什么地步了。 百花宴上苏浅浅称呼穆枫为苏同知,所以他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查情院同知。 查情院是直属武帝掌管的独立机构,负责查探各类疑难杂案。 循环前苏卿送穆枫入仕,穆枫向她求的就是入查情院为官。 当时苏卿送他入的官职是查情院缉访正七品官员。而他现在的官职查情院同知,是从四品大员。同知在查情院中地位仅次于院使,统领全院日常,上可直达天听,下可号令全院。 现在的穆枫手握重权,他已经不再畏惧苏卿,所以他现身了 刚才在百花宴就是穆枫对苏卿下的战书。 上一世,穆枫伪装乖巧骗了苏卿一次;这一世,他假死又骗了苏卿一次。 可笑苏卿两世轮回竟然次次都信了。 两年后的今天,开元十三年春,穆枫再次掌权。而苏卿却依然是那个愚蠢天真的公主。 她该怎么办? 父皇死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绝不能让前世悲剧重蹈覆辙。 对了,父皇。 苏卿想到了武帝,她的父皇。 既然十二年前武帝下旨灭了穆王府,那他定然不会放任穆王的儿子还活着,而且手握重权出现在朝廷。 她不必找出穆枫就是穆王之子的证据,只要让武帝对穆枫身份起了疑心,武帝自然会亲自派人探查。 —— 当日,苏卿去了趟钦天监。 第二天,钦天监奏:荧惑守心,帝星不稳,主兵戈之灾。 武帝召国师问卜。国师观星三日,呈上谶语: “旧怨未消,新刃已磨。近君者,血亲之仇也。” 当天下午,苏卿入宫见了武帝,她称自己昨夜做了噩梦。 “女儿梦见……梦见父皇在御花园设宴,席间有人拔剑。女儿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他袖口的纹样——是查情院的飞鱼暗纹。” “父皇,女儿有些担心您的安危,今早特地去了钦天监想请国师帮忙问卜,却无意听到了国师占卜的谶语。” “父皇可有留意查情院的近臣,兴许……” 苏卿抬头看向武帝,未说完的话一时卡在了嗓子里。 武帝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仿佛一颗早已被尘封的琥珀,被镶嵌在华丽的王座上,肢体钝僵着,一双眼睛也停止了转动。 武帝的神情让苏卿格外不安,她试探着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 终于,武帝面颊猛的一缩,挣出了束缚,视线缓慢回焦到苏卿身上。 苏卿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没有应而是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着十五年的泥腥味。 武帝道:“你想说的是查情院同知,苏枫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朕该叫他穆枫。” 5. 反扑 武帝说的那么熟稔,像是在说一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父皇你怎么会……” 苏卿想说武帝怎么会知道苏枫是穆枫,但她被刚接收到的信息冲的复无法思考,以至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朕知道。” 武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知道他是穆王遗孤。”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卿以为他再不会开口,才低声道 “朕欠他的。” 什么叫欠他的? “父皇?” 武帝没有解释。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卿:“开元元年,穆王府惨遭灭门,是朕下的旨。” 他像在陈述一道早已尘封的旧诏:“朕已经杀了他一次,不会再杀他第二次。因谶语、因噩梦、因任何人的恐惧——都不会。” “可他是穆王府遗孤,他……” “朕知道我的小公主是在担心我。” 武帝转过身,他看着苏卿,目光里有疼爱,也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朕很高兴,但朕护着他,是朕的事。朕自有分寸你不必问,也不必懂。” 苏卿很想追问武帝那句“欠他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欠一条命,还是欠什么 可武帝的目光像一道墙,她撞上去,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苏卿忽然意识到,父皇的“坚决”背后,有她完全无法触及的东西。那不是昏庸固执,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更深层的枷锁,去逼着武帝不对穆枫动手。 也许武帝心中有愧,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苏卿知道穆枫以后定会弑君。穆枫掌权一日威胁就会大一分,她不能放任不管! 苏卿想 既然劝不动,那就设法逼武帝就范 —— 苏卿离宫三日后,御史连上十二疏,请武帝“清君侧” 奏疏不点名,但字字指向穆枫:“身负血仇者,不宜掌查情之权”“荧惑之灾,应在旧怨。” 穆枫的查情院被围,他上自辩书,武帝留中不发。 苏卿再次求见,这次她换了说法:“父皇,朝臣逼迫,不如暂贬苏枫,平息众议。” “平息众议?”武帝将奏疏摔在苏卿面前,罕见的对她懂了怒“苏卿你好大的胆子啊!竟然学会了搬弄朝政,利用朝臣来给朕施压。” 武帝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十五年前,朕灭穆枫满门。今日,你要朕因他幕府遗孤的身份,再灭他一次?” 苏卿哑住。她想说“不是这样,她见过穆枫谋反”。可她说不出口——她能说的只是一句虚无缥缈的预言。 “苏枫现在是朝中重臣,他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立过大功。谶语朕会压下。朝臣朕会处置。穆枫,朕不会动。” “父皇!” 苏卿忍不住噗通跪在了武帝面前,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你就当我讨厌他,恨他,你把他罢免了不行吗?女儿从没求过您什么……这次就当我求您了行吗?” “荒谬!你是不是觉得朕宠着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你——你给我滚回你的公主府去,这几日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再踏出公主府半步。” “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苏卿所见过的武帝最愤怒的模样,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震落一地奏书,声音宛若雷霆响彻大殿。 苏卿被吓住了,她剧烈的打了个抖,但没有走。苏卿还在跪着,武帝却不再看她。 苏卿又跪了很久,直到武帝处理完政务回了寝宫,她也没换来武帝的一个眼神。 苏卿终于明白,武帝是一国之君,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代表了他的意志,他所决定的事不是苏卿能轻易动摇的。 没有穆枫谋反的实证,苏卿是无法劝动武帝的,她走了。 只是苏卿不曾见到,在她离开后,那个已经回“寝宫”的武帝又出现在养心殿门口,默默注视着她走远。 许久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苏卿浑浑噩噩的离开了养心殿,眼不看路,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眼前人模样英挺,两个细辫顺在胸前,正咧着嘴朝他笑。 是太子苏跃,她的哥哥。苏跃是众多皇子里最疼爱她的。 苏卿记得苏跃前阵子被派去了江南理事 她慌张退开一步:“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不刚回京准备找父皇复命。”苏跃抬手刮了刮苏卿鼻尖“倒是你,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小公主,快把情况快告诉哥哥,让你无所不能的太子哥哥帮你出出主意。” 苏跃揉了揉苏卿僵硬的脸,脸上表情眉飞色舞,他的声音响亮而平稳,似能穿透身躯安抚灵魂,连带着将苏卿揉乱做一团的神智也宁静了许多。 或许,苏跃可以帮她。 “哥哥”苏卿扑进苏跃怀里,环住了他的腰,声音里带上了未曾觉察的哭腔“穆枫他要谋反,我拦不住……” 苏卿那么急以至于直接说出来穆枫的真名。 听到谋反二字苏跃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散尽,神情紧绷了起来。 他抬头环顾四周,确认了刚刚的话周围无人听到,随后他也不去找武帝复命了,拉着苏卿快速回了府上。 —— 苏跃问:“穆枫是谁?你怎么知道他要谋反?这中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快告诉我。” 苏卿解释道:“穆枫是是陛下刚的提拔的查情院同知,他现在叫苏枫。”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十二年前因谋反被灭满门的慕将军之子穆枫。” “穆枫?” “你说的这个穆将军,指的是曾经战功赫赫被封王,后因谋反被灭满门的慕安?” 苏卿重重点头。 “他是罪臣之子,如今又手握重权,定是要造反的。” “可你又怎么会 知道的这么清楚?还断定他会谋反?” “我——” 苏卿一时哑口无言,该怎么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苏卿开口:“哥哥,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辛秘我一时无从说起,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甚至父皇也已经亲口承认了穆枫的身份。” “父皇承认穆枫苏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苏跃不再追问,苏卿稍稍松了口气,她简单解释了一下她在查情院看见穆枫的事和后续采取的举措。特别提了武帝知道穆枫身份和对穆枫的过分保护。 “我感觉,父皇在守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但穆枫作为穆王府遗孤,身负血仇,他绝对是要谋反的,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苏卿说着,她抬头看到了苏跃的神色,他皱着眉,一张脸崩的很紧,眼里是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苏跃问:“你是说你买通了钦天监小吏,散布谶言,而且怂恿御史台上奏疏逼父皇罢免穆枫?” 苏卿一愣:“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作为一个从不干涉朝政的公主,你如何能请的动朝中那些重臣,为什么你做这些事都毫无阻碍?” 苏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啊,怎会如此顺利 她无权无势,那些人为何会愿意帮他去对抗已是重权在握的查情院同知穆枫? 除非……这一切都是穆枫设的局!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决定都在穆枫的掌控之中。 难怪武帝会勃然大怒,会禁她的足,定是一早看透了。 “我……”苏卿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她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思维在颅腔内疯狂打转,却找不到出口。 “你太天真了,朝堂可不是公主府,不是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恐怕此刻穆枫已经整理好证据,准备上书弹劾你谋反了。” 苏跃的话音刚刚落下,敲门声便从屋外传来。 苏跃身边近卫在屋外喊道:“殿下,张公公传话,陛下急召苏卿公主入宫问话。” 苏卿的指节瞬间冰凉。 来的竟是如此之快。 她下意识的向苏跃看去。 许是觉察到苏卿的恐惧,苏跃紧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松动,他顺下眉扯出一抹笑容“别怕,我不会叫你出事的。我陪你一起去。” 苏跃牵起苏卿的手推门见了张公公,刚要走却被张公公拦住了。 “太子殿下,皇上只召见四公主,您不必跟着。” 苏跃上前一步试图争取,但被苏卿拽住了:“没事我可以的。” 苏卿明白苏跃是担心她,想帮他解决麻烦,苏卿也希望能有人依靠,可她更清楚如果此时发生冲突只会导致更加被动。 她可以自己面对。 苏跃瞧着苏卿执拗的眼神僵持了片刻,最终妥协的点了点头。 “好吧。”他抬手轻拍在苏卿肩膀“我等你平安回来。” 6. 禁足 张公公引着苏卿入了宫,到了养心殿。 不出意料穆枫也在。 在瞧见穆枫那一刻,穆枫也朝苏卿望了过去。 他是微笑着的,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像深秋的井水,凉,且深,带着一股近乎默然的审视。 那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轻飘飘地移开。 苏卿捕捉到了那眼神里藏着的、属于胜利者的轻慢。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她却在这一片嘈杂中,强压着稳住呼吸。 不能退。不能露怯。 她甚至弯了弯眼睛,朝他那个方向轻轻颔首——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节,一场心照不宣的试探。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穿,但至少在这一秒,她不能输。 随后苏卿缓步走到殿前,在穆枫不远处站定,朝武帝行了礼:“女儿到了。” 宝座上武帝抬了一下眼,视线扫过苏卿未多做停留又转到穆枫身上,他说道:“告诉她你都查到了什么。” 穆枫答:“臣查得,四公主几日前收买钦天监小吏,三晤御史台笔吏,散布荧惑守心之谶语,意图构陷于臣。” “此为钦天监小吏供词,此为御史台提供的公主府信物。”穆枫恭敬行礼,将证物呈呈上。 他顿了顿,将视线偏转落在苏卿脸上,开口道:“臣请陛下明察。” 武帝看着那叠证据,面色沉如死水。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公主,你可有话说?” 苏卿张了张嘴,她能说什么? 说她知道穆枫会谋反?无凭无据。 说她是为了保护父皇?谁会相信? 说她是重生来的?疯子才会这么说。 “臣女......”她跪下,额头抵地,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藏近黑暗“臣女无话可说。” 她感觉到穆枫的目光,像一把温柔的刀,一寸寸割过她的脊背。 他此刻应该是在笑吧,他总是这样,笑里藏刀。 苏卿跪了很久,又或许是她自己觉得过了很久。她终于听到了武帝的判决 “查情院同知苏枫,秉公直言,加奉一级。” “公主苏卿,干涉朝政搬弄是非,罚俸三年,禁足公主府,没有朕的召令,公主不得外出,外人禁止踏入公主府。” 短暂的停顿后,武帝道:“退下吧。” —— 苏卿又一次被禁足,只是上一次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惩罚,而这次是一个帝王对罪臣的旨意。 父命可违,而圣旨不可违。 苏卿走出宫门,才发现已近黄昏。残阳把宫墙染成血色,像极了重生前——她大婚那日的颜色。 她在宫门口停驻了脚步,不远处天际压来一朵低沉的云,旷的宫门口连人烟都很稀少。 苏卿进宫时是宫里马车带她来的,这会离宫她顶着罪臣的身份竟连个送她回去的人都找不到。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刚才还在殿上强撑着无话可辩,现在却连归路都无。 “公主。” 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春风里藏着的刀刃。穆枫站在宫门口阴影处,官服整齐,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要下雨了。”他走近,步履从容“需要臣带公主回府吗。” 穆枫伸出手,掌心向上。 穆枫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修长白皙,仿佛真的是诚恳的想要帮她。 可这不是胜利者的怜悯。 穆枫只是把她拉下地狱后,又想再踩上两脚,看看她狼狈的样子。 苏卿可以断定,这邀请她若应了,穆枫下一刻就会变了脸色,不无恶意的嘲弄:“我邀请你,你还真当是让你坐啊。” “不必。”苏卿努力将声音提高,维持着自己微薄的颜面“苏同知的马车,臣女坐不起。” 穆枫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公主在怕臣?”他笑,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公主金枝玉叶,臣只是心疼公主。” “苏同知的心疼,”她退后一步,“臣女受之有愧。” 雨开始一滴一滴落下,苏卿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穆枫上车的声音,紧接着马车从苏卿身边缓缓驶过,穆枫的声音自马车中飘出:“从宫门到公主府,八条街,十里地。臣祝公主好运。” 马车渐行渐远 春深的雨落下,细而密,像针,像线。 苏卿往前走着,她没有伞,没有斗篷,什么都没有。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像血,像泪,像重生前她服过的那杯毒酒。 她一步步走着,从一条街穿过另一条街,她的鞋袜已经湿透,湿冷的袜子黏腻的裹在脚上,浸满水鞋底每抬起一步都是沉重的。她索性脱了鞋丢了袜子,赤脚踩在雨水里。 苏卿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第八条街,她终于望见了前面的公主府。 苏卿走到府门前,仰头。屋檐下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红,仿若一轮血色月亮。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她笑了,笑得雨水和眼泪再也分不清。 两世荒唐,她竟然都选错了路。 她赤着脚。踏入进府中。 身后,雨声如潮,淹没了整个京城。 —— 苏卿进府后,远远看见管家急急忙忙撑着伞迎了上来。 “公主,您怎么走回来了?樱桃不是接你去了。” “樱桃?”苏卿愣住了,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 “是啊”管家点头“两个时辰前樱桃听说您被急召入宫,她急的不行,牵了马车就去接您了。您没瞧见她吗?” “什么?” 樱桃怎么会去接她了?明明她踏出宫门后没有看到任何人。 苏卿猛的想起自己出宫后穆枫邀他乘坐马车的行为。如果不是断定不会有人接她,怎会如此? 樱桃很可能就在穆枫手里。 “我去找她。” 苏卿当即扭头朝屋外跑去。 她跑出两步,湿漉漉的撞进一个人怀里 是苏跃拦住了她 他穿着一身轻练的黑衣,身上尚沾着些雨水,不知何是时来的公主府。 “小妹。”他张开双臂将苏卿搂在怀里,声音压的很沉“樱桃失踪绝不是意外,你不要冲动。外面雨这么大,我们先回屋去……” “不,我不要!”苏卿狼狈的挣扎着试图推开苏跃,方才伪装的所有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樱桃是为了接我才失踪的,我现在就要把她找回来。” “我要找她回来…… “我知道!”苏跃突然厉声,又骤然收住。他捏紧苏卿肩膀,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此事有蹊跷,你此时出去不正中对方圈套?” 苏卿终于不再挣扎,只是身体依旧在打着颤。她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一点的,应该再稳重一点的,只是她受到的打击太大,已经痛到无法思考。 苏跃的手没有松,但也不再箍紧。他像是在按住一匹 要冲向悬崖的马,力道里全是克制的痛:“……至少,等雨小些。我陪你去。” 看到苏卿缓缓点头,苏跃松了口气,他扶住苏卿正要回屋,忽然,一个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公主可是在找她?” 苏卿骤然扭头,只见公主府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玄色马车,马车通体玄漆无纹,几乎与雨水融为一体。 穆枫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雨水将他的身影遮挡的很模糊,他就这么透过雨幕静静的看着苏卿和苏跃。 马车外,樱桃被捆缚住双手按着跪在雨水里,她的嘴被布条堵住了,她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樱桃身侧,是一手按着她一手撑着伞的穆枫的侍卫。 那侍卫高喊着:“你家婢女刚才在宫门口辱骂我家大人,我帮你管教了一下。公主不介意吧。” “樱桃!”苏卿惊呼一声,朝樱桃跑去。 苏跃的手松开了,他不再阻拦苏卿,而是跟在苏卿身后追了过去,停在她的不远处。 有些事需要苏卿自己处理,他不该插手。 苏卿冲进雨中,赤脚踩过碎石,跪倒在樱桃面前。她扯出樱桃嘴里的布,手指发颤地扶住她的肩膀: “樱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樱桃止不住的摇头 “是樱桃对不起公主,樱桃没能接到公主,还给公主惹麻烦了。我听见这侍卫说你坏话。说你构陷朝臣,我气不过和他理论,被他抓了……” “倒是公主”樱桃看见苏卿狼狈的模样,赤着脚、浑身透湿。 她哽咽起来: “那么大的雨……公主怎么回来的啊……” “我没事的,是我连累了你。” 樱桃是为了替他抱不平才被抓的,苏卿觉得心都在滴血,她将樱桃搂进怀里,猛的抬头朝车窗瞪去。 彼时,穆枫的目光正落在苏卿赤着的脚上—— 她裙摆湿透沾着泥,裙摆下的脚白皙小巧,只是此刻却带着多处淤青和血痕,那双娇嫩的小脚就这么踩在污垢的泥水里。 真是可怜呢…… “造谣构陷皆我一人作为,你为什么迁怒我的侍女。” 苏卿的声音将穆枫视线拉回,他瞅着苏卿怒不可遏的脸,面上反倒是勾起一抹笑意 “有其主必有其仆,今日只是小惩大诫。若是再有下次……”穆枫顿了一下“我想没人会在乎一个婢女的死活。” “穆枫!” 极致的愤怒下苏卿喊出了穆枫本名“你这般作为又和当初灭你满门的武帝有何区别?” “你有什么恨,你冲我来啊!” 穆枫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目光骤然凝起,眼底泛起汹涌的戾气,一张挂着浅笑的脸再也绷不住碎开裂痕来。 显然苏卿这句话刺到了他了。 但他没有动,短暂的沉默后,穆枫松开手将车帘放下,帷幔遮挡了他的神色,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像隔着一层棺木: “公主慎言,臣姓苏。” 车撵转动,碾过积水,溅在苏卿身上。 侍卫松开樱桃,收伞,上马,跟随而去。 苏跃走上近前,他拔剑斩断樱桃手上的绳索,将她扶起。 “太子殿下,我记得陛下下旨禁足苏卿公主,是不许人探望的吧,太子殿下可莫要惹火上身。”穆枫的声音自远的马车中又一次传来。 苏跃朝穆枫方向瞥了一眼,回道:“我的事,还轮不到苏同知来管。” 7. 惊梦 回府后,管家吩咐侍婢给苏卿三人准备好了换洗的衣物。 屋内生了火盆,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气。 苏卿将樱桃遣回屋休息。她自己也回了卧房,但她没有躺下——她和衣坐在床头,盯着窗纸上的雨痕愣愣的发呆,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无法安眠 苏跃也没有走。他熬了一碗姜汤加了些蜂蜜送到了苏卿卧房。推门进来时,屋内一片漆黑。 “怎么不亮灯?”他吹亮烛火,走到床边,将碗递过去“你淋了雨,喝些暖暖。” 苏卿接过碗,并没有喝而是看向苏跃,很认真的道:“哥,谢谢你。” “说什么胡话呢?”苏跃伸手点在苏卿脑门,嘴角咧出一抹笑来“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谁护着?”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些:“怪我,这几日下江南办事,没能在你身边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不怪你,是我太莽撞,闯下了这滔天大祸。” 苏卿轻声道:“当下要紧的是找出穆枫要谋反的证据,或者找到他是穆王府遗孤的实证,只有这样才有机会。” “错” 苏跃板起脸,敲了敲苏卿端了半天一口没动的碗:“当下要紧的是你该好好休息。你现在就给我把姜汤喝了,躺下睡觉。” “哦——” 苏卿低头喝了一口,嘟哝道:“甜的。” “知道你怕苦,特地加的蜜。”苏跃盯着苏卿喝完了姜汤,收回了碗,为苏卿掖好被角,才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调查穆枫的事交给我,你被禁了足不宜外出,这几天你且在公主府先等着,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哥哥——” “嗯?” 苏卿盯着苏跃,她很想说自己也能帮忙,可又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犯了错禁了足,确实不宜再有动作。 罢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最终,苏卿只提醒道:“穆枫不好对付,万事小心。” “好。” —— 烛火熄灭,房间再度陷入黑暗。苏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安眠。 她感觉浑身烫得像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却一阵阵发寒。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发了烧。 苏卿想唤樱桃去请太医,可眼皮沉得睁不开,嘴里也发不出声。意识像被烧断的线,飘飘荡荡地往下坠,最后彻底沉进一片滚烫的黑暗里。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循环前,她与穆枫大婚那日。 开元十六年,二月初三,立春。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满京城被染上了热闹的喜色。 苏卿立在镜前,侍婢为她一层层穿上嫁衣。金线织就的嫁衣沉得很,压得她肩头发酸。她抬手揉了揉肩,指尖蹭到衣领上冰凉的刺绣,忽然一顿—— “公主,可是紧了?”为首的侍婢凑上来,“奴婢给您松一松?” “不必。”苏卿压下心底升起的异样,扯出一个笑“继续吧。” 大约是婚前紧张。她想着,目光落在镜中。 镜中人穿着鲜艳的婚服,面色红润,唇角含笑,是待嫁女子该有的羞怯与欢喜。 红盖头落下时,苏卿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苏枫到了?”她问 “是啊”侍婢们笑着回应“但婚前新娘子可不能跑去见新郎的,公主莫急,时辰还早呢。” 不急。苏卿心里哄着自己,脑海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月前,她和苏枫跪在武帝面前求赐婚的场景 苏枫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他说:“臣想给卿卿一场全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武帝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召来国师占卜吉日。 国师说二月初三,立春,是顶好的日子。 在那之后,他们共同写下了婚书,立下了白头偕老的誓言。 思即此,苏卿忍不住将紧藏在里衣内衬中的婚书翻了出来。红纸摊开,烫金的小字隔着半遮半掩的盖头映入眼帘 “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那是苏枫牵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结尾还用朱印泥按下了两人的指印。苏卿将婚书捏在手心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这是苏枫给她许下的承诺。 更鼓敲过了一轮。 苏浅浅忽然推门进来,她一身艳红笑得明艳:“左相大人正在与陛下叙话,要不要偷偷出去瞧瞧?” 苏浅浅是苏卿的三姐姐。她平日里颇为风流,苏卿不太喜欢。这会苏卿要成婚了,苏浅浅帮着在后面忙前忙后,两人倒是热络起来。 “婚前新娘子可不能跑去见新郎的。” 苏卿学着方才侍婢的口吻道 “不能去。” 两人笑作一团,苏卿便继续等。 她听着殿外丝竹声渐起,更鼓又敲过一轮。 苏卿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急,是饿——晨起至今未进食,胃中空空。她掀了盖头一角,想唤侍婢拿些糕点,却见苏浅浅脸色骤变。 “你做什么?” “我饿——” “盖头不能掀!” 苏浅浅扑过来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苏卿愣住了,如果只是拦她何至于此,她重复道: “我饿了。” 听到苏卿的话,苏浅浅手上力度松了些,却没将苏卿放开,她道:“马上新郎该来了,妹妹还是再等等吧。” —— 殿外忽然安静了。 丝竹声停了,人声散了,只剩风声穿过回廊,带着某种甜腻的气味—— 不是房间的熏香气,倒像……苏卿想起小时候随父皇秋猎,箭矢穿透鹿颈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温热腥甜。 “什么味道?”她问。 苏浅浅没有回答。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也遮盖了外界的一切骇浪惊涛,前方是暗红的灰暗,盖头边的流苏在苏卿眼下摇摇晃晃,晃得她恶心。 苏卿忽然想起了那个梦——其实这几日她总做那个梦,梦里是满地的红,分不清是绸缎还是 血。她当时只觉得是婚前紧张,没太在意,这会却控制不住的想起梦中的场景。 不,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卿猛地推开苏浅浅,扯下盖头,冲了出去。 —— 然后她看见了——嘶喊、杀戮、鲜血、尸体。 刀剑纵错,血肉横飞,满地疮痍和着碎裂的红布,斑驳血色扎进瞳孔,刺的苏卿几近昏厥。 不是梦。 前殿的汉白玉阶上,苏卿见到了苏枫和武帝。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苏枫,像一把嗜血的横刀,饮足了鲜血,戾气缠身,压的她窒息。苏卿一时呆楞住了,就怔怔地看着远处的场景。 在那里,苏枫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没入另一具躯体,那人身着明黄,是武帝——她的父皇。 她看着苏枫拔剑,武帝的身躯顺着苏枫拔出的剑轰然倒下,血顺着剑槽喷出来,溅在他鲜红的新服上。苏枫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像嫌脏。 苏卿终于爆发出一声惊呼:“父皇!!!” 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将苏枫惊动,他转身瞅见殿门口跌撞跑过来的苏卿。那一瞬,苏枫眼底的戾气尚未散尽,嘴角却已经扬起来——如春风沐雨般和煦。 “卿卿姐怎么来了?”苏枫丢开剑,迎了过去“这里脏,我带你回去。” 苏卿被苏枫挡住了 而在苏枫身后,武帝颤悠悠朝苏卿伸出一只手,一张嘴一下下翕合着却听不见声音,一双眼的拼命的瞪着,紧紧的盯着苏卿。 苏卿想扑过去拉住武帝的手,可她被苏枫死死拦住。苏枫就这么拦着,任由苏卿如何挣扎也靠近不了半步。 于是苏卿就只能看着,看着到最后武帝的手垂落了,嘴也闭上了,只剩下瞪圆的眼睛,拼命瞪着,似乎是想留下眼前人最后的模样。 “他死了。”苏枫再一次开口:“走吧,我们回去。” 苏卿没动。她看着武帝垂落的手,看着苏枫染血的衣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飘在天上: “为什么?” 苏枫将苏卿拉到自己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苏卿偏头躲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的的血珠滴在地上,绽开一朵细小的血花。 “卿卿姐不是说过”苏枫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无论枫儿做什么,姐姐都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说得那样委屈,仿佛此刻被受伤的人是他。 苏卿终于看清了。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假的。温柔是假,乖巧是假,连此刻的委屈都是假。只有身上的血是真的,只有父皇的死是真的。 她早该知道的,循环往复的噩梦和频频出现的幻觉其实早预告了真相,只是她太傻,爱的太深一遍遍将自己欺骗。 苏卿再也支撑不住,向后栽去。但她没有摔倒,苏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箍进怀里。 “睡吧” 他低头伏在苏卿耳畔轻声低语 “醒了我们就成亲。” 8. 鸿门宴 “你杀了我吧,求你!” 骤然惊醒,口中呼喊出梦中呓语。 苏卿猛然坐起,眼前是一片明亮到近乎刺眼的晨光,她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 “公主,你终于醒了。” 耳畔传来樱桃惊喜急切的声音: “你昏迷一天一夜了,都要吓死樱桃了。” 苏卿迟缓的的转过头,看见了趴在床头的樱桃。 “我这是——怎么了?” 话出口,嘶哑的声音就把她自己吓到了。 “你大热不退,一直昏迷呓语。太医说是因为公主你淋了雨,感染了风寒,加之心情过于忧思伤及肺腑才会这样。” “太医嘱咐了,这几日公主你要好生休息,切莫动气莫再受寒,将身子调养好。可不能再折腾自己了。” 竟是直接昏迷了一天吗? 苏卿摇了摇脑袋,头脑依旧昏沉,身体热的厉害,肺腑也烧得慌。 看来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太子那边有消息吗?穆枫现在如何了?” “公主,你怎么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这些——” 樱桃话刚出口,她瞅见苏卿双颊烧的通红,一双眼杏眼却仍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 “公主且安心,殿下在朝堂和苏同知对上了,殿下丝毫不落下风,这会他恐怕不好受。” “你且安心修养,别再操心啦。” “那就好,那就好。”苏卿心下稍定。 —— 苏卿在府中修养了七日,七日里不断传来外面的消息 “苏跃苏同知朝堂公开对峙,苏同知身份暴露疑似罪臣慕安遗孤。” “苏跃上书请奏,苏同知深陷谋反嫌疑。” “苏同知处理案件时出现重大失误,被勒令停职思过。” 短短七日,苏跃以雷霆手段压住了穆枫。 苏卿靠在床头听着樱桃念着这些消息心里却并没有彻底放松。 苏跃身为太子朝中势力自是不可小嘘,但穆枫这人最擅长隐忍,他会暗中布局,然后一击必杀。 苏卿不敢确定,他是真的败了,还是在筹谋反扑。 —— 第七天清晨,苏卿有些待不住了,她来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春日的阳光很暖,金色的晨曦透过树叶打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很美。苏卿伸出手将这金色捧在掌心,她盯着掌心的金色,看得出神。 一早来伺候的樱桃瞧见苏卿在屋外,忙取来外衣给苏卿披上:“晨起露重,公主病还没好全,要注意保暖。” 苏卿点头:“好。” 苏卿在院中坐了一会,管家来了,他递来一封信,说是一个小童递来的,说是给苏卿的。 苏卿将信笺接过,信笺一角印着腊梅,那是太子府专用的信函。 她将信笺拆开—— 这次不再是喜讯,只有短短一句话 “紧急情况,今日午时,望月酒楼一叙。” 怪事,她尚在禁足,真若有急事苏跃亲自来一趟或是信中说明都好,为何偏要要约她出去说? 苏卿取出苏跃先前的信,对照着仔细辨认了一会,确认笔迹就是苏跃的字迹只是这字写的颇为着急,似是仓促写成。 难道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卿又将信纸和信笺都上下检查了一遍,当他视线在落到信函边角的腊梅花时,她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点浅淡的血迹。 血点在腊梅枝头,仿若一朵盛放的腊梅花。 苏卿心头一沉 她急道:“备马,去太子府!” “可是您尚在禁足。”樱桃小声提醒 “按我说的做,现在!” “是。” —— 马车一路疾驰到太子府,苏卿下了车,径直奔向门口执勤的侍卫。 “我哥在不在府上?” “太子昨日一早就出府了,尚未回来。” “他有说去哪什么时候回来吗?” 侍卫摇头,他见苏卿神色焦急,又补充道:“殿下昨日走的仓促,像是有要事,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殿下若是遇到了要事三五日不回府都是有可能的。公主不如先回府侯着,等殿下一回来,属下立刻通知您。” 苏卿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苏跃怕是出意外了。 刚刚的信笺还捏在手中,苏卿将信笺拿起,指腹划过信函的那一角染血的梅花印。 望月楼,此刻怕是早已被穆枫布下天罗地网,就等她跳进去。 “公主,咱们要不再回去等等吧。您若真去了望月酒楼,遇到了危险才是大麻烦呢。” 樱桃在一旁劝道。 道理苏卿都懂,可眼下的状况叫她如何等的下去? 若苏跃因她遇险,她怎能安心? 攥信的手指发了僵,苏卿对侍卫开口道:“若苏跃回来,告诉他我去了望月酒楼。” 接着,苏卿转头看向樱桃:“你现在坐马车回公主府,不必再跟着我。若今夜我仍未回来,就带着我的贴身玉佩去找我父皇,向他求助。” 苏卿将玉佩往樱桃手里塞,樱桃摇着头将手背到了身后,苏卿索性拉住她的衣领,将玉佩塞进了她怀里。 “听话。”苏卿轻拍樱桃肩膀“安心,我不会有事的。” —— 送走樱桃后已近午时,苏卿急忙赶赴望月酒楼。 望月酒楼是京城最大的一家酒楼,午时更是人流最旺的时间段。苏卿刚进酒楼,掌柜就迎上来:“公主快请,太子在二楼厢房等候您多时了。” 苏卿脚步微顿,她停在门口环顾四周,楼内客人坐的很满,他们看似喝酒吃肉喧哗个不停,但目光却都有意无意的朝着她看去。 “公主,走呀。” 掌柜催促声响起。 苏卿收回视线,她没有动而是抬眼朝前方望去:“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公主单刀赴会倒是好气魄。” 短暂沉寂后,阁楼中央的厢房传来穆枫的笑声。 接着门被推开,穆枫的侍卫从中走了出来,他停在横栏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苏卿:“殿下请你上楼一叙。” 话音落下,伴随着砰的一声剧响,酒楼大门重重关上。 还真是半点退路也不给留。 苏卿双手垂在衣袖里,她没有回头去看,举步走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弦上。 楼上厢房的门敞开着,苏卿走进去,侍卫立刻将门带上,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厢房布置得精致,桌上摆着酒菜,两副碗筷相对而置。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午时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穆枫坐在桌子一边,他眼中含笑,伸手对苏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卿没有动,她问:“我哥在哪儿?” “公 主急什么,不防先坐下吃个饭。” “若他不在你这里,那恕不奉陪。” “等等” “怎么,苏同知还想命这一楼的人强留我不成?” “自然不敢” 穆声音柔柔的,带着戏谑的尾音,轻佻的仿佛是在逗弄到手的猎物“苏跃目前是安全的,可他马上就要成为罪犯了,公主不留下来看看吗?” “你什么意思?”苏卿猛然转身,垂在袖子了的一只手几乎要攥出汗来。 穆枫注视着苏卿瞪圆了的一双眼,眼尾染着浅淡的红,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慌张:“公子,有人闯进来了,带了不少人。”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碰撞的声响,伴随着嘈杂的杀喊声。 苏卿心头一跳。 接着,一道尖锐而急促的声音穿透嘈杂,钻进苏卿耳中—— “公主!公主你在哪儿!我带人来了——” 是樱桃。 苏卿脸色骤变。 她猛地转身,拉开厢房的门,冲了出去。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樱桃站在酒楼门口,身后是公主府的侍卫,正和酒楼里的人缠斗在一起。樱桃不会武,她被侍卫护在身后,却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拼命喊着苏卿。 见苏卿从厢房奔出,樱桃眼前一亮,高举起手臂挥舞起来:“公主,樱桃来帮你,你快——” 苏卿趴在横栏上,朝她喊:“樱桃,回去!回——” 话没说完,她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窜出,扑向樱桃。 下一秒,一柄刀从樱桃的后背刺入,刀尖从胸前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樱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冒出来的刀尖,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 苏卿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从口型能辨认出—— “公主……” 樱桃的身体软倒下去,跌落在地,鲜血从身下洇开,染红了酒楼的石板地面。 苏卿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趴在横栏上,右边手垂在袖子里,左手死死扣着木栏,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她嘴还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穆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死个小丫鬟而已,公主竟也会心疼?” …… 苏卿转过头,看向穆枫。她整个眼眶都烧成了粉红色,眼底带着悲伤,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穆枫对上她的目光,笑容又溢了出来:“公主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人又不是我杀的。” 苏卿一步步朝穆枫走去,一直走到穆枫眼前。 “对不起……”她眼底划过一抹哀伤,态度忽然软了下来“当年的事,我替我父皇向你道歉。” 穆枫的笑容僵住了,他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蹙眉观察苏卿。 眼前人身形瘦小而单薄,执拗的挺立在穆枫面前。仿佛一株细弱的野草,偏任风怎么也吹不倒。她紧抿的唇色泽淡而白,眼睛却是亮的,透着一丝决绝。 穆枫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像在哪儿见过。 他一时有些恍惚,就在这一瞬的怔愣中,苏卿一直垂在袖子里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紧接着,银芒乍亮,刀刃划出破风声直直冲着穆枫脖颈扎了过去。 9. 对赌 苏卿的动作是那样快,那样决绝。和最开始试图半夜刺杀穆枫时的犹豫大相径庭。 穆枫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偏开一点脖子,让刀刃顺着他的肩膀扎进肩胛。 他神色冷了下来,疼痛还未来得及传开,匕首已经被苏卿拔出,她再次朝穆枫刺过去。 这次,穆枫徒手接住了匕首。 匕首的锋刃切入皮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公主这是要杀我?” 苏卿不答,她用力想抽出匕首,但穆枫握得太紧,刀身纹丝不动。 接着穆枫握住刀刃的手猛地一拧,苏卿手脱了力被那股力道甩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匕首留在了穆枫手上,被他丢在了地上。 “要刺杀我?这点本事可不太够。” 苏卿又一次朝穆枫扑了过去,穆枫身边的侍卫冲上前想阻拦,被穆枫一个眼神阻止。 穆枫侧身避开苏卿的攻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甩。苏卿撤步抬腿撑在阁楼栏杆上,稳住了身形。 两人在阁楼的走廊打了起来。 穆枫“死亡”的两年里,苏卿骑马射箭,修习武艺,此刻竟也勉强能接住穆枫一招半式。 但她终究是不敌,扭打间穆枫一掌拍出,苏卿来不及反应跌下楼去。 风声灌进耳朵,苏卿又一次坠楼。 只是这次她没死,疼痛从后背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撑着身子摇晃着坐了起来。 望月酒楼的人将她围住,四下倒伏的尽是尸体。 樱桃也趴在身边。胸口还插着那柄刀,鲜血已经流了一地。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公主……” “我在,我在的。”苏卿伸手拉住樱桃,将她搂进怀里。 “我……没能帮到公主……”樱桃的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樱桃好痛……” “樱桃以后……陪不了公主了……” “快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苏卿抱着樱桃,挣扎着想要站起。只是在她起身瞬间,樱桃的脑袋歪倒一边,苏卿去探她的鼻间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不急不慢。 穆枫走到苏卿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来人,四公主欲行刺于我,给我将她绑起来。明日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禀明公主罪行。” 苏卿没有动,她将樱桃平放在地上,指节抚摸上她胸口的伤,最后握住了插在上面的剑。 忽然,她猛地将剑拔出却是照着自己脖子抹了过去。 不远处穆枫眼底猛地一颤,迅速冲到苏卿面前又一次将剑抓住,但他脸色在握上剑柄那一刻瞬间骤变。 因为,苏卿竟是顺着穆枫拉拽的力度,将剑朝着穆枫刺了过去,他急忙卸力,电光火石之间长剑擦着他的腰,从一侧肋骨下方穿了过去。 长剑脱手坠地,穆枫下属在此时终于赶来,他们制住苏卿将她反绑起来。 苏卿不再挣扎,她任由那些人将她压到穆枫面前才终于掀开眼帘: “穆枫,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不就是想复仇吗?我刚刚可是要杀你,我不该死吗!” “公主这是哪里话,今日你若真死在了望月酒楼,明日我这项上人头可就不保了。” 这次穆枫腰上的伤势不算重,他接过侍卫递来的纱布随手包扎处理了一下,余光瞥了一眼苏卿,嘴角勾起了一丝柔软笑意。 “况且,公主还有大用处呢,我可舍不得杀你。” 苏卿从决定赶赴望月酒楼那一刻就没想着活。她想过了她可以循环,死了也能复活。 她随身带了匕首,若刺杀穆枫成功,一切结束循环终结。若刺杀失败她被穆枫反杀,她也可以重启循环,再来一遍。 可偏偏穆枫就是不去杀她,只将她绑了起来。 苏卿眼睛缓缓闭上,这次又败了。 真可笑。 这时,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从酒楼外传来:“枫哥,果真不出你所料!苏跃他往黑市方向去了!” 这声音苏卿有些耳熟,她下意识扭头往声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色劲袍的男子兴冲冲跑了进来,他身形修长挺拔,看起来阳光又干净。 是他,太守长子梓许,武艺超群。 循环前苏卿见过他,他总跟在穆枫身后,和穆枫称兄道弟,当初还总是甜甜的叫她嫂子,把苏卿羞得满脸通红。 现在的梓许看样子依旧被穆枫收入了麾下,只是他已经不再认识苏卿。 梓许跑进楼后才注意到这满屋狼藉,他啊的叫了一声。 “枫哥,这是怎么回事?” 穆枫答:“没什么,处理了一些小麻烦,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对,差点忘了正事”梓许一拍脑袋,急忙道“太子正往黑市方向去,我的人盯着他呢,我们现在过去,定能给他来个——等等”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他看到了穆枫肩膀的伤口,哪里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边衣襟,只用布简单做了包扎。 “你受伤了!怎么这么严重,谁干的!” “无妨,先去黑市。”穆枫摆摆手表示自己无恙。 梓许有些犹豫:“黑市那边我可以处理,你要不先回府处理一下伤势。” “不必。”穆枫说着往望月楼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道:“雨临,把她也带上。” 叫雨临的侍卫当即上前压着苏卿也跟了上去。 梓许本还想再劝但见穆枫已经离开,只好追了上去。 —— 黑市,苏卿记得这个地方。 循环前穆枫就任查情院时曾破获的一桩案件就发生在黑市。 黑市说是市其实一栋阁楼,楼内鱼龙混杂,每一层都有各色灰色交易。 当时穆枫失踪了整整三日,三天里苏卿发了疯的找,直到第三天黑市发生爆炸,她才找到了重伤的穆枫。 据说那是一起走私火药案,穆枫为查案被黑市人抓住,他最后拼死引爆火药库才得以逃生。 当时穆枫被炸成重伤,仰躺在废墟中焦黑的伤口淋漓着鲜血。苏卿哭的泣不成声,抱着穆枫叫他以后千万不要再冒险。 可笑当时她竟因穆枫的苦肉计担惊受怕。 黑市,走私火药,这次穆枫引苏跃了去黑市,他说苏跃会成为罪臣,他要通过什么来构陷苏跃? 一股浓烈的不安感从苏卿心底升起。 彼时,苏跃一番调查发现了穆枫与黑市似有勾结,且有 大批量火药秘密运输进了黑市,遂带人前往探查。 经过一番波折后,黑市一种人等伏诛,黑市市主承认了他们替穆枫私自囤积火药铸造兵器的行为,并表示愿意带罪立功随苏跃进宫面圣,揭发穆枫谋反的意图。 苏跃压着市主正欲离开黑市,刚走到门口,穆枫的人马赶了过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不待苏跃回答,市主忽然跪在了地上,呼喊出声:“殿下,你不能因为事情败露,就要杀我灭口啊!” 话音落下,一声闷雷般的轰响自黑市内部传来,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苏跃猛的回头,只见灰白的浓烟升腾而上,喷涌的气浪险些将他掀翻,苏跃连退开数米,待稳住身形,整个黑市楼群已经开始燃烧爆裂,燃烧的碎木飞溅。 而那个黑市市主,他没来得及逃,被倾倒的横梁压在了地上,眨眼间漫天火光将他吞噬。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苏跃转身,穆枫的人马已经将他包围,不,还有太守的人。 接着,梓许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它指着苏跃似有些愤怒:“枫哥说的是真的,你果然是要谋反!” 眨眼之间,身份倒置苏跃成了那意图谋反之人。 穆枫抬起手,喝令道:“来人,太子私自囤积火药铸造兵器,给我拿下!” “好一招颠倒黑白。” 苏跃视线扫过围上来的一群人,怒极反笑。 “苏大人真是好手段。” 他拔出腰间佩刀,举刀怒视着一众人等:“今日我偏要离开这里,你们敢阻我?” 苏跃生的健硕,一双眼极具野性,怒目之下仿若一只凶性必露的猛虎,一时竟将人震慑的不敢上前。 穆枫的构陷并不高明,只要他现在离开,后面很快就能找出破绽洗清罪责,介时穆枫阴谋败露他的死期便到了。 “太子殿下要走又有谁敢阻拦呢?” 掌声自人群中响起,穆枫自人群中走出停在了离苏跃不远处,他招了招手,将包围苏跃的下属屏退,给苏跃留出一条离开的通路来。 “只是——” “太子殿下可得想清楚了,今日你从这里逃了,你怕是就见不到四公主了。” “你把她怎么了?”苏跃瞬间乱了阵脚。 “我可不敢将公主怎么样,她好的很,还连着行刺了我两遍。”穆枫伸出自己割伤的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两处还在渗血的伤口“就是这行刺要臣的罪责,不知四公主受不受得住?” “太子殿下,你说四公主此番行径是不是受你指示啊?”穆枫眼底挂着笑意“若是这是太子的过错,相信公主应该只是受了蒙蔽,我可以保证,公主今后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苏跃一言不发,浑身肌肉紧紧的绷起,他盯着穆枫,盯得一双眼迸出道道血丝来。 穆枫在用苏卿的性命和他对赌。 若他走了,他是可以翻盘,但苏卿必死无疑。若他留下…… 苏卿——他的妹妹,才有生机。 苏跃紧握的刀垂了下来:“我该如何信你?” “我可在陛下面前起誓,护四公主周全,她若出事,我自裁谢罪。” “好。” 手中横刀被苏跃放到了地上,他选择束手就擒。 10.刑场 苏卿被反绑了双手,堵住嘴巴关在马车里,全程听完了所有事情。 她终于明白了穆枫的这出绝地反击的连环计。 先以黑市谋反吸引穆枫前往追查,趁着穆枫查案的消失的时间伪造信件把苏卿引到望月酒楼。 原本他只是想困住苏卿,用来威胁苏跃,苏卿刺杀的行为反倒给了他足够的理由让他名正言顺的将苏卿控制。 而后他转身赶赴黑市,上演一出栽赃嫁祸。 以苏卿作为筹码,与苏跃对赌,赌苏跃会为了苏卿自愿放弃翻盘的机会。 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最疼爱的妹妹的生命。苏跃选了牺牲自己来换苏卿的平安。 可他哪里知道,马车内的苏卿希望的是他能走。苏卿不怕死,她希望苏跃能平安。 穆枫的终极目标也因此达成,至此整个连环闭合,穆枫赢了。 明明所有环节只要苏卿和苏跃有一人选择不去管顾对方。穆枫赌的连环计都不会成功,甚至他会因为黑市暴露,被苏跃拿到证据坐实谋反的罪名,丢掉性命。 可偏偏苏卿和苏跃无法放任对方不管。 马车外喧嚣逐渐平息,一切应该已经尘埃落定。 不一会,穆枫掀开了车帘坐了进来。 面对苏卿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穆枫完全不为所动,他坦然坐到马车对面的位置,神态自若。 马车缓缓启动,往同知府驶去。 看到苏卿一直呜呜叫个不停,穆枫将她嘴里的布取了出来。 苏卿恶狠狠骂道:“穆枫你卑鄙!” “多谢夸奖。” “你杀了我吧!” “我答应了你太子殿下,我会护你周全,就算你后面还要杀我,我也不会动你。” “你不杀我,我总有一天会杀你的,我恨你,穆枫我恨你!我……” 穆枫拿着布又堵住了苏卿的嘴,他眉轻轻皱了皱,似是被苏卿吵的有点心烦。 马车内恢复了安静。 —— 马车停在同知府门口,穆枫让雨临将苏卿压入府中关起来,自己则带苏跃去进宫面圣去了。 苏卿被一路压进同知府,途经正厅时她看见了苏浅浅。她倚靠在外便的回廊边,看见苏卿立刻走了过来,仿佛一只见了荤腥的猫。 “哟哟哟,让我看看是谁被抓了?”腰肢摇曳,苏浅浅凑到苏卿面前,指尖在她脸上抚了一把“原来是我们可爱的小公主啊~” “咱苏同知果真是手眼通天,被苏跃打压的都快丢了乌纱帽竟然还有本事翻盘。” 苏卿眼睛微微眯起,嘴一张照着她脸吐了一口口水:“我早该知道你和穆枫勾结一气,你个狼心狗肺的,父皇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帮穆枫谋反。” 涂抹星子喷溅,沾在粉红的脸蛋,苏浅浅尖叫起来:“苏卿你真是恶心人。” 她拿出手帕擦个不停,而后扬起一张手啪的照着苏卿脸上甩了过去。苏卿避闪不及,被扇了个踉跄,整个脑袋都是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嗤笑声在苏卿耳畔响起,“我要的可不是谋反,我要的是这胜朝天下大乱!” “武帝该死,胜朝所有人都该死。” 苏浅浅停顿了一下,忽的凑到苏卿耳边,细声问询:“对了,听说你还给那个掉水里的尸体理了个坟,你知道里面埋的是谁吗?” “那是我府上的男宠小白,两年前你来我府上找我时还见过呢。怎么样是不是和你的枫儿长得很像?”苏浅浅笑的前仰后合“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招笑,一边满世界嚷嚷着要杀他,一边又天天跑人坟头去流眼泪。偏偏你还哭错了人!” “哈哈哈……”苏浅浅笑的眼泪都要挤了出来。 苏卿…… 一切都说通了,苏浅浅和穆枫早有勾结,原本是想通过苏卿作为踏板,发现苏卿要杀穆枫后选择了诈死脱身。那男宠小白就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以前只以为她风流浪荡,现在苏卿才发现这苏浅浅就是个疯子。穆枫选择跟她合作,早晚要遭反噬。 可惜了,她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樱桃死了,苏跃下罪,自己也被抓了,她现在只想要找个办法赶紧去死,好重启循环。 另一边苏浅浅还在打苏卿的主意:“哎,小雨临,你家大人留她还有用吗?不如交给我来处置?” 雨临答:“你若要人就去找苏大人,我不能替我家大人做主。” “真是小气,亏得我当初为了保下他还挨了鞭子。算了算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苏浅浅从苏卿旁边擦身而过,离开了。 —— 雨临将苏卿带进了一间厢房,厢房门窗上了锁,屋外有侍卫看守。她被软禁在了厢房内,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 期间苏卿尝试上吊自尽重启循环,没能死成,喜提一根麻绳。 穆枫反扣住苏卿的手一圈一圈往她手腕缠麻绳。 苏卿扭头看着麻烦咒骂着故意激怒他:“我父皇灭了穆家满门你不想杀了我吗?你就看着你仇人的女儿在你面前活得逍遥自在?” 她想激怒麻烦,让他杀了自己好快速死亡进入下一个循环,让他们回来。 穆枫沉默,他甚至嘴角还勾着笑意,将手中绳索又缠紧了些。 苏卿想了想,换了骂法:“呸,你穆家算什么?慕安又算什么?” “通敌、欺君、谋反你和你爹一个样,真是有其父必有……” “够了!” 穆枫骤然变了脸色,他猛的攥住苏卿咽喉:“真当我不会杀你!” 他眼神阴沉的可怕,手指力气也大的很,苏卿感觉自己瞬间变得难以呼吸。但她却笑了,看来穆枫很在意穆家谋反的事情。甚至会因此情绪失控。 她因痛苦而变得扭曲的脸上涌出恶趣味的笑意,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你爹慕安……弑君谋反……罪该……唔……” 穆枫手上力气骤然加重。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浓厚黑色阴影,他牙齿打着颤,眼里透出凶戾的光,几乎是要用眼神将人剜下一块肉来。 苏卿却迎着他的目光拼着命开口挑衅:“罪、该、万、死!” “你住口!” 就在苏卿感觉即将窒息之际,穆枫忽然松开了手,空气重新涌入咽喉,苏卿剧烈的咳了两声,接着她嘴便被穆枫用布堵住了。 “再胡言乱语,我拔了你的舌头。”语必,穆枫拂袖离开。 走到门口,房门重新关闭,雨临迎了上来,他握着拳眉间燃着怒意。 “大人,慕将军一生戎马,对胜朝忠心耿耿,甚至在战场上时几度舍身去救武帝。明明是武帝兔死狗烹,恶事做绝,四公主却如此侮辱慕将军,您为什么不杀了他!” 穆枫微微侧过头,视线往身后苏卿的方向扫了一眼:“我答应了苏跃不动她。” 其实穆枫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愿杀死苏卿,就好像天然的有股力量让他下不了手。于是他就不停的给自己找借口,找各种各样看似合理的理由让自己一次次放过她。 —— 穆枫和苏跃的声音不小,屋内苏卿倚靠在墙边,无意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可能自己一直错了。 她敬爱的父皇,胜朝的武帝也许才是真正的恶人。 她想起循环前穆枫谋反后发癫似的对她说的话。他说 “姐姐,你知道地狱是什么样的吗?” “十五年前的穆王府就是地狱!满地的尸体,一个火把丢进来,那火舌就在尸体上律动,顺着鲜血蜿蜒,那翻腾的样子就像无间炼狱的鬼火一样。空气了浸满了血腥气,不停的往我的鼻子里钻……” “姐姐……这就是地狱……” 当时苏卿满心满眼想的都是穆枫杀了她的家人,完全没注意到穆枫眼底无尽的悲伤。更没看出来他那因恨意扭曲的脸上,也有亲人 枉死的绝望。 苏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穆王府是冤死的,那穆枫的复仇就合理了起来。可樱桃新死,苏跃被判谋反,还有循环前被穆枫杀害的父皇,那是她的家人朋友啊! 苏卿又怎能眼看着他们被穆枫杀害? 况且,雨临和穆枫口中穆安将军的忠诚就真的可信吗? 她敬爱的父皇就真的是冷漠无情的暴君吗? 苏卿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开元元年的事离她太远了,那些恩怨她不清楚,她无法思考,无法应对。 她感觉很累很累,倚在墙边昏睡了过去。 —— 冷硬的地板和墙壁并不舒服,昏睡中的苏卿陷入了梦魇。 梦里她又回到了穆枫谋反后,穆枫捧着她的脸反复的追着她问话 “姐姐,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会爱我吗?” “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会爱我吗?” …… 那张脸纯粹幽深,柔情似水的脸上盛着数不尽的哀伤,仿佛一朵碎裂的冰花。 苏卿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黑暗中奔逃躲避,可那声音怎么也不停歇,像是响在脑子里,一遍遍的追着他诘问。 “你是朕的皇后,你不许死” “你为什么不看我,你看看我啊” “你不是答应了会永远爱我吗” 苏卿沉溺在梦境中,猛然睁眼眼前出现的又是穆枫的一张脸。 檀木清香飘入鼻尖,眼前人面颊线条冷硬,眉梢凌厉,一张极具侵略性的五官上挂着虚假的笑意。 “枫儿,杀了我吧……” 相似度五官混乱了梦境与现实,不知怎的苏卿脱口而出。 眼前人眉心轻微蹙起似有些疑惑,旋即又重新舒展:“四公主,臣请你去见一个人最后一面。” 他叫的是四公主,苏卿醒了,这是第三次循环,他说的最后一面的人是指…… 苏跃。 —— 苏跃行刑的日期到了,穆枫压着苏卿踏上刑场旁边城楼的高台观刑。 一路上,苏卿表现得异常安静。 即没有咒骂叫喊,没有发疯偷袭,也没有试图自杀。安静的让穆枫觉得怪异,他忍不住将视线频频落在苏卿身上。 “四公主,下面就是刑场,你看,太子就在那里,你想去和他告个别吗?” …… 苏卿依旧沉默,她垂着脑袋,孤零零的站在塔楼边一动不动,单薄的身形看上去萧索又落寂。一双眼垂落,苏卿的视线呆呆的注视着下方刑场,仿佛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直到午时钟声响起苏跃被压上刑场中央,她都不曾有任何言语。 刑场上刑官高唱起苏跃谋逆的罪名,苏卿眼角终于染起一抹红色。 观刑人唏嘘吵闹,刑场上的苏跃披头散发。城楼的高度拉远了距离,刑场上的人都小如米粒,苏卿觉得苏跃离得好远,远到看不清他狼狈的模样。 龙头铡高高扬起,苏跃呼喊声随风传入耳中:“好好活下去!” 苏跃到死都希望苏卿能好好活着,那是最疼爱他的哥哥。只是她又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铡刀重重落下,喉咙里的一把刀也狠狠铡进心脏,苏卿脸色泛起苍白,她感觉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的她喘不上气。 她忽然用力挣动猛的往前一扑,穆枫一时不察竟任由她窜了出去,又踉跄着扑到城里边沿一头从边沿翻下。 苏卿逃脱了穆枫束缚重获自由,明媚的日光照亮了她下落的轨迹,她宛如一只折翼的飞鸟,自城楼一路坠落。 她终于找到了机会,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城楼上穆枫趴在边沿半边身子探出,一只手伸出捞在空中,恍惚间苏卿竟从他的此刻的眼神中读出一丝慌乱。 耳畔风声狂响,景色变得缭乱纷繁。 苏卿想,这次应该会死的很难看吧。 11.姐姐 丝竹声阵阵响起,喧闹的场景逐渐清晰。 鲜艳的红绣球砸进怀里,第四次循环开启了。 这次耳边竟没有响起那个光影中人的声音。 “这位小姐好运气,抢到了咱花魁……” 龟公的声音传入耳中,苏卿视线上移落在了穆枫身上。 一身轻纱的小倌温顺乖巧,对着她露出软盈盈的微笑。 “枫儿,我买了。” 苏卿抬起手指向楼上的人影,散乱的眼神逐渐聚焦。 既然拦不住、杀不得,那这次就把他拴在身边,折断他的羽翼,让他和自己一同堕落。苏卿又一次将穆枫带回了公主府,安置在内院偏殿。 一切重演,穆枫解开衣带将轻纱扯开一半,袒露出半边肩头。他眼底朦起水汽,低伏着身子半跪在苏卿面前扬起头,一双凤眼撇顺着无辜又真诚: “枫儿今夜伺候公主。” 室内光线昏暗烛火明灭跳动,穆枫面颊凌厉的轮廓融在暖融融的光线里,眼前人楚楚可怜,乖顺的宛如一只撒娇的猫儿,翻开柔软的肚皮任由人去抚摸。 “好啊” 苏卿忽然嘴角绽开一抹笑意,她伸出手指朝穆枫勾了勾:“那你来啊。” 如此良辰美景,怎可辜负了美人的邀约。 穆枫脸上显出一瞬僵硬,一时呆站在原地,显然苏卿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单纯好骗的公主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怎么愣着不动,你不是要服侍我?来啊。”苏卿摊开双手唤道。 她倒想看看,穆枫会不会为了复仇,真就来服侍她这个仇人的女儿。而且,既然要把他拴在身边,那得到他的人也很有必要吧。 眼前人身体僵硬了须臾,动了起来。他掌心覆上苏卿腰肢缓缓上移,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细密眼睫垂落他侧头吻了过来,唇齿相贴似暖玉般温热柔软,呼吸垂进嘴里又游走到耳根,撩起一阵酥麻。 烛火吹熄,极尽缠绵。 小倌出身的就是不太一样,他能轻易找到让苏卿舒适的地方,能掌握好力度让人不会很痛让人让人欲罢不能。炙热的呼吸,肢体的接触,指节的游走按压引得人浑身血液沸腾,升起无法遏制的渴望。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是循环前那个乖巧的真正爱过她的穆枫都不曾给过她的。 直到指尖指节撬开唇瓣伸进口中,强烈的刺激让苏卿神经猛的震颤。 这是在做什么? 原本只是想试探,却险些真陷进去,没有感情的结合,她终究是无法接受。 她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唇终于拾起一丝清明。 “姐姐……” 耳边传来的迷离的呼唤,更是让苏卿浑身颤栗。不该是这样的! “够了。” 苏卿神色冷了下去,她按住穆枫肩膀用力将他从身上推开,身边人被推到床边,身体轮廓投下大片阴影将她笼罩。穆枫好像没有意识到不对,又凑过去试图亲吻苏卿,苏卿侧过头避开,一脚踹出将他踢下了床。 苏卿翻身坐了起来。 穆枫跪坐到地上,一脸茫然。 “姐?姐……” “我让你这么叫我了吗?这个称呼,也是你能叫的?” “公主……” 苏卿一声怒斥,穆枫忙闭上嘴,弯下腰低垂下脑袋:“公主对不起,枫儿没能伺候好公主,惹您生气了……” 穆枫改了称呼,可苏卿却感觉烦乱感更重了。无名之火在她胸腔乱撞,她翻身下床捏住穆枫下巴将他头抬了起来。 “叫姐姐……” “……枫儿不敢。” “我现在允许你叫了,你叫!” “姐姐” 浓密的眼睫颤抖,穆枫一双漂亮的凤眼眯起,眼角溢出泪来 “姐姐……饶了我吧,对不起。” 他一双手抬起举到苏卿手臂的位置,却没有拽开苏卿而是强忍着又放下,垂落在腰间,任由苏卿掐着他的下巴。 多么可人怜爱的乖巧模样,看得苏卿想笑又想哭。 姐姐…… 她曾经多喜欢这个称呼,现在却是听到就痛听不到就想。真是有点疯了,怎么会做出这种无理取闹的事,变成这幅矛盾的模样。 她闭上眼用力丢掉脑海里纷杂的想法,撇下穆枫重新回了床上,然后重重将床帘拉上。 “今晚你睡床下。” “可是我……” “还有什么问题?” “没……” 见苏卿语气里颇有些不耐,穆枫讪讪回应,不再说话。 一阵窸窣响动后,帘子外彻底没了动静。 苏卿盯着帘子看了一会,轻叹了口气,拉起被子睡下了。 —— 翌日,苏卿醒后拉开床帘,并没有看见穆枫,她视线转了一圈才注意到,穆枫蜷缩床边,轻纱裹在身上,他合着眼脑袋歪向一边,身体微微颤。 “公……” 许是被刚才的动静吵醒,穆枫睁开了眼,他开口想唤公主,迟疑了一下又改口成:“姐姐。” 苏卿眉头皱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打地铺?” “我不知道被褥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姐姐昨晚不高兴,枫儿不敢……” …… 苏卿想起自己昨晚的情景,虽然态度确实可以算是恶劣,但按照穆枫的习性也不至于能让他不敢问被褥在哪儿,他就是故意装可怜讨人同情。 放在以前,苏卿定是心疼的不行,而现在,她将心疼的想法按捺了下去:“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吩咐这里的侍婢,也可以问我,不要搞的我好像苛待了你似的。” 苏卿叫来樱桃,让她去布庄找老板给穆枫裁几套上好衣服,换了他身上的轻纱。然后又叫来侍卫,命他们日夜值守看好穆枫,不要让他踏出公主府半步。 吃穿用度苏卿给穆枫提供的都是最好的,进贡的奇珍美食也都第一时间送到偏殿。苏卿满足了穆枫的一切物质需求,除了—— 离开公主府,和外界有任何接触。 像一只金丝雀,关在纯金打造的牢笼中。 起初,金丝雀表现的比苏卿想象的要听话。 他会调制安神的香料,弹奏悦耳的琵琶,会体察苏卿的冷暖,将苏卿照顾的极为妥帖。 樱桃有时都会眼红,抱怨枫儿多才多艺,又极懂伺候人,她在这公主府里倒显得多余了。 冬去春来,转眼半年过去。 那天,穆枫侧坐在河畔凉亭边,为苏卿弹奏琵琶,推、拉、吟、揉,弦音便在她指尖活了过来。那是一曲缠绵的霓裳羽衣曲,曲调细腻优雅,含蓄委婉。一场美轮美奂的梦中仙境自指尖流淌而出。 忽而弦音转急,手指在弦上翻飞,轮指密得听不出间隙,似珠玉倾泻而落。仙宫大门洞开,宛如千百仙子一齐旋舞而出。 最后,四弦一收发出裂帛之音。 一曲终了 穆枫抬头发现苏卿双手拄在桌边望着他的眼睛出神,他歪了歪脑袋:“卿卿姐在看什么呢?” “我想看出来,你在想什么。” 穆枫眨了眨眼,机灵的像只狐狸,他撒娇道:“姐姐说笑了,枫儿只希望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苏卿点头,嘴角缓绽开夸张的弧度:“好啊!我们——永远在这里。” —— 苏卿的笑容让穆枫觉得十分怪异,他心中生出十二分的不安。 按照计划,苏卿应该是一个天真愚蠢,同情心泛滥的清纯少女。他要想办法获得苏卿的喜爱,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再制造巧合伪装弱小让苏卿让她同情心泛滥,送他入仕。 可从刚入公主府开始,苏卿的表现就让穆枫觉得不对,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诡异。 她看向穆枫时平静的眼里有藏着汹涌的爱意,这点在初遇是苏卿让穆枫伺候她的时候穆枫就感觉到了,但那爱没有一见钟情的纯粹,还裹挟着更多的更复杂的东西。 穆枫觉得苏卿像是认识他很久了,爱意里总含着悲伤,有时候还能品出一点恨和畏惧。最重要的是,苏卿好像一直在提防着他。入公主府以来他没能踏出公主府半步,更没能与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穆枫甚至恍惚觉得,苏卿好像看透了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而他却看不透苏卿,这个看似单纯的公主。 穆枫紧了紧琵琶的琴弦问道:“姐姐还想听么,枫儿再弹一曲。” 音落,凉亭中闯进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樱桃走了进来递上一张请帖:“公主,太后送了信来,说后花园的百花又到了盛开的季节,要邀请百官同赏。” 又是一年百花宴 大红的请帖上绘着百花纹。风里沁着百花芬芳。 请帖在手上拿了一会,苏卿嘴里哼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嗤笑,将它扔在了桌上。 “百花宴,你去吗?” “姐姐愿意带我去吗?” 穆枫怀抱着琵琶,乖巧安静。 苏卿侧头看了他一会,忽然扭头看向樱桃:“今年百花宴,我不参加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往后每年百花宴我都不会去了,以后再接到帖子就不用告诉我了,只需要携礼去谢过太后邀请,再赔个礼说我身体不适不参加就好。” 樱桃有些迟疑:“可是公主,太后亲邀的百花宴,您若年年都不参加是不是有些于礼不合。” 苏卿道:“无妨,你照做就是。” 这是第四次循环的第一场百花宴,百花宴人多眼杂,带穆枫去苏卿会防不住他暗中的动作,不带他去苏卿又担心自己不在公主府期间,穆枫也会暗中行动。 索性就留在公主府,看着他。 樱桃应声退下后,苏卿才转头看向穆枫,他仍坐在凉亭石凳上低垂着眼,怀中抱着的琵琶遮掩住半边脸。他一身素色宽袍,背后是潋滟湖波,如画一般融在满园春色中,点缀出一抹深春的落寂。 似感受到苏卿注视,穆枫抬起了脸,面上扬起笑意:“姐姐还要听曲吗?” 苏卿没有回应,她瞅着穆枫一言不发 是武帝卸磨杀驴灭了穆府满门,穆枫想要复仇,现在却要锁他在公主府和她这个仇人之女度过余生。 终归是对不起他。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等百花宴那天,我请个戏班来你陪我在府里听戏可好?” 穆枫:“一切听公主的安排。” 12.看戏 百花宴当天,苏卿请了京城最出色的惊龙戏班,准备上演一出梁祝。 戏班子在百花宴前一天就来了府上,他们带着各色道具在后院布置舞台,同时进行彩排,准备百花宴当天的演出。 让苏卿没想到的是百花宴这天上午,公主府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苏浅浅。 她穿了一身大紫色,没等侍卫通禀就闯了进来,显得格外招摇。 彼时,苏卿正靠坐在后院乘凉,穆枫被安排在旁边陪着,戏班班主正朝她汇报演出进展:“戏台已经搭好,眼下正在彩排做最后的准备,下午定能为公主带来一出妙戏。” “妹妹托病说不去百花宴,姐姐我还以为你是真病了担心的紧。想不到竟是金屋藏娇,不愿去百花宴看那些凡尘俗物。” 听到苏浅浅声音,苏卿心底划过一丝警惕,旋即抬起了头看向走来的苏浅浅,她身后还跟着有些慌张焦急的樱桃。 目光在苏浅浅身上落定,苏卿眼角的余光却是朝身侧穆枫看了过去。苏浅浅突然造访,她不信和穆枫没有关系。 只是穆枫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坐在旁边姿态放松,还摘下桌上摆的葡萄又吃了一颗,好像苏浅浅的到来和她毫无关系。 “我看三公主也是闲的很,不去百花宴物色新欢,反而跑我这里来管起我的闲事了。”苏卿将戏班班主屏退,冷声回应。 “怎么,妹妹这是要赶我走?惊龙戏班可是京城最出色的戏班,一曲梁祝更是他们这里的招牌戏,每次演出都是座无虚席,妹妹这给他们请来了,还不许我沾沾光瞅一瞅这戏?” 苏浅浅兀自走到苏卿面前,她摆了摆手,将穆枫从座位上赶去了一边,然后自己坐了下去。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蜜桃咬了一口。 苏浅浅落座后,一路跟来的樱桃走上前低声解释:“我拦她了,但三公主偏要进来。” 苏卿摆摆手表示无妨,转头看向苏浅浅:“姐姐怎么听出我的意思还要赖在这里,我就是要赶你走啊。” 苏浅浅动作顿住了,桃子嚼了一半在一边嘴里鼓起,她僵硬扭头朝苏卿看了过去。苏卿眼神冷冰冰的充斥着莫名其妙的敌意,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她是真的一点面子也不给的在赶人。 “好,好。”苏浅浅被气笑了“不欢迎我,我走。” 她将手里桃子撂在桌子上,狠狠在地上跺了跺脚,扭头离开。 看着苏浅浅离去,苏卿稍微心里松了口气。上次循环苏浅浅便和穆枫勾结,这次来定是不怀好意,说不准是要和穆枫传递什么消息。 苏卿又嘱咐樱桃:“以后绝不许让苏浅浅踏入公主府半步,她如果执意要进来,就直接动手,不必担心会得罪她。” —— 苏浅浅确实是来找穆枫的。 早在南风馆的时候穆枫和苏浅浅就商量好了,选择让苏卿给穆枫赎身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苏浅浅和穆枫的联系。 谁知苏卿买下穆枫后就把公主府一整个锁了起来,连个蚊子都不叫飞进去。 原以为百花宴能有机会取得的联系,哪知苏卿又直接推拒了百花宴,苏浅浅打听后才知道苏卿请了惊龙戏班要在百花宴当天演出。 于是苏浅浅收买了惊龙戏班饰演梁山伯的伶人,想借着这个戏班将穆枫弄出府,将计划掰回正轨。 闯入公主府也是为了给穆枫传信,借着把穆枫赶下座位的当口,苏浅浅已经将纸条递给了穆枫。 字条上提醒穆枫傍晚申时戏班开演前去一趟后台更衣间。 —— 申时将近,穆枫刚甩开盯梢的人,潜入了后台。 刚一掀开帘子,他就被一人拉进了更衣间内,随即那人将门上了锁,转过身来。 待穆枫看清眼前人样貌,他一时间惊得险些无法言语。 眼前人化了精致的妆容,却不是唱戏该有的俊扮,衣着也不是戏服,更重要的是,这人眉眼和穆枫有几分神似,施了粉黛后从面貌来看可以算是和穆枫一模一样。 “我叫小白,公主叫我来替你。” 自称小白的人说着取来一套戏服递到穆枫手上:“你现在换上这身戏服,我会给你上妆,届时你来扮作梁山伯登台演唱,待戏曲结束,你便随戏班离府。” 穆枫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换衣服。他有些担心。 穆枫在南风馆待了五年,学的本事繁杂其中也包括唱戏,虽说比不上正经科班,但也算练过,不是无法上手。他更多的些担心小白能不能稳住苏卿,穆枫感觉苏卿好像对他很熟悉,绝不是那种能轻易换人骗过的。 梁祝一台戏演完要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剧组撤离的,这么长的时间小白需要以他的身份和苏卿相处,很容易就会露馅。 穆枫提议:“不能你上台出演,等演出结束我再和你交换吗?” “公子,不是我不想上台,是我并非戏班里的伶人,我是三公主府上的男宠小白不会唱戏。公主让我替你,说事成后就还我自由身。” “那原本饰演梁山伯的伶人呢?他不能上台?” “那伶人收了三公主好处又不敢得罪四公主,就在刚刚已经称病离开公主府了,他走时保举我来顶替他的。” “等等……” 穆枫把小白给出的凌乱信息快速的整理了一遍:“所以苏浅浅她收买伶人,让他登台前称病告假保举你来顶替梁山伯的位置。你再和我互换身份,我登台演出,你假扮枫儿伺候苏卿,等戏曲结束我随戏班撤离。” “是这个意思不?” 小白连忙点头。 苏浅浅这安排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但这小白究竟能不能哄住苏卿,穆枫心里还是有些吃不准。只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穆枫不由在心底暗骂……不靠谱。 然后嘱咐小白:“见到苏卿后少说少做,四公主若唤你你需叫他姐姐,表现得乖巧些,但语气须得不卑不亢。” 小白连连应诺:“公子放心,我精通口技能模仿你的声音,三公主也教过我礼仪。不说和本人一模一样,起码糊弄上两个时辰是没问题的。 随后穆 枫换下自己的衣服让小白穿上,自己则换上戏服。穆枫也没让小白替他上妆,直接叫小白去找苏卿去了。 他若消失太久,苏卿会怀疑。 小白走后,穆枫独自在换衣间描了梁山伯的妆容。 —— 黄昏将近,锣鼓声渐起。 后台戏子已做好全部准备。 苏卿着一身藕荷色织金襦裙,在戏台前雅座落座,樱桃跟在身侧站定。侍婢上前将热茶糕点上到苏卿面前的案几上又快速退下 苏卿撇了一眼前方帘幕遮掩下的戏台,将视线落在了身侧坐席上,那是给穆枫准备的观戏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枫儿怎么还未到?” “樱桃这就差人去问问。” 说着樱桃转身要去叫人,刚转过头,她就看见“穆枫”从远处急匆匆赶了过来。她便又转向苏卿:“公主他来了。” 音落,“穆枫”赶到了近前她,他微微弓身道:“让姐姐久等了。” 苏卿视线在“穆枫”身上停驻了下来,目光中带着审视,扮成穆枫的小白连忙低下头。 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压迫感,戏台的锣鼓声似乎都变得渺远起来,就在小白几乎要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时,苏卿终于点了点头,眼底泛起几分柔意:“无妨,看戏吧。” 小白忙不迭点头走到苏卿旁边,脚步刚要停顿又看到了旁边空着的坐席,于是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台上三通鼓罢,帘幕轻启。 书童扮相的小角儿出场脆生生念了几句定场诗。 台下,苏卿倚在座位上,懒散的看着前方演出。面前茶盏升起袅袅热气,在她眉睫间笼了一层薄雾。 直到那一声"贤弟请——” 梁山伯自幕后走出。 苏卿视线一凝,忽然坐直了身子。 台上扮梁山伯的旦角儿身着蓝衫,头戴方巾,步履间带着有几分书生的清癯之气。一双凤画着旦角的妆,明明应该是书生的明朗,眼波流转间却迸出几分暗藏的凌厉。 小白当下紧张起来,脊背僵直。旁边苏卿眯起眼,细细观察着台上的人,又瞥了一眼身侧的小白。他不敢有任何异动,盯着前方戏台大气不敢出。 台上的戏曲还在推进,梁山伯对着空无一人的“十八相送”之路拱手作揖,唱到“书房门前一枝梅”时,嗓音清越如碎玉投壶,却又在尾音处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 台下苏卿似乎也渐渐放松下来,她换了个姿势重新倚坐到椅子上,姿态悠然。小白终于松了口气。 一个多时辰的戏漫长而紧凑,苏卿招呼樱桃附耳对她说了些话,随后樱桃便招呼侍婢又添了新茶。 苏卿抿了口茶,似闲来兴起,她忽然开口:“枫儿,前些日你弹的那曲《汉宫秋月》甚是动听,晚些时候你来我房间,给我弹曲助眠。 小白点头应道:“是。” 语落,小白感觉一阵冷风吹过,透心的凉。他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的朝苏卿方向瞥了一眼,但见苏卿捏着茶盏,眼睛看着戏台方向,并无异常。 13.台上台下 几日前穆枫弹奏的琵琶曲哪里是《汉宫秋月》,分明是《霓裳羽衣曲》…… 夜幕降临,戏台四周亮起了灯火 台上的戏曲已演至“化蝶”阶段 鼓点骤急,弦音凄厉。祝英台扑向梁山伯的坟茔,那一袭素衣在台上翻飞如折翼的白鹤。她高唱着“山伯兄——”,像是一只鸟儿拼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云霄。 片刻后,两只蝴蝶从坟头“飞”起。那是舞台光影营造出来的幻象,一蓝一粉,在灯火阑珊处翩跹追逐。 戏曲落幕,大红的帷幕缓缓落下,天地归于宁静。 梁祝演员齐齐登台,并列站在舞台中心鞠躬谢幕。 忽然,台下响起掌声。 “啪!”“啪!”啪!” 一声响过一声。 苏卿拍着手从座位站了起来:“真是一出好戏啊。” 分明是站在戏台下,此刻苏卿却仿佛处在舞台中心,所有人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苏卿下颚微抬,目光沉静,引得全场鸦雀无声。 她伸手点向戏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台上人面面相视,想知道是谁这么好运气得了四公主青眼,只有扮做梁山伯的伶人低垂着下眼,没有动作。 “就是你,一直低着头的梁山伯,到本宫这里来,其他人现在就下台找府上管家领赏去。” 其他人闻言纷纷下场,还有几道艳羡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 舞台上的“梁山伯”却好像没有显出惊喜,她身形微微颤了一下,僵硬了一会,才终于下台朝苏卿走去。 苏卿早在穆枫登场时就认出了他。 倒不是因为小白的伪装太差,戏曲开场前苏卿见到他虽然觉得他有点怪却并没有瞧出异常。要怪就怪苏卿对穆枫太熟悉了。 台上的穆枫就是化作灰苏卿也能一眼认出。那伪装在温柔面皮下凌厉的真的太明显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将他的身份写在了身上。 台上人才是穆枫,那身边这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小苏浅浅府上的白了。 刚认出穆枫时,苏卿是想过要当场打断演出把穆枫带走的,她几乎要忍不住喝出声来,但在最后停住了。 答应了的戏,就让他演完吧。 台上的穆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注入了情感,仿佛把梁山伯演活了一样,他演的那么出色,苏卿不想破坏这出备了数日的好戏,也不想这么快就打破这难得的安稳。 她想,等戏曲结束再行动也来得及。 于是台上台下,演了两出大戏。台上戏曲落幕,台下苏卿也站出来点破穆枫的伪装,将戏终结。 台上“梁山伯”逐渐走近,身边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小白跪在了地上:“公主恕罪!公主恕罪!小白罪该万死蒙骗公主,公主恕罪!” 他吓破了胆,脑袋咚咚咚一次一下磕在地上,淌出血来。苏卿朝她撇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他低下脑袋磕头时露出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和穆枫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难怪上一次循环,苏卿看见的尸体身上也有一道疤。 “你这疤哪来的?”苏卿问。 “疤……”小白不再磕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脖子,脸上还挂着泪,身体抖得厉害“这……这是在南风馆时受到的惩罚。是龟公发明的酷刑。南风馆的伶人如果犯了大错就会用钝刀划开后颈,放掉人身上血液,让人体验濒死的感觉。” “这不会死吗?” “身子弱的就死了,身子好点的受过一次就会特别听话,再不敢犯错。” “公主,我真的不是要骗你,三公主让我来的,我只是听命行事,公主求你放过我,我不听话三公主会杀了我的,求求你。”小白跪着走了两步,挪到苏卿面前,拉着她的裙摆苦苦哀求。 苏卿终于知道了这道疤痕的来历,所以穆枫脖子上的疤也是因为犯错受到的惩罚。割开后颈不停放血,这是什么样变态的心理才能想出的惩罚。 苏卿忽然想起循环前又一次带着穆枫外出路过南风馆。 那时苏卿随口问起穆枫是怎么进的南风馆,他说:“是被骗子卖去的南风馆。” “我家以前是世家,哪时候无忧无虑身边也有很多玩伴。只是六岁那年,爹娘遭到仇家杀害,我流落街头,饿得去和野狗抢食,睡干草堆御寒。” “有次我咽着从垃圾桶抢来的馊饭时,一个叔叔给了我个白面馒头,他告诉我有个地方可以吃饱饭让我跟他走。” “于是我就跟他去了。” 枫儿停驻下脚步,望向南风馆的视线逐渐失了焦。 “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毕竟在南风馆里不会风吹日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他叙述的平静而安宁,可还是能品出难言的酸涩。 穆枫当时说——在南风馆就不用饿肚子了。现在才发现哪里是不用饿肚子那么简单,低贱小倌的这碗饭,又岂是那么好咽下的。 循环前她听到穆枫身世时苏卿曾蒙住他眼睛柔声安慰:“不想这些了,以后有我在,绝对不让你受欺负。” 而现在,再想起这些,心更疼了,她却不能安慰,相反她还得把他扣留在公主府。 有时候想想觉得挺可笑的。 穆枫过去所遭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她父亲造成的,他原本应该快乐的童年如今却全是血泪。偏偏杀人凶手还稳坐皇位逍遥自在。 更可笑的是,他父亲慕安可能还是一代忠良,通敌罪名可能都是污蔑。 将心比心,这事若放在苏卿身上,她怕也会满心只剩复仇。 一旁的小白哭的梨花带雨还在苦苦哀求。 罢了…… “我不罚你,回去找你的主子去吧。” 苏卿叹了口气,扭头朝已经走到近前的“梁山伯”看过去。 这一看可不打紧,眼前人容貌清秀俊丽,哪里是穆枫,分明是个瑟瑟发抖的姑娘。苏卿刚舒展开的弯眉立时又立了起来。 “你是谁?” 苏卿一声带压制不住颤音的怒斥后,姑娘噗通也跪在了地上。 “公主对不起。” “是扮梁山伯的那伶人在演出结束后说和他换衣服,就会得到您的青眼,您会给赏赐……” 不等她说完,苏卿已经走开了,她招呼樱桃:“立刻召集侍卫,封锁公主府所有出口,不许不让戏班任何人离开,全府搜寻穆枫把他给我抓出来。” “快!”—— 彼时,穆枫换了一身戏班打杂的衣服,一下场就往公主府外赶去。 是了,他临时变了计划。 在台上时他就隐隐感觉苏卿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而坐在旁边的小白,她全程没有递过去几个眼神。 这不合理,以往只要他在场,苏卿无论做什么都要隔几分钟看他一眼,像是生怕他跑了一样。 所以苏卿盯着他不放只能是他已经暴露。 奇怪的是苏卿却没有立即揭穿他,他有些拿不准苏卿是怎么想的。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是,梁山伯这个身份已经不安全了,你要离府必须再换个新的身份。 所以在化蝶落戏剧幕后哄骗祝英台和自己互换了服装。作为障眼法,又在下场后换了一身杂役的衣服涂灰了脸闷头往外走去。 已是入夜,四下昏暗,穆枫披着夜色一路急行,快走到大门时,周围开始乱了,四处都是巡逻找他的侍卫。 他东躲西藏避开视线,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来到大门附近。他躲在假山后往门口望,只见大门已经关死,一队侍卫在守在门口不间断的巡逻。 从正门出去是不可能了,其他侧门想必也都是巡逻。在外面躲藏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发现,该怎么办? 短暂思考后,穆枫决定暂时躲进苏卿的寝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苏卿的寝殿想必现在是防守最弱的地方,穆枫扭头往回走去。 刚迈开一步,脚下忽然传来落石滚动的声音。一低头,只见一个石子滚在脚边。 遭了! “谁?!” 随着一声呵斥,假山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门口巡逻朝这边走了过来。 就在他们即将绕到穆枫藏身的那边假山时,穆枫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腰弯的很深,对着巡逻的小队长作了个揖压低了嗓音开口道:“我是戏班打杂的,想问问咱什么时候能放我们走啊!我答应了晚上陪女儿过生,眼下已经入夜,再回不去小女要着急了。” 说着穆枫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嗫嚅了一会又哀求道:“官家行行好,能不能先放我回去?” “不行不行,公主说了今夜不把穆枫抓出来谁也不许踏出公主府半步。” “你回去继续等着去吧。” 小队长摆摆手,把穆枫推开,转身带着手下人继续巡逻去了。 穆枫稍松了口气,扭头往府内走去。 走出没两步,小队长又把他叫住了,他挠了挠头,似有些困惑 “不对啊,戏班的人都被带去西苑了,不允许离开,你是怎么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 穆枫拔腿就跑,身后小队长终于意识到不对,带着人穷追不舍。 转过连廊,翻过月洞门,穆枫在复杂的楼阁间穿梭,身后追赶声渐远。他往后瞥了一眼见没人追来,刚把脑袋转回来,眼前却是映入一席藕荷色。 “枫儿,你可让本宫好找。” 耳边炸响起熟悉的声音,穆枫不及刹车,他一头撞了上去,将眼前人扑倒在了地上。 待视线恢复清晰,一张小巧精致的面颊映入眼帘,穆枫看清了眼前人的面貌——苏卿。 14.放过我 身下人眉宇间含着怒气,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呼吸吐在穆枫脸上,滚烫的。恍惚间穆枫竟觉得眼前人有点像一只呲牙咧嘴的小猫。 她抬起手臂,用力的推了一下穆枫肩膀没能推动,又咬着牙怒斥道:“下去!” 本该是紧张的气氛,此刻却因这略有些滑稽的相遇缓和了许多。 “公主……对不起。” 一阵兵荒马乱后,穆枫站了起来,又伸手将苏卿扶起,然后跪在了地上。 刚刚怎么了,竟然在这种时候会对这苏卿的愣神,穆枫暗自恼火。还是想想现在这个情况该怎么应对吧。 这边苏卿被扶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缓和了跌宕起伏的情绪。 她早在听戏时发现台上人梁山伯是穆枫后就吩咐樱桃叫侍卫长盯紧他了。就是那会她对樱桃耳语的时候。 上次循环穆枫穆枫让穆枫逃掉这次怎么能再让他轻易跑了。 至于发现梁山伯被祝英台替换那会,苏卿是真的乱了阵脚。她太急了,以至于一时间忘了自己已经安排人看着他了,才会叫人全府搜捕穆枫。 她太怕穆枫逃掉,怕悲剧再次重演。 好在有惊无险。 此刻穆枫跪在地上,苏卿稍松了口气。 她歪过脑袋打量了他一会,没有责问他为什么逃跑,而是将他拉了起来。 “我不怪你。”苏卿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污垢,眼里浮现出几分让人难以琢磨的怜惜。 “夜深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回屋好好休息吧。”苏卿拍了拍穆枫肩膀将他推开。 苏卿的表现让穆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搞出那么大阵仗,却完全不问责?他被推着走出两步,又实在没忍住又回头问道: “姐姐,你不问我为什么逃跑吗?” 苏卿:“问了你就不跑了吗?” 穆枫…… 将穆枫找到后,苏卿放走了扣押的戏班众人。待人都走空,苏卿一回头却发现身边还跟着个小白。 “你怎么没走?” “公主”他声音怯怯“公主能不能让我留下,我不想回三公主府。” 苏卿皱了皱眉。 小白又跪到了地上:“我没能完成任务,如果回去三公主会杀了我的求四公主垂怜,给我一条生路。” “在我这里,你可享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我不会拿你当男宠养着。” “小白不怕苦。” 眼前人长着和穆枫相似的脸,他面带着泪痕,眼睛里却是明亮纯粹的,带着让人艳羡的蓬勃生气。 若没有背负血海深仇,穆枫会是这个样子吗?或许会比他更狡猾些,但起码不会满心算计。 苏卿闭了闭眼,将樱桃叫来:“带他去找管事,看看府内有没有适合他的事做。让他留在府里吧。” 小白闻声喜极而涕:“谢谢公主。” 樱桃将小白带走了。 —— 夜深时分,这场一波三折的戏曲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戏曲造成的余波却依旧未平。 翌日,天刚蒙亮,穆枫被一阵繁杂的敲打喝呼声吵醒,他披上外衣走到院中。只见院内堆放了许多青砖,十数个泥瓦工人正在偏殿忙忙碌,他们搭着梯子正在一下一下往围墙上加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穆枫拉住一个泥瓦匠询问。 “啊,公主说让我们把这围墙加高加厚。”泥瓦匠抹了把汗,又继续搬起砖“最好能把这偏殿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也不知公主咋想的,好好的要在府里建个地堡,这好看吗?”另一边的工人随声应和。 …… 穆枫脸色有点沉,这些泥瓦匠不知道为什么,穆枫是一清二楚,因为昨日他出逃的事。 他气还没顺过来身后又响起苏卿的声音:“枫儿来,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穆枫回头,看见苏卿正超他招手,他走过去站定:“姐姐。” 苏卿将手伸进袖子里,然后掏出了一根红色的绸带,然后扯出绸带一边开口道:“伸手。” 迟疑了一瞬,穆枫将手伸了出来,苏卿拉住他的手掀开衣角露出手腕,用绸带在内腕打了个结。 然后她拿着绸带在穆枫眼前晃了晃:“以后若是离开偏殿,你必须跟在我身侧,活动范围不得超过绸带的长度。” 穆枫垂下眼,盯着自己腕上的绸子瞅了会儿,绸带料子很软,系在手上没有太多不适感。他手指轻轻拉动了一下绸缎,绸子紧密结实看上去很难扯断。 穆枫抬起了眼,低声哀求:“姐姐……你能不能放了我……” “我想离开公主府。” 他的神色太真诚了,很容易就能瓦解人的心防。那极富侵略性的五官配上澄澈期盼的眼神,几乎完全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苏卿盯着他仔细的看了许久,最终开口:“不行!” “我可以给你一切荣华富贵,任何天材地宝,我甚至可以封你做驸马——但我不许你踏出公主府半步!” 穆枫的神色暗了下来,有几分失落,还有几分不甘。 “为什么?”他问。 “我会的,那个叫小白的他都会,他还更乖更听话,你为什么不让他来顶替我?” 苏卿僵硬的笑着,拉住穆枫手臂,指腹滑过穆枫眉梢脸阔:“枫儿不是说了吗?会永远陪着我。你若离开了公主府就不在我身边了,怎么永远陪我?” 可能苏卿笑的太过勉强,脸上表情是在不怎么好看,穆枫第一次做出了当面反抗。他用上了些力气,将苏卿挣开,然后拽开手腕上的绸子扭头走回了屋里,房门被他紧紧关闭,上了锁。 苏卿没有动,她保持着笑容望着关紧的门看了很久,最后笑着笑着,不知怎的流下一行泪来,然后泪水越流越多直到干涸。 期间樱桃找来,她劝苏卿回去,苏卿没有动。她便取来伞替苏卿撑着,陪着苏卿一直从日出守到日落。 周围泥瓦匠还在不断忙碌,他们不敢靠近苏卿,只得快速的垒墙,一直垒得将太阳都遮蔽了起来,四下变得黑漆漆的。 那一整天,直到围墙完全累成堡垒那么高泥瓦匠忙碌完离开,穆枫也没有踏出偏殿半步。 苏卿瞥见旁边累嘚快直不起身的樱桃,终于转了身:“回去吧。” —— 第二天,苏卿将穆枫拽了出来,给他腕上系上绸带上了马车,带着她第一次出了公主府。 “公主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南风馆。” 苏卿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姐姐 。” …… 穆枫没有回应 简短的对话后,马车恢复了宁静。 两人一人坐在车头,一人坐在车尾,俱是目不斜视,谁也不看谁。长长的红绸系在两人手腕,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将两人连在了一起。一如两人纠缠的剪不断理不清的命运。 倒是随行的樱桃,坐在苏卿旁边,仿佛坐在一万根针上,不断挪动身体调整姿态。今早苏卿让她准备了马车,叫了许多侍卫,还叫上了小白,说是要去趟南风馆,也不说要做什么。樱桃感觉觉得,自家公主怕是憋着要做大事情,她又不太敢问。 樱桃视线在穆枫和苏卿间来回逡巡,一张嘴张了又闭上,最终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一直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从从外面传来:“公主,到了。” 樱桃的目光转向了苏卿。 短暂的停顿后 “下车吧。”苏卿站起了身打破了一路的宁静。 南风馆内歌舞升平,舞台中心水袖翻飞,娇嗔声调戏声不绝于耳。 苏卿视线在楼内扫了一圈,锁定在了龟公身上。那边龟公也看见了苏卿,他脸上堆起笑容屁颠屁颠的朝苏卿跑来。 “哎呦,稀客呀,什么风把青小姐您吹来了?” 当初来南风馆苏卿没有暴露自己公主身份,而是虚构了一个世家小姐的名分,称自己是苏浅浅的朋友。 龟公搓着一双枯槁的手凑到苏卿面前,仰头谄媚的望着她。 苏卿半垂下眼,忽然扬起手臂“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龟公脸上,立时蜡黄的脸上浮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哎呦!”龟公捂着脸尖叫起来。 但紧接着“啪”又是一个巴掌。苏卿把他抽的倒在了地上。 “来人来人啊!”龟公打了个滚嚎叫着从地上爬起,鼻子眼睛几乎的错了位置,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打的。他躲开十几步的距离,又叫道“这人是来砸场子的,给我把他抓了!” 几个壮汉自楼中走出,朝苏卿围了过来。 “来人!” 伴随着苏卿冷硬而洪亮的声音穿透整个南风馆,数十个侍卫从馆外闯了进来,他们带着刀剑分站在苏卿两侧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圈,没有横眉立目凶神恶煞,但杀伐气瞬间震慑住了楼中壮汉。 那些壮汉面面相视,纷纷退开,将龟公留在了原地。 楼内,那些宾客见此阵仗一个个都吓得不行,抱着头纷纷跑出了南风馆。那些小倌没处可跑,只能缩成一群,躲在不远处。 苏卿抬脚朝龟公走去,侍卫见状纷纷让开一条路。 龟公哆嗦着往后退了几步,又强打起精神叫喊起来:“你不能动我,我上头有人的!” “哦?是吗?你上头的是谁?你现在给他通个信,让他来救你?” “他是……”龟公话说到一半断住了,他改了口问道“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 苏卿没有回答,她抬起一脚朝龟公踹了过去:“你倒是通信啊!我等着你上头的人来镇场子呢。”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龟公不再提自己上头的人,他抱着脑袋蜷缩着开始叫嚷起公平正义“你殴打百姓,我要报官!” “报官?”苏卿忍不住笑出声来“就你做的那些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15.化蝶 苏卿抬起脚又要朝龟公踢过去,刚迈开一步,手被拽住了。 她回头,看见了系在自己和穆枫手腕的红绸,绷得正紧。穆枫垂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苏卿,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卿拽了一下将穆枫拉到了自己身边。正要说话,南风馆外响起了脚步声。 “是谁在这里闹事?” 苏卿抬眼,发现一队巡捕走了进来。那巡捕捕头本还满脸不耐,带着长期打工的怒气。 “大人!救我!有人要杀我!” 还没等苏卿回过神,她感觉身侧一晃,龟公已经扑过去抱住了捕头的大腿。难为他了,驼着背刚被踹的倒地不起这会儿竟能跑的这么快。 “就是她”龟公伸手指向苏卿,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抱着捕头止不住哭诉 “莫名其妙带着一帮人闯进南风馆不说原因对着我就是一顿打。官家人就可以随便欺负百姓吗?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捕头顺着龟公的视线望去,在看到苏卿和她身后满楼的带刀侍卫后他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起来。 这阵仗,是那个达官显贵跑来了? 他并不认识眼这个站在人群中的女子,应不是那些喜欢抛头露面的显贵。 眼前人穿着不显华贵,衣服用料却都是进贡的上品织料。虽无法确定是谁,但绝对是最顶层的大官家儿女,不好得罪。 这可难处理了…… 他最讨厌这些纨绔闹事了,管又管不得,还得陪笑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压了脾气,撇开龟公,小心翼翼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这位小姐,刚接到有人报案说这里有人闹,呸——这里出现了点骚乱” “小人斗胆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南风馆的龟公是怎么得罪您了?” “得罪算不上。”苏卿冷声道“我只是替这满楼的小倌和所有被他残害的生命来向他问些话。” “我偶然间听说南风馆龟公有个本事,就是从他手上调教出来的小倌个个乖巧懂事,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 苏卿双手抱臂,语气中满是感叹,她弯腰歪头看向爬在地上的龟公,像是真的很疑惑一样:“我倒是想问问,龟公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人这么听话?” 龟公眼底浮现出深浓的畏惧,他瑟缩了一下,摇头辩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又抬头呼喊起来:“捕头,她在仗势欺人,你为什么不抓他?你们官家就不管我们百姓死活吗?” 苏卿回头瞥了一眼捕头,捕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于是她转回视线继续和龟公对峙 “看来你是忘了” “那我找人提醒你一下。” 说着苏卿直起身对着那一众带刀侍卫喊道:“小白,出来。” 短暂沉寂后,那群侍卫中被围在最中间的一个人被推着走了出来。他身形纤瘦,宽大的制服套在身上压得很不合身,让人觉得那把大刀他拿在手上都有些吃力。 当然管家并没有安排小白去做侍卫,或者说管家还没来得及给小白安排工作。他这幅打扮只是因为临时传唤,跟着侍卫队为了出行便利的穿着。 “公主。”小白弯腰朝苏卿行了个礼。 “你来告诉捕头,这龟公用的是什么手段。” 小白视线扫过四周,苏卿还有那些侍卫一个个都微笑着朝他投去鼓励的目光,他低垂下眼缓声开口:“龟公写了一本南风馆馆训,里面记载了南风馆小倌犯了不同错后要接受的各种刑法,共计一百九十九条。” “其中最严酷的刑法是断龙筋,就是用钝刀把犯错小倌后颈割开,放血,让他感受濒死的感觉。放血时间全凭龟公心情。” “运气好的捡回一条命再也不敢犯错,运气差的就会因血液流干死去。” 他声音带着紧张的颤音,但字字铿锵。 话说完,小白停顿了一下,撩开了自己的头发,低头露出后颈哪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来:“我后颈的伤就是八年前因犯错受的刑罚,南风馆内还有很多人也受过同样的刑,后颈也都留有这样的疤痕。” “他们都可以作证。” 小白的目光扫过聚在角落的那群小倌,眼神坚毅:“你们有什么冤屈尽可说出来,这位小姐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小倌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开始低声议论,但谁都不敢踏出这一步。 就像久处深渊泥沼的人,忽然看见半空垂下一根救命的绳子,又不敢去爬,生怕爬到一半摔落下去掉进更深的泥沼。 气氛逐渐焦灼起来,龟公那小老头开始重新耀武扬威,甚至张口指责苏卿栽赃嫁祸,污蔑贫民。 小白站在原地,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面上也显出焦急之色。 苏卿视线扫过四周,迈出一步正准备说点什么。穆枫的声音同步响起: “你们眼前的是四公主苏卿。” 苏卿回头朝穆枫看去,他又闭嘴躲开了苏卿的目光,再不愿开口。苏卿只好自己补完了后续:“你们大可不必担心龟公背后之人,有我在,他不敢动你们。” 在苏卿自爆身份后,终于开始有人站了出来。 “我可以作证,龟公惩罚我们的囚室就在南风馆后院的一间偏房。” “我的阿兄就是因断龙筋之刑死去的。” “他的那本南风馆训我们馆内所有人都能背出来。” …… “我们都可以作证!” 渐渐的,全南风馆的伶人都站出来了。 这下龟公的罪行彻底暴露。苏卿朝龟公方向撇了一眼,但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口,眼看着就要逃出去。 “哪里跑?!” 捕头叫的比苏卿还快,眨眼已经朝龟公冲了过去,三两下给他抓住,压到了苏卿面前。 “小姐你看,这该怎么处置?” “你不必问我怎么处置,你只需要按律处置。” 捕头连连点头,转身走出几步苏卿又把他叫住了:“龟公伏法后,南风馆会怎么样?” “会查封。” 捕头视线在苏卿和那些小倌之间转了一圈,补充道“这些小倌也都会被遣散。” “如果我已经把南风馆收购了呢?” “既然南风馆已经是公主的资产”捕头当即会意,抱拳作揖道“自然是任由公主处置了。” 待巡捕离开南风馆陷入了宁静。 苏卿将南风馆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道:“今后,这南风馆更名化蝶酒楼,再不接待风月生意,改换成宴饮宾客的酒楼。你们若要留下化蝶酒楼欢迎你们,若要走现在也可以自行离开。”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你们现在就可以商量一下是去是留。” 现在龟公伏法南风馆易主,但还缺一个能帮苏卿管理楼中事务的。苏卿第一眼先朝穆枫看了过去。 循环前苏卿买下穆枫后给他安排的工作就是公主府中管事,那时本来只是怕他受欺负随便塞给他职位,可他却将公主府管理的井井有条。 如果让他来,他应该能管理的很好吧…… 只可惜…… 苏卿在心底叹了口气,视线从穆枫身上移开,转而将小白唤到面前:“你可愿替我管理楼中事务?” “公主我——我——”小白瞪大了眼睛,半天接不上话。 见小白面露难色,苏卿也不强求:“你若不愿也无碍,我去找——” “不,小白愿意。” 他轻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答道:“我原为公主分忧。” “瞎说什么呢?你这是在帮我。” 苏卿嘴角咧开一抹浅笑,轻拍了拍小白肩膀。 虽然这只是苏卿随手的一个动作,但对于小白来说那笑容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昏暗的前路,彻底改变了他一直以来乞讨般的人生。 另一边,楼中众人也商量的差不多了,苏卿看了一眼,好像没有看到有人数减少。她将小白推到众人面前,宣布他以后就是化蝶酒楼的白楼主,负责主管酒楼一切事物。 众人当即应声:“白楼主” 小白脸上烧起一抹红霞。 一切安置妥当,苏卿带着侍卫离开了化蝶酒楼。 踏出酒楼坐上马车,车外隐约传来笑侍卫们和小白的闹声 “有空我们哥们来着喝酒啊!”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你们。” …… —— 马车外一阵笑语欢声,马车内却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苏卿穆枫一个车头一个车尾又恢复了来时的位置,樱桃夹在中间瞅瞅穆枫又瞅瞅苏卿,苦恼的抓抓脑袋,泄气的靠坐下来。 搞不懂,实在搞不懂。 马车缓缓启动,不知过了多久苏卿忽然开口:“我记得你脖子上也有刀疤。” 穆枫偏过脑袋瞅着摇晃的车帘,一言不发。 “我也没别的意思”苏卿手指在衣袖里打成了结,她心跳的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怎么的嘴里咕噜出一句 “我只是想告诉你,南风馆里伤害你的人,我帮你解决了。” “我可以保你余生不受任何欺辱。” “那姐姐会替世间所有不公申冤吗?”穆枫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苏卿似被他眼里迸出的火烫到了,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即使施暴者是——” 话说了一半,穆枫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刚才咄咄逼人的目光也收了回去,脸上重新恢复了漠然。 …… 苏卿哑口无言 他知道穆枫未出口的后半句是什么——即使那人是你的父亲,你也能做到大义灭亲吗? 她做不到,她不是圣人,见不得至亲亡故,做不到大义灭亲。 况且帝王之道,铲除异己,斩断威胁,生杀予夺世间又有哪个君王不是踏着尸体走上去的?难道他们都该死吗?只要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能让百姓富足能叫朝堂稳固,不就算是明君了。 她虽不赞同,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 苏卿垂下了头,红绸带还系在腕上,它拉出一条弯弯等的线在眼前摇摇晃晃,晃得她几乎要睡过去,她无法分辨孰对孰错,只感觉被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她好累好累。 恍惚间,苏卿听到穆枫好像说了一句:“你这么天真,又是何苦?” 那声音渺远而浅淡,似幻听一般。 苏卿抬起头,见穆枫靠在车尾阖着眼,分辨不出是不是刚说过话。 16.放不下 龟公的落网并没有让苏卿和穆枫的关系缓和。 相反,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金丝雀意识到乖巧无法换得自由,他开始叛逆、疏远。 穆枫不会再主动去找苏卿,也不会再刻意揣测迎合苏卿的想法。也不再讨好地喊她“姐姐”。他学会了沉默——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望向窗外,沉默地把苏卿递来的茶放到一边,任它凉透。 苏卿试着哄他。她拉着他说:“枫儿,今天花灯节,我带你出去看灯好不好?” 穆枫不答。他坐在窗边,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移栽到石缝里的枯木。 她又说:“那我们去化蝶酒楼?你想不想去看看小白怎么样了?” 他依旧不动。 苏卿走过去,蹲下身,仰头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睫低垂着,目光落在远处——穿过围墙,穿过街巷,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穆王府的方向。 苏卿心里发紧,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僵硬得像木头,既不回握,也不抽开。 “枫儿……”苏卿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她自己也厌恶的讨好。 穆枫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而绝望:“你放我走,好不好?” 苏卿的手僵住了。 “怎么样你才能放我走?”他转过头看她,眼里的光已经碎成了渣,“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但苏卿不能放走他,这是唯一能保全家人的办法。 她只能笑。笑意从嘴角勉强撑起来,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会碎:“你走了,谁来陪我?” 放过你,你就会走向我的对立面。就不能在一起了,我要你永远,永远,在我身边 穆枫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抽了回去,重新望向窗外。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影,隔绝了外界一切。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变成了冬天 渐渐的穆枫不再问“放我走”了。他开始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活人。 他能一动不动地在窗边坐上一整天,连眼睫都不眨一下,任由苏卿牵动提线,也无法让他动弹。 苏卿给他送来的饭菜,他偶尔吃两口,偶尔原封不动。他的脸颊渐渐凹下去,眼窝也陷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掏空。 苏卿试过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请戏班来唱欢快的小调,搬来名贵的花草在他窗前种了一片花园,苏卿甚至寻到了早年穆王征战沙场时所穿的披风的一角,放在他床头。 穆枫拿着那一角披风看了许久,织锦材质的披风,一角染着陈年血迹,上面绣着麒麟兽纹,那是当年慕安将军征战时所率领的麒麟军的军徽。 那一刻,他一切都懂了。 为什么苏卿要把他软禁在公主府,为什么苏卿不可能放过他,他都明白了。 他早该想到的 从他踏入公主府那一刻,他就走不掉了。 他再也不问“为什么不放我走”了。他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判决——活着,但没有活着的理由。 苏卿开始害怕去看他的眼睛。那双曾经会笑、会撒娇、会小心翼翼地喊“姐姐”的眼睛,变成了一潭死水。 她想过放手。 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就会被她立刻压下。 不能放。 放了,一切都会重演。 —— 再后来…… 那天是个晴天。苏卿远远看见穆枫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依旧坐在窗边。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鲜亮的颜色了。最近他总穿青灰、月白,整个人像要融进墙壁里。 苏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伏在窗台上,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慌。 那红色太刺眼了,像血。 “枫儿?” 没有回应。 不对,恐惧席卷全身,苏卿迅速朝穆枫冲了过去。她跑到穆枫身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穆枫的身体软绵绵地歪过来,露出一只垂落的手。 那手垂在椅子内侧,手腕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涌,沿着指缝滴在地上,已经汇成了小小的一汪。他穿的红袍太浓艳了,遮住了衣襟上所有的血渍,远远看着,真像是只打了个盹。 “太医——叫太医! ”苏卿的声音尖锐的近乎歇斯底里。 她想穆枫抱起来,她用尽了全力却和穆枫一起摔在了地上,血蹭了她满身。 穆枫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苏卿的手按在穆枫手腕上,想堵住那个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地淌过她的手心。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嘴里反复重复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太医说,穆枫命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需要好生将养。 多休息,少刺激。 苏卿慌乱的一一应下。 穆枫醒来的那天,苏卿守在床边,眼眶是红的,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 穆枫没有看她。他盯着帐顶,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为什么要救我?” 他眼中再看不见光亮,眸色痛苦而黯淡,灰败的肤色,五官深陷,仿佛一只坏掉的玉瓷玩偶。 看不见的裂痕在顺着他面庞一路蔓延,一直没入被衣衫遮掩的未知深处。 苏卿沉默了很久很久,药碗里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脸:“枫儿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你要死了,谁来陪我?” 穆枫闭上了眼睛,他碎的更厉害了,仿佛浑身都是裂痕。 好难受,像是被放在钝锯上来回拉扯。 她下不了手杀他,又不想父皇出事,还要心疼他失去自由。矛盾像是拴在四肢的猎马,将苏卿朝着不同方向疯狂拉扯。 穆枫想复 仇,他没错;苏卿想救她的家人,又有什么错呢? 没有两全的方法。 只有两害相较取其轻。 苏卿给他弄来了最好的补药,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窗前名贵的花草换了一批又一批,戏班所有的戏都翻唱了一边…… 苏卿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送给他。 她想尽力弥补什么。 然而,这些并没能让穆枫好起来。 他变得乖戾、暴躁,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苏卿端来的药,他抬手打翻。黑褐色的药汁溅了苏卿一身,药碗碎在地上。 “拿走。” 苏卿没生气。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端一碗新的来。 她为穆枫种的那片花园,穆枫一夜之间全部扯光。名贵的花木被连根拔起,花瓣碾碎在泥土里,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苏卿站在满目疮痍的花园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吩咐管家:“再种。枫儿不喜欢这些,换一批他喜欢的。” 戏班的锣鼓刚响了三声,穆枫就把道具砸了。班主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苏卿赔了三倍的银子把人送走。 苏卿的种种举动,樱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主,他对您如此不敬,您为什么还要留着他?” “他给你灌了迷魂汤吗?!” “公主,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求您放过枫儿也放过自己。樱桃好心疼……” “公主……你别管他了……” 樱桃一遍遍的劝,苏卿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甚至希望穆枫再闹得狠一些——至少闹的时候,他是在活着的。 有一天,穆枫又砸了房间里所有的瓷器。碎片满地,无处下脚。苏卿走进去的时候,穆枫正站在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他看到苏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恶意:“你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你不怕我拉你陪葬?” 苏卿没有回答。她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穆枫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应该是在笑,眼睛里却止不住落泪:“枫儿,只要你能留下来陪着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眼泪落在穆枫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除了离开,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可以……” “苏卿?!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将苏卿从癫狂中唤醒,她诧异回头,才发现苏跃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后还跟像是刚哭过的樱桃。 苏跃的神情——不忍?心疼?愤怒? 好像都有一点。 他应该是被苏卿的样子吓坏了。 毕竟苏卿现在无论是衣着还是神态,都很疯癫,她自己都觉得我该是哪里出了问题。 “哥哥,你怎么来了?” 苏卿遮掩似的理了一下自己了乱发,却让自己显得更狼狈了。 17.另一个谋反者 苏卿不想让苏跃搅进她的事。 上次循环就是因为自己的求助害死了他。她想苏跃因他出事。 这段时间如果有必要的出行她都会用浓厚的脂粉和鲜艳的口脂遮盖住自己脸上的憔悴。她在外会表现得毫无异常,偶尔接到苏跃的来信她还会以极其欢快的语调快速回信。 外面没人知道苏卿在公主府内是怎么应该疯癫模样。 他们只道四公主爱上了一个有些疯癫的男宠,总在想办法讨他高兴。 苏跃的忽然出现撕开了苏卿所有的伪装,她显得有些慌乱。 苏卿走上前拉住苏跃将他拽出屋去:“哥哥我没事的,我——” “没事?” 苏跃嗓音提高了八个度“你一个月没出公主府,花了万两黄金,却把自己搞的如同乞儿。你和我说你没事?” “如果不是樱桃来找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变成了这样。” “你在干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苏跃的声音向来雄浑,一提高了音量压迫感极强,但在面对苏卿时她的语气却让人感受不到本分指责之意,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载满了疼惜。 苏卿垂下了头:“我不想你担心……” 苏跃眼白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胡闹,我是你哥哥,我不管你谁来管你?” 苏卿不言,她低着头下定决心打死也不做出解释。绝不能叫苏跃再搅进来。 两人陷入了僵持。 苏跃看着苏卿,他最疼爱的妹妹,在他面前倔强的站着,像是把自己裹进了厚重的茧里,怎么也不愿出来。 “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跃发出一声叹息。 “跟我来。”苏跃没再追问苏卿到底怎么回事,而是牵起了她的手。 他带着苏卿去沐浴换了干净新衣,然后拉着苏卿在京城街道放风,到屋顶上喝酒看星星。 几杯酒下肚,苏跃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 苏跃歪头看了一眼苏卿,见她仰躺在屋顶没有回应,便自顾自继续说道: “那是开元二年,那年你七岁。” “当时母后原本答应了带我出宫去看皮影戏却食言了,我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生闷气。你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还一下就认出我是太子。你说你早就听说过我,一直想和我交朋友。可我那时心情不佳没有理你,你就把自己的糖糕分了一半给我。 然后为了帮我完成心愿,你拉着我从后花园一个小洞钻出宫去,跑到京城大街上去找皮影戏。 可是我们当时都太小,都不认路,打听了半天,等找到戏台时候皮影戏已经结束了,就只看到了皮影收摊。” “接着我们就被嬷嬷找到抓了回去,带到了我母后和父皇面前。” “父皇要问责我,你就把我拉到身后,挺起胸脯跟他说:是我想出去玩,还非要拉着哥哥陪我的,父皇你要罚就罚我吧。” “哥,你可别说了。”苏卿终于接了话,语气中带着些懊恼“我的话父皇根本没信,他还是要罚你让你去抄诗经。” “然后你跟父皇硬刚说,皇后食言没带你看皮影戏,如果要罚就该连着皇后一起惩罚。” 苏卿:“当时不知深浅,净说些胡话。” “可是你的话确实让父皇免了我的惩呀。” “后来我问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你说你有个特别要好的弟弟,他也会在你犯错后护着你。所以你要像他一样保护其他朋友。” “弟弟……” 苏卿在嘴里嘟哝了一下,她好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特别要好的弟弟了。总觉得有点熟悉,兴许是过太久忘了。 苏跃还在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要肩负起重任,他们叫我学各种各样的东西,让我像大人一样行为处事。” “只有你,你会满足一个孩子的愿望,会站在我的前面为我说话。” 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守护你一辈子。 最后一句话苏跃没有说出口,他将脑袋枕在手臂上,视线朝苏卿偏了过去,粗犷不羁的脸上浮现十二分的柔意。 “有困难的话,我随时等你来找我帮忙,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你要相信哥哥,也要相信自己,要用心去看问题,一切总能解决的……” 用心看问题,一切总能解决。 苏跃拿起自己的酒壶和苏卿手里的酒葫碰了个杯:“我也相信我的小公主会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别怕,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夜风吹开乌云,细碎星光撒落屋顶。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清酒微醺,逐渐拉回了苏卿的理智。 她恍然发现,这一次,她好像用了最糟糕的处理方法。把自己和穆枫都折磨的不成样子。 过往思绪揉杂纷乱,苏卿从这一团乱麻中忽然揪到了一个线头,穆府灭门案。 苏卿重新想起了第一次循环时,白光中的人影对她说的话——找出当年真相,阻止悲剧发生。 当年真相,会不会指的就是穆府灭门案的真相?还有一直以来所有的矛盾纠葛,根源都来自灭门案。 慕安,这个灭门案的主角,传闻中通敌造反的罪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卿翻身坐起,问道:“哥哥觉得这个慕安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安将军?你是指……” “开元元年被灭满门的慕安将军。” “小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忽然想到随口一问。” 虽然苏跃敏锐觉察到苏卿目前的困境可能和她口中的慕安有关,但苏卿不愿回答,苏跃也没再追问。 他认真思索片刻评价道:“慕安将军还未谋反时曾有幸听过一些他的事迹。” “据说他早年赤胆忠心,骁勇善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奉为战神。他所统帅的麒麟军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且只忠他一人。 后来还只是太子的武帝随军作战,慕安更是几度舍身救驾,护武帝周全。坊间甚至有传言是他和武帝结拜了兄弟,情同手足。” “可惜人心难测欲壑难填,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功成名就后竟会做出通敌谋反之事。” “可叹可悲。” 一个愿意舍身护驾的忠臣良将真的会为了权势通敌谋反吗?当年是否真的另有隐情。 或许一切真相都埋藏在灭门案中。 京城的夜风夹杂着尘世烟火,静谧的夜里蛰伏着翻涌的浪潮。但好在,此时此刻,这一方小小的屋顶上,宁静祥和岁月静好。 “哥哥,有你在真好,接下来我会处理好的。” 苏卿举起了酒壶:“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苏跃举酒回应。 也不知是酒太浓还是困意太深,酒液往嘴里倒了一口苏卿就沉沉睡去,头一歪倒在了苏跃怀里。 —— 前尘入梦翻卷而上 苏卿梦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是一处充满烟火气的府邸,府中少雕梁画栋,多兵戈之痕却让人不觉着冷。 青石驰道贯通全府,两侧古柏是关外移栽的苍松旁有洒扫侍婢窃窃私语。堂前月台陈列十二面金鼓,花斑狸奴卧于其上,肚皮微起伏,尾也懒得动。 踩着青石路一路轻快向前,府内奴仆俱会停下手中活计唤道 “小公主来了。” “小公主又来找公子了。” “小公主好啊!” …… 苏卿的脚步在踏入一方院落后缓了下来,庭院里百年老槐撑开巨伞,浓荫遮却半个院落,蝉鸣如潮。 树下太湖奇石温润,一只小小的身影正在其上,腰系红丝绦手持小木剑。小人细长的眼睛眉尾上扬,目光中透着坚毅,一下一下挥舞着手里的木剑。 看见苏卿,小娃娃停了下来,他在青石上蹦跳着,兴奋的挥舞起手中的木剑:姐姐快来,我给你展示我新学的招式!” 小娃跑向苏卿将他拉到树下,然后他站上石头,像模像样的比划起来。苏卿在树荫下看着拍手叫好。 小娃飘飘然插起腰:“我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当然超级厉害啦!” 苏卿吵着也要学,小娃就伸手把她往青石上拉。忽而脚下一滑,天地旋转,火光冲天,眼前的景瞬间跌入炼 狱。 火舌吞卷画布,苏卿自床榻惊醒。 雪白的床幔,珠帘摇曳,檀木暖香沁入鼻息。 “公主你醒了!”珠帘后传来欣喜的声音,樱桃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昨夜你喝醉了,是太子殿下把你送回来的,他还嘱咐樱桃给你熬了醒酒汤。” “公主要不要趁热喝点?”樱桃把汤碗端到苏卿面前。 苏卿点点头将碗接过,羹汤的暖意在唇齿间化开,苏卿的脑海却止不住想起梦里的场景。 那地方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熟悉,总觉得好像去过无数次。还有那个拿着木剑的小孩。 他是谁? 记忆伸出隐约传来刺痛,苏卿怎么也想不起来。 樱桃见苏卿脸色不对,关切询问:“公主做噩梦了吗?” “没……”苏卿摇头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了樱桃。 —— 重新整理了思绪,苏卿再次去找了穆枫。 她决定要重新面对现实,直面真相,将矛盾化解。既然一切的恩怨都从穆府灭门案开始,那就从灭门案入手,挖穿将当年的真相,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令人诧异的是——穆枫似乎也找回了理智。房间收拾的干净整洁,他穿戴整齐,在屋子里坐着,似专门在等苏卿。 “枫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一定会开心的。”苏卿走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慕枫的手冰凉,他打了个颤打断了苏卿的话:“姐姐,枫儿也等你好久了。” 穆枫抽开手将几案上的香薰点燃,然后拉起苏卿的手,带着她坐到桌边,从桌子上的食盒里取出几叠餐食 “姐姐刚醒应该还没吃饭吧,这是厨房送来的早膳,不如一起吃?” 穆府盛出一碗汤推到苏卿面前,柔和的笑意挂在他的脸上,半眯的凤眼柔和的似盛满月色。 他柔软驯服,仿佛认命般乖巧。 穆枫突然的正常让苏卿心里升起不安,她将碗端起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枫儿,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了!而且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查清穆府灭门案为慕将军平反!” 那一刻慕枫眼中闪过瞬间的茫然,但紧接着他面上浮现的不是欣喜而是不知所措的惊慌。 他猛的伸手将苏卿手上的碗打翻,愤怒的喊出声:“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穆枫的表现太过不对劲,苏卿伸手想拉住他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眼前人却眼前摇晃起来,他身体支撑不住的往一侧跌倒。 苏卿顿时慌了,连忙将他扶住,大喊着试图叫人去御医。 “来不及了……”慕枫冰冷的指节攥住了苏卿的手腕,苏卿看到他脸上露出一摸苦涩,一抹晶莹泪滴自眼眶滑落。 “姐姐,快走……” 苏卿听着慕枫微弱的声音,感觉到穆枫在把她往外推,自己的头也变得沉重起来,苏卿感到四肢无力跌撞着走了两步,彻底陷入昏迷。 —— 再苏醒时,苏卿听到了屋外惨烈的杀喊声。 头脑还没有恢复清醒,但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慕枫,她三两步跑到床边查看,只是慕枫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死了…… 苏卿木讷的跌坐在地上,只觉全身发麻,头脑也僵硬着。 苏卿错了,她折断了雄鹰的翅膀,企图将他当金丝雀圈养,终是害他葬送了性命。 屋外的杀喊声灌注进耳朵,一波汹过一波,苏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出了大事。 她踉跄着走了出去,只见屋外已是血海尸山,逃亡的的侍俾仆从呼喊着好像是谁弑君谋反了。 为什么? 慕枫一直被她囚禁,现在都死了! 为什么还是有人谋反! 是谁谋反? 父皇!哥哥!他们在哪儿?! 苏卿在混乱的人流中跌撞,迎面撞上了一道流矢,利箭洞穿了她的腹腔,她倒在了血河之中。 视线愈发模糊,要结束了。 终是错了 她画地为牢筑起高墙,自私的将穆枫囚禁在这公主府,企图以封闭换取安宁。高墙阻隔了一切终于,也将自己也永远束缚。 18.合作 线逐渐恢复清晰,喧嚣逐渐充斥耳中。 红绣球撞进怀里,苏卿惊出一身冷汗。 她死于未知谋反者的乱箭,进入了第五次循环 丝竹乱耳,龟公发脸挤入视线,阁楼上的穆枫与她遥遥相望,还有苏浅浅站在身边打趣。 本想着从灭门案入手查清真相,不想案件还又出现了其他谋反之人。 会是谁? 苏浅浅吗? 先前循环她是联合穆枫,上次循环她又是联合了谁? 短暂的适应后,苏卿拉回思绪,她一步步踏上阁楼,将红绣球交还到穆枫手里,郑重的牵起了他的手。 “我要给他赎身。” 十五年前的幕府灭门案她依旧要查,只是还多了个任务,盯紧苏浅浅,看看她是不是上次循环谋反的发动者。 —— 将穆枫带回公主府,这次她没去偏殿而是直接将穆枫带进了正厅,备下香茗像招待宾客一样安排他坐下。 看茶落座,苏卿正要说话却见穆枫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起来似乎在探寻什么。 终末他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们——是不是见过?” 苏卿心尖不禁一颤,难道前面的几次循环对他产生了影响? 苏卿仔细瞧着,眼前的慕枫仍是过去每次初见时那般乖顺模样,一对双眸仿若盛着明亮干净的月。 她试探开口:“你在哪儿见过我?” 穆枫摇了摇头,将探寻的目光收敛:“枫儿觉得公主亲切,失言冒犯了公主,公主勿怪。” 只是因为觉得亲切吗?许是敏感了。 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苏卿答道:“也许呢,也许我们认识很久了。” 插曲揭过,苏卿呷下一口茶,切回正题:“你知不知道十年前的穆府灭门案?” 穆枫骤然视线收缩,原本带笑的脸几乎要控制不住崩紧又在电光火石之间缓和,他歪起头视线在苏卿面上停顿,脸上堆起费解的神色:“公主怎么问我这个。” “我不能问吗?” 穆枫当即起身俯首在地:“穆府灭门案是朝中禁忌,枫儿一介贱籍,不敢妄言。” 好一个不敢妄言。苏卿听得简直想笑。 她起身走到穆枫近前,自袖中取出卖身契,两下将其撕成碎片,手臂一甩,纷飞的碎纸扬起如梨花般飘落。 “现在你可以起来回答我了吗?” 穆枫起身重新落座,他半垂下眼睑遮挡住视线低声开口: “坊间有传闻,定国大将慕安,封王后不满足只做异姓王,联合外敌意图谋权篡位,暴露后遭满门抄斩。穆府灭门后,陛下将此案列为禁忌,卷宗封藏如查情院,禁止任何人提及。” “哦?慕将军竟是因通敌谋反惨遭灭门的吗?”苏卿面露诧异 “可我前段时间听到一份野史,说是这穆府灭门案其实冤案,慕将军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武帝畏惧他才给他扣了通敌罪名灭了他满门。” “公主慎言,这些话让人知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穆枫屁股还没坐稳,一听苏卿的话又跪了下去。 “那枫儿要不要现在出门去衙门告我?” “枫儿不敢。” “可我就是觉得野史很有意思,我不仅觉得有意思我还觉得兴许这野史才是真的呢。” 苏卿长袖甩到身后,她微微仰首,提高了音量很认真道:“慕将军戎马半生,热血撒遍了边疆每一寸土地,他是深的百姓爱戴的护国大功臣,所谓通敌叛国就是无稽之谈。我觉得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慕将军会沉冤昭雪。” “如果至今也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我愿意做第一个寻找真相的人。我要去查查,看看这穆府灭门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枫儿。” 苏卿头低了下来,她蹲下身和跪在地上的穆枫平视“本宫想查穆府灭门案,你要加入吗?” 视线交接,穆枫陷入了沉默。 他是实在摸不透眼前这个一脸严肃认真的四公主,究竟是想试探他的身份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想为穆王鸣冤。 四公主不应该是不涉朝政,毫无心机的吗?难道她一直以来都是伪装的?可她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为慕王鸣冤差不多等同于和圣上作对,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穆枫想不通猜不透。 他低垂下眼,不说加入也不说不加入,而选了最圆滑的回应,他说:“枫儿一切都听公主的安排。” “也行”苏卿直起身来,将穆枫也从地上拉起“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合作。” “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 和穆枫商定完成,苏卿让樱桃带穆枫去偏殿暂时安顿下来,自己没有像先前循环那样跟去。 她去了书房整理了一遍目前的信息,并简单规划了一下规划接下来的打算。 慕府灭门案是国内禁忌。记录当年事件的相关卷宗被深藏查情院内。要想调阅,必须进入查情院。 无论是苏卿公主的身份还是穆枫小倌身份都不适合去查情院。苏卿费了一些功夫伪造了两个假身份,苏卿的远房表亲苏枫。 并给这两个假身份弄到查情院缉访的官职。 新的身份到手,苏卿接到府内侍卫情报,他们截获了穆枫和苏浅浅的传信。 苏卿结果字条展开,里面内容简短:“苏卿言行略有反常,其余一切顺利。” “公主,这枫儿大有问题,要不要抓住他好好审讯。”侍卫长单膝跪地问。 “不必了,你继续盯紧苏浅浅,我自去找穆枫谈谈。” 苏卿屏退侍卫,带着字条去寻穆枫,她到了偏殿才知道穆枫不在偏殿而是去了书房。这次循环苏卿没有限制穆枫自由,允许他在府内自由行走,他倒是很自觉。 走进书房,绕过几排书架苏卿找到了穆枫,他正倚在书架边翻着一本时务策看的入神。 光影将他挺阔身形定格,仿佛隔绝了时空。 隔着一层书架苏卿停驻下脚步。 穆枫很爱看书,循环前他就经常翻开一些政史兵法疑案之类的书籍。苏卿却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书房里大多都是人间话本故事集,只有 少的可怜的几本政史书。后来苏卿见穆枫喜欢又买了好多,堆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这些书每一本他都仔细看了。 “公主有事找我?” 穆枫的声音将苏卿思绪拉回,书架后穆枫正看着他,刚才的时务策也已被他合上。 苏卿迈开脚朝他走去:“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新身份——苏枫。” “以后你不再是我从南风馆买回的小倌,你就是苏枫,四公主苏卿在江南的远房表亲。父母一个月前病亡,你父母与我有故遂入京投奔于我,现暂住在我府上。” 接着苏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文书摊开,苏卿将其举到穆枫面前。 “这是查情院缉访的任用文书,明日即可携文书上任。穆王府灭门案的卷宗就收藏在查情院内,阿弟苏枫,你想去看看吗?” 宣纸上简短的几行字写了任命官职和任命人,任命原因是公主保举,末尾有院使亲笔签字并盖了查情院的印泥。 白纸黑字红印清晰的呈现在穆枫眼前。接过文书就有了入查情院一窥当年灭门案真相一角的机会。 穆枫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文书将手缓缓伸出,正当他指尖碰倒纸面时,苏卿手一收又将文书卷了起来。 “拿文书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和苏浅浅什么关系吧。” 一句话仿若惊雷炸响,穆枫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寒毛倒竖,面上神色未变,一双眼却瞬间聚焦到了苏卿身上。 可他看到的不是雷霆怒火,甚至找不到半点愤怒,苏卿宁静的和他对视,一双杏花眼水汪汪的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心思,但就是不说出来。 发现苏卿好像不打算处置他。提起的心稍稍落回,穆枫把悬着的手收了回去,不想手肘磕在书架上,撞掉了好几卷书。 “紧张做什么,只是今晨捡到个鸽子,脚上绑了个字条,你要不看看?” 苏卿将字条递了过去,穆枫没接,而是跪在了地上:“公主恕罪,进入您府上确实是三公主的安排,她让我获取您的信任,监视您的行动。枫儿保证以后和三公主断绝联系,只听公主一人安排。” “别,毫无意义的誓言你还是别发了,更不必跪我。” “而且我也没拦着你和苏浅浅联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想做的事我都清楚。还有,苏浅浅此人绝不可信。” 一番话下来,穆枫彻底懵了,不问他罪也不需要他表忠心,苏卿要什么? “我不逼着你在查案和你的谋划之间做出选择。其实有些事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但起码现在我会阻挠你的计划。” “希望在你我走到彻底对立的那一天之前,我们能尽将灭门案查清。” 苏卿将文书连带着传信字条一并递到穆枫手上:“明日辰时,我在公主府门口等你。” 苏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层层书架间,穆枫的眼垂了下去,总觉得这个看似运筹帷幄的四公主嘴里说着什么都清楚可宁静的眼睛里藏满了纠结和悲伤。 苏卿说知道他的计划究竟是真的还是在诈他?苏卿都知道了些什么? 这个苏卿他看不透。 19.探档房 翌日辰时,苏卿在公主府门口看到了比她先一步到达的穆枫。 “公主” 穆枫张口唤了一声,苏卿眉梢微微蹙起。 “既已是我的表亲,枫儿,以后便唤我姐姐吧。” “姐姐。”穆枫改了口。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抵达查情院。 到了查情院,门房瞧见四公主苏卿不敢怠慢,当即唤院吏引着他们去签押房会见同知。 绕过回廊经过档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其内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忙碌的人影。 苏卿指了指档房,压低声音对穆枫道:“这里就档房,里面汇总了查情院经手的所有疑难杂案包括各类辛密禁忌。” 穆枫点了点头,视线从档房掠过,又继续跟门房往前走去。 签押房是查情院同知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踏入签押房只见几案上堆着一些卷宗,一个精壮精瘦的的小老头正躺在太师椅上假寐,一卷卷宗覆盖在脸上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这就是是咱查情院同知,江礼大人。院吏指着那人小声给穆枫苏卿介绍后,又江礼走去:“大人,四公主求见。” “嗯?”江礼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卷宗自脸上落下滑进怀里,院吏福身作揖,小步退下。 “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江礼有失远迎。”看见苏卿,江礼拿起卷宗随手丢到几案上,起身相迎。 苏卿:“江大人客气了,是本宫唐突打搅。” 苏卿记得这个江礼,别看他一副懒散样子,但院内大小事务门清,如果不是后来他告老还乡,同知的位置轮不到穆枫来做。只是他告老还乡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公主请坐。”江礼给苏卿看了坐“不知四公主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我想保举一个人进查情院。”苏卿指了指穆枫而后将任用文书递给了江礼“这是我的远房表亲,他父亲是江南永宁县县令,在永宁县颇有政绩,奈何一月前病逝,母亲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全家只剩他一人,只好投奔了我。以其父政绩让他做七品缉访绰绰有余。” “我已同陛下和院使知会过了。现在将他带来,有劳同知大人多加看顾。” 苏卿递了个眼神,穆枫上前一步做礼:“晚辈苏枫见过江礼大人。” “好说好说”江礼脸上堆笑“这孩子眼里有光,一看就有冲劲是能成大事业的,公主好眼光。” 面对这一连串恭维,苏卿不尴不尬的笑笑:“此番到访还有另一事相求。” “本宫最近闻一奇案,想去档房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不知同知是否能行个方便。” “公主发话哪有不行的道理,档房卷宗随便看。”江礼手抚过胡须,眼睛里精光流转“只是这些卷宗不得带出,只能委屈公主在档房内查阅。” “无妨。” 苏卿本就只是想先看看灭门案卷宗具体内容,带不带走是次要的。 —— 江礼带着苏卿和穆枫去了档房。 踏入档房,只见六排一人多高的书架整整齐齐的填满了档房每一个架子是都摆满了卷宗,绢册末端坠有竹签,上面有每个案件的类型名称等标记。 档房门口摆着一张桌椅,负责管理看守的书史正坐在哪里。人员出入和卷宗出入库都需要他负责记录。 档房内还有一些其他官吏在翻阅卷宗。 江礼和书吏招呼了一声后带着苏卿穆枫走了进去。 “这里的卷宗都按年份分类越往里时间越久远,每年的卷宗又根据刑杀、谍报、贪腐三种不同的案件类型分三组,每组两排。”他介绍道。 查情院有三个不同分支,分别是刑杀房、贪腐房、谍报房,刑杀负责民间诡案,贪腐侦查百官,谍报则是侦查通敌间谍。 说着他指了指东侧的两排:“你们看那边两排就是刑杀组。” 苏卿点头视线却朝西侧瞟了过去,那边放的是谍报组的案件,穆安将军当年被判通敌谋反不出意外的话穆府灭门案卷宗应该在西侧最里面的位置。 “话说公主要查的案子是哪一年的什么案卷?江某替公主找找?” 江礼忽然回头询问,苏卿呆了一下,旋即回应道:“多谢江同知带路,案卷我直接去找就可以了,同知日理万机不劳烦了。” “那江某先行告退。”江礼自是明白苏卿的意思哈哈笑笑,转身走了出去。 江礼走后,苏卿先是翻了几本刑杀房的卷宗,然后故作随意的往身深处走了走。翻翻看看,最后停在了谍报房区域的开元元年的案件所在位置。 案件占据了大半个书架,苏卿随意抽出一本摊开假装在看,然后视线从书架扫过《南城杀父案》《连环儿童拐卖案》《采花大盗案》…… 她从头到尾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到穆府灭门案的卷宗。 苏卿又从第一本从头到尾仔细寻了一圈,然而依旧毫无所获。 难道是放错了位置? 苏卿四下环顾了一圈,准备去另一边书架找找看,忽然发现穆枫站在档房尾部不远处,那里设有一个狭小的楼梯,楼梯口幽暗无光,直通二层。 穆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不远处一个老缉访叫住了他:“老弟二楼不能上去。” 穆枫顿住,他转身看向老缉访似有些好奇:“兄弟,这二楼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上?” 老缉访左右环顾了一圈,才招呼穆枫到近前,然后压低声音道:“那是院使单独设立的,据说放的都是禁忌案件。咱们这个级别的,碰不得。” “原来如此。”穆枫做恍然大悟状“不去了不去了。” 看来这穆府灭门案的卷宗很有可能就存放在了二楼。只是这二楼现在是不可能进得去了。又聊了几句,穆府和老缉访作别朝苏卿位置走过去与苏卿对了个眼神。 “先回去吧。”苏卿叹了口气。 —— 离开档房后,穆枫留在查情院完成就任的后续事宜而苏卿先行回了公主府。 穆枫在傍晚申时三刻左右回了公主府。 查情院让他三日后辰时到查情院报道,介是会有老缉访带他查案,熟悉流程。 当天夜里,苏卿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衣,没有叫上穆枫而是带着侍卫长重新潜入了查情院。 秘密潜入这种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苏卿拿不准穆枫会不会绝对听她的话,还是带着侍卫长稳妥些。 躲在档房不远处的树后灌木丛中,隔着枝桠可以清晰的看见档房门口的情景。 苏卿有循环前的记忆,她记得档房换岗时间整点时分一个时辰一换。 当夜子时,苏卿卡在档房换岗的时辰,翻窗潜进了档房内,留侍卫长在外接应放风。 档房内空无一人,黑压压一层层书架伫立在 屋内,平添了几分森冷。 借着月色,苏卿一路摸上二层。上到二层苏卿才注意到,二层入口装了门,门被上了锁。巴掌大的铜锁扣在门上,在夜色下泛着金属质感的银光。 这下可好,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了。 苏卿扭头准备先行离开,脚刚抬起,肩膀却感觉到一只手搭了上去。 全身血液瞬间沸腾,苏卿大惊,猛的转身看见一身院吏的服装,一脚踩空,整个人朝着楼梯下栽去。眼看着要跌下楼梯,那搭在肩膀上的上瞬间发力拉住了她,接着另一只手臂绕上腰间,檀木清香沁入鼻息,那手臂坚实有力,苏卿被拉着搂进了怀里。 黑暗中,苏卿紧紧拉住身边的人,呼吸急促惊魂未定。 “姐姐,是我。”耳畔响起穆枫压低的声音,他吐出的气息撩在苏卿脸上,有些湿热。 苏卿忙松手退开半步,看清了眼前人模样,穆枫穿着一身院吏服装,衣服不太合身,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拘谨。 “你……”苏卿视线在穆枫衣服上转了一圈。 穆枫垂眸轻声道:“刚才把轮岗院吏敲晕了,换了他的衣服混进来了。” …… 真是粗暴。 苏卿顿了顿,然后指了指一旁紧锁的门:“二楼装了门上了锁,进不去。” “让我我看看。” 苏卿闻言让开一个身位,让穆枫上前去看。 穆枫拿起铜锁仔细瞧了瞧,侧头问道:“有火吗?” “有。” 苏卿取出火折子吹亮,又嘟哝了一句:“这锁你能开?”语气中带着怀疑。 穆枫没有回,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金属丝,借着火光他将金属丝弯成一个钩子形状,又抬起铜锁,将锁眼对准亮光,金属钩缓慢探进锁孔,穆枫拿着钩柄的另一端一点一点的转动。 二楼楼梯间狭小,方寸之地站着两个人仍旧格外拥挤,加之要用火折给照明,两人被迫离得很近,稍微动动手都会碰到,苏卿感觉很不自在。 “你为什么会来。”苏卿想缓解一下气氛。 “姐姐又为什么来了?” 苏卿尴尬的摸了摸鼻尖,不再提问。 过了一会,只听啪嗒一声细微响动,锁开了。 苏卿不由瞪大了眼睛:“你居然还会开锁。” “姐姐不是说对我很了解吗?怎么这会儿不知道我会开锁了?”穆枫侧过脑袋,无辜的看向苏卿。 苏卿…… “先进去吧。” 噎住苏卿后,穆枫似乎很满意,将金属丝收回袖子里,跟着走进屋内。 二层阁楼相较一楼要小很多,二尺见方,只在一侧开了小窗,月光零星落进来照亮一方几案和几排黑漆耸立的书架。 苏卿吹灭了火折防止火光透出窗外暴露有人在里面。 “分头找。” 借着月色,苏卿和穆枫自书架两端开始寻找。 《永乐铜匣案》《康寿宫秘药簿案》《乾元殿血诏案》…… 二楼的卷宗不多,且也和档房一楼一样按时间整理排序,但一眼望去写的都是些宫廷辛秘禁忌的内容。 很快,苏卿从一众案件中找到了穆王府灭门案。 苏卿将其抽出取出,一股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册正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大字——《穆王通敌谋反案》 20.慕王通敌谋反案 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苏卿闭了闭眼稳住情绪,将书册翻开。 娟册中所记载的开元元年的历史随着书册一页页翻开,逐渐自黑暗中铺展开来。 盛朝朝查情院密档 【绝密】 档号:刑密·开元元年·参字第叁拾柒号 【案由】 左相秦裕弹劾穆安王通敌叛国案 【呈报】 开元元年贰月三日,左相秦裕率朝中百官联名具疏,弹劾镇北将军穆安。奏疏列罪叁款: 壹、恃功骄纵,目无君上; 贰、暗通北狄,泄露军机; 叁、结党营私,图谋造反。 【附议】 朝中百官纷纷指摘,近半数者跪请圣裁,恳请严惩穆安以正国法。 【圣裁】 武帝览奏震怒,当即降旨:穆安王通敌叛国,罪大恶极,着诛其九族,满门皆斩,鸡犬不留。钦此。 【监刑】 特命内侍省总管太监刘某奉旨前往穆府,携禁军叁百员监刑。 【行刑】 开元元年贰月三日,于幕府行刑。 穆府上下,无论男女老幼、仆从婢女,一并处斩,共计壹佰叁拾柒口。府中牲畜,悉皆扑杀,无一幸免。 书册末尾,夹着三页薄纸,是穆安和外敌间来信。 苏卿小心拈起,纸边已脆得发酥。十年前的信笺,如今黄得像枯叶,墨迹洇开又干涸,字迹几不可辨—— 这就是穆将军“通敌”的铁证。 苏卿盯着那些模糊的笔画,捏着书册的手指攥的发紧,当年镇国大将军,满门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就押在这书册薄薄的几页纸上。 意料之中的答案,真当看时却依旧令人难以接受。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小小的书册沉重的厉害,仿佛载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要压得她坠入穆王府的炼狱火场,将她焚成灰烬。 穆枫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深浓的五官藏在阴影里,他伸手将卷宗从苏卿手中抽出,翻扫了一遍。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卿感觉到一股低沉的气压盘旋在周遭,压的人喘不上气。 “当年的灭门案绝对有问题,你看这后面的后续,当年曾弹劾穆安的朝中官员在穆府灭门后很快就相继死亡了。” 苏卿踮起脚指了指书册最后一页的朱批:“这绝对不是巧合。” 顺着苏卿手指地方看去只见书册之上,当年跪请严惩的朝中大员,名字旁皆批着朱红的后续—— 开元元年肆月起,武帝为稳固朝政、整肃朝纲,对朝中百官进行大清洗: 左相秦裕——弹劾慕将军后不足三月,因贪赃枉法入狱,被判斩立决; 吏部侍郎张延——因结党营私,流放叁千里; 兵部尚书李崇——因玩忽职守,削职入狱,次月狱中病故; 御史大夫王肃——因诬告忠良,削职还乡,途中遇流寇身亡; 三百禁军——因值守失误,尽数革职处死 其余参劾者叁拾余人,或入狱,或流放,或赐死,无一幸免。 朱红字批较为新鲜,应是后来增补上去的。 “嗯。” 穆枫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回应,将书册合上,封面最后露出墨笔写下的“绝密”二字,暗褐色的字迹融在封皮里。 当年写这字的人,当年被写进这卷里的人,如今都死了。 一个也找不到了。 周围气压依旧低沉,穆枫垂眸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书册,身体一动不动仿佛锈住了一般。 黑暗里,苏卿仿佛能听见开元元年穆府的哭声,隔着尘封的岁月传来,沉闷的带着光阴的泥腥气。不止,还有当年所有涉事人。一百三十七口人,三百禁军,一个太监,一个皇帝,叁十多个官员 全都透过这薄薄的书册在止不住啜泣。 开元元年的哀哭,如何止息? 苏卿想,她应该查清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可证物字迹已不可辨,当年人证尽数亡故。此案真相,又该从何查起? 苏卿忽然很想逃离这让人窒息的氛围,她提醒道:“时候不早了,赶紧离开吧,再晚该暴露了。” 说完她伸手去拿穆枫手上的书册,想放回原处,却没想到穆枫手把书纸捏的那么死。 “呲啦!” 刺耳的纸裂声像是划在心上,脆弱的书册被扯做两半,一半留在穆枫手中,一半拿在苏卿手里。 完了! 苏卿呆愣的盯着手里的半截书册,以至于忽视了书册撕开后有一页薄纸自断裂处飘出,缓缓飘落在地上。 直到穆枫弯腰去拾刚才飘落的地上的纸,苏卿才回过神,视线跟着落在了纸上。 薄纸上墨迹新鲜,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图案呈现出回型纹路,苏卿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 苏卿凑上去正欲仔细查看,忽然听见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 “踏、踏、踏——” 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现在再想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苏卿穆枫两两对视俱是朝那唯一的窗户看去。 翻窗逃走。 念头刚刚升起,穆枫已经拉起苏卿直直冲到窗户边,脚步停在窗口,支开窗棂。楼梯口已经响起呼喊声:“来人!快来人!有人潜入了档房!” 眼看着人已经走了进来。 不行,不能让人看见他们的样子,必须想办法把来人拖住。电光火石之间,苏卿吹开火折子朝着书架扔了过去。 火舌撩起书卷,顺着一层层书架迅速蔓延开来,眨眼连成一片火海将穆枫苏卿和来人阻隔。 “起火了,灭火,快灭火!”隔着火墙同知江礼的声音隐约传来。 做完这些,苏卿很自然的伸手搭上穆枫肩膀,然后催促道:“带我下去!” 苏卿突然的动作让穆枫僵在原地,他僵硬的呆看向苏卿搭在他肩膀的手。 “愣着干什么呢?”见穆枫没动,苏卿又重复道:“我不会武,带我下去!” 见苏卿没觉得不对劲,穆枫回过神来,翻身越窗带着苏卿跳了下去。 两人落在地上,刚站稳脚,没能松口气远远看见查情院内院吏朝查情院围了过来。 “快走!”苏卿拉住穆枫飞快奔向不远处灌木丛,藏了起来了。 此时,侍卫长藏匿在灌木丛中,脸上是止不住的焦急,见到苏 卿他松了口气:“公主你终于出来了,刚看见档房起火,我都快忍不住冲进去找你了。” 接着他又注意到穆枫,立刻警惕起来:“他怎么也在?” 穆枫盯着侍卫长,语气中带着些意味深长:“我说姐姐怎么能一个人闯入查情院,原是带了帮手。” “你们别掰扯这些了,先离开查情院要紧。” 苏卿完全没注意到氛围的异常,催促道“快走。” 趁着查情院众人疲于救火无暇分身,苏卿一行人逃离了查情院。 —— 匆忙赶回公主府,苏卿终于来得及复盘此次夜探查情院档房的结果。 侍卫长已被屏退,书房中灯火通明,灯火映照处,苏卿和穆枫隔着一张紫檀木桌相对而立。 除了被撕成两半的卷宗,还有就是那张绘着奇怪图案的纸。 手中薄纸展开铺到桌面上,纸上的图案呈现在眼前。 图案呈现回纹形状,纹路蜿蜒勾勒出一只眼睛的形状。看得久了竟会给人一种被吸进图案中的感觉。 “我目前有两个思路,要么寻找当年涉事人中有没有还活着的人,从当年的人口中寻找真相;要么从这个图案查起,看看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苏卿手指点在卷宗和图案上。 “只是面前两个方法都很难展开,当年涉事者几乎全部死亡或流放难寻知情者,而这诡异图案更是无从查起。” “你怎么看?”苏卿抬眼望向穆枫。 穆枫低垂眼,目光落在桌上,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可以去千机阁。” 千机阁是江湖上一个情报组织,总部设立在江南,分部遍布盛朝大小城镇,据说只要出的起价钱,就没有从千机阁买不到的情报。 而京城的千机阁分部就设立在皇城西南角,毗邻黑市,离公主府不远。 千机阁作为江湖组织,通过千机阁来查线索,正可避开朝堂眼线,是个可行的方法。 “那就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千机阁。把奇怪的图案和灭门案活口都问一问。” “哦?”穆枫冒出来幽幽一句“姐姐何不带着侍卫长去?” “啊?我带他做什么?” 苏卿一时没回过神,抬眼对上穆枫眼神,他支着头,眉眼间带着柔意,又含着莫名的神色,苏卿有点读不通,却让她觉得有点心虚。 穆枫:“夜探查情院档房姐姐带他不带我,怎么去千机阁又要带我?” 苏卿恍然,穆枫定是觉得自己对他不够信任。在关键地方选择避开他。可是他一个一门心思琢磨谋反的人苏卿为什么要信任他,这不无理取闹嘛。 苏卿没好气的回复:“若是有一天你我成了真正的同盟之人,我自会做什么都带上你。” 说完,她站起身寻来一个机关盒,将两个半本的卷宗和绘着奇怪图案收进了盒子里。 做完一切,苏卿回了寝殿,而穆枫站在书房门口,望着苏卿离开的方向迟迟没有动作。 刚刚在档房时,苏卿一把搭在他肩膀时候分明是完全信赖他的样子,可一边说着合作一边单独行动的举动又表现得满是警惕。 他莫名的很不舒服,又找不到原因。他只好把一切归咎在苏卿奇怪又矛盾的行为上。 21.千机阁 翌日清晨,苏卿穆枫去了千机阁。 千机阁说是阁却是一座七层高的青石塔。 青石塔飞檐上悬着七十二盏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嗡鸣——据说每一声铃响,都对应着江湖中某个秘密的易主。 塔身没有窗,只在第七层顶端有一方透光的琉璃瓦,白日里折射出七彩光晕,夜里则像只独眼,静静俯瞰整座城池。 来到千机阁门口,本该是冷寂肃穆的千机阁门口此刻却凑着三个人。 一个习武少年打扮,青紫色劲袍,腰挂长剑,站姿如松;一个文弱书生模样,时不时掩唇轻咳,像株经不得风的病柳;还有一个阴柔男子,眉眼精致得雌雄莫辨,正倚着石狮懒洋洋地拨弄腰间令牌。 那令牌苏卿认得,是查情院缉访的令牌,同时另外两人腰间同样挂着令牌,他们三人此时也是查情院缉访。 三人站在门口,不知在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焦灼。 苏卿脚步微顿 她认识这三人。太守长子梓许、尚书三子吴归还有少府独子景轩。梓许武艺超群,吴归过目不忘,而景宣擅长易容。 这三人在循环前是穆枫的左膀右臂,后期一直跟在穆枫后面和称兄道弟出生入死。而梓许她在第一次循环时又见过一次。 只是此时的三人显然还没有和穆枫认识。 苏卿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去,三个人吵的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苏卿和穆枫的经过。 苏卿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三人吵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注意到她与穆枫的经过。她侧耳听了片刻,隐约捕捉到“城郊”“匪患”“官兵”几个字眼,便收回心神,径直走向阁门。 千机阁一层大厅空旷无人,只有一个拄拐老翁坐在柜台后面,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苏卿穆枫上前,老翁也是一动未动。 苏卿开口想唤醒老翁,穆枫将其拉住指了指柜台边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三钱问路” 穆枫道:“千机阁规矩,进门要先给付三锭银子的开口费。” 苏卿点了点头取出银两码到柜台上,银子落盘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老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抬起。他看上去六十有余,满脸褶皱如刀刻,却在看见银子的瞬间,袖子一卷,银两便消失无踪。 “来者所问何事?”他声音浑厚如钟,分明是个老者,底气却沉得惊人——显然身负大功力。 “我所问之事与十年前一桩灭门案有关,不知千机阁可有情报。” “灭门案”三个字落下的刹那,原本倚靠着柜台、一副昏昏欲睡模样的老翁,骤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浑浊了半辈子似的,却在这一刻迸出精光。他上下打量着苏卿,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小姑娘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他慢悠悠地说着,尾音拖得老长,“就是不知这价钱……你可付得起?” 苏卿正要接话 “叮铃”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轻响。 苏卿抬头,只见梁上悬着一串青铜铃铛,用极细的丝线穿着,没入楼层深处。此刻无风自动,正发出细碎的嗡鸣。 老翁听见铃铛声先是顿了一下,接着脸上表情变了。 那种审视算计的,带着几分江湖老油条气息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他忽然堆起笑容,抱拳对苏卿深深一揖:“不知贵客到访,小老儿冒犯了。” 说完他直接绕出柜台,拐杖在墙上敲了三下。 “咔” 墙面竟无声滑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通道。两侧没有烛火,只有嵌在墙壁里的夜明珠发出幽蓝微光,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老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热情道:“姑娘请上顶楼,阁主有请。” 苏卿站在原地,没有动。 阁主?千机阁阁主为何会突然邀她?她与这位阁主素不相识,对方有什么目的?还是说是因为她想问的穆府灭门案? 见苏卿犹豫,老翁又把腰弯了弯:“姑娘方向,阁主是诚心相邀,绝不会让姑娘受伤分毫。” 苏卿倒不是怕这里的人对她动手,千机阁有买卖规矩,只要按照规矩来,千机阁不得对客人动手。否则千机阁偌大的组织也无妨在江湖立足。 她只是不明白,那位神秘的阁主,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想来,穆王府灭门案这等禁忌情报,恐怕也确实只有阁主才有资格交易。去见见,倒也无妨。 “好。” 苏卿举步走了进去。 穆枫下意识要跟,老翁的拐杖却横在了他面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闸门。 “阁主只见姑娘一人,”老翁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淡漠,“还请公子在此等候。” 听见老翁的话苏卿回过头来:“他是我的义弟,不能跟来吗?” 老翁伸着拐,巍然不动,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阁主只邀请了姑娘便只能姑娘进,请姑娘不要为难小老儿。” 苏卿看了穆枫一眼。 “好吧。”苏卿叹了口气“那你在这里等会我会儿,我很快下来。” —— 苏卿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夜明珠的幽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骤然截断。她一层层攀上去直到第七层,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到达顶楼苏卿才发现,千机顶没有墙壁,七十二根青铜柱撑起穹顶,柱上盘龙,龙口衔着铃铛——正是塔外飞檐上那七十二盏青铜铃铛的真身。此刻它们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共鸣,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在运转。 苏卿四下环顾,最终将目光落在主座上。 哪里坐了一个人。 狐裘加身,身形挺阔,大马金刀地坐在阁主座上,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獠牙狰狞,眼洞幽深,看不清表情,也辨不出年岁。 可不知为何,苏卿总觉得有点熟悉。 “小……小公主。” 面具后传来声音,粗厚沙哑,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苏卿走上前,在离主座十余步处停住,点头见礼:“阁主知道我是公主?” “不知阁主为何要见我。” 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先说说你要问的事吧。” 声音隔着青铜面具,显得有些闷:“公主要问的十年前灭门案……指的是穆王府灭门案吧。” 苏卿点头:“不知阁主是否知道当年案件涉事人中,是否还有人存活?” “有,当年传旨的刘公公应该还活着。” “据说当刘公公在灭门案后不出两人便发了疯,武帝念其劳苦便放他离开了。” 阁主顿了顿 “只是这刘公公离宫后去往了何处,便不得而知了。” 虽不知下落,但至少没有传出“已死”的消息。 那刘公公就很有可能还活着,只是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只要活着,总能找到。 苏卿又 取出画着诡异图案的纸递到了阁主面前:“还有一事,不知阁主可识得此图案?” 阁主接过薄纸,青铜面具后没了声音。 面具看不出表情,只有面具上狰狞的獠牙轻微晃动。 “这图案有什么问题吗?”她忍不住问。 “这是渊的印记。”面具后终于传来声音,压低的嗓音每一字都显得很沉。 “渊?” “渊是先帝一手扶起来的组织,也是查情院前身。” “先帝手中的渊就是藏在暗处的爪牙,立于皇宫西北角,专门负责为先帝扫清障碍,铲除异己。武帝即位后废了渊改做查情院,专探诡案,地址也搬到宫外,设立在京城东南角。” “自此渊便成了朝中禁忌。” 先帝…… 皇祖父竟然曾经创立过渊这样的组织吗? 自苏卿有记忆起先帝就已经驾崩,她从未见过先帝。 按理说开元元年苏卿六岁应该是已经能记事了的,但那年她发了一场高烧,烧退后以前的所有事就都忘了。每每想要回忆都感觉隔着一层灼热的火墙,怎么也无法触及。 穆王府灭门案不是说是武帝一手策划的,会和渊和先帝有什么联系? 关于这个渊或许去先帝旧居和渊的旧址可以找到些线索。而刘公公人在哪儿连问千机阁也不知道,恐怕一时是找不出来了。 思索间,阁主忽然又开口,语气里透着诡异:“小公主,你连问两个问题,都涉及开元元年年间的禁忌。” 他微微倾身,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青铜,落在她脸上:“看你一个柔弱女子,这种禁忌的事情,还是少接触的好。当心葬送了卿卿性命。” 苏卿一怔。 一个素未谋面的阁主为什么要关心她安危? “多谢阁主提醒。”苏卿拱手客套道谢“但我做这些有我不得已的理由。我的问题问完了,阁主可还有其他事?” 面具后一阵沉寂。 良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去吧。” 苏卿点点头,走出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被她忽视的细节,如闪电般劈入脑海。 联想到阁主见到她后的种种反常——知晓她公主的身份、特意邀她上顶楼、有问必答、甚至出言提醒…… 一个大胆的猜测,自苏卿心中升起。 她猛的回过身,直接和千机阁阁主那张青铜面具脸对上了。显然刚才苏卿回头后阁主一直在看着苏卿。 隔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专注的、深沉的、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还有事?”阁主问,声音依旧粗厚,却似乎紧了一瞬。 “确实有疑问。” 苏卿一步步朝他走去。 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千机顶回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径直走到阁主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 “我接连问了阁主两个禁忌问题,阁主为何都直接回答了我,却没有问我讨要价码? 千机阁是什么地方?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三钱问路,千金买命,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可今日,阁主却白白送了她两条价值千金的情报。 ”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层青铜,看清面具后的真容。 “阁主——” “我们是不是认识?” 22.麒麟军徽 面具后的人一阵沉寂。 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小公主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请公主莫在追问。” 面对苏卿质问,阁主依旧没有摘下面具。不过面具后人的身份苏卿基本上已经了然。 既然他不愿承认,苏卿也不再逼问。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 另一边穆枫在千机阁一层等候,他也一早就注意到了门口争吵的三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听着他们谈话。 三个人虽然穿着常服但腰上缉访令牌穆枫一眼就认了出来,且根据三人着装打扮,穆枫断定三人应都出身不凡。 忽然,他听到门口那三人有人说了一句“麒麟符”。 穆枫当即警惕起来,他走到门口朝三人看去,只见腰间别剑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布,上面画的竟是麒麟军的军徽。 他正想走上前插话打听一下他们的目的,就看见三人不再讨论,而是朝千机阁入口走来。 穆枫侧开身让出道,三人走了进去。只见他们径直来到柜台前,那个别剑男子掏出三锭银子,举起手里的布,对老翁喊到:“老前辈,我们想问问这个布上面的麒麟图案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们不知道这图案的意思。 穆枫靠在厅柱上,看着他们方向。 柜台后的老翁不曾睁眼,也没有取银子。 别剑男子又喊:“老前辈,我们问路钱都给了,你为什么不回话?” 老翁依旧一动不动。 “这个老头子好生傲气。不就是个守门的,这么摆架子。” “梓许你别和他废话了,看我过去把他摇醒。”雌雄莫辨男子看着急了,他手撑在柜台上就要翻过去。 他脚刚要踩上柜台,老翁动了,那根拐杖在他手里猛的一甩,只见一道深棕残影划过雌雄莫辨男子连带柜台边书生模样男子都被掀翻出去。 只有那被叫梓许的带剑男子,长剑出鞘挽出剑花将老翁的攻击接了下来。 剑锋和拐杖碰撞嗡鸣,老翁和梓许都退开半步。 “老前辈,我们好言想问你为何要动手?” 被掀翻的两人爬了起来,梓许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没有受伤,又转头执剑和老翁对峙。 这边老翁发现自己攻击被梓许接住,终于正视起三人来。 “千机阁不接待查情院中人,三位请回吧。”他枯槁的手拍在柜台,三锭银被拍飞到空中朝着梓许飞去,然后被梓许稳稳接住。 “不接就不接,打人算什么?”雌雄莫辨男子还在愤愤不平,明明就他长得最娘气,偏偏他脾气最冲。 一旁书生拉住了他,劝道:“你爬人家柜台,他不打你打谁。” “那也是他无视我们在先……” “算了。” 梓许回过身来将剑收了起来:“以咱们三个的实力,就算千机阁不说咱们还查不出来这麒麟图案是什么意思吗?” “咱们先走。” 说着三人就要离开。 穆枫忙走上前将三人叫住:“三位兄台留步,方才见三位在讨论这布上的图案,我看这图案眼熟,不知能否给我看看,兴许我认得。” “那真是太好了。” 梓许当即就要把布递给穆枫,穆枫正要接,布便被一边书生男子按下了。 “你和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帮我们?” 穆枫面上带笑,指了指三人腰间的缉访令牌,又从自己怀里取出令牌来:“在下苏枫,是昨日新入职的缉访,我看三位兄台腰上都有缉访令牌,想来咱们应该是同僚。同僚之间有困难,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看见身份牌,书生男子态度缓和了许多,他将手抽回,任由穆枫将布拿起 “在下吴归,这位是梓许,这位是景轩。”他指了指带剑男子和雌雄莫辨男子分别介绍道,随后又问了一句:“既同是查情院中人,那你来这千机阁守门老翁不阻拦你吗?” 面对追问,这次穆枫没有立刻回答,他偏了偏头,视线在吴归脸上停驻了下来,眼底浮起一抹暗色。 见穆枫停顿,景轩忙解释道:“吴归他比较谨慎,啥都喜欢问清楚你要是介意可以……” “无妨。” 转眼,穆枫面上浮现一抹笑意,目光也缓和下来。 他很自然的答道:“当然是拦了的,否则我也不会在一楼侯着。不过来千机阁买情报的是我义姐,姐姐不是查情院中人,他们不会阻拦。姐姐已经上楼,我在这里等她。” 说话间,穆枫将布展开,他蹙起眉沉思,像模像样的对着布仔细辨认了一下,猜测道:“这好像是麒麟军的军徽。” “麒麟军?” 穆枫四下看看,将三人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曾在一本野史上看到,说麒麟军是承平年间穆安将军所统帅的军队,传闻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开元元年穆安将军通敌谋反满门抄斩,麒麟军也被打散发配戍边,也就和穆安将军一起成了朝中禁忌。” “你们是从哪儿弄到的这军徽?” “我们……” 梓许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去看,穆枫也跟着回头,只见柜台旁石壁不知何时滑开,苏卿从里面走了出来。 “姐姐。” 穆枫眼前一亮朝苏卿招了招手,苏卿闻声走了过去。视线从穆枫和梓许三人身上扫过,她做出不认识三人的模样问道:“这三位是……” “这三位是查情院的同僚”穆枫分别介绍道“梓许、吴归、还有景轩。” 介绍梓许和吴归时两人都抱拳和苏卿见礼,到了景轩面前,只见景轩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苏卿愣神。 穆枫又叫了一声:“景轩?” 景轩猛的回过神,嘴里咕噜就是一句:“姐姐你生的真美。” 话出口,吴归一巴掌排在他脑袋上:“一天天看见好看的姑娘就走不动路。” 吴归将梓许拉后了一些,拱手作揖道:“小姐莫怪,景轩他就那样但心眼不坏。” 苏卿忍俊不禁,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接着苏卿问道:“看你们围在一起,你们这是在讨论什么?” “是苏兄见我们遇到困难,便主动来为我们解惑。”梓许解释道 “我们这两天在调查城郊匪患,有一伙土匪占了城外寒山寺不远处山头,每每有山民走入那山里总会被困在山里无法出去,诡异的很。” “山民报了案,我们三人接了案子去查,不想也被困住了。那山里插满了旗子,每面旗子上面绘制的都是这麒麟图案。每走一步那旗子就好像会动似的跟着你走,你靠近图案还能隐约听见铃音,我们被困在山里不停的打转,转了好久才转出来。” “实在没招了,我们才剪了旗子上的这布来千机阁想问问这诡异的旗子上画的 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找到破解之法。” “谁知道这千机阁乱七八糟规矩这么多,还不允许查情院的人来买情报,多亏了苏兄见多识广,认出了这图案的意思。” 说着梓许将图案在苏卿面前展开,苏卿一眼就认出了那绘制在粗麻布上的麒麟纹。 “麒麟军……” 梓许:“哎?小姐也认得这图案,是和苏兄从同一本野史上看到的吗?” 什么野史? 苏卿扭头看向穆枫,穆枫煞有介事点头:“没错,我同姐姐是看的同一本野史。” “那这野史上可有记载,用这麒麟军旗摆的诡阵如何破解?” 看着梓许满眼期待的眼神,苏卿穆枫同时摇头:“没有。” “那真是可惜了。” 想到这三人以后会成为穆枫左膀右臂,现在应该趁机拉拢,而且这麒麟图案事关麒麟军,或许也和穆府灭门案有关。 苏卿又补充道:“不过我与弟弟对于这些奇诡之事颇为感兴趣,想加入一同查案。正好我们也在野史上看过一些有关麒麟军的介绍,兴许能帮得上忙。” “那真是太好了。”梓许当即拍手欢迎“我们三兄弟欢迎你们加入。” 正要敲定此事,这时 穆枫拉了拉苏卿:“两日后我无法同去,我得去查情院报道,指派老缉访带我查案。” 怎么忘了穆枫就任缉访后查情院也会给他安排活计。 苏卿拍了拍脑袋,蹙起了眉:“那……” “苏兄是说老带新吧。”一旁梓许听见后,插进话来“查情院每招揽新人后都会安排老缉访带。小问题,我们等下回去跟佥事打声招呼,就说我们来带你就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苏卿连连点头。 三人商定好两日后巳时半在城郊寒山寺山脚下集合,然后一起出发去闹匪患的山头,随后便分开了。 —— 回到公主府时,暮色正一寸寸吞掉飞檐上的鎏金。 苏卿简单和穆枫交代了一下此次上到千机阁打听到的消息,不过她隐去了有关千机阁阁主身份的内容。 然后分析了一下目前可以采取的行动。 “刘公公在哪儿的消息目前只能慢慢打听。”她指尖叩了叩紫檀桌面“不过我们可以先进宫去探探渊旧址和先帝旧居。” “两日后我们先去和梓轩三人一起查麒麟军旗,等军旗事了,我会找个由头带你进宫,到时候就先去渊旧址,再去先帝旧居。” 话音刚落,樱桃急匆匆的闯了进来:“公主!查情院院吏传话,档房昨夜被人闯入还纵了火!现急招所有缉访即刻回院接受调查,不得延误!” 苏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紧,当即朝穆枫看去。 他倒没有显出半分紧张来,还勾起嘴角对苏卿道:“公主放心,我知晓该怎么说。” 穆枫的能力苏卿是相信的。苏卿茶盖轻轻搁回盏上,瓷与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了笑,点头道“那便去吧,见机行事。” 穆枫走后没一会,樱桃再度来报:“查情院同知江礼来访,上有事要找您。” 苏卿掌心一紧指节攥了起来,这江礼来的可巧,刚召走穆枫就来了。怕是想通过将两人分开审问找到破绽吧。 那便看看,这江礼能问出什么来。 苏卿苏卿松开手指,开口道:“把他带到正殿来看茶吧。” 23.审讯 正殿里,江礼被引进来时,苏卿已端坐在主位上,膝上覆着一条雪色狐裘。 不等江礼开口,苏卿先声夺人:“昨夜档房的事我也听说了,江同知来找本宫想必也是因为此事吧。” 江礼点头,他捧着茶盏,干瘦的脸上堆出褶皱:“正是,毕竟档房走水,偏偏赶在公主翻阅旧档之后。下官自然信公主是清白的——只是这火舌不长眼,万一烧着了什么与公主有关的痕迹,下官怕公主清誉受损,故而急着来问一句,也好替公主洗清嫌疑。” 苏卿:“无妨,江同知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问,也好尽快洗清本宫的嫌疑。” ———— 与此同时 穆枫也抵达了查情院。 原以为是会把所有查情院中人召到一起,不想那院吏竟将穆枫带去了一个单独的审讯室。 审讯室内明灯高悬,将人的影子拉长钉在四面灰墙上。穆枫被引进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主座上那个穿着绿蟒袍的少年。 少年冷白的肤色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颈侧蜿蜒像瓷器上冰裂的纹路。他眼底带着一种神祇俯瞰众生般的悲悯,可那悲悯底下又给人一种屠夫般的漠然。 能坐在主座,气势更压过江礼一头,穆枫自然不可能将他当做普通少年,那他就只能是院使余照夜。 穆枫抱拳见礼:“见过院使大人。” “跪下!” 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余照夜开了口,是四十多岁中年人的嗓音。 少年脸发出中年音反倒平添了几分威慑。 穆枫依言跪下,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不知苏枫犯了何事,要劳院使大人亲自审讯?” 余照夜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绿蟒袍上的金线在昏暗里泛着幽冷的光。 “昨日,江礼带你与四公主去了档房。”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住穆枫,“你们……要查什么?” 审讯室内,穆枫答:“我只是跟着公主进入了档房,但公主要查什么我并不清楚,我一直在档房闲逛,随意翻阅一些旧档。” 另一边公主府正厅中,江礼同样问出:“昨日公主亲口要我带你去档房,公主要查的是什么?” 正厅中,苏卿答:“既然事关重大,说出来也无妨,我那义弟父亲死得蹊跷,都说查情院掌管天下奇案诡案,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有关我义弟父亲死亡的案子。” “可惜,一无所获。” 两边同时陷入了沉默。 余照夜和江礼像是隔着整座皇城对望了一眼,俱是顿了顿。视线如刀,分别从穆枫和苏卿的脸上刮过。 可跪在地上的青年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沉默着。 而主位上的公主甚至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水汽氤氲了她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有破绽。 余照夜忽然笑了,少年面庞在灯下半明半昧:“昨夜那闯入者,敲晕了换岗的院吏。”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巧,那院吏昏迷前……看见了那人的形貌。你猜,他长什么样?” 江礼也笑了,干瘦的脸上眯出一道皱纹,说出了与余照夜同样的话:“……公主可知那院吏怎么说的?” “哦?”苏卿挑眉。 她自饮了一口茶,喉间溢出几声低笑。 “江大人是说,本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查情院,敲晕一个院吏,闯入档房再放一把火?” 苏卿放下茶盏,忽然倾身向前“大人不如直接说,是本宫用金钗捅破了天,漏下的雷火点燃了档房——这还更可信些。” 穆枫则昂首道:“院使不防让我蒙上面,然后叫那院吏过来,看看他在看不见我面貌的情况下能不能形容出我的样子,若能形容出来,我立刻认罪。” “好吧……” 余照夜和江礼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余照夜指尖轻轻敲击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那院吏其实……尚未苏醒。” 江礼用茶盖刮了刮盏沿,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我们在起火的档房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两人俱是停顿,视线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各自审讯对象的脸上。 余照夜、江礼:“那上面有公主府的标记。” 余照夜:“那东西现在已送去公主府上,到时就是你不承认,四公主也会认。” 江礼:“那东西现在已交给苏缉访辨识,想来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苏缉访不会不认。” 穆枫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可院使大人也说了,我与公主去昨日刚过档房,若真不慎遗落了什么,也数正常。” 他退了一步解释档房出现物品的可能。看似让自己陷入被动,却把现场固定在了档房一楼,告诉余照夜他只知道一楼的事,否认了档房二层的一切。 苏卿则是连退都不退。 她猛地向后靠去,锦缎在椅背上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她扬起下巴,唇角挂着冷笑:“好啊,那我就在这等苏枫招认,江礼大人抓我下狱。 苏卿摊开手,对穆枫做出一个“请便”的姿态。 余照夜和江礼同时沉默了。 审讯室里,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 公主府正殿,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天光从江礼的肩头滑落,将他半边脸埋进阴影。 “那就看看四公主怎么说吧。” “那就看看苏缉访怎么说吧。” 音落两处房间陷入了同一种死寂。 暗流在房间内涌动,那是比质问更可怕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压迫着人的精神,等待着一个先扛不住暴露的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两个院吏几乎同时闯入,步履匆匆,附在余照夜和江礼耳畔低语了几句。 院吏退下。 余照夜和江礼的视线,骤然变了。 “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余照夜的目光落在穆枫身上,锐利如刀。 江礼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四公主招了,她说昨夜亲眼看见你去了档房。” “苏缉访招了,他说昨夜是你带他他去的档房,还逼他保密。” 余照夜、江礼同时逼问:“你还有什么狡辩的吗?” …… 穆枫直视余照夜。 油灯的光在他眼底烧出两簇幽暗的火。他忽然扬声,声音在四面灰墙间撞出回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查情院若想寻个人顶罪,直接绑了我下狱就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卿自饮了一口茶。 茶有些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她却忽然笑出声来:“玩笑话江大人就不必开了,若真查出我夜闯档房,来的就不是传话院吏,而是一整个 查情院的缉访来捉我了。” 苏卿此话出口,江礼便一下子泄去了气势。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笑意:“公主见谅,江某方才所言俱是试探,让公主受惊了,给公主陪个不是。” “江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公主了,先行告辞。 毕竟贵为公主,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得。 苏卿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松,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出青白。她面上不动声色,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透。 江礼转身,慢吞吞地朝殿外走。 苏卿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算是把这尊佛送走了。 谁知老狐狸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夕阳的最后一缕金辉落在他半张脸上,另半张藏在阴影里。 “对了公主,你要查的苏枫父亲的案子你在档房没找到,兴许是存放在了二层,不如我去替公主去找找看。” “不……” 苏卿刚想说不是起了火,猛的意识到不对。 这小老头,临了要走了还在挖坑。 她立刻改了口:“我听说档房二层不许进入,就算江同知可以为了我破规矩,本宫也不敢听啊。” 江礼定定地看了她三息。 没再接话,转身慢悠悠地消失在暮色里。 这边苏卿事了,但穆枫那边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审讯室里,余照夜那张玉瓷般的脸彻底阴了下来。悲悯从他眼底褪去,露出底下深渊般的无情。 他微微抬起手 “来人。” “将这纵火凶徒压入查情院大牢,择日问斩。” 三五个院吏如鬼魅般涌上,铁钳般的手扣住穆枫的肩臂。他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拖下去。 —— 大牢在查情院地下 牢房四壁由粗糙的灰色花岗岩砌成,石缝间渗出冰冷的水珠。地面铺着腐朽的稻草,墙角摆着一只生锈的铁桶,边缘结着厚厚的褐色污垢。 穆枫被推了进去,铁门轰然关闭,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甬道里传出很远。 一起都好像在告诉穆枫,他被切切实实的定了罪,即将面临处死。 穆枫视线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环顾了一圈,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安静的坐了下来。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左右。 已入深夜 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脏的节拍上。 余照夜停在了牢门外。 隔着铁栅栏,他俯视着角落里的穆枫。火把的光从甬道尽头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摸弧度:“看来你家公主已经彻底放弃你了。” 中年人的嗓音在空旷的地牢里产生诡异的回响。 “你刚投奔的公主府什么都不知道,想必去档房不是你的主意吧。你一腔真诚投奔了他,可四公主怎么待你的?她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你身上,让你当替死鬼。”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余照夜的眼里流露出救世主般的悲悯,他注视着牢房内的穆枫,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穆枫阖着眼,坐在草堆上,面上维持着平静,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屋顶渗下来的水一下一下落在地面,砸出规律的声响。 穆枫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24.老道士 余照夜捕捉到了这丝波动。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声音愈发诱惑。 “你父母双亡无权无势不敢反抗我能理解,我可以帮你啊。” “苏枫,我很看好你,不想让你就这么平白死去。我以院使的身份向你担保,只要你揭穿告发四公主,我不仅可以保住你,还可以给你升官。” “是死在这腥臭的牢房,还是迎接光明的仕途” “你应该不会选不出来吧。” 院使的话仿佛佛陀低语,句句都透着仁慈恩赐,他虚构出一片美好到让人无法抗拒的光明前景,只等着穆枫踏出那一步。 在一句句循循善诱的话里,穆枫的眼睫又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栅栏外的余照夜。 火把的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嘴唇微张,像是要说出那个余照夜期待已久的名字。 余照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倾身向前,绿蟒袍擦过铁栅栏,发出丝帛摩擦的声响。 就在他以为穆枫即将供出苏卿的刹那—— “院使大人!” 一道女声如惊雷般炸响,从甬道尽头滚滚而来,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就算是嫌疑人也不该关在这腥臭的牢房里吧!” 脚步声急促而凌厉,由远及近。 穆枫眼前一亮,视线穿过牢房的铁栏,朝甬道尽头望去。 只见一袭绯色宫装出现在甬道尽头,苏卿逆光而立,面容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你将我义弟关在这种地方,是觉得本宫好欺负吗?!” 苏卿身后,几个看守兵荒马乱的匆匆追来,在看见余照夜后又赶紧退到了一边。 苏卿质的突然出现让余照夜眼里划过一丝懊恼,但紧接着他冷白的脸上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公主息怒,苏枫很有嫌疑,我也是……” “请问院使大人审问出什么来了吗?”苏卿将他打断。 “不曾。” “那是不是该放人了?!” “可……” “我说放人!” “……好。我这就把人放了。” 余照夜取出钥匙,将牢门打开,穆枫起身从里面走出,默默站到苏卿身侧,视线低垂显得格外乖巧。 看见穆枫安稳站到自己身边,苏卿的脸色温终于缓和了下来:“刚才言语冲撞,并非是针对院使,请院使勿要怪罪。” “枫儿是本宫新认的义弟,喜欢的紧,看见他被关在这种地方我实在心疼,这才如此生气。” “无妨,公主救弟弟心切,我可以理解。” 中年的嗓音从盯着少年脸的余照夜嘴里说出,声音回荡在甬道间,显得格外诡异。 —— 苏卿带着穆枫离开了地牢。 上到地面,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孤月高悬,不远处石板路上隐约可见三两巡逻的院吏。 在江礼走后苏卿就一直在等穆枫回来,可她等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见穆枫回府。她隐约意识到穆枫可能遇到了麻烦,忙赶来了查情院。 查情院的院吏自是拦着不让进,苏卿凭着公主的身份没人敢阻拦一路闯了进来,才知道穆枫被下了狱。 她又赶去地牢,刚下到地牢就听见余照夜在煽风点火试图诱拐穆枫。 她脑子嗡的就炸了,穆枫本就不太信她,好容易才达成的合作要是被这老登搅黄了,穆枫又要失控了。她赶紧露面把人抢了回来。 幸好 苏卿回望身后的地牢,长舒了口气:“走吧,回公主府。” 走出两步,苏卿听到身后传来穆枫道谢声:“枫儿谢姐姐相救。” “是吗?” 苏卿脚步微顿,似是打趣:“我要再晚一步来,枫儿是不是就要把我卖了?” 苏卿话里带刺,穆枫也不恼,而是柔声答:“姐姐说笑了,既已说定了合作,只要姐姐没有先背叛,枫儿自然不会背叛。” —— 到了和梓许他们约定汇合的日子 深秋的天高而广阔,万里无云,石阶上有不少爬山的信徒准备上寒山寺香。 苏卿穆枫到时距离汇合的时间还早两刻钟左右,两人便站到一旁树荫下等候。平时忙着还好,这会不干正事两人站在一起,空气中莫名的涌起十分的尴尬。 苏卿想了想,找了个话头:“今天天气不错哈。” 穆枫点头:“嗯是挺不错。” …… 更尬了呢 还是不说话比较好,苏卿闭上了嘴,选择盯着来往人群发呆。 忽然,人群中一个老道士挤到了苏卿视野中央。 老道是从山路对岸的茅草屋走出来的。 他弓腰驼背又黑又瘦,身上挂着破烂的蓝道袍,趿拉着破草鞋,一头爆炸的杂草发,腰上别了一把桃木剑,手里一把毛都快掉干尽的雀黑浮尘。 老道手里的浮尘一摇一晃,迈着八字步直直的朝苏卿走了过去。他走到苏卿面前,眼睛咪成了一条缝,身子倾到左边看看又倾到右边右看看。 “啪!” 他一拍手,煞有介事的道:“这位姑娘,我看你眉头紧锁心气郁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 苏卿侧开一步绕到树后,避开了老头。 “哎,你别不信。” 脚步刚站定小老道又如鬼魅般出现在苏卿面前“让我算算……” 他一只手捻了捻自己的胡须,半眯着眼,另一只手像模像样的掐算起来。 “你——” 忽然,他猛的睁开眼,像是被吓到了 “你已经死了。”他脱口而出。 但紧接着他又不住的摇头:“不不不,本来应该死了,你的生机已经断绝了。但你的命线却被另一根命线紧紧牵住,那根命线重新点燃了一线生机。” “有人给你强行续了一条生路。” 老道把浮尘从左边换到右边,又在来回地上踱了好几圈。 “奇,真是太奇了……” “哎你……?” 老道抬头正要说话,才发现苏卿正紧紧盯着自己,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视线几乎是钉死在了他身上。 早在老道说出那句“你已经死了”的时候苏卿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她仔仔细细听完了老道之后的每一句话,将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了一遍。 这个看似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对她的身份分析的如此清楚,他可能真的是深藏不露,或许他能看破循环,或许她知道如何破解循环,知道怎么样才能救下所有人。 苏卿一把将老道士枯槁的手腕攥住拉着他走到一边,宛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激动的几乎稳不住音调:“老先生,你再帮我看看,看看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 一切?” “你帮帮我。” 老道士被苏卿突如其来的热情唬的反倒是不知所措起来,他脸皮的肉调了调,干笑了两声:“别急,我这就给你算,这就给你算啊。” “天灵灵地灵灵~?@;&=……” 老道士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掐算着,身体晃来晃去。 穆枫也在此时被吸引了过来,他走到苏卿身侧,低声询问:“姐姐,你信这人的说辞?” 苏卿充耳不闻,她着魔了似的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道,全身心都扑在他身上,生怕错过了一点细节。 穆枫想不通,这邋遢老头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哪怕是个笨蛋也该看得出来啊。以苏卿的心智不该上当啊,她怎么会……? 穆枫不再发言,他选择默默站在一边看着苏卿和老道士。 老道士装模装样的念了好一会终于停了下来。 “喝tui!” 只见他大喝一声,猛的从袖子里掏出三张符纸来。三张符和老道一样破破烂烂,上面鬼画符般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 老道将三张符举到苏卿面前:“这符是用至阳至刚的精金绘制,用的是七杀震鬼纸,画的是金刚不坏印,可以逢凶化吉驱散所有灾祸。世间仅此三张。” 怎么感觉这话在哪儿听过?苏卿迟疑了一瞬,又当即将这念头抛之脑后。 “原本一张值千金,现在……” “好,我买。” ? 老道士愣在当场,哪里来的冤大头,急着给他送钱,这么好骗? 话说完,苏卿便伸手要去取老道手上的符纸。就在她手指碰到符纸的瞬间。 “咔嚓!” 晴空猛的降下一道惊雷,一道眩目闪电从天而降,直直劈在了老道士头顶。 璀璨的白光吞没了老道士削瘦的身形,待惊雷散去,原地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老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里的三张符纸也被劈成了灰。 老道扶着腰指着天,扯着嗓子大骂:“死老天,不让卖就不卖,你劈我干什么!” “哎呦,我的老腰。” “老先生……” 听见有人叫他,老道士定睛一看,苏卿竟还在直勾勾盯着他,那双眼里承载的几乎是卑微的祈求了。 “那个,小姑娘对不起哈……” 老道士尴尬笑笑“你看这符也烧了,这生意我不做了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凭自己也能化险为夷的。” 老道士转身要走,却被苏卿一把抓住。 “老先生……” 苏卿在轮回中循环了已经五次,她看上去和常人无二,还在积极的寻找解决之法,但精神又岂会不被一层层循环摧折。循环像牢笼一样锁着她,怎么挣扎也撞不开。 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我看见了你在笼子里。” 像救世主般降临 她是多么希望这个人能帮她笼子打开。 哪怕希望渺茫,也好过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然而 救世主发出了一声叹息 “小姑娘对不起……”老道士开口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没有那么大本事。我就是个半吊子算命的,只会骗吃骗喝。我真帮不了你。” 苏卿松开了手,老道士走开了,苏卿没有动,她望着老道佝偻的背影,丢了魂一样呆呆的出神。 老道走出三丈远去,他一拍大腿忽然又回了头。 25.机关鸟 老道重新回到苏卿面前。 “小姑娘,你我有缘。我虽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多说两句。” “你的命线是我师兄替你续的。”他眼角的余光在苏卿身边人身上扫了一眼,又继续道“有人把自己的命线交付出去,托我师兄给你续了命。这已是逆天之举,我若横加干涉反倒会适得其反。” “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走的路,没错。” 老道略做停顿,又咬了咬牙,开口道:“你若有一天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灾祸,你来这里找我,我便替你化去一劫。” 音落,老道身形已飘忽到山路对岸,他背对着苏卿,扬了扬手。 “就当是你我相识的缘分。” “咔嚓!” 天空又是一道惊雷 老道自雷光中跳脚窜出,口中喷出袅袅黑烟伴随着尖锐的爆鸣:“死老天,别劈了别劈了,再劈真死了。” 老道士连蹦带跳的钻进了茅草屋中,直到那瘦小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苏卿视线中,她才回过神来。 视线收回,苏卿恍然环顾四周,晴空万里天地渺茫。山脚下人来人往,旁边的穆枫正安静的侯着,恍然间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错觉。 在苏卿转头看穆枫后,他轻声道:“姐姐事情处理完了?” 苏卿点了点头,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迷离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而一旁的穆枫,他原本觉得那神叨叨的老道士是纯粹的江湖骗子,但刚才老道接连被雷劈还活蹦乱跳让他意识到那老道可能真的深藏不露。 可那老道说的话穆枫又半点听不懂,什么命线,什么死了活了的,打哑语似的,偏苏卿好像听的挺明白的。 苏卿,这个仇人之女的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秘密。 “我们来了!” 思索间,梓许等人到了。 三人组满面春风,特别是梓许,眉飞色舞的冲着苏卿穆枫招手。 值得注意的是吴归还牵了一匹马,马上驼了个大包袱,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穆枫朝苏卿撇去,只见她已调整好情绪,脸上也扬起笑意,积极的迎着梓许三人走去,一双珍珠般的杏眼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 梓许带路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朝那处土匪占领的山头行进。 苏卿和穆枫本来并列走在中间,走着走着景轩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穆枫身边,一脸神秘。 “苏兄,跟你打听个事。” “嗯?” 他暗暗戳了戳穆枫,把他拉到了队伍后面。 只见景轩,拉了拉衣领又整理了一下刘海,一脸郑重:“苏兄,你看,我形象如何?” 穆枫瞅了一眼景轩,他生得一副削薄的骨相,下颌线利落如工笔勾勒,却偏偏配了双含水的眸子。若说他是男子,那眼尾一颗小痣未免太风情;若说她是女儿,那眉骨的棱角又实在过于硬挺。 今日的景轩似乎精心挽了发换了衣,更显得整个人清隽柔美。不似去查案的,倒更想要去和情人约会。 穆枫默了默,答到:“雌雄一体,妖仙同胎,甚美。” “那好,那好。”景轩嘿嘿傻笑起来。 穆枫:“景轩兄弟到底要问什么?” “啊!那个……”景轩搓了搓手,又撩了一下自己的刘海,酝酿了好一会,终于开口 “你……你义姐可有婚配?” ? 穆枫一张脸忽然就拉了下来,他瞬间停住脚,景轩一下子撞在了穆枫后背。 “哎呦”景轩捂住鼻子,吃痛的叫出声“苏兄我这问题很难回答嘛,你一下子停下来了怎么回事。” 前面苏卿听见后面动静,回了头:“你们两个在后面唧唧歪歪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景轩嫩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他连忙摇头,抬手就搭在了穆枫肩膀上“我跟苏兄讨论那麒麟迷阵怎么解呢。” “行”苏卿点点头,视线在穆枫身上停驻了片刻,提醒道“那你们跟紧点,别掉队了。” 苏卿说完就继续跟着队伍赶路了。 景轩却是激动的不行,他完全没注意到穆枫脸色变了,拉着穆枫压低了嗓音一个劲重复:“苏兄苏兄,她刚才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在看我!” …… “不曾。” 穆枫丢下这两个字,甩开景轩追上了苏卿,留景轩一个人在后面犯愣。 不曾什么? 不曾看他还是不曾婚配? “哎呦苏兄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景轩懊恼的跺了跺脚,也追了上去。 前方已至山口,遥见不远处插着数面旗帜。旗面由粗麻布制成,旗上绘制着麒麟纹样。 深秋时节山上草木凋零,满山的麒麟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漫山的麒麟军在迎风操戈。 一行人在入山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梓许指了指前面的路“再往前走就会踏入麒麟迷阵,那些军旗会随着你的脚步移动,使踏入其中的人在山里打转,最后绕回原地。 “我们目前的策略是——利用机关鸟直接飞到山上去,避开这烦人的迷阵。” 苏卿有些吃惊:“查情院还会做能载人飞行的机关鸟?!” “查情院可不会,会的是吴归。” 梓许插起腰看上去骄傲的很,他冲着吴归抬了抬下巴:“吴归,快把你的机关鸟拿出来组装好。”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吴归,只见他解开马背上的包裹,倒出来一大堆造型各异的木疙瘩,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金属零件。 然后开始了敲敲打打。 梓许:“我们吴归记忆力超群,一双手更是巧的不行,各种机关器具都能建造。” “我们需要帮忙吗?”苏卿问。 “不用不用。”梓许摇头“咱们要瞎掺和给哪个零件安错了地方就坏了,咱们就地等会就好。” 大家就地散开歇息。 等候的功夫苏卿走到其中一根旗杆边转了一圈,她敲了敲杆子,又侧耳听了听。 景轩则是又贴到了穆枫身边,巴巴的求穆枫给自己和苏卿牵红线。 穆枫被问的不胜其烦。 苏卿到底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 他承认苏卿确实生的好看,明眸皓齿,五官精致得像宫廷画师倾尽毕生精血描就。可这小丫头看起来娇弱单薄,人却是机灵又倔强。表面是个好相与的,心防其实比山还重。 若不是她身上秘密太多,又牵涉到了灭门案,穆枫只会把她当成极难对付的敌人。 景轩还在耳畔嗡嗡嗡的念叨,穆枫听的心烦意乱。他冷冷丢出一句:“她未婚嫁,但她不会喜欢你的。” 谁知道景轩听话只捡自己想听的部分听,当即拍手叫好:“太好了!多谢苏兄。” …… “枫儿,你来。” 这时苏卿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站在旗杆边,正冲着穆枫招手。 穆枫闻声走了过去。 “我也去看看。”景轩见此情景也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苏卿面前,景轩热情的和苏卿打招 呼:“苏姐姐好啊!” 苏卿勾起笑容象征性和景轩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落回穆枫身上。 “你来听听”她指了指旗杆“这军旗下面好像有声响传来。” 穆枫走上前,他握住旗杆果然感受到底部传来的细微震动,听上去像齿轮的旋转。 “下面应该有机关控制旗杆转动。”穆枫推测。 “我来我来,我也听听。” 景轩挤到前面,煞有介事的抓住了杆子,耳朵贴着杆子听了起来,只是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出来。 趁着景轩和旗杆较劲的功夫,苏卿问穆枫:“刚才景轩一直缠着你是有什么事?” 穆枫脸色忽然就凉了半分:“他缠着我是为了你。” 我? 苏卿正准备问清楚,一旁梓许喊了起来:“组装好了,吴归组装完了,大家快来上机关鸟!” 众人朝吴归方向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机关鸟出现在眼前。 机关鸟翼展约丈许,通体以轻桐木为骨,鲛绡为羽,关节处嵌黄铜齿轮。鸟首昂立,双翼可收展,尾翼三片如扇,腹腔为机括舱。 此时,吴归梓许已经站进了机关鸟里面,吴归站在最前面,手握一个棒状机关手柄,随时准备操纵机关起飞。 几人连忙走上前,上到机关鸟上,机关鸟腹腔稍微有些狭小,五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站稳扶稳,等下上升过程可能会有点颠簸。” 吴归提醒了一句,然后推动了机关。 “呼!” 机关鸟羽翼带起巨大的气流声,羽翼一下一下煽动,硕大的机关鸟摇摇晃晃的缓缓抬升起来。 阵旗,地表逐渐缩小。随着机关鸟飞的越来越高,整个山的轮廓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苏卿看见,这座山上竟然足足有数千阵旗插满了整个无名山。漫山的阵旗迎风招展,给整个山都镀上了一层庄严肃穆的军威。 她瞅着这军旗,忽然觉得这旗子排布出的轮廓线条似乎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随着机关鸟继续抬升,山顶的样貌显露出来。 山顶似乎有个很深的似天坑般的凹陷,凹陷边上种满了常绿松柏,参天松柏遮掩了天坑里的样子。 难道这土匪就藏在这天坑里? 思索间,脚下猛的一晃。苏卿站立不稳险些撞在了旁边穆枫身上,她连忙握紧了机关鸟一边的木制扶手稳住身形。 脚下还未站定,又是一记剧烈的颠簸……不,是一连串的颠簸。机关鸟似是撞进了风涡里,四面刮来的风急而猛,机关鸟左摇右晃各个部位都传来“吱呀”“吱呀”的闷响,上面的人也跟着从左边挤到右边。 这哪里是有点颠簸啊,这分明是要给人颠的魂飞魄散啊。 “梓许,你们……先前坐机关鸟……也是……这样吗?”伴随着风声,苏卿扯着嗓子喊道。 “不是。” 回答他的不是梓许,而是驾驶机关鸟的吴归,他两只手紧握着机关手柄拼命的往一个方向掰着,脚也在努力踩着机关。 “很不幸……我们撞进了……风涡里面。” “准备,迫降吧!” 余下人齐声:“啊?” “啊!!!” 又是一记猛气旋拍在机翼,机关鸟被甩出了气旋,但鲛绡羽翼被生生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气流自豁口穿过,机身瞬间歪斜,众人险些自机身掉出去。 硕大的机关鸟朝着地面栽去。 坠机了……啊啊啊!!! !!! 26.八卦图 苏卿不通武艺,在这剧烈的高空颠簸中被颠的七荤八素。 机身歪斜,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胃里翻江倒海,指节因死死攥着座椅而泛白。这会机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她再也抓不住,整个人被甩得离了座,惊呼还未出口,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朝旁边抓去 “拉住我。” “别让我掉了。” 她已经无法保持音量,只能勉强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呼唤。 穆枫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腕子。可那力道别扭极了,只拽着她半条胳膊,指尖虚虚地扣着,像是被逼着、被迫做的决定,随时要松脱。 “苏姐姐,苏姐姐你怎么样?” 穆枫旁边的景轩也注意到了苏卿的惨状,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他自己也正被梓许拽着,在半空中东倒西歪,却还要分出心去看苏卿。 看她脸色煞白、发丝凌乱,又急又慌,对着梓许喊:“你能不能把小苏姐姐也一起拉住,我怕她有危险。” 音落,穆枫手臂一收,将苏卿整个人紧搂进了怀里。 他胸膛抵着苏卿的后背,手臂箍得极紧。苏卿撞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的竟是淡淡的檀香,混着高空冷冽的风,奇异地让人心安了下来。 而梓许被景轩吼得心烦,反手一巴掌拍在景轩后脑勺上:“苏小姐她有苏兄拉着呢,你管好自己,脑袋别扭来扭去的乱动,小心我给你丢下去。” 掉出气旋后的机关鸟一路下坠 “砰!” 机关鸟一头扎进了半山腰的泥土里,木骨铜筋被摔得粉碎,零件四散飞溅。五人骨碌碌从残破的机厢里滚了出来,在枯叶堆里翻了好几圈才停住。 梓许最先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先去扶景轩,随后将吴归拉了起来。 另一边,穆枫抱着苏卿栽倒在地,他松开苏卿正准备起身,就发现刚被拉起来的景轩摇晃着朝苏卿走来。 “小苏姐姐,你怎么样,摔的严重不严重,还能不能起来,我来扶你。” 穆枫起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当下重新伸出手,一把拽住苏卿的手臂:“姐姐,我扶你起来。” 苏卿…… 怎么感觉穆枫和景轩有点不对付。 她看了看穆枫又看了看景轩,决定自己爬起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穆枫已经拽着她给她拽了起来。 “小苏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能走路吗,需不需要我扶着你。”景轩还是凑了上来,桃花眼里满是关切,伸手就要来搀她的胳膊。 穆枫不动声色地往苏卿身侧挪了半步,恰好挡住景轩的手:“姐姐,我扶着你走吧。” 说话间,他已经挽上了苏卿的手臂,他掌心贴着她的小臂,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我没事,没事啊。”苏卿赶忙把胳膊抽了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又崴到脚。她赶紧转移话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那个……咱先看看这是掉哪儿来了吧。” 环顾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插满的军旗,密密麻麻。旁边那架巨型机关鸟已经彻底散架,木屑和铜片散了一地,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时,她发现不远处吴归手里握着一截机关鸟的断木残骸,低着头紧盯着手里的断木,显得颇为沮丧。 “是我没有驾驶好机关鸟,抱歉,我害得大家又掉进麒麟迷阵里面了。” “没事的。”苏卿出言安慰道“许是加上我和枫儿太沉了,才坠的机呢。” 梓许拍了拍吴归的肩,也点头附和:“对,当务之急应该先看看怎么通过这个迷阵。” “啊对!”景轩也跟着点头,像是终于找回了脑子,“刚才小苏姐姐和苏兄发现这个阵旗下面有声响,应该是有机关控制,我们可以再研究一下这个阵旗。” 梓许闻言走到了一面阵旗边:“既然地下有机关那就把下面的机关捣毁。” 只见梓许双手握住了旗杆,还没等苏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经猛的发力,伴随着一声剧烈声响,碗口粗的旗杆竟被他生生撅断了! 苏卿嘴角抽搐。解决不了问题,就用蛮力解决制造问题的东西。习武之人的力气就是大啊。 梓许瞅了瞅旗杆断面,皱了皱眉,又抓着旗杆当铁锹,在原地刨了起来。梓许挖的飞快,尘土飞扬,不一会就刨了个小坑。 “加油啊梓许,加油!” 气氛组景轩光速出现在梓许面前,他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块石头,像是要帮忙,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砸。 其余人也围了过来。 这时,穆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各位兄台,不知道你们在机关鸟上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这山上的军旗排列起来似乎像某个图案?” 穆枫竟也注意到了。 苏卿的下意识朝穆枫看去,正和穆枫视线交接,穆枫似也从苏卿眼中读出苏卿的心思,他一瞬间竟像是愣住了一样,眼里出现了一丝恍惚。 两人对视了须臾又各自收回视线。 两人打了个心照不宣的交流,景轩却是挠着头一脸的懵:“哎?图案,什么图案?我怎么没看出来。” 苏卿没管景轩,而是转向了吴归,:“吴归,你能不能凭借记忆画出刚才升空时,这座山上旗帜的大致位置。” “苏小姐为什么觉得我能画出来。”吴归并没有回应,他退开了半步,视线聚焦,仔细的审视起苏卿。 苏卿心头了然。她与吴归他们初识不久,却精准地从三人中点出他,显然是知道他的底细。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任谁都会警惕。 不过苏卿也不露怯,唇角一弯,笑得从容:“我当然知道。” “既已是决定和诸位同行探查麒麟迷阵,对于诸位身份和擅长之事我又怎能不做功课?” “梓许,太守长子,武艺超群,京城之中难逢敌手。” “吴归,尚书三子,过目不忘,技巧术数一触即通。” “景轩,少府独子。” 苏卿讲到景轩,视线也跟着落在他身上,就看见景轩正在眼冒星光,满脸期待,就等着苏卿说话。 苏卿迟疑了片刻才继续道:“玉面公子,容貌百变,神秘莫测。” 话说完,景轩眼睛更亮了,他就差原地起飞了。 嗯,传言神秘莫测,本体是只哈巴狗。 循环前怎么没有发现景轩的这性格呢? 苏卿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显。她不再理会这只雀跃的哈巴狗,转向了吴归:“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隐瞒我的身份了。我姓苏单名一个卿字,是盛朝四公主苏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不瞒各位,最近我在调查一桩旧案,刚好查到这里可能会有线索,所有才希望能和诸位同行。三位大可放心,我以绝对不会干扰你们查案。” “我很佩服你们的能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你们交个朋友,未来彼此信任,相互帮助。” 苏卿环顾四周,面上带着适宜的笑意,态度诚恳。 都说 四公主苏卿娇生惯养,自小养在深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问世事,如今看起看,似乎并不是传闻中那般不经事。 吴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终于点了头:“好,就暂且信你。” “梓许,把你挖土的旗杆给我。” “要旗杆做什么?”梓许虽然疑惑,但也还是依然把旗杆给了吴归。 吴归接过旗杆,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抓着它,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先是用几根长而绵延的线条勾勒出山的大概形貌,山势起伏,沟壑纵横。然后将一面面旗杆连成的线条,在山体中一点点勾画出来,那些线条看似杂乱,却在他的笔下逐渐显露出某种规律。 随着线条在不断完善,一个阵图一角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你们看这像不像八卦阵的一部分?”苏卿盯着这图案,忍不住脱口而出。 “八卦阵?” 梓许道:“这军旗是按照八卦图的样子排列的?” 苏卿点头:“很有可能。” 她接着问:“你们有谁通晓八卦五行吗?” “八卦阵我略有涉猎。”景轩迟疑着举起了手“先前觉得好玩,看过一点。” 瞬间,所有人视线落在了景轩身上,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景轩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奇门遁甲,八门九星,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为序,对应八卦中的坎、艮、震、巽、离坤;兑、乾。” “开门直干,位在西北,主开向通达。 休直坎,位正北,主休息、安居。 生门直艮,位东北,主生育万物。 伤门直震,位正东,主疾病、灾殃。 杜门直巽,位东南,主闭塞不通。 景门直离,正位南,主鬼怪亡遗。 死门直坤,位在西南,主死丧、葬埋。 惊门直兑,位正西,主惊恐奔走。” “若真是五行八卦,那我们走生门、开门,休门都有活路。” 他挠了挠头,又沮丧起来。 “可我们现在连掉哪儿了都不知道,怎么找生门啊。” “不”苏卿摇头“或许我们可以确定我们现在在八卦阵的什么方位。” 似是想到了什么,苏卿看向梓许:“你轻功好,能不能带着吴归飞起来,不用太高,就飞到那棵树的树梢即可。” 苏卿指了指旁边八丈多高的柏树,柏木四季,常青参天的巨木在地面撑起一片硕大的阴影。苏卿等人此时就在阴影之中。 梓许顺着看过去,目测了一下高度,点头表示可以做到。 苏卿又转向吴归:“你被梓许带上去后留心下面的阵旗形成的图案,把他记下来,然后和现在地上的图案对照,就可以确定我们现在的位置。” 吴归点头应道:“好。” 安排妥当,梓许揽住吴归的腰,足尖一点,两人凌空跃起。他在周围低矮的树梢上借力轻点,身形如燕,飞快腾挪,最后稳稳落在柏树枝头。 约莫停了三息功夫,梓许带着吴归落回地面。 吴归拿起旗杆,圈住了山腹一处地方:“我们落在了这里。” 苏卿问景轩:“能看出来我们这是在八卦阵的什么位置吗?” “好像……”景轩挠着头努力思考了片刻,一拍脑门“好像是在震三宫伤门。” 接着,他又指向图中山顶的位置,激动的几乎要跳了起来:“生门,生门在山顶偏西边的方位。” 27.野炊 说着,景轩就带头往西闯去。 苏卿觉得还是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到该怎么办,看着除了穆枫其他人也都跟上了,迟疑了一下,两人也跟了上去。 随着一步步向前,苏卿发现身边的军旗竟像是活了一般开始动了起来。每走一步,军旗的角度就偏转半分。 深秋的山风清冽而干燥,带着泥土的酸涩,卷着层叠的枯叶在脚边打转。这一面面军旗穿插在林立的树木间,玄色底、赤金纹,在风中翻涌如活物,竟为这深秋的山平添了几分诡异的生机。 几人在山里跋涉了约莫一个时辰左右 日头西斜,将林间染成一片血色。就在众人疲惫不堪之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副巨大的木架残骸——那扭曲的轮廓,散落的铜片,竟像极了刚才坠毁的机关鸟。 一行人竟又回到了刚才的起点。 看到机关鸟那一刻,苏卿竟生出了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失落感。 一开始就觉得还有问题,果然又绕了回来。虽然她更希望真就能顺利走出迷阵。 这时着急忙慌走在前面的景轩也看见了机关鸟残骸,他一开始还觉得看花了眼,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快速的往残骸跑去。 他跑到机关鸟残骸面前,又清洗的看见巨柏土地上绘制的地图,终于认了。 “我们又绕回来了。”他不顾形象的蹲到地上,欲哭无泪。 “没事,再想想看遗漏了什么,别急,大不了就是绕回山下。”梓许见众人意志消沉忙出声安慰。 梓许这一安慰可好,景轩脑子一抽,凑去了梓许面前:“要我说,你就继续刨坑,挖开看看旗杆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万一有用呢。” 梓许看了看当时自己挖的脸盆大小的小土坑,坑里还散落着几根断掉的铜簧,摇头严辞拒绝:“我现在又累又饿,刨不动了,得歇会。” “我也饿了”景轩摸了摸肚子,肚皮适时地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叫。 这都快到晚饭的时辰了,午饭还没吃,还一直在森林里兜圈子,铁打的也遭不住。 景轩眼珠一转,伸手戳了戳梓许手臂:“咱们刚才一路走来路上看见了不少野兔野鸡什么的。你武功好,去打几只来,我和剩下的人留下生火,咱们烤点野味吃,也休息休息补充一下体力。再这么折腾下去,迷阵没出去,人先饿死了。” 梓许听着觉得有理,便去抓野味去了。 景轩则凑到了苏卿面前:“小苏姐姐……呸,小苏公主,梓许去打野兔了,咱们要不歇会,吃饱了再想怎么离开。” 现在的情况,确实休息一下比较合适,苏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拘谨,既然是朋友你可以直接叫我小苏姐。” “好的小苏姐姐。” 景轩赶紧安排苏卿坐下,他把从旗杆上撸下来麒麟军旗的旗面扑在了地上,想让苏卿坐在旗面上,苏卿看着地上的军旗迟疑了一下,没有坐下而是将军旗拾起,选择就地坐在了枯叶堆上。 苏卿的举动景轩虽然有些不理解,但苏卿这么做一定自有道理,景轩选择无条件赞同。 安排苏卿坐下,景轩又叫上穆枫和吴归,嚷嚷着要把机关鸟残骸拆了生火。穆枫本懒得动做,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那堆扭曲的木料上,眉头微蹙。可当他看见景轩凑到苏卿跟前,比划着“生火给姐姐烤兔子”时,不知怎么的,喉结动了动,竟也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挽起袖子开始拆木料。 苏卿见这些人都在忙活,便将周围的落叶清扫了一下,清出一片空地来,方便等下架火。 很快,拆出许多木料,生起了火。 梓许也捉来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还掏了五个山鸡蛋回来。他衣襟上沾着几根鸡毛,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 暮色四合,山岚如墨。 几根削掉枝桠的树枝搭起简易的架子,几人在火堆边烤起野味来。火光舔舐着夜色,将五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竟给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景轩率先抢了只野兔,动作麻利地架到火上。穆枫则默默拎起那只山鸡,像模像样地烤了起来。 剩下的野兔被梓许拿去烤了,而山鸡蛋埋进了柴堆了烘烤。 两刻钟后 焦糊的味道弥撒开来。 山鸡接触火的那面黑得发亮,另一面皮还半生着。一块焦炭黑鸡滴进炭火,“滋啦”一声窜起半尺高的火苗,映照出他如锅底般黑的脸。 反观景轩,他那野兔烤正是火候。皮色金黄发亮,像裹了一层琥珀。用他用树枝戳了戳鸡野兔腿,透明的汁水顺着筷子流下来,滴在炭火上又激起一小簇火苗。 “熟了熟了。” 景轩把一整只野兔举到苏卿眼前:“小苏姐姐,你快尝尝,绝对好吃。” 野兔的焦香扑入鼻尖,勾起一肚子馋虫。 苏卿瞥了一眼黑着脸给山鸡翻了个身,努力烤另一面的穆枫,果断选择了野兔。 而那个没心没肺的景轩,看穆枫把山鸡烤的半生不熟,着急忙慌的凑了过去。 “哎苏兄你这么烤不对的,火太旺了,得离远点,还得转着烤!” 说着,他一把攥住串野鸡的木棍,带着穆枫的手左右旋转起来。穆枫被他带着转了几圈,山鸡在火上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掉下更多黑屑。 “算了,我不会弄这个,你烤吧。”穆枫索性把野鸡丢给了景轩,自己坐去了一边。他背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景轩烤的野兔很大,咬一口满嘴留香,苏卿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她下意识想分一半给穆枫。 她站起身,朝穆枫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脚。 如今她和穆枫只是合作的关系,表现得太过主动容易陷入被动。 想到这里,苏卿又坐回了原地。 她将野兔掰成两半,将一半插在了景轩旁边:“兔肉很香,我吃不了这么多,这半边留给你了。” 景轩笑的嘴都要咧开到了耳根,不停的点头:“好啊!我帮苏兄烤完就吃。” “鸡蛋熟了,来大家一人一个,小心烫啊!” 梓许的声音在几人间响起,他从柴堆里刨出山鸡蛋来,用树枝扒拉着给每人分了一个。 鸡蛋外壳烤的焦黑,里面的肉却是嫩的像豆腐,闷的刚好。 待五个人都吃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周围只剩着燃烧的火堆还亮着光,晕照出五人细长的影子。 夜间行路多有不便,困意也涌了上来,梓许提议今晚就此歇下,待明日再行出发。 几人靠在巨柏树下将就过夜。 深秋的夜带着寒意,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起寒战,苏卿紧了紧自己的外衣,寻了一处背风角落靠坐下来。 她刚合上眼,忽然感觉有什么落在了身上,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 睁开眼,只见眼前穆枫脱了外袍,只留了件天青色熟锦衣在身上,而他出门时穿的檀褐色外袍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还残余着淡淡的体温。 不远处,景轩也正脱了自己的外衣,刚要起身,看见穆枫的动作,又悻悻地将衣服穿回了身上,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 “秋夜天寒,当心着凉。” 穆枫的声音将苏卿视线拉回,眼前人嘴角噙着柔软笑意,在模糊的夜里竟叫人看的有些恍惚。 苏卿拉了拉身上的外袍,轻轻的点了点头。 目送穆枫在旁边树下坐下,看着另外三个抱团挤在一起取暖睡下,苏卿也合上了眼。 几点稀疏的星光透过树缝投落下来,给天地镀上一层静谧的银装。连风的味道都比京城的更纯粹,没有嘈杂的烟火气,有的是草木的清苦和远处溪流的湿润。 真希望永远困在这山里。 苏卿一时竟生出这种想法,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不用担心朝堂纷争,所有人都可以托付信任,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等等 不用担心有点危险?! 苏卿猛地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 “你们有没有发现问题?”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众人睁眼,茫然地朝她看来。 “我记得白日里景轩说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伤门。” “伤门有什么问题吗?”景轩睡眼惺忪。 “既然这里是伤门,按景轩说法,伤门主疾病灾殃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对啊,为什么伤门没有遇到危险? 众人面面相视。 这麒麟八卦阵似乎有些安全的过分了。 这时,苏卿猛然注意到,穆枫不在三人当中,也不在刚才坐的位置。 她忙张望寻找,终于在一面麒麟军旗旁边看见了他。穆枫站在军旗边,手握旗杆,闭目侧耳贴在杆身的位置,像在听着什么。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天青色的熟锦在黑暗中像一泊静水。 苏卿起身朝穆枫走了过去:“你有什么发现吗?” 穆枫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入山口对应的是什么门?” 苏卿朝景轩看去。 景轩看了眼地图,答:“杜门。” 杜门对应的是闭塞不通,倒是和梓许他们初次来被困对上了。 不,也不对。 杜门闭塞,为什么伤门也是围困,难道所有的门都是围困吗?这个布阵着似乎只想要把人赶走,而不是杀死。 苏卿想的头疼,穆枫却像是茅塞顿开。 他站起身,告诉了大家自己的发现:“这里实际的阵法和从高空中看到的是有偏移的。” 众人俱是一惊,纷纷朝穆枫看去。 “还记得一开始我们发现旗杆下面有机关吗?” 穆枫走到火堆旁,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这里的旗杆在有人在附近走动时,是会移位的,但空中时旗杆附近没有人,我们看到的就是固定的。所以——”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两个错开的点:“空中看到的,和地面实际的,其实是两个阵法。” “刚才我仔细听了旗杆下面机关齿轮的动向,推测了我们附近实际旗杆的方位。”他直起身,树枝指向山顶的方向,“我们实际的位置在地图上是没错,但对应的门应该是——” “休门!” “而真正的生门,应该就在山顶的方位,没有偏移。只是由于幻阵存在,会迷惑人的视野,让我们无法做到直行抵达,只能在林中绕圈。” “苏兄师兄!”梓许三两步跑到穆枫面前,满脸震惊“你是说你听出了了旗杆的位置?!” 穆枫点了点头:“不才略通音律。机关齿轮的咬合、铜簧的震颤,刚好和乐曲的节拍有些相似。让我想到了一首幼年时学过的歌曲。” “那……那苏兄可能听出来我们该怎么走才能离开这个阵?” “有五成把握。” 五成! “五成够了,五成就够了!” 梓许激动不已,一巴掌拍在穆枫肩上 “那明日一早,就劳烦师兄带路了!” 28.碑林 众人回到原位休息,气氛却比先前轻松了几分。梓许甚至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被吴归一拳头砸了过去。 苏卿靠在树干上,却久久不能安眠。 他听出旗杆下的机关齿轮转动规律真的只是因为通晓音律吗? 这阵旗画的都是麒麟军符号,定是和穆安将军有关联的。穆枫说机关齿轮的转动和乐曲节奏相似,让他想到了幼年时学过的一首歌曲。 会不会这首歌才是他勘破迷阵的关键。 是什么歌呢? 可惜穆枫没有透露。 苏卿的眼皮眼里阴沉,她终于是无法再思考,沉沉的睡去。 火堆渐渐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 翌日清晨 一行人整装出发。 穆枫走在最前,每遇旗杆便驻足握住旗杆倾听,铜簧微震的嗡鸣、齿轮咬合的轻响,在他耳中拼凑成方位图谱。 几人随他时而左拐时而右拐,有时候还会往下走。 期间梓许纵身跃上高枝远眺,机关鸟的残骸已沉在视野下方,如一只折翼的铁鸦。他们确实在往高处走。 他们是真的在往山上行进。 约莫走了两三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沉郁的墨绿色如潮水般漫上来。这里的草木仿佛被深秋遗忘,柏树依旧葱郁繁茂,错落的铺展在山间。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极细的丝,偶尔漏下一两缕,落在铺满枯针的地面上,显出几分苍白的病态。 空气是凉的,带着柏脂特有的辛涩与苦香。 偶尔有风穿过树冠,发出的不是寻常树叶的沙沙,而是一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嗡鸣,仿佛整座林子正在缓慢地呼吸。 一阵冷风穿过,卷起三两落叶,带得人起了一身寒栗。 景轩抱起双臂打了个颤:“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阴森啊,这真的是生门吗?怎么总感觉会突然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这里机关运转好像不太对劲,大家小心一些。”穆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正半蹲在一杆深插草丛的旗杆旁,指腹摩挲着杆底一处新裂的铜纹,眉心微蹙。 话音未落 “嗖” 流矢破空声自草木间掠响,苏卿等人下意识朝声源望去。只见柏木林间,一支流矢如幽影般朝着众人飞来,箭镞在漏下的日光中闪过一点寒芒。 “小心!” 梓许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瞬间拔剑,剑锋甩出一道银芒撞在流矢上,“铮”的一声脆响,箭矢在射中人之前被震落,斜斜钉入泥中,尾羽犹自震颤。 “呸,乌鸦嘴。” 梓许心有余悸,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嘟哝道:“叫你乱说。”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 “嗖!嗖!嗖!” 数十支流矢自四面八方,再度朝着众人袭来。 梓许急忙挥剑保护众人。 银色长剑被他舞出残影。他的脚步在几人周围如鬼魅般腾挪,剑光织成一道银弧,将流矢尽数格挡。不间断的金属碰撞之音响彻林间,火星四溅,地上迅速堆起一地落箭。 “小苏姐姐你躲我身后我保护你啊!” 景轩豪迈的喊出一嗓子,一个箭步抢到了靠外侧。可话音刚落,一支流矢擦着他耳畔飞过,他吓得原地蹦起三尺高,尖叫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腰闪避,那支箭“咄”地钉入他身后的树干。 “哎呦妈呀,吓死我了。” 这家伙,叫的厉害,躲起箭来倒不含糊。苏卿瞥了他一眼,心下稍安,他看上去应该不会出事。 她更担心的是……苏卿忍不住朝穆枫的方向看了过去。 穆枫虽略通武艺,可他大半心神都在聆听机关运转,怕很难两头兼顾。万一有箭从死角袭来…… 念头未绝,她瞳孔骤缩——穆枫身侧的旗杆骤然转动,机括“咔”地一响,一支流矢自杆后死角激射而出,直冲着他的心口飞去! 苏卿心头一紧,张口想呼喊“小心”。 话未出口,穆枫似有所感,侧开半步,箭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嗤”地撕裂一片衣袖,将将躲开。 苏卿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舌尖抵着上颚,她尝到一点腥甜。 “嘶……” 手臂骤然传来的刺痛拉回了她的注意。她低头,右小臂被流矢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正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枯叶上,洇出暗色血迹。 景轩的叫声愈发惨烈,还挡在第二层,想必是受了伤。吴归虽未言语,脸色却比初时白了几分,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怕也挂了彩。 “飞箭越来越多,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苏兄能判断出来吗?” 最外的梓许一面抵挡飞矢,一面冲穆枫大喊。此刻他剑势已不如初时凌厉,额角沁出细汗,声音被箭雨的破空声割得支离破碎。 “不……” 旗杆边,穆枫摇头,眼底映着箭光:“这里的军旗下面机关已经变了,围困的迷阵变成了发射剑弩的杀阵。” “不需要我带路了” 只见穆枫单手握住旗杆,猛地一撅,“咔嚓”,碗口粗的旗杆竟被他撅成两截,断口处露出内里精铁打造的机簧。 他站了起来,将半截旗杆抡出破风声,以旗杆为剑破开箭雨,率先向前冲去。木杆扫过之处,流矢纷纷被震偏,他背影挺直如枪,竟有几分一夫当关的气势。 “大家全力登山,冲出箭阵!” 穆枫开路,梓许断后 迎着铺天盖地的箭雨,五人朝山顶疾冲而去。箭矢擦着耳畔飞过,钉入脚边的泥土,尾羽嗡嗡震颤。 一路冲到最高点,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竟是一片垂直的天坑,深不见底,墨绿的树冠在天坑边缘铺成一圈,似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 最前面的穆枫脚步未停,一脚迈了下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后面跟着的梓许瞳孔一缩,脚步微顿。可他身后,吴归已经抵了上来,掌心在他背上一推。 “下去” 梓许一个踉跄,也跌进了天坑。 这时候不跳,等下就被射成筛子。 苏卿梓许没有犹豫,也跟着跳入天坑。 —— 流矢被阻隔在了天坑外。 天坑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天坑也不深,五人沿着湿滑的斜坡滚了几圈落在坑底。虽然看上去狼狈,可受的伤并没有刚才在箭雨里严重。 头顶柏木森森叠错,墨绿的暗色在天坑边缘织成穹顶,漏下的天光稀薄如纱。 最先跳下来的穆枫率先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在目光投向天坑中心时,他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让人震惊的事。 “怎么了,咱们是被山匪包围了吗?” 景轩跟着爬起,捂着腰龇牙咧嘴地朝穆枫方向看去。可抬眼的瞬间,他也停止了动作,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天呐!” 伴随着景轩的惊叹,其他人也陆续爬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清了天坑中心的情景。 那是一整 片碑林。 数千的墓碑错落林立在天坑中心,如一片沉默的黑森林。墓碑形貌简陋,皆由木板削制而成。只有最中心的一块碑是由巨石镌刻,高逾丈许,如众星拱月般立在木碑中心。 石碑边上还插着一只旗杆,由于树木遮蔽看不见上面旗帜的图案,但也大概能猜到上面绘制的是什么。 日光自天坑中心洒落,像一束舞台的追光,淋在这数千墓碑上,给陈旧的木碑镀上了几分虚幻的金色。 这片碑林,不似死人坟场的阴森,倒给人几分诡异的庄严肃穆感。仿佛这里埋的不是亡魂,而是汇聚着被遗忘的信仰。 “山匪的老窝为什么要放这么多墓碑?他们难道还要纪念每一个死掉的匪兄匪弟?”景轩嘟哝着往前走去。 “坏人,走开!” “不许打扰爷爷们休息!” 他刚走出两步,一声呐喊自头顶上方炸响,那声音瓮声瓮气,如洪钟初鸣。接着头顶树干窸窣晃动,枝叶纷飞,一个胖子自景轩头顶不远处的树上直直掉了下来,“轰”的一声在湿潮的地面砸出不浅的小坑。 胖子看上去年纪不大,肩膀却扛了一个足有他半人高的大铁锤,锤头足有脸盆大小。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麻褂,衣襟敞着,露出脂包肌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景轩被从天而降的这一坨肉吓得不轻,尖叫退开好几步:“梓许快救我!” 这时,小胖子像是看见了什么,身体剧烈起伏,肉乎乎的脸蛋涨成了紫红的包子,小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你们” 五人朝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发现他手指的是不远处挂着军旗的旗杆。那旗杆先前被穆枫用来挡箭,上面的军旗被箭射的千疮百孔,杆子也已经变形扭曲。此时旗和杆被丢在地上,像是一块挂在旧杆子上的破抹布。 “你们践踏军旗,可恶!” 一声闷厚的怒吼自胖小子口中发出,他迈开短腿“咚咚咚”的跑向军旗,然后蹲下片,胖乎乎的手小心翼翼的将旗子从旗杆褪下,了。他皱巴巴的旗子仔细叠好,塞进了怀里。 “坏人,可恶!” 胖小子站了起来,眼眶红了。忽然,他抡起肩头的锤子,锤头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五人砸了过去。 苏卿几人来不及避让,眼看要被砸成肉饼,梓许闪身提剑迎了上去。“铛”的一声巨响,剑锋撞上锤头,溅出一串火星。 苏卿几人连忙趁机拉开距离,躲到一棵柏树后面。 那胖小子看着年纪不大,力气却大得如牛,硬接下一锤子,梓许被震得连退数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握剑的手也忍不住轻微颤抖。 胖小子抡起锤子又是朝梓许袭来,梓许连忙腾挪躲闪。铁锤砸在地面,“轰”地砸出三寸左右的深坑。 胖小子停顿了几秒,猛地一拔,双臂侧抡,铁锤又是朝着梓许横扫而归,带起的风压刮得人脸颊生疼。梓许身体后仰,将将躲开,几缕发丝被锤风削断,飘落在地。胖小子则因惯性被铁锤拽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趁着这功夫,梓许退开几步,和胖小子拉开距离,手腕悄悄活动了一下,缓解了一下酸麻的手腕。 小胖子晃了晃稳住身子,又抡起锤子冲向梓许,梓许继续腾挪躲避,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胖小子的下盘。 见梓许一直在躲,苏卿有些担心,扭头问旁边穆枫:“你不去帮忙吗?” “嗯?” 穆枫似有些不解,目光仍落在战局中:“这小胖子马上就要输了,我为什么要帮忙?” 穆枫话刚说完,一声剧烈的轰响传来。 29.麒麟军 再看,只见胖小子一锤抡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柏树上,树干应声而裂。他整个人抓着铁锤趴在地上,锤头深深嵌进树干,拔不出来。而梓许就站在树边,他挽出一个剑花利落收剑,还挤了挤眼,冲着众人摆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旁边小胖子缓慢爬起,抱着铁锤哼哧哼哧努力地拔,脸憋得通红,可铁锤深陷进柏木树干里,纹丝不动。 梓许走过去,用剑鞘在他后颈一敲,胖小子“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这胖小子力气虽大,但行动颇为笨拙,下盘虚浮。只要躲开他的攻击,他反而会被自己一身力气折腾得精疲力尽,最后露出破绽。” 一边穆枫没头没脑丢出一句话,苏卿脑子转了半圈,才意识到他这是在给自己解释刚才的判断。 “这胖小子,怎么处理?” 梓许朝着苏卿他们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一阵风恰好吹来,额前几缕碎发被吹得轻轻扬起,在这昏暗环境中愣是显出几分恣意潇洒来。 景轩:“杀了这凶残的山匪!” 苏卿:“给他绑起来,然后叫醒问清楚天坑里的碑怎么回事。” 景轩和苏卿几乎同时开口。 景轩一双桃花眼眨巴眨巴,立刻改了口:“绑起来,我支持苏姐姐的想法。” 五人朝胖小子围了过去。 忽然 “剑下留人!” “小兄弟,剑下留人啊!” 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五人朝声源看去,只见一个老人自碑林深处朝他们跑来。 老人鬓角霜白如刀裁,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从额角没入花白的鬓发。身量颇高,但背脊微驼。 那看似走路带颤的老人,却是三两步从数丈远处迅速跑来,落地轻捷,还不大喘气,转眼就到了众人面前。 他将胖小子护在了身后,抬起头露出一张黝黑的面皮:“阿阮是我小孙子,一直陪我生活在这里,对几位少侠出手也是出于戒备心理,几位少侠能否饶他一命?” 这老头,看似年迈衰弱,但就凭刚才三两步从数丈远处迅速跑来还不大喘气,定然不是好对付的。 此刻他既没有表露敌意,苏卿觉得应该可以先和他好好谈谈。 梓许想法虽和苏卿不一定一样,但这家伙是个热肠子,小老头这么一说,他绝对不会动手。 果不其然,梓许上前一步同老头行抱拳礼:“老人家放心,他只是暂时昏迷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苏醒。” “那就多谢。” 小老头正要抱拳回礼,忽然他身体一僵,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其中一人不再转动。 苏卿心有所感,立刻顺着老人视线望去,果然小老头盯着的就是穆枫。 那一瞬,老人眼中的锐气如潮水般退去,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雾气。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似也被模糊了边界,变得不再那么刺眼。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张开嘴,唇瓣颤了颤,像是要唤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苏卿心头猛地一紧。 穆枫的身份不能暴露。她几乎是本能地抢身上前,截断了老人即将出口的话。 “爷爷,这是苏枫,我的义弟。” 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纯粹,却掩不住尾音那一丝紧绷。 老人怔在原地,目光在苏卿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穆枫身上。 苏卿紧跟着上前一步介绍道:“我叫苏卿是她的义姐。这边三位是枫儿在查情院的的同僚梓许、景轩和吴归。” 她刻意咬重了“苏”字,又轻轻拽了一下穆枫的袖口。 穆枫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低低开口唤了一声:“温爷爷。” 老人回过神来,点点头,神色似也比一开始更慈祥了些:“老朽温墨,是一个解甲归田的老兵,和弟兄们在这无名山住了有十余年了,不知几位小友来是为了什么事?” “温爷爷好。” 梓许梓许将剑还鞘,解释道:“我们冒昧上山是因为有山民报案,说这无名山说有山匪打劫路过的山民,且山中设有诡异迷阵,查情院接了案子,我们才上山调查。” 梓许顿了顿,尴尬笑笑,继续道:“如今上来一看,似乎不太像是山匪,但也不像是普通山民。不知能否斗胆问一下你们的身份,这满山的麒麟军旗又是怎么回事?” “山匪?这无名山只有和我和一些当年一起解甲归田的弟兄们与阿阮,哪儿来的山匪?”温墨双眼眯起,花白的眉须微微颤动。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呵”地轻笑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他伸手做出邀请姿态:“此事说来话长,老身可以保证我们绝对没有打劫过任何人。诸位不防去我屋里坐坐,容我细说前因后果。” 这片天坑内竟还有屋子? 五人随着温墨指引走出柏林,柏林外全貌随着视野的开阔显露在众人面前。 在碑林对面,真的有一片小木屋群,像是一处隐世的村落。先前被碑林和树木遮挡了视线,众人竟未曾发觉。隔着碑林望去,隐约可见一些老人在村中穿梭,有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的扛着锄头往坑壁走去,步履蹒跚却从容。 五人被引着穿过碑林,朝碑林对岸小屋走去。 走在碑林中,苏卿的视线扫过旁边的木碑。木质的碑棱角粗糙,被风雨啃噬得边缘有些发黑,其上用刀石刻着些字。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甚至还有许多错字——可每一笔都在木碑上刻出了半寸多深的痕迹,刀刀见骨,仿佛刻碑的人把自己也刻了进去。 她放慢脚步,借着漏下的天光,看清了最近几块碑上的字迹: 周老七几州常山人 会吏豆刀认得二十八子 好者欠营里弟兄钱三百文没还 水昌二十三年冬天,占死 旁边小字: “三百文我已伐还周老七收乞” 庚午 脸上有黑志左旨断 会亨采薇半段 永昌二十二年冬天病死车中 碑侧面有浅坑像曾经想刻又停住 坑边刻一“夕”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刘阿满十六岁 会煮麦饭常偷藏俺菜 一占前夜分采给大家 说“明天可能乞不上了” 水唱二十三年冬天站死 碑下放半片陶釉,已经褪色 …… 苏卿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那些错字、别字、缺笔,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刻这些碑的人,该是怎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握着刀,一个字一个字地凿下去? 而碑林正中心的,是唯一的一块石碑。

石碑逾丈高,耸立在正中心,碑面上的字迹因距离太远而有些难以分辨。但石碑旁那高扬的旗帜,正是麒麟军军旗—— 玄色大旗如夜幕垂天,赤金麒麟昂首踏火,金线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旗动之时,麒麟似欲破旗而出,云火翻涌如战意蒸腾。三尺之外,已感其威压。 显然,这里的墓碑纪念的都是麒麟军的将士,而那最大的石碑纪念的怕就是麒麟军统帅,穆安将军。 可穆安将军作为叛国罪臣,麒麟军也是被解散。梓许等人对穆安和麒麟军,会是什么态度?他们看见这些,会作何反应? 她忍不住朝梓许等人撇去。 景轩完全是被碑林的奇景震住了,扯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吴归目视前方,一言不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像一块石头,看不出想法;梓许皱着眉,脸上也有震惊,但更多的是疑惑,目光在军旗和温墨的背影之间来回打转。 “温爷爷,这片碑林埋葬的都是麒麟军的将士们吗?”行至中途,梓许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啊!” “我们曾经都是穆安将军麾下的麒麟军中一员。” 温墨答得坦然,他言语间带着骄傲,似连微驼的背也挺直了些:“这片碑林的每一个碑都是我与兄弟们亲手刻下的。我们也没什么牵挂,就希望能陪着他们,给他们守墓,将来老了也和他们死在一起,不孤单。” “这个是擅使短刀的周老七,他特别喜欢赌,这些年当兵的例银都被他拿去赌了,还老是倒欠一屁股债。我曾问他为什么不留些养老钱,他说自己指不定能活到明天,留着这些钱没有用还不如拿去赌了自在。” 温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怀念:“他这话刚说了没三个月,就在战场上死了。真是应了他当时的话——钱没花完,人没了。碑上这‘三百文我已代还’,是我后来替他还的。他欠了弟兄们一辈子,总不能死了还欠着。” 他又走到另一块碑前,目光落在那个“夕”字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这个是断了个左指头的庚午,平时喜欢哼采薇,这家伙是个痴情种,他说他当兵前有个喜欢的青梅,他那青梅最喜欢的歌就是采薇,等打完仗回去了就给他青梅表白,到时候天天给他青梅唱采薇。我都不想说,他那大破嗓子,唱的老难听了。可惜有一年冬天,他生了大病,病死了,他死想托我们给他青梅带句话,可只说了个‘夕’字就咽气了; 温墨顿了顿,伸手抚过碑侧那个浅浅的坑:“这个坑,是我当时想刻下他未说完的话,可又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夕’……是‘夕阳’?还是他青梅的名字里有个‘夕’?我猜不透,就留着这个坑,让他自己记着吧。” 再走到刘阿满的碑前时,温墨蹲了下来,从碑底扒开一层薄土,露出半片埋在土里的陶片。釉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青灰。 “这是刘阿满。嘴馋,懒,怂,打架躲在最后,吃饭最积极。随身带着个陶罐,里面装的都是从厨营偷来的腌菜,没少因为这事被将军罚站” 温墨的手指描摹着陶片的边缘,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可就是这么个怂货,有一次军队被敌军围困,断粮七天。运粮队要冲进来,需要有人掩护。他……他推着半车火药,冲进敌营去了。我们后来去找,只找到这个陶罐碎片,尸身都没找全。” “……” 30.无名山真相 温墨伸手指过这些墓碑,细细的数着墓碑后每一个将士的事迹,那一个个战士在他口中仿佛又活了过来——赌钱的周老七还在咧嘴笑,哼《采薇》的庚午正摸着断指发呆,偷腌菜的刘阿满又怂又馋地缩在人群后面。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密密麻麻的木碑,目光柔软。 良久,温墨发出一声叹息:“他们都在永昌年间战死了,都没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不过也好。”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的自嘲,“他们没有看到将军含冤而死,麒麟军被遣散的情景,起码他们还都满怀希望。” “我听坊间传言穆安是因通敌造反而死。”梓许斟酌着开口,眉头紧锁,“温爷爷为什么要说穆安是被冤死的。” 梓许话音落下,温墨忽然停下了脚。 温墨缓慢地回过身,看向梓许。那张挂满褶子的脸,蓦地透出一股凌厉的杀伐气来。像是沉睡的老虎被触了逆鳞,花白的眉须根根倒竖,一双眼亮得骇人。 “通敌造反?” 他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根枯枝,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知道这座天坑中这些墓碑是怎么来的吗?” 梓许老实摇头,景轩却是不干了。 “你这老头,我们难道说错……呜呜呜!” 他刚骂了几句就被吴归捂住嘴巴拽了回去。 温墨扫了一眼景轩、吴归。景轩还在挣扎呜咽,吴归脸上露出歉意,朝温墨点头致歉,温墨移开了视线没再管景轩。 “这些碑是我们立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闷雷,“但这是穆安将军未尽的遗愿。” “穆安将军有一个花名册。” “麒麟军鼎盛时期军中共计十万余人,其中精锐万人。每当有人战死沙场,将军就会命我们将死去的弟兄们记录在册。” “他说——” 温墨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今时今日虽无法让他们马革裹尸还乡,但待战事停歇,他要让这些死去的弟兄们落叶归乡。” “将军征战沙场共计二十三年。他的那花名册记了足足十二本。” “后来天下安定,武帝即位改年号为开元,将军也归朝封王。他对着这十二本花名册,把每一个死去弟兄都送回了家,他送不回他们的尸身,就给他们立衣冠冢,为他们在家乡选址立碑。而那些没有家乡,流离失所的将士们,他说要在京城附近选一个好地方,把他们葬在一起,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温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头。他抬起头,望向天坑上方那一小片被树冠切割的天空,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道旧疤发白。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去做,就被判了满门抄斩。” “通敌谋反?” 他猛地收回目光,直视梓许,字字如刀:“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到将士们死了都要替他们死后着想的将军会做出通敌谋反的事来吗?” “我是不信。” “反正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你们若是觉得我说错了话,要把我抓去治罪,我就在这等着。” 温墨眉须倒竖,他昂起头来,字句铿锵,话里似带着金石之音,回荡在天地间,震慑人心。 梓许被怼的哑口无言,如被训斥的孩童般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坑中一片死寂,刚才一直挣扎不忿的景轩也没了动作。 良久 “温爷爷” 梓许唤了一声,声音发涩,又嗫嚅了一下,才继续道“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们都不清楚,我不该妄下断言,对穆安将军妄做评判。” 他抱拳,深深一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们只是来调查案件的,您放心案件结束我们不会再打扰这里分毫,也不会把有关麒麟军的事情说出去,你们可以在这里安心的颐养天年。” 梓许道过歉,温墨的神色松动了几分,那摄人的杀伐气也收敛了起来,又变成一个慈祥的小老头。 “几位小友老头我看的喜欢的紧,你们没有恶意我也不会为难。”他转身继续带路 “走吧。” 走出碑林便到了这些退伍老兵聚集的村落。 已近酉时,傍晚时霞光像一匹烧红的锦缎,斜斜铺进坑底。 老兵们聚住在这片木屋群中,此时各家烟囱升起炊烟,却从不笔直向上而是被坑底的风被揉碎了,贴着青石板路缓缓流淌。 一个六十岁左右、腆着酒肚的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削木勺。他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握刀的姿势却极稳,木勺削得极匀,木屑卷成花儿落在脚边。 隔壁窑洞传来二胡咿呀,调子却被人故意拐了个弯,成了乡野小调,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断断续续地飘在暮色里。 温墨介绍说,拉二胡的老冯头当年是旗手,掌过麒麟军的大纛。只是如今已握不稳琴弦。几人朝他看去,只见弦上松香簌簌落在他花白的辫子上,像落了一层雪,老冯头憨憨一笑朝几人招了招手。 旁边炒着菜的老头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老冯,你跑调了。” “你懂个屁,这叫天坑调。”老冯立刻反驳。 温墨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继续引着五人往村落深处走去。 这些山里的老兵见到苏卿等人后似乎并未太过在意,最多瞅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再往前就到了温墨的住处,村中心的一间二层小屋,温墨推门将五人引了进去。 屋内陈列可以说是简陋,一张木桌围着四把长板凳,角落一张躺椅,墙上挂着把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请苏卿等人坐下后温墨上了一壶粗茶,也坐了下来。 “你们是说有山民报案这里闹山匪是吧。” 梓许点头。 “山匪我们在这山头没看见过,但确实是有山民企图上山。” “你们上来时候应该也见识过了,山中设了迷阵。” “那迷阵是将军早年从一个道长手中偶然获得的,运用五行八卦运转制造出迷幻效果,进入其中的人若不知如何行走只会不断绕路最后绕回原地。是我们军营的震军之阵。” “麒麟军尚未解散时,我们有一支专门布阵的奇门队,靠着这支奇门队我们曾打赢了多场战役。” “将军死后麒麟军解散,军中人 分成了两派,一派跟随左副将武青留在了军中,被武帝发配去了镇守边关;一派跟随右副将温墨解甲归田,来到这处无名山住下。” “恰巧无名山中心有个天然的天坑,其中有一巨石。为了完成将军遗愿,我们这些来无名山的老家伙们就对照着花名册,在这里立下了一个个木碑。并在巨石上刻下了穆安将军的生平。” “设立这迷阵我们并不是为了杀人,只是希望不被打搅。迷阵只会使人兜兜转转返回原地。只有在接近山顶的位置,实在是拦不住了才会触发箭阵杜绝外人进入的可能。” “那些山民来无名山后都被拦在了山下,最多被困上两个时辰,从未有人上来过,我也不知他们如何来的山匪之说。” 一盏茶的功夫,温墨解释清楚了所有问题。 “多谢温爷爷解惑,你们的决心和毅力龄人敬佩。”梓许抱拳道“我们下山后会找那些报案的山民问清楚原委。” 温墨点点头,脸上堆起笑容,起身邀请道:“天色已晚,我看诸位也都受了伤,不如今夜先在这住下,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下山。” “好,那就多谢。” —— 刚才路上碰见的那个炒菜的炊事老兵给苏卿等人准备了饭菜,都是一些山中野味和他们自己种的菜。 温墨收拾出了四个空木屋给他们居住。 温墨解释说,村里屋子大多都是一人一间,没有多余的,这四间还是十年前来无名山居住的老兵有几个过世了剩下的,只能委屈其中两人挤一挤了。 梓许等人表示无妨。 四间房散布在村中各个位置,只有两间位于村中部的离得稍近些,只隔两间屋子。在苏卿要求下穆枫和苏卿住在了这两间稍近的木屋。而另外两间位于村头村尾的房间,分别是梓许景轩两人合住,吴归单独住一间。 回屋后,苏卿并未睡下。 她将白天的事情捋了一遍,麒麟迷阵,天坑,碑林,老兵村…… 他们若真是穆安手下士兵,穆安含冤而死,他们躲在这无名山头,一住十年,就只是为了纪念死去的人吗? 总觉得一切没有温墨说的那么简单。 还有穆枫,温墨白日里很有可能认出了穆枫身份,穆枫是穆安的儿子,温墨夜里怕会单独去找他。 不行 苏卿翻身坐起,得去穆枫住处瞧瞧。 穆枫的房间果然未曾熄灯,苏卿躲在房间背后阴影中看了一会,一个老头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 老头提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正是温墨。 他走到穆枫门前轻扣了一下门,约莫过了两息功夫,门开了,穆枫把他引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屋内灯息了,门再度被打开,穆枫和温墨走了出来,温墨还提着那盏油灯,带着穆枫朝着村尾方向走去。 苏卿自阴影中走出,试图跟上。 可她刚走出两步 一阵夜风忽然自身后挂过,她心头一紧急忙想要转身,可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猛的遭受重击。 苏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昏迷前只看清一个朦胧的黑影露出一缕花白的发丝。 31.我可以帮你 翌日晌午,苏卿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昨晚的木屋里。 屋外天光已然大亮,苏卿推门出去,村里人都在各忙各的,不远处昨日那叫阿阮的胖小子正朝她跑来。 “姐姐,温爷爷准备了酒菜,叫你去吃。”阿阮跑到苏卿面前,不似昨日那般凶巴巴的,他热情的扬起肉乎乎的小手,胖嘟嘟的脸笑的找不见眼睛。 苏卿问:“你的大锤子呢?” “锤子是打人用的,姐姐现在是爷爷们的朋友,我当然不用拿着了。”阿阮挠挠头,憨憨一笑。 “好,谢谢我这就去。”苏卿点头回以微笑。 “那我去叫其他人了。”阿阮转身颠颠的朝村尾跑去。 苏卿看着他身影消失,举步朝温墨住处走去。 苏卿到时穆枫和景轩、梓许已经到了,苏卿脚步微顿,视线停在了穆枫身上。 “姐姐。”觉察到苏卿的注视穆枫抬头和苏卿打了个招呼。 他面上带着柔软笑意,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小苏姐姐你来坐这里!和我一起。”饭桌对面,景轩在冲着苏卿不断招手。 苏卿无视了景轩的呼唤,选择坐在了穆枫旁边。 没一会,吴归也来了,让苏卿没料到的是,吴归似乎第一眼也是朝穆枫方向看去。穆枫左边是苏卿坐着,右边是温墨,苏卿有些拿不准他看的是穆枫还是温墨。 吴归昨晚是不是也出来了,是他发现什么了吗? “来了就快坐,吃饱了我送你们下山。” 温墨招呼声打断了苏卿思绪,吴归也收回视线在景轩旁边剩下的位置坐下。 吴归坐下后人便到齐了,就正式开饭了,可苏卿却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这里肯定藏着大秘密,且和穆枫和穆安有关,没弄清楚之前苏卿不想离开。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苏卿正愁想个什么借口,吴归率先开了口。 “为什么啊,这里屋子简陋,床也不舒服,吃的也一般,留下做什么?”景轩扒拉里一大口米饭在嘴里,他从饭碗里抬起一双大眼睛,迷茫的眨呀眨。 吴归:“昨日在箭阵中我扭伤了脚,今早起来疼的厉害,我想在这里休息几日,养好伤再下山。” “温爷爷觉得如何?”吴归看向温墨,似意有所指。 温墨呵呵一笑:“当然可以,你们想住多久我都欢迎。” 梓许似乎没听出问题来:“我与景轩得陪着吴归,苏兄、苏姐姐不如你们二人先行下山?” 苏卿微微一笑:“不巧,我也扭了脚,想多住几日。” 梓许挠头犯迷糊:“怎么这么巧,一个两个都扭了脚。” 最终五人便都没有下山。 —— 用过午饭,苏卿紧跟着穆枫走出了门,她很自然的和穆枫并肩走到了一起。 “姐姐不是扭了脚,怎么完全看不出来。” “你可能不太清楚,我这脚啊……是在昨日夜里扭的。” 穆枫骤然停下了脚步。 苏卿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歪了歪脑袋:“怎么不走了?” 目光两两相对似有暗流涌动,又好像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聊笑。 两人约莫对视了三息的功夫,穆枫收回视线又重新举步,苏卿没有犹豫紧紧跟上。 一路再没了言语,一直到进入穆枫暂住的屋内。 苏卿走在后面,进屋后主动将门栓插紧锁上。 拴好门,苏卿刚一回头,眼前银芒一闪,脖颈被抵上了一抹凉意。 穆枫将一枚金属暗标抵在了苏卿脖子上,他暗镖压的很紧,苏卿被逼迫着抵靠在门板上,刺痛顺着皮肤阵阵扩散,仿佛下一刻刀锋就要割断喉咙。 穆枫没有言语,但他眼底涌动的暗色在此刻已经说明了一切。褪去柔和的外衣,那双含着柔意的狭长凤眼此刻凌厉如刀,配合着面颊锋利的线条,杀意无声弥散。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这段时间一直维系的微薄平衡,在此刻变得岌岌可危。 她太急了,以至于忽视了自己的处境,在这无名山中她孤身一人,穆枫完全可以杀了她。 刚才的唐突让苏卿陷入了险境。 或许是已经死过那么多次,再面临死亡威胁,苏卿心境竟诡异的平静,只是莫名的有些悲哀。 前两日还和景轩表现得争风吃醋,似乎真的有血有肉,真到了要紧关头就又变成了那满心满眼只有复仇的恶鬼,复仇之路上所有可能的绊脚石都会被视为威胁。 不过也不算太糟,起码穆枫没有直接动手,就证明一切不是不可商量。只要能拿出足够谈判的资本,一切不是无可挽回。 “答应了和我一起调查穆府灭门案,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吗,真人心寒。” 苏卿面上不露惧意,为了调整情绪她甚至还弯了弯眉开了个玩笑只是不知为何,话出口竟带了几分真情实意,含了零星委屈的音调,似是悲情的控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压在脖颈上的食指似乎颤了几分,就是那断绝情义的脸不曾泛起半分波澜。 “查案?” 穆枫冷声嗤笑:“无论是卷宗还是温墨的口述都指向慕安是被冤死的,你还要查什么?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况且你也说了,我要做的事,你会阻止,你就必须死……” “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苏卿声量骤然拔高,她打断了穆枫。 “吴归也已经对你起了怀疑,杀了我之后你要把他们也杀了吗?” “再然后呢,你要找什么借口来掩饰我们的死因?你真的瞒得住吗?” “你的秘密我知道的还少吗?我若真要对你不利,我早在将你带回公主府那天就可以杀了你,又何必等到现在让你来威胁我?” “穆枫……” 脖颈上的暗标似乎在苏卿喊出穆枫本名的那一刻压的更深了,苏卿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刃向前迈了一小步,穆枫也跟着退开半步。 “我可以帮你。” “这无名山天坑内藏了什么?兵器?火药?还是什么其他的?我们不防用探查灭门案事来掩盖这个秘密。至于具体怎么做,由你来安排。” “而我搅进你的计划里帮了你,我就彻底抽不开身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反水。” “怎么样,继续合作吗?” 空气随着苏卿声音的停止而凝滞,脖子上冰冷锋利的压迫迟迟没有放松,连呼吸仿佛也被冻结。 心明明已经提到了嗓子 眼,偏要仰起头好像无所畏惧。 苏卿并不勇敢,也不够聪明,她知道一路走来很多事她可能处理的并不尽善尽美,她只是做出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就像现在,这是苏卿想到的最妥帖的解决方法。若能成功,不仅能保住性命,还可以获取穆枫更进一步的信任,甚至把握更多穆枫的底细。 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微茫的一束光透过窗棱照进来落在门边。 苏卿不知道的是,刚才向前走的一步让她的瘦削的身形从阴影中走到了那微茫的照耀下,给她面颊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不怪景轩一眼痴迷,苏卿真的美到极致,恍惚有一瞬,穆枫觉得她似乎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而这束光,她现在走落云端,落进地狱里照在了他这个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人身上。 或许是苏卿出的条件真的太过诱人?又或许眼前的女子真的软了他的心? 刚才路上当机立断下的决心此刻竟然动摇了,穆枫甚至觉得如果今日他真的动手杀了苏卿,那他的世界将再也没有光亮。 终于,架在脖子上的匕首缓缓移开,穆枫放弃了杀她。 心坠落回胸腔,苏卿重新找回了呼吸,一时间险些脱力。 苏卿抬眼去看穆枫,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掏出个帕子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苏卿后知后觉的感受到脖子上轻微的痛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了一点浅淡的血迹,估计伤口应该较浅。 看来穆枫没有真的想对她下死手。 思索间一只手帕忽然递到苏卿面前,苏卿疑惑抬眼,穆枫正将手帕举在苏卿面前一言不发。 在苏卿的注视下穆枫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自然。他指节轻微颤动,在他将手收回的瞬间,苏卿取走了手帕。 “谢谢。” 苏卿擦去颈侧的血迹,又重新看向穆枫。 “还有,我要纠正。我所说的查清穆府灭门案不是空话,我会找出切实的证据,无论有多困难。如果穆安将军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为他翻案。至于我的父亲,若他真的是主使——” …… “我不知道……” 苏卿沉默了许久,终于继续开口:“可能会退出争端,不插手任何事?或者是和你决裂?” “我不够孝顺,也不够正义。” “我做不出选择……” 苏卿挤出一丝苦笑,眼底也泛起星星点点的晶莹。 就在穆枫以为她要落下泪来的时候,她又迅速收敛了情绪。 “好了,不说这些了,聊聊正事吧。这无名山上到底有什么?” “要让你失望了。” “山腹中并没有囤积大批火药军械。”穆枫道“这座山山头是掏空的,联通控制着上面的一杆杆军旗。山腹中有数套生产线,用来锻造这座山的麒麟迷阵。” “温爷爷他们没有反心,他们所想要守护的只是这一座座墓碑,他们制造这些东西也只是为了守住这里,不被外人打扰。” 苏卿:“但能生产精铁旗杆的生产线,想改成锻造武器的生产线轻而易举,不是吗?” “你没有出现的时候他们不想着谋反,你出现后,他们还会无动于衷吗?” 32.武帝他不是凶手! 穆枫点头,认可了苏卿的话。 是的,昨日温墨找他时就已经对他表了忠心,这里所有将士都愿追随他。 只是…… 苏卿:“还有对于如何安排瞒过梓许等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思索间苏卿又问了话,穆枫摇了摇头道:“梓许起疑的对象不是我,是温爷爷,昨日他跟踪温爷爷,在温爷爷出门后就被打晕了。 苏卿:“今晚吴归大概率还会探查,但来的怕就不是他一个人了。如果他带上了梓许,梓许武艺高强,没那么容易对付。” “温爷爷说他会解决。” “啊?”苏卿犯了迷糊“他要如何做?” “吴归确实起了疑心,但他所知道的远没有你多,很容易就能糊弄过去,但你——” 穆枫倾身朝苏卿逼近了一步:“姐姐,你知道太多秘密,我的身世我的目的,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你真的是三公主苏卿吗?” …… 苏卿愣在原地,她盯着穆枫,脑子转了大半圈终于想明白过来。 “你想杀的只有我。” 从始至终穆枫防备的就没有吴归,他提防的、想杀的就只有她苏卿。 一直以来苏卿表现得太全知,苏卿才是唯一会扰乱他计划的人,吴归他们根本不需要穆枫动手,她刚才所提出的合作就像是个小丑。 可如果是这样…… “我很好奇,我对你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是什么让你放弃了杀我?” 穆枫转身,避开了苏卿的视线:“或许,我也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穆枫的态度让苏卿困惑,穆枫的终极目标就是复仇,他真的会因为旁的事情放过可能对他计划产生威胁的存在吗? 还是说因为什么其他的影响了他? 这时,敲门声传来。 “苏哥哥苏姐姐” 阿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苏卿回身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 “山上的麒麟军旗不是坏了几杆嘛,爷爷门做了新的让我去插回去,哥哥姐姐,你们陪我一起好不好。”阿阮站在门口眨巴眨巴小眼睛,满脸期待。 插旗杆? “哎呀!姐姐你脖子怎么流血了?” 苏卿反应的功夫,阿阮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伤口,他立刻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药瓶。 “给。”阿阮将药品递到苏卿面前:“这是温爷爷特调的金疮药,抹上去就不疼了。” 孩子的眼神清澈而明亮,看得苏卿心底涌上一抹暖流。 “谢谢。”她伸手将药瓶接过。 —— 阿阮领着苏卿和穆枫来到村尾处,天坑石壁处,正碰到石壁打开,梓许等人从里面走出。 “苏姐姐!”景轩看到苏卿立刻热情招手朝她走去“你们也要进去看看吗?” 苏卿点头:“你们在里面看见什么了?” “是祠堂,里面供奉了在开元元年穆府灭门案中死去的一百三十七口人。” 景轩垂下眼,嘴里嘟哝道“虽然不知道当年灭门案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温爷爷他们真的太值得敬佩了。 苏卿扫了一眼吴归,他沉默的站在一边,但眼里已经褪去警惕,看来温墨通过这祠堂成功骗过了吴归。 “小枫、苏姑娘你们也进来看看吧。”温墨的声音自远处响起,视线越过梓许三人,温墨正站在石壁口冲着她和穆枫点头。 “哥哥姐姐我们快进去吧。” 苏卿正要抬脚,阿阮已经一边一个拉住她和穆枫的手,颠颠的拽着他们往洞口跑去。 踏入洞中,石壁门随之关闭。苏卿被拽着走向石阶,停在了一间开阔的石室。 而这石室竟真如景轩所说是被设计成了祠堂。 木牌以主位为轴,呈扇形向两侧铺展。层层叠叠如一片沉默的树林。 正中主位比其余牌位高出半尺,牌面未漆,只以蜂蜡细细养过,年深日久,泛出温润的琥珀色。其上刻着四字“穆安将军” 主位正对的香案上还有几支未熄的香烛,应是梓许他们进来时新点的。 张望的功夫,手上忽然一松,阿阮松开了苏卿,走到香案前拜了拜,去上了个香。 所以温墨就是靠这个骗过了吴归,但苏卿自是不信这里真就只有一个祠堂,她不由看向穆枫 “有两层。” “这一层是祠堂。”穆枫往前方指了指 “这些牌位后面还有一处暗门,走暗门再下一层才是放置兵器,布置麒麟迷阵的地方。” 说话间阿阮上过香走了回来,苏卿想了想也上前敬了香。 退回原位后,阿阮带着路朝着刚才穆枫指的方向走去。 下到第二层,苏卿终于看到了无名山真正的秘密。 这是一个类似地下城般的巨大空间,错综复杂的机关构造,通一根根精铁旗杆隐入石壁,这便是麒麟迷阵之下的部分。 迎面是一个大熔炉,熔炉内火是熄的,两侧是数排锻造流水线,也都搁置着蒙了层薄灰,旁边则堆砌着一些原料。 “你们等一下,我去把修补材料拿来。”说完阿阮钻进了那一堆流水线中。 维持麒麟迷阵运转的机关齿轮发出规律的声响,那咔哒咔哒的响动,细听之下仿佛在吟唱一首恢宏的旋律。像极了昨日进村时,老冯头拉的那首不知名曲子。 苏卿仰头望着那转动的机关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抽回视线看向穆枫。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说的那首儿时习得的,能在麒麟迷阵中判断方向的歌曲,是穆安将军教你的吧。” “对。” 穆枫点头:“也是温爷爷昨晚告诉我我才知道,这是麒麟军的军歌。” 一直跟在后面的温墨也点头附和:“那军歌麒麟军上下所有人都会唱,每当打了胜仗,我们休憩庆功的时候都会在席间唱这首军歌。” 他眯起眼,跟着机关运转的节奏哼唱起来 “玄旗黑,赤金开,麒麟踏火出关来 漠北风,关山月,旗不倒处即营盘 一步吼,二步跃,三步阵前头不埋 ……” “爷爷,你再唱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阿阮走了回来,他抱了两面旗杆和两面军旗:“还有你跟着穆安将军和太子行军打仗的光荣史,念了八百遍了,还老是念叨。” 武帝? 苏卿敏锐的从阿阮话里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的词汇。太子指的就 是尚未登基的武帝。可武帝下旨灭了穆府,害死了穆安,温墨不恨他吗?为什么阿阮在提到武帝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很厌恶。 “温爷爷。”苏卿当即看向温墨“可以和我说说你们打仗的时候,太子和穆安将军的事吗?” “可是苏姐姐,你不陪阿阮一起了吗? 阿阮撇了撇嘴,眼巴巴看着苏卿。他腾出一只手,拉住苏卿手左摇右晃,阿阮胖乎乎的力气又大,苏卿被晃得险些站不住脚。 “阿阮乖,姐姐有点事,让哥哥陪你去。”苏卿废了好大劲才把手抽出来,她摸了摸阿阮脑袋,把阿阮推到穆枫面前。 “爷爷的故事我可以给你讲啊。” 阿阮一着急起来声音就瓮声瓮气的 “比如太子以身为盾为慕将军挡下致命一击,太子挟恩图报要慕将军给他买酒; 慕将军与太子绝境结义,出来后慕将军和将士们炫耀他当了大哥; 慕将军重伤太子将他从敌军手中抢回,随后率军将敌军灭了干净……” “爷爷的故事我都记得,苏姐姐你跟我走,我一个个给你讲。” 苏卿蹙了蹙眉 阿阮口中的太子和慕将军关系这么好吗?难道是觉得孩子太小,故意隐瞒了武帝的行径? “慕将军和太子是知己,他们一起经历生死,一起带领麒麟军一步步壮大。” 似看出苏卿的疑惑,温墨开口解释道:“太在军中太子的地位和穆安将军是一样的,都是麒麟军的脊梁,他们之间的情谊胜过亲兄弟。太子更是极其重情重义,我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武帝绝不是一个会为了权势杀害兄弟的人。” “我们从始至终都相信,灭门案绝不是武帝作为。” 温墨苍老所说的一字一句似还在耳畔萦绕,苏卿呆呆的看着温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爷爷,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自然。”温墨肯定的点头。 连她自己都信了武帝就是灭了穆府满门的凶手,现在温墨却坚定的告诉她,她的父亲重情重义,不是那样的人。 武帝他不是凶手! 她…… 苏卿感觉浑身发烫,思绪凌乱断续。 好像沉在黑暗里久了,忽然见到光,竟觉得刺眼。好像一直以来的委屈,忽然有了出口,却茫然不知该如何发泄。 慕将军的冤屈几乎人尽皆知,可武帝的冤屈又有谁来洗刷? “苏姐姐,你怎么哭了?”憨圆的嗓音响起,一只胖手伸到苏卿面前,慌乱的去擦苏卿眼角的泪水。 “没……” 苏卿下意识别开眼,伸手擦拭眼角的泪痕,偏刚好将脑袋转到了穆枫面前。 视线交织,少女眼中落下一颗玻璃花,穆枫竟神使鬼差的伸手用衣袖擦了擦苏卿眼角:“姐姐,别哭。” 但下一刻,他指尖一顿,又抽回手去,视线也偏了几分。 “这些事,温爷爷是不是昨夜就告诉你了?”苏卿却好似看透了他心思,追着把话问了出来。 这才是穆枫放弃杀他的根本原因。 “是。”穆枫点头承认。 “好。” 苏卿吐出艰涩的一个字。她点了点头,将泪水收回,退开一步,没再继续追问。 33.烈士冢 苏卿的眼神莫名的让穆枫感觉有些不自在,像深秋湖面上的一层薄冰,看的人心头发紧。 或许他应该说些什么,解释一下。 于是穆枫侧身将苏卿拦下。 “昨夜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一时也难以接受,一直以来认定的事被动摇了。但人心难测,光凭这些无法断定武帝就是被冤枉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所以我不知道我该作何选择,我不知是该杀了你继续我的计划,还是先查清灭门案确认凶手。” 如果是伪装讨好,他可以说出一箩筐的讨巧的话来,那些漂亮的言辞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可现在坦诚相对,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卿的脸色依旧难看,单薄的身形飘摇欲坠,却偏要倔强的撑着。 穆枫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传入耳中,落叶般轻飘飘的声音,却让苏卿一直控制的情绪瞬间决堤。 “你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像个罪人一样活着我有多痛苦吗?”苏卿字句哽咽,眼睛却干涩的厉害,掉不下一滴泪来。 “你的父亲死了,你可以去怨去恨,你可以打着正义的名头去报仇。可我的亲人死了我连怨恨的人都找不到,因为我是杀害功臣的凶手的女儿。”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我恨……我好恨啊……” 苏卿知道,她没有理由去责怪穆枫。 甚至是说,现在武帝依旧没有洗脱嫌疑。可她控制不住,她满腹委屈无处发泄,穆枫一句“对不起”让她伪装的坚强碎了,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自己。 她终于不用在亲情和道义之间两难抉择,可以不用背负着愧疚夜夜难安。 阿阮见苏卿模样,急的不行:“姐姐你在和哥哥聊什么,他欺负你了吗?我帮你打他……” “阿阮,你和爷爷去修阵,让哥哥姐姐自己待会儿。”温墨拉住了他,准备将他带离这里。老人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 苏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她勉强稳住情绪,扭头朝疾步离开。 眼见着苏卿走掉,穆枫一时竟然愣在原地没有动作,直到温墨推了他一把催道:“快追啊!” 穆枫才如梦初醒,连忙追了上去。可他一路追出去,山风过处,柏叶簌簌,已不见苏卿半点踪迹。 —— 苏卿没有回屋,她跑进了碑林。 不是她刻意选择的地方,她只是想寻一处清静之所,让自己喘口气。 她靠在碑林中间的石头边坐了下来。 木质墓碑将她环绕包围,再远处是葱郁的柏树,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浸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安宁,连时间的流动似乎都慢了下来。 苏卿安静坐了一会,起伏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些许。 忽然,咿咿呀呀的弦音自不远处响起,那旋律苏卿听着有些熟悉,她忍不住循着声音找了个去。 是昨日那个拉二胡的老冯头。 他坐在一个木碑旁边,怀里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二胡,拉着乡野小调。身边放了一壶烧酒,还有未燃尽的香火,青烟袅袅,在碑前盘旋不散。 老冯头似乎没有注意到苏卿的出现,他眯着眼,花白的发辫随着摇晃的脑袋左右摇摆,他拉曲子正拉的忘我。 苏卿站着看了会,在几步开外坐了下来,跟着听起曲来。 老冯头的曲子粗野,带着杂音还有些跑调,可听着却莫名的让人安心。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不精致,不讲究,却暖到了骨子里。 一曲终了,老冯头睁开了眼发现了苏卿 “是你啊,没记错的话,苏卿是吧。”老冯头乐呵呵笑着“我还以为是老温呢,他最喜欢听我拉曲儿了。” 原来老冯头早就感觉到苏卿在旁边了。 苏卿点头客气问好:“冯伯伯好,伯伯的二胡拉的好听,听了能让人静心。” “知音!知音啊!”老冯头被苏卿一句话夸的乐的合不拢嘴,连连拍腿叫好。 “就冲你这句话,我单独给你再拉一首。” 说着老冯头灌了一大口烧酒,起调又拉了起来。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他也不在意,只顾着摇头晃脑地拉琴。 一老一小就着这曲子聊了起来。 “冯伯伯来这里是祭奠弟兄吗?” “对,我来看望这些老家伙们。” “你们既已解甲归田为什么不回去和家人团聚,反而要待在这无名山上?” “家人?麒麟军就是我们的家啊。” “我们这些老头子要么是将军从边关捡回的流民,要么家人父母早已过世。穆安将军待我们如亲如兄弟,麒麟军中所有将士就是我们的家人。” 苏卿点头,扫过四周林立的碑林:“那麒麟军上下的情感一定非常深厚了。” “那是必须的。”老冯头骄傲仰头。 须臾,他又问:“你呢?一个人跑碑林里来做什么?” 苏卿沉默了。 “我知道了,小情侣夫妻闹别扭了是不是?” 苏卿连忙辩解:“他不是……” “口是心非,我看你表情都看出来了。” 老冯头完全不给苏卿解释的机会,一说起来就不停 “我给你说小枫这个人啊,秉性纯良。” 他眯起眼,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早年刚入伍没多久的时候我在军营里见过他,他长得像他娘气质像他爹,小小的一个老可爱了。 那时候他嚷嚷着要和将军一起打仗,说将来要做大将军。当时还是太子的武帝也在旁边,他问小枫为什么。小枫说他要保护他的姐姐,还有盛朝所有的百姓。” 老冯头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像是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小枫这小子,和他爹一样,也绝对是个重情的。” “哎?” 老冯头停了拉曲,忽然来了劲头,老顽童般神秘兮兮的凑到苏卿面前:“你信不信,等你回去,他肯定在找你呢。” 苏卿尴尬笑笑:“不会吧。” 她和这次循环的穆枫才认识了多久,半月不到,穆枫怎么可能这么关心她。 “你别不信,咱们打个赌,如果我说对了的话,下次来你给我带壶好酒。”老冯头嘿嘿一笑,把酒葫芦里最后的一口酒倒进嘴里“咱当了半辈子的兵也没落着什么钱,还没尝过京城那些好酒都是什么味道呢。” “好。”苏卿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下次来我多捎几坛酒,请咱们村里所有人喝。” “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老冯头收了酒壶和二胡站了起来 。“你呢,再不回去可就没晚饭吃了。” “我也回去。” 苏卿也跟着起身。 她拍了拍裙摆,刚走了两步—— “姐姐!” 熟悉的声音自侧方响起,苏卿偏过头,只见穆枫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站在碑林之中,半边身子浸在暮色中,半边身子落在残阳里。他的衣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 “嘿,你看!我赢了。”老冯头指向穆枫,乐开了怀。 “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记得给我带酒啊!”老冯头笑完,摇摇手晃悠悠地走了,嘴里还哼着方才的调子,渐行渐远。 穆枫站的那个位置离苏卿他们并不远,也不是从村子到碑林的路。 所以,他早就来了。 他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听着老冯头和苏卿聊天。 苏卿站在原地没有动。暮色渐浓,天坑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像是有人缓缓拉上了一层薄纱。 穆枫朝她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些花哨的措辞,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苏卿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好。” —— 天坑内一切疑云都已明了,也到了下山的时候了。 翌日清晨,山中老兵们将苏卿一行人送到村口。晨雾还未散尽,柏叶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 阿阮从人群中跑出,拉住苏卿手指眼泪汪汪:“姐姐,我舍不得你,不想你走。” “那你要不就跟姐姐一起走?”温墨忽然道。 阿阮当即蹦跳拍手:“好啊好啊,我和苏姐姐下山去玩。” 温墨的语气不似玩笑,苏卿看向温墨,想要确认。 温墨又重复道:“让阿阮和你们一起下山吧。” 接着他解释道:“阿阮是我们从山里捡回来的孩子。也不知是谁丢山里的,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险些被狼叼走。” “他现在也长大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总不能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山里过一辈子。苏姑娘你帮忙看看,京城里有没有能收下这孩子的人家。” “好。”苏卿点头。 虽说这次循环还不知道结果,但至少别让现在留遗憾。 “爷爷,你不要我了吗?” 阿阮从两人话里听出些不对劲,他撒开苏卿又跑回温墨面前,眼泪哇的就流了下来“我不下山了,爷爷你别不要我,我还要帮你看着守护这片碑林。” “怎么会呢?”温墨附身,摸了摸阿阮的脑袋,满眼慈祥“你和姐姐下山玩几天,等你想我们了就再回来。” “真的吗?” “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温墨哄着阿阮又给他送回了苏卿面前。 终于,一行人踏上了下山之路。 站在天坑边缘,回望天坑。 森森柏木环绕四周,像一圈沉默的卫士。柏木中心半边碑林半边村落将天坑划做两半,生与死,过去与现在,都在这里安静地共存。几许天光照落天坑,半边阴半边阳都融在了日光里,像是时光本身在这里打了个温柔的结。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这里,是烈士冢。 是麒麟军将士们的家,是一群被时光遗忘的人,最后的归宿。 34.山匪之说 从无名山离开,一路朝京城方向行进,人烟逐渐多了起来。 行至寒山寺苏卿又看见了那老道士。 不过那老道士似乎遇到了麻烦,他正被三五个大汉追着“狼狈逃窜”。 那几个大汉嚷嚷着什么“骗子还钱”,老道士抱着脑袋在自己的茅草屋前玩秦王绕柱,他身形佝偻却灵活得不可思议。几个大汉前后夹击想要围堵他,这家伙跟个泥鳅一样滑溜,一弯腰,“呲溜”就从一个人身侧钻了出去,还顺手在对方裤腿上抹了把灰。 老道正溜着大汉,忽然注意到苏卿等人,浑浊的老眼倏然一亮,当即大叫一声:“姑娘,快救救老夫!” 说着他快速窜到苏卿面前,躲在了她身后。 那几个大汉也追了上来,为首那个戴方巾的满脸横肉,指着苏卿叫道:“小丫头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这老骗子售卖我们假符,今天他不把钱吐出来我们就揍死他。” “什么假的真的,老夫不认识他们!”老道士弯腰捂耳朵,躲在苏卿身后耍赖皮。 忽然,老道士感觉两道冷飕飕的眼神刮过来。 他往左抬头,对上穆枫的视线。那视线格外不友善,漆黑的眸子沉得像潭死水,好像下一刻就要伸手把他丢出去。那老道士偏偏不吃这套,他尴尬笑笑,但依旧躲着不挪窝,甚至还往苏卿身后又缩了缩。 他又往右抬头,对上了阿阮的目光——那目光恶狠狠的,且那小胖子直接挤过来,和他争夺苏卿身后的位置,肉乎乎的手肘毫不客气地顶在他腰眼上。 苏卿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老道士和穆枫阿阮的对峙。她瞅瞅闭眼装死的老道士,又瞅瞅怒气冲冲的几个大汉,估摸着这老道士应该就是骗了钱。 这老道士知道她循环的辛密,不能不救。 于是苏卿上前一步道:“他卖假符骗了你们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戴方巾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卿。她虽衣着简练,但布料考究,气度从容,显然不是寻常人家。回头又和身后人嘀咕了几句,再回头眼睛里已经染上几分贪婪。 “他买了我们三张假符,你如果能赔偿五十……阿不……一百两白银,我们就放过他。” “你们好过分!我才收了你们三两白银,你们怎么敢报一百两的。” 老道士也不躲藏了,从苏卿身后窜出,急的直跳脚。斥责完几个壮汉,他又扭头对苏卿道:“姑娘你要是有钱没地方花……呸,你要真想赔偿,不如把银子给老夫。” 苏卿…… “你用假符欺骗我们,耽误了我们找宝藏,你知道害我们亏了多少钱吗?一百两算少的了,今天不赔钱你们谁也不许走!” 方巾壮汉横着一张脸用鼻孔看人,其他几个壮汉也摩拳擦掌,都跟着摆出不好惹的模样。 老道士吓得呲溜又缩回苏卿身后,顺势挤了挤阿阮。也怪,他那瘦小的身子还没阿阮一半大,愣是给阿阮挤了个趔趄。 一个江湖骗子和一群强盗,苏卿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一分不给。 她打算叫穆枫给这几个壮汉赶走,一扭头,终于注意到穆枫眼神不太对劲了。 那目光沉沉地落在老道士揪着苏卿衣袖的手上,像是要把那几根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不是,这老道士和穆枫什么时候看不对眼上了? 梓许:“哎?” 苏卿正疑惑,梓许忽然发出一声惊叹,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走到前方,围着他们转了一圈,随即叫道:“你们不是那几个报案说有山匪的山民吗?” 苏卿的视线随即被吸引过去。 那几个壮汉明显紧张了起来,为首方巾壮汉反问:“你又是谁。” 梓许一声冷笑,指了指腰间的令牌,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在下查情院缉访梓许,正是此次调查山匪案件的成员。” 听到梓许报上身份,方巾壮汉明显的打了个颤,他缩了缩脖子,神色躲闪。但他又很快重新扬起脑袋,横起眼大着胆子质问。 “既然是查情院缉访,那山匪你们抓住了吗?”只是声音显得有些色厉内茬。 “对啊!山匪你们抓住了吗?”后面的人跟着附和。 “什么山匪,你们要上无名山是因为山上有宝藏。但是山中有迷阵你们上不去,这才找老夫买了符纸。”老道士又探出头来。 “你这老头,找死啊!” 方巾壮汉的脸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眼见事情败露,方巾壮汉怒了,他扭动手腕朝着老道士抓去,面目狰狞。 可他刚伸出手,剑柄划出残影。 “砰”一声闷响,梓许剑未出鞘,但剑柄狠狠砸在了方巾壮汉手腕,方巾壮汉被砸的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捧着手臂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涨红的脸跌至惨白。 其余几个壮汉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梓许几个闪身,残影过后,几人均倒地哀嚎,抱着膝盖或手腕在地上翻滚。 梓许潇洒回到原位:“无名山我们上去过了,根本没有山匪。你们若是老实招认,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若是再编造谎言拒不认罪,便是罪加一等。” “那宝藏,宝藏呢?” 几人一听说梓许他们上了无名山,一个个也不哀嚎了,都爬起来。他们拉扯住梓许衣摆,眼里急切而贪婪:“那宝藏你们是因为我们报案你们才发现的,你们得分我们!” 这群人,真好像一群鬣狗,嗅到点血腥就眼红发疯。 “你们真是无药可救。” 梓许摇了摇头不再和这些人浪费口舌,掏出绳子给他们全部缉拿。 最后他看向老道士,露头吃瓜的老道士赶紧缩回苏卿身后。但下一刻,穆枫好阿阮左右夹击,伸手一抓,给老道士拎了出来。 老道士捂起脑袋哀嚎:“哎呦,老夫我哪里做错了要受此欺负。” “咳”苏卿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放了他吧。” 得到苏卿撑腰,老道士立刻站直了身子,手上破浮尘一甩,仰着脑袋大摇大摆走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配上那身破破烂烂,背影竟然还显出几分世外高人的架势。 几个壮汉虽然没承认所作所为,但根据对话大家也已经把事情原委摸的差不多了。 除了一头雾水的景轩。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好像有点懂了又不太明白”景轩迷茫的眨眼睛,并拽了拽苏卿衣角“苏姐姐,他们一会说无名山有宝藏一会说有山匪,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他们撒谎报了假案。” 苏卿解释道:“这几个人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以为无名山上有宝藏,想上山挖宝,却被山中迷阵阻拦。他们上不去就去查情院报案谎称有山匪希望能借查情院的手破除迷阵。” 等你们接了案子人上山后,他们又被老道士骗着买了假符纸,以为可以凭借符纸上山,拿着符纸又试图上山,结果没能闯过迷阵。他们意识到自己被骗就来找老道长算账,不想刚好碰到了咱们。” “噢噢”梓许连连点头,止不住夸赞“苏姐姐真聪明。” 苏卿闻言,立刻悄咪咪瞥了一眼穆枫。他站在一旁,抱臂而立,脸色不太好看,薄唇抿成一条线,见苏卿看他,立刻别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 这时,樱桃的声音忽然传来,清脆如银铃,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樱桃?” 苏卿循声望去,远远瞧见樱桃着一身鹅黄襦裙站在山路石阶上,像一朵盛开在青石间的迎春花。她脸上满是惊喜的神色,眼眶却微微泛红。 眨眼间,樱桃已经快速奔下台阶,朝着苏卿飞奔过来。她跑得太急,裙摆在风中翻飞,以至于一个没站稳,脸朝着地 上栽下去 “小心!” 眼见着樱桃要摔倒,苏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一道人影闪过。 梓许竟是一个闪身飞跃上石阶,稳稳接住了樱桃,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樱桃平安无事,苏卿悬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梓许扶着樱桃的腰助她站稳了脚,抬眼和樱桃对上视线,那双眼明亮清澈,带着惊魂未定的水光。 他耳根一红,像被烫到似的连忙松开樱桃,退开一步,手足无措:“抱歉姑娘刚才情况紧急,无意冒犯。” “是我该谢谢你刚才扶住了我。”樱桃摆手表示无妨。 “那就好。”梓许点点头,低着脑袋顿了几秒钟又抬头关心道:“你怎么样,脚有没有受伤?” “没事。”樱桃继续摆手,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梓许泛红的耳尖上。 这时,苏卿也来到了樱桃面前。 “谢谢你救下樱桃。” 她先是同梓许道了谢,接着拉起樱桃手来,嗔怪道:“山路陡滑,你跑那么急做什么,你慢慢走,我还能插翅膀跑了不成。” “我能不急嘛。”樱桃撇起了嘴,气鼓鼓的“你就说去寒山寺附近有事,樱桃以为你当天就能回府,结果你直接失踪了四天,四天啊!”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苏卿面前晃了晃,声音带着哭腔。 “樱桃都快担心死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去找了太子殿下想让他帮着找找,他就跟我说让我去寒山寺。本来我还不信来寒山寺烧个香就能保佑公主。没想到,刚烧了香就碰到了公主。” 樱桃碰到苏卿当然不是因为烧香求来的,而是苏跃本就料到了她的去向。苏卿清楚,只是樱桃会错了苏跃的意思。 “让你担心了,途中遇到了些事耽误了,不过已经都解决了。” 视线聚焦回樱桃身上,苏卿摸摸樱桃脑袋,柔声安慰“具体情况,等回公主府后我再和你细说。” “好。”樱桃连连点头。 于是众人便一齐出发返回京城。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进了城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梓许景轩吴归三人要押送几个壮汉回查情院复命,穆枫作为查情院缉访也需要跟着去述职。 苏卿和樱桃要回公主府,阿阮也跟着。 “还以为这娃娃是查情院那些人带的,公主怎么出去一趟还带个胖娃娃回来。” 梓许等人已经走远,樱桃看着阿阮目瞪口呆,随即戳了戳阿阮圆鼓鼓的脸蛋。 阿阮鼓起脸来,气呼呼表示不满。 苏卿轻咳一声,将樱桃拉到一边解释道:“先让他在公主府住几天,就当我又收了个小弟弟,后面若是有人愿意收养再给他送走。” 就这样,苏卿樱桃带着阿阮回了公主府。 而穆枫在傍晚述职归来。 —— 穆枫回公主府后径直去找了苏卿。 彼时苏卿刚沐浴结束,水汽氤氲,发梢还滴着水珠。从汤池出来后接到樱桃传话,说穆枫在正厅等她。 这么晚了,穆枫回来不去休息找她做什么?还是说有什么急事? “带我去吧。”苏卿披上一件月白色外衣,走出汤池。 来到正殿,烛火摇曳,穆枫正在侧座等候。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卿走到穆枫面前,靠坐到他旁边的侧位上,发间的湿气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什么事?”她问。 “我从查情院出来后苏浅浅来找我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两人之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苏卿的心微微一沉。 35.铁匠铺 苏卿原本放松的身体在从穆枫口中听到“苏浅浅”三个字后猛地一僵,甚至连呼吸都微微停滞。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问了我这几日情况,我跟她说一切顺利,并无异常。” 穆枫顿了顿继续道:“然后她告诉我半月后会有一批货进城运往黑市,让我借查情院身份便利,帮她把货物护送进黑市。”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苏卿坐直了身子,改换了刚才懒散的状态,认真的看向穆枫“你决定好要出卖苏浅浅与我合作了?” “我与她合作本就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既然现在我的目标已经改换,那我和她自然就断绝了合作关系。” 他微微倾身,烛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眼睛却深得看不见底。 “这也是姐姐一直期待的,不是吗?” 穆枫歪了歪脑袋,唇角微勾,仿佛看透苏卿心思般,轻而软的话里带着几分蛊惑。 “那你答应她了吗?” “自然”穆枫分析道“苏浅浅一个公主,虽说不是极尽荣宠但武帝也不曾半点亏待她,我不清楚她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且要帮我谋反,先前曾几番试探也没问出什么来,但她一定有问题。” 他抬眸,目光与苏卿相接:“兴许顺着她要运往黑市的这批货能查到些什么线索。” 黑市…… 苏卿记得这个地方。黑市藏匿了大量火药。第三次循环中就是因为黑市火药爆炸证据销毁,苏跃被栽赃谋反,然后…… “姐姐你怎么了?”穆枫的声音将苏卿思绪打断。 视线聚焦,穆枫的脸落入眼中,穆枫倾斜身体正看着她,眼里似有些担忧:“你脸色看上去有点差,是不舒服吗?” “没,只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苏卿摇头,闭了闭眼,将那些糟糕的回忆丢下,命令自己冷静思考。 既然这批货是运往黑市的,那会不会也是火药?也不一定,黑市除了火药还有各种黑色交易,是其他的什么也未可知。 “苏浅浅还说什么其他的了吗?”苏卿追问“比如从哪里入城,运货的具体时间,有多少人?” 穆枫摇头:“她口风很紧没有透露,只说会在前一天再告诉我,余下的她会安排。我怕打草惊蛇便没再追问。” 苏浅浅竟什么都没透露吗? 苏卿抬眸问:“你准备如何?” “现在我们知道的太少,苏浅浅对你也藏头露尾并不信任,不如且按兵不动,到时候见机行事。”穆枫答。 穆枫的的想法倒是和苏卿不谋而合。 苏卿点头表示赞同。 提前一天确实不好做安排。 在第四次循环中穆枫被苏卿关在公主府,没有参与谋反。穆枫谋反的情况下,另一个谋反者的谋反大概发生在循环开始两年后。 在这之前京城没有出过任何大事。 那就证明至少现在是安全的。这批货物目前也不会造成威胁。见机行事不失为一个比较稳妥的决策。 —— 按照计划接下来是该进宫调查“渊”和先帝旧居。 但穆枫入职了查情院,需要去查情院上差,处理查情院事宜,计划便暂时搁置。 苏卿本想自己去先进宫踩点,大致打探一下渊的情况,等穆枫休沐再和他一起去。只是苏卿低估了阿阮的缠人程度,苏卿本来把阿阮交给樱桃看管,他却硬要跑来找苏卿。 阿阮那么大一个,抱着苏卿大腿,嚷嚷着要苏卿陪着他,苏卿是半点也走不动。 苏卿让樱桃给阿阮哄走,樱桃摇头:“我怕他揍我……” 樱桃:“阿阮可能是怕生,公主带他适应一下京城环境,等结识些新朋友应该就会好了。” 无奈苏卿只好和樱桃一起,带着阿阮在京城逛街,带他适应新环境。 阿阮这大馋猫,看见吃的停不下嘴,逛个街不是在吃就是在吃的路上,几天时间尝遍了半条美食街。 这天苏卿拉着阿阮走在街上,阿阮正抱着一盒点心吃的正香,樱桃跟在身后,苏卿忽然注意到一家铁匠铺子。铺子门口铁匠却赤着上身,正一下下敲打着一把通红的长剑。已近入冬天气寒凉,铁匠却热出汗来。 苏卿路过时正好被热浪扑过侧脸,她停驻脚步看了过去。 循环前她曾在这家铁匠铺买过一把剑,送给穆枫,穆枫最擅使剑,舞起剑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后来进入循环后,苏卿与穆枫对立就没给过他剑了。在无名山时他只能拔下旗杆作战。 “公主看着铁匠铺子做什么,府内缺什么铁器吗?”樱桃问。 “我知道,苏姐姐一定是想给我买个新的大锤子!”阿阮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苏卿低头,只见阿阮嘴里鼓鼓囊囊的嚼着糕点,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残渣,他举起一只胖乎乎的小胖手,眼里亮着小星星。 那便再买把锤子吧。 “对” 苏卿取出手帕附身擦了擦他嘴角残渣,然后拍了拍阿阮脑袋:“给阿阮买个大锤子,再给穆枫哥哥买把剑,好不好?” 阿阮闻言撇了撇嘴:“你撒谎,你明明就是只想给穆枫哥哥买剑,买锤子是我问了你才应下的。” 苏卿脸一红,有些尴尬。 “我给也是真心想给你买锤子的。”苏卿试图找补。 阿阮撇过脑袋:“我不要新锤子,我的锤子是爷爷给我的,我才不换呢。你去给哥哥买剑吧。” 说完,阿阮把苏卿推到了铁匠铺前。 铁匠抬头看了一眼苏卿,打铁动作未停,火花随着四处溅射。 粗犷的嗓音传来:“想要什么?” 苏卿道:“听说无忌铁匠铺有一手覆土烧刃的绝活,打出来的剑刃硬背韧,兼具韧性和硬度。 铺内镇店之宝便是前任匠师倾尽半生心血,以精铁以此工艺打造而成的一把宝剑。我想要这把剑。” 听到苏卿这话,铁匠停下了打铁的动作,他扯下肩头毛巾擦了把汗,重新看向苏卿。 “宝剑无价,不卖,店里还有几把其他的剑也很趁手……” “铸剑的精铁我手上还有百斤,可够换取此剑?” 循环前为了求这把剑苏卿曾尽各种办法,铁匠不贪图富贵,千金不卖,孤身一人也无牵挂,只一心追求匠技进步铸造出更胜过他师父的宝剑。最后苏卿投其所好拿出精铁才取得了他的同意。 铁匠不再言语,他沉默了一会,眼中映着火光,终于他点了头:“好,我换。” 樱桃看着阿阮在外等候,铁匠带着苏卿进入了铺子里。 他从铁匠 铺角落的一个紧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然后打开匣子递到苏卿面前苏卿。 匣子里躺着一把三尺长剑,剑柄以缠绳紧束,古朴无华。 苏卿将剑拿起拔出半尺,凌冽寒芒自剑身流溢而出。刃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似冰层下暗涌的寒流。刃口映不出人脸,只映得一线天光,冷得刺目。 当真是把寒意十足的宝剑。 “你买这剑是送谁的?”一旁铁匠随口问。 “一个——” 苏卿顿了顿,穆枫执剑的样子脑海浮现,遥远而模糊。 “一个朋友。”她答道。 长剑归鞘,苏卿将剑放回匣中,随手合上了匣子。接着她眼角余光撇到了匣子,瞬间,她瞳孔骤缩将所有视线都落在了匣子上。 苏卿在匣子上看到了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似的图案。 渊的图案! 那图案刻在红漆剑匣中心,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有一种要将人吸进去的感觉。 循环前苏卿求这把剑时,她不知渊的存在,也就忽视了匣子上的图案,这会她才发现这匣子上刻的竟然是渊! “你认识这图案?” 铁匠声音传入耳中,语气里带着疑惑。 苏卿猛的抬起头:“你师父和渊是什么关系?” “我师父曾经是渊的一员,专门负责武器打造。这木匣中的剑本来是师父为先帝打造的,只是剑打出来还没来得及给先帝先帝便薨了,渊也解散了。” 铁匠也不瞒着,他答了话反问道:“看你年纪轻轻不像是先帝在位年间的人,为什么会对渊这样的禁忌感兴趣。” “因为——它可能和我一直在调查的一桩旧案有联系。” 铁匠盯着苏卿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将木匣放到一旁,抱了抱拳:“罢了,如今渊已经覆灭,没什么秘密了。你送我精铁,关于渊,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问我。” 铁匠是个打铁的痴汉,不会弯弯绕绕他这么说了便是会知无不言。 苏卿轻吸了口气,问:“穆府灭门案,和渊有关系吗?” 随着话音落下喧嚣的闹市似被隔绝在外,苏卿目不转睛的盯着铁匠,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似乎都轻了下来。 似乎等了很久,又仿佛只隔了瞬息。 铁匠摇了头:“不知道。” “师父是铁匠,不参与任务。你若问渊有什么武器我可能还答的上来。” 苏卿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哦……”她很轻的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她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默了默,苏卿准备再问些其他的,铁匠又开了口:“你既然认得渊这个图案应该也对渊有些了解,知道渊设立在皇宫内。” “但你应该不知道渊位于地下。” “渊是隐藏于黑暗中的组织,他不在地面上,而是位于地下,先帝旧居之下。你若要查可以去先帝旧居。” 地下! 幼年时苏卿住在宫里也算把皇宫都逛过了,却没见可见过有什么类似的组织,还是通过千机阁主才知道的渊位于西北角。竟是藏在了地下,还是在先帝旧居之下。 那到是要进宫探查,就会方便很多。 “多谢解惑,你帮了我大忙。”苏卿行礼感谢。 36.青霜 苏卿从铁匠铺出来没有带走剑,一是精铁在公主府内她一时拿不出来,二是抱着匣子走路也不方便。 所以她决定等回府再差管家带上精铁取回宝剑。 出了铁匠铺,苏卿拉起阿阮:“我处理完了,我们再去逛逛吧。” 说完苏卿往前走去。 她走了两步又被拽了回来,苏卿回头朝阿阮看去:“怎么不走。” 阿阮仰着脑袋,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将手抽了回去:“苏姐姐你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阿阮已经熟悉这里了,樱桃姐姐会陪我的。” “怎么了,不高兴了?姐姐带你去吃黄焖鱼翅好不好?” 苏卿只当阿阮是小孩子闹脾气,蹲下身,刮了刮他鼻头,放软了声音哄他。 阿阮听到鱼翅先是眼前一亮,但很快他就摇起头来,他扭头跑到了樱桃身后。 这娃娃怎么这么难哄哇。 苏卿暗自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再试试其他办法。樱桃忽然开了口。 “其实阿阮没有怕生粘人,让他缠着你是我授意的。” 苏卿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樱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疑惑的朝樱桃看去。 “公主自从把枫儿买下来后就一直在忙,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从寒山寺回来后公主甚至还受了伤……樱桃心疼公主,想让你休息休息,缓和一下心情,就哄着阿阮留你。可公主这两天跟我们在一起还是心事重重的,并没有放松下来。所以我刚才和阿阮商量,公主还是忙自己的事情去吧,我们不打扰你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樱桃低垂下脑袋,盯着脚尖:“公主若生气,就责罚我吧。” 就说这几天为什么阿阮一直吵着要逛街,樱桃也表现得怪怪的。这会苏卿终于搞清楚了,哭笑不得过后,心底不由得涌上一抹感动。 “苏姐姐不要责罚樱桃姐姐,你要生气你就打我。”一边的阿阮自樱桃身后走出,鼓着圆乎乎的脸,拉起苏卿手臂摇晃起来。 这家伙不知自己斤两,左右一拽给正在走神的苏卿摇了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 苏卿猛的回过神,阿阮也吓得把手抽了回去,苏卿站稳身体,眼前的阿阮无辜惊慌的模样像个圆滚的小鸭一样憨态可掬。 “我怎么会怪你们呢?” 苏卿摸了摸阿阮脑袋,又伸手将樱桃脸捧了起来。 她扬起一抹笑容:“我该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很感动,和你们一起的这几天我很开心。” “真的吗?苏姐姐不生气。”阿阮水汪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樱桃则更多的是吃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当然是真的了,我还骗你不成。” “我就知道苏姐姐最好了。” “那你还要不要吃黄焖鱼翅了?望月酒楼的黄焖鱼翅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吃。” “要!”阿阮连连点头。 —— 回府后苏卿差管家带人把精铁送去了无忌铁匠铺,并带回了宝剑。 又过了两天,到了穆枫休沐的日子。 苏卿提前一天差人通知了穆枫清早公主府门口集合准备进宫查案。 临行前苏卿带上了宝剑,见面坐上马车后,苏卿将买来的剑递出。 “前两日路过一家铁匠铺买的,看你没有佩剑,拿去用吧。” 穆枫视线落在剑上,眼里流出一抹轻微的诧异,没有去接。 他完全没想到苏卿会注意到这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剑了,在南风馆的五年里,他能拿的只有一把从穆王府带出来的木剑。 为了复仇,每天夜里他都会拿起那把木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遍练习幼年时,父亲传授给他的招式。 “拿着啊,发什么呆呢?” 苏卿的声音将他思绪唤回,穆枫将剑接过。 这把剑看着古朴无华却很有分量,穆枫接剑的手一沉。这怕不是随便买的一把普通的剑,他抓住剑鞘一拔,将剑拔出几寸。 凌冽寒意当即扑面而来,似隆冬的冰下泉水般的寒意,冰冷刺骨。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 更离奇的是,这把剑拿在手中竟有股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用过千万次。 剑刃归鞘,穆枫朝苏卿看去,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真是把宝剑,这剑叫什么名字?” 话出口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想说的,刚才是怎么了,话竟不经大脑便说了出来。他压下眉峰,心底划过一抹狐疑。 而一旁,苏卿听到穆枫提问后心底更是猛的一颤。 她听过这句话。 在循环前,她送给穆枫这把剑的时候。 那时的穆枫满眼欣喜,眼尾微微翘起,嘴角漾着喜悦。虽然现在已经清楚,那时的穆枫只是在给做样子。 可为什么现在穆枫会再次问出这句话,甚至连语气都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现在的穆枫会有的语气。 苏卿睫羽轻颤,她抬起头,试探着轻声问道:“尚未取名,枫儿想叫他什么。” “霜落青锋三尺寒,冷光凝处万山残。不如就叫青霜吧。” 穆枫眉头又是一皱,这诗词不是他即兴创作的,是自己凭空出现在脑子里的。“青霜”,这名字竟莫名的让他觉得和这把剑很适配,好像它就该叫这个名字似的。 一样的名字…… 甚至连诗句都一模一样…… 穆枫的话落在苏卿耳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会只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有其他因素。 “姐姐。” 苏卿猛的抬头,对上穆枫一双微微扬起的凤眼。 以前穆枫的眼睛总是刻意压着下撇的,虽显得乖顺却失了飞扬的色彩,而此刻这双截然不同的张扬的双眼,让苏卿清晰的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循环前那个穆枫。 “你走神了。”穆枫轻声道。 苏卿点头算是认了穆枫的挂,随后他弯了弯嘴角:“青霜,好名字。” “公主我们到了。” 马车外传来樱桃的声音。 因为此次进宫是为查案,苏卿没叫车夫而是唤樱桃来驾的车。 车帘掀开,苏卿和穆枫先后下了马车。苏卿带着穆枫进了宫,樱桃在宫门口等候。 按照铁匠的说法,渊位于皇宫西北角,先帝旧居擎苍殿之下。自先帝亡故后,擎苍殿便荒废了,再无人居住,平时也罕有人烟。 一路上苏卿尽量避开人烟,往西北角行进。 很快,两人行至 擎苍殿附近。 西北角的青石路人迹罕至,路上杂草丛生。远远望去擎苍殿牌匾上蛛网丛生,字迹已经被灰尘蒙的模糊不清。入口的门紧紧闭着,大门锈迹斑斑,上面落着一层薄灰。 走进一看门环上还栓了一根粗重的铁链。 “上锁了,你能开吗?”苏卿侧头看向穆枫。 “我试试。” 穆枫自袖中取出一根铁丝,走上前抬起门锁将锁孔翻到正面,接着他将铁丝朝锁孔探了过去,就在穆枫捏着铁丝手指伸到距离锁孔半寸处时,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见此情景,苏卿问道。 “这锁没生锈。” 没生锈? 苏卿愣了一下,“没生锈”三个字在苏卿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猛的反应了过来。 五年了,这锁怎么可能不生锈。 “现在距离先帝故去已过五年,若是先帝故去后这里就再没人居住,按理说五年之久,这门应该早已落满灰尘。可你看——” 穆枫退开几步伸手往前指去:“门匾上全是灰,这门却上几乎看不到灰,而且这栓门的锁上面更是没有半点灰尘,像是经常有人使用一样。” “有人经常出入擎苍殿。”苏卿脱口而出。 穆枫点头肯定了苏卿的判断,又补充道:“而且这人还有开启这把锁出入擎苍殿的钥匙” “有钥匙……这个人会是谁?”苏卿呢喃。 他为什么会出入擎苍殿? 穆枫:“无论是谁,可以肯定一点,此人大概率与五年前的事有关。” 苏卿:“若是如此这锁怕不能直接撬了,打草惊蛇,惊动了这人就不妙了。” 苏卿沉吟片刻:“那试试翻墙进去吧。” 说完苏卿拉起穆枫,她转身刚走出两步,竟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内使帽子低着头,一路疾行,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苏卿连忙想要藏起,可左右瞭望,四处空旷根本无处躲藏。 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细微响动,苏卿一抬头,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之人自门楼上一跃而下。 那人脸上覆千机阁阁主面具,越下来后正落在苏卿身侧。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卿的眼睛几乎要瞪成圆球。 那阁主十指伸出放在面具嘴巴的位置示意两人禁声。 接着他伸手指了指门楼,然后和站在苏卿另一侧的穆枫点了点头,穆枫也点头回应。 然后两人同时朝苏卿伸出手,示意苏卿拉上带她上去。 哈? 就在苏卿不知如何抉择之际,千机阁阁主像是想到什么,或许是身份不合适? 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下就只剩下穆枫的手,不用再做选择,苏卿搭上穆枫手臂,由穆枫带着越上门楼。可不知为什么苏卿总觉得,旁边跟着上来的阁主望向穆枫的眼神有些冷飕飕的。 眼下也来不及说这些了,三人在门檐后藏好后,那公公也已经走到了近前,苏卿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人圆脸发福,模样敦厚,鼻子上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格外显眼。 是马公公,武帝身侧近侍。 37.擎苍殿内的疯子 而那马公公手上拎的,似乎是食盒。 马公公身形消失在门楼下,一阵开锁声后,他从里侧走出,快步走入擎苍殿内。 怪事,他带个食盒是要给谁送饭。 难道这擎苍殿中还有人居住? “枫儿,你跟上去瞧瞧。”苏卿压低声音,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跟上。 穆枫点了点头,越下门檐跟了上去,门檐上剩下苏卿和千机阁阁主两人坐在门檐之上。 “阁主为什么会在这里?”支开穆枫后,苏卿将注意力转回阁主身上。 “想来便来了。”厚重的嗓音自面具后传出。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查到什么了?” “很不幸,我比你们还晚到一步,什么也不知道。” “那……” “别问我了。”阁主将苏卿打断“我这里有一条关于苏浅浅身世的消息,我想你一定感兴趣。” “什么消息?” “消息我可以给你,但你得拿出等价的交换。” 先前接连白给消息的阁主忽然开口讲条件,让苏卿一愣。他竟会问她讲条件? “什么条件?”苏卿下意识问道。 “你身边那小子的命。” 一个个字在苏卿脑海轰然炸响,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她当即摇头:“不行。” “我知道你不忍动手,我会亲自取他性命,且不会让你见到。到时候你想查什么,我都会陪你……” “不行!”苏卿斩钉截铁道。 阁主沉默了,他低下了头,单手搭在膝上,隔了一张面具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苏卿清楚千机阁阁主为何想要穆枫性命,因为他知道穆枫是穆安将军遗孤,而阁主面具之下所隐藏的另一重身份,容不得这样一个会威胁朝廷的人存在。 “如果我可以证明他绝不会谋反呢?” 苏卿没等到阁主回答,穆枫就回来了。 “你们在讨论什么?”穆枫在苏卿身侧坐下。 苏卿朝他看去,只见他眉眼压的低沉,看不出是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聊了聊天罢了,说说你跟上去看见了什么吧?”千机阁阁主倒是毫无顾忌,大马金刀的坐着,姿态松弛,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穆枫凤眸微翘,毫无遮掩的探寻的目光,隔着苏卿在阁主身上停驻。 就在苏卿以为穆枫真听到了他们谈话,要和阁主撕破脸的时候,穆枫开了口。 “姐姐,你要让这个人旁听吗?”身边人眼尾垂敛,轻软的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火药气却格外浓郁。 苏卿头皮一阵发麻,这是听没听到?总感觉再让两人待一起他们非得打起架来。 “阁主,要不……你先走?”苏卿小心劝道。 四下寂静无声,千机阁主坐的四平八稳。 苏卿咽了咽口水,扭头准备再找个理由劝劝另一位。 “也罢。”阁主忽然打破了寂静“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却没立刻就走,而是踱步绕到穆枫身后站定。 “两日后我在千机阁等你。” 阁主顿了顿,一只手在穆枫肩膀轻拍了一下。 “穆枫……” 最后二字阁主声音很小苏卿听的不真切,她不确定阁主是否叫了穆枫真名。苏卿猛的抬头朝阁主看去,只见他凌空跃起,身影已经逐渐行远。 苏卿又去看穆枫,他微低着头,垂落的发丝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出眼底的神色,也瞧不出内心的想法。 无论怎么说,阁主要杀穆枫是真的,那他约穆枫见面穆枫会很危险,不能叫他以身涉险。 “刚才那人是千机阁阁主,他的事我来处理。” 听到苏卿的话,穆枫微抬起眼来,他看上去想要回应,可刚要开口,刘公公忽然自回廊间绕出,他手上没了食盒,正迈着碎步往外走。 穆枫只得暂时咽下未出口的话,和苏卿压低身子藏好,等刘公公离开。 待刘公公走远,穆枫正准备接上刚才的话。 苏卿:“刘公公手上的食盒怎么没了,难道擎苍殿内真有人?” 穆枫想了想,决定先回答苏卿的提问,解决眼下之事。 于是他道:“擎苍殿内有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疯老头……” —— 时间回到穆枫尾随马公公进入穆王府的时候。 绕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转过曲折的回廊,马公公停在了一处大殿门口, 屋子因岁月的侵蚀已经有些老旧,杂草从中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琉璃瓦,朱漆的门褪了色,但灰尘裂隙间偶尔折射出的宝光,依旧可以窥见其颓圮外表下过往的辉煌。 门口刘公公先是掏出两团布塞住了鼻子,接着才去推那扇闭合的大门。 穆枫还在奇怪马公公为什么要塞鼻子,接下来他就后悔为什么没有早屏住呼吸。 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被打开一条缝隙。 瞬间,一股腐臭湿潮的浑浊气自半开的门逸散而出。那味道像是有什么腐坏了数月的食物泄物烂在里面,然后在房间中发霉发酵。 接着,低沉的咆哮声自其中传出,分明是人类的声音,却如同野兽般癫狂。 “滚!” “不肖……滚啊!” 屋内传出刺耳的咆哮,凄厉如刀割。 马公公甚至不敢往里走,他将食盒顺着半开的门推了进去,就用力将门紧紧闭合。 接着他半刻也不停留,急匆匆朝外走去。 待马公公走远,穆枫靠近大殿捏着鼻子凑到窗边,捅破窗纸往里面望去。 只见其内一片破败糟污的景象 昔日铺地的金砖,如今被一层黏腻的黑垢覆盖,缝隙里嵌着饭粒残渣、碎瓷片和纠缠成团的发丝。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见这殿中半点皇家气象。 穆枫视线在殿内逡巡了一圈,终于看见了蜷缩在北墙曾经的蟠龙金漆宝座上找到了一个蜷缩的一团人影,那黑乎乎的一团融在包浆的座位里,几乎难以分辨。 那人影瑟缩蠕动了一会儿,忽然猛的抬头朝门口方向盯去。穆枫心尖一颤,那眼睛猛然凝聚迸发出的光让穆枫一时恍惚,险些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接着那人影奔向门口,如同一只饥饿的鬣狗,停在了门口。穆枫这才想起来,马公公把食盒放在了门口,他心下稍定。 很快,木盒翻倒和粗重的咀嚼声传来,只是那囫囵的吞咽声,混杂着大殿内的味道实在让人反胃。 穆枫不再观察,转身往擎苍殿门口奔去。< /p>他施展轻功,绕开马公公,先于他抵达了擎苍殿门口,一抬头就看见苏卿和方才突然出现的面具人好像在说些什么。 他稍作停顿,侧耳分辨,隐约听到了“证明”“谋反”什么的,接着两人就注意到了他。 虽不知两人刚才说的是什么,但从听到的只言片语和两人反应来看,两人所讨论的事情大抵同他有关。 穆枫未做遮掩,跃上门楼后在苏卿身侧坐下,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他们谈话的内容。 但显然,苏卿并不打算作答,而另一边的面具人更是对他展现出浓郁的敌意来。 于是他便和面具人暗暗较劲起来。 直到面具人叫出他的本名,并给他下了战书。 这个看上去和苏卿关系不错的不速之客,有点讨厌,有点难缠。 如果有机会,穆枫想杀了他。 —— 穆枫和苏卿大致讲了他跟随马公公在擎苍殿内看到的情况。 居住在擎苍殿内的疯子? 武帝身边近侍还会定时给他送饭。 那武帝大概率是知道这个疯子的存在,甚至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疯子的存在。 “带我去看看这个疯子。” 说着苏卿搭上了穆枫肩膀,让穆枫带着他落回地上。 由穆枫带路,苏卿来到了疯子所在的那个大殿。 见穆枫站在不远处不动,苏卿上前推开殿门。 伴随着殿门发出一声吱呀作响。 突然! “哇啊!” 一张干瘪的人头忽然从门后冒了出来,接着人头上那杂草般头发里,露出两颗充斥血丝的摇摇欲坠的眼球,一张蜡黄松弛的面皮上,长了一张咧到几乎畸变的嘴,那嘴正发出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卿就这么直愣愣的和人头对视了几秒。 恶臭味冲击进鼻息,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后脑。 终于 “鬼啊!” 苏卿从嗓子里爆发出一声尖叫,抬手就是邦邦两拳,精准命中人头的面皮。 打完,她转身头也不回飞窜而出,眼不看路直愣愣撞在了不远处柱子上。 一时间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原地躺下了。 天地还在旋转,苏卿脑袋瓜子嗡嗡的,眼前旋转的天空探进来一张穆枫的脸,在视线里有点变形。 “你还好吗?” “有点晕……” 苏卿捂着脑袋闭上了眼。 穆枫见状蹲下身,拉起苏卿的手把她扶着坐了起来。 苏卿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头疼脑袋犯迷糊,感觉自己被拉起来后,她闻到了一股檀木香,于是身子一歪就势又靠在了这香气上。 “你让我缓缓。”苏卿嘟哝。 “檀木香,喜欢。” 穆枫…… 他本能想把冒犯之人推开,给她丢地上,手按在苏卿肩膀,穆枫迟疑了一下,没能下手,索性揽住苏卿,给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她掉下去。 苏卿缓了一会,脑子终于清醒了。 这世上哪来的鬼啊,刚才真是被吓傻了。 刚才那骷髅似的人应该是穆枫说的那个疯子吧。 还有现在这是—— 这是躺穆枫怀里去了? 38.我不爱他 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偏这时穆枫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戏谑,又似乎含了几分安慰的味道:“没事了,那‘鬼’已经被你打晕了。” 显然穆枫已经发现她恢复了清醒。 苏卿无奈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她四下张望了一圈,朝老疯子方向走去。 “等等。” 身后传来穆枫的声音,苏卿闻声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额头肿了。”穆枫走到苏卿面前,忽然抬起手来,指尖轻按在苏卿额头。 “疼吗?” 苏卿心底闪过一丝错愕,一时愣在原地。 微微泛凉的指节按在额头肿起的地方,微微有些刺痛,穆枫伸出的手指节细长,几乎占据了苏卿全部的视野,她甚至能看清他指腹的薄茧。 大脑转了半圈,苏卿终于意识到不太合适,连忙退开一步。 “我没事。”苏卿别开头,她撩下碎发遮住额头,故作镇定的道“……先看看那个老疯子要紧。” 说完她连忙朝老疯子方向快步走去。 老疯子仰躺在地上,瘦的像麦秸杆,露出的皮肤蜡黄松弛。花白的长发披散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枯草般的头发,隐约可见其脸上泛红的拳印。 苏卿蹲下身,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活着。 只是目前这状态一时半会估计是醒不过来了。 想问他话更是不可能了。 “咱们还是在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与渊有关的线索吧。”苏卿站起身来。 “好。”穆枫点头。 两人在擎苍殿大致转了一圈,甚至老疯子所在的大殿两人也捏着鼻子进去看过了,却并没有任何发现。 擎苍殿内荒僻、破败,找不到任何线索。 铁匠说“渊”藏于地下。若真有地下密室什么的,在这偌大的擎苍殿内,怕不好找出密室开关来。 最后两人又回到了老疯子处。 苏卿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老疯子,心底不免有些懊恼:“要是我没有失手给他打晕就好了。” 兴许能问出什么有用线索。 “你为了自保出手,没有做错。” 穆枫拍了拍她肩膀:“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 —— 离开皇宫,苏卿找到了公主府的马车。 奇怪的是,樱桃竟然没有站在马车旁边迎接,站在公主府马车旁边的反而是一个穿着黑靴子黑袍的侍卫。 “你是谁?樱桃呢?” “我是梓许公子的贴身侍卫。” 那侍卫对苏卿和穆枫抱拳见礼,解释道:“我家公主不小心弄脏了樱桃姑娘的衣裙,公子带樱桃姑娘去买新衣了。” “不久前,我家公子骑马路过时不慎踩到马车旁的水坑,马蹄践踏出的泥水溅到了樱桃裙子上。公子愧疚万分,便想带樱桃姑娘去买条新裙子,赔给她。” “公子留我在这里送公主和苏公子回府,请公主放心,我家公子带樱桃买好衣裙会亲自送她回公主府。” 说完,侍卫掀开马车车帘,想请苏卿穆枫上车。但苏卿却没有上车,而是逼近到侍卫面前。 依着樱桃的性格她是不会在还有其他事的情况下,忽然跟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跑去逛街的。 即使她真的对梓许有意思。 “是梓许她强带樱桃去的?”苏卿声音不大,但气势不弱,言语间带着揾怒。 不想侍卫却讪讪摇头:“此事说来话长,但樱桃姑娘确实是自愿的。” “因为……” “因为什么?” 侍卫涨着脸憋了一会,眼见苏卿脸色越来越难看,索性豁出去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我家公子见樱桃姑娘不愿随他买衣服,公子说赔钱她也不收,已经入了冬,公子担心樱桃姑娘受凉,就想把自己外衣脱了给她披上保暖。” “但樱桃姑娘一看公子在他眼前脱衣服,以为公子要做登徒子,追着公子就打他,甚至叫公子来不及解释,公子又不好还手。” “然后等说清楚之后……”侍卫轻咳了一声“樱桃姑娘就主动提出去买衣服了……” 苏卿手背扶额,遮挡住眼睛暗自翻了眼白。 樱桃这丫头怎么单纯成这样。 “公子怕玷污樱桃姑娘形象,叫我不要给公主您说,但眼下不说也不行了,还请公主不要告诉我家公子。”偏侍卫还在一旁小心翼翼解释。 苏卿尽力让自己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送我们回府吧。” —— 苏卿他们在傍晚时分回到公主府,只过了约莫一刻钟左右樱桃也被梓许送回了府中。 梓许将樱桃送到公主府门口就被樱桃挡了回去。 她换了一身水绿色衣裙,还给小馋猪阿阮带了一盒糕点。来庭院见苏卿时,面颊还微微有些泛红。 她上前解释道!“梓许他弄脏了我的衣裙,带我去重买了一身。” 彼时苏卿正在院内歇息,见樱桃平安回来苏卿也就放心下来。 “你是不是对梓许也有意思。”苏卿走到樱桃身侧,拉着她一同坐下,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有的事。”樱桃连忙摇头,耳根却更红了“登徒子,我才不喜欢呢。” “哦,是吗?”苏卿揶揄道“可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裙子。” 她拉住樱桃,凑近去摸了摸樱桃衣服:“软烟罗夹棉的料子,既保暖又不觉臃肿,缎面还织了细碎竹叶纹,确实很漂亮。” “公主你就别打趣我了。”樱桃偏转身子躲开“你怎么不说你整日和苏枫待一起。” 枫儿…… 苏卿一时怔在原地,她脑海不由闪过穆枫的身影。身形修长、檀木清香、五官立体深邃、嘴角总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一个清风朗月翩翩公子模样。 她真的好喜欢,到现在也会念念不忘…… 只是,他们之间已没有可能。 “我与他并无感情。”苏卿敛下眼睑,遮掩住翻涌的心绪,再抬眸已恢复了淡然“在他眼里,仇恨、利益这些都远大于爱情。若非要查一桩旧案,我也不会和他绑在一起。” “我不爱他。” “待事情终结,我与他便该结束了。” 苏卿说完朝樱桃看去,这时她才注意到,樱桃的神色似有些不对。 “怎么了?” “公主……”樱桃小声道“苏公子来了。” 苏卿愕然 回头,发现穆枫竟就站在院门口,一身胜雪白衣,似画一般嵌在门框间。 他神情定格在一种似笑非笑的状态,看上去和仪态如常,却让苏卿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苏卿不知他站了多久,也不清楚他听到了多少。 见苏卿发现了他,穆枫走到苏卿近前。 “白日里你磕伤了额头,我问大夫讨了些伤药给你。”说着他掏出一个药瓶,轻放在了苏卿手边的桌上。 “谢谢。”苏卿低声道谢,就盯着一旁的药瓶,也不去看他。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待穆枫走出几步,苏卿才抬起头来。穆枫背影渐远,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卿觉得他背影似乎有些落寂。 “公主,你额头磕伤了?严不严重。” 樱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唤回了苏卿的注意,她偏过脑袋,发现樱桃靠了过来,她手悬在半空,试图掀开苏卿额头碎发查看。 “没事,擦破了点皮而已,枫儿他就是喜欢小题大作。”苏卿避开了樱桃,拾起药瓶站了起来“过两日就好了。 苏卿不想让樱桃操心,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樱桃若发现她受伤,定要缠着她不放了。 “我有些乏了,先回屋休息了。” 她抬手将额头的伤又遮掩仔细了些,然后走回屋内。 苏卿是真的有些疲倦,白日里千机阁阁主之事一直悬在脑海里。 此刻她坐在床上,睡意全无。 千机阁阁主约了穆枫两日后在千机阁见面,他肯定是会去的。苏卿想阻止就要赶在穆枫去赴约前,提前面见千机阁阁主。 倒不是怕苏跃真给穆枫杀了,以穆枫的本事,他就算现在看上去无权无势,也绝不是轻易能杀死的。她是怕两人打起来,闹个两败俱伤。 只是该怎么劝说才能让苏跃放弃杀穆枫呢? 苏卿清楚,苏跃虽然宠她,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绝不是撒个娇就让他改主意的。 苏卿必须拿出足以说服他的理由来。 可这……她上哪儿找理由啊。 苏卿揉了揉脑袋,感觉额头更疼了。 —— 翌日,苏卿待穆枫去查情院上差离开公主府后,她一个人乘车去了太子府。 对于苏卿的到访,苏跃显得并不意外。 他甚至提前备好了茶点,就坐在正厅等着苏卿,好像早知道她要来似的。 远远看见苏卿,他大步迎上去:“快坐,尝尝我新泡的顾渚紫笋,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苏卿刚想说话就被他拉着坐下。 “算起来咱们也有一阵子没见了,有没有想哥哥?听说最近排了一出新皮影戏,既然今日得空,等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我差人定个好位置……” “哥哥说的哪里话。”眼见苏跃没有停的意思,苏卿提高了声调将他打断。 苏卿的声音和苏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咱们不是昨日刚见过面?” 苏跃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终于止住了话头。 苏卿的话,戳破了他的身份,挑破了最后的窗纸。 良久,他垂眸眼底流露出一抹惋惜:“小妹,我本想和你再多叙叙旧的。” 39.守株待兔 是了,苏跃他就是千机阁阁主。 早在第一次了见到阁主的时候苏卿就认出来了。 “哥哥在知道我在查穆府灭门案后,这段时间应该也对五年前这桩惨案进行了打探吧。” 原以为苏卿会直接给穆枫求情,不想她却是从灭门案入手。 苏跃眼底流露出几许惊讶。 须臾他欣然点头。 见苏跃点头,苏卿继续道:“我今天来不为穆枫,我就想和你谈谈五年前的穆府灭门案。” “哦?” 苏卿继续道:“想必凭哥哥千机阁阁主的身份,应该已经知道了当年灭门案并不简单,慕将军是被冤死的。” “如果你想凭借这说服我怕是不行,帝王之道,铲除异己,□□朝局再平常不过。即便可能有冤情,他也得死。” 若是以前,苏跃绝不会和苏卿将这些道理,但此刻,苏跃觉得…… “那如果父皇他不是凶手呢?”苏卿接的很快,快到让苏跃有些措不及防。 他神色逐渐认真起来,端正了坐姿,想看看苏卿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见苏跃没有接话的意思,苏卿继续道:“我昨日去擎苍殿就是为了找出真正的凶手。构陷穆安将军谋反,致使穆王府满门抄斩的不是武帝,而是是渊。渊是直属先帝的组织,所以真正的凶手是先帝。” 苏卿并不能断定就是先帝构陷穆安将军谋反,但现在在苏跃面前,这必须是真的。 “有什么区别,先帝和武帝都姓苏。” “但先帝已经死了,渊也已经覆灭。为慕将军翻案不会影响到皇权,不是吗?你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去报复他的家人吗?” 苏卿脸崩得很紧,一双杏花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苏跃。苏跃曾经以为那小巧玲珑的脸上会一直无忧无虑,不想此刻一本正经起来竟格外惹眼。 苏跃恍然发现,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好吧,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苏跃咧嘴一笑,靠在椅子上放松下来:“小妹真是长大了,能和哥哥谈判了。” 见苏跃松口,苏卿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哥哥通情达理,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苏卿脸上的冰雪如遇春日骄阳般化开,她俏皮的冲苏跃眨了眨眼。 “那现在可以喝口茶了吧,再不喝茶都凉了,枉费了一壶好茶。”苏跃端起茶盏举到苏卿面前。 “喝,我敬你。” 苏卿脸上笑的灿烂,也跟着举杯致意。 顾渚紫笋入口如丝绸般柔滑,兼具带有山野气息的鲜爽感。滋味甘醇鲜爽,隐有兰花香气回荡。 当是一杯好茶。 事情解决,茶也喝了,苏卿心里装着事坐不住便想回府。 她站起身来:“谢谢哥哥款待,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府了。” “那我就不送了。”苏跃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苏卿感觉苏跃眼神有些别扭,她皱了皱眉走出两步。 忽然,一阵晕眩感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苏卿回头,用尽力气看向苏跃,他端坐在椅子上默默注视着苏卿,手上还端着茶盏,几点茶渍沾染在指尖。 好像早就知道苏卿迈不出这个房间。 “茶……茶水……” 苏卿终于意识到,苏跃往茶里下了药。 “为什么……” 苏卿想不通,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终于,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苏卿昏迷朝一边栽倒,苏跃飞身而起将苏卿失重的身体接住。 “对不起。”他喃喃道“可我依旧没被说服啊……小妹。” 也不知是说给已经昏迷的苏卿还是说给自己。 —— 苏卿再醒来时,是在一间厢房。头还有些晕,肚子也有点饿的厉害,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旁边坐着的苏跃,手边桌子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哥……” 她下意识起身想要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她打晕,可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 苏卿狠狠跌坐回座位上。她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被上了镣铐,镣铐另一头绑在椅子旁边的立柱上。 苏卿愣愣的看着自己手腕上这幅手铐,半晌才转过头去看向苏跃。 “你绑架我?” 她声音发颤,眼里含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哥哥有一天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安心,只是留你在府上住上几个时辰,待我从千机阁回来,便放了你。”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苏跃起身走到苏卿面前,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轻拍苏卿的肩膀,但苏卿扭动身体躲开了。指节轻颤,宽厚的掌心在半空悬了一会,苏跃将手收了回去。 “茶里提前下了毒,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对不对?”沉默半晌,苏卿抬头质问。 苏跃料定了她会阻拦,为了防止她横插进去,把和穆枫千机阁碰面的时间定在两日后,给足了苏卿时间让她自投罗网。 苏跃就是在守株待兔等她来。 苏跃站在原地,垂眸不置一言,算是默认了苏卿的话。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殿下,可以出发去千机阁了。”屋外传来喊声,似乎是苏跃的侍卫。 苏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昏迷了一整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知道了。”苏跃扬声对着屋外回了一声。 接着他转向苏卿,像是平常的告别:“我走了,很快回来。” “哥!哥!哥!” “苏跃!!!” 眼看着任由自己呼喊苏跃也没有回头,苏卿有些急,也有些愤怒,她呼喊着,一声大过一声。 “你站住,放开我!” 忽然苏跃脚步一顿。 接着他转身走了回来。 难道他改变了主意? 不,这怎么可能? “既然交易达成,那我也该兑现承诺,给你苏浅浅的消息。”走到苏卿面前,苏跃开口道。 就知道,苏跃不会放她。 没有管苏卿的反应,苏跃继续道:“苏浅浅的小姨是慕王府夫人,慕夫人和苏浅浅母亲也就是当时容妃关系极好,慕枫灭门时候苏浅浅母亲正好也在慕府没能及时离开,刀剑无眼,她也被连同杀 了。” “由于涉及慕府灭门禁忌,容妃死亡真相被掩盖,外人都说他是死于恶疾。那时,苏浅浅八岁,被过继给了皇后,太子生母。” 所以苏浅浅造反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无论什么原因,苏浅浅的反心早已明了,苏卿现在更关心的是苏跃和穆枫的事。 眼看着苏跃又要离开,苏卿再次喊道:“可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我说的话你明明已经认同了。” 难道只是装出来骗我的? 苏跃脚步微顿,挺阔的身形在地面投下一道深长的阴影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苏跃终于接话“但,我还是要需要亲自去求证。” 说完,苏跃拉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的门关闭,独留下苏卿一个人被锁在里面,思索苏跃离开时的话。 —— 另一边,穆枫并没有太关心苏卿的动向,或者说他在回避见到苏卿。 那天听到的苏卿和樱桃的对话在他心里扎了根刺,不知为什么,明明苏卿发言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说这本就该是最后的结果,可他就是莫名的不舒服。 直到到了该去千机阁赴约的日子,穆枫没见到苏卿也没主动去找她。 穆枫记得苏卿说过会帮他处理。虽然没想要苏卿真帮他应对,可真发现苏卿不管不顾。穆枫心里竟莫名升起一抹失落感。 她大概是忘了吧,穆枫想,到底只是熟识的利益合作关系。 带上青霜剑,穆枫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只身前往千机阁。 踏入千机阁,拄拐老翁抱着他的拐杖阖眼靠在柜台后假寐。 穆枫敲了敲柜台:“阁主约我来千机阁一见。” 柜台后老翁眼睛也没睁,伸出拐杖敲了敲柜台边三钱问路的木牌,继续睡去。 这意思是千机阁阁主主动邀约也还要交钱? 穆枫看了看柜台边木牌,索性也不进去了,就在千机阁外等候。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千机阁终于又来了人,来人身形挺阔戴着面具,正是千机阁阁主。 他扫了一眼靠在墙边等候的穆枫,三两步走去了柜台前。 老翁随即睁开眼来,拐杖在墙面敲击了三下,不用阁主说话,他就把暗门打开了来。 “走吧,穆小公子。”说完,阁主率先走入暗门踏上台阶。 穆枫紧随其后跟上。 随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回响,阁主穆枫两人一前一后,全程一言不发,一步步走到了顶层。 千机阁顶层的风比别处更烈。七十二个青铜铃被风吹的发出阵阵脆响。 阁主行至自己座位前,伸手拂过座椅把手,接着他猛的一抽,竟从中抽出一把□□来! 日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无数道摇曳的刀影,阁主举刀直指穆枫。 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自拔刀那一刻如潮水般从阁主身上逸散而出,那寒光凌冽的刀间似有血腥味逸散而出。 穆枫见此情景也将剑拔了出来。 他单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人修长却紧绷的轮廓。 一时间剑拔弩张。 40.千机阁对峙 “阁主的待客之道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穆枫语态从容,他将剑峰微微一抬,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并未被阁主气势所慑。 苏跃冷哼一声。 下一瞬,刀光已至! 千机阁阁主的刀法大开大合,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卷起狂风,刀未至,刀风已将穆枫额前碎发尽数向后扯去。这一刀直劈中路,简单霸道,仿佛面前纵使是座山,也要一刀两断! 穆枫瞳孔骤缩,却不退反进。 他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游鱼般贴着刀风侧滑而出,手中青霜剑不格不挡,反而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阁主持刀手腕 “你这剑使得倒是诡谲。”苏跃评价,手腕一沉,□□陡然变向,厚重的刀身被他使得如柳叶般轻灵“铛”的一声震开长剑。 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穆枫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靴底在青砖上擦出两道白痕。 不等穆枫站稳阁主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横扫千军,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封死了穆枫左右闪避的所有空间。穆枫眼中精光一闪,忽然矮身,青霜剑在地面一点,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而起,从刀光上方三寸处堪堪掠过。 他在半空中身形一折,剑锋连点,三道剑气分取苏跃咽喉、心口、丹田,每一道都虚虚实实,难辨真伪。 阁主长笑一声,不闪不避,□□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刀幕。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道剑气尽数被刀身震散。他顺势踏前一步,刀随身转,一记“回风斩”反撩而上,刀锋所指,正是穆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穆枫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刀锋扫中。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松手——青霜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般直射苏跃面门!苏跃微微侧首,剑锋擦着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梁柱,剑柄犹自嗡嗡震颤。 而穆枫借着这一掷的反作用力,身形诡异地在空中平移三尺,堪堪避开刀锋。他双足落地瞬间,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短剑已滑入掌心,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掠出,短剑直刺苏跃下盘! “还有后手?” 阁主眉头微挑,□□猛然下插,“铿”的一声将短剑钉在地上。他抬腿便是一脚,直取穆枫胸口。穆枫双手交叉格挡,“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朱漆廊柱上。 穆枫喉头一甜,强行将涌到嘴边的血气咽下。接着他纵身掠向梁柱,左手在柱面一撑,右手顺势拔下青霜剑,翻身落地。 “阁主的刀好力道。”他扯了扯嘴角,剑锋一转,穆枫摆出守势。 千机阁阁主并未追击,而是甩手将□□又插回了座椅中,楼顶投下的日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穆公子的剑,不像正道。” “能打架的剑,就是好剑。”见阁主不再进攻,穆枫将青霜剑也收回剑鞘。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顶层烟尘。七十二盏青铜铃摇曳,发出阵阵脆响。 “说实话,我不喜欢你,原本我是想直接杀了你的,但昨天苏卿来找了我。” 苏跃叉着腿,两膝微屈,在主座踞坐下来,他微倾上身,低垂下视线:“你确实有些本事,所以我决定和你谈谈。” 苏卿她找过阁主了? 穆枫将青霜剑抱剑于胸前双臂轻松交叠着,长身立在不远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此刻他神色微异,一直浮在脸上的假笑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倒不是惊诧于阁主不准备灭口,从一开打穆枫就觉察出来,对方并未下死手,他的出招更像是技艺切磋,又带着些报复的意味。 饶是如此他应对起来仍有些吃力,若这阁主真下了死手,他未必招架的住。 他是没想到苏卿已见过阁主。 所以她这两天一直没露面是因为来找了千机阁阁主。 他却以为苏卿是不在乎忘了。 “她现在在哪儿?”穆枫问。 阁主:“你还是先顾及自己吧,可以谈不代表真就不会动你。” “能谈拢自是最好不过,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的朋友此刻就在千机阁附近”穆枫眼中寒光一凝,面上笑容却是如和煦春风“我虽然打不过,但跑还是跑得掉的。” —— 与此同时,太子府中 苏卿也想清楚了苏跃最后说的话的意思——苏卿的话他信了,只是他需要在穆枫哪里再验证一遍。 所以苏卿来这一趟并非毫无作用。 苏跃他动摇了。 可苏跃明明可以和她说清楚他的想法,她苏卿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若苏跃可以和穆枫好好谈谈她不会阻止,可他偏偏擅作主张给亲妹妹下药,把她软禁在这里 想到这里苏卿就格外恼怒,不让她去,她偏要去,去看看两个人闹到最后的结果。 只是现在自己手腕被戴上了镣铐,她走不掉。 要是穆枫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很容易把锁打开。 现在只能另想办法。 苏卿环顾了一圈,最后锁定了不远处的烛台。 烛台离她大概一臂多点的距离,上面的蜡烛正安静燃烧,她伸伸手就能够到。 为了防止意外,苏跃安排了守卫在房间外看守,如果能制造一场足以危及生命的意外,惊动守卫,那么这些守卫自然会为了苏卿的安全而给她开锁。 所以,苏卿打翻了烛台。 没一会,火燃了起来,很快就席卷了这个房间,浓烟顺着门窗缝隙逸散而出。 “走水了!救命啊!” 苏卿的呼喊传出房间,门口看守的两个侍卫听到呼救声急忙推门进入。 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火光在狭小的房间游窜,侍卫连忙冲入火中去救找苏卿。 “快给我把锁打开。” 在苏卿的催促下,一个侍卫手忙脚乱的去摸钥匙,他在身上摸了一圈,皱起了眉。 “钥匙呢?” 正急的不行,另一个侍卫抬手拍在他头上:“快别找了,钥匙在殿下手里,咱们没钥匙!” 苏卿…… 侍卫:“是啊,这可怎么办!” 苏卿:“什么怎么办,赶紧找人救火啊!” “嗷!救火!” 苏卿一声怒吼,两个侍卫又冲出去找人救火。 好在火势不大很快就把火扑灭了,火势控制住后,苏卿指挥侍卫把锁给她撬了,趁着刚救完火人群混乱之际,她溜出了太子府,直奔千机阁。 —— 踏入千机阁,苏卿取出三锭银子拍在了柜台上:“麻烦开门,我要见阁主。” 老翁睁眼看见是苏卿,摇起了头:“小姐,这门不能开 ,阁主眼下正在接客,不能见你,请再等一会。” “我现在就要见他!” 老翁沉默半晌终于道:“若您是见阁主,这门老夫开不得。” 这次老翁提高了音调,咬重了“阁主”二字,苏卿立刻心领神会。 “那我要去做交易,不见阁主,可以开了吗?” 这下,他点了点头:“可以。” 拐杖在墙壁敲了三下,暗门滑开,苏卿踏上石阶直奔顶层。 当千机阁顶的风吹到身上,苏卿踏上千机阁顶时,她看到穆枫和苏跃相隔丈许远,正隔空举杯致意。 苏卿只听到了两人最后的一句话,“那就二十天后见分晓。” 终究是来晚了一步,两人已经商讨完毕。 万幸,他们看上去达成了一致。 听到动静,穆枫和苏跃同时像楼梯口望去,见到苏卿,两人都显得有些错愕。 苏卿的发髻散了半边,一缕青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外裳的右袖焦黑蜷曲,像是被火舌舔过,露出底下被熏脏的中衣。她站在楼梯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上来的。 她模样狼狈眼睛却烧着一团火,在穆枫和苏跃之间逡巡了一会儿后钉在了苏跃身上。 "小公主,你怎么——"隔着面具,阁主险些没压不住自己原本的嗓音。 “哥哥!” 苏卿唤出他的身份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她一步一步走到苏跃面前,焦黑的袖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漏出底下被火燎红的肌肤。 “你们谈的可还畅快?” “你被烧伤了,让我看看,严重吗。”苏跃视线全集中在了苏卿手臂烧伤上。 他伸手试图拉住苏卿,苏卿抬手避开,苏跃的手指擦着苏卿衣摆扑了个空。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自己的亲哥哥软禁。你是觉得我蛮不讲理,还是觉得我会来坏你的事?” 面对苏卿步步紧逼的提问,沉默半晌,苏跃终于做出了回应。 “不是的。”苏跃摇头“我只是怕你为难。万一我和那穆枫没有谈妥,你该如何抉择?” 苏卿又何尝不知道苏跃是为了她。 “可那也该是我自己来决定,我来承担决策的后果。”苏卿仍旧扳着一张脸,音调却是不自觉的软了几分。 可这不是苏跃的真正想法,或者说不全是。 “对不起小妹,这次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和你好好商量,不会自作主张。”苏跃又一次将手抬起,试探着碰了一下她手指,见这次苏卿没躲才将她拉住。 苏卿微倾身体:“那哥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商量了什么结果?” 苏卿就站在苏跃座位前,她逼的很近,身形纤细却遮挡了苏跃大半视线。 没料到刚缓和态度的苏卿会再次发难,隔着面具苏跃脸上一僵。 他干笑一声,搭着椅子扶手,身体向后倾斜靠坐在了椅子上,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就是你看到的,我和穆公子达成了和解,不会再杀他了。” “好。好。好。” 满口谎话,道歉的话说的比谁都顺溜。 苏卿被气的想笑,她连说三个好,转头朝穆枫看去:“枫儿你来告诉我。” “你们二十天后要做什么?” 41.梅河走私 穆枫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应是没料到苏卿会忽然掉头来问他话,他猛的抬起脸来,轻“啊”了一声,一时没有接上话。 穆枫视线在生气和苏跃之间转了一圈,短暂的停顿后,穆枫做出了回应。 “是苏浅浅走私一事,我需要拦下二十日后苏浅浅要走私的货物,揭发她的行为,和苏浅浅划清界限。只是此事棘手,怕不是轻易好解决的。” 穆枫顿了顿,朝苏跃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哥哥不告诉你,想是因为姐姐你不通武艺,若是搅进来可能和有危险,你别生他的气了。” 茶香四溢,苏跃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差点没忍住把□□从座位底下拔出来一刀砍过去。 偏偏苏卿还真被忽悠住了,回头气冲冲对苏跃道:“你也知道这事不好应付,穆枫现在还只是缉访,无权无势他就不危险了?” 苏跃怒道:“当初他应承下来时可不像现在装的这般娇弱。而且对付苏浅浅本就是你自己主动应下的。” “殿下!”穆枫扬声道“应下此事说到底是为了在殿下眼里洗清我意图谋反的罪名,本来我与卿卿姐是定了更缓和的方法循序渐进的。” “不过——如果殿下愿意调拨些人手来帮我,想必事情会好办很多。也能哄得卿卿姐开心。” “卿卿姐觉得呢?” 穆枫一套话客客气气,面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意,长身玉立宛若清风朗月。苏卿也是随之将视线投到苏跃身上,等着苏跃表态。 苏跃气不打一处来,他开始后悔刚才和穆枫打架的时候下手还是不够重。 沉默半晌。 “好。” 苏跃终于应声。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符朝穆枫丢了过去,穆枫抬手接过。是一只苍狼形状的玉符。 “这是我的符节,凭此符节可调用我手下翊卫。” “殿下大义。”穆枫拱手道谢。 说完他看向苏卿:“卿卿姐觉得如何。” 苏卿此刻气也消了,穆枫给了台阶,她便就这下了,对苏跃道:“谢谢哥哥,若无其他事我们先回公主府了。” 语必,苏卿转身拉起穆枫离开。 走出数步,苏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穆枫,符节你也拿了,若是家妹因此事伤了半分,我定饶不了你。 穆枫立刻回:“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卿卿姐我定全力保她平安,不会像殿下一般,叫她去趟太子府就被火烧伤。” 苏卿拉着穆枫正要下楼,穆枫忽然停了下来。 “今日咱们不走楼梯下去,姐姐,你想不想俯瞰京城?” “嗯,你要做什么?” 穆枫微微一笑,带着苏卿朝顶楼边缘走去。苏卿不知道穆枫想做什么,但还是由着穆枫带着她来到顶层露台。 楼顶的风很大,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颤。从十七层的高楼往下望,纵横的街道化做弯曲的线,人物变得如芝麻粒般小,仿佛一个微缩城市映在眼里。 “你的新路线是指跳楼?” “跳!” 不等苏卿反应过来,随着穆枫话出口,苏卿被穆枫拉着自楼顶一跃而下。 景物拉出模糊残影,脑海眩晕,剧烈的失重感让苏卿没忍住叫出声来。 几秒之后,只见一只硕大的机关鸟忽然自千机阁飞过,接着冲天而起将坠落的苏卿穆枫两人载起。 “四公主怎么也在?”吴归的声音隐约在耳畔响起。 苏卿:“我下地狱了吗?” 苏卿摇摇晃晃,拉着穆枫站不稳脚,待视线清晰终于看清了眼前情景。吴归驾驶着机关鸟,穆枫和她被机关鸟接住,硕大的机关鸟正自京城上方掠过。 “如何,好玩吗?” 顺利出了千机阁,穆枫看着心情大好。 苏卿脸色泛白,手尚且搭在穆枫身上,她顺势在穆枫手臂上掐了一把。 “还好玩,吓死我了你知道不。” 穆枫被掐的眉头一皱,他抬起另一只手将苏卿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捉了下来,握在掌心。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并非没有准备,即使你哥哥发难我也可以全身而退,你不必为我担心。” 苏卿听着穆枫的语调竟听出几分委屈的感觉来。 “我什么时候担心你了。”苏卿白了一眼穆枫,别开脑袋“我只是怕你死了一起查案的合作盟友没了。 “还有!”苏卿又补充道“真当我不知道刚才在千机阁的时候,你趁着我和我哥闹别扭,你在趁机给自己捞便宜,简直可恶。” 这边苏卿义愤填膺,身侧竟传来穆枫一声按捺不住的浅笑。 苏卿气愤回头:“你笑什么。” “谁让姐姐纵容我呢?”穆枫笑答。 —— 机关鸟载着苏卿和穆枫划过京城,最后停在了城外梅河边与树林间的空地上。 河面已不似夏日那般丰盈,水落石出,浅滩处露出嶙峋的怪石和湿润的青苔,河岸边不远处的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许稀疏枝叶光怪陆离的叠错在不远处。 临近水源寒气更甚,苏卿忍不住打了个抖。 立时,一件外衣被披在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苏卿抬头,看见穆枫的手还搁在她的肩膀,替她将外衣拉紧:“天气越来越冷了,小心着凉。” “好。”苏卿点头“不过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说话间,苏卿等人下了机关鸟。刚站稳脚跟,苏卿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树林见出现几个晃动的人影。 “有人!”她立时警惕。 人影渐近,苏卿看清了,是梓许和景轩。 远远的,景轩冲着苏卿直摆手:“苏姐姐,你们来了,我和梓许等你们很久了!” “他们是在这里接应的。顺便再一起在这附近踩下点。”身侧穆枫给苏卿解释了原因。 “踩点?” “对。”穆枫点头指着梅河道:“二十日后,走私的货就会从梅河的码头运上来,我们准备提前去码头观察,早做准备。” “苏浅浅不是说提前一天才给你消息,你们怎么知道的?” “什么苏浅浅,咱们查走私货品和三公主有什么关系?”景轩将脑袋探到两人面前。 穆枫立刻道:“昨日查情院接了一个密案,是有关走私的,派我们几人来查,走私的接头点就是这梅河。” 听到这里,苏卿猛的想起来了,在这段时间节点查情院好像确实有处理过这么一个走私案。查获了一批走私铁器的,只是地点是在梅河,在前面的循环中也没发现和黑市有牵扯,她就没怎么关注也没联系到一起去。 现在想想很可能就是他们现在接的这桩案件。 只可惜当时她并未留心,对此案一无所知,只记得当初这起走私案发生时,那几天气温骤降,东风刮的很猛,天气也很冷。 “那边去码头看看吧。”说着苏卿率先朝码头走去,其余人也紧随而上。 景轩一拍脑袋跺脚追了上去:“哎?你们还没说苏浅浅是怎么回事呢?” —— 很快几人到了梅河码头。 初冬的梅河码头,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 苏卿一行人坐在茶棚里,点了一壶粗茶,观望码头周围。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河面 上浮着一层薄翳,分不清是雾还是未散的炊烟。码头沿岸泊着几十艘船,大的漕船吃水深,小的渔船轻,船舷几乎贴着水面,随着细浪一荡一荡。船老大们裹着棉袄、戴着斗笠,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粗话,很快又被河风吹散。 岸上更热闹些。脚夫们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奔走,号子声断断续续;卖炊饼的热气腾腾,卖鱼的摊子上摆着银亮亮的河鲜,鱼鳃还张着。 “这码头看着和往常并无差别,你们看的这么起劲在瞅啥呢?”景轩咕嘟了一大口茶,转动脑袋左右寻摸了一圈。 …… 见没人理他,景轩咂了咂嘴,念叨了一句茶太寡了,叫来小二吩咐他给自己换成烈酒再上些小菜。 他吃了两口,眼前一亮把菜推到苏卿面前:“小苏姐姐,这小龙虾味道绝了,你尝尝?” 此刻苏卿的目光正越过这些嘈杂,落在河心,听到声音她直接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旁边穆枫见状,眉头一蹙将小龙虾推回了景轩面前:“姐姐在忙,你自己吃就行了。” 穆枫顺着苏卿的视线看去。在河心偏东的水域,三艘渔船呈品字形泊着,船帆半卷,船头各坐着一个渔民,正在修补渔网。 “你看出什么来了?” “……没什么。”苏卿收回视线,微微蹙眉。她只是觉得那三艘船停得有些过于整齐。 许是多心了,她暗自思索。 穆枫道:“距离走私交接的时间还早,这会瞧不出什么也正常,等交接前再来看看吧。” —— 之后几天,苏卿给阿阮送去了麓涯书院念书。 阿阮这小子,打架厉害念书一塌糊涂,没几天混成了书院小霸王,日日在书院打架斗殴,夫子三天两头叫家长,苏卿实在是处理不动了,把阿阮丢给了樱桃去带。 而穆枫则照例去查情院上差,同时安排了人手盯紧梅河。 冬月初八,苏卿等人再次来了梅河码头。 距离走私时间还有三日,河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雾霭缓缓流动,将远处的岸线和近处的枯枝都裹进一片朦胧之中。 几人再次来到茶棚坐下。 苏卿视线朝河心扫去,一眼就看见那里整齐的停着三艘渔船。 “那三艘船上的人怎么还在补网?”苏卿眉头微皱。 “哎?”景轩抬起头来,眨巴了几下眼睛“现在风是东风,顺水,正是撒网的好时候——他们为什么要补网?” 穆枫眯起眼也顺着看过去。他目力极佳,果然看见那渔民他们手里拿着渔网,只是—— “他们拿着工具是在那里做样子,根本没真补网。这三艘船绝对有问题。”穆枫顿了顿“只是这渔船看着不似能藏匿物品的样子。走私的货会在哪儿?” “我去看看。”吴归忽然主动站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发现。 他装作寻船渡河的客人,雇了一艘小船,绕着那三艘渔船转了一圈。回来时长篙一点,船身轻飘飘靠岸,他跳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气,对众人道: “吃水不对,比上次来吃水深了两尺半。” “怎么说?”穆枫问 “三艘都是空船,舱里没货,甲板上只有几筐烂鱼——可船身吃水,比旁边载了半舱煤渣的货船还深两寸。”吴归沉吟分析“我近了看,船舷水线下面,有一圈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期拖拽磨的。” “水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苏卿瞳孔猛的放大,她在几人中扫了一圈,看向梓许,声音里按捺不住激动:“梓许你武功高水性好,你下水去看看,注意别惊动他们。” 42.梅客 梓许闻言点点头:“没问题。” 他来到河畔不远处,避开人烟无声地滑入河中。河水愈发寒凉,水下已刺骨。他贴着那三艘渔船的船底游过。 每艘渔船船尾龙骨下方都有一道寸深的凹槽,凹槽边缘光滑,镶嵌着一根快有手臂粗的缆绳直通水底,而那水底缆绳缠绕的是一个个木条箱,里面装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深灰色不知名物体。 梓许顺着缆绳沉到水底观察,发现这个深灰色的物体表面有一层黑亮的膜泛着光泽,他尝试扣了一下,发现很坚硬,便掏出短刀削了一角下来。 他将这黑色硬块攥在手里,将其带出了水面。 梓许回到岸上来到茶棚,摊开掌心将那黑色硬块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硬块湿乎乎的,带着长期浸泡的腥气,像一块硬邦邦的河石,苏卿凑近了些,从腥味中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她不由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为什么水下不是走私的铁器反而是这些东西? “是油灰,用来防止铁器锈化的,走私的铁器藏在了水下。”似看出苏卿的疑惑,穆枫解释道“油灰是常用的防止铁器腐蚀的手段。他们用油灰把铁器封好,拖在船尾水下。空船过关卡,货在水底走所以渔船吃水深。” “梓许捞上来的东西就是封铁器的油灰。” 所以船底下拖的确实是铁器,苏卿松了口气。 刚才听到吴归说吃水不对,苏卿猛的想起来当初查情院好像就是从水里打捞上来的铁器。梓许捞上来这灰不溜秋的东西她还以为自己判断错了。 另一边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赶紧把铁器转移,反而一直把沉在水里?”梓许在挠头。 “东风顺水,若船行太快,水下拖的铁器会左右摆荡,撞出声响,所以平日里他们停船不动。”穆枫的目光追随着河面上一片被风起的涟漪“他们必须逆风缓行,或者干脆停着,等风歇了、夜深再动。” 穆枫转向众人:“那三艘船,会在三日后夜里行动。东风一起,河面起雾,便是他们交货的时辰。” 梓许拍案而起:“既如此我这就调人,把这船封了,防止他们转移!” “不。” “不行!” 穆枫和苏卿几乎同时道。 苏卿愣了一瞬,朝穆枫看过去,正和穆枫对上了视线。 穆枫在苏跃那里下了承诺,若只是把走私的船截了可远远不够。得利用现在和苏浅浅尚未撕破脸的关系,把整个走私链揪出来。 穆枫应该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为什么啊?” 听到梓许疑问声,苏卿解释道:“现在围剿最多抓到这批走私的货物,不把整个走私线查清,后面走私还会继续。” 穆枫也起身拍了拍梓许肩膀,将他安抚坐下“这批货会在三日后夜里运进城,我们提前布局谋划,准备充分,等接头人来了,将接货的人一网打尽,才更有可能查出幕后指使。” 吴归:“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船会在三日后夜里行动的?” 吴归心思缜密,总会问些关键问题。不过这也好答。 穆枫神色坦然:“不瞒诸位,我和姐姐更早的了解这起走私案,也在追查手里有关于走私的更多信息。” 穆枫等了一会,见没有人再有异议,蹲下身,用树枝在潮湿的泥地上画了几笔——梅河的走向,码头的位置,那三艘船泊点,以及下游三里处的一片芦苇荡。 “他们停在这儿,是因为上游有闸。”穆枫树枝一点,“闸官查验,空船也查舱。但他们不必过闸——”树枝移向下游,“梅河在此分叉,主道过闸,岔道入芦苇荡,荡底有旧漕渠,直通京城水门。所以他们会走岔道。” “介时我们可以在芦苇荡埋伏,将船只截获。” 景轩倒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穆枫抬眼,平静开口:“只是前些日子多了解了些梅河情况。” 说实话苏卿不会分析水利,也没什么谋划布局的本事,听穆枫说的这些只能囫囵听个大概。苏卿暗自懊恼从前光顾着玩乐,没有好好和先生学习,这会儿竟有些插不上话。 也不对。 怎么把这重要事情忘记了。 她脸色一变,忙补充道:“对了,三日后会气温骤降,天气很冷,河面会结薄冰,行动的时候要考虑进去。” 景轩满眼小星星:“小苏姐姐还会观天象?” 苏卿轻咳一声,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这是我从司天监那里得知的。” 景轩恍然大悟。 “那便稳了。” “嗯?” 冷不丁听到穆枫忽然一句稳了,苏卿朝他看去,发现他正望向河心。 那里三艘渔船上的渔民,终于“补完”了网,正慢悠悠地收杆,船身微微一荡,吃水线又沉了半寸。 终于穆枫似乎盘算好了主意,收回视线将众人叫到近前,苏卿也跟着凑上来。 “三日后你带人在芦苇荡……,还有你……”穆枫他压低声音规划好布局,分配了每个人的行动。 风更紧了,河面上的薄翳渐渐浓了。远处传来闸官的梆子声,沉闷而规律仿佛时钟的倒计时。 —— 三日后,梅河 苏卿带了侍卫在梅河芦苇荡附近上游处蹲守。 这里的河面冰层上铺着一层湿柴湿柴早在白日日运来前便浸饱了桐油,只要一点燃,必定浓烟四起。 穆枫给苏卿的任务很简单,待船驶入芦苇荡深处就点燃湿柴。 这任务不用打杀,万一那些走私贩狗急跳墙她也伤不到她,确实是最适合她的任务。只是在这里看不到走私船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们任务是否顺利。 为了准备这些浸桐油的湿柴今晚也没来得及和穆枫通气,苏浅浅约了穆枫走私前一日见面,也不知道穆枫和苏浅浅见面后沟通了些什么。 苏卿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揪了根芦苇,望着河心黑洞洞的芦苇荡呆呆的出神。 “小妹在担心穆枫?” 耳边冷不丁传来苏跃的声音给苏卿吓了一跳,她着急忙慌的一边想起身,一边又想回头,一个脚滑踩在薄冰层上差点直接掉水里。好在被苏跃及时给拉了上来。 “不是哥哥,你来做什么?”苏卿站稳身子问。 “担心你,来看看。” 苏卿撇了撇嘴:“我从刚才到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你刚才差点把我吓得掉河里。” “还在生哥哥的气?”苏跃拉着苏卿在河畔坐下“那我送你个消息,你就不许生气了好不好?” 过了这么多天,苏卿气早消了,她甚至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可听苏跃这么一说那消息必须要听,毕竟这可是千机阁主的消息,千金难买。 “那你说说是什么消息?”< /p>“负责走私接货的梅客不仅是苏浅浅府上女官,同时也是黑市二把手,水性好且极擅用毒。” …… 另一边, 三更梆子响过,东风骤起。 梅河下游三里,芦苇荡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将水面割成窄窄的缝。三艘渔船拍成一字逆着风,缓缓驶入荡口,船尾拖着的浮箱在水下割开暗流,发出极轻的、类似鱼群游过的沙沙声。 渔船两侧分立着十数黑影,那是负责押运的死士。 穆枫立在最前面船的船头,一袭玄色斗篷,与夜色融在一处。他身后几名伙计,正将长缆一寸一寸收紧。 对面船舱里,走出一个女人。素白狐裘,鬓边一支梅枝金钗,在防风灯的微光里晃了一下。此人自称是苏浅浅府上的管事女官,是此次货物的对接人,外人都叫她梅客。 那些黑衣人也是她带来的。 此刻,她走到穆枫近前:“等会过水门进城你都准备妥当了吗?” “放心。”穆枫面上似带着浅笑,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河风,“水门我已经打点妥当了,都是我的人到时候直接进城就好。” 梅客点了点头,回了船舱内。 另一边船上伙计只管们闷头干活,黑市周围无水路,船只无法直达黑市,他们要将铁器捞上来,进城后改用大车运入黑市。 第一具木条箱破水而出。长方木框,外裹油灰。穆枫用匕首挑开一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铁板,在夜色里泛着哑青色的光。 “好铁。”他赞了一声,然后下令“都拉上来吧。” 二具、第三具……六具木条箱全部出水,在船板上排成一排。油灰混着河水的腥涩气,被河风一吹散发出一股油腻的怪味。 穆枫抬眼,望向芦苇荡深处。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风声穿过枯苇,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吩咐:“准备进城。” 船队缓缓下移,木条箱被重新码在船上。男主立在船尾,目光始终落在水面——薄冰初结,像一层透明的琉璃,船行过处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东风愈紧,河面薄雾渐浓,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不知怎的梅客又从船舱走了出来,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头上的金钗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她脸色也随着愈发浓郁的雾气而越来越难看。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梅客大步走到掌舵的伙计面前下令:“靠岸,抛锚!” 梅客声音冷的可怕,伙计被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缩了缩。但又不明白为什么梅客要叫他靠岸,这货不是要运进城内?最后他还是没忍住颤巍巍问出一句。 “现在?“ “现在!听不懂话?!” 梅客骤然暴怒,竟然直接动手,从金钗中拔出一根钢锥径直扎进了那伙计脖子里。伙计捂着脖子蹬了两下腿,很快断了气。 接着梅客踢了一脚伙计将他踹到一旁,拎着血淋淋的钢锥转身面向船舱。 “会掌舵的滚过来把船靠岸,否则我给你们全杀了!” 话出口,渔船两侧黑影立刻朝这些人逼近。 知道这梅客不好惹,但这些伙计哪见过真杀人,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子站都站不稳了。还是花白头发的老船长稳重些勉强走过去,准备掌舵。 只是他手刚抓到船舵上,一只利剑竟猛的袭来,狠狠扎在了他的手背,老船长惨叫一声捂着手倒在了地上。 43.船上有毒 梅客猛的朝出剑人看去,出剑人的面目从黑漆漆的斗篷中露出,正是穆枫。 他手握青霜剑,就立在旁边。 “敢靠近船舵一步的,死!” 从梅客发现不对劲开始,穆枫就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船马上就要驶入埋伏区了,可不能临时停船。 “就知道你有问题,亏公主还那么信任你!”梅客眼底寒芒闪过,当即操着钢锥朝穆枫刺去。 穆枫抬剑格挡。 这梅客功夫一般,但穆枫没有和她硬刚而是边打边退,眼角余光朝前方望去。 那里烟雾正悄然攀上船头朝着船身淹去。 上游渐起浓烟,浓烟贴着河面,顺着芦苇荡被东风倒灌进来,像一条灰色的蟒蛇,瞬间吞没了整个水面。 到了。 穆枫收剑,几个腾挪转到船舷,他翻身从船舷翻出,眨眼就没影。 “——有情况!” “有人在河面放火!” 船上黑衣人惊叫,但喊了两嗓子声音就被浓烟呛得稀碎。他们被浓烟裹挟什么也看不见,只忍不住不停的咳嗽,船板被踩得吱嘎作响。其间夹杂着冰面碎裂的脆响。 那些船上伙计更熟悉渔船,见此情况,纷纷摸索到船舷跳下水去逃跑。 但这不是船只破冰的声音。是从芦苇荡边缘传来的,无数脚步踏破冰面的声响。 浓烟之外,芦苇荡边缘,薄冰覆盖的水面上,冒出数十道黑影。 他们身着玄甲,足尖点冰,轻功高者一掠三丈,轻功稍逊者则以特制冰爪扣住冰面,疾行如飞。这些人手提前两个时辰就部署在此,只等浓烟一起,便踏冰渡河,包抄合围。 领头的正是梓许。他单手持剑,嘴里衔着一枚骨哨,哨声短促如鸟鸣——那是收网信号。 “跳水!撤!” 梅客环顾四周,眼见浓烟四起,人群混乱,梓许已经带领查情院院吏朝三艘船发起了进攻,将这些黑衣死士一个个撂倒,眼下局面已无法挽回,她当即大喊下令。 喊完话,她立刻跑到船舷处,但没立刻跳船而是取出一个药瓶。 “敢算计我,你也别想好过!” 说着梅客拔开瓶塞,她扫了一眼船上死士,还有很多在船上没有撤离,梅客懒得管,她将药瓶扔在船上,转身跳下船去。 在她之后七八道黑影也陆续从船舷翻下,踩着浅水区的淤泥,试图向芦苇荡深处窜去。 梓许上的打头的船,梅客一身狐裘隔着浓烟也在这一众人中分外眨眼,他一上船就锁定了她,正准备去抓她,就看见她像是往船上做了个投掷的动作,然后跳下了船。 梓许追到梅客跳船的位置,正要跟着翻下去,他终于意识到不太对。 她是不是往船上扔了什么?无论是什么,都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他掉头朝着梅客扔东西方向走了两步,很快一股眩晕感冲上头来,在河风的腥气中梓许闻到了一股浅淡的异香。 不好! 他立刻回头,对着院吏大呼:“有毒!快下船!回岸上!” 然而打斗声太大,梓许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听到的只有不过近处数人。其余院吏都还在和那些死士撕打。 梓许急了,他再次呼喊“下船”并绕着船舷奔跑起来。 他绕着船跑了一圈,终于给所有人都传到了话。 他转身想回岸上,忽然又想到会不会其他船上也被下了毒,又来到船尾飞身而起,跳到了第二艘船上。眩晕感冲击着头皮,他脚下一浮差点摔倒。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没能说出口,本就迷糊的视野更花了,烟雾彻底遮盖了视野,他一头栽倒在船上。 穆枫跳下船后就回到了岸上 按照计划,烟燃起后梓许带查情院人马登船突击,他脱身后和翊卫潜伏在岸边拦截逃脱的漏网之鱼。 第一道黑影跃上岸边的瞬间,他青霜剑自剑鞘抽出,剑光如练,横切过那人的去路。 死士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剑锋已抵住他咽喉。 “哪儿去啊?” 死士眼见无法逃走,忽然嘴角一动,瞬间,黑血从唇角溢出,他身子一软,栽进淤泥里。 “自尽了……”穆枫皱眉。 早知道卸掉他下巴了。 第二道、第三道黑影同时上岸,同时被翊卫截住,也都立刻咬破嘴里的毒自尽了。 “传下去,再上来人先卸下巴。”穆枫吩咐道。 穆枫身侧翊卫卫长点头退下传话去了。 穆枫重新朝芦苇荡看去,他发现几个院吏竟朝岸上奔来。 船上死士都抓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这几个院吏脚步明显有些虚浮。难道是出什么意外了? 思索间,院吏回了岸上。 “发生什么了?”穆枫立刻问。 “毒,梓许缉访发现船上有毒,叫我们回岸上!”院吏回道。 船上怎么会有毒? 穆枫有些急了:“那梓许他人呢?他在哪儿?” “他,他为了通知其他弟兄们撤离还在船上……” 穆枫捏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他眸色稍稍凝滞,脸色也绷紧了许多。渔船上能放这毒的想必只有梅客,是他低估这个梅客了,下起手来连自己人也不放过。 约莫过了几息,他恢复了沉稳 “行,你们先下去吧,尚能行动带着中毒严重的退至后方,立刻回京城前往就医。” 安顿好撤退的查情院院吏,穆枫又叫来翊卫卫长吩咐道:“你带一队人,用衣物打湿衣袖捂住口鼻,上船上去把还在船上的院吏带回,还有梓许,一定把他找回来。” 翊卫卫长领命而去。 所幸很快梓许就被带回,但带他回来的是几个院吏。此时梓许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嘴唇发青发紫、身体绵软无力。 这情况怕是中毒已深。 院吏解释说,梓许在第二艘渔船上昏倒后他们刚好在旁边,看见梓昏倒他们立刻抽身带梓许回岸上,路上还碰到了翊卫卫长他们,才知道船上有毒。 穆枫吩咐这几个院吏立刻回城带梓许前往就医。 梓许被搀扶退下。 没一会船上的院吏也都退回了岸上, 逃出来的黑衣人基本都拦下来了,还有那些个趁乱逃跑的船上渔民伙计也都给抓住了。只可惜那些黑衣人都自尽了,没能留下活口。 穆枫收剑,望向河心。浓烟被东风撕开一个口子,河面雾气散了许多露出三只渔船来,早在梓许带领院吏袭击是就将三只船用勾矛勾住,勾矛连着绳索另一侧绑在岸上杨柳树上。这是吴归设计的抓钩,韧性极强,可以牢牢固定住渔船,使之不会被风吹走。 走私的铁器还在船上,但现在穆枫不确定毒气是否已经散去,还是过一会在处理那些铁器合适。 而现在,他背对河岸往远处望去,他在等另一个人,另一个消息。 忽然他视线捕捉到一个纤细身影从芦苇荡边缘赶来,她步履匆匆,似乎很是着急。 是苏卿,她不会武功,坐小船绕了远路,由两名侍卫护着,从下游旧漕渠的入口登岸。此刻她披着一件灰色皮斗篷,本就白皙的脸皮被冻得刷白,更显出病弱的美来。 远远看见穆枫,苏卿踩着急忙朝他奔去,岸边湿滑,她踩在泥水里跑的格外吃力。 虽不知道苏卿怎么会如此着急,见此情景后,穆枫依旧立刻朝她走去。 “那个梅客,她擅长用毒!”来到穆枫面前,脚步还未停稳,苏卿已经忍不住把情况说了出来。 “你们要小心别中了她的招。” 在听到苏跃给她这个消息后,苏卿就担心会不会出事。她本来想让苏跃去把这消息递给穆枫,可苏跃跟穆枫不对付,就是不答应。 苏卿这边要指挥放火又脱不开身,她只好等事情一结束就赶紧赶了过来。 只是,穆枫给她回答是:“已经中招了。” “你中毒了?!” 夜风吹开发丝,露出苏卿焦灼的眼睛 “哪里不舒服?” “我……” “为什么不赶紧去看大夫,会要命的!走私案哪有性命重要。”苏卿眉心拧出一条浅痕,分明是斥责嗔怪的语气却带着些压不住的颤音。她拉起穆枫手臂,不由分说就要带穆枫回城就医。 穆枫完全没料到苏卿对他的安危会如此在意,他恍惚了一瞬,被拉着走出好几步才想起来解释。 “不是我,中毒的另有其人。” “嗯?” 苏卿终于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眼睛迷惑的眨了两下,手依旧紧攥在穆枫手腕。 穆枫抬起另一只手,将苏卿的手攥在手掌心拉了下来。 “是梓许,他和查情院的一些院吏中了毒,已经送往就医了。我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下,苏卿终于弄清楚了。 “那就好,吓死我了。”苏卿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她顿了顿又问“那其他的呢?事情进展的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梅客的毒受影响。” 冬夜寒凉,苏卿鼻尖被冻的泛了红,她仰着头看着穆枫,正露出红鼻头,配上她紧绷着严肃的表情,看上去煞是可爱。 穆枫目不转睛的盯着苏卿,正准备回答,但苏卿却被他身后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苏卿:“苏浅浅怎么会在?” 44.你真的是三公主吗 就在穆枫身后不远处,苏浅浅披着一身月白色外袍,大力挥舞着手臂,正急匆匆朝苏卿方向跑来。 不对,苏浅浅怎么会跑的如此欢脱,简直跟脱缰野马一样。 而且这个“苏浅浅”身后为什么会跟着苏跃。 此前苏卿希望苏跃能把梅客的消息传给穆枫苏跃没应,苏卿开始指挥放火后苏跃就不知去了哪儿。 这会他怎么和“苏浅浅”在一起了? 这个“苏浅浅”到底是……? “苏姐姐!枫兄!” 没有等苏卿想出来,男人的声音从这苏浅浅皮囊下传出,苏卿听出来了——景轩。 早就知道景轩擅易容,但一直没有见到过,没想到他强到可以假乱真啊。 很快景轩就走到了近前。眼前一张明媚张扬的五官,风流的几乎可以拉丝的桃花眼。就是是这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苏卿问:“景轩,你易容成了三公主?” “对啊,怎么样像不像?” 他得意的仰起头,抬手撩起一缕发丝,架势一摆,娇软的女声从嘴里溜出:“哎呦小美人要不要跟本宫回府呀?本宫府上各种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保你吃穿不愁。” 苏卿身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腔调和苏浅浅平日里娇柔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已经有被冒犯的感觉了。 苏卿赶紧退开一步,但她没料到紧跟着穆枫也跟着上前一步将她拦在了身后。 穆枫:“你还是赶紧说说都探听到了什么情报吧。” “对!”景轩一拍脑袋,忙道“梅客说黑市在楼层之间有夹层,夹层间有铸炉,走私的铁器就是在这夹层打造成兵器的。” —— 时间回到不久前,梅客跳船后借着雾气掩护往岸边游去。 刚才查情院的院吏们借着河面新结的薄冰快速逼近船只,这会冰面因为踩踏已经完全碎裂成一块块浮冰,飘在水中。这极大的阻碍了梅客的行动。 凛冬夜间的河水刺骨的冷,寒意无孔不入的钻入肌肤侵蚀骨髓。 梅客努力活动着僵硬的手脚在水中游动,暗自诅咒等逃出去后定要将那穆枫碎尸万段。 临近岸边,梅客停顿下来。 浓密的的芦苇荡遮掩了岸边的情况,河岸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芦苇随风轻荡。 她一双眼睛像眯蛇一样了起来。分明是正常的景象梅客却警惕着没有上前,她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几个跳下船的人手,他们正奋力往岸上游。 于是她就等着看着那几人游上岸,眼见芦苇从剧烈的晃动了几下,刚爬上岸的几人一个个都没了动静。 果然有埋伏。 梅客扭头顺着河水往下游游去。 她往前游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河水冻的她手脚僵硬几乎要失去直觉,她才往岸边靠去。 从发梢金钗里再次拔出钢锥,梅客小心翼翼的爬上岸,拨开岸边的芦苇丛。所幸芦苇丛后没有任何埋伏。她松了口气,拖着水淋淋的衣服努力往回赶去。 她要把穆枫背叛的消息尽快告诉苏浅浅。 跑出约莫二里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梅客一双眼再度眯紧,她放缓了脚步,视线紧锁在来人身上。 那人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量纤细似乎是个女子,正急匆匆往她的方向赶来。 梅客握紧了手中钢锥,准备等人一靠近就杀了她。 无论来人是谁,都得死! 这身湿泡过水的衣服穿在身上太冷了,正好扒了她的衣服给自己穿上。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梅客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貌,她发现对方竟然是苏浅浅! 苏浅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黑市的货为什么没有及时送进城?你怎么办的事?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苏浅浅”率先开口了。 不同于平日里的风情懒散,这会的苏浅浅极具威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用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注视着梅客。 梅客已经准备刺出的钢锥重新插回头上,她扑通跪在了地上:“公主,那穆枫背叛了您,带着查情院的人手把船抢了。属下不敌他们,只能独自逃了出来。请公主责罚。” 当然,这个“苏浅浅”是景轩假扮的。他所说的话,包括语气腔调都是一早穆枫教给他的。 他为了等这个梅客出现,已经在这条路上徘徊很久了。 虽然不知道苏浅浅明明是个矫揉造作的人,为什么穆枫要让他展现出如此强势的样子,但显然这个梅客是信了。景轩也自信起来,依着穆枫给他的台词演了下去。 “穆枫……”‘苏浅浅’将穆枫名字低声念了一遍,字字如同恶鬼的低语 “我们本来可以合作的……” 半晌‘苏浅浅’重新开口:“他既然动手了肯定不会只劫这几艘船,他应该还会对黑市下手。黑市的东西你可藏严实了?会不会被搜出来。” “铸炉和铁器都放在黑市夹层里,属下觉得穆枫应该猜不出来。若公主不放心,我也可以现在回去立刻将他们转移。” 梅客起身要走。 这可急坏了景轩,穆枫给的剧本里没有梅客如果走了该怎么办啊!话还没问完呢。 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 “愚蠢!” 景轩一声怒斥:“现在转移哪还来得及?” 梅客被这一吼果然停了下来,重新跪回地上:“属下考虑不周。 可景轩瞬间后悔了,后面的话该怎么圆?还不如放她走呢。眼看着自己迟迟没有下文,梅客似乎起了疑心,那双眼睛正在往上飘,还有她头上那只金钗,那金钗泛着金属寒光上面似乎还有不明液体,景轩感觉甚至能闻到上面飘出的血腥气。 大脑飞速运转,一番努力的搜肠刮肚后 景轩:“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把东西都藏住了不会被发现?” 公主就该把解决不了的难题丢给下属。 梅客上飘的眼神终于停止,她低下头“属下觉得可以让铸造工作暂停,暂时停止隔层出入,等风头过了再继续。” “就这么办吧。”景轩点头。 “是。” 见梅客起身离开,景轩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正准备回去找穆枫汇报,谁知梅客又转了回来。 “公主还要去做什么,不回去吗?” “我……” 景轩咬牙稳住气势:“我要去哪里还轮得到你来质疑?” “你真的是三公主吗?”梅客朝景轩逼近一步,她头上戴着的梅花簪不见了,身上衣服未干带着潮湿的水气,仿佛一只刚爬上岸的水鬼。 景轩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 他扭头就跑,梅客手中钢锥紧跟着刺出。破风声自身后传来,景轩猛的向前一扑将将躲开攻击,但自己也扑倒在了地上。 急忙回头,眼前梅客的手高高举起,钢锥在夜色下划出银色的弧线,直直的在景轩眼底放大。 完了完了! 小命不保。</ p>就在景轩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时,一支冷箭忽然破空而至,直奔梅客握着钢锥的手,狠狠扎了进去。 梅客的手出现了偏转,钢锥也自手中脱离擦着景轩手臂落地,景轩赶紧在地上滚了两圈圈,拉开距离然后爬了起来。 他朝羽箭飞来方向看去,看到约莫百米远处一个挽弓搭箭的人影。 “少侠,救命啊!” 景轩咋呼呼嚎叫着朝人影冲了过去,那人影则再次挽弓搭箭。 箭出弓拖出残影朝着梅客飞去,景轩回头去看,发现梅客正在逃命,在箭即将射中他的时候,梅客身体一歪扭出不可思议的弧度,将那一箭躲开了。 躲掉攻击梅客身影渐远,再追已经追不上了。 “哎呦,好可惜。”景轩捶胸顿足“早知道刚才不该跑,应该反手去拦住她的。” “对了,刚才多谢少侠相救。” 他回过身正要道谢,忽然发现就他之人好像是太子。 景轩揉了揉眼睛 没错,这就是当朝太子苏跃啊! “殿,殿下!”景轩激动的舌头都要打结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跃收起手里的弓,言简意赅的解释:“苏枫他拜托我来托底,如果你有危险,让我出手救你。” “我就知道,枫兄肯定不忍心让我冒险。” 苏跃脸色明显黑了一半 我救的你,你感谢他? 若非人命关天,他真的很不愿意出手。 …… —— 景轩顶着一张和性格完全不符的女子脸,用着略显尖细的男人嗓音,眉飞色舞的比划着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苏卿在一旁听着终于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穆枫是想到了梅客会逃跑,早早的就安排好了景轩扮成苏浅浅去从她嘴里套消息。苏卿这会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苏跃不帮她通知穆枫了,原来是要赶去救暴露后的景轩。 以景轩这家伙的虎不拉叽的性格,能骗着梅客说出黑市夹层的消息已经很成功了。 若不是只有景轩会易容,想来穆枫也不会让景轩去上。想到这儿苏卿忽然想起了小白,上次循环假扮成穆枫的那个苏浅浅的男宠。 那小白虽不会易容但扮穆枫扮的像极了,这次循环的他,现在应该还在苏浅浅府上吧。 若这次能成功解开循环,或许可以把重新小白和南风馆那些小倌救下。 “我们需要尽快做出行动,梅客回黑市后肯定会转移楼层夹层的铸铁工具,我们杀过去,正好能抓她个人赃并获,若是晚了就要扑空了。” 思绪抽回,穆枫他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景轩嚷嚷着要赶紧去黑市拦截,穆枫也没有反对的意思。眼下确实是越快行动越好,只是——这边的走私船也需要收尾处理。 “眼下我需要处理这些走私船暂时脱不开身,就由你回查情院调集人手先去黑市搜查吧。” 穆枫顿了顿,视线先是转在了苏跃身上,正要开口苏跃直接别过头去,绕过穆枫来到苏卿面前招呼道。 “小妹,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需要你的地方了,大半夜没睡困不困?我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我带你回去?” 穆枫脸色一沉,不等苏卿做出回应,他紧跟着上前,拉起苏卿。 “姐姐,我担心景轩一个人顾虑不周全,你能不能帮忙去盯着点?”他语调轻软,落入耳中撩起一阵苏意。 苏卿觉得,好像穆枫在面对她时的语气,和在面对其他人时总不太一样。 45.抄黑市 “我……”苏卿一时语塞。 她知道穆枫是在用她逼苏跃做选择,只是苏跃不想露面也不是单纯和穆枫做对,太子的身份确实有诸多不便,苏卿在心里是不希望苏跃搅入局中的。 可眼下景轩一个人又容易出岔子,或许……自己跟去黑市不见得比苏跃去差。 “我去。” 苏卿和苏跃几乎同时开口。 苏跃立刻反对:“黑市危险你不会武功,不能去。” 穆枫紧跟着接话:“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苏卿? “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苏卿一步迈到两人中间,提高了音调:“我抄黑市去了又不是打架去了,会不会武功有什么意义?抄黑市这种出风头的事不得我来出,谁也别和我抢!” 苏卿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苏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穆枫伸手拦了下来。 苏跃盯着苏卿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行,小姑娘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又顿了好一会,他终于继续道“那你去吧,但你可记住要是遇到危险立刻就跑。” 苏跃别过头将黏在苏卿身上的视线挪开,他还是不太适应曾经处处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开始独当一面。 另一边穆枫在提醒苏卿:“那好你和景轩同去,不必逞强,拖够时间我这边处理完就会去帮你。” “不必逞强”四个字穆枫咬的很重。东风吹过他身上的披风,衣摆如黑浪般荡开,他整个人隐在夜色中,只有一双璀璨的双眼格外明亮。 什么时候穆枫还知道担心她的安危了。 苏卿眼珠转了一圈,宛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安心,我还能让自己死了?”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卯时,黑市。 作为一个全天候开放的地方,卯时的黑市依旧热闹,是不是就有人进进出出。 从着装来看,这些人里贫富贵贱,各种样子的都有,黑市的生意囊括了各个阶层。 但不包括这会带人来查封黑市的苏卿一行人哈。 门口站岗的打手见来者不善,掉头要去摇人,苏卿抬手下令:“拿下!” 查情院院吏迟疑了一下没有动,纷纷看向景轩。虽然苏卿是公主但她不是查情院的人啊,她好像没有资格指挥他们。 苏卿一时尴尬的脚趾扣地。 好在景轩无条件支持苏卿,当即振臂高呼:“听小苏姐姐的,拿下!” 众院吏小声提醒:“可是,人已经跑回屋里了。” “这样啊……”景轩摸了摸鼻头,眼巴巴看向苏卿“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卿扶额头,这也要问我吗? “你们几个去守住黑市出口,别叫他们把走私的货转移了,其余人随我进去。”抬头,苏卿指挥院吏行动。 景轩连连点头:“对,就按照小苏姐姐说的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的闯入了黑市。 一进门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眼前是个巨大的屏风,上面绘制着一个硕大的金元宝。左手边是楼梯口,右手边则是进入一层的入口。 稍作停顿,苏卿选择先进入一层。 黑市的一层是个巨大的赌坊,此刻赌坊中正堵的热火朝天。昏黄的烛光下,叫骂声吆喝声不绝于耳,老赌徒们一个个顶着凹陷的眼球和浓重的黑眼圈在赌桌上疯狂叫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些赌鬼一个个都全身心扑在赌桌上,以至于对苏卿他们的到来没有人发现。 倒是黑市一层的打手见来者不善先围了上来,接着一层的当家也赶了过来。 “几位官爷来我们赌坊做什么?” 当家是个壮硕的中年人。黑市有四层,从最高层起每层一个当家地位一次递减,若所料不错,这人就是一层的四当家。 他拱手给苏卿和景轩作了个揖,只是这态度是说不出的敷衍。 “咱们黑市做的是正经生意,赌坊、拍卖坊可都是上头默许了的,每个月可都往上交着贡呢。” 苏卿正要答话 “砰!”震耳的锣声忽然在一层响起,声音传入一层所有人耳中,那些赌徒们终于发现了异常,纷纷朝声源看去,吵闹的赌坊一时安静下来。 苏卿转头,只见景轩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口脸盆大的大铜锣,刚才敲锣的就是他。 景轩在此时一声大喊:“肃静!” 别说,虽然手段特殊了点,但效果拔群。苏卿和景轩立刻成了焦点。 苏卿便顺着一声喝令:“查情院办案,我们查到黑市涉嫌走私铁器,并且私蓄甲仗。现奉命搜查并查封黑市,无关人等回避!” 安静了须臾的赌徒们瞬间乱成一锅粥,一个个争抢着往外逃去。 苏卿也不拦,看人跑的差不多了,抬手下令 “给我搜!” 令下,院吏当即四散开搜查。 “我看谁敢,拦住他们!”四当家暴怒,他命令手下阻拦。 “阻拦办案者,杀无赦!” 苏卿顺手拔出一旁一个院吏腰间佩剑,对着那个当家砍了过去。 四当家吓得连忙躲闪。 景轩在一旁瞠目结舌,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公主怎么还会砍人。 虽说那当家立刻躲开了,但有苏卿开了这个头,这些打手意识到他们是真会杀人,一时不敢再上了。 那四当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退到一旁任由他们翻找。 苏卿把剑还给旁边的院吏,负手立在入口处,环顾了一圈四周,又对众院吏喊:“都给我一层一层搜仔细了,我得到了消息,他们把甲仗和铸炉藏在了楼层夹层里,谁能找出来记大功。” 一群人在一层翻了个底朝天 别说,虽然没找到夹层,但翻出些别的意外之喜来。 比如这一层出入账的账本。 账本呈递到苏卿面前时,四当家终于慌了神。 “你们查甲仗,没必要看账本吧。” 说话间他迈出两步,凑到苏卿近前。伸手就要去抢苏卿手上的账本。 “哎,你干什么?” 一旁景轩立刻警惕的将他拦住。 四当家讪讪收回手退开一步,忽然,他猛的伸腿横扫而出。 景轩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瞬间被绊倒在地,接着当家一步迈到苏卿面前,一把抓住了苏卿手上的账本。 罪证怎么可以被抢走? 苏卿眼看着他要抢,拼命抓着账本不放,于是她就被拽了个踉跄。她那里抢的过一个大男人还是练家子。 眼看账本就要脱手,苏卿当机立断,照着那四当家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啊!” 四当家发出一声惨叫,账本脱手,苏卿趁机夺回账本,并因为惯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p>而这时几个院吏也注意到这边情况,赶了过来,将一层当家控制住。 此时景轩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慌张跑到苏卿面前:“小苏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说着他伸手要去拉苏卿。 “我没事。”苏卿摆了摆手,抱着账本自己爬了起来。 就是牙有点疼,屁股有点疼。 “先看看账本吧。” 苏卿将账本翻开,入目是一笔笔记账。 二月三日,李武赊纹银十两,借款三日,需还十二两,逾期则以家中良田一亩抵扣。 二月五日,张邻赊纹银百两,借款一旬,需还二百两,逾期则以家中幼女抵扣。 二月九日,马因赊纹银五十两,借款一日,需还五十四两,逾期则以家中黄牛一头牛犊三只抵扣。 …… 好好好 难怪他这么紧张,原来这不是账本而是放贷的放贷本啊! 只是这个四当家好像并没有半点惧意,被两个院吏一左一右压着,苏卿朝他看过去,他梗起脖子对着苏卿狠狠啐了一口吐沫 “呸,你有本事你就抓了我,过两天我叫你求着我回来。” 苏卿? 这人是横行霸道太久了,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懒得去理这疯狗,苏卿将账本收起,招呼道:“上二楼!” 苏卿领着人正要往楼上走去 “苏卿公主好威风,查个案是要掀了我黑市吗?“ 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不紧不慢的走了下来,身后一左一右簇拥着两个姿态婀娜的女子,一人穿粉衣一人穿蓝衣。 苏卿认得这华服男人,他是黑市的市主。在第三次循环中,苏跃查封黑市是就是这个人以死陷害苏跃,让他背上了谋反的罪名。 只是此时的他风光无量。 苏卿暗暗在衣袖里捏紧了拳头。 另一边 “大当家,救我!”四当家像是终于等到了能给他撑腰的人,扯着嗓子嚎叫。 市主缓缓将视线转到四当家身上,他眼底闪过一丝怜悯,然后抬脚走到了四当家面前。 “大当家,这个人打着查情院的名头,把一层搅翻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当然。”市主顿了顿,低垂下眼看着他“老四,你应该来黑市有三年了吧。” 四当家露出讨好的笑,连连点头:“三年零六个月。” “劳苦功高啊!” 市主忽然弯下腰,微微倾身凑到四当家耳边,那姿态像是在慰问他一样。 他低声轻语:“我会善待你的家人的。” “啊?” 愣了一秒钟,四当家眼里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缓缓低头只见自己肚子上赫然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把红艳艳的血。 市主站起身来,一只手轻轻拍在四当家肩膀,四当家随即朝一侧倒去。压着四当家的院吏此时才意识到不对,但四当家已然没了气息。 而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的市主,此刻踱步回了人前,他对着苏卿露出一个标准又礼貌的皮笑肉不笑 “老四不守规矩,我已经杀了他给苏卿公主赔罪,若公主还要上楼查什么,尽管去查。” “就是希望公主提醒下属注意着点,别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叫人觉得查情院滥用职权。” 46.夹层 苏卿在一旁目睹了全部过程。 真是好一招断尾求生,人死了所有的罪名便都是四当家的了。 景轩忍不住凑到苏卿面前小声嘟囔:“苏姐姐,这个大当家凶巴巴的好像有点不太好惹。” 废话,能当上黑市一把手哪里是好对付的。 这会市主微微倾身伸出一只手臂,客气的给苏卿让开一条上楼的路。 路是让出来了,但那楼梯间正一左一右列着两排打手,那些打手脸上表情跟要吃人是似的。 这黑市市主既然敢让他们去搜,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们就算搜大抵也搜不出任何问题。 该怎么才能找到夹层入口,先搜搜看吧。 苏卿扫了一眼那楼梯间的打手,稳住气势,下了令 “上楼,搜!” 一众院吏上楼去搜查了,楼梯间的那些个打手虽凶神恶煞但也没拦着。 楼下留下了苏卿和市主针锋相对,还有两组特别气氛组——苏卿身后叉着腰,瞪大眼睛的景轩气氛组,以及市主身后跟着两个婀娜多姿的服侍女子气氛组。 服侍女子给市主搬来座位请他坐下,景轩也不甘示弱的拖过来一把椅子送到苏卿面前。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这椅子已经搬过来了那就坐吧,苏卿利索坐了下来。 “还有一个人,需要市主交给我们。”等候的功夫,苏卿想到梅客。 “哦?” “她叫梅客,听说是你们黑市的二当家,她是梅河走私案的主谋,我们需要缉拿她归案。麻烦市主把人交给我们。” 虽说穆枫只是让她来抄黑市,但梅客也得抓。 梅河上那么多证人呢,梅客她逃不掉。 只是市主摇头拒不交人:“那你可找错地方了,那梅客半年前犯了事被逐出黑市了,我们可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市主的回答在苏卿意料之中。 事关走私谋反,当然要给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好吧。”苏卿也不急“查情院现在全城通缉抓捕逃犯梅客,市主如果有消息希望能及时告知。” 市主面不改色:“当然。” 说话间院吏将黑市搜完,都下楼汇报,不出所料什么也没搜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 “请问查情院还有什么要搜查的吗?没有的话麻烦带您的人回去,别耽误黑市做生意。”市主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袖,做出送客的姿态。 苏卿有些头疼,若是搜不出入口,如何能找到夹层?总不能真灰溜溜回去。 这时 “不可能!” 忽然响起一声大喊给苏卿吓了一跳。 她僵硬的把脑袋扭到身后,就看到一只炸毛的景轩,叉着腰指着市主嚷嚷:“绝对有夹层,找不到我们就把黑市拆了,自然就能发现。” 苏卿眼前一黑,忘了身边还有只二哈。 “好大的官威啊!真当我黑市是好欺负的?”市主一声冷笑 刚才分列在楼梯上的打手迅速下了楼集结在市主身后,那数量比苏卿他们带的人要多好几倍,真惹急了他们动手,他们肯定要吃亏。 “敢殴打官府的人你们要造反吗?”景轩毫无所觉,依旧梗着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苏卿赶紧给这只二哈拽了回来。 “你别拦我,有本事他就打!” 苏卿板起脸来:“你先安静,听我的好吗?” “好……我听苏卿姐姐的。”景轩无脑点头。 景轩终于消停了,苏卿回过头重新看向市主:“我刚才在黑市外面注意到黑市一二层楼高度差不多有三丈六尺。进屋后我发现一楼的高度大概是一丈五尺高。 苏卿顿了顿,朝不远处院吏问道:“你们刚才上二楼有谁注意到二层的高度了?” 一个院吏上前答道:“回公主,二楼大概高一丈一尺左右。” 苏卿点了点头,再看向市主时目光骤然凌厉起来,言辞字字尖锐 “在室内看一层和二层高度总和是二丈六尺,和屋外看到的三丈六尺差了足足一丈的长度,那我想请问市主,你们一二层间的地面是有一尺厚吗?” 从苏卿说话开始市主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在苏卿最后话音落下后他一张脸已经沉得要滴水。 打手与查情院院吏之间也是剑拔弩张,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僵持的氛围持续了约莫数息,忽然传来啪啪两下拍手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楼层间格外刺耳。 “坊间总说苏卿公主久居府内不问世事,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拍手的是市主,他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苏卿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勾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此女断不可留。 他摊开手来:“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可能这黑市确实有连我也不知道的夹层,真有人背着我私蓄甲仗啊。那就请公主尽管带着你的人把我黑市房顶地板拆了,把那夹层找出来,也肃清一下黑市的毒瘤。” 市主忽然松口让苏卿愣了一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穆枫的声音。 “出问题了,姐姐你快跟我走。” 回头,只见穆枫急匆匆的跑进黑市,拉起苏卿就往外走去。 一旁景轩眼瞅着苏卿被拽走了,赶紧跟了上去:“出啥事了,怎么这么急?等等我啊!” 苏卿就这么措不及防的被拉到了黑市门口,回过神她立刻刹住脚,并用力将手从穆枫身上甩开。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消息有误,私蓄甲仗的地方不在黑市,而是在城郊寒山寺,我们得立刻赶去,晚了就让梅客把东西转移走了。” 穆枫煞有介事的说着,并伸出手试图再次拉起苏卿。 苏卿侧开一步躲了过去。 “怎么不走?” 苏卿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你的演技太差了,小白……” 穆枫或者说苏浅浅身边男宠小白,他脸上的急切之色终于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焦虑揉杂的复杂神色。 “对不起四公主,我不想这样的,我不这么做我会没命的。” “对不起。” 小白不住的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止不住的打转。 苏卿没时间去管他道歉,因为前方出现了数十个蒙面人,这些人手握利刃呈包围状,正直直冲着苏卿袭来。 “妈啊!”景轩在身后飙出一声海豚音。 苏卿拉住景轩扭头准备退回楼内,但黑市市主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他的人手正好把退路堵了个严实。 来不及了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已经劈了过来,苏卿只能在刀砍向她时尽力朝一侧躲开。 刀砍在肩膀上,猛烈的冲击力和剧痛让她瞬间脱力朝一侧栽倒。苏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几乎要被这一刀披散架了。 “苏姐姐!”一旁景轩慌忙将苏卿拽住。 但紧接着又是一刀劈砍过来,情急之下景轩想起刚才用的铜锣,此刻正挂在腰上,他忙将铜锣举起,用铜锣挡下了这一击,接着他踢出一脚将那人踹开。 趁着这个喘息的功夫,景轩将苏卿扶着靠坐到墙边。 查情院一众院吏也在此时推开挡在门口的市主等人冲了出来。他们将苏卿和景轩护在中间,拦下了的蒙面人的攻击。 景轩终于能分出心来关心苏卿的状况。 鲜血已经将苏卿大半个肩膀的衣衫浸透,肩膀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苏卿瘫倒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一张脸惨白如纸。 “你怎么样,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景轩急红了眼“我带你找大夫去!” 说着景轩就准备给苏卿抱起来。 “别。”苏卿被吓得赶紧打起精神喝止他的行为。 “为什么,你伤的这么重。” “现在出去你我都得被剁成臊子。”苏卿感觉两眼发黑,也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她闭了闭眼顺了口气,然后道“先给我止血包扎。” “包扎!好,我这就给你包扎!”景轩恍然大悟并连连点头。 好在景轩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足够听话,他急忙用牙从自己外衫上撕下一条长布,隔着衣服给苏卿伤口简单的包扎了起来。 包扎完他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卿未答,伤口的血暂时止住了,苏卿也缓过些劲来,她侧过头越过景轩朝前看去—— 那些刺杀她的蒙面人和院吏正打的火热,再远处她看见了穆枫,他带了一队人正快速往这边赶来。 在穆枫身后还紧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樱桃,另一个人戴着幂黎。樱桃怎么来了?还有戴幂黎的应该是苏跃。 无论如何,这下应该没问题了,苏卿松了口气。 “等枫儿过来收尾吧。” 然而,在苏卿看不见的地方,在门口一棵大槐树遮掩下,街墙后,黑市旁边耸立的那座千机阁,三层窗户的位置,一支锋利的羽箭悄然从窗口伸了出来,银亮的箭头直指苏卿。 “啪!” 随着一声弦响,羽箭脱弓,借着榆树遮掩遮掩,直直的朝着苏卿飞去。 似心有所感,苏卿也在此时朝千机阁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见羽箭破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