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月》 1. 月照律 仙云渺渺,日月昭明,天庭本该祥和安宁——直到天纪钟铮铮而起,敲足九九八十一下。 仙鸾止鸣,云瑟停音,道童们嘴巴一闭像攥起来的小笼包,腿脚飞快地通知各殿司。 天庭仙官、九天星宿、昆仑西王母、三清境真君……众仙纷至沓来,须臾,天道法坛边华光蔼蔼,汇如烟海,可谓灵之来兮如云。 弘岘昨夜飞升,今早刚在仙籍簿上登记好姓名,钟声就敲起来。给他登记的那位仙官“啊嗬”一声,合上簿册一溜烟飞走,眨眼间不见踪影。 弘岘摸不着头脑——难道又有谁飞升了?怎么别人飞升都这般热闹?他飞升时,可没听见什么钟声。 弘岘打算随大流去看看,正巧旁边路过个飞奔的仙童,他一把拽住对方,问道:“这钟声是什么意思,你们都在跑什么?” 仙童大惊失色:“这里怎么还有个愣头青!”反手抓住弘岘的腰带,一路拖拽,把他推进法坛旁的人群里,狠狠叮嘱一句“别说话!”随即变成纸鹤扑棱棱飞走。 弘岘一句“多谢”噎在喉咙里,看着那纸鹤几下扇动便混入云端不见,只好理了理被拽歪的腰带,嘀咕道:“这童子,如何变成纸鹤……真是大开眼界……” 身边传来隐忍笑意,他循声看去,那位仙君眉眼亲切和善,将他略略打量:“那童子是纸做的式神。听闻昨日南赡部洲有凡人积善飞升,想来就是小友你了?” 南赡部洲。 弘岘想不起来飞升的细节,仿佛那段路被浓雾笼罩,但南赡部洲的名字,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将那股翻涌强咽下去,朝仙君一拱手:“是我。小子弘岘,请问仙人名号?” “叫我天姚即可,”天姚羽扇遥指法坛另一边,“童子把你送错了地方,这里大多是斗部星官。散仙们没有官服,多数聚集在那边。” “原来是天姚星君……”弘岘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发现群仙服饰确有差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素简,顿时尴尬不已,他后退半步,欲转身逃跑,“失礼了,我这就告退。” 天姚星君抓住他手腕:“哎,不用紧张,相遇便是缘分,不妨事。” 天姚用羽扇轻点他肩头:“弘岘,你看法坛上那两个人,你认不认得?” 弘岘顺他望向法坛中央—— 七尺昂藏之躯,皎皎月华之貌,法袍纹星织雷、行动间天音冥冥,羽带飘逸,玉冠冷面,好一位清绝仙人—— 他一时看痴了,缓慢摇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他是天刑司掌教、九天应元持宪执律度厄真君,人称月芜天仙。” 弘岘点点头,目光仍不舍移开,小声喃喃:“确是天仙一般……” “他本就是天仙,”天姚顿了顿,羽扇轻抵唇边,抿住一丝笑意,“这是仙阶级别,不单是赞美。” 弘岘这才回过神,脸一红,“哦哦”两声,为自己的失态尴尬不已。 天姚又问:“另一个呢,你认得出么?” 弘岘这才注意到月芜身旁还跪着一人——凛冽剑锋自那人胸口穿透,将他死死钉在法坛中央。 金色的血顺着剑脊淌下,在玉砖上蜿蜒成片,散乱的发髻半遮住他的脸。 弘岘仔细分辨,最终摇头道:“没有印象。” 天姚的声音收敛情绪,平淡无波道:“今日过后,你便会记得他了。” 弘岘一怔:“为何?” “月芜是天刑司掌教,执掌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但只有处置罪大恶极者,才会敲响天纪钟,命群仙听审观刑以儆效尤。”天姚眉心微皱——銮驾天音由远及近,他快速而小声地说完最后一句—— “此人罪行与南赡部洲有关。” 弘岘睁大眼睛再三辨认,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人,他和南赡部洲会有什么关系? 巍巍钟韵停歇,煌煌帝座驾临,天帝神躯磊拓嵯峨不可观其全貌。 弘岘来不及收回视线,一时间烈日灼目,神魂都要被烧成灰烬! 千钧一发之际,天姚一把按下他的脑袋,仙力清流涤荡四肢百骸,弘岘这才清明几许,回过神来心有余悸。 群仙毕至,天帝收敛光辉遥居主位,祂的冠冕是日月星辰,祂的衣袍是妙法万千。 这回弘岘能看见天帝的面容,但那样貌瞬息穿过思潮,无法记忆,待转瞬再看时,又是另一副陌生的模样。 宇宙无穷极,大道弥万相,想来便是这样。 仅次天帝座位者为四御帝君。 其中一人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他长叹一声:“昭仪,你可知错?” 跪伏着的罪仙微微一颤,额头抵在地上:“我……我知错。求东华帝君宽恕。” 他艰难撑起手臂,将穿透胸膛的剑锋从玉砖中拔出,膝行几步朝主位叩首,咬牙道:“我知道错了!恳请天帝宽恕!四方帝君宽恕!” 月芜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握住剑柄,手腕往下一沉—— 昭仪一声惨叫扑倒下去,剑锋楔进他胸膛更深处,直入地面。他口鼻溢血,动弹不得,金色的血铺染一地。 群仙寂寂,无人对此表示意外,唯有弘岘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这位天仙当真面冷心冷。 月芜再度钉透了昭仪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天帝、帝君容秉,太极妙有府天官部赐福司太仙昭仪,酒后失德,以真身下界南赡部洲,调戏女子意图不轨,遭凡人赵琰阻拦后记恨于心,倚仗官职身份,借走北斗司的寿限生死簿,将赵琰一笔改死——” 昭仪挣扎抗辩:“我不知他是……”剑身发出一声低鸣,又沉了一寸,让他说不出话来。 赵琰! 弘岘耳边瞬间响起金戈铁马与哀嚎遍野,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个暴君的名字他永远无法忘记! “然而,昭仪未曾料到,赵琰乃赵国太子,紫微星照耀,命承帝运。为隐瞒过错、窃取星辰之力,昭仪拦截赵琰魂魄将其吞服熔炼,再度下界冒名顶替。” 弘岘瞪大眼睛,如遭雷击。 ——赵琰竟然早就死了! 赵琰,这个南赡部洲人人憎恶、唾弃的名字,竟是真相中第一个受害者的姓名! 致使南赡部洲变成血肉炼狱的不是赵琰,是法坛上跪着的太仙昭仪! 天地肃静,月芜继续道:“昭仪登临皇位后,暗中吸纳星辰之力,并以战火杀伐之气反复洗炼。自此,南赡部洲兵戈四起,因他而死者数千万计。” 月芜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剑上仍在流淌的金色血液上,沉默了片刻。 那柄剑仿佛也承载了千万人的重量。 “竟是这样……”弘岘无声地喃喃,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竟有些站不稳,“原来,仅仅是因为这样……” 战场的焦土味、流民的哭声、腹中饥饿如刀割的濒死感……过往种种扑面而来,弘岘稳住身形死死盯住昭仪,恨不能自己的眼神变成法坛上钉住昭仪的那柄剑,好将他挫骨扬灰! 只一瞬,月芜便又抬起眼,目光如电,继续陈述: “为了再次隐瞒自己犯下的弥天之罪,昭仪在南赡部洲各地铺设福生棺、聚魂幡,冤魂徘徊、地脉崩碎。轮回台纠察灵官发觉魂魄数目不对,承文上报,却遭其下属拦截,通报昭仪后由他在下界释放等数魂魄填补缺额,如此数年瞒天过海。” “人间杀伐不休,农田荒废、瘟疫横行、人相食。水府司地值官清荷玄仙,披露昭仪恶行,孤身劝谏不成,以命相阻,被昭仪残忍杀害,道散魂消。” 弘岘灵台一激。清荷,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恍惚间,耳畔响起一道恬淡含笑的声音,如水般轻柔。 还未来得及听清,那声音便消散了。灌入耳中的,只有法坛上月芜凛冽如霜的审判。 月芜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如明月高悬:“臣受天封诰,领驭仙规戒律、黜陟刑罚,今述明昭仪太仙罪行——” “调戏女子,擅改生死。熔炼魂魄,冒名顶替。扰乱星序,窃取星力。残杀仙僚,祸延南赡,致死者千万。” “判处罪仙昭仪受五雷之刑、剥夺仙籍,由勾陈大帝及天官真仙度量善恶因果,将昭仪投入轮回清偿其罪。请帝君准判!” 此言一出,众仙低语,有人仍觉不解恨,恨不能将昭仪千刀万剐、日日凌迟。而听到这里,弘岘面色苍白,已然痴怔了。 天姚握住他的肩:“弘岘小友,你还好么?” 弘岘浑身一颤。千万。这个数字落进耳中,比刚才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窒息。 两行清泪滑落下来,他掩面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完。 天姚拍拍他似想安慰,最终凝成一叹。 “肃静——”东华帝君沉吟片刻,“勾陈,若将昭仪投入轮回,要几世才能消解他的罪行?” 勾陈帝君瞥他一眼,冷酷道:“粗略算来,也要万世了。” 群仙中低低传来一片叫好之声。 被钉在地上的昭仪像条濒死的鱼徒劳挣动起来,嘶声道:“杀了我……你不如杀了我!月芜!你是在公报私仇!你、你这个杂种!孽障!” 月芜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这些咒骂不过是他耳畔轻风。 群仙只当是罪仙临死前的胡乱攀咬,并未在意——唯有东华帝君闻言微微侧目,视线自月芜身上扫过。 “肃静、肃静——”东华帝君以袖掩面,再度长叹,“月芜啊,不 如让雷部直接把他劈死算了,好歹痛快些灰飞烟灭。他身负的罪恶,恐怕要他这万世都当牛做马、做猪做狗……” 东华帝君的目光在月芜身上停留,月芜的羽带微微拂动,人却如玉像一般凝立。 此刻的一言不发,就是他的立场。 弘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东华帝君默然片刻,终是说:“准判。” 这下谁都知道没法子了,昭仪挣动四肢朝天帝哭喊:“君父!我错了!父亲!求父亲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直接劈死我吧!月芜、月芜!你杀了我!” 到最后,他竟喊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直接杀了我!” 弘岘猛地攥紧拳头,只觉荒谬至极。他问天姚,声音发紧:“他是天帝的儿子?” 天姚也觉得面上无光,扯了扯嘴角:“是。天帝的小儿子。” 天帝之子,多么无上高贵,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介凡人纠正言行,不能接受自己在下界丢了脸,于是酒杯潦倒间,千万人就死去了。 弘岘牙关紧咬,他想问问昭仪——那个被他调戏的女子呢?那个被他熔炼了魂魄,连转世都不能的赵琰呢?还有那些……在油锅里挣扎,在铁蹄下哀嚎,在荒原上易子而食的千万亡魂呢?还有那位仙子…… 他们的“侮辱”,谁来偿还? 原来南赡部洲遭遇的一切苦厄,一切生离死别,不过这位天帝之子一时兴起,醉酒下凡所致。 昭仪满脸涕泪匍匐在地不断央求,和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央求着想要活下去的凡人,没有区别。 月芜居高临下看着他:“南赡部洲有人积善登仙,昭仪,你可知他是如何飞升的?” 弘岘的愤慨霎时顿住,变成尴尬和紧张,小声问天姚:“南赡部洲还有其他人飞升么?” 天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据我所知,积善飞升者就你一个。” 昭仪哭累了,喃喃道:“我不知。” “他本为君侯子弟,战乱时也提刀上过战场。他不敢杀人,被同袍护在身后,那一战尸殍遍野,他被埋进死人堆里险些窒息而亡。” “他侥幸活了下来,为死去的军民刨坑立冢、诵经度魂,后散尽家财,换取人肉市场上的妇孺生命,一路施粥救人分发草药,带领数十万流民逃往极北荒芜之地,开垦种植、休养生息。可惜——” 弘岘眼神呆滞,嘴唇微微发颤。 月芜的声音放轻了:“战乱还是来了。” “他掩护百姓逃走,自己和家将被困在冰原中,为了多撑一些时日等到救援,他以骨为柴、煮血割肉,”月芜轻轻顿住,眉目低垂,声音慈静悯然,“直到死去,他临终前的遗言,是让家将别浪费他剩下的尸体……” “而你,”月芜掀睫,眼睛里多了一丝厌恶,“你掀起战争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吸纳星辰之力的私欲;你追杀流民不是为了治理,是为了享受独裁专政的权力——你不允许有人在你眼皮下逃走,你以戏耍凡人的生死为乐趣!” 天姚收起笑意,静静凝视着身边的小仙:“道友,月芜天仙所说的,是你么?” “是我,”弘岘喃喃道,“可我只是做了凡人会做的事情。” 天姚沉默一息,然后弯起眼睛,用羽扇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积善飞升,是众生感念其善、积累供奉善念助其飞升。道友,你这样说话,天上很多仙君都要脸红了。” 弘岘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法坛上月芜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昭仪,灰飞烟灭太轻易。不重生死者,当以万世生死以悟其珍!天道昭彰,非我挟私。” 月芜乍然抬眼直视天帝,天音浩荡—— “请,天帝准判!” 群仙肃然。 四方帝君座席外,西王母倚坐在豹车之中。 美妇闲懒,虎牙尖尖,赤脚搭在榻边轻轻晃动,豹尾也懒散地一甩一甩。乌发茂密微卷,如瀑布从肩头倾泻至腿边,只用一根黑色发绳轻轻束了尾端,发间斜插一支玉鸳杼。 “这下看到了,总该满足了吧?”王母娘娘的声音同样年轻。 她的“发绳”游动身形往前探了探:“不愧是月华般的人物,清俊飘逸、姿仪无双,可惜远了点,旁边人又太吵,不能静静欣赏。” 西王母调侃道:“你这样爱美,将来要和谁结成道侣才好?” “不知,”“发绳”懒懒的,重新缩回她发间,“您不是要请星君帮我测算姻缘?算出来是谁就谁好了。但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话?” “不是仙界第一的,”“发绳”傲慢地挺了挺胸膛,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配不上我。” 西王母白了他一眼。 2. 霜骸现 天地寂静。法坛上,月芜请判的铮然之音犹在回荡,这一场浩劫终究走到了尽头。 终于,天帝开口了—— “昭仪。” 一瞬间弘岘脊背发麻——那是怎样的声音! 苍老的、孩童的、男子的、女子的……温柔的、冷酷的、嬉笑的、怒骂的……万语千言,同口异声,轰然落在每个人灵台之上!如雪落低语,如江涛拍岸,如亘古钟声冥冥回荡—— “天地像道,仁于诸善,不仁于诸恶。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既种恶因,当尝恶果。愿汝忏悔自改,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允判。” 二字如玉雷乍响。弘岘浑身一震,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法坛上昭仪不再哭喊,烂泥般匍匐不动。 天帝话音落下,勾陈帝君袖袍一挥,锦帛玉卷从袖中飞出,直射昭仪眉心。磅礴神力撞开他封锁的灵台,昭仪被迫昂首,双目翻白,身体不受控制地激颤。 玉卷没入眉心,一桩桩因果自他灵台中被强行拖拽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金玉文字填满卷面。而后,玉卷自他后脑飞出,飞向众仙一圈圈传阅浏览。 弘岘看呆了:“这是什么?” 天姚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笑道:“勾陈帝君统御万灵,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这是他的法器之一,名为因果玉卷。” 弘岘目光尚未收回,法坛对面已有一人步行而出——乌纱红袍,仪容端方,眉心一粒朱砂痣,是个状元郎般的人物。 天姚以扇柄轻触弘岘的手背:“天官到了。赐福赦罪、善恶考绩,都由他执掌。” 天官摘下腰间的金算盘托在手心,言出法随,轻喝一声“去”,那算盘滴溜溜翻转间变大数倍,追着因果玉卷噼里啪啦从卷头计算到卷尾,一笔笔增减,计算善恶。团团墨字在算珠跳动间飞出,落在因果玉卷上,为玉卷增设善恶附录。 待因果玉卷彻底从昭仪的灵台脱出,他已去了半条命了。 刻录完成的卷轴自行收卷,静静停留在昭仪头顶。 那拨得火星子直冒的金算盘终于得以歇息,飞奔到天官身前,算珠噼里啪啦乱响,似在愤怒控诉。天官伸手摸摸它的框,那算盘便乖乖变小回到天官腰间,天官带着它退回仙列之中。 弘岘看得眼花缭乱、赞叹不已,嘴巴合不拢,眼睛也转不开——他连庙会戏法都少见,何况神仙法术! 豹车中,那条“发绳”却百无聊赖地盘起身形:“又是这些把戏——没有天仙一半好看。” 西王母打趣:“你这话说得轻佻,不怕找打?” “哪里轻佻?”“发绳”不解道,“我看霞天万丈,看渊海波澜,看他芝兰玉树,为何不能夸?不止夸他,我还觉得他那柄剑不错,不知和我的相比,哪个更好。” 西王母掩唇笑道:“有能耐,下次当着他的面夸,别只在我这逞能。” “发绳”轻哼一声,他有什么不敢。 因果善恶计算完毕,月芜退至法坛边缘,清冷的声音响起:“请雷部行刑。” 就在弘岘身旁不远处,便是雷部众仙。他们的着装与斗部名士风流的宽袍大袖截然不同——内穿锁子甲,外罩文武袍。男仙虎背熊腰,女仙英姿飒爽。 仙列中整齐飞掠出十二人,挟风雷之力瞬间落在法坛边。 六丁六甲交错而立,拔剑成阵。万里晴空中顿时云团集结,方才凝滞的气息被搅动起来,风重新吹飒而起。 五位雷公踏罡步斗而出,盘踞半空,各执双斧、双锤、双钺、双钩、双叉,五雷兵器扬空搅动,云海翻涌,云层交界处嗡鸣如万蜂出巢。 敕令一结,云潮激撞——“轰隆!” 手腕粗细的雷光虬结绞错,穿过因果玉卷,浸润善恶之力,霎时间粗如环抱之树,朝着昭仪当头劈落。 一片刺目雷电中,昭仪从求饶、哭喊,到咒骂、尖叫,直至悄然无声。 弘岘头皮发麻:“他、他不会直接被劈死吗?” “哪有那么容易,”天姚羽扇遥指法坛边的月芜,“你看那位天仙,兰姿玉貌的人物,如何能得到‘活阎王’这个名讳?” 弘岘也觉得矛盾:“为什么?” “因为刺穿昭仪的那柄剑,”天姚羽扇轻移,指向雷电中央那道刚直的剑影,“那是月芜的本命法器,剑名‘霜骸’,可以钉魂锁骨、刳仙为凡。” “所谓钉魂锁骨便是,它可以钉住人的神魂骨肉,别说经受五雷刑罚,昭仪就是想自戕都做不到,”天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摇摇扇子叹息一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是。” 五雷刑罚持续不息,一道接一道,弘岘的双腿站得发僵,他不知站了多久,只觉那雷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直到雷将终于拱手退去。 烟尘褪尽、云散风消,天道法坛的玉砖仍旧洁净,但上面原本汇聚的血潭已经被灼干了。 昭仪皮肉绽裂、焦露白骨,伤处不见一丝血液。 他奄奄濒死,只剩被霜骸剑钉住的那一口气在。 天姚用羽扇挡住眼睛不忍直视,弘岘咽下呕吐的欲望,强迫自己观刑。 天姚见他面无血色,劝道:“不想看便不看,不要勉强。” 弘岘喉头滚了滚,耳畔又响起哀嚎,鼻尖又萦绕起那股刺鼻的气味…… 他定了定神:“星君您知道吗,我在凡间战场上,双方粮草殆尽。对面‘赵琰’在后方支起几口油锅,如果我们的人被杀了或是被俘虏,就会被投进油锅里,成为敌人的口粮。那一仗我们败了,油锅盛不下,赵琰才下令就地坑杀。” “仙人和凡人还是不一样,”弘岘惨然一笑,“仙人餐风饮露,闻不见那股、肉香味……” 不止天姚,身边几位星君都侧目望来,视线或震惊、或安慰、或伤怀。 天姚沉默着,放下手中的羽扇。 法坛中月芜一步步走向昭仪,伸手握住剑柄。 天姚叹道:“好,那便一起看,月芜天仙如何,刳仙为凡。” 剑刃从法坛玉砖中拔出,月芜抬手虚托,霜骸带着昭仪的身体浮至半空。扑簌簌尘屑抖落,残存的衣料和模糊的血肉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呵、呵呵……哈哈……咳、咳!”昭仪吐出一口脏腑碎屑,被钉住的那口气支撑着,笑出声来,“五雷之刑……月芜……好、好!……你们有什么手段就用吧!若我生还,必将此仇一一回敬!” “冥顽不灵!”月芜怒目而视,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持诀而立,指节泛白——下一秒,金色从瞳孔深处漫开,仙力如焰舌向后翻卷,一道千仞法相拔地而起——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现世。 “不……不、滚开!放开我!”昭仪惶然挣动,拼尽力气无法挣脱。 月芜剑诀一指,天音浩荡,敕令宣判: “奉天承律,执宪度厄。尔罪昭彰,仙籍当削。今以霜骸为判—— “革尔仙骨,夺尔道果;散尔灵力,绝尔长生。天人五衰,尽归凡尘。”

霜骸剑光大盛,月白剑刃嗡鸣震颤,剑身中妙法真言层叠流转,直至判音罚落—— 金光妙法自剑身飞出,从昭仪的百会、涌泉等周身大穴同时灌入,由顶至足,无一处遗漏。昭仪顿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金色的光线游走,在昭仪身体内织就一幅脉络图景,也如刮骨钢刀般剔去他经脉中的功德道法。 这般场景,别说弘岘,在场很多资历不丰的仙人都没见过。 弘岘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某种细碎的、类似冰面开裂的脆响,却清晰地从法坛中央传了过来。 先是经脉、骨骼,再是感官、皮肉。 弘岘牙关打颤,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这刑罚为何……如此可怖……” 天姚静静凝望着,不自觉攥紧羽扇,指节发白。他看向场中的昭仪,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沉默良久,天姚才开口,他轻声道:“仙人投入轮回,其功德、血脉、灵力、记忆,都封存在魂魄中。刳仙为凡,先剥尽功德血脉,再将灵力片片剜割,直到灵台枯竭,记忆崩逝——过往成为云烟,仙魂彻底归为凡魂,此后他只承果报,再无来时路。” 功德血脉归于天地自然,灵力无处承托,便如竹篮中的水,顺着筛孔流失消散。 随着灵力枯竭,皱纹一道道爬上昭仪的皮肤,霜白一寸寸染透他的发丝。裸露的白骨渐呈灰败,喘息声也浊重苍老起来。他高大的身形如同凋谢的花,一点一点,佝偻蜷曲。 仙骨已去,道果已失,灵力已散,天人五衰。 月芜拔出霜骸,剑尖一点,昭仪灵台碎裂,瞳孔极速黯淡。 昭仪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尸身坠落—— 法坛那头,地官已等候多时。他踱步而出,与天官同样乌纱红袍,却做探花打扮。 他摘下鬓边的紫霞万缕,深紫色的贯珠菊花迎风而涨,接住坠落的尸体,花心处幽冥洞开,一口将昭仪魂魄吞去,送入轮回。 而那失去魂魄、没有灵力的肉身,穿过花蕊下坠,被风吹散成齑粉,化作了玉砖上的浮尘,倏忽间又随风而逝了。 死了。弘岘心想,终于死了…… 可他的心忽然震颤起来——天帝之子,就这样死了? 死得像昭仪曾经随手碾死的每一个凡人一样,卑微,狼狈。 他望向月芜。那一身姿仪仍旧昳丽如月华,可他再也看不见那份美丽,只看见一片逼人的刺骨霜寒。 月芜收剑入脊,霜骸化作一片轻光,无声消散。 他俯视法坛下噤若寒蝉的众仙,声如寒泉: “仙身易得,道心难修。凡人之命,与仙同重。诸位——戒之,慎之。莫让自己,有朝一日跪在此处。” 群仙俯首,无敢应声。 西王母豹车中,那条藏在发间的“发绳”悄然游出一截,细长的影子微微昂起,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静静凝视着那道月华般的身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西王母叹道:“天刑司掌教,非凛若冰霜之人,不可居之。” 她又笑问:“如何,见过刳仙为凡,你还想与月芜比剑吗?” “发绳”却不答,只唤道:“阿母。” “嗯?” “请星君测姻缘的事,”那声音顿了顿,“您觉得今天怎样?” 西王母讶然望去,天道法坛中,月芜已化作一片轻光离去。 她低头对上那双竖瞳,第一次从这孽障眼中看出几分不自在的羞赧。 3. 池中影 月芜的声音如钟如磬,审判的寒意渗透进在场每一个仙人的灵台。轻描淡写,却重有千钧。 他化作一片轻光离去了,可是,明月何皎皎。 弘岘仰视着他心中的那抹月华,一股奇异的清明自灵台深处漫开,像是尘封已久的门被悄然推开——他记起,自己是如何飞升的了。 自他割肉身死,魂魄无法轮回,他以为自己成了恶鬼,便想去杀了赵琰,为民除害。可他生来胆小谨慎,还未近赵琰的身,就发现那人并非凡人——是私下凡尘的仙。 弘岘无法杀死赵琰,愤懑难解,天天坐在城郊的河滩边骂老天爷。直到把水里骂出一只“水鬼”来。弘岘大骇,以为自己要被索命,那“水鬼”登岸,却是位清丽佳人,自称水府司地值官清荷,是个仙人。 弘岘信了。在这战乱荒芜的年代,突然出现个面色红润、衣衫整洁、眉眼含笑的丰盈女子,只能是仙人。 弘岘将希望托付:“既是仙子,恳请仙子杀了赵琰!” 清荷笑道:“不用你说,我也是要去的。不然等天庭派人下来,凡间又要多不少枉死的冤魂。” 她问:“弘岘,你愿不愿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可能会让你魂飞魄散,无法进入轮回。” 弘岘答应了。他做人做鬼都做够了,若是死透了反倒帮上忙,划算得很。 清荷托着一瓣荷花,却流泪,细细问过他的生平,一一记录在花瓣上。弘岘不懂那泪水的含义。那片花瓣被送入他眉心轮。凡人魂魄承载不住仙人法器的分量,从此他失去神智,在人世间混沌徘徊。 浑浑噩噩的一个夜晚,他飘坐在柳树梢上,明月高悬,那皎洁的月光驱散夜晚的阴霾,轻柔月华如纱如雾降临尘世,凝成仙姿绰约的人影。 那人一抬手,他眉心轮藏匿的花瓣翩然飘落,出现在那人手中。 而后剑光起,霜风渡,月色如水银倾泻,一滴滴渗入南赡部洲的土地…… 杀戮被抚平,亡魂得以安息,那飘荡不休、令人作呕的恶臭和血腥味被涤荡一空。草木枝叶的绿色愈发清晰,干涸枯竭的泉眼再度勃发甘醴,龟裂枯黄的麦黍禾苗重新挺直背脊…… 那人看了他一眼。弘岘无法忘记那是什么感觉。 他混沌间看向月亮时,觉得月亮是天理窥探人世的瞳孔。如今那月亮看了他一眼,刹那间,念头通达,道法自明,灵魂得以充盈—— 他突然可以听见万灵的声音,听见祂们在向他道谢……万灵同声,善念如潮,一波一波涌向他的心湖,一点点满溢,直到填满灵台—— 于是他积善飞升。 “弘岘?弘岘道友?”天姚的声音由远及近,弘岘从那玄妙的境界中醒来,脸上凉凉的,他一摸,竟是满脸泪水。 弘岘怅然,如今他懂了,仙人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可那位仙子,已经不在了。 就在他冥思回望之际,天道法坛边的众仙早已散去,只有天姚和另外两位星君徘徊在他身边。 天姚见他回神,拱手朝他贺喜:“恭喜弘岘道友体悟玄机,境界提升!从高仙升做玄仙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悲伤还哽在喉咙里,贺喜却已到了跟前。弘岘来不及收拾心情,茫然一声:“啊?” 天姚右侧一位星君大笑:“不如请道友去我们星宫吃酒,也好将仙界规章向他细细讲明。” “弘岘,红线!”左侧另一位星君突然合掌,一条红线自他袖中钻出点了点头,“道友这个名字,恰合姻缘喜事!” 他一把抓住弘岘的手,欢快道:“难怪你不偏不倚正巧站在我们身边,一切因缘际会,都是天意真理!这是天意要我们选你做星宫仙使,来牵红线啊!” 弘岘被他晃得头疼,急忙抽手叫停:“等等、等等,不知二位星君怎么称呼?” 天姚一左一右两位星君同时攀住天姚的肩膀,他们相貌一模一样,穿着也一模一样。三人都是褒衣博带,外罩一件珍珠网襦,天姚珠襦交错间的玉佩雕的是桃花,旁边两位玉佩雕的是鸳鸯。 左边那个嬉笑:“我是红鸾。” 右边那个爽朗:“我是天喜。” 弘岘哭笑不得:“所以你们是掌管姻缘、喜事的星君。” 弘岘好奇地看向天姚,天姚笑意盎然:“我自然是掌管桃花和人缘际会的了。不错不错,做了你们的接引人,又是一份功德。” 弘岘被他们揽住肩推着走,他无奈笑说:“我的名字只是恰巧,和牵姻缘的红线没什么关系。” “恰巧、恰巧,世上的恰巧都是天意,”红鸾星君十分活泼,“我们是星宿神啊!与那些‘人定胜天’的道法不同,信的就是命!不然为何我的红线会长眼睛,只绑这两个、不绑那两个呢?” 弘岘做人时逃往北原,得以偷生;做鬼时不认为自己能杀死赵琰,于是苟存;迷迷糊糊做仙了,他觉得红鸾说得对,干什么都不如顺应自己的命运,别做能力以外的事情。这大约是他找到的,活下去的道理。 于是弘岘放松心情,主动问:“好吧。仙人们都喝什么酒?” 他这样表示同意,星君们步转星移,眨眼便到紫微玄都府的天门前。 红鸾拉着他步入天门,美滋滋道:“我们这样的姻缘喜神,自然要喝红叶题诗。” 天喜接道:“云中锦书。” 天姚笑吟吟补上:“金风玉露——” 几句话间,弘岘已站在浩瀚星海中。他不由发出“哇哇”惊叹声。 脚下莹莹发光的砖石在星海中铺出一条孤绝的道路。两侧波纹轻皱,似水非水,映照着宇宙星辰,不知是星沉于海,还是海悬于天。 鲲鹏游弋其间,庞然跃起,湿滑的脊背破开水面,迎风化翼——舒展的翅膀伸向苍穹,清啸一声,在那硕大身影归沉入海时,重又化为巨鱼。 宇宙星辰,天池鲲鹏,曾经神话中的事物竟然出现在眼前。 奇妙、梦幻。 弘岘对前路充满期待:“这条路通向哪里?” 天姚笑道:“你命属哪座星宫,便会通向哪里。往前走就是 了,总归不会错。” 行至尽头,果然是他们三人的星宫,天喜拍手大笑:“妙哉妙哉!” “比翼、连理、同心、合欢!”红鸾尚未进门便一连串传唤童子,“快将好酒搬来!” 宫殿里没一个应他的,红鸾推开宫门:“人呢,都跑去哪玩——” 一个“啦”字卡在喉咙里,童子们齐整整缩在墙根下,活像一溜矮萝卜。 庭院石桌旁,闲懒美妇一手支颐,一手倒提酒壶往嘴里灌。乌黑秀发瀑布般垂落,一支玉鸳杼松垮挽在发间。金猫虎彪仰躺在她脚边,正翻弄肚皮,她涂着丹蔻的足趾在厚软的毛皮上轻轻挠着,脚腕玉铃随她动作细碎轻响,叮当可爱。 她抖抖手腕,酒壶里一滴不剩:“呀,喝完了。” 红鸾、天喜、天姚站成一排,齐声行礼:“见过金母元君。” 弘岘反应不及,只跟着行礼,没来得及打招呼,他自觉往星君身后缩了缩。 “别喊仙号,怪生分的,”西王母笑道,“听闻星君们酿造的美酒甘甜香醇,我不请自来,偷喝了一壶,星君们勿怪。不过我也不吃白食,带来了十坛瑶池圣水、一枝蟠桃,不知够不够酒钱?” 红鸾与天喜面面相觑。天姚却率先明了,长长一揖到底:“娘娘有何吩咐,赴汤蹈火都是我们的荣幸。” “哎呀,你不是桃花来着?解语花的名号打今天起叫海棠让给你。”西王母打趣他。 红鸾上前一步拱拱手,满眼喜不自胜:“王母娘娘,蟠桃太贵重了,我们何德何能呢。” “都是得道的仙人,职位有高低,人却没有贵贱之分,既给你了拿着就是,”西王母话锋一转,“我确实有事相求,要你们算一份姻缘。” 天喜眼睛一亮,爽快问道:“测算谁的姻缘?” “还能是谁,是寄托在我那里的孽障,”西王母无奈笑笑,她吩咐弘岘道,“劳烦仙使去天池找他,叫他别在水下扯鲲鲸的尾巴,叫人家飞也飞不起来。” “啊?”弘岘指指自己。 西王母被他稚拙的表情逗笑:“小仙君,你在道路上喊几声‘渊侯’,他就会出来了。” 弘岘挠挠头,领命去了。 红鸾小声吸了口凉气:“给渊侯测算姻缘?” 西王母笑眼盈盈。 弘岘顺着星宫外那条莹白的路一直走,直到听见鲲鹏悠远的呼鸣。不知为何,弘岘从那鸣声里听出一股烦躁与无奈。 他高喊几声“渊侯”,天池波涛涌动。比鲲鹏更庞大的暗影自水下浮现—— 连绵起伏的墨色鳞脊从水下拔起,弘岘只能看见眼前滑过的、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方才遮天蔽日的鲲鹏,此刻也不过是它身旁的游鱼。 在那庞然巨物映衬下,脚下宽阔的道路如一条纤长丝带,而他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浮尘。 那巨物不断缩小,直至与鲲鹏齐身时,弘岘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那是一条—— 龙。 4. 夜叩剑 巨龙连绵的墨色脊背破开水面,游移靠近。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带着奇异的凉意拂在弘岘脸颊上。他看见一种古老,如同看见时间本身在缓缓向他逼近。 然后,是一片近在咫尺的、墨色的鳞。那片墨色并非纯粹的黑,无数幽光在其鳞片上流动,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星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直接传入灵台,让他脏腑都随之震颤。 刹那间,弘岘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凡尘的万千烦恼,生死的无边执念,在这样绝对的存在面前,都变得渺小如尘埃。这亘古的强大和美丽,令他目眩神迷。 莹白道路下,一双暗金色的、能吞伏宇宙的竖瞳在水中缓慢迫近。而他根本无法看清、也无法想象,眼前这条龙的全貌。迟滞地,他突然发现自己正与深渊对视。 霎时,心脏剧烈跳动,恐惧终于超越一切感官追了上来,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绝对压制的本能,是凡人面对洪荒异兽时的唯一反应。 弘岘紧紧闭上眼睛,声音颤抖:“……渊侯,王母娘娘叫、叫您过去。” 弘岘听见巨龙在天池中翻搅,温凉的池水漫上道路沾湿他的鞋。潮涌之间,一股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落在他面前,但弘岘根本不敢睁眼。 那气息靠近他、经过他,懒散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知道了。” 那是青年男子的声音,龙应当化作了人形,且比他高大许多。 过了几息,心跳终于平复,弘岘睁眼往身后看去,道路空无一人,他只身站在星海中。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快步朝星宫走去。 宫殿中光华通明,星宫主人们在家,童子的胆量也大起来,弘岘再进宫门时,几个童子正趴在大猫身上嬉闹玩耍。 庭院里搬出了新的酒坛,石桌椅挪到桃树下,摆上一座玉屏风,花影摇曳,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西王母不拘礼节,正和那三位星君痛饮。 弘岘没瞧见别的身影,问:“渊侯没有回来吗?” 房顶上传来带笑的声音:“我不是在这吗?” 弘岘一抬头,那人脚蹬流云踏浪靴,身着玄天青五爪龙袍,头戴宝华明珠冠,剑眉悬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懒散斜支在琉璃瓦上,身后是熠熠星河。 弘岘心头一跳,连忙弯腰行礼。房顶上却没了声响。弘岘身形僵住,不知该不该起来。 天姚及时解围,将他拉进座次里:“弘岘道友,不用这样拘束,来来来,一起喝酒。” 他被推到西王母旁边,弘岘涨红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没事的,你就坐吧,娘娘和善得很。”天喜按着他肩膀坐下。 红鸾为他倒满一杯送至唇边,弘岘谢不过,只好仰头饮尽。 一口“金风玉露”入喉,只觉当神仙真是妙不可言,的确胜过人间无数。陶陶然,醺醺然。方才的紧张与惶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西王母打趣他:“仙使原来是个‘一杯倒’。” 弘岘摇摇头,面露憨态:“没有、没有醉,我知道,我只是晕了。” 天喜大笑,红鸾更是笑倒捶桌。天姚忍俊不禁,推掌抚在他背心处,一股清澈流泉经由周身经脉,洗去他的醉意。弘岘渐渐清醒,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恨不能钻到地缝里! 西王母被他逗笑,抚掌赞叹:“稚拙璞真,小仙君真是个妙人。” 弘岘汗颜拱手:“娘娘别夸我,叫我弘岘就好。” 天姚以扇掩唇,笑道:“弘岘道友昨日才飞升,还不习惯仙人的身份呢。” “昨日飞升?”沐浴星光的渊侯投落视线,“月芜所说,积善飞升那人?” “哎。”弘岘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原来是你,”西王母慈和道,“甫一飞升便进境,功德无量。” 弘岘愈发羞涩,面对众人的慈爱和善意,他不想有所隐瞒:“王母娘娘,其实我有些疑惑。” 西王母:“你说。” “方才观刑之后,我回想起一些事情……”弘岘将他做鬼的过往和盘托出,“……我不知月芜天仙用的是什么神通仙法,但我是在他那一剑后才能听见万灵声音的。我感到心虚,我不过帮了一些人,做过一些善事,这场飞升,是不是月芜天仙施赠我的?不然凭我自己,如何能做仙人?” “当然不是,”渊侯斜他一眼,“心志不坚,你是怎么晋升玄仙的?” 弘岘挠头:“观刑之后,我才有自己是仙人的实感,生出悲悯的情怀,便进境了。” 西王母笑道:“凭你这番顿悟,就能当仙人了。” 渊侯翻身侧卧于屋脊上,支着脑袋指点他:“月芜又不是天道,如何能赠你飞升。他那一剑妙法,修复大地疮痍,顺带修补了你的魂魄罢了。” 弘岘这才明白,长“哦”一声。 “你做人做鬼时,做过多少善事,天道都会记得。南赡部洲本不该有此一难,你做的善事便不只是寻常行善,更是对昭仪逆乱的拨乱反正。善恶因果的计算,比你想象中更为复杂。这是其一。” “清荷将法器存放在你眉心轮中,令你以凡人魂魄承载仙人法器,将昭仪的罪证传达天庭,使真凶得以伏法。属大功德一件。这是其二。” 弘岘昂首:“可我并不知……” 渊侯打断他的话:“再有就是,清荷对你,应是愧疚的。” 弘岘对上渊侯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原来并不可怕。他想起清荷的眼睛,想起她流下的泪水。 “正因你不知情,却愿用魂魄承载真相的重量,所以她才会感谢你,将功德善意回馈于你,”渊侯点明,“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自囚。” 弘岘神思一震。 渊侯摘下头冠上的宝珠把玩抛弄,“今天没得到姻缘结果,等星君们算出是谁了,送信去昆仑即可,”他向西王母一笑,“阿母,少喝些,我走了。” 弘岘回神间,那宝珠脱手,悬在半空,珠光向两侧拉开,化作一片剔透的玉屏。渊侯步入其中,身影融入光幕,便消失踪影。 “哎,也不说去哪里。”西王母嗔叹。 “渊侯真是性情中人,”天姚羽扇拍拍弘岘的肩膀,提醒他,“下次再见,要记得感恩渊侯赐教。” 弘岘连连道:“一定。” 西王母无奈笑笑:“他向来这样,外人看骄矜傲慢得很,实际上是个心软的主。” “好了,我也叨扰多时、贪饮好多杯了,”西王母唤来金猫虎彪,侧坐在它背上,“今日尽兴,就到这里吧。” 天姚天喜红鸾齐身行礼:“恭送娘娘。” “恭送娘娘。”弘岘这回跟上了。 西王母朝他笑笑,金猫虎彪奔行,化作流星,消失天际。 宫殿里剩下他们四人,弘岘好奇问道:“渊侯管娘娘叫‘阿母’,难道是她的儿子?” 听得红鸾连忙捂住他的嘴,天喜比唇做噤声状,天姚羽扇一拍脑门:“弘岘,你现在是仙人了,可不能乱说话。” 红鸾点头:“尤其我们这样信命的星宿神。” 弘岘也被他们的反应吓一跳,他乖乖点头。 红鸾放开他,详述道:“昆仑山漂浮在极渊上空,地处三清境与天庭之间,是灵修散仙聚集之地,由娘娘坐镇统领。因此,三清境尊称其道号,太华西真万炁祖母元君。” 天喜接话:“同时,娘娘在天庭东华清华府挂职,统御女仙,所以在天庭,我们都称其仙号,金母元君。” 天姚补充:“而娘娘本人,自万灵诞生,掌管草木鸟兽等仙灵,仙灵们称呼她:圣母、西姥、阿母——都是亲切的称呼,并不指母亲。” “原来是这样……”弘岘又问,“那渊侯,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就说来话长了。”天姚羽扇拂过,将石桌上的酒水换做茶器,比手请他们坐下。 “相传一万年前,天地间诞出一凶兽,九首蛇身,自称共工后裔,名为‘相繇’。像这样无根诞生的异兽,生来便有通天彻地之能。天庭派兵围剿,反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天姚羽扇轻挥,桃树上飘落的花瓣在屏风前结成一只“凶兽”,和其他花瓣做的“天兵天将”,咿咿呀呀战作一团。 “相繇极尽狡诈,勾结堕仙作乱,暗自壮大,又藏匿凡间兴风作浪,致使四海八荒生灵涂炭。勾陈大帝与后土娘娘亲自出手捉拿他,相繇冥顽不服,效仿共工,一头撞断了载天山——” 桃花凶兽倒地,脖子一歪,花瓣结成的山脉呼啦啦碎裂。 弘岘听得入迷:“然后呢?” 天姚抿了口茶,羽扇轻摇。 红鸾歪在石桌上抢话:“那载天山一倒,天就破了个窟窿!天破了,星辰之力倒灌 ,凡间跟下了火雨似的,可世上再没有第二位女娲娘娘!” 他袖间红线飞出来一鞭,花瓣做的天幕立时豁出个大口子,底下其他花瓣假作凡民四散奔逃。 弘岘惊问:“那怎么办?” 天喜袖中探出一条条红绳,卷起花瓣,重新聚集交织成画,演绎那惊心动魄的传说—— “于是极渊龙族,举全族之力,以身补天。” 数百神龙投身破漏天际,他们强大、美丽的血肉相互缠结,如同织网,堵住倒灌的星辰。 弘岘想起方才他看过的巨龙神躯,瞠目结舌。 天姚放下茶盏幽然一叹:“自此极渊龙族一脉,断了。” 半空中花瓣零落,弘岘伸手去接,天姚羽扇再一挥,那花瓣重又飞卷起来。 “大约天道亦有不忍之心。三千年后,王母娘娘偶然发现,极渊中竟诞生一枚龙蛋。仙道感念龙族恩情,悉心照料,又三千年,蛋中孵化出一条小龙来。” “他贵为极渊之主,受天道福报,生来便是真仙,被六界捧在掌心,取凡间王侯之意,尊称一句‘渊侯’,西王母为他取名‘珩夜’,意为渊中玉。” 花瓣汇聚成小小龙形,在弘岘手心吱哇喷火。 弘岘托着桃花小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渊侯……六界都宠着他,是因为极渊龙族的恩情吗?” 红鸾点头:“多少有些这个缘故。” 弘岘想了想,又问:“渊侯是真仙,月芜是天仙,哪个更厉害?” 天喜答道:“仙界修行分为‘高玄太上、天真灵至’八个级别。珩夜、相繇之流,属天地异兽,是大罗金仙,境界与天仙相仿。但珩夜受天地福报,唯有他,出生便是真仙。若论……” “若论修行,渊侯高一筹,”红鸾抢话道,“但要论剑道妙法嘛……或许月芜更佳哦。” “是嘛?”弘岘有些不信。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天庭的另一边,珩夜当真找月芜论剑去了。 珩夜穿过玉屏,本欲径回昆仑。脑海中却浮现一抹月华似的身影。 钉魂锁骨、刳仙为凡的剑,他在天道法坛上看过了。 可弘岘方才说,月芜一剑便涤荡了南赡部洲——这一剑,他没看过。 一柄霜寒审判的剑,和一柄又绿春风的剑,如何能是同一柄剑? 他想看月芜的剑。 想问他的剑道。 和他一分高下。 心念一转,玉屏将他送至天刑司殿前。 天刑司仙使毕恭毕敬上前询问,几乎是哄孩子的语气:“渊侯来访,所为何事啊?” 珩夜笑道:“仰慕天仙仙姿,恳请一见。” 仙使连忙传话,不多时小跑出来,腆着笑脸一拱手:“掌教在忙,请渊侯择日再来。” 珩夜不紧不慢,从臂骨中抽出一柄宝剑,直指殿门,朗声道:“仰慕天仙仙姿,请剑赐教!” 下一瞬门户大开,月华炼作的罡风刺来,凝成一个字:“滚。” 珩夜横剑化解,脚步纹丝不动,继续道:“若天仙赢了,愿为天仙僚佐,善后南赡部洲事宜,比如——地脉龙气?” 几息之后,一片轻盈霜色落下——月芜只离他几步远,珩夜很满意这个距离,大大方方观赏他的姿仪容貌。 月芜不解。 这条龙和天庭少有往来,今天不知为何,跑来天刑司讨打。 月芜:“你若真想为南赡部洲做些什么,便不该在这浪费时间。” “我没有想法,”珩夜直白道,“但如果我比剑输了,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月芜在心中衡量。 地脉龙气有自行恢复之力,但若有真龙催动,可速见成效。南赡部洲损伤太过,天庭各部焦头烂额,早点处理完,凡间生灵也能少受些罪。 于是月芜拔剑—— 霜骸清冷孤绝,剑锋凛冽,冰寒刺骨。 珩夜仔细观赏,赞一声:“好剑。” 他举起手中的剑,介绍道:“我剑名为‘霞天’。” 月芜看到了,那剑上霞光朝晖,气象万千。 珩夜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月芜看不惯他的嬉笑模样。 剑便是剑,没有对剑的敬畏,何来出剑的信念。 月芜抬手,霜月凌空,一剑斩出! 5. 一线缘 这一剑清冷、凌厉,如月如钩。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珩夜横剑阻挡,被剑气击退,停下时一低头,恰恰退出天刑司宫门外。 月芜并指抚过剑身:“依仙律,天庭中不得私斗。” 珩夜觉得好笑:“那天仙这一剑是?” 剑身霜华流转,月芜剑指于他:“渊侯拔剑挑衅,不过一剑将渊侯请退而已。” 看来月芜虽冰冷,却并非不知变通。 珩夜气笑了,三清六界还没遇见过敢请退他的人。 宝珠再度化作一片玉屏,珩夜比手道:“请——” 说完便率先踏入玉屏中。 大荒西海,天高海阔。 察觉月芜穿过了玉屏,珩夜头也不回:“我们怎么……” “比”字还没出口,身后杀意陡至——又是一剑斩来,直取他后心!月芜根本不打算让他把话说完! 这回月芜的剑更疾更利,裹挟杀伐,冰冷决然! 珩夜负剑回身,被这一剑震退数百丈。 月芜飘飞迎去,那小龙震惊愤怒:“天仙竟然偷……袭!” 言语间月芜闪身凌空又是一剑!劈山裂海之势当头下斩! 一剑未平,月芜的剑光再度亮起——旋身下压,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珩夜被这一剑压入海中,胸膛里像鼓噪着一万只蜜蜂,怒火中烧——这人没有丝毫气度,算什么天仙!亏他方才还以为,月芜是迎来接他的,原来只是一记“追杀”! 真仙的气势爆发,珩夜流星般投跃而来,身后隐有龙威降临。剑出,霞光四起,凝成一练,闪电般奔袭! 月芜一剑劈去,身形急退,避其锋芒。珩夜不许他退!闪现而至,如影随形。 果真是条长虫,缠人得很。月芜提剑。 波涛怒卷,雾消云乱,弹指间剑招数千。 激撞过后二人分立。 月芜淡声道:“若你一直愤慨,你的剑赢不了我。” 珩夜气笑了:“我为何愤慨,天仙难道不知?” “我不知,”月芜漠然反问,“渊侯为何愤慨?” 珩夜抿唇。是了,他为何愤慨,他何必愤慨。月芜拔剑,便是为了让他愤慨。 月芜原本可以不点破。 珩夜的气质沉静下来。于是风轻雾结,海波粼粼。他重新拔剑—— 这小龙果然得万道偏爱,悟性极佳。月芜握紧手中的剑。 下一刻,万丈霞光漫天而起!风云虬结,剑气长龙如彗星袭月! 可、那、又、如、何。 月芜瞳孔中映照着诸般景象。绮丽霞光披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瞳孔、衣衫全都染成金色,刹那间集天地造化之美。他一垂眸,如同神祇临世。 他看向自己的剑—— 他眼中只有自己的剑。 任凭万相诸法,剑既出,便一往无前! 若惧强威,何以持宪!若怀忧怖,何以执律!若惜己身,何以度厄! 巨龙面前,月芜渺如尘芥,但、那又如何—— 月芜拔剑! ——斩之! 巨龙吟啸,剑影万千。 刹那间海天倒转,风云戏鲸,浊浪吞日,乾坤相易! 下一瞬天地归正,云流浮卷,怒涛渊坠,海阔天清! 一剑之威,各不相让,寸步不退! 二人执剑对立,闪身迎战,聚散间轰鸣不止、阵阵裂响。 天空中明晦交替,海面上涛澜喧腾。 转眼数万妙法神通尽皆使出,剑光凛然,剑意奔腾,剑招缠错。 酣畅淋漓! 又是一剑相撞过后,二人几乎同时后撤,分立云海两端。 “痛快!”珩夜大笑。 月芜也觉得畅意,他许久没有这样比过剑。 珩夜的霞天剑震颤吟啸不止,月芜看了一眼。 珩夜笑道:“它喜欢你的剑。” 这小龙倒是直白。 月芜低头看了看脚下喧闹的海,清泠泠的剑气平削过去,涌动浪潮化为粼粼波光。 这一剑与涤荡南赡部洲的一剑,似有共通的妙处。珩夜满眼欣赏,又复望向眼前人—— 霞晖漫漫,海波流转,他是天地间的第三种绝色。 “平局。” 月芜落下两个字,脚步一转,消失在海面上。 珩夜静立片刻,忽而一哂。 玉屏的光华在西海上空彻底敛去。 那道月白的身影一走,大荒便空阔得有些过分了。珩夜低头看了看霞天——剑身犹在嗡鸣,余颤不止,像个意犹未尽的话篓子。 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将霞天收回臂骨,穿云入海。海面上一道细长的暗影掠过——那是龙形游曳于浅水之下的轮廓。粼粼波光与脊背墨鳞交映,一路向西,朝昆仑的方向去了。 月芜回到天刑司时,仙使正抱着小山似的文牍等在殿前。 “掌教,”仙使小跑跟上,翻开最上头几卷,“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送来了,玄灵镇元府催请驰援——地官与水官那边已递了三回文书,说天官部惹的祸事却要他们兜底,言语间颇有微词……” “还有雷部送来的行刑录,需要您过目钤印。都官部巡天司呈了三份弹劾折,其中一份涉及北斗司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和昭仪的案子有关联,斗姆元君十分重视,刘灵官说请您务必亲阅。” 月芜接过最上面的勘合卷,推门入殿。霜骸尚未归鞘,他将剑横置案上,落座,徐徐展卷。 天刑司的公务从来不等任何人。比剑是片刻的事,南赡部洲数以万计的亡灵、崩坏的地脉、各部之间堆积如山的纠察文书,才是他日复一日要面对的东西。 “还有,”仙使从文牍最底下抽出一封云纹锦书,“昆仑送来的。说渊侯今日去过紫微玄都府,星君们正替他测算姻缘——” 月芜批阅的手一顿。 “……跟咱们天刑司说,是想让掌教知会一声,渊侯的命定之人若在三界内有仙籍在册,到时候少不得要调籍查阅,让咱们行个方便。” 月芜没有说话。他翻过一页勘合,目光落在“南赡部洲北境——地脉龙气枯竭,建议请昆仑相助”一行字上,停了停。 昆仑?昆仑有谁能恢复地脉龙气?月芜心中嗤笑。可见仙界是如何疼爱那条小龙了,勘合中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 仙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识趣地准备退下。 月芜唤住他:“等一等。” 仙使恭敬道:“掌教请吩咐。” 心念一转,月芜将这行字抄录,批注后递给仙使:“将这份公文递给天官部功曹院。既是他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命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 “至于这份,”月芜看向一旁的云纹锦书,“你亲自转呈天官真仙,请他襄助。” 仙使茫然:“啊?” 月芜不欲解释:“天官自会明白。去吧。” 仙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骸剑身的光华一明一灭,如同某种缓慢的吐息。 月芜一面处理公事,一面等待消息。 比剑是平局,但他还有其他手段。 不多时仙使回来复命:“天官收到云纹锦书后,说他不日便会前往昆仑山拜谒金母元君。” 月芜便知这事成了。 果然。 没过几天,那小龙又来天刑司挑衅。这回珩夜提剑直入殿内,霞天剑钉在他桌角,咬牙笑一声:“天仙不愧是天刑司掌教。掌教好手段——” 月芜头也不抬:“何事?” 珩夜将云纹锦书丢在他面前:“你说何事!” 月芜收起公文,蹙眉道:“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别和我说律令!”珩夜气道,“前日天官上昆仑山谒见阿母,不知与她谈成了什么交易,换我去南赡部洲修复地脉龙气。这事你知不知情?” 月芜抬眼,看向那气得快喷火的小龙,淡声一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 珩夜怒极反笑:“我去问过天官,这云纹锦书为何会传到他手上,你猜他如何回答?” “是我呈递的,”月芜承认道,“渊侯这是又生气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珩夜胸口起伏愈烈:“我当然气。我气有人坐在正大光明的仙位上,却做背后偷袭的事情!” 珩夜忿忿不平:“你便这么瞧不起我?你要我去南赡部洲,大可直言,何必背后使计!” “直言?不是渊侯自己说的‘没有想法’吗?”月芜起身与他对视,哂笑道,“直言后听你一句‘没有想法’,再向我提什么比剑?” 珩夜大为震惊:“我不信比剑那日你不觉得快意!” “比剑是一回事,公务是另一回事,”月芜毫不留情地讽刺,“渊侯受天地托生,享祖荫福报,游戏六界三千载,心中只有快意。” 珩夜暴跳如雷。 缩在殿门口的仙使战战兢兢露出半个发顶,月芜问:“何事来报?” 仙使拱手到底:“雷部今日行刑,请掌教前往监察。” 月芜飞身前往雷部,珩夜周身仙法外溢,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这场刑罚涉及昭仪之乱,由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和王灵官亲自坐镇,法场上跪着上百罪仙。月芜飞掠而过,珩夜垂目看去,神情难辨。 月芜座次在真君下首,众人互相见礼。真君和王灵官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人十分意外,真君更是慈爱道:“渊侯怎么来了?” 珩夜知道轻重,并不多言,谢绝真君额外安排座位的好意,就站在月芜身后,像个黑脸的护法。 雷部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月芜毫不理会,阅览灵官承上来的名册和刑录。 天刑司灵官呈报道:“受刑之人俱已核实。” 月芜确认:“刑录无误。” 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心中的怨愤逐渐消弭。 他甚至有些惭愧。眼前这些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他是真的为难,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溜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过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疑惑道:“渊侯又是在做什么?” 不等珩夜解释,远处奔来一声:“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紫 光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斗姆元君道:“北斗司有事,我来找掌教商议。仙使说他在雷部,我便来了。” 珩夜不愿起来,她眉头一竖,视线一扫,纤手一指,质问道:“谁敢让你下跪?是他?” 霹雳真君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可不是我!” “那是谁?”斗姆元君视线扫过天官,天官后退一步,落在月芜身上,月芜坦然如江上之清风。 珩夜说:“谁都不是,是我自己要跪的。” 斗姆元君疑惑不解:“为何?” 不待珩夜解释,法场上一轴画卷凭空出现,徐徐展开,勾陈大帝踱步而出,身后跟着报信的王灵官。 勾陈大帝环顾一周,顿了顿。 王灵官傻眼了,他和帝君说在场只有三人,现在这些神仙都是哪来的! 勾陈大帝轻咳几声,镇定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雷罚,你自回昆仑领受吧。” 人越来越多,有这功夫,一百雷罚早就罚完了!珩夜十分无语,他瞥过月芜,发现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珩夜心中不快,直言问:“掌教笑什么?” 众人皆向月芜看去。 月芜哂笑:“不如去敲天纪钟,将所有人叫来再观刑一场。” 珩夜顿时觉得,这人只有不说话时像个天仙! “小题大做,”珩夜也觉得丢脸,“何必回昆仑,我在这里领受便是!” 斗姆元君是个急脾气:“到底因为什么?” 珩夜咬牙道:“喧扰掌教公干,雷罚一百。” 斗姆元君:“这算什么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夫人不必再劝,我甘愿受罚,”珩夜催促道,“快点罚吧,罚完我还有事!” 霹雳真君早躲去勾陈大帝身后。只要不是他,谁罚都行。 勾陈大帝无奈,亲自降下雷罚。 那雷,大概只有头发丝粗细。 月芜不禁笑出声来。他是真觉得好笑。仙界少有让他觉得好笑之事,今天算作一件。 他一笑,天地都明艳起来。 珩夜涨红了脸,甚至无暇分辨自己是羞恼还是其他。 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急匆匆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十分疑惑:“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对渊侯的婚事颇为关心,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人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愈发无奈——紫薇大帝,四御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于是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笑眼盈盈。 西王母眉眼弯弯,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更觉好笑。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眉心蹙起一再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 又想起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难道……真的是他?——想到这里,珩夜的心跳声便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背对众人静静盘坐。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说。 在场仙人众多,但珩夜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起身,飘飞至珩夜身前,抬手——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那红线在他手腕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上。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并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他晃了一下手,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喉结滚动。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 6. 心茫然 月芜问珩夜怎会如此,也是在问自己。 眼前的小龙却涨红了脸,眼神闪躲,支吾着说:“我也不知……” 紫薇大帝、勾陈大帝、西王母、斗姆元君俱在,月芜深吸一口气将手放下,用力压住胸中难以遏制的烦懑,这种感觉真真是久违。 月芜将视线从那红线上硬生生拔开,看向几位星君:“红线结成,意味着姻缘喜事?星君可曾算过,是正缘?是孽缘?” “红线结成,意味着你二人命中注定结成道侣。渊侯有天地气运,他牵上的注定是正缘,”红鸾抠抠面颊,“因此,这个……” 难不成还有意外?月芜不喜拖沓:“星君直言便是。” “我们在法器上做了小小改进,请了紫薇帝君赐福:红线收起时,会变作一对本源戒指。”红鸾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烁。 月芜与珩夜二人几乎同时向红线看去,心念一转,牵卷的红线消失,一圈映照自身仙力本源的戒指显现在手指上。 珩夜那枚是极渊的玄色,戒环中浪潮涌动,细听有海浪龙吟声。月芜那枚泛着月色的纤柔光芒,金色妙法缓慢流转,簌簌有雪落之音。 月芜从来不佩戒指,他并指做剑诀状,看着中指上多出一枚光晕轻闪的戒环,很不习惯。剑诀都变得不庄重。 月芜拧紧眉心,观瞧半晌,嗤道:“多此一举。” 珩夜抿唇,尝试将戒指摘下,戒指纹丝不动。 “啊哈哈,那什么,”红鸾干笑两声,“这戒指和红线一样,由命力凝成,摘不下,也斩不断。” 一句话换来二人面色不虞的凝视,红鸾立时将天喜扯到身前,自己牢牢躲去紫薇大帝身后,生怕被月芜一剑捅死。 月芜闭了闭眼,牙关微紧,平复几息,再睁眼又看见那戒指,还是觉得荒谬。 珩夜心中蔓延的欣喜渐渐退去,月芜半点不愿接受这件事情,似乎很……厌恶他。他沉默不语。 众仙一言不发,天姚更是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谁给他使个眼色要他做“解语花”。羽扇遮在额前,视线一瞥,见弘岘站立不稳,袍袖下伸手拉了他一把。 弘岘自打穿过玉屏便觉得头昏脑涨,他怕是晕一切飞行穿越,因此半点没看清众人的情态,也没听清大家说了什么,只知道渊侯和天仙成了一对儿。 弘岘眼前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大家都不说话,天姚扯了扯他的手。哦——弘岘明白过来,天姚这是提醒他呢! 弘岘润了润干燥的嘴唇,上前一小步朝珩夜拱手——天姚吓得魂都飞了,欲拉住他又不敢动作太大,眼睁睁见他跨出去张口说话。 大家都不动作,弘岘一动作,大家自然看向他。 弘岘一揖到底,开口便是:“恭喜渊侯和天仙,您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珩夜神色复杂,月芜面如寒霜。可弘岘这傻小子弯腰低头什么都没看见! 天姚羽扇彻底遮住眼睛,不忍卒视。 弘岘觉得自己说得挺好,星辰之力是天道,红线是天道指引,可不是天造地设么! “渊侯上回指点我,教我‘既已为仙,不要自囚’,我铭记于心、受益匪浅,一直想向您道谢,”弘岘言辞恳切,“后来我仔细琢磨渊侯的话,又领悟到,原来我更应该感谢月芜天仙。谢他救了南赡部洲那么多人,也救了我。如果不是天仙修复了我的魂魄,我无从接受功德和善念,连轮回都未必,更别说飞升了。” “弘岘谢过渊侯,谢过月芜天仙。”弘岘再次一揖到底,礼毕起身抬眼望去,一时竟痴了。眼前两位神仙—— 一个穿海天青纹浪飞龙服,头戴紫金明珠冠,华贵高大;一个披素月白兰芷流云衣,后飘华光鸾羽带,清逸出尘。 “二位真是般配,”弘岘痴道,“得天仙挽救,又得渊侯指点,今天还能送来这根红线,我真是幸运。” 珩夜眸光微动,按弘岘所说,似乎一切皆有缘法,这根红线牵在他们二人间并不奇怪。 可是——般配?月芜会觉得他们般配吗?大概是瞧不上他的吧。毕竟在月芜眼中,他游戏六界,心中只有快意。 想到这里,珩夜愈发低落。 不知何时,紫薇大帝和勾陈帝君已先行离去。 月芜知道,那是因为他心中不再有杀意。 天姚感慨:“我终于明白娘娘的评价——稚拙璞真,弘岘确实是个妙人。” 西王母笑道:“别傻站在大荒里,我们回去吧。” 穿过玉屏,霹雳真君携王灵官借口有公事要办溜了,姻缘既已牵定,红鸾天姚天喜也拱手请去——这次叫来一只青鸟将弘岘背走。 方才那么多人,转眼离开大半。 天官笑道:“姻缘落在月芜这里,三界十方众生籍册便用不上了。但还是,请渊侯看在月芜天仙为南赡部洲奔走疲劳的份上,修复地脉龙气,救众生万灵于水火。” “嗯……我去过南赡部洲了,”珩夜瞥月芜一眼,补充道,“在天官谒见阿母之前。” 众人都感到意外。 察觉到月芜投来的视线,珩夜负手拧眉道:“怎么,我不能去?还是说,你们都以为我只会贪图享乐,收受天道馈赠却完全不知回报?” 斗姆元君连忙安抚:“你有这样的心,已经叫我们宽慰了!只是惊讶你怎么不说一声,竟只身下界!” “夫人不必安慰,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珩夜终于察觉,原来众仙眼中他还是需要呵护的龙崽,雷罚那么轻,都不忍让他的衣袖染上尘土。 珩夜忍下心中的郁闷,朝天官道:“——我在云外看了一圈,南赡部洲的地脉太乱了,我没有山川脉案,不敢轻易施法,脆弱的地脉无法承接龙气。” 天官立时道:“我会与地官水官商议,加快捋清芜杂的地脉。山川脉案明日便会送往昆仑。” “嗯,”月芜听见那小龙骄矜道,“以后有事直说便是,不必搞那些弯弯绕绕。” 天官笑弯眉眼,拱手称:“渊侯说得是。” 西王母打趣道:“送去昆仑做什么?昆仑山只有鸥鹭忘机?的闲人。公务还是送去天刑司吧,以后有月芜管着,我就不用操心了。” “不错,”斗姆元君也笑,“没有比天刑司掌教更可靠的仙官了。” 珩夜俊脸飞红,又想起月芜对他的诸多误解,气道:“我哪敢耽误掌教,到时又要说我喧扰公干。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洞府,以后有事都送到极渊去。” 月芜呵笑一声。这条小龙脾性倒大。 他比手请斗姆元君:“紫光夫人,北斗司不是有事?一同回去商议吧。” “真是长大了,”斗姆元君不禁笑着感慨,故意喊珩夜,“渊侯,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商讨?” 珩夜摆手不去,乘云逃走。 “这性子,”西王母摇摇头,“到底被我惯坏了。”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月芜心里清楚。但他此刻并不想当聪明人。 斗姆元君替他劝慰:“你把他养得极好,本质纯良。” 西王母掩唇笑道:“月芜不必烦忧,若真恼了他,赶他走就是,谅他不敢纠缠。你们去忙吧,告辞。” 斗姆元君和月芜行礼恭送。 北斗司在紫微玄都府东侧,不在天门星海中。 星宿在仙界自成体系,独立天庭之外。正曜、辅曜、佐曜、煞曜、杂曜、化曜,并天文二十八宿,共计星君一百四十六人,星官二百五十五位,负责天地命理及诸天一千四百六十五颗星辰的运行,由紫薇大帝统御。 为了方便监察维护天理星辰,天庭专设紫微玄都府,在天门外分建两座官署,南斗司、北斗司,皆由斗姆元君掌管。北斗注死?,南斗延生?,掌管寿限死期、福泽命续。 斗姆元君资历深厚,当初月芜初掌天刑司时,雷部的霹雳真君和这位紫光夫人是最早与他有公务往来的两位,一来二去,也算熟了。 “掌教今日辛苦了。”斗姆元君推开门,殿内陈设简素,一案一榻一屏风,案上堆着三四卷文牍。壁上挂一柄七星神剑,星芒隐现,香炉里青烟袅袅。 月芜落座,仙童奉茶。他端起茶盏,暖意透过杯壁熨上掌心,与那枚清冷的戒环相异,月芜细不可察地顿了顿。 “份内之事,”月芜将茶盏搁下,“昭仪案的善后牵连甚广。今日雷部行刑,涉及上百罪仙,从太仙到玄仙,几乎将赐福司和北斗司的底细翻了个遍。” 斗姆元君在他对面坐下,挥手屏退仙童,往凭几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就是为这个找你。巡天司弹劾北斗司的折子,是不是递到你那儿了?” “不错。”月芜颔首。 “刘灵官和我说过,弹劾的是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昭仪当年借调北斗司的簿子改死赵琰,事后竟无人核查。若不是这次翻案,这道口子不知还要敞多久,”斗姆元君柳眉倒竖,一拍桌案,“这些旷官!” 月芜从袖中取出一份弹劾折,摊在案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与方才在大荒中皱紧眉心晃手甩红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些仙人觉得月芜可怕,但斗姆元君与他共事多年,知道他可贵的正是这份“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宽纵,也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苛责。 “夫人请看,”月芜指尖点过卷面,“文书内涉及三处疏漏。第一,北斗司寿限簿借调流程形同虚设,昭仪的太仙级别未达借阅门槛,却借天帝之子的身份口称‘公务所需’便将簿籍借走;第二,簿籍归时限不明、不设追踪,昭仪借走簿子三月未还,竟无人过问;第三,北斗司内部职司交叉不清,寿限簿同时涉及北斗注死、南斗延生两司,却无明确的权责划分,出了事无从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听着。她知道月芜还没说完。 “但刘灵官递折子之前,先来天刑司知会过,他说斗姆元君对此‘十分重视’——”月芜抬眼看她,“我便知道,夫人今日寻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斗姆元君笑了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我坐镇南北二司,北斗司出了纰漏,我第一个逃不掉,”她坦然道,“弹劾折上写的都是实情。这些漏洞我自己查过,只多不少。从前也没少劳烦你协 助刑查。昭仪能钻空子,是这次的空子确实在那里,一钻竟捅出这番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沉肃:“寿限簿上每改一笔,凡间便多一个枉死之人。赵琰只是其中之一。昭仪在下界冒名顶替那些年,为了遮掩行迹,改过多少人的寿限,北斗司至今没有核清数目。这是我的失职。” 月芜沉默片刻,道:“夫人若要论失职,天官部赐福司首当其冲——昭仪是天官部的人,寿限簿是从北斗司借的,他两头都钻了空子。如今赐福司刑空大半。我已经移文天官部,从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天官也应了。” “你动作倒是快。”斗姆元君挑眉。 “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月芜淡声道,话锋一转,“但北斗司的事,还是得北斗司自己来。” 他将弹劾折收起,取出他早已写好的另一份文书,文书一角硌住那枚戒指——月芜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将折子展开呈阅。 月芜概述道:“天刑司的建议是:其一,寿限簿借阅权收归北斗司七星君以上,不再对司外开放。各部若有外调需求,须向紫微玄都府呈文,由夫人亲自审批。” 斗姆元君点头:“本就该这样。” “其二,除夫人批复外,外调簿籍设七日之限,逾期不还者,北斗司主动追索并报天刑司备案。昭仪借了三个月,无人过问——这道口子必须堵上。” “不错!” “其三,”月芜搁笔,“北斗司与南斗司职司交叉之处,请夫人牵头厘清。注死延生虽属两司,但寿限簿的流转、交接、核查应当有统一的规程,每一笔记录的经手人都要署名。日后若再出事,按名追责。” 斗姆元君安静了一会儿。月芜的三条建议,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他不是来问罪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都依你。”她接过月芜写好的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自己的印,钤在上面。 公事落定,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袅袅,七星神剑的星芒在烟雾中明灭,像有什么正在被轻轻拨动。 斗姆元君搁下印,也不急着送客,反而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她在公事上是雷厉风行的尊神,私下却随意许多。她看向桌上的文书,视线滑过去观赏那位不染凡尘的天仙,目光在他右手中指上停了停。 那枚戒指泛着月华般的光晕,金色妙法缓慢流转。 月芜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撤回袖中。 “掌教,”斗姆元君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被姻缘红线牵住的感觉如何?” 月芜垂眸看向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夫人想说什么?” “我认识你几千年了,”斗姆元君回忆感慨,“你审案时从不问‘是不是冤枉’,只看证据。你判刑时也从不问‘会不会太重’,只依律条。你这个人,遇事从来不想‘怎会如此’,只想‘如何解决’。” 月芜没有接话。 “今天却听你第一次问‘怎会如此’,”斗姆元君并非笑他,只啧啧称奇,“不仅问了,还催星君一句‘直言便是’——你急了。你月芜什么时候急过?” 殿内很静。月芜看向墙上挂着的七星神剑,星辰光晕将他素白的法袍染上一层极淡的银辉。 “所以,”斗姆元君认真道,“我问的不是公事。我问的是你——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青烟从袅袅变成笔直的一线。 “……不知。”他说。 斗姆元君没有追问。她知道月芜说“不知”,就是真的不知——不是搪塞,不是回避,是确实没有答案。他处理过无数案件,判定过无数因果,却从来没处理过自己的。 “照我说,渊侯不错。”斗姆元君笑着起身,从案上拿起那封钤好印的文书递还给他。 月芜接过文书,语气难得在公事之外带了一丝不痛快:“他是你的儿,你自然觉得不错。” 斗姆元君哈哈大笑:“月芜啊月芜,我真是没料到,区区一根红线,竟然将天刑司掌教绑缚成这番模样!” 月芜亦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 他拱手道:“夫人,芜告辞了。” 斗姆元君笑意盎然:“你也学那小龙逃跑?” 月芜加快脚步。 他走到殿门时,斗姆元君忽然唤住他。 “月芜。” 月芜回头。 斗姆元君站在七星神剑下,星芒落在她眉间。她的神情不是上司对下属,不是尊者对后辈,而是一个认识他很久的人,对另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那条小龙,”她说,“他方才说‘我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你。我想他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月芜没有回答。他站在殿门处,身后是北斗司庭院里清冷低垂的星辉,身前是殿内渐次亮起的烛火。一明一暗之间,他垂眸,极轻地叹了一声。 他知道。 然后他转身,往天刑司的方向飞去了。 7. 梦所思 明月高悬于三十三天之外、三清境之上。夜照如水。月芜的影子在云砖上翩飞而过。 仙人在天地间往来穿梭各有妙法,雷部诸将如电闪雷落,斗部星官则步转星移,腾云驾鹤者有之,驭虎骑牛者有之,踏剑乘风者有之,化灵翩飞者有之。但像月芜这样难以归类的,很少。 他出身剑道,却从不踏剑而行,振袖而飞,像一只翩跹乘风的鸾鸟,又轻盈如一片月光、一片雪,灵动得难以捉摸。尤其月夜中他的身影更为恍惚。很难说他是剑修、是仙灵,还是由天地之气凝练而成。 月芜的飞行速度却快,须臾间飘忽至天刑司宫门。往常他都直奔殿内,今夜目光不经意扫过宫门内的石屏影壁,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月芜的身影落到宫墙大门内,负手站立在硕大的石屏影壁前。 这是他第二次观瞧这块影壁,壁上雕画着威风凛凛的上古之龙,口衔宝剑,爪踏恶鬼,周身神火离离,烧却一切邪魔外道——相传那是龙祖的第七子狴犴,生来明辨是非、秉公而断。 月芜初任天刑司掌教时看过这块影壁,只想着自己当如狴犴般执律斩恶。 今天心中却有片刻失神,在想珩夜的真身与这狴犴会形同几分。 他一时分神才从云端上降落下来,落到影壁前已然后悔,于是匆匆一眼,便如一片薄光掠进殿内。 我与我周旋久,今日我,不似昨日我。 今天他难得有闲心看一场热闹,没想到那热闹烧到他自己身上,直到此刻都觉得灼心。可见天道果然偏爱,他不过误解捉弄了那条龙,便立时得到报应。 不错。是报应。 想好了借口,月芜定立心神,强行投入公务之中。 明月行至中天,桌案上的公文尽皆处置完毕,月芜心中充实了、平静了、想清楚了:不过一道红线,既然摘不掉,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便是。只要珩夜不来打扰,他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天刑司中一片寂静,极渊却恶浪滚滚——极渊深处被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水倒灌,风雷鸣闪,庞然无极的玄龙绕在原地一圈又一圈地盘桓,吟啸震天。 今夜昆仑山上的一个能睡好觉的都没有。 瑶池前殿的梅花黑豹用肉爪压住耳朵,偏头问金猫虎彪:“他到底发什么疯癫?谁把他惹成这样?还让不让豹睡觉了!” 金猫优雅得很,前爪交叠,一副“睡不了、算了吧”的姿态:“不知道。” 黑豹不满道:“你随阿母出行,回来一问却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仙灵们是野兽精怪得道,才不管什么星辰、命力、姻缘。 金猫歪头想了想:“可能是发情了。” “啥?”黑豹竖起耳朵、睁圆眼睛,瞳孔都变得圆溜溜,“你说谁?” 金猫舔舔爪子:“渊侯啊。他不是成年没多久么,成年了发情不很正常?” 仙山下又传来一声龙啸,黑豹死死捂住耳朵:“发情成这样合适吗!” 吟啸过后只剩海浪轰轰。 月芜闪躲红线时金猫虎彪就在王母座下看了全程,它人模人样地叹气:“老天给他找了个媳妇,但他的媳妇貌似不喜欢他,一直躲。” “啊?”黑豹怜爱道,“那很可怜了。” 黑豹偷眼往内殿瞧,偏头问:“阿母不帮帮他吗?” “你知道的,仙人规矩多,”金猫用爪洗脸,一边说,“要是他媳妇是昆仑山的,叼回洞府就是。可惜那人是天庭的,不好强来,阿母也没法子。” 两只大猫为渊侯叹惋。 珩夜这样闹腾,昆仑山上居住的仙人、仙灵都受不住,上下一片怨声,西王母无法坐视不理,昆仑山上劈下一道疾雷直入海底。 珩夜受王母训诫,从来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怕这雷。但他今日被设计、被冤枉、被小瞧、被无视、被告诫,又愤怒、又委屈、又挫败、又茫然、又无助——从没尝过此等失魂落魄! 雷电入海,那滚浪吟啸静止片刻,随即从极渊深处传来更为愤怒的龙吟啸叫。玄龙迎雷而上,赤金色的雷电灼灼滚过龙鳞,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损伤。珩夜冲飞而起,庞然龙躯盘绕昆仑,将一切烦怒抱怨、窥听窥视的仙灵全都吓成鹌鹑。 不再搅扰昆仑山,他扶摇而上,冲出三十三天,直入三清境。 三清境东脉,共仙山四十六座,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目之所及繁花似锦,流水淙淙,四季如春。 司春殿外,有一仙人提灯而立。此人袒胸露乳、人首鹿身,头上鹿角枝丫,点缀着绿叶藤蔓和几颗红色小果。 珩夜奔过去,绕着他盘旋几圈,脑袋扒在他鹿角上,十分亲昵:“师兄,你怎么在这等我。” 句芒无奈道:“师父算到你要来,命我在此处等候。” 珩夜落到他身前化成人形,直言:“我心里烦闷,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师父倾诉。” 句芒提灯在前面引路,只道:“他老人家睡下了,说他一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叫你去大泽安心睡觉。” 珩夜不满意。 句芒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他一笑:“北脉巫族研制出一些让人做美梦的灵药,前些天送来给师父品玩,或许你梦中会有答案也未可知。” 珩夜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大泽上水波如镜、流萤点点,珩夜游龙入水,乖觉地不发出一丝声响。句芒摘下腰间药葫芦,拔开葫芦嘴低低道一声“去”,葫芦中飘出一缕仙雾,很快将水域笼罩。 珩夜恍惚一阵睡意,片刻后盘卷到水底,龙首伏在前爪上,睡着了。 终于不折腾了。 句芒低笑着摇头离去。 梦中,珩夜的思绪回到白天雷部法场上的身体里,他不知这是梦,兀自停留在当时低落复杂的情绪中。 尤其斗姆元君笑话他、莫名其妙叫他“渊侯”,月芜就在旁边看着,一时羞窘泛上面庞,珩夜不想让月芜看见他的窘迫,逃也似的化龙飞走。 能变成玉屏穿梭空间的宝珠法器就在他龙角之间,但他忘记用,径直飞了两个时辰,一头扎进极渊中。 极渊,极地渊海、极致的深渊、“渊”字之极。此处没有其他生灵,只有如斧削洞凿的深渊峭壁。这里深静、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不及之处。 长辈们怕他久居暗处心情不好,天庭特批为他建造龙宫,就建立在深渊峡谷边上。 珩夜游龙入海,龙宫的光亮在极渊中如一粒孤悬的明珠。 他穿过宫门,大道两侧水 晶望柱林立,每柱顶端都托着一颗宝华夜明珠,幽幽照亮柱身上雕刻的奇珍异兽、神话传说。他在正殿前化回人形,踏过玉荧夜照砖铺就的广场,脚下微光涟漪般一层层荡开。半空中,三清赐下的功德明光流转不歇,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 正殿广场上堆着一座山——各式金银、法宝、奇珍、灵药,随手抛丢,年深日久垒成一座璀璨夺目的宝山,比宫殿还要高,宫殿上的飞光琉璃瓦对比之下都显得暗淡。他从旁边经过,顺手抽出一柄不知谁送的短剑盯了片刻,有些走神,又随手插回去。 后殿寝宫门前另有一座小些的平顶小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窝”——懒得变成人时他便盘在上面打盹。 另外,龙宫受到灵巫赐福,龙宫内所有器物都不腐不坏,他便越发用不着收拾。 今天,这一切却刺眼得很—— 无一不在昭示,他是受众仙偏爱的、没长大的“孩子”。 所以月芜看他,并不能看到他的真心。 一开始月芜说他心中只有“快意”,他是愤怒的,他觉得月芜比剑之后翻脸不认人,他觉得被侮辱。可后来,经过那荒谬的雷罚,透过众人对他去过南赡部洲的惊讶,他才察觉,原来众仙爱他并不因为他是真龙,而因为他是“孩子”。 斗姆元君张口便喊“我的儿”,珩夜现在想来也觉得好笑。 ——所以月芜笑出声,也是笑他那可笑的自尊吧…… 慢慢地,一股似怨似怒的愤懑充斥他的胸膛,在他胸腔里乱顶乱撞。 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月芜眼前!为什么偏偏让月芜看见他的幼稚和笨拙! 月芜一点都不愿和他在一起,肯定也有这些事的缘故! 月芜是不是也把他看作没长大的幼龙? 不行! 他本应是月芜身边与他并立的道侣! 月芜那么清峻飘逸,纤腰束素,站在他面前抬起那牵着红线的手腕,头顶才在他下颌边缘。他的龙躯吞伏日月都够,何况拥一片轻光入怀。 可珩夜却觉得自己很低……是月芜俯就。是月芜这片轻光从无上高洁之地被姻缘红尘绑缚,拉扯着飘忽落下,却不愿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玄色戒指,发现它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没有人看见—— 珩夜攥紧手心。 他再度化身为龙,逃一般飞离,离开这刺目的光线,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深渊中,扎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日月不可及,便无人能看见他的伤怀失落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羞怯。尤其某人。 他翻滚、吟啸,难解他复杂心绪的压抑,茫然地一圈圈打转。 但这回来的不是西王母的雷电叱责,是那片他渴望的月光。珩夜一阵恍惚——原本来的,是什么来着? 月芜站在他龙宫前,似乎微微蹙眉,口吻他都梦得真切,月芜带着一些不解与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形就僵硬了,从深渊里游上来,峡谷峭壁边探出龙首。 龙宫光芒映照下,海波光影晃动。 珩夜下意识感到几分不对劲,可月芜说—— “过来。”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止住。 8. 求真意 “过来。”月芜说。 谁过来?过去做什么?月芜要做什么? 一瞬间珩夜闪过很多思索,却又一片空白。 他像月芜手中的提线木偶,乖乖游过去,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奇怪,他竟然没有带着嘲讽的阴阳怪气称月芜一声“掌教”——好像他心里其实想说的是“你”,便这么说了。 月芜看向他,沉默片刻后,问:“你为何去南赡部洲,不是说输了才去?” 珩夜想说“你何必问,反正你也觉得我心中只有‘快意’”,说出口的却是—— “原本那就是与你比剑的借口。难道我就没有一颗救世安民的心?”珩夜顿住,他愈发迷惘,总觉得不对,声音却没停下来,“自从听弘岘讲过他的故事,我就打算下界协助了。” 前半段说了实话,后面却在撒谎,反问也夹杂着刻意。珩夜不知自己为何这样虚伪,他难得地、体会到心虚。 “月芜”却动容:“原来如此。” 珩夜疑惑望去,“月芜”说:“是我错怪了你。” 戒指上的光芒一闪,重新变作长长的、缭绕的红线,在水中飘着,突然便有几分旖旎。 “月芜”靠近他,抬手伸到他眼前,轻声问:“我摘不下来,怎么办,珩夜?你如何想?” 太近了……他又开始恍惚,心跳一阵快过一阵,方才的荒谬之感再度被取代。 不知何时,他又变成人形,生涩地思索,又钝钝地结住音节:“我……” “月芜”攀上他的肩,脆弱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眼前,他感到龙血逐渐沸涌上灵台。 不知是否因为恍惚和晕眩,“月芜”的面容有些朦胧,看不清细节,珩夜心底闪过一丝困惑。 但下一刻,“月芜”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引诱他:“……你,什么?” 那丝困惑被压了下去。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珩夜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很红。但愿极渊光线够暗,不会让月芜取笑。 可是“月芜”没有任何取笑,他只是向他道歉,然后靠近他。现在也是,越来越近…… 那种怪异又浮上来——这真的是月芜吗?会不会太温柔了?太—— “月芜”仰头贴向他的嘴唇,即将碰触之际,珩夜陡然抬手将他推开! 不不不! 刺目光线乍然在面前涌现,他睁眼—— 日光从水面上层层荡漾下来,柔和婉约,映照大泽中绿意飘游的水草。 珩夜有一瞬间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舒展游动身体,是龙形,他慢慢回神。 原来,是一个梦啊。 说不清是否怅然,但他确认自己并无推开“月芜”的惋惜。 珩夜浮上水面,无声漾起水波。 大泽半空中斜卧一人,以手支颐,怀抱一枝桃花,一腿盘曲,一腿下垂几近水面。他衣带飘逸,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身无一饰,头发用树枝和藤条挽起。 珩夜游过去,恭敬唤一声:“师父。” 青帝声音如一阵春风:“如何,是一场美梦吗?” 珩夜想了想,摇摇头。 青帝便笑了:“你倒不笨。” 珩夜缩小身形趴伏在他膝头:“我何时笨过?” 青帝用花枝点点龙的额头:“美之所以为‘美’,是因满足了人心中的渴求;梦之所以为‘梦’,是因一切皆为虚妄。去妄存真,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珩夜点头道:“我已想清了,我要的是什么。” “七情过度,损伤脏腑;六欲痴陷,阻碍道根。你自来好胜争先,殊不知过刚易折,”青帝笑道,“你可是龙,身躯刚健却有盘柔之美,阴阳并济才是真龙风采。怎能一蹶不振,将自己折在极渊里打滚?” 珩夜退下来,真切道:“弟子知错了。” “既然睡了个好觉,便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青帝说完便飘然远去。 珩夜目送。远远的,水边,句芒朝他挥手,珩夜飞去:“师兄。” 句芒将手中食盒交与他:“我做了赤华枣糕。包了三份,一份奉与太华上真,一份你吃,还一份给你拿去送礼。” 珩夜望向他头顶鹿角,绿叶藤蔓间的红果子已经摘没了。珩夜调侃:“你做这么多,早晚一天要秃掉。” “我是为了谁?”句芒笑着反击,“昨夜是谁黯然神伤,来找师父倾诉?” 珩夜坦然:“是我,如何?” 句芒侧目瞧他一眼:“不错,又有长进。有疑虑也是正常,想通透便是好事。” 师兄弟二人并肩穿过山林,走到昨天珩夜降落的地方,句芒笑道:“去吧,睡不好觉再来。” “别咒我,”珩夜也笑,提起手中食盒,“多谢你的枣糕。走了。” 玄龙入云海,在三十三天穿行玩耍片刻,不再耽误时间,抛出明珠玉屏,径直穿回极渊。 他在极渊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于是先去昆仑山将句芒做的赤华枣糕奉给西王母。 日头逐渐转向正午,但昆仑山上一片安静,都在补眠。 珩夜轻手轻脚,将枣糕放在西王母殿前廊椅上,又罩下一道术法以防二猫偷吃。 他回到极渊,直至下午,寄送山川脉案的仙使才乘仙鹤抵达。 珩夜早等着了,人刚到海面他就出现。 仙使有些狼狈,领口后背全都被汗浸湿。那仙鹤也累得够呛,卧在云上一动不动地休息。 仙使擦擦额上脸上的汗水,喉咙被晒得发干,清清嗓子才能说话,拱手道:“渊侯。天官真仙命我来送山川脉案。” 珩夜接过那三大袋文书,仙使拿出簿册让他签署收契,又补充道:“今日只送来了南赡部洲西北的脉案,其余的还在整理。真仙让您先看着,明日补送。明天我再早点出发。” 珩夜核对完签了字,见仙使如此狼狈,才想起穿行空间的玉屏是他独有,其他仙人没有。他们甚至无法自己一口气飞这么远,只能驾乘仙鹤或者鸾鸟,速度更慢。 于是不耐的语气收敛,珩夜真心道一句:“你辛苦了。要不上昆仑喝杯茶吧?” 仙使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得赶回去,不然入夜都到不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珩夜定住他的身形,投出玉屏:“你穿玉屏过去,直接就能到天官部。明天不用再送过来,我去天官那里取。” 仙使连连道谢,又说“一定转达”。 珩夜心中触动,待仙使离开后,卷起那三袋文书去龙宫认真研读。 他却不知道,仙使一经穿过玉屏,飞也不飞,拽着仙鹤翅膀一路小跑,先去南天门,再回天官部,也不管自己多么狼狈,反正那鹤是累坏了,任凭他带来带去。 直到进入天官部大殿,仙使才捏法诀将自己上下清换一新,恭恭敬敬一行礼,声音不干也不喘,道一声:“真仙。” 宝塔形状的殿宇上下九层,漂浮着上万份文书,天官闭目站立在大殿中央。 眉心的朱砂如太极轮转,展开成一只“天眼”,万道金色妙法自他袖中飞出,无数个金色的算盘由他同时控制,噼里啪啦对着各自面前的籍册清算不休。 数百名仙官站在各层栈道,将善恶因果记录装订修正,送存殿宇书壁中。 天官心神不知分成了多少份,却还能撕出一份问仙使:“渊侯怎么说?” 仙使说:“一切凭真仙指挥——我飞了四个时辰,沿途换了三只仙鹤,渊侯见我十分关切,叫我明日不用过去,他会亲自来取余下的脉案。” 又道:“按真仙吩咐,回程时我绕行从南天门进入,自丹陛大道一路奔来。路过天刑司时与徘徊附近的道友搭话,说自己仙力耗尽,又恐误事,只好疾奔。” “辛苦,”天官一指殿宇角落里剩余的山川脉案,“立即送到天刑司去,就说我这放不下了。渊侯明日要来,天官部没有空招待他,只好请掌教帮忙转递。” 仙使拱手称是,抬着几大篓文书朝天刑司去。 月芜正在侧殿翻查明日要用的山川脉案副本。 倒不是他要帮珩夜,只是昭仪弄出的那些恶灵依附地脉生长,天刑司派人清剿也需依据山川脉案寻找。 他一夜未歇。昭仪案善后牵连的各部文书、北斗司寿限簿的新规程、雷部押送罪仙的交接卷宗,都在天明前批阅完毕。 眼下只剩这一摞——南赡部洲山川脉案的历年旧档。 之后借到新的脉案,月芜打算比对着旧档亲自过一遍:地脉龙气枯竭的根由、历年修复的成效、还有没有遗漏的断裂带、怨气集中之地有哪些…… 珩夜第一次接手三界公务,若是出了差错,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责。 ——月芜翻看脉案的手一顿。转瞬思之:是了,他会想到那条小龙只因不想被他牵连。 桌案上茶已换了三盏,每一盏都凉了才被收走。他搁下笔,正捏着眉心让神思清透片刻,殿外传来仙使的脚步声。 天官仙使毕恭毕敬将前因后果讲述完毕。月芜听完,放下手中的茶盏。 仙使心中咯噔一声。 月芜淡声吩咐身侧的仙使:“脉案抬去侧殿,按地置编号登记保存。另外去水官部请一位老资历空出明日的时间,过来教渊侯细看。” 这个与天官所说有细节上的出入——天官说的是“代为转递”,月芜做的是“安排人教”。但扯的是水官部的人手,不关天官部的事,天官仙使便不多言,只拱手道:“掌教心细,我回去复命了。” 仙使一走,月芜便冷淡了神色。 ——这些人精。 天官部放不下公文?那座九层宝塔里垒壁的文书足有上千万 册,岂会放不下这几篓脉案。 不过也罢。正好新脉案拿来,他的工作可以一并开展。 至于珩夜,明日应对就是。 月芜垂眸看向手上的戒指,月华般的光晕静静流淌。 难道只有那小龙骄矜?月芜心知,他的骄傲不许他逃避——他的剑道本就一往无前。 珩夜在龙宫中摊开那三袋文书,从日昳读到晡时。西北地脉的走势他勉强能看懂——龙族天生亲近山川地气,因此北原那条断裂带的走向他一眼便认出了。但再往南,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天官部标注的“疏”“滞”“断”“续”四等分类,他便看得吃力了。 他将文书拢起,决定不等明天。天官此时应当在天官部,他亲自去问。 穿过玉屏,天官部的九层宝塔灯火通明。珩夜还未进门,便看见殿中金色妙法如织,数百名仙官穿梭其间,天官闭目而立,额间隐隐渗出细汗——闭目是为了睁开天眼,极其耗费心神。 珩夜站在殿外踌躇了片刻。天官太忙了。他想起仙使白天狼狈的模样——天官部忙成这样,他却来问脉案怎么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来天官部,那去哪儿?月芜会不会也这样忙? 他想起月芜在天刑司案前批阅公文的样子——那次他去兴师问罪,月芜头也不抬,只一句“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处理公务时是沉静的,与天官部的沸腾忙碌全然不同。 他想去找月芜。不是因为脉案看不懂,就是想去找他…… 他想着想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微光一闪,红线重新显现,缭绕地往天庭某个方向飘去。 珩夜讶然,他不是故意的! 月芜正垂眸翻看旧档,戒指上忽然光华闪动,他心跳快了半拍,又见戒指一转,变成细细的红线重新出现在他中指上,往殿外飘去——怎么回事?那小龙今天就来了? 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一息,搁下笔,察觉自己心中的犹豫。月芜纹丝未动,桌上的旧档案也未曾翻动。灯烛渐次亮起,将他照成一块凝坐的羊脂白玉。 不多时,红线被另一端牵连着改变形态,重新变成戒指。 月芜却无法放松。他在想,那小龙是什么意思? 是一次戏弄的报复、一份故意的试探、一个错误的尝试,还是…… 月芜不愿继续想下去,他本能地抗拒。两人不过寥寥数面之缘,被一条所谓“命力”的红线牵弄。他不愿想,珩夜对他有什么真意。 可是,大荒之中,那条小龙脸红得分明,他无法视而不见。 太荒谬。 月芜想,明日见到他,或许应当和他谈一谈,叫他知难而退,不要来打扰、试探。 他又觉得,既然珩夜今晚已经来了,何必畏缩,要是径直来找他,他还高看他一眼。 或许是他想得太过投入,那种细微急迫的心情也被戒指捕捉—— 那戒指又从他手中变成红线。 月芜忪怔,他不是有意……这简直荒谬! 月芜猛然攥紧手指,将红线收回! 珩夜还站在天官部门外的玉阶上,茫然看着手腕,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方才慌忙将红线变回,胸中一阵窒息—— 月芜会不会更进一步地误解他?以为他有意骚扰或者讽刺? 好不容易决定面对自己,先从公务做起,或许能逐步得到月芜的认可,这条作恶的红线,竟向他开这样的玩笑! 珩夜犹豫自己是否要向月芜解释,但又觉得太刻意……月芜会不会认为,他是故意给自己创造解释的机会? 就这犹豫来犹豫去,红线竟从另一端出现!但只一瞬,红线再度消失转化成戒指! 珩夜难以克制地想:难道月芜也在想他吗?还是说、还是说月芜在那头气他,叫他过去领罪? 珩夜终于挪动脚步,甚至没有飞,就这么从天官部走到天刑司。 天刑司宫门内是一幢石屏影壁,珩夜驻足望去,那雕画的狴犴盘绕云雾烈火间,雄奇威猛,悍然生风。 他不禁心想——不知与龙祖之子比起来,他能得几分真意。 珩夜负手端详,却听一声不解与不耐,恍惚与昨夜梦境中的口吻相交叠,月芜问:“你怎么来了?” 他抬眼望去,月芜站在正殿门前。 珩夜想说来问脉案,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先成了解释:“我无意间想到你,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打扰。他没说完,但月芜似乎已经明白了。 月芜没有追问。他看了珩夜一眼,目光从他手上的戒指掠过,转身道:“过来。” 那语气,比梦中冰冷太多。 但——看着月芜的背影,珩夜眨眼间掀起龙瞳再三确认——这个是真的。 他更想要真的。 9. 人之剑 珩夜随他踏入殿内,月芜唤来仙使给他奉茶,比手客座道:“坐。” 天刑司的茶不如昆仑山馥郁,也不似司春殿清雅,他这的茶苦涩,入喉之后才缓慢回甘,像先行一道严肃审问,再宣告你无罪。龙的五感过于敏锐,珩夜有些不适应。 月芜似乎察觉:“要给你换一种吗?” 但他没有任何唤仙使来的打算。 “不用,”珩夜小口啜饮,视线落到月芜的桌案上,“山川地脉?” “是旧案,南赡部洲从前的。”月芜有一瞬停顿,在想要不要将脉案收起,但那样太刻意。他不想珩夜看见他的刻意。 “我今日收到西北地区的新脉案,但有很多不解之处,”珩夜开口苦涩,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何必遮掩,“原本来向天官请教,可他太忙。我对天庭不熟,想来看你,没成想那红线……” “好了,”月芜淡声打断他,“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没有被他误解,珩夜心道,自己应当开心才对,为何反而空落?他不知。也不知还应说什么。 似乎月芜一句话,就把他来时路上那些翻涌的心绪全都抚平了,干净利落得让他措手不及,连新的起头都找不到。 月芜搁下茶盏,停了一息,问道:“你怎么没想到紫光夫人?” 珩夜想起斗姆元君唤他的那一声“我的儿”,略略羞窘:“夫人是阿母挚友,闲暇时常去昆仑做客,因此相熟。但我从前不来天庭,对她的府衙并不熟悉。” 说真话似乎并不窘迫,珩夜越发坦然:“我第一次对天庭生出兴趣,就是和你比剑。” 月芜并不接话。 珩夜兀自回答:“我师从三清境五方帝君,修习自然真意、天地至理,可你的剑不同——你的剑,是人之剑;是以身为剑,与天相争、反哺于地——我没见过那样的剑。只一见,就喜欢了。” 月芜抬眸看他,神色凝滞。 珩夜克制笑容,认真道:“我是说真话,不带任何旖旎。” “我知道。”月芜静静看向桌案,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日比剑,你说‘平局’,但我知道,你最初那三剑步步为营,分毫不差地踩在我的骄矜之上,”珩夜坦言,“若非你出言提醒,我剑必败。是你提醒了我,才有后面那一场‘平局’。” “我下界去看地脉,不是因为救世安民的情怀,只因自认比剑输了,”他带着落寞与惭愧,将自己的心残忍剖析,“——你说得对,我确实只顾自己的快意,有负天道厚恩。” “不重要。”月芜说。 珩夜呼吸一顿,抬眼看去。 月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穿透了他所有的不安与自省:“你如何想,不重要。做了的才是真的。心中想了却不做,只不过一片虚妄。三清境仙人修心,只因他们隐世而居,修无可修。” 珩夜窒住,最后这句话简直狂妄,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月芜的剑那么锋利,原来他的心就是这样锋利,他的思想就是一柄最为狂傲锋锐的剑。 珩夜一时震惊得不能言语,月芜这句话颠覆了他的思绪,但细细想去却又有其中道理,只不过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 珩夜还是忍不住问:“你不相信天道吗?” “我信‘道’,我信日月交替、四时轮转、沧海桑田、花谢花开,我信天地至理的‘道’,”话锋一转,月芜说,“但我不信你口中的‘天道’。” 珩夜隐约明白。 月芜抬手,红线再度出现,牵绕在他们之间,但月芜的锋锐让这红线对比之下也显得暗淡。 “我不信这个‘天道’,”月芜手指蜷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祂无所不知,所以便能用‘命力’将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一一定住吗?祂是谁,又凭什么呢?” 珩夜张口结舌,望着眼前人眼中那比剑锋更甚的寒光,好半天竟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混杂着震惊、叹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 他笑道:“你这话让星官听见了,会把你丢进天池去。” 月芜品啜茶水,那些苦涩,他平静得眉头都不皱一下。 珩夜又问:“既然你不信,为何敕令时会说自己‘受天封诰’?” “仙人向天地请封诰命,不是因为‘天赐之’,而是因为‘人及之’——不是天地赐予我资格,而是我自己达到了可以请封的境界,”月芜说,“你说得很对,人之剑,便是我的道。” “我的道,与你截然不同,”月芜看向他,亦是真诚的,“你受天地福报,天道要你受之,你便从容接受。可我不行。因此我无法与你结成道侣。” 珩夜明白:“因为你不愿意。” 他又问:“若有一天,你愿意了呢?” “若有那一天,那么这条红线,便不是天的,也不是你的,而是我的。” 珩夜说:“我明白了。” 明白却还不够,月芜借由撇去茶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他:“既已说清,你是怎么想的?” “你很好,”珩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这就是我的想法。” 月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茶盏中的水面起了一道极细的涟漪。 但他克制着,不曾抬头。 “这道红线牵在你手上,我便没有想过,若是别人会如何——我只想你。但我发现你很好,”他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如此认真、毫无闪避地直视月芜,“你的剑很好,人也很好。你的所思所想,我无法完全认同,但我明白。这就够了。” 月芜动作僵硬,面对珩夜直白的视线,他不得不刻意自然起来。他放下茶盏,落在桌面一声轻响。视线也随之垂落。 这 龙,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不想与他有姻缘牵绊,怎么反而换来一段剖白。 月芜端坐,手藏于袖内微微握住。 珩夜始终看着他:“正因为是你,我才感慨自己幸运,越发感到命运玄妙。按照你的‘道’,那么这条红线不是天的,不是你的,而是我的——事实上,这本就是为我做的法器。” 珩夜:“众生皆在‘道’中,道观众生,亦如众生观道。” 珩夜说:“你不是天道,也不是我,又如何知道,这条红线是谁的呢?” 月芜怔然,没想到珩夜能说出这样玄妙的话,一时间沉浸在思索中。 这条小龙确实有真仙的境界,月芜察觉到,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对天地至理更深刻的领悟,不止是观察,更是参与大道运行之中,理解其中真意,才能达到的、返璞归真的境界。 月芜隐约摸到了这道门槛。 不能单纯说谁的“道”更正确,而是各自在其“道”的理解境界上有高低。 珩夜是天地所生的龙,对于天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本身便符合天道。 而月芜的人之道,非历经艰辛所不能成——既不信命,便要与命抗争才能成。 月芜静坐不言,却引动天地之炁。 华光如水银倾泻,妙法自虚无现身。 天街上忙碌的仙人驻足仰观;九层宝塔中漂浮的算盘停止运行,天官睁开眼睛;天池星海里红鸾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天喜扶稳即将仰倒的屏风;天姚轻挥羽扇,止住弘岘诵读道藏的声音…… 斗姆元君负手而立,眺望天刑司方向,轻声欣慰道:“又精进了。” 霜骸从月芜脊骨中漂浮而出,静静立于他身前。 万炁妙法穿梭飞入他体内,涤荡运转间带走俗尘,于是他的肤色更加莹润细腻,眉眼愈发清绝生动,他伸手——握住他的剑。身形飘忽如烟,出现在月下。 至此,月芜距离真仙仅有一步之遥。 他轻轻一剑挥出,天庭漾起一道清风,扫去所有人心上的尘埃。 ——这是一道馈赠,将他未能吸纳的道法送与众人。 珩夜在殿门前仰头观赏。他忽然觉得,其实那红线有没有也无所谓。 他看他,只因他是他。 从观刑时到现在,从未变过。 月芜垂眸,看向珩夜。 于是珩夜清晰听见,自己心动的声音。 如果可以,他想拥明月入怀。 月芜收剑入脊,轻盈飘落。他经过殿门时停了半步,没有看珩夜,只吩咐仙使:“茶凉了。换一盏。” ——茶凉了,却没有送客。 珩夜目送他的身影没入殿内的烛光中,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加掩饰地扬起。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10. 欲还休 珩夜再次走进天刑司正殿,心情又不一样。 第一次来问剑,他只站在殿门口;第二次闯入殿内,带着气愤和质问;今夜来时惴惴不安……此刻才有闲暇,将殿内陈设环视。 殿内古朴,一张长案横于正中,木质沉黑,珩夜认出那是扶桑木——天地神木,日月所栖。万年成木,万年不朽,不腐不蛀,不畏火灼。 霞天剑的剑痕还在桌角,想来他是第一个,敢在天刑司掌教殿中拔剑的人——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拔了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的。 案上堆着山川脉案,一盏茶,早已凉透。殿中几座青鸾铜灯,灯焰静如凝脂。 仙使上前将冷茶撤去,热茶汤雾氤氲,却填不满这一殿清冷。 这大殿素雅,远不如他的龙宫华贵,但珩夜却看出一样的孤寂。 但如果是两个人——珩夜看向月芜的背影——便觉得刚刚好,安宁,还不拥挤。 珩夜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在那灯前比划大小,又换了几种光华各异的仔细挑选。 月芜眉眼微动:“你做什么?” “我想看会儿脉案,”珩夜找到走近他的理由,“这灯不够亮。” 珩夜将灯烛取下,换成他的夜明珠,一颗、两颗、三颗…… 殿中暖黄古旧的烛火颜色被替换,一种更温暖、更柔和明亮的光芒将殿内填满。 “……”那夜明珠的华光一看便是世间罕有,那龙却像糖豆一样随意揣在怀里。 月芜看着他摆弄,伸手试了试,明珠表面竟是有温度的。 月芜垂手,任衣袖藏住他指尖触碰后的余温。 殿中的灯烛逐一换完,月芜看了片刻,评价:“娇气。” 珩夜朝他笑笑,心中不再敏感刺痛。 “好了,这样亮堂多了。” 他环顾殿内,客座只有座椅和小几,便走到门槛边问仙使:“能不能搬张桌案给我?” 仙使看向月芜,不敢擅自答应。 月芜道:“怎么?明珠有得,桌案就没有?” “不是,”珩夜说,“我的都华而不实,怕你笑我娇气。” 月芜不知是自己精进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按常理,这小龙该拘谨些才是。 可珩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他的天刑司里愈发自在起来,仿佛他方才的拒绝,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珩夜如此坦然,他尚未想好如何应对。暂先按兵不动,以不变应其变。 月芜沉默之际,仙使圆滑老练,拱手道:“掌教给您安置在侧殿办公。要不,请渊侯移步?” “侧殿?”珩夜愣住,他不知这回事。 仙使说:“今日未时,天官的仙使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送来,说天官部放不下了,请掌教代为转交。掌教知晓渊侯明日会来,安排我等安置侧殿,还吩咐我去水官部给您请位教谕。” “未时?”珩夜皱眉,“未时初天官部仙使刚到极渊,和我说剩余的山川脉案尚未整理好。” 月芜瞥他一眼:“又被算计了?” 珩夜确实不快,但他聪颖,很快想通天官这样做的缘由:“他借来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没用上,便想这样投桃报李。” “把侧殿的桌案搬过来吧,这么晚了,水官部也不便打扰。”月芜丢下一句,转身落座。 珩夜道一声:“有劳仙使。我和你一起去。” 他正好去侧殿看看。 路上珩夜看仙使身形十分眼熟,问:“仙使,上回我来问剑时,通传的是不是你?” 仙使答道:“正是小仙。” 珩夜又想起:“昨日我和月芜在殿内争执,门外通知雷部行刑的,也是你?” 仙使笑说:“是我。掌教喜静,不爱假手他人,通常只叫人做些添茶送信的小事,因此只我一个侍立左右。” 珩夜问:“不知仙使尊名?跟随掌教多久了?” “渊侯太客气。小仙奉言,侍奉的奉,言语的言。资质有限,迟迟没能更进一步,现在还是玄仙。侍奉掌教已有八百年了。” “八百年……八百年来,他的大殿一直都那么空荡荡的吗?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奉言脚步顿住,偏头望向这位渊侯。 珩夜低头问:“怎么了?” 奉言朝他拱手:“渊侯。小仙斗胆说几句公道话。掌教是凡人升仙,背负仙规戒律,克己复礼。几千年了,连小仙都有三两好友,公务之余可以论道谈心,掌教却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多。” 珩夜没有说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奉言一揖到底:“昨日渊侯在殿中与掌教争执,却不知掌教并非有意讽刺。他只是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况且,今日脉案之事渊侯也看得清楚。天官计算,尚为人情;掌教计算,却为凡民啊!” 珩夜想起天刑司正殿里那张万年不朽的扶桑木案,想起枯黄的灯,想起他孤零零的月。这几千年的日子,他只听片刻都觉得窒息——可月芜过了几千年。 他缓缓吐出胸中凝滞的浊气。 昨天一场争执,彼时只看见自己,觉得自己被轻贱,殊不知今时看来,同样是他看低了月芜。 珩夜双手将奉言扶起:“仙使不必如此。我已经想通了,不会再自轻,也不会再看轻他。” 二人前往侧殿。奉言推开门,退到一旁。 侧殿比正殿更小些,陈设相差无几,也是那冷冰冰的模样。 同样是扶桑木的桌案,案边几摞脉案,按方位、年份叠放。桌上还有一卷文书,珩夜拿起来翻看,是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 勘合原文边附有批注,字迹清劲端正,逐句列出修补地脉的方案和理由。 那方案用的是朱笔,用词冷峻,写明不同损毁处建议调办的人手数量和注意事项,以及天刑司会分派哪些人、如何镇压可能出现的邪祟。 边缘的理由用的是墨字,字形也更小些,逐一解释每个方案是如何思考得出的。 一看便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了。 珩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他伸手抚过字迹,像是想透过字,握住那人执笔的手。 其实他知道答案的,但他还是问,想得到那份肯定的答复:“这是月芜的字吗?” “是,”奉言恭敬答道,“这份勘合原是前天送还水官部的批复。天官仙使来后,掌教命我去约水官部教谕明日的时间,后来又叫我顺带将这份勘合取回。掌教伏案许久,酉时将这份勘合亲自放入侧殿。” 珩夜没有回答。他把这份勘合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沉默片刻,殿中寂静,灯烛光芒跳跃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微微一颤。 他眨了眨眼,说:“走吧。我们回去。” 奉言搬着桌案,路上珩夜 想接手,奉言左右推拒,只笑说是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小事,而渊侯能做的却有很多。 珩夜心中惭愧。 昨日他心绪不宁,在极渊中翻滚吟啸。今夜站在天官部门前,心中仍有踟蹰。 可昨日月芜同样为红线烦扰,今天却为他准备侧殿,写好勘合。 他对这条红线的回应是痴缠与茫然,月芜的回应,却是这样。 没有言语,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做了。 同样一张扶桑木桌案,同样一摞山川脉案。珩夜坐下来之后,目光却不在纸上,只落在月芜身上。 月芜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怎么了?” “没什么……”珩夜支着头看向他。 不是观赏,不是打量,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的注视——好像在看一件早就该看清、却迟迟到现在才真正看清的东西。 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分辨的怜惜。 “只是在想:今日我,非昨日我。你境界精进,只在三言两语间;我心念回转,也只在一梦中。” 回转。一梦。不知这小龙回转了什么,又梦见了什么。 月芜又不接话。 但珩夜已经知道了。月芜就是这样的人——他的人之道让他连天都不信,他的掌教职责又为他塑了一层冰冷的外衣。不说,不表露,是他的常态。 可他修的既是人之道,难道能绕过七情六欲来修?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中你……” 月芜呼吸一窒,心口毫无预兆地起伏——他没问。他根本没问那个梦! “珩夜。”他不得不打断他,连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珩夜只是想告诉他,那个梦让他回转了什么。他斟酌着措辞,想尽量不用任何绮丽的字眼。但月芜没给他机会。 月芜喉结微微滚动,好几息才慢慢松下来,声音压在嗓子里:“……你不是来问山川脉案?哪里不懂,拿过来。” 珩夜忽然明白——月芜不适应他人的靠近——哪怕靠近尚未开始。 既然月芜不愿,那便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珩夜将自己有疑问的水脉和矿脉部分翻出,执卷坐到月芜身侧,将脉案铺在桌案一侧。 月芜侧身来看,二人的距离便接近了。 珩夜看见他白皙的脖颈,昨夜梦中的朦胧,此时无比清晰。 夜明珠将月芜的侧颜映亮,他的五官并不凌厉,近看反而柔美。 他的眉粗细适中,浓密长直,像剑,锋刃微微敛住眉心。 他的眼清澈,睫毛根根分明且纤长,在眼尾处微微卷翘,竟藏着几分俏皮的生动。 还有他的唇…… 珩夜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快起来,快得他害怕月芜都能听见。 “……”月芜皱眉,声音严肃起来,“又在想什么?” “……”珩夜被自己的心跳搅扰得无措,脱口而出——“月芜……”他顿住,声音轻下去,“我能叫你月芜吗?” 月芜紧紧抿住嘴唇,看见珩夜泛红的面庞和那双懵懂又诚实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视线垂落,落到他嘴唇上。月芜抿得更紧了。 他早注意到月芜的唇形丰润。此刻却紧紧抿着,像撬不开的蚌。 “闭嘴,”察觉到他在看什么,月芜猛地别开眼,“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 11. 山水蒙 夜明珠将扶桑木案映照温润。 月芜将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在案上铺开,新旧两卷并列,山川走势错综复杂。 月芜屈指叩案:“你知道何为地脉龙气?” “曾读到过‘地脉之行止起伏曰龙’,”珩夜回答道,“山为龙势,水为龙血,土是龙肉,石是龙骨,草木是龙之鳞发。堪舆中倒是有龙脉九势的说法,我比对过,无法套用在脉案上。” “地脉,地之脉络,脉为水,络为山,”月芜并不反驳,只讲述,“气,原指先天之‘炁’。龙本天地生,龙气本为先天之炁。龙之炁可补地脉之炁,所以地脉之气也称地脉龙气。” 月芜将珩夜翻出的水脉与矿脉区段铺在两人之间,指尖点向图上一处水脉繁杂之地。 “天官部的四等分类,不是按地脉的强弱,是按地脉对炁的承接能力。”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疏’是地脉稀疏,龙气过之则散;‘滞’是地脉淤塞,龙气入之则堵;‘断’是地脉已裂,龙气无法通行;‘续’是地脉尚存但微弱,需要外力引导才能恢复流转。” 珩夜低头看着那些朱笔标注的字样。在龙宫时他翻来覆去看了两个时辰都没看明白,月芜几句话就讲透了。他忽然想起奉言说的话——掌教计算,却为凡民。 月芜翻开另一页,指尖移向一片水脉与矿脉交织的区段:“矿,地脉之精。未冶之石、金玉之胚,可将其视为一道先天之炁。” 珩夜立即通悟:“将矿脉视为一道先天之炁,正如一道凝结的龙气。地脉疏处有矿易散,滞处有矿易堵,断处矿脉亦断,续处矿脉亦弱!” “不错,”月芜赞赏地看他一眼,点头道,“那么这一片,你都能看懂了。” “原来如此,”珩夜笑道,“此处水泽丰沛,兼之有矿。地脉‘滞’中有‘断’,‘疏’中带‘滞’。” 月芜很满意。 天庭仙官,同僚多为天官、斗姆、霹雳之类,都是人精;位高者诸如东华、勾陈、王母等,鲜少入世;大多数各殿曹官、灵官、仙使,则悟性不及。 难得遇到一位单纯又聪明的,在日复一日的公务中,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这片刻的闲情并不多见,月芜愿意多教他几句: “地脉合阴阳、八卦、五行之理。山川地势数百年不变,是‘地势坤’;而水脉矿脉随四时汛期、月力潮汐、开凿矿采而变,是‘天行健’。水脉丰沛之处也有淤塞之困,水脉干涸之地也要思节制之度。” 珩夜看着那张图,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不再是枯燥的分类,反而有趣起来。 他推演片刻,脑中卦象自然排布—— 很快他指着脉案一处,笑问:“那这里算不算‘泽山咸’?泽在上、山在下,山气与泽气相感。观其所感,可见天地万物之情。” 又来。 咸卦——利婚姻交际。 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像一条小长虫,顺着靠近珩夜那侧的手臂爬上肩头。 “不如这里,上坎下艮,‘山水蒙’,”月芜指另一处回敬,语调和缓,诵念卦辞,“——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珩夜被他逗笑:“没错,我就是蒙昧小童,求月芜教我。” 月芜将新脉案缓缓翻过一页,指尖落在一片标注密集的区段,看向那疮痍的地脉,他敛去眼中浅淡的笑意,只剩下天刑司掌教的认真。 “好了,”月芜再度叩了叩桌案,“认真些。” 珩夜便依言正襟危坐,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嘴角的弧度却还没完全收住,像个刚被夫子训了、心里却并不怕的学生。 新旧两卷并排,同一片山川,旧卷上标注多为“续”与“疏”,新卷上却密密麻麻标着“断”与“滞”。 “这里,”月芜指着旧卷上一处“续”,“去岁汛期后,地脉尚存但微弱,本应自行恢复。但你看新卷——同一处,今年标注为‘断’。” 珩夜低头比对。旧卷上的“续”字是墨笔,旁边有月芜的批注:引北原余气补之,三年可复。新卷上的“断”字是朱笔,是天官的字:昭仪案涉,待查。 “这不是自然之变。”珩夜说。 “不是。”月芜将两卷并拢,指尖顺着断裂带往南移,“昭仪当年在下界铺设福生棺、聚魂幡,拦截魂魄不入幽冥。那些被强留的魂魄无处可去,依附地脉而生。地脉本就微弱,承载不了怨气——” “就断了。”珩夜接道。 “不止。”月芜翻开另一页,一片更广袤的山川图上,数条断裂带如蛛网般交织,标注从“断”蔓延到相邻的“滞”、“疏”、“续”。 每一条断裂带旁边都附有小字:恶灵盘踞,清剿未竟。 “地脉断裂之处,怨气外泄。活人沾染,轻则病疫,重则心智昏聩、互相残杀。死者的魂魄又被怨气所困,不入轮回,变成新的恶灵……”月芜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叠加,“一截地脉断,一县之地沦为死域。” 他停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了—— 天色太晚,奉言也被他叫去休息,月芜就着凉茶抿了一口,缓缓润咽。 珩夜看着图上那片蛛网般的断裂带。西北的脉案他下午读过,那时只看到“疏、滞、断、续”四个字,现在月芜把每一个字背后的东西摊在他面前。 “昭仪在凡间时,南赡部洲死了数千万人,”珩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地脉……” “大部分是在那之后断裂的。”口中清苦让人神思一震,月芜将旧卷翻回更早的一页。 珩夜看到旧卷上那片山川原本标注着大片大片的“疏”与“续”——是贫瘠但尚存生机的土地。 然后新卷一页页翻过去,“断”字越来越多,像疫病一样蔓延。 “人祸之变与自然之变不同,”月芜道,“自然之变,炁是活的。地脉断了会自己续,淤塞了会自己通。但人祸引动的怨气——” 他指尖点在一处“断”字的朱笔标注上,那道裂痕往下蔓延,将相邻的三条地脉一并扯断。 “是活的也会死。” 殿中安静了一息。夜明珠的光落在地图上,蛛网是安静的,而断裂带上的每一个‘断’字都在往外 渗血。 珩夜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昨日雷部行刑,上百罪仙——” 昨日行刑前唱念过他们的罪行,只是当时不知下界实情,过耳如云烟。 “一部分是协助昭仪拦截魂魄的,”月芜说,“另一部分是借昭仪之乱,发现有利可图,暗中截留怨气以助自身修为。” 珩夜想起那些被押送法场的罪仙,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他当时只觉得刑罚森严。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刑罚背后的东西。 “所以你才说,做了的才是真的。”珩夜低声说。 月芜没有说话。他将新卷翻回最初那页,指尖在“断”字上停了片刻。 没有什么比凡尘更能历练人心。 “待你将脉案看完,你去南赡部洲亲眼看看。看到的东西,比脉案上写的要重得多。” 珩夜抚过那些“断”字,心中漫起一股酸切绵软的力量。 “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覆住心口处,萌生出探究和好奇,“很湿软,像被攥了一把又被拧干——原来这就是慈悲。” “从前面对弱小的仙灵,我仅仅感受到应当呵护它们的慈爱,但心中从未有过悲戚,”珩夜再三问心,找到答案,“我拥有得太轻易了。所以不知山川之重、龙气之用,只觉得那是龙再正常不过的一口呼吸。”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郑重道,“我当谢你。你确是我的启蒙之师。是你教我,让我眼中不止有天地,还见众生,见我自己。” 月芜看见他湿润诚挚的眼睛,低叹道:“去把脉案看完吧。” “嗯。” 珩夜将新旧脉案一同拿回自己桌案,对照着分析。又向月芜要了一份空白文书,将比对结果仔细誊写。 学生很是认真,老师自然欣慰。 月芜复看向自己的桌案,继续整理剩余的旧脉案,在地卷上逐一标注。 夜静谧,殿中只余翻页簌簌声,笔尖沙沙声,和夜明珠的呼吸。 每标注完一卷旧案,旧案便自发飘落在珩夜椅边。 月芜整理得快一些,案上一空,心中泛起疲惫。残余一两个时辰就到天亮,而他已经两夜未眠。 他看向那条专注认真的小龙,忽而感到充盈,这条小龙的言行不断打破他对他的看法。诸仙对小龙的宠溺,一时间,他觉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往常这大殿清冷,今夜不知是否换了夜明珠的缘故,多了几分暖意,熏得人睡意昏沉。 待珩夜于脉案中抬头活动脖颈,一转眼,月芜已沉眉入定了。 ——这人,还没阿母身边那两只大猫知道享受,连个舒适的窝也不要,直挺挺抱元守一,盘坐着睡着了。 珩夜小心翼翼掏出怀中勘合,和自己的功课对比起来。 他不敢在月芜面前将勘合取出,怕月芜羞恼,将勘合收回。 正当他比对之际,殿外天光冥冥,传来一声少女娇笑:“掌教!我来啦!” 珩夜十分不悦,收起勘合,闪身掠去截人,一阵风将身后殿门轻飘飘关上,没有丝毫震动,不带一丝声响。 12. 戏龙趣 待殿门前将人截住,珩夜一脸迷惑——这什么鬼东西! 眼前薄薄一张纸片飘在半空,勉强被裁成“人”的形状,画着红袍乌纱帽,耳边描一朵粗糙四瓣花。那脸一言难尽,五官勉强算有——两条眉毛两圈眼,一钩鼻子一弯嘴。 纸片人夸张“哟”一声:“这不是昆仑山的小渊侯嘛!” 原来是个式神,珩夜将它上下打量,猜测道:“你是水官?” “对对对,”纸片人造作地抚弄耳边描花,高兴笑道,“天官是状元,地官是探花,我是榜眼!” 纸榜眼飘过来,用没分手指的“手”拍拍珩夜胸口,一条眉毛高高挑起:“听说你和月芜绑了红线?好小子,这就把活阎王拿下了?同住一屋?出息呀!” 这纸榜眼也太不礼貌,竟胡乱猜臆他和月芜! “胡说八道什么!”珩夜皱眉将它推开,纸片顿时皱乱,豁了道口子。 纸榜眼气得哇哇直叫:“臭小子,算辈分我是你的姑奶奶,竟敢推我!我的红袍子烂了,叫月芜来赔!” 珩夜噤声妙法捏在手中尚未弹出,身后殿门豁然一开,一道寒芒激射而出——纸榜眼一声惊叫,飞快躲到珩夜身后,那道寒光停在纸片身前两寸,是月芜的霜骸剑。 月芜徐徐走出,按了按眉心:“赔什么?” 到底把他吵醒了,珩夜没好脸色,一把拽出纸榜眼。 纸榜眼胳膊被他拽裂一半,要掉不掉地挂着,哇哇叫道:“赔我的清荷!赔我的地脉!赔我的真仙!眼看要摸到升仙阶的门槛,被昭仪这秃毛鸡一搅,我还得倒贴百年修为!天官管不好下属!地官数不清魂魄!天帝生的什么烂儿子!都要我水官来擦屁股!” 月芜没工夫听她抱怨,霜骸逼近:“到底何事?” 纸榜眼嚷嚷道:“早知你要舞刀弄剑,我式神挨个儿等着、排着队来扰你,你又能拿我怎样!” 天庭从来行规矩步,古板枯燥,珩夜还是头一回见这样胡搅蛮缠的。 他被吵得头疼,呼出一口阳火,把纸榜眼的脸烧出一个大洞——这下它没嘴可嚷了。 纸榜眼呜啦啦手脚乱舞,但耳朵还在。 珩夜双臂环抱,笑道:“你来便是,来一个烧一个,直到能好好说话为止。” 这龙!月芜侧目瞧去,还说他不是纨绔,他便是无法无天的祖宗,仙界第一的纨绔。 转眼纸榜眼被烧得灰都不剩。 月芜无奈:“你惹她做什么。” 珩夜有些烦躁:“她太吵——你再休息会儿,脉案我看完了,只差核对。” 天光大亮,奉言抱着一摞公文上值。 月芜转身进殿:“既知要下界修复地脉龙气,还和水官作对?” “那又如何?”珩夜笑道,“我还怕她吗?” 奉言将公文摆在月芜桌案上,又去给他换茶。 珩夜斜坐在月芜桌案对面,以手支颐:“不过这水官好奇怪,三官大帝不都是真仙境界吗?怎么听她的意思,她只是个天仙?” 月芜一边处理公务,一边回答:“她执掌水府江河,可借地脉龙气,勉强能达真仙境界。实际上,她是天地异兽。大罗金仙除你外,都只有天仙之资。” 珩夜讶然:“怎么可能,她的式神上没有异兽气息。” “她是一只蜃,集风泽之气、晨浩之精,生来吞云吐雾,气息梦幻,最擅藏匿,”月芜蘸笔饱满,题字批文,淡声指出,“你没发现很正常。” “难怪,”珩夜气笑了,“难怪她说论辈分她是我的姑奶奶——好大的口气。” “论辈分,”月芜一哂,“你能大过谁?” “我也有四千岁啊!”珩夜见他批完一份,将他的文书按住不许他拿。 月芜神情微变,冷冽一声:“珩夜。” “偏不,”珩夜笑了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变得危险,声音也放轻,“我成年了。不许你看轻。” 说完他将手一松,招来侧案的地脉飘在眼前翻看。 这龙! 月芜见他懒散自在的模样,心中不快,取过文书继续公务。 转瞬,月芜又想起件事,颇觉有趣,冷淡道:“你即将孵化那日,瑶池大宴群仙,我也去了。那天西王母要在场每位仙人都做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 “嗯?”珩夜视线还停留在脉案上,疑惑一声才偏头来问,“——是什么?” “王母命群仙为你赐福,”想来好笑,月芜眉梢微动,“偏偏那枚龙蛋在我手上,裂了。” 珩夜一撇嘴:“我知道这事……那你有没有给我赐福?” 倒是有,但他不说。月芜只说:“我将龙蛋交还西王母,待你破壳时,正巧有公务,便走了。” “真无情,”珩夜笑了笑,“怎么想起这件事?” “忽然想起,按照凡间说法,你算是我‘接生’的。”月芜调侃。 珩夜很快明白“接生”这个凡词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顿时垮下去,竖起龙瞳看他。 月芜不仅不怕,心中反而有种戏弄的乐趣。 越是这么想,他的声音越平静:“待你破壳,四帝、三官、雷斗二部、并数位星君凑成一团,低头看西王母手中捧着的你。我飞远了,没细看,心中却想——好一条小虫。” 珩夜胸口起伏不平——这人! 实在可恨可爱! 珩夜想起西海大荒上,把他砸进海里的那三剑。他知道月芜是故意的,故意要他愤慨—— 缓了又缓,未等平复,月芜又准确道出他的年纪:“三千六百岁——没有四千岁。” “你!”珩夜气得站起来。 这人! 非要戳穿龙的心虚吗! 月芜没能忍住笑声,他甚至带着笑意抬头挑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珩夜心想,又可气,又让人气不出来!把他的心捂紧,又让它失去节奏地乱跳! 珩夜一屁股坐下,盯了他半晌,磨牙道:“待哪日我气狠了,用龙的力量强迫你,你就不会笑我了。” “对,”月芜眼中笑意未散,声音放轻,仿佛私密耳语,却将“杀”字咬紧,“我会直接杀了你。” 珩夜心头一跳,为此刻的月芜痴迷,却怀一丝侥幸——他突然去抓月芜的手! “锃”一声轻盈剑鸣——月芜左手反持霜骸,架在珩夜颈项上。 “——你以为我在说笑?”剑锋和月芜都离他很近,珩夜紧紧看着他的眼睛,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唇畔。 第一次,月芜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挑衅的、戏弄的、危险的,不是一掬无色无味的水,也不是一块冷淡的冰——仿佛他月华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能把人灼伤的心。 珩夜一时痴怔,但那柄凛冽如霜的剑又让他很快清醒,他的感官从眼睛降落到手上。 月芜的手指节分明,握剑处略有薄茧,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珩夜缓缓将他的手松开。 确认了珩夜的温驯,月芜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向后抽离,轻巧地唤他:“小龙。” 珩夜垂落的眼睫微微一颤,声音也紧得很。在这样的月芜面前,他确实稚嫩…… “我才发现,”珩夜按住领口,清了清喉咙,“你竟然这么坏——” “即将下界了,你当适应,”月芜抽过一本公文 批阅起来,“人是很坏的。” 珩夜看他正襟危坐、一丝不苟,既觉得矛盾,又生出无边的好奇。 珩夜思索良久,叫他的名字:“月芜——” “说。” “你指导天官,用三界十方众生籍册探测姻缘,换我下界修补地脉龙气,”珩夜试探问,“是不是公务之余,也存了捉弄我的心思?” 月芜抬头凝他一眼,平静认下:“嗯。” “为什么?”珩夜不解,现在他不觉得被冒犯,只好奇,“为什么会是一种……‘捉弄’?” “因为公务无趣,”月芜难得坦言,“你又比较好骗。” “……”珩夜噎了噎,又问,“那三剑也是吗?” “不是,”月芜直言,“只是不想听你啰嗦。” 不等珩夜再问,月芜继续道:“后来提醒你,是因为你的剑还不错。而我有很多手段,不用比剑赢你,就能让你下界。” 珩夜有些不信:“那时你还没收到云纹锦书,你就想好了其他手段?” “比如——给西王母写函,”月芜抬眼看他,似笑非笑,“询问渊侯成年否?可否履真龙之责,拯救南赡百姓,生造化功德。” “不过云纹锦书更好,让天官出面,”月芜睨他一眼,“更不着痕迹。” ——他给出的,都是西王母无法拒绝的名义。 珩夜不问了,这样的问题对月芜而言太简单。之前月芜不需要一条龙罢了,否则自己早就被他算计。 不再笑闹,月芜认真道:“你下界,最好带个从凡间飞升的仙使。仙人下界必须约束仙法,不得扰乱凡尘秩序,这是仙律。你对凡间一无所知,需要有人从旁提醒。” “你借个人给我?”珩夜说,“三清境和昆仑山都是仙界族裔,没有凡人。那些散仙我又不认识。” “我这只有办事的仙官,没有合适人选,”月芜拒绝道,“让西王母帮你请一位,想必可靠。” 珩夜心念一闪,有了自己的盘算:“我想到一个人,我这就去找他。” 珩夜将他昨夜做的功课放在月芜桌案:“这是我对比新旧脉案,得出的损毁明细和想法,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错漏。” 月芜点头:“好。我会尽快看完。” 珩夜走出殿外,发现天刑司宫门前聚集着好些纸榜眼,只是仙官上值了,把它们统统拦住。 纸榜眼们气得跳脚,呜啦呜啦嘴里不停地念叨。 珩夜随手弹出一缕阳火,将它们都烧了,径直向天池星海飞去—— 弘岘僵硬坐在石桌旁,手里攥着本道藏,形容枯槁,两眼发直,嘴唇干裂,结结巴巴地背书—— 红鸾跳脚:“怎么还能背错呢!” 天喜嘴边挂着一个大燎泡。 天姚直挺挺躺在桃花树下,一块绢帕盖在脸上,任花瓣飘落覆盖为自己做冢。甚至伸手用羽扇将旁边的花瓣拨弄,为自己“添冢”。 “对不起对不起!”弘岘熟练地道歉,又磕磕绊绊从头来过,“……人以愚圣,我以不愚圣;人以奇……” “又错了!求你睁眼把书再看一遍,”红鸾真没法子了,“那是‘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 红鸾振臂高呼:“天耶,把我带走吧!” 下一刻,珩夜降落下来,犹如神降,他一脸认真:“我不要你。我要把弘岘带走。” 弘岘如闻天音,扑过来抱他的靴,珩夜一脸莫名地躲开,他没管太多,只道:“我要下界一趟,需要个懂凡情的仙使。” “我懂我懂!”弘岘立马把书抛了,一味想抓住面前这根救命稻草,大哭道,“渊侯——救我性命!” 13. 涌暗流 那条小龙走了,天刑司又恢复往日的沉静。 奉言躬身出现在殿门外,月芜了然:“让水官的式神进来。” 奉言顿了顿:“渊侯出门时将它们都烧了,新的还没来。” “……” 正当无奈之际,有仙官来通传:“天官真仙请见。” 烧了小的,来了靠山。月芜暗自摇头:“请——” 果不其然,天官落座,寒暄一句,“你这的茶还是这么苦,”随后转入正题—— “水官向来跳脱,但毕竟是三官之一,渊侯初任仙职,掌教不该放任他纵火。” 月芜心中好笑,天官只敢在他面前说说罢了。 “渊侯是天地真龙,万鳞之长,”月芜声音淡淡,“水官偏要自称是他的姑奶奶,论的不是公事,烧的不是公务,术法止于式神造物。何来放任,何来纵火?” 天官细长而精明的眉眼将他端察,似要将他看透,却只见一片坦然。 月芜直言:“非我藏私,是真仙心中亲疏有别。不如直说,水官有什么要避开渊侯、才能说的事。” 水官莽撞的声音从天官怀中蹿出来:“我就知道!这天上地下,最规矩的就是他!谁能抓到掌教的把柄?” 月芜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意外,也没有多余的好奇。他抬手施法,降下一道屏障,将殿内的声音隔绝。 天官洒然一笑,将传信玉牌取出,放在桌边。 水官还在嚷嚷:“本来直接就能说的事,偏遇上珩夜这小子,我只好一顿胡扯。要怪就怪你留他在你这儿睡觉,不能怪我!他烧了我七个式神呢,七个!” 天官清了清嗓子,温和安抚道:“大家公务繁忙,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谁能有我忙!现在的我就是凡间推磨的驴、耕地的牛、拉车的马!都多久没能休息了!还不让人抱怨几句!”水官长叹息一声,突兀地转折,“——南赡部洲有些奇怪。” 天官坐正,月芜眉间微蹙:“你发现了什么?” “怪就怪在这里——我什么也没发现。但我有种诡异的直觉,”少女声音凝重,“地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偷吃南赡部洲的先天之炁。” 天官郑重起来,言语间不再亲昵:“总有蛛丝马迹,让你产生这样的直觉。” “凡间四大部洲,水府江河皆归我管,地域广袤。因我是蜃兽,大梦间通感云泽之变,入梦时对地脉的感悟范围最为宏大,所以我常在梦中,鲜少醒来,”水官娓娓诉说,“这也意味着,我的感悟无法集中和敏锐。” “直到昭仪作乱,南赡部洲地脉失衡超出寻常范畴,我命清荷前去查看,竟让她送了性命!”水官顿了顿,哀戚道,“我才震惊苏醒……” “……这些年我亲自在南赡部洲坐镇,却总感觉有怪异之处,”水官疑虑,“比如掌教的那一剑,借仙庭之气润泽大地生机,原本能保三年收成,但仅仅一年后,那道剑气的余韵就彻底消散。” 月芜翻开那一年的脉案:“捉拿昭仪后,凡间‘赵琰’身份彻底死去,皇权空悬,又起纷争,依照当年地脉的损毁程度,仅维续一年并不奇怪。” 水官立时接话:“对,就是这样,我只能感受到怪异,但那怪异并不彻底!介于有无之间——所以我说这是我诡异的直觉!” 天官沉凝:“还有什么佐证吗?” “有,”水官迅速道,“昭仪征战,亡魂多拘在南方,但北部地脉龙气的流失同样迅速——是,我知道你们会说,地脉龙气会向低处流转——但那流通的速度,我总觉得比正常要快上那么一丁点;而流通的损耗,又比合理范围多上那么一丁点。” 月芜看向桌案上珩夜的功课,眉心彻底拧起:“所以你和地官上报的勘合中,提请昆仑相助。” “不错,我想看看如果渊侯的龙气将地脉补足,这份怪异是否会消失,但我不敢明说,”水官停顿几息,“——南赡部洲动荡成这样,直到清荷身死我才惊觉。昭仪只杀了清荷一个,但南赡部洲悄无声息请辞、被困的地值官不止一个。我不得不怀疑——” “内部作乱。”月芜早有猜测,因而并不意外。 天官眯起他精明的眼睛,立时推测:“地官可信吗?” “我不知……”水官喃喃,忽而又孩子气般,“头疼死了!我只是后土娘娘的坐骑!一只蜃虫而已!人的心思我看不懂!” “先别慌乱,”天官安抚道,“你做得已经很多、很好了。” 但水官停不下来:“都怪那该死的相繇!不是因为他,后土娘娘不会陷入沉睡!娘娘叫我做这水官,又不来帮我!留下一道分神,不会说话、不会作法,只能当个宴会上的摆设,都不如我的纸榜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睡不了觉!没有休息!还让不让蜃活了!” 天官与月芜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说到最后,水官呜呜哭起来:“我都多久没和天官见面,我太惨了!” 她口不择言地嚎啕:“连自己的男人都睡不到!” “……”天官只好代为解释,非常无力,“并非与她梦中相会,只在她梦醒的间隙……” “是啊,从前入梦是上值,醒来才是休息,”水官非常坦荡,“可我现在明明醒着,却不能去找你!” 天官连忙安慰:“忙过这一阵,会有见面之日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水官几近崩溃,“根本忙不完!啊!” “好了,”月芜在他们交谈时喝了口茶,此刻放下茶盏,“你递交勘合时,是和地官一起吗?” 水官打了个嗝:“对。” 天官问:“他是什么神情态度?” “我真说不出来,他管幽冥地府、轮回转世,虽然都在下界办公,但交集实在少得可怜,”水官说了句题外话,情绪变得极快,嘿嘿笑道,“真有来往,天官不得醋死?” “……”天官无话可说。他不是来给水官撑腰的,他是来接住水官丢的脸的。 月芜面无表情,只谈公事:“地官部是否参与地脉修复?” 水官答道:“不曾参与。” 月芜又问天官:“功曹院分拨去地、水二部帮忙的人,有异常吗?” 天官头一次感谢天刑司掌教是个清冷无情的活阎王,让他不至于羞愤,还能好好地谈论公务。 他快速回想一番,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我会暗中吩咐下去,让他们留心观察。” “不,”月芜打断他的思路,“赐福司刑空大半,真仙如何确保,功曹院没有被染指?” 天官一凛:“你的意思是说……” 水官慢一拍,她还没懂:“什么和什么?” “蜃是天地异兽,对天地自然的感知更为敏锐,她的‘直觉’不可忽视。”月芜断然道,“如果真有那么一股力量在窃取地脉龙气,他们究竟是昭仪之乱的余党,还是借昭仪之乱达成目的,还未可知。” “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天官立即反应过来,“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抽丝剥茧。” “啊?”水官听懂了,“那我要怎么做?” “像 现在这样就很好,”月芜想到珩夜即将下界,问道,“按你的‘直觉’,下界是否有危险?” 水官说:“没有啊!” 她说得太轻易,天官拧眉道:“你再仔细体会一遍,不要马虎。” “……真的不太有,”水官哧哧笑起来,“我是天地异兽,凡尘于我而言太渺小,对我有威胁的东西太少。” 她又怅然低落:“可惜我只能察觉到关系自身的,不然也不会让清荷送掉性命……人,还是太脆弱了……” “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去凿大地了,再会!”水官将传信玉牌掐断。 天官叹息一声。 月芜看见他疼惜的神情。 对于这样的神情,月芜只觉得遥远和朦胧,他无法共情,也不曾产生类似的感觉,他捏紧手中的文书——那是珩夜的功课,他还没看完。 天官再度尝了一口天刑司的茶水,被苦得神思一清,放下茶盏道:“我也要回衙办公了,掌教不必相送。” “真仙留步。”月芜唤住他。 天官转身来,以眼神询问。 难得,天刑司掌教竟有片刻犹豫——难道? 天官分外包容地笑了笑:“掌教可是要问情爱之事?” 月芜蹙眉,似是拿不准,点了点头:“算是。”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天官心中讶然,这根红线竟然真能让天刑司掌教变了个人? 却听月芜问:“真仙和水官,多久相会一次?” 天官惊得略退半步,竟然还是这样私密的问题!都说了他们相会是为了“睡觉”……他和渊侯发展这么快吗! 他那表情叫月芜疑惑,陡然间,他明白过来这厮在想什么! “真仙不要误会,”月芜彻底冷淡下去,“我是在问,近千年来水官从梦中苏醒的频率。如果有异常,或许要防范她身边的近侍了。” 天官立时一震! 仙灵天真烂漫,难通人性,当着水官的面提醒,身边人真要有异常,她多半装不下去。 所以月芜才单独和他说! 天官拜服,诚挚一礼:“多谢掌教提醒。” “……”月芜道,“不送。” 天官步出殿外,也踏出月芜的仙术屏障。 珩夜抱臂在旁等候,身边蹲着一只弘岘。 “渊侯。”天官礼数周全,丝毫没有问罪他烧毁水官式神的意思。 珩夜不知天官水官的关系,也不还礼,仍旧那副抱臂的姿态,朝他一笑:“看来是机密公事,聊得够久的。” 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 天官这样的人精能听不出来么? 他心念一转,面上笑眯眯的,不见丝毫波澜,只道:“掌教聪慧善谋,让我受益良多。” 言罢拱手离去。 珩夜暗自咬牙,一撩衣摆大步流星走入殿内,径直坐在月芜桌案对面问:“掌教聪慧善谋,给天官真仙提了什么好计策,让他受益良多?” 月芜沉落眉眼,一脸莫名。 一直守在屏障外的奉言,十分机敏,快步走到月芜身侧,趁着换茶机会,掩唇将方才的事小声告知。言毕快步退守殿门,拦住迷迷糊糊想跟进来的弘岘。 月芜看了看那易怨易怒的小龙,他又想笑了。 珩夜知道奉言告密,但他不管,只肃容看着月芜。 “和你说过了,人是很坏的,”月芜忍不住微微勾起嘴唇,“又被人算计。珩夜,你下界要怎么办?” 他怕有人把小龙卖了,小龙还为他人数钱! 14. 赤华烬 珩夜一开始没明白,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牵着鼻子走。 他瞧出月芜又在暗中笑他,磨了磨牙,反问道:“若不是你和他密谈,我怎么会被他一句话算计?” 月芜一边翻看他的功课,一边说:“你烧了他道侣七个式神,他找我问责不成,自然在你身上使计。” “问责?他找你麻烦了?”珩夜一愣,随即抓住另一个词,“他和水官是道侣?” 月芜叮嘱:“知道的人不多,在外不要多言。” 珩夜一撇嘴角。 月芜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头:“水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曾是后土娘娘的坐骑,向来口无遮拦。她若再讲了你不爱听的话,你只当敬重娘娘,不必和她争执。” “你在教我下界后如何和她相处吗?”珩夜斜倚在桌边,吊起眉梢,“我是下界修复地脉龙气的,不是和她斗嘴去的。不然怎么会挑选弘岘当仙使?” 月芜从他的功课里睨他一眼。 小龙又开始得意,若是露出龙尾,只怕此刻已经摇起来了。 珩夜将心中的算盘拨弄给月芜听:“弘岘帮了水府司的清荷玄仙,是昭仪案中有功之人,选他做仙使,水官必然不会刁难。何况修复地脉龙气,我也是在帮她的忙。” 月芜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他笔势张扬的字上:“这么说,你还有几分城府。” 珩夜嗤笑:“从前我不愿想这些弯弯绕绕罢了。” 他歪在桌案的样子,确实是条懒散不拘的龙。视线垂落,功课已翻到最后一页,月芜指尖在文书的封底停留,戒指的微光透过纸背,他垂眸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月芜将文书合上,递还给他:“功课做得不错。” 珩夜眉眼生动飞舞起来:“有没有奖励?” 月芜不理会他的索取,只道:“下界清浊不分,灵气稀薄,食物粗糙,走之前在王母那备好灵丹。另外,水官有一丸幻化面容、隐匿术法的灵药,名为‘蜃息丹’,佩在颈间还能变化声音——” 珩夜没了兴致:“这些琐事,我叫弘岘进来,你说给他听便是。” 月芜按住他:“等一等。” 他的手很轻,但就是这么轻轻搭在他手臂,珩夜便一动不动了。 只一瞬,月芜将手收回袖中。体温这么高……龙到底和人不一样。筋骨也结实。他蜷起手指。 “……蜃息丹他可以不用,你必须要用。”月芜的视线从他面容上扫过——这龙生得太招眼。 珩夜一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衣袖,那轻柔的触感还未消散。待反应过来,脸便有些热了。 “还有,”月芜认真道,“这丸丹药原是给凡间行走的水府司地值官使用,但在昭仪案中,却成了部分罪仙隐匿仙迹的工具。水官尽职有余,谨慎不足,须多留几分心思。” 珩夜对上他的视线,品了品他的叮嘱,心中热切,盯着他的手问:“这是奖励吗?” 月芜不语,但霜骸出现在手中。 二人沉默对峙片刻,珩夜投降笑道:“好吧好吧。我不逗你了。” 月芜不耐道:“方才和你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珩夜笑说,“我不信他们,只信你。” 月芜不理会他趁机作乱的胡言,挥手去掉屏障,唤门口二人:“都进来。” 奉言领着弘岘进殿。 这是珩夜选择的仙使,月芜平静思索,弘岘对仙界知之甚少,不够老练,但胜在他积善飞升,又是昭仪案的功臣,可以信任—— 弘岘刚从道藏的噩梦中被渊侯捞出来,脚下还软着,鞋尖勾住门槛边缘绊了一跤,他急急使出最近刚学的仙法,法术又弄错了!左脚反倒勾住右脚,身体往前踉跄不到半米,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月芜的思路断了。 奉言吓一跳,连忙搀扶:“仙使你还好吗?” “……”弘岘颤巍巍伸手摆了摆,身体疼得缩起来,当然也是羞的。 他好像……不太适合做仙人……弘岘心想,一定是他积善飞升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所以才会这样时不时地出糗倒霉。 弘岘爬起来拍拍衣袍,头也不敢抬地上前行礼:“小子弘岘,见过天仙。” “……”月芜想起他送来红线时那一番不合时宜的祝福,一时说不准该如何评价,他斟酌片刻,勉励道,“仙法还需修习。” 弘岘脸红到脖子。 月芜招手,一旁书架上飞出几本厚厚的书,摞在弘岘面前:“这是仙规戒律,回去熟读背诵……” 话还没说完,殿中“噗通”一声,弘岘颓然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我、我能不能回去当凡人……我是真的背不来啊!” 他哽咽求助:“渊侯……” 珩夜捏了捏鼻梁,挥手一股风不容置喙地将他搀起:“他连阴符经上篇都背不出,这些仙规我拿回去看了就是,他帮我熟悉凡情就行。” 月芜早已拧眉。 弘岘被那风架着,对上月芜不满意的神情,深深将头低下去,想说什么,又不敢。 那缕风收起来,珩夜探究月芜的神色:“你别生气。” 弘岘脚下不稳地落了地,奉言搀住他,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天刑司掌教是这样的,他对自己严格,便看不惯他人懒散,不说话时令人心中发怵。 月芜没说什么叫弘岘勤勉的话,更没有生气。人各有道,他从来不好为人师。 他只是在想:一条纯良聪慧从未下界的龙,和一个笨拙赤诚刚刚升仙的人——怎么想来都靠不住。 下界情况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水官又是那副粗疏不羁的个性。 与水官密谈之后,他不借人手的念头便悄然松动。 如果再给珩夜找一位仙使——月芜沉思—— 先前珩夜讲起,斗姆元君与西王母交好,斗姆元君在西王母面前称呼他为“我的儿”,可见关系密切。如果让西王母出面,给珩夜再找一位仙使,多半会在斗姆元君的南北二司中挑选。 但南北二司经过昭仪之乱,寿限生死簿的问题尚在整改,他们的人未必可信。 两位仙使站在下首,弘岘自责低落,奉言细致恭谨。 月芜视线在奉言身上停留一息,心中微叹。 他淡声道:“弘岘不通仙律,法术也欠缺。你将奉言带上吧。” 此言一出,珩夜和奉言都惊住了。 奉言甚至失态,倏然抬头看向他,又猛地低头恢复恭敬的姿仪,姿态僵硬。 珩夜惊讶道:“那你呢?” 月芜疑惑,他觉得这小龙无理取闹,难道还要他陪同吗?怎么可能。 月芜蹙眉:“我还有很多公务。” “……”珩夜怔愣片刻,觉得好笑,“我不是要你陪我,我是说奉言随我下界,你就没有仙使了。” “……”月芜顿了顿,“无妨。” 奉言晃了晃,脸色苍白,似乎好几次想抬头,都被他生生忍住。 弘岘呆愣地指指自己:“那我还要下界吗?” 月芜时常不想说话。 “自然,”珩夜笑他,“不随我公干,想去背书?” “不想不想,”弘岘拒绝噩梦,“想到要背书,不如当年死在凡间。” 珩夜被他逗得发笑,月芜只是无言。 奉言朝珩夜一拱手,声音紧张:“小仙也是凡人升仙。” 他抿抿嘴唇,问月芜一句:“不知历练回来后,是否还能侍奉掌教?” 月芜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珩夜同样不解:“你不回来,还想去哪?你想升官去别处?” “不不不,”奉言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能侍奉掌教足矣。” 一个不用背书,一个回来还能继续任职,两位仙使都挺高兴的。 “不要说‘侍奉’,”月芜纠正奉言,“你只是当了我的仙使,不是‘侍奉’。” 奉言一揖到底,恭敬一声:“是。小仙一定照 顾好渊侯。” “嗯,”月芜对珩夜说,“没什么事,就带他们回去准备吧。” 珩夜冲两位仙使挥手:“你们在外等我。” 奉言识趣地将弘岘带走。 月芜拧眉,不知他留在这还要干嘛。 桌案旁传来一声轻笑,他侧目看去,正对上珩夜单手支颐、凝目望向他的眼睛。 “急什么,”珩夜看他还没看够,又凑过来朝他笑,“劳累月芜教我这蒙昧小童认识山川脉案,还把仙使借给我用,小童带了礼物敬奉月芜。” 说着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提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碟红糯糯的糕点。 月芜看着那食盒的材质和纹路,眉心很缓慢地蹙起——看上去像在走神。 珩夜以为他好奇,将食盒推近给他看:“这是巫玉食盒,上面有巫族的符文,食物放在里面新鲜如初。” 又端出那两碟糕点,比手道:“这是赤华枣糕,你尝尝?” 月芜垂落的眼睫微微一颤,喉间仿佛一哽:“三清境的东西?” “嗯。我师兄做的,”珩夜将瓷碟推近几分,笑道,“他有仙界最好的手艺,每次瑶池盛会,献给阿母和帝君们的糕点只会由他出手,灵仙以下都是吃不到的。” “是么?”月芜似乎往后靠了靠,又很僵硬地克制住了。他神情淡淡,缓声说了句,“……未必。” 珩夜一愣,不知他这反应是为何,却见月芜沉默许久,伸手捻起一块糕点又微微顿住,抬眼看向他。 珩夜眼神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有几分赧然。 “……”月芜垂眸端详糕点,最终,缓缓递到唇边,咬了一小角。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嘴唇比糕点更细腻红润,檀口微张,眉眼素淡地低垂着。 珩夜想问什么已然忘了,他仿佛也尝到糕点的香甜,忍不住吞咽。可惜只咽下一口空空。 “……好吃么?”珩夜有些期待。 入口的一瞬,月芜迅速变了脸色。 月芜猛地将那块糕点放在桌角废弃的纸张上。他的喉结艰难滚动,突然抗拒,变得极度疏冷—— “我不喜欢。” 他声音笃定得像一把直取人心的剑。 月芜甚至不愿用手再碰,仙法飞出,没碰过的那两碟糕点自觉飘回食盒中,食盒亦自行盖好被推回珩夜面前。 他动作迅速,瓷碟和食盒的声音震在珩夜耳中,将他炽热的心刺穿了、震碎了。 食盒一推,仿佛将他们刚刚靠近寸许的距离,推到比陌生人更远的位置去。 “山川脉案既已整理完毕,尽早出发才是正事。”月芜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珩夜被他这一番打击得失神,他想问句为什么,又觉得这两天自己说尽好话,什么态度都表明了,但月芜直白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方才笃定说出口的“不喜欢”—— 月芜是不喜欢糕点,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 又想起师兄待他的一片好意,心中难受,珩夜闷声将食盒收回,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月芜陡然捂住嘴唇,皱紧眉头。那口糕点噎在喉间,他试图咽下去,却在一瞬间的痉挛中全数吐了出来。他撑住桌沿,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施法将自己清理干净。 桌上霜骸剑自发地飘起来,将桌角被咬了一口的糕点连同接触过的纸张一并挑落。赤华枣糕滚了两圈,燃起金色烈焰,和月芜吐出来的那一小角,全部烧成灰烬。 月芜看着那缕火光,眼神里辨不出是什么。 良久,地面光洁如初—— 月芜看向殿门,珩夜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唤住什么,可是已经晚了,珩夜早已离去。 月芜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瞬间的火焰,殿内却热气炎炎,蒸灼干燥。 他是殿中唯一的冷玉。 月芜低头看向自己蜷在袖中的手指——那份不属于他的体温,早就散了。 15. 心甘愿 弘岘和奉言在门口等了没一会儿,便见渊侯面色不虞地冲出来,宝珠脱手掷出,拉开一张玉屏,头也不回地走了。 弘岘和奉言对视一眼,二人还想回头看看殿内的月芜,玉屏那端传来闷闷的催促声:“还等什么?” 弘岘看着那玉屏发憷:“我又要晕了……” “习惯了会好的。”奉言劝慰着,将他拉入玉屏中。 弘岘一阵晕眩,只觉光线刺眼得很,一条温热柔软的躯体从他身边经过,顶住他快晕倒的身体。 弘岘低头看去,梅花黑豹稳稳撑直他的腰,一旁坐立的金猫虎彪优雅地舔着爪子,口吐人言道:“又是你,‘一杯倒’的小仙。” 弘岘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奉言连忙扯了扯弘岘的袖子,二人恭敬行礼:“小仙见过金母元君。” 一池仙泉五彩氤氲,一树仙桃枝条虬错,清丽的水泽之气伴随果香荡漾。 西王母阖眼仰躺在瑶池边晒太阳,豹尾慵懒摇晃,乌发逶迤垂地,一蓬粉色的桃树仙灵们正为她梳头编发,在她辫中扦插枝条和小花。 西王母轻轻挥手将二位仙使扶起。梅花黑豹和金猫虎彪摇身一变,化作一金一黑两个童子,挽着他二人坐在廊下。 珩夜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靠在西王母躺椅边。 西王母眼都没睁开,唇角便挂上笑意:“又在月芜那碰了钉子?” 珩夜沉着眉眼不想说话。 西王母哼道:“上次是星君们牵的红线,这回可是你自己撞上去的。撞疼了,又回来闹我的昆仑山?” 珩夜取出那盒赤华枣糕,拈起一块扔进嘴里,味道清甜软糯,伴随一道灵气洗去周身疲惫。 “不会再闹了,”珩夜紧紧皱着眉,低落道,“他不喜欢我。” 西王母闻着味道睁开眼,忍俊不禁:“哟,原来还有两盘。好在你有三分良心,还记得给我分一盘。” 珩夜气道:“阿母……!” 西王母拈起枣糕吃了,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称赞道:“句芒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可惜某人不喜欢。”珩夜面色紧绷,嘴唇抿成一道直线。 “原来是这样,”西王母笑道,“他是不喜欢枣糕,还是不喜欢你?” “……他没说,”珩夜深呼吸一番,仰头靠在躺椅边缘,枕着手臂,看那一树鲜嫩碧绿的桃叶,“我问了他的剑,又与他论道,他因和我论道而精进,又教我看山川脉案。我想,他应当是认可我的。但送出去礼物,仍旧换来一句直白的‘不喜欢’。” 他抬起右手,看向那枚戒指,心念控制间,戒指变成细细的红线。 “我不明白,阿母,”珩夜露出一些迷惘,“或许不该算姻缘,命数之事不应提前揭晓。不然为什么我的心,因他一句话欢喜,又因他一句话烦闷?” 西王母暗暗发笑,也不戳破,兀自吃糕点,闲搭一句:“你前天夜里跑去三清境,第二天给我送来枣糕,我还以为你想明白了呢?” “原本是明白了,可他方才那么果断地说不喜欢,我就……”珩夜抿了抿嘴唇,“前日晚上,青帝让我入梦,梦中月芜十分温和亲切,但我不想要虚妄的他,将他推开。梦醒后,青帝点拨,要我‘去幻求真’,我是真的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了是一回事,”珩夜声音含糊,不好意思开口,又带着落寞,“被真实的他,用冰冷的态度对待,我还是会伤心。” “既然选择求真,付出伤心的代价在所难免,”西王母温柔道,“何况,我看他未必不喜欢你。他那性子,要是真不喜欢,早把你赶回来了。你去了一天一夜,难道只听见一句不喜欢?一句不喜欢,能说这么久?” 珩夜抬头与她对视,眼眶微微红着:“可他确实这么说了。” 西王母“哎哟”一声:“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爱哭吗?” 她手臂撑住身体歪向他,细细指教:“你都说了,你问他的剑,和他论道,他因论道得以精进。意味着,他认可你说的话,并且从中悟出了属于他的道理。这比言语上的喜不喜更贴近他的道心——何况人家没说不喜欢你这个人,‘他不喜欢你’这句话,貌似是你自己想的吧?” 珩夜一愣。他其实不知道,月芜说的“我不喜欢”是说他送的礼物还是说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西王母见他这幅模样便知自己说中,恨铁不成钢地敲他的脑袋:“仙灵就是笨!天地异兽也不例外!上回他用天官算计你下界,这回呢?你不也说了,他教你看山川脉案来着?我从来没听说月芜费心教过谁!” 狠狠揍了他几下,西王母又戳他的脑门,语重心长:“你呀……修道有悟性,做人却稚拙。修道切忌‘执着’,你执意求真,眼前反倒看见虚相。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就懂了?还有脸在这里掉眼泪!” 二位仙使二位童子坐在廊下,金猫虎彪和奉言喝茶,梅花黑豹带着弘岘嗑灵瓜子,见渊侯挨打—— 金猫虎彪:“怜爱了。” 梅花黑豹:“又挨揍。” 弘岘挠挠脑袋,奉言只当自己没看见。 “……懂了。哪有掉泪,”珩夜揉了揉被敲痛的头,将眼中的湿润逼回去,嘴角克制不住地弯起来一点,反驳道,“您也是仙灵,也是天地异兽。您说我就罢了,怎么还带骂自己的?” 西王母觉得好笑:“我多少岁,你多少岁?事非经历不知难。偏要你尝尽心酸苦涩才好,让你摔个大跟头,才知道收敛傲性,坚定道心。” 珩夜忽而好奇:“月芜多少岁?” 这个问题把西王母问住了:“我想想……大约六千岁?” “……”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珩夜偏要这么想,他又问,“六千岁,以他的资质,为何还只是天仙?” “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是你,生来就是真仙?我活了数万年不还是灵仙,也没见更进一步,”西王母哂笑,“就算月芜不是真仙——你可知他飞升那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珩夜眼睛亮起,眨也不眨地等着她说。 西王母指尖慵懒一点,瑶池上的水汽化作五彩祥云,自下而上织绘出那道清俊身影。 西王母回忆道:“月芜一经飞升,天音冥冥,鸾鹤缭绕,一柄剑自丰沮玉门而出,径直认他做主!” 瑶池上空,云雾飞结,化身群鸟翔集;绿叶飒飒,变作辽远的钟磬声声。 天地间光华凝聚一体,照耀在一人身上。 一道剑影自三清境之上、日月所出之地飞来,遽然停在人影面前,宝光奕奕。 珩夜认出那剑:“霜骸?” 西王母点了点头:“还不止——他握住剑后静默而立,倏然顿悟,日月同现,引动天地之炁,境界从高仙一路攀升,越过玄仙、太仙、上仙,直入天仙!” 她说话的同时,云彩织就的月芜握住那剑,仙器认主,妙法绽放,光芒劈裂昏晓,天边昼夜各半,日月同出,天地之炁席卷如龙,啸叫着尽皆冲进那道单薄的身影。 西王母啧啧称奇:“此事从未有过,我数万年只见过这么一次,至今记忆犹新。” 那劈裂昏晓的幻象令人震撼到无以复加。 弘岘张着嘴,掌中的灵瓜子掉了一地。两侧的金猫黑豹早已化回原形,伏低了前肢。那一蓬桃树仙灵纷纷藏进西王母的头发里,只敢在发丝间偷看——奉言不知不觉站直了身子。八百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掌教握剑之前的样子。 珩夜久久凝望着那道身影,直到祥云缓缓散去,复铺作瑶池上氤氲的彩雾。 珩夜喉结滚动,他真想,穿越幻象,切实地去看一眼,那时的他。 “……得之容易,破境便难。难易相生,是亘古的道理,”西王母悠然一叹,拂袖盖在脸上,“如他,如你,如我们这些生来便是大罗金仙的天地异兽。历经磨难,方能得证大道。” “……”良久,珩夜才从那意境中归来,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当的天刑司掌教?” 西王母 撩开袖片想了想:“头两千年,我记得……他好像是在北俱芦洲除魔来着,但听说他与金翊伏魔太子关系不大好。后来,上一任天刑司掌教羽化于天地,东华便推举他坐上那位置。” “金翊伏魔太子?”珩夜一愣,“发生了什么?” “不知,东华是这么和我说的,”西王母忽而想到,“说来,伏魔太子也是天帝的儿子。” 珩夜哼哼:“我看天帝的儿子都不怎么样。” 西王母挑眉笑他:“这就开始护短了?” “……实话实说而已。月芜后来可是天刑司掌教,和他关系不好,能是什么好人?”珩夜支着脑袋,转而问,“东华帝君很了解月芜?” 西王母没理会,只赞道:“月芜确实是我所见,天刑司最为尽职的一任掌教。以他天仙的资质坐在这位置上,一开始很多人不服。” 西王母感慨:“但他对自己实在严苛,数千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待人疏离,鲜少参加宴席,从无因私废公的可能。听斗姆说,他闲时练剑,此外没有别的爱好。这样公正自律的仙人,连我也要佩服。久而久之,便没有不服他的了。” 珩夜沉默了,怀中月芜写给他的脉案勘合微微发热,他的心跳也重新热烈起来。 西王母瞥他一眼:“想来他的道本就艰难,对心性和悟性的要求极高,这样的人一旦通悟便是越阶破境,正如他的飞升——你也是个有福的,竟真被你牵住他的姻缘。而你竟然还在这里思考什么喜不喜,照我说早点把他哄到手,叼回你的龙宫才是正经。” 西王母的豹尾不耐烦地抽在珩夜肩头。 珩夜默然片刻,看着那根悠长直飘天际的红线,起身道:“我不——我偏要他心甘情愿。” 珩夜朝她拱手:“我要下界去做事,还请阿母给我备一些丹药。” 西王母斥道:“就知道来麻烦我?怎么不去找你的月芜?” 珩夜想到什么,抿不住唇角的笑意,腰也挺直了:“这就是月芜嘱咐我的。他还将自己唯一的仙使借给我用了。枣糕给您吃,其他事阿母吩咐仙使就是,我回去给他找别的礼物。” 西王母瞪眼瞧着他脚步轻快地乘云离去,金猫和黑豹都化形靠过来,蹭在她身边安抚:“阿母何故生气?” 西王母抚摸大猫们的皮毛,笑骂道:“真是个孽障!养了这么多年,没骗来月芜不说,把自己倒贴出去了!真叫人没眼看!” 回头还是认命地给他备好用品。 珩夜在他龙宫的宝山中翻找,觉得这个也不行,那个也配不上。 那条红线荡漾着飘在水中,他知道月芜能看见,但他偏不变回去。 月芜不主动把红线变回去,他就不变。 就让月芜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见他好了。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惴惴不安呢。 红线显化的范围有限,飘然浮去,逐渐化作一道看不见的轻光。 在珩夜看不见的那头,缭绕着,显化攀缠在月芜手腕上。 这一次,月芜心中并未有太大波动,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根线。 他在等,等它消失,重新变回戒指。 但看来那小龙离开时是气狠了,偏要用红线告知他的忿忿。 红线始终没有变回去——直到第二天珩夜下界。 月芜看向指间的戒指,心中纷乱,起身飞往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秘地,去那里练剑。 他想起斗姆元君问“你是怎么想的”那日,他说“不知”。 如今他仍旧不知……也有可能是他装作不知。 又或者,他正介于“知”或“不知”之间。 他分辨不清,他在等什么,他为什么要等。 他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何心意,摇摆不定。 这忽上忽下的起伏,像是溺水一般,时而惘然、时而清醒。 他习惯了一个人。不解之时,就去练剑。 练到天地寂静,他的心是否便会像从前那样,安静到寂然无声? 16. 入凡尘 南赡部洲,七仙湖畔。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景虽美,天地间的气息却混沌不堪,让人胸口发闷。 珩夜非常不适,好像从清澈水天坠落到泥淖沼泽,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泥泞不已。 弘岘侍从打扮,背着箱箧,止不住地喘息。他的感觉越发明显。之前飞升进入仙界,根本察觉不到仙界和凡间的区别,从仙界再入凡间才发现,原来凡间竟然这样……污浊。让他喘不过气来。 奉言做书生扮相,迅速取出三枚灵丹分发:“将灵丹压在舌下,可以缓解不适。” 珩夜摆手:“你们用,我还好。” 弘岘接过灵丹含在口中,奉言却在犹豫,渊侯都不用,他一介小仙如何使得。 弘岘为珩夜撑伞,一边劝奉言:“前辈也用吧,我们不如渊侯厉害,你和他客气什么。兜里的灵丹比湖滩上的沙子还多,用了才不算浪费。” “……你说的是,不能拖渊侯后腿。”奉言点点头,便将灵丹用了。 那厢珩夜眉头微蹙,看什么都有些好奇。 脚底踩着黄泥,他一撇嘴。仰头觑了觑那雨水,看清其中尽是尘霾杂质,他一撇嘴。身旁一棵柳树,他抚过一条枝叶,在鼻尖闻了闻,还是一撇嘴,嫌弃地将手中枝叶甩开。 奉言劝他将红线收起,不让下界凡人看出端倪,他依言听了,一时间手上空落落的。 可是,此处一个人也没有—— 珩夜拧眉道:“不是说水官在这里接应我们?她人呢?” 弘岘取出传信玉牌,但无论他如何催动,玉牌都没有响应。 奉言道:“玉牌没坏,水官大约是为难我们。不过这是正事,想来只是赌气,就在附近。” 珩夜啧一声:“那往前走走吧。” 一行三人顺着水岸行走,从山脚下走到水湾处,没见着乌纱红袍的榜眼。 玉牌一直没有反应,奉言也有些着急了:“这……怎么办?” 弘岘忽然指向远处:“是不是那个人?” 遥指水边一蓬小船,上面有个穿着潦草蓑衣的人,身形瘦小,翘着脚枕臂而眠,斗笠盖在脸上,看不清男女。 “不像是……”奉言犹疑,“没有仙人的气息,那是个渔童。” 弘岘想了想:“不对,你瞧他,旁边支着竹竿和鱼篓,自己却在睡觉,哪有人这样钓鱼的。何况山野之间多精怪怨灵,怎会有渔童敢自己来钓鱼?” “多半就是水官了,她擅长藏匿气息,”珩夜挑眉道,“上前一问便知。” 三人走近,那渔童一动不动,甚至能听见他平稳酣睡的声音。 弘岘上前唤道:“小友,小友,你醒醒。” 他推了推渔童,那斗笠一撇,露出张还算白净的脸,揉了揉眼睛鼻子,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孩子,弘岘立时收回手:“我叫弘岘。你又是谁,为何独自在这钓鱼?” “弘岘?”渔女微愣,极短暂地睁眼看了弘岘一眼,随即闭眼躺倒回去,“什么弘岘,没听说过!” 那边珩夜已经看穿,呵笑一声,突然一道黑影如鞭,抽了过去。 奉言来不及阻止,弘岘还在发愣,渔女被他抽进水里—— 一阵气泡咕嘟,渔女,哦不,水官从水下冲出来吐掉一口湖水,怒喝道:“珩夜!你这臭小子!竟敢用尾巴打我!” 水雾更浓,鱼竿飞起落进水官手中一挥,鱼线飞裹住弘岘和奉言将他们扔到一边。 鱼篓同时飞起涨大如覆天之斗,兜头将珩夜罩了进去,旋即变作正常大小的鱼篓,落进水官手中。 “管你是蛟是龙是万鳞之长,”水官呲牙一笑,大拇指竖给自己,“只要水里游的,都归我管!” 奉言急急喊道:“水官真仙,这可不行啊!渊侯是下界来修复地脉的!” “对对对,你是个识趣的!在下界我就是真仙!你们都得叫我真仙!”水官笑嘻嘻一脸天真,“关他半天再放出来就是,谁让他欺负我了!” 只是不等她再骄傲几句,她手中的鱼篓内像有异物冲撞,将鱼篓顶得左突右出,又忽而从中烧起烈烈阳火,将鱼篓烧了个通红。 “啊!烫烫烫!”水官立时脱手,两只手交替捏着自己的耳垂,不住地吹气。 鱼篓落入水中不见,硕大的旋涡在水中显现,将湖水全部搅纳,光线尽聚于湖中,一时天地昏沉,一双暗金色的龙瞳自湖底睁开,那龙一张嘴—— 破天一道霹雳自水中劈出,将水官骇了一大跳,逃到湖边船上。 天上风云汇聚,和风细雨隐隐作滂沱之势。 水官连忙喊道:“好嘛好嘛!我输了!你是万鳞之长,是我太爷爷,我再不惹你了,这总行了吧!快收了仙法,不然我去月芜面前告你扰乱时令之罪!” 天上的和湖里的动静这才平息。 仍旧是青山朦胧,细雨绵绵,一湖碧水。 一道风将奉言、弘岘扶起,又洗净他们身上的泥污。 水官掸去蓑衣上的泥点,小声嘀咕:“五行之子,风雨雷霆之主,呸,有什么了不起。还是蜃最厉害。我要告给天官和月芜去!” 珩夜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水边,紫金冠束顶,眼神向下一瞥,落在瘦小的水官身上。 水官吓得一抖。 珩夜懒得多言:“不是说七仙湖的地脉滞涩要打通么,具体方位,还请水官带路。” “算你有能耐,”水官撇撇嘴,鱼篓挂回腰间,鱼竿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前去,豪迈挥手道,“跟我走!” 转眼,她又回头哼一声,冲珩夜凶巴巴做了个鬼脸。 珩夜没理会她,只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戒指,微微将其攥住。也不知月芜在天庭,此刻在做什么。 弘岘朝珩夜、奉言眨眨眼,小跑几步追上水官问:“水官真仙,我们这是去哪儿?” 水官很满意这个称号,转头打量他:“你就是弘岘呀。要不是听见你名字,我刚刚也不会暴露了。听说你积善飞升?真是厉害!” 弘岘朝她拱拱手:“真仙抬爱了,我就是个小仙。” 水官瞪圆了眼睛:“别乱说啊!我爱的可不是你!” “哎!我不是这意思,”弘岘憨憨一挠头,“我是说我远没有真仙厉害!” “那是,小小玄仙,还能有我厉害吗!蜃大人第一厉害!”水官说着,回头冲珩夜挥了挥拳头。 “嘿嘿,”弘岘瞧着珩夜,摸了摸鼻子,吹捧水官道,“第一厉害的真仙大人,我们下界前,掌教叮嘱说,您的蜃息丹最能帮忙掩护行踪,还请真仙赏赐我们花用啊!” 水官被他吹捧得飘飘然,又不想给,回头盯一眼珩夜,发现珩夜半点不来和她说好话,最终撇撇嘴,还是掏出几个小瓶递给弘岘。 “省着点用啊,”水官叮嘱,又回头看珩夜一眼,小声嘀咕,“真是的,长那么好下凡来干嘛。” 弘岘不会袖里乾坤的术法,拿到蜃息丹便交给奉言。奉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弘岘朝他笑笑。 “地脉淤塞的地方靠近凡人村落,所以你们不能直接降落那边。来凡间的规矩月芜和你们都讲过吧?”水官甩甩鱼竿,摇头晃脑地说,“总之,仙法能不用就不用,不能让凡人发现身份,更不能过多影响凡人的命运。” 奉言点头道:“小仙谨记真仙教诲。” 弘岘连忙跟上:“我也谨记。” 水官见珩夜不说话,她抠抠斗笠,走到珩夜身边说:“我可不是故意不接你们啊,我本来是在那儿的,等半天等得都睡着了,船顺水飘走,可不能怪我!我没接你,你打了我,咱俩平了。做事你还是得听我的,也不能乱走,走丢了我没法和月芜交代。” 珩夜目不斜视地嗯一声:“我敬重后土娘娘,你是娘娘任命的水官,我不会无故和你作对。” “……”水官沉默片刻,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个二个的,都好会说人话。我怎么不太会。” 水官领着三人沿湖岸走了约半个时辰。越往前走,湖水的颜色越浑浊,从碧绿变成灰绿,最后在一处山崩的残骸前变成了泥浆色。一道塌了一半的山体斜插进湖中,碎石和断木堵住了水流,像一道大地的瘢痕。 三位小仙站在附近,其中一位碧色衣裙的女仙手里拿着吞吐雾气的葫芦,对着远处凡人村落的方向。 “水官大人回来了!”另两个小仙朝他们挥手。他们个子都不高,少年模样。 水官扬起下巴朝他们一点,算是打完招呼。 “到了,”水官站住,鱼竿往地上一顿,踢踢脚下的泥巴,“就是这儿。地脉滞涩的地方。” 珩夜低头看去。脚下的泥土干裂发白,裂缝深处没有一丝水汽。岸边的芦苇死了大半,剩下的也蔫黄着腰。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腐味——不是尸腐,是地气死了之后,泥土本身散出来的那种腥冷。 碧水收起葫芦汇报道:“大人,我们已用蜃雾遮掩行踪,现在周边没有凡人,可以探查地脉。” “好,我来介绍一下,”水官利落道,“这是七仙湖的地值官碧水玄仙,还有两位探查地脉的钻地使,邱邱和隐隐。” 又指着珩夜说:“渊侯和他 的仙使。” 邱邱和隐隐两人双手交握看着珩夜,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奉言和弘岘都不解,面面相觑。 “这段断裂带不长,大约四十丈,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湖底,”水官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条线,“滞涩的意思就是——地脉没断,但堵了。就像人嗓子眼卡了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龙气过不去,水脉也跟着堵。田里没有水,湖里不活鱼。” 她用指尖在线上戳了几个点:“堵的位置现在还有这几处。你可以来感受试试。” 说到地脉的水官和之前跳脱的小渔女浑不似同一个人。 珩夜像她那样用手触摸大地,试着感受。 地脉像一株倒长的树根,从七仙湖底分岔而出,向四面八方延展。一开始脉络还算通畅。但在水官圈起的对应位置,几条主要的根须被什么力量挤到了一起,拧成一股死结。 不是自然淤积的泥沙,泥沙挤不出这种力道。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把地脉的走向硬生生推歪了。那股推力早已消失,但拧出来的死结还在,堵住了所有通过的龙气。 断口边缘的泥土正在死去。不是发黑发臭的死,是静悄悄地、一寸一寸变成沙砾的死。 水官看他越来越沉凝的神色,说:“挺吓人的,是吧?” 她拍拍手站起来:“南赡部洲现在处处都是这样。前一段通畅的地脉,都是我们一点一点理顺的。照理来说,前面通了,后面打结的也会松散才对,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珩夜收回手。指尖沾了些干裂的泥土,他盯着泥看了片刻:“能解开吗?” “要时间呗,也要人手,”水官看了看天色,跺脚喊一声,“烦死了!” 碧水温柔劝道:“大人别着急,慢慢通,总会理顺的。” 弘岘好奇地问:“地脉结住的是什么?石头和死树根吗?” “都不是,”一个钻地使少年说,“地脉被外力挤歪了,可能是怨气,几股绞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奉言也忍不住问:“那要怎么办?” “这就像渔网缠住一样,不能拽,只能慢慢梳理。疏通地脉不是一两天的事,”水官竖起手指,“首先,我们得把整道坍塌的山体给挪走,让湖水重新流通起来。”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清掉水里的淤泥,流到田里的不能是臭水。” “最后,盘活底下的土地,把烂的挖走硬的钻松,疏通、养护、等龙气重新流转,”水官数手指头,“怎么着也得要一个月吧!” 珩夜点头:“怎么做,你分工吧。” 见他配合,水官立时笑了,快速道:“碧水保持蜃雾,弘岘去村里探查下田里的情况,邱邱隐隐挖淤泥。” 她指着那道横倒的山体,冲珩夜笑:“咱俩力气大,咱俩搬山!” 奉言拱手问:“真仙,小仙奉言,小仙做什么?” 水官挠挠头:“你跟弘岘一起吧,我看他还背个箱子,好似不会术法。” 奉言点头道好。 安排完,她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怀里的通信玉牌却亮起。 “哎呀,谁啊这时候打扰我!”水官不耐烦看一眼通信玉牌上的名字,立马笑开了花,冲玉牌那头喊道,“天官天官!” 玉牌传来天官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在天刑司。今日渊侯下界,你们汇合没有?” 珩夜原本搬山石去了,闻言侧目望来。 水官警惕地瞪他,生怕他要告状,一面不客气道:“见着了,我还能把他弄丢吗!” 天官问:“你们没打起来吧?” “哎呀,没有没有!”水官有些心虚,强作镇定,“我怎么会和小辈计较!小渊侯可听我话了!我俩好着呢!” 天官听她这语气,猜到他俩多半是打过了打完了,水官输了不肯认。 天官不说话,水官抓心挠肝,想出个话题来:“你怎么又在天刑司?” 正中下怀,天官笑了:“金母元君托我来问掌教一件事——” 天官微微停顿。 月芜与珩夜也一并僵住。 天官又笑了:“娘娘叫我来问,月芜不喜欢枣糕,喜欢吃什么口味?” “……”月芜无比确认,这人精是刻意替道侣报复,来看他二人笑话的。 珩夜抿住嘴唇,偏头不看水官了,只竖起耳朵。他看着眼前的枯山浊水,随手攥住旁边一把枯草。 水官哈哈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月芜喜欢吃什么口味我不知道,说不定是龙耳朵的口味,毕竟渊侯的耳朵那——么红!” 17. 问枯草 水官狂妄的笑声实在可恨,她还要指着珩夜红透的耳朵尖大呼:"解气!解气!" 珩夜拔下枯草,飞针一样插到水官脚边,水官跳起躲过,立时冲玉牌假哭:“月芜!管管你的龙,他打我!” 天刑司中,天官霎时拧紧了眉。 月芜的笔尖也顿了一下,又是“你的”,怎么所有人都认定了。 珩夜气道:“胡说什么!根本没碰到你!” 水官立时反击:“你先前拿尾巴抽我了!” “你没有把我关进法器?”珩夜嗤笑,“又是谁刻意不来接应,自顾在水边睡觉?” 月芜下意识和天官对视一眼,又默默转回,他放下批阅公文的笔。 “我……”水官眼睛心虚地一转,立马理直气壮,“我那是困了!刚刚不还说扯平的嘛!你说话不算话!” 一旁的地值官和钻地使对水官这样见怪不怪。 奉言沉默着站到珩夜身边。 弘岘连忙拉住水官,劝道:“水官大人,咱们还是做正事要紧。您刚刚吩咐我去做什么来着——” 话未说完,被天官淡声打断:“楼小辰。” 水官一个激灵,嘴巴紧紧抿起来,嘟着:“唔?” 玉牌那头叹了一声,缓缓问她:“伤着没有?” 水官脸蛋顿时红扑扑的,她知道天官这是认真了,她踢踢地上的泥巴:“没有。我们闹着玩儿呢……都是皮糙肉厚的主,谁也没伤着谁。要不是你联系过来,我们都要一起去搬山了。” “嗯,我的错。”天官声音温和。 水官跑到一棵枯树底下,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我太忙了,上不去。” “一个月吧,一个月左右我就下界看你。你……”天官顿了顿,终究道,“你乖乖的,好么?” “好,”水官果然乖起来,哪怕天官看不见,她也点点头,转而欢快道,“你一定要来!尽快来!我等着你!” 天官再三应好,通信到此为止,水官又干劲满满,细瘦的胳膊一叉腰:“好!开始干活吧!” 珩夜瞧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输了。他想。 他很羡慕。 羡慕天官对蜃温柔,问她有没有受伤,还说来看她。 龙什么也没有。 珩夜默默走到那截断裂的山体旁,将碎石扫去岸边。 奉言观察着走近几步,悄声道:“掌教必然是记挂您的,小仙就是证据。” 珩夜搬起一块巨石随手丢到滩涂上,月芜不会记挂他,只是觉得弘岘不够可靠,再给他添个可靠的人手罢了。 即便记挂,月芜也不会说出口,他什么也不说。 珩夜顿了顿,问:“月芜不喜欢吃糕点吗?” “掌教从不吃甜食,”奉言恭敬地补充,“掌教爱喝清淡的茶,例如天刑司的病春茶,用月华露冲泡,清苦清甜,又可提神,是掌教的最爱。” 奉言一面说着,一面帮珩夜搬山石,只是他发现,如果不用仙法,好些巨石完全无法撼动,在珩夜手里却轻如鸿毛。他只好打扫打扫碎石。 珩夜心道果然是自己送错了礼物,他请教:“三清境司春殿有一种茶很是清雅,名为瑶碧,你听说过没有?月芜喝吗?” “这……”奉言诚实道,“小仙听说过,这是蟠桃盛会时帝君们御用的茶品。小仙没有参加过盛会,但据小仙观察,掌教似乎不喝……” 珩夜好奇地看着他。 奉言道:“有一回跟随掌教拜谒东华帝君,帝君便喝这茶,但帝君见掌教来,换成了病春茶。” 那厢弘岘准备好东西,招呼奉言一起去村里。奉言向珩夜一礼,珩夜道:“你去吧。” 水官在一旁指挥邱邱和隐隐开挖淤泥,耳朵却一直竖着。 等两位仙使走远了,她嘿嘿凑过来:“你要给月芜送礼物?我都听见了!” 珩夜不想理她,指着最大的那块山体问:“这个也直接搬走?” “当然不行!”水官思维果然跳走,“这么大的东西,一眨眼不见了,你生怕凡人不知道天底下有神仙啊?”她神神秘秘地自信道,“咱们先把小点的山石清走,等弘岘回来,你听我的!” 待墨色渲染天际,将漫天灰碧驱逐,天空中散漫的乌云被风吹聚在一起。 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地变大了。 “唉,天气又变了,”老人叹息一声,家中瓢盆已不够用来接屋顶漏下的雨水,目露哀愁,“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要是冲刷一整夜,地里的秧苗,恐怕又要烂根。” “您放心吧,”弘岘朝他笑笑,将桌椅搬到雨水滴不到的地方,“很快。” 冒着雨,踩过一路泥泞,奉言回到山上向水官汇报:“附近村民没有特别信奉的神明,只说山另一边报废的矿洞中不知是谁摆放了一尊太阴石像,因此村民们偶尔会拜一拜太阴星君。” 水官轻快地摆摆手:“那好办得很。” 她冲珩夜挤眉弄眼,而后,像一条鱼,哧溜钻入湖中,不见半点涟漪,还将一只细白的胳膊伸出来挥挥,又比做一个大拇指,竖给水下的自己。没一会儿,那手收入水中,奉言霎时睁大眼睛——天地间水官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碧水玄仙重新拔开葫芦塞子,迷茫雾气徐徐吹吐,渐密的雨水也无法将其击散。 珩夜看了眼泼墨般的天空,伸手轻轻一捏,雨势骤然滂沱,如断落的珠帘噼里啪啦掉进七仙湖这片玉盘中。 风雨潇潇,雷声隐隐。 两个钻地使少年紧紧抱在一起,真龙的一缕气息,令他二人止不住地发抖。 湖面的水雾越发浓郁,朦胧间泛着微微变幻的紫色,又恍如乳白色的丝绸。 雾气将整座山、整片湖,将这一片天地,整个儿吞吃入腹。当然,也包括那座小小的村落。 老人家已经睡着了。 屋外风帘雨幕,屋瓦破漏处却不再漏水。一阵朦胧的光晕从弘岘怀中亮起。 他走出房门,站在小小的院落里,小心翼翼将渊侯交给他的夜明珠捧出,淡淡的光晕将村落囊括,风雨隔绝在外,村民们陷入沉沉美梦中。 七仙湖上的水雾忽而明晦变幻,珩夜不再拘束仙法,腾云而起,藏身漆黑天幕。 于是龙影穿云,一道霹雳自天而下,顿时地震山摇,堵塞湖水的山体瞬间崩碎。 老人梦中看见神迹,听见后土神祇指引,要村中青壮去搬挑神祇劈碎的山石,可保来年风调雨顺。村中人都做了同一个梦,醒来后面面相觑,拜伏于地,依言而行,祈求上天垂怜。 他们在梦中做梦,在梦中醒来,在梦中挑山,流年如梦,但不过一梦尔。 云散雨去,七仙湖上空终于落下星辰恬静的光辉。 水官从湖边冒出个脑袋,顶着一片枯黄的荷叶,笑嘻嘻说:“这下好了,他们都睡着了!咱们随便搬!” 弘岘捧着夜明珠自村中回来,感到震撼又神奇:“他们会睡多久?” “好些天呢!”水官自得道,“够咱们把山体清空的了。” 弘岘哇一声:“那他们不就知道天下有仙人了吗?” “不会呀,”水官笑嘻嘻的,“仙人只在他们梦里。待他们醒来,只会觉着搬山的是他们自己,待我们离开,梦就只是一场梦呀!” 弘岘流露真切的佩服:“这就是大人的实力……” 水官开心极了! 奉言奇道:“他们梦中挑山,要挑好几年吧?可醒来后只过了几天,不会有人怀疑吗?” “会呀会呀,可是人间不是有首诗,”水官皱眉思考,“什么怀什么听笛子,什么什么翻泥巴下棋——” 奉言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对对,哎呀,我人话学得不好,这句是天官教我的,可我记不住!”水官不太在意,“没事的,南赡部洲的凡人最是简单,他们只能活百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更重要。” 弘 岘愣住了。 是这样。 他曾经也只不过是想,让更多人,活下去而已。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偏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村民们在梦中挑山,珩夜与水官在现实中挑山。 因仙规约束,也恐山外有凡人误入,他们无法全然使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大的山石移开,变成湖边参差的湖岸,碎石铺散,变成湖滩或者湖底的地床。 地值官、仙使、钻地使们清理酸臭的沼泥,日光下阳火弹指间扑飞,阴湿臭气烧尽,留下优渥的肥料。 钻地使少年原来是两条蚯蚓——又称做地龙——他们投身泥土,翻沃艰涩的砂地。 灌溉和养育令枯死的枝叶逐渐挺壮,地值官洒下一把草籽,湖滩边絮絮绒绒钻出鲜嫩的生命,枝干上逐渐结出灵动的芽苞。 随着截留湖水的山体逐渐消失,水流从石头的缝隙中灵活钻过,渐渐变成挤过、冲过、涌过、淌过——直到抻平碧绿的湖面。 那一天,那个下午,那个瞬间,风忽然呼啦啦吹过树叶,龙喷吐呼吸,炁,重新开始流动。 水官叉腰看着眼前的一切,放声大笑,欢快地唱起山歌来。 村民们不用再做梦了,他们和地脉一同复苏,在这个,平凡又难熬的春天。 珩夜懒散躺在湖底,龙与天地同炁,生灵们并不怕他,反倒爱依附着他。鱼虾贴在他起伏的背鳍下,有的钻在龙茂密的鬃毛中,或者帮他清理龙角上的微尘。 他在湖底静静的呼吸,这片地脉的龙气逐渐充盈。 细雨绵绵,青山朦胧,一湖碧水映照着灰碧色的天。 他盘了盘身下的泥地,干净的;又喷吐滚过几卷气泡,清透的;他听见水官吹奏柳叶的声音—— 不知是哪个年岁的曲调,古老悠长得很,他想学,水官不教他,说那是后土娘娘教给她一人的。 这方天地经过他的搬运、清理,经过他的呼吸而变得清透。 他有些喜欢人间了。 也越发想念月芜。 如果不是月芜的算计和点醒,或许他只是一条天上的龙,而现在,才算真正遨游天地间。 蓦然,珩夜感知到一股仙人的气息缓缓降落湖岸。 他摇动尾巴浮上水面,紧张地露出眼睛——随即有点失望。 “天官!”水官立时丢掉柳叶,欢快地奔进爱人的怀抱紧紧抱住,埋头在他胸膛猛猛蹭了两下。 她还是那身潦草的蓑衣和旧旧的斗笠,手上脏兮兮的也不管,擦在天官的红袍上。 “你终于来了!”水官快哭了,吸吸鼻子说,“我好想你!” 天官笑着,轻柔擦净她的小脸捧在掌心,点点她的鼻尖。 水官嘿嘿,笑得甜蜜又傻气,手往他脖子上一挂,踮脚“啵”一下亲在他嘴唇。 珩夜始终看着,但其实并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她亲完,跑到水面上瞪他:“你这龙,看看得了,别一直看!” “哦,”修复地脉后,他俩的关系比之前好很多,于是珩夜直接问,“你们嘴对嘴是在干什么?” “嘴对嘴还能干什么,”水官瞪大了眼睛,“当然是亲嘴啊!你不会想和月芜亲嘴吗!” 珩夜想起月芜嘴唇的形状,顿了顿说:“……会。” “那不就得了,”水官笑嘻嘻的,“可好玩儿了!” 她古怪地朝他眨眼睛:“天官愿意给我亲,月芜那样的肯定不愿意给你亲!哈哈哈!你真可怜!” 迎接她的是龙尾甩来的一片湖水,把她浇了个透。 一瞬间的怒气把附在他身边的游鱼小虾统统吓跑! 但水官没有半点不开心,反而叉腰大笑,她得意坏了!扭头冲向天官,拉住他的手就跑:“快走快走!我又把龙气死了!” 龙不太生气,只是羞恼和羡慕而已。 水面上重新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天,遥遥是仙界的方向。 18. 学依偎 他们修复地脉,因着都是不沾凡尘的仙人,领头的水官和珩夜更是粗疏不羁的仙灵,所以直接幕天席地,随便一处就能坐卧休息。 奉言却不允许自己将渊侯照顾成这样,于是在湖滩边盖了两间茅草屋,做了床和桌凳,装上油布和帘幕,篱笆扎出半圈小院,还栽种了一些野花。 他正在给花浇水,远远看见水官拽着天官一路跑来。 水官朝他一笑,转身眉眼亮晶晶地盯着天官:“你帮我刷鳞甲吗?” 天官笑说:“哪次不刷?” 奉言便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恭敬行礼,低头道:“小仙去村子里找弘岘。” 水官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忸怩道:“那你快去吧。” 奉言洒水壶都忘记收起,一路跑向村落。过石桥时才察觉手上有个累赘,又无法用袖里乾坤,便放在桥头树下。 打听了弘岘的去处,奉言轻车熟路地找到他。 他们在湖边盖了两间茅屋,对外宣称是叶员外的钓鱼闲居,弘岘是侍从,奉言是管家。村中老翁还记得弘岘,但他因着梦的缘故,以为上一次看见弘岘是三年前。弘岘只点头说对,说他三年前是为员外来采风探点的。 村民们原本排斥,但弘岘实在会来事,帮村里修补屋顶,还和奉言学了一手,能顶半个木匠。七仙村从梦中醒来不过两天,弘岘进出七仙村已经和自己人一样,时不时还带回一些村民送的瓜果菜蛋。 水官再跳脱,也不喜欢吃凡间的食物,弘岘却是来者不拒,下界以来他学得最好的仙术是去尘诀,吃完凡物,再用法诀将杂质排出体外。 今天弘岘去的那户人家很偏,奉言穿过村子又绕过一片树林才到。远远听见弘岘与村民交谈: “放心,我在外行走的时候见多了,这种病不会传染。千万注意不要担惊受怕,做了噩梦醒来立马喝符水,不惊悸噩梦就能长久地活,活到六七十的我都见过!” 不知村民说了什么。 弘岘道:“对啊!这符水就是仙术,千万按我这个方子来!” 奉言一阵皱眉,立时推开院门快步走入,十分严肃地审视:“弘岘,你在做什么?” 床上一形容灰败的枯槁青年,弘岘端着符水坐在床头正喂他喝。 弘岘挠挠头:“奉言大哥。” 奉言三步做两步探了一指那符水,严肃的神情一怔——没有法术痕迹。 他又看那青年,病人从脖颈到侧脸,长着大片大片的灰色皮屑,如附骨之疽,裂纹纵横,像鳞片,被抓挠了好几道,正在流脓血,有一股腐臭味。 病人见奉言愣神,立马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不住地发抖。 奉言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的。他得了蛇矿病,”弘岘将符水放到一边,“我从前见过这种病,病人越是惊悸噩梦,发病越快,直到把自己吓死。只要心中放松,不把这病当一回事,这病就不会继续发展。” 奉言指那符水:“这又是什么?” 弘岘心虚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他瞧瞧守在病床边的老妪,拍抚她枯树般的手,劝说道:“我这是和海外道士学的仙方,你们放心,喝下准保有用!” 老妪有些害怕奉言,往弘岘那躲了躲,不住地点头:“好,我一定让我孙子喝下,你家管家来找你,你快走吧,不要因我们耽误了事。” 弘岘朝她笑笑,告别老妪和青年,他跟奉言穿过那片树林时才开口:“我没用法术。” “我知道,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你了,”奉言拧眉道,“蛇矿病,我从未听说。” 弘岘习以为常:“之前我带流民逃亡的时候见过,得这种病的人不多,但病人来自什么地方的都有,大部分是采矿的劳役,又因为这病长在皮肤上像蛇蜕一样,就叫做蛇矿病了。” “没有治疗的办法吗?”奉言问。 弘岘叹道:“这病无法根治,就算把皮挖掉,还是会从血肉里长出来。不过这病不会传染,而且有的人能活,在我那时候就不太重视,可怕的还是会传染的疫病。蛇矿病,只要你心里不怕,一点事都没有,但若是心中害怕,越害怕死得便越快。” 奉言想了想:“……好阴毒的病症。” 任谁得了一种无法治疗又外表可怖的病,能真正做到不怕呢。 “不说这个了,”弘岘想到从前心里就不舒服,他转换心情问,“你怎么来找我,是山上有什么事吗?” “不是,”奉言低声道,“天官来了,我再待在茅屋不太方便。” “噢,这样,那正好,我还要去一家村民修桌子,要不一起?” “好。” 二人替村民修理木桌,回程走过石桥,奉言提上他的水壶,两人巡视过一圈堤岸,发现几棵枯败的老树竟抽出新芽,心情顿时不错。 天色欲晚,差不多也该回去,二人在山间小路上行走,远远看见茅屋方向一阵烟飘起来,弘岘大惊:“不会把房子给烧了吧!” 两人跑回去。没着火。天官在院子里支了口锅,正在煮汤。他的乌纱帽摘了,头发随意用发带扎着,红袍袖子用绳缚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手臂。 锅里的汤翻滚着,灵植的清香混在柴火气里,弘岘不由得咽口水:“好香啊……” 奉言嗅了嗅,低声道:“是琼芽参须。” 仙灵们食谱上的最爱。 天官抬眼看了看他们,没说话,只是用勺背拂了拂汤面的浮沫。 水官贴在他身侧,抱着他另一条胳膊,盯着锅里,时不时踮一下脚,耸耸鼻子去闻那香味。 “快来!”她朝他们挥手,“有好吃的!” 弘岘没应,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水官大人?” 水官晃晃发髻:“咋啦?” 她原本乱糟糟的头发梳成了惊鹄髻,像小虫的触须,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青玉流云的簪子斜插在髻边。耳垂上两颗红玉小豆,衬得她皮肤光泽细腻,白得透亮。 潦草的蓑衣不见了,她换了身粉色的衣裙,层叠的裙摆像一朵倒扣的芍药,暗绣的蝴蝶随光线流转,明明灭灭。 “哦!”水官反应过来,从天官身边跑开几步,特地转了个圈。裙摆旋开,蝴蝶像活了似的扑簌簌飞起来,又落回去,“我的新衣服!是不是很好看呀!” 奉言在恭敬地行礼,点头。 弘岘直白地竖起拇指:“大人好看极了!” 水官就喜欢这样简单直白的夸奖!她哈哈大笑,回身抱住天官的腰,踮脚赏吻在他面颊。而后跑到湖边,冲水面喊珩夜的名字。 水面没动。波光一粼一粼的。 “出来呀!珩夜!”她又喊了一声,蹲下来拍了两下水,“别装没听见!” 湖心冒出一串气泡。珩夜浮上来,眼睛露出水面。水官立刻站起来,张开手臂让他看个全貌。 “看我!好不好看?”她又转了一圈,裙摆扫过岸边的碎石。 “不错,”珩夜点点头,“腰间可以再添枚玉佩。” “那不行,”水官很有自知之明,“我一下就磕碎了。” “……也是。” 水官蹲着,又嘿嘿招呼他:“你过来点。” “怎么?”珩夜游近了些。 水官看他的龙鳞,其实一点都不黯淡,但她偏要说:“你的鳞片都不亮了,月芜不给你刷鳞甲吗?” 珩夜不解:“你我仙体,又不会脏,刷什么?” “原来又是你没体会过的乐趣,哈哈,”水官笑起来,压低声音道,“悄悄告诉你,天官会给我刷鳞甲,刷鳞甲也很舒服!” 珩夜看着她。 水面很静。岸上的笑声传过来,隔着水,闷闷的。 他沉下去了。 水官等了等。气泡也没再冒一个。 “龙呢?”她叉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喂!我没惹你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怎么聊着聊着跑了?” 水底暗流卷了一下,又平了。龙影已经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官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踢了一颗小石子下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跳,沉了。她嘟囔一句“真不好玩”,转身跑回天官身边。 天官舀了碗汤,吹凉一勺,递到她嘴边:“你总去渊侯面前炫耀,他该伤心了。” 她乖乖喝汤,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我只是告诉他刷鳞甲真的很舒服呀!以后他可以让月芜也这样对待他!” 奉言看着那口锅,又看看湖面。 弘岘得了天官吩咐,招呼奉言笑道:“感恩天官真仙,汤也有我们的份!” 只不过他们是临时做的木碗,水官是天官为她随身准备的、专属的玉碗。 天 官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日出时分,珩夜浮上水面,吸纳破晓时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 茅草屋的帘幕被掀起,珩夜耳朵捕捉到轻微声响,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去看。 水官紧紧抱住天官的胳膊,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天官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圈到身前,一下一下地给她通发。 今天她穿着鹅黄色的羽衣,像尚未蜕变的小虫。 水官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不走?” “又说孩子气的话,”天官在她发辫尾端系上蜃虫模样的红玉铃铛,“你忘记后土娘娘的叮嘱?你要帮娘娘看好这片大地的,还记得吗?” “……可我真的好累,”水官转身扑进他怀里,“都快一万年了,娘娘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 天官抱住她,亲吻她的鬓发。 水官不开心道:“我做得没有娘娘好,昭仪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我竟然没有发现,我太笨了。娘娘为什么让我当水官?我只是一只蜃虫呀,我只想当娘娘的坐骑!” 天官扶正她瘦小的肩膀,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你入梦时用自己的仙力为四大部洲蕴养山川地脉,发现南赡部洲的问题也立时安排清荷探查,现在又亲自修复地脉。你帮娘娘守护下界一万年,你做得很好。” 水官闷头贴在他心口,默默地掉眼泪。 天官替她擦去,抚过她面颊:“娘娘从未把你当坐骑,娘娘把你当女儿。娘娘会给你换好看的衣裳,帮你刷鳞甲。我也会,对么?……不哭了,好不好?” 蜃不觉得坐骑和女儿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娘娘和道侣之间的区别。 水官把眼泪蹭在他袍子上,仰起小脸:“那还是不一样的。你、你是我的道侣。娘娘就是娘娘。没有人能代替娘娘。” “嗯,没有人能代替你心中的娘娘,也没有人能代替我心中的蜃,”天官笑着亲亲她眉眼,“蜃是最坚强的。蜃是最厉害的。蜃会当好娘娘的水官,守护好娘娘最爱的人间。对么?” 水官没说话,只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难舍难分,又复接了个深长的吻,直到水官能笑着和他挥挥手了,天官才化作流光而去。 那道流光滑过天际时,湖底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 珩夜把下颌搁在前爪上。湖底的泥沙被他的呼吸吹开一小片,又缓缓沉回去。 此前他只知道,道侣是会陪伴他的人,会让那座龙宫不那么孤单,会陪他度过漫长的岁月。道侣会像青帝、西王母那样,在他困惑的时候与他论道,在他低落的时候将他点醒。 最初在龙眼中,道侣只是比其他身份更加密切的一个身份,一个更亲密的论道者。 月芜有他喜欢的模样,有他认可的道,他便因此欢喜。 他从未想过,道侣原来是这样,可以互相依偎,做一些没意义但看起来很幸福的小事;可以剖开内心的不安,肆意在对方面前落泪,得到不止言语的安抚。 他知道双修是怎么一回事,也见过仙灵之间互相梳理毛发,但他不知道“人”是如何做道侣的。 他有想用龙形将月芜卷起的欲望,知道他们是道侣未来或许会双修,但在他看来那是本能和修道。 如果他知道人做“道侣”是这样做的,或许那次在三清境大泽中,他无法拒绝那道贴近的幻影…… 龙缩紧身体,尾巴覆盖住眼睛。 有点害羞。 月芜在天刑司大殿中上值,但他没有看公文,他在看右手的戒指。 那枚戒指微微发烫,不知珩夜那边发生了什么。 奇怪的是,他并不想阻止。 不想阻止珩夜下界前故意表态的红线,不想阻止此刻持续温热的戒指。 他只是又想去练剑了……他已经练了一个月。而且现在是白天。 他无法忘记,珩夜离去时那个低落、受伤又带着点倔强的神情。 每一次练剑,那个神情都越发清晰。 但是,有很多话,他都说不出口。 于是那道神情,变成他刺向自己的剑锋。 他不想应允。 也不想拒绝。 他不想靠近。 也不想远离。 没人能告诉他,这是什么。 他只是察觉到,自己不再寂静的心湖。 19.惊蛟骨 天官走后,水官在茅屋门口枯坐,哭两回鼻子,换掉身上的衣裙,换回她潦草的蓑衣和斗笠。扛着鱼竿挎着鱼篓,一竿打在水面上: “珩夜!臭龙!快出来干活了!” 天色大亮,弘岘伸个懒腰出门来,惊讶道:“大人,您怎么不穿昨天那身衣裳?” 水官瞪他:“那衣服穿着好看,可没法干活呀!再翻两天土,这片地脉就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 珩夜从水边树林中走出来,闻言取出山川脉案看了一眼:“七仙湖连带着南边的青屏山、王母河,中间是弄巧城。” 水官凑过来踮脚扒住脉案,指着王母河说:“前几年天刑司和解厄台,将这条河附近的恶灵都清理干净了,弄巧城恢复了点人气。” “嗯,那么接下来就是青屏山,”珩夜指尖点着脉案上那个“续”字,“昨天下午我让碧水先去青屏山探查龙气是否能通过去,她今日应当会带着消息回来。” “嘿,你还挺周到,我原本也是这么想!昨天下午天官来,我就给忘了!”水官没心没肺地说着,忽然又有点脸红,瞪着珩夜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早晨又偷看我和天官……” “没完了吗?”珩夜蹙眉打断她,转而沉着眉眼说,“湖西面的地脉还有些虬结,我带钻地使过去。” 水官被他的语气镇住,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冷漠背影,嘟囔道:“你偷看还有理了……” 弘岘挠挠头:“大人,怎么没见天官真仙?” 奉言一早去放蜃雾,这会儿刚回。 “他清早就走了……”天官走了她原本就很不高兴,珩夜竟还给她脸色看,水官立时叉腰,指着珩夜的背影大喊,“月芜不来看你关我什么事!凭什么对我发脾气!你就想着吧,你再怎么想月芜也不会来看你的!” 弘岘瞪大眼睛,着急忙慌拉住她:“大人!这生的什么气啊!可不能乱说话!” 那边珩夜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水官跺脚喊道:“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哼!” 说罢将鱼竿往肩上一扛:“我去南边,不和他一起走!” 留下弘岘和奉言面面相觑。 两位祖宗都走远了,弘岘看看渊侯离开的方向,长叹息,问道:“奉言大哥,您有什么法子能让掌教也下界来看看渊侯吗?” 奉言沉默着,摇摇头。 弘岘好奇起来:“对了,掌教怎么不用通信玉牌?不然还能让他俩说说话。” 奉言也叹息:“掌教不和任何人留通信玉牌。” “……这就没办法了,”弘岘抓抓脑袋,“方才水官说我们过几日就要走了,村里还有两户屋顶一户家具要补,要不要一起去?” 奉言想了想:“你先去,我去看看渊侯。” “也好,渊侯看见你心情说不定会好点。” 七仙湖西边,靠近湖畔的土地都已修整过,只剩沿着山壁的这一片。 珩夜将山壁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钻地使邱邱和隐隐钻入地下,疏松板结的土层,被压实的泥土重新翻松。珩夜穿着利落的束袖,衣摆别在腰带里,手中拿一把铁锹,看上去不像龙了,就像个干练的青年。 珩夜瞧见奉言扛着锄头过来,没说话,指着一处他清理好的地块,意思让他干活。 珩夜始终沉默,但他搬的山石最多。 没一会儿,邱邱使露出脑袋:“真龙大人,我们能钻到的地方都翻好了土,再深就下不去了。” 隐隐也爬出来:“山外的我和哥哥都翻好了,如果要钻进山体,要叫穿山使来才行。” 珩夜鼻音里逸出个“嗯”字。 奉言道:“二位钻地使都辛苦了,出来休息会儿,喝口水吧?” 两个少年从地下钻出,不敢离珩夜太近,但眼中孺慕之情清晰可见。 邱邱腼腆道:“不辛苦,能见真龙一眼,我和隐隐这辈子都值了!” 他们是下界出生长大的仙灵,不拘俗食,跑去喝两口湖水。 珩夜伸手抚触山壁,灵力自掌心探出,沿着山脉、森林、湖水逐一检索,感知炁的脉络。 七仙湖的龙气十分充盈干净,顺着水流一路南去。山的地势绵延向北,龙气在不远处聚集成一团。 珩夜感知片刻,拿出山川脉案对比,指着脉案上一点:“这边有一处矿脉?” 他终于说话了。奉言立时接道:“对,村民们说,山那边有一处废弃的矿洞。” “废弃的?”珩夜蹙眉,“是什么矿?开采完了吗?” “据村民说是萤石矿,之前有官府组织开采,还征集过劳役。但后来弄巧城被恶灵侵袭,这边的开采便中断了。” “难怪……” 珩夜想了想,重新将手放在山体上感知,冥冥中还是感到一种不对劲。 他眉心拧起,吩咐奉言道:“去请水官过来看看,跟她说是正事。” 奉言领命离去。 钻地使少年刚回来,一抹嘴唇上的水,邱邱问:“大人,怎么了吗?” 珩夜问:“你们钻过矿洞没有?” 邱邱诚实回答:“如果有土地,我们可以钻进去,石头就不行了。” 他刚答完,那头奉言已经回来,跟着他的还有水官和碧水玄仙。 奉言拱手复命:“正巧遇上水官和玄仙过来。” 碧水玄仙说:“我刚从青屏山回来,龙气可以通过去,但东北方向受山脉和矿脉影响,流转较为缓慢。” “青屏山东北就是七仙湖西南向,就在这座山,”水官嘟着嘴有点苦恼的样子,“我重新探过地脉,又有那种不对劲……” 珩夜立时看向她:“什么不对劲?” 水官刚想开口,突然想起她和天官、月芜的密谈。她左右瞧瞧,谨慎地闭上嘴巴,含含糊糊说:“我不告诉你!” 她又装模作样地瞪他:“我和你绝交了,不要和你说话!” 珩夜没理会她,用一截树枝在地面三两下画出山水走向,并圈出矿洞位置。 “山脉龙气汇聚于矿脉,是自然走向。但水脉的龙气绕山而过,也被矿洞吸引过去,”他抬头与水官对视,“这正常吗?” “正常呀,”水官皱皱鼻子,“龙气只是一股炁,会逸散,会流转,会被矿脉吸引,是很正常的。” “但如今补充这股炁的不是先天之炁,是我的龙之炁,”珩夜紧紧盯着她,“若我说,我觉得不正常呢?” 水官立时站直瘦小的身体:“你认真的?” 珩夜认真道:“当然。” 水官绷着小脸,神情凝重:“我们这就上山去矿洞看看。” 珩夜吩咐:“奉言,你把弘岘带回来,钻地使不一定能钻矿洞,让他回来一起干活。” “是!” 矿洞口被荒草和碎石半掩着,锈蚀的铁镐和破旧的竹筐散落一地,地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早已被雨水冲刷得看不出年月。洞壁上凿痕粗粝,立柱歪斜,洞口深处隐约透出一股湿寒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 水官在洞口站了片刻,皱起眉头:“这地方怎么这么阴冷?” 珩夜走在最前面。矿道向下倾斜,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两侧岩壁上渗出水珠,水滴落进深处的回声从前方传来,空洞而悠长。 一种莫名黏腻的感觉沾在鞋底,珩夜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 矿道尽头是半塌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被凿开的豁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豁口边缘的凿痕很新,与洞壁上那些钉凿旧迹截然不同。水官蹲下来摸了摸凿痕边缘,抬头与珩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珩夜侧身穿过豁口,水官紧随其后,奉言和碧水提着灯跟上,最后是两位钻地使。弘岘则留在豁口外接应。 矿道在豁口之后陡然变宽,不再是人工开凿的矿道,而是一道天然的裂隙——岩壁不再有凿痕,取而代之的是被某种力量撕裂的、参差嶙峋的断面。脚下的碎石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空气不再流动,死寂得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钟里。 珩夜停下脚步。 邱邱隐隐紧紧牵着彼此,咽了咽口水:“真龙大人……要、要我们下去看看吗?” “……不必。”珩夜环顾四周,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地下深处漫出来,有些熟悉,又分外陌生。 水官耸耸鼻尖:“这气息……怎么像是……” 她看了看珩夜,没有说出口,小脸严肃,苦恼地抠抠脑袋。 邱邱隐隐有些晕眩,甚至恐惧到无法呼吸。 水官道:“你们去外面等着吧。” 他俩立即原路退走,腿脚发软,隐隐差点摔倒,吓得哭喘一声。 珩夜触摸山壁,感知山体走势和矿脉方向,待钻地使出去后,沉声叮嘱:“站稳了。” 随即粗壮的龙尾迅疾甩出,精准地抽劈在石壁和沙土衔接处! 霎时地动山摇,一声悠长的嗡鸣像山石的痛呼——地面塌陷,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深沟。 珩夜从臂骨中抽出霞天剑走在最前方,暗金色的龙瞳在昏暗中妖异又坚定。 裸露出的岩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断面漆黑光滑,在奉言的灯照下泛着微弱的、油脂般的反光。沟底的泥沙中半埋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一节一节,从沙土中露出起伏的弧线。 珩夜剑风挥过,拂开表面的沙土。 鳞片。灰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边缘泛着枯败的暗银光泽。鳞片下的骨骼粗壮,呈盘旋状嵌在沙土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利刃斩断的切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碎、撕碎。 残留的龙气从断口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在空气中飘散不到几息就被某种力量吸走了——不是自然散逸,是流向裂隙更深处,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这是……”奉言的声音发紧,他不敢说,只能呆滞地问,“这是什么?” 水官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些鳞片。她的手指触到鳞面的瞬间,鳞片化成了灰。她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珩夜。 几番深呼吸她都无法平静,站起身颤着手拿出通信玉牌联系天官—— 珩夜没有说话。他俯身蹲在那些散碎的尸块旁边,亲手检查、触摸,灰白色的鳞片在他指尖下碎裂、剥落,碎成细沙一样的粉末。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拂去泥沙的动作,很轻…… 天刑司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月芜停留在桌案那道剑痕上的手不得不收回。珩夜留下的剑痕,似乎和他这个人、和他留下 的夜明珠一样,是带着温度的,也在他手上留下印迹。 月芜视线落在手上的戒指……这是他今早第几次出神了? 月芜按了按眉心——他太久没能好好休息,一定是这样。 天官站在殿门外,乌纱红袍一丝不苟,眉间朱砂痣衬得面容温润如玉,他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框。 月芜轻叹一声,只道:“请进。” “刚从凡间回来,”天官迈进殿内,自然而然地坐到客座上,“在巡天司销了假,顺道来你这坐坐。” 奉言不在,天官自己动手倒了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真吃不惯你的茶,”他笑着摇摇头,搁下茶盏,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渊侯在凡间看起来比下界前沉稳不少,性子都安静起来。他和水官相处得还算不错,你我也能放心了。” 月芜拿起一份地官部递上来的冥籍司内审文书,闻言稍有停顿:“凡间灵气稀薄,真龙初入,有些不适也正常。” 天官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玉牌就在这时亮了。 天官摇摇头将玉牌拿出,以为会听见水官的不舍和撒娇。没想到,水官的声音从玉牌中压抑着发抖,呼吸沉重不平,没有半点往日的嬉笑明媚—— “天官,你听我说,即刻去天刑司找月芜,就现在!” 天官立时沉声:“我就在天刑司。” 水官看着珩夜沿着骨骼的走向一点一点清理,直到一整段盘曲的脊柱从沙土中暴露出来,在奉言的灯照下投出扭曲的阴影—— 她牙关紧咬:“龙尸……是龙!龙的尸体!” 天地间只有一条龙! 月芜猛地站了起来。茶盏被袍袖扫翻,“哐”一声倾倒在桌案,滚落地面炸碎一声裂响!茶汤淌过摊开的文书,洇透纸张,顺着桌沿一滴滴砸落在地砖上。 月芜没有看茶盏一眼,只一瞬便移至天官身侧,带起一阵飘飞的风。他紧紧按住几案,指节泛白。几乎同时,他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变成一道红线,径直飘向殿外! “……”月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沉得滴水,“珩夜在哪里。” 珩夜站起来,低头看着那片散碎的遗骸。沙土中露出一截完整的指骨——蛟没有龙那样五爪,只有四趾,骨节粗短,末端嵌着半片碎裂的指甲。断口处的骨质呈暗灰色,同样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裂。 “不是真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是蛟。差一步化龙的蛟。” 水官愣住了。她看看尸块,又看看珩夜手上的红线,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听见珩夜的声音,月芜按住几案的手松懈了,他撑住自己——胸口处积压窒息的凝滞终于得到释放,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按了按眉心。 是蛟。 他看了眼手上的红线。红线也还在。 月芜收回袖内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他不自觉。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站在那里。 是蛟,不是龙。珩夜没事。 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他茫然走向桌案,经过桌边的青鸾铜灯,看见那几颗夜明珠。 白日里夜明珠不会展露光芒,但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抬手的动作很慢,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扶住灯台站立,明珠在他掌心留下一些温度。 月芜这才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感知到自己的体温。 茶汤还在桌沿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去擦,那条红线也没有收起,缭绕着,经过洇湿的文书旁边。 天官从始至终坐在客座上,茶盏端在手里忘了放下。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月芜——看着天刑司掌教打翻茶盏,指节用力到青白,又在确认珩夜无恙后沉默着扶住灯台。 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天官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天官替月芜将洇湿的文书从案上移开,轻挥衣袖,将茶盏碎片扫去一旁。 玉牌尚未中断,天官声音平稳:“渊侯在你旁边吗?” “……嗯……那个……”水官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轻声说,“我刚刚也吓坏了……” “不怕,被模糊的气息误导而已,”天官安抚道,“你们在哪?” “嗯嗯!蛟的尸体吸了龙气,那气息杂糅得和真龙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慌了神才没分辨出来!我们就在七仙湖旁边的矿洞里……”水官的声音又小下去,“是我一时错判了……月芜不要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月芜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无妨……”月芜看了一眼那条飘向殿外的红线,停顿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我即刻向帝君申请下界,确认蛟尸是否与昭仪案有关。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留在原地等我。” “嗯嗯嗯,好好好!”水官巴不得这事从她身上越过去,现在气氛太奇怪了她好不适应,于是越发慌乱,口不择言,“你快来吧,正好珩夜也很想你!” “……” 月芜没再说话。 珩夜也没有。 只是他二人都看见了手腕上的红线。 一时无言。 20.月有心 玉牌通信断了,月芜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去找帝君报备,真仙稍待。” 天官再次下界,他的流程也要再走一遍,他点点头。 月芜知道自己暴露的失态意味着什么,水官那样迟钝的蜃兽都能明白,何况其他人。 但他始终没有收回手中的红线,于是东华帝君看他的神情也变得微妙。 请到了帝君的手谕,月芜快速览过,手谕内容与他申请的措辞略有不同——帝君替他加了一条理由。 帝君正经道:“南赡部洲地脉异常,恐有邪祟危及下界仙官,着你彻查蛟龙尸骸一案,并保障在凡仙僚周全。” 月芜掀睫望去。 帝君绷不住轻咳两声,意有所指:“渊侯下界,多方牵挂,有你陪他同去同归,我也好向西王母和五方帝君交代……” “……”月芜心知这是帝君给他的台阶,也明白自己放任红线的心态会被他人看穿,但他此刻只想尽快下界,他的问题只剩一个—— “天庭的公务谁来处理?”月芜平静地问。 帝君咂咂嘴,不情不愿道:“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月芜将手谕收进袖中,行礼告退。 月芜与天官落地时,矿洞口正被夕阳的余晖笼罩。 奉言在矿洞口迎接等候,将初步勘察的记录呈给月芜。 水官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是在月芜接过文书时偷偷觑了一眼他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悄悄挪到天官身边,拽住他的袖子,被天官揉了揉脑袋。 月芜一目十行地扫过记录,目光在“残留龙气被不明力量吸走”一行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掌教,”奉言恭敬道,“渊侯一直在矿洞中。” 月芜低头看一眼红线。距离越来越近,红线不再虚化,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月芜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矿洞。经过石壁豁口处,他脚步一顿,并指在那道豁口处抚过。 天官近前来:“有什么发现?” 水官从他后边露出个脑袋:“这道豁口是新的。” “是剑痕,不是凡人手笔。有修士或者仙人,用剑破开了这里,”月芜轻捻指尖的石屑,“看边缘碎裂的程度,是近一两年的事情。” “涉及仙人,多半和昭仪案有关,”天官思考着,疑惑道,“但昭仪始终出入于朝堂和战场,和矿洞蛟尸有什么关系……” 月芜俯身通过豁口,一道天然的裂隙中,石壁嶙峋,地面塌陷不平,霞天剑钉在蛟尸旁边,五色宝光氤氲,将裂穴微微映亮。 珩夜站在蛟尸旁,背对着他,身影有些孤单。 月芜的心脏像是被微微攥紧,停驻片刻,他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仔细的确认。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好好站在这里。 大约是他凝视的时间太长,珩夜侧身抬眸,于是月芜的视线落在他静默如雕刻的面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那条红线在昏暗的裂穴中清晰艳丽,许久,终于被月芜收起,变成中指上的戒环。 月芜垂眸避开那阵长久的对视。 灰白色的鳞片在岩石上一字排开,被霞天剑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走下去,地面潮气的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蛟龙的骨骼走向我已经标出来了,”珩夜低声开口,声音在裂穴中清晰回荡,“断口的撑裂痕迹从这里延伸到脊柱第三节。残留龙气流向山体裂隙更深处——但不能再挖,山会崩。我猜,那去处并非是一个实处。” 他汇报得很流畅,语气平稳,像个再称职不过的下属。 月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珩夜的平静让他感到不安,裂穴中空气稀薄,让人胸中窒闷。 珩夜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视线。他指向脚边的一截趾骨:“四趾,是蛟。看趾纹的圈数,它死在化龙前夕。” 他顿了顿,话音微妙:“它不是龙。” 月芜也停顿片刻,才说:“我知道。” 珩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嗯”一声,退开半步,把尸体旁边的位置让给月芜。 直到此时,天官才带着水官进入裂穴。 天官检查过后,得到和珩夜同样的结论:“虺五百年为蛟,蛟突破为角龙。化龙不易,尤其下界清浊不分,这条蛟天资非常,可惜殒命。” 水官想不通:“可是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只有不到百年寿数的凡人,没有修士,更没有仙灵。那道豁口是谁劈开的,这条蛟又是哪来的呢?” 月芜走上前。他蹲下身,用仙力探入断口的骨质纹理。天官在他身侧站定,水官跟在后面,难得没有出声打扰。奉言提着灯调整角度,将光线聚在月芜手边。 沉默持续了片刻。 “断口处的撑裂力量来自尸体内部,”月芜收回仙力,站起来,声音冷静得一如在天刑司殿中批阅公文,“不是外力斩断,是从内向外撑碎。蛟龙死后被什么东西利用了——尸体内部曾有另一个东西在生长。” 水官倒牙嘶一声,天官蹙眉:“什么东西?” “还不知。”月芜取霜骸剑剖开蛟尸腹部的碎肉,一股恶臭弥漫,水官死死捂住鼻子,天官和奉言掩袖,珩夜感受到一种复杂的、微妙的震动,心中怅然,偏头不愿再看。 月芜神情淡定,素手如玉,翻找片刻,取出一小截莹润脊骨:“在这里。” “上面有一个符文法诀,”他凝眸检查,脸色微沉,“像上古之物,我认不出。” 天官封闭嗅觉,伸手道:“我看看。” 他与水官一同查看,私语窃窃分析片刻。 月芜取出一枚封存用的玉符,将蛟龙尸体连同周围的沙土一并封印入内。玉符在他掌心亮了一息,旋即黯淡。 霜骸剑中流出一道妙法金光,将裂穴中腐臭的气息尽数卷入剑内,剑身中金光流转如焰,片刻消弭。 水官摇头道:“我认不出。” 天官面沉如水,在月芜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 天官猜测:“昭仪七千岁,前几千年生活在三清境西脉金乌族裔,会不会是从三清境得来的法诀?” 闻言,珩夜上前也检查一遍,沉吟:“我从未在三清境见过。” “昭仪资质有限,怕是学不会这个,”月芜平静道,“虽然看不出是什么法诀,但上面气息流转,大概是引导龙气流失的东西。” 珩夜龙瞳翻出,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变成竖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法诀上的因果隐隐绰绰,通向山体深处,与龙气流失果然是同个方向。 “无妨,”月芜将骨头收起,他顿了顿,神情微妙,“我知道可以问谁。” 天官道:“此事非同寻常,那蛟尸只有一截,应当还有其他尸块,埋在南赡部洲其他地方。” “找出这些尸体,南赡部洲地脉龙气的异常多半迎刃可解,”月芜想起帝君的手谕,“奉帝君之命,我会在下界待一段时间,直到这事解决。” 天官看看他又看看珩夜,温和笑道:“好说。我回去复命。” “明日,”月芜看向水官,意有所指,“还有些事要做。” 天官沉吟,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矿洞,清洁法诀兜头套下几个,神清气爽。 夜 幕笼罩四野,山林中虫鸣隐约。 月芜抬头望去,竟是一轮圆满的明月。 月芜想到自己这一个月的练剑、每一次在剑光中看见珩夜受伤的背影、刚才听到“龙尸”时的恐惧……照理,他已经看见珩夜,确认了他的安危,心绪应当平复才对。 但此刻,他心中仍旧惴惴不安,为什么? 他望月的目光,逐渐落在已经向前离去的、珩夜的背影上。 水官撅撅嘴巴,被天官轻巧掩住,将她带走。 陆续回到茅屋。月芜在屋里听奉言汇报渊侯下界后的种种。 天官在院子里和水官低声说话,水官的声音压得很小,偶尔漏出一两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刚才看到没有”,被天官温和地打断了。 珩夜站在湖边,望着水天一色,静静地放空自己。弘岘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见他在看水,便跑去一旁坐着,无声地他。碧水在湖边草叶上抛洒夜露,弘岘呆呆地想,不知清荷在世时,是否也会这样。 屋内,奉言熟练地泡上一壶病春茶,恭敬垂立一旁: “……自天官说一个月后下界,水官便每日倒数,三天、两天、一天,每每这个时候,渊侯总会避而不见。” “天官下界后,水官换了新的衣裙,请渊侯品鉴,还探讨过仙灵虽然仙体无垢,但刷鳞甲很舒服。” “今晨天官离去后,水官与渊侯发生口角,渊侯心情不佳,独自清理山石……” 月芜望着窗外失神,听到这里微微收拢心绪,低声问:“水官说了什么?” “水官说……”奉言顿了顿,“说您绝无可能下界看望渊侯。” “……”可他这不是,来了吗? “这一个月清理地脉,”月芜看向窗外那个背影,“渊侯表现如何?” 奉言诚实道:“一个月来渊侯沉默寡言。小仙猜想,渊侯最初是不太喜欢下界的,大概排斥下界清浊混沌。近十天,湖水逐渐清澈,水官整日念叨天官,渊侯便时常化龙盘踞水中,不大上岸。不过小仙观察到,有一日溪谷灌丛中的迎春花开了,渊侯很是高兴,时常去那边小憩。” “……嗯。”月芜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想知道的,或许不止这些。 “沉默寡言”……如何能用来形容这条小龙?毕竟珩夜在他面前,向来话多。 可是,透过茅屋的窗户,珩夜形单影只地站在湖边,看上去确实符合“沉默寡言”四字。 忽而,那道身影转过来,遥遥与他对视。 月芜微微一怔,搭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握紧。 片刻后,珩夜抬步向月芜走来。 “……”月芜垂眸道,“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奉言沉默地一拱手,将空间留给他二人。 天官水官不知何时,已不在小院中。 珩夜缓步走到门前,隔着帘幕低声问:“月芜,我想与你说说话,可以吗?” 一时间,月芜竟觉得有几分紧张。 珩夜身形高大,而茅屋又太小,他怕他一进来就逼仄,正如他缩紧的心室。 月芜撩开门帘,没有看他:“走吧。去湖边走走。” 珩夜沉默地跟随。 人间芳菲始盛开。空气中带着水泽的清润,微飔轻轻拨弄草芽,湖上薄雾如轻纱,一只流飞的白蝶经过灌丛,纤弱的鳞翅上闪动着皎洁的月光。 一片不算开阔的湖滩,掩映在树影中。 月色泼洒在石滩上。月芜回眸,看见珩夜踌躇着的小心翼翼。 他似乎酝酿了很久,忍耐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问他:“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21.扣指隙 “你那时,是担心我的,是吗?” 月芜看见珩夜的神情,看见他带着一丝迫切,又带着不敢询问的小心。 月芜不想回答。他以为,以珩夜的聪慧,应当知道答案。 那么,为何一定要他回答?为何一定要他说出口呢? 他的失态、那根红线,已经是他能表达的极限了。天官、水官、东华帝君,甚至奉言、弘岘,他们都明白,难道珩夜竟然不明白吗? 月芜没有说话。 于是珩夜越发迫切,那份小心也变成心碎的前兆。 他向前一步,追问:“那你这个月,这些天,有没有片刻……想起我?” 他清晰听见自己问出口的字句,那么轻、那么碎,说给他不敢触碰的梦幻。他甚至恍惚,怀疑月芜的下界是否蜃兽喷吐的云烟,是否一场虚幻的蜃梦,为了看他此刻弱小低伏的姿态? 珩夜紧紧观察着月芜的神情,企图从他垂眸的沉默中看出一分一厘的不自在。 但没有。 月芜连续练了一个月的剑,每天晚上,他都在剑光中看见那个离去的背影。迟钝如他,也该知道,这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答案。 他只是不敢将答案说出。 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会延续到哪里,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天命”捆绑的这条红线,他害怕违背自己的“道”。他渴望珩夜的“不离去”,又害怕更进一步的距离。他害怕失控,偏偏事态正在逐步失控。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念,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巴。 月芜没有说话。只是他也开始怀疑,觉得这样的自己多少有些荒诞。 珩夜的迫切在沉默中发酵,逐渐变成一种自嘲的伤怀。 “你不喜欢我,是吗?”他只是淡淡地问,但仍旧难以控制地面色微红。或许他还有期待。 “……”月芜垂下眼睛。 他没有不喜欢他,甚至没有不喜欢他送来的糕点。他只是无法控制那时心中陡然出现的排斥和厌恶。他不喜欢的,大约只有他自己。 但这太脆弱了。他不想暴露自己任何的脆弱,珩夜却一直逼近。 长久的沉默。 珩夜觉得自己好像落入无底的深渊,不知何时才能有个了断。 这种沉默过于难耐。 珩夜难以控制地、想要离开了。他无法一直面对一个只叫他心慌意乱,不给出任何答复的人。他的心始终裸露着、悬挂着,萌生出一股难以抗拒的羞耻和伤痛。 月芜终于察觉到他的难耐,终于开口叫住他: “珩夜。” 太多话停留在他喉咙里,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月芜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蹙眉顿了顿,勉强做到平淡开口:“你这个月……感受如何?” 或许他原本想问的是“你过得怎么样”,但他突兀地变了。 珩夜没有听出来,他只自嘲,等待半天只等到这么一句公事公办的询问。 珩夜平静道:“我现在不想和‘掌教’谈论公务,也不是你的学生。” “……”月芜心中搜刮一番,“方才,为何一直……站在蛟尸旁边?”他闭了闭眼,补充一句,“……在想什么?” 至少这是一句问向“珩夜”的话,不是掌教问天刑司的仙官,也不是老师提问他的学生。 珩夜低头看向他,看他低垂的眉眼、宁静的神情,像慈悲俯瞰世人的神像。他想向他祷告,想得到他的垂怜。 “一开始,我也错认了,”珩夜说得有些艰难,他试着坦诚自己的伤怀,“那蛟即将化龙,又吸了我的龙气,杂糅成它自己的气息,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极渊龙族以身补天,他们……没有尸骸。如果这片天地仅剩我一条龙,我以为,至少,我能在今天看到同伴的骸骨……但不是。它是一只蛟。不是龙。” 珩夜默然。 他负手在身后,右手握紧了左臂:“我想起我的剑,那是我从龙族补天之地,在云海中取出的一柄剑,是先辈赠与我的礼物。” “我心里有一些空……”珩夜低声说,“月芜,我是天地间唯一一条龙。” 唯一。意味着孤独。 所以,他用剑将裂穴照亮时,想的是他从未见面,也没有留下尸骸的亲族……所以,他沉默着站在蛟尸前的孤单身影,那么让他在意……月芜想起最初比剑时,珩夜意气风发的姿态—— “我剑名为‘霞天’,”那小龙举起手中的剑,自得一笑,“很不错,对吧?” 确实值得骄傲。 月芜忽然想,这样一条龙,怎么可以“沉默寡言”呢?他当恣意遨游、洒脱不羁才对。 珩夜应该一直骄傲下去,而不是此刻……此刻这样怅然若失的孤寂。 思及的一瞬,束缚在他喉间的枷锁竟然松动,他心中涌现一股酸楚,迫切地、推动着他。 “……我没有讨厌你,珩夜,”月芜艰难地开口,低声说,“从未。” 他说得有些突兀。 珩夜微微怔住。这句话他等了一个月,从那盘被拒绝的枣糕等到现在。他等了太久,以至于听到的时候,先涌上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酸涩——原来他并不是讨厌我。 但只是不讨厌吗? 珩夜下意识地上前:“你不讨厌,也不喜欢,是吗?” 月芜鼻子有点发酸了,他不想被逼迫,也说不出更多。 这样一来,他只能继续沉默。 但好像,适得其反。珩夜并没有被他的“不讨厌”安慰,他感受过漫长的孤寂,忍耐过漫长的犹豫,等待过漫长的沉默,得到的仍然是最初的“不喜欢”。 月芜眼前那堵胸膛上下起伏,他想避开不看,但珩夜问他:“为什么?” 他问得很轻,只是声音让月芜无法忽视,他没有抬头,他在想珩夜是不是快哭了,他感到恐惧,他不知如何处理对方递交过来的沉重的感情。 但珩夜质问他:“为什么?” “如果一丝喜欢都没有,”珩夜逼近他,咬牙问他,“为什么你听见‘龙尸’两个字会失态?” “老师对学生会这样失态吗?掌教对自己的属官会这样失态吗?”珩夜的胸膛几乎抵到月芜的,那双强势的、非人的眼睛,也死死将他抓住,“月芜,你为什么失控?你因为我失控,但你不喜欢我,这是为什么?” 沉默,他无法继续忍受沉默,珩夜心中几乎是恨了,为什么月芜对他这么狠心!他不再犹豫,径直抓住月芜的手腕,瞬间!霜骸出鞘,冰冷的剑锋抵在珩夜喉间—— 珩夜没有理会。 他盯着月芜紧绷的脸色,和他紧紧抿住的嘴唇。 “你杀死我好了。”珩夜将“杀”字咬紧,月芜曾对他说这话的咬字和节奏他记得一清二楚。珩夜上前一步,剑刃压住他的皮肤,再进一线便会被剑锋楔入,但他眉目沉凝,仿佛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月芜却猛然闭眼,霜骸剑立时后撤。 又是这样!珩夜咬牙。既然不舍,既然无法对他狠心拒绝,为什么不能给他答复,安定他的心呢! 珩夜的手指顺着月芜的腕脉往下,强势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让他无处可去。珩夜低声冷笑:“你不舍得,是吗?” 他如愿看见月芜苍白的神色,看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刑司掌教,在他的逼迫下,缓缓后退。 他好像占据了上风,成为他二人中更强势的一方,但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愈发难以填平的空洞侵蚀着他。 “你也会对我心软,是吗?”他想得到更多的确认,想月芜赐予他更多的怜悯,喉间滚动而过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越发无望的痛涩,“你是有一些喜欢我的,是不是?” 珩夜上前,月芜便后退,直到月芜背脊抵住身后的树干,无处可退了。珩夜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褪尽血色的脸。他突然觉得他的质问,只不过是在强求一个自己希望得到的结果。 他并没有“求真”,也仍旧“执着”。 和情爱相关的“道”太难了,他参悟不透。 他愣住,忽然放开了月芜的手,一时间感到一阵令人心惊的疲惫和倦怠。 “对不起,”他呆滞地说,仿佛不认识方才那个珩夜是谁,“月芜,我不该这样……对不起。” 他仓皇着,想要逃离。他以为月芜仍旧会沉默,或者气愤?或者推开他一走了之。 但一缕润泽细腻的温度勾住了他。珩夜微微一震——月芜的手指搭在他掌心,轻轻勾住了他。 他看向月芜。月芜只是不和他对视,偏头望向那片沉默的树林,低声说:“……无妨。” 天地忽然寂静了。 湖面有风吹过,掀起一阵微皱的涟漪 。 方才那只蝴蝶早已不见,或许停在某朵花瓣上,就像月芜的手指停留在他掌心。 月芜看向那片静谧的树林,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见那抹低落、受伤又带着倔强的背影,所以在珩夜再一次离开前,他试着挽留。 一切终于安静。他不用回答珩夜问出的,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龙的体温,经由指腹的触感传来,比夜明珠温暖得多。 月芜没有再思考什么“道”或者其他,他只是觉得、觉得指腹的触碰不足够。他只是发现,原来他可以不用回答,他去做就好了,不用言语的安抚或者解释,只需牵住他的手。 他将其他手指缓慢地并进去,搭在珩夜的掌心,微微握住。 月芜用余光观察了一下。龙好像已经傻掉了。 他一动不动,像一个木偶,怕稍微一动就会失去平衡。 看上去仍旧易碎,脆弱。 很是可怜。 原本一条无法无天的龙,被一根红线左右,不得不接受他这样难以接近的人作为……月芜闭了闭眼睛。 他发现,他只这样轻轻搭住他,珩夜便走不了了。就像那时在殿中,他轻轻搭住他的手臂,就得到一条乖乖听话的龙。 明明那份枣糕之前,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小龙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实在可怜。 是他的错。 月芜心想。若不是绑上他这么一个人,龙也不会失去自己的骄矜。 珩夜好像比他想象中,更喜欢自己。 月芜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珩夜会那么伤心。 原来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 这好像,给了他一点说话的勇气。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看珩夜继续伤心下去。 也可能,因为他不想再练剑了,不想在练剑时一再厌恶自己的不曾解释和挽留。 他看着那条呆呆的龙,又避开视线,望向遥远的没有焦点的某处,轻轻道:“我不喜欢、三清境的食物……” 珩夜微微触动,目光静静地、很小心地落在他脸颊。 “也不喜欢这条红线……”但那条红线被他自己显化,缠绕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不喜欢西王母和天官的试探,”月芜慢慢地说,毕竟他有那么多“不喜欢”,“不喜欢星宿仙官,也不喜欢他们看你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谑弄的眼神。” “有时不喜欢仙界……有时不喜欢月亮……有时也……”月芜顿了顿,“不喜欢练剑。” 珩夜听了他很多个不喜欢,都默默记在心里。而后重新问了一遍:“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 “……”月芜喉间滚动,低低地说,“嗯……不喜欢你、转身就走的样子。” 珩夜差点窒息在他话语的停顿中,听到最后才缓过一阵,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什么?” 月芜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你在问什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不喜欢我?”珩夜觉得,他刚刚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他只是不敢确定,想再确定一下。 “……”或许有人就是听不懂,需要他明确说出口的答案。 月芜不知珩夜为何会这样,但因为是珩夜,他勉强可以包容——看在他下界修复地脉的份上—,或者因为他是个善学的学生——月芜一边给自己找借口,一边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地答复他,给他一个答案,不再让他伤心。 于是他轻声说:“没有。” 珩夜觉得自己微弱的心跳重新注入生机,又开始“扑通扑通”了。 他很怕这是个意外,或者梦境,或者月芜一瞬间的慈悲,下一刻就会恢复成冰冷。 他很想留在此刻,希望时间不要再往前走。 月芜的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一下,珩夜紧紧将他握住,有些紧张:“那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 他怕月芜不懂,捏了一下他的手。 月芜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珩夜用力深呼吸,压抑微红的眼眶。 “……”月芜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默然回握住他。 “月芜,”珩夜低着头,将额头隐约靠在月芜肩上,月芜没有拒绝,没有躲,于是珩夜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22.轻落吻 他说:“下界一个月,我一直都……很想你。” 他说:“我看到天官和水官,才知道原来和‘人’做道侣是这样的。” 他说:“我很羡慕……水官明知我羡慕,还总取笑我。” 珩夜直身看向他,有些委屈:“我以为你不会为我下界。” 月芜偏过头去,低声道:“蛟尸问题,是公务……” 如果他眼神没有闪避,如果他说话没有犹疑,如果不是他们还交握的双手,珩夜就信了。 他觉得很好笑,同时也很郁闷:“你为什么这么别扭,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 “……”月芜真的思考了,他想得很认真,最终猜测,“……可能因为我是人,不是龙。” 珩夜没有立刻接话。月芜垂下眼,他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完整,但他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珩夜在想别的——人和龙有什么区别?珩夜低头看他,仔细分辨。 珩夜突然发现,此刻他们靠得很近,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 他能清晰看见月芜的发丝,根根分明的眉毛,微微眨动、颤动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细腻的皮肤,和他反复抿住的、红润的嘴唇。 珩夜想起人和龙的区别——人会亲嘴,龙只会想缠在一起。 月芜又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了,偏过头不让他看。 “月芜,”珩夜很诚实地说,“此前我看你的嘴唇,你说我胡思乱想,其实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看,便看了。我不知你说的‘胡思乱想’是什么。” 月芜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此前”是哪回——是他说“再胡思乱想就给我滚出去”的那回——那时珩夜也在看他的唇。 “那时我不知道人会……”珩夜顿了顿,复刻从水官那里学到的词汇,“亲嘴。” “……”月芜不知他为何要用这样直白的字眼。 “但刚刚我确实胡思乱想了,”珩夜捏了捏他的手作为提醒,带着点好奇问,“是不是只有道侣才能亲嘴?” “……”月芜发现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又多了一样,他不喜欢珩夜问出的、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月芜没有回答。 珩夜问:“如果还不是道侣的话,人会做什么?” 月芜动了动手指,声音微哑:“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原来是牵手。珩夜抿唇笑了。 “其实我有准备送你其他礼物,”珩夜用另一只手取出那颗可以变成玉屏的明珠,放在月芜掌心中,“这个,你会不会喜欢?” 月芜握在手中端详片刻,穿越空间的仙器非常罕见,何况珩夜这颗宝珠可以随心念变幻去到任何地方,他从未见过有这样神通的法器。 “送给我?为什么?”月芜问的是他为什么送。 “你那时说‘不喜欢’……我想可能是我送错了礼物。我回龙宫翻找,但我突然发现,这世上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多,”珩夜朝他笑了笑,“龙宫是天庭帮忙建造的,里面堆放的也都是他人赠与的礼物。但这颗珠子不是——” “它是我一出生就有的。” 月芜忽而觉得烫手了。 “我不知它从哪来,但我破壳时就抱着这颗珠子。它和霞天剑,是为数不多属于我的、我最珍贵的,”珩夜回答的是他为什么送这样东西,“我想把它送给你……你会喜欢吗?” “珠子……”月芜心中震颤,但他选择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它没有名字吗?” “……我没想过,”珩夜没料到他关注的是这个,他期待道,“你给它取个名字?” “珩夜,人是很坏的,”月芜托着那枚宝珠,静静凝视它的光晕,“得到得太轻易,就不会珍惜了。” “可是,我只想把独属于我的、我最珍惜的,送给你。不是红线的原因,”珩夜试探着,捧起月芜的手,与他一道托着那颗明珠,“我自明事理后,便被送往三清境修习,前段时间才回到极渊……那座龙宫太大了,堆满宝物又如何,还是空空。” “我和阿母说了我的想法,阿母便说要找星君测算姻缘,给我寻找道侣相伴。可我在三清境数千载,也没有遇上什么喜欢的人,昆仑也没有。此前,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听说过你的样貌和手段。那天在天道法坛上,是我第一次见你——” “我看你站立法坛中央时,欣赏你的样貌;看你向天帝请判时,赞叹你的风骨;看你拔剑刳仙……我便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和这么狠的剑……”珩夜回想起来,忍不住流露一些打趣的笑意。 月芜没有笑,他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好奇他眼中的自己,好奇珩夜为何对他产生喜欢这种感情。 “后来我们在大荒西海比剑……”珩夜与他对视,淡淡哂笑,笑自己愚笨,“不是我的剑在嗡鸣,是我的心在嗡鸣……” 月芜难以控制地,垂眸深呼吸了一下,他的心有点不舒服,好像龙的体温,把他的胸腔填满,好像有些太热了。 珩夜微微蹙眉,诉说自己的心意:“那条红线牵在你手上,我心中只有欢喜。我只觉得窃喜。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没有红线,我也是喜欢你的。只不过有了它,我更有憧憬和希冀。” 他看向那颗明珠:“不论人是好的、坏的,现在,我只想把我最好的给你,只给你。你可以收下它吗?” 月芜眼睫颤动,静静地,将明珠放进珩夜衣襟中,伸手轻轻按住。 珩夜难以控制地紧绷身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月芜深深呼吸,他低声说,“明珠放在你那,你帮我保管。” 珩夜草木皆兵地问:“这是你的拒绝吗?” 月芜触摸到龙的心跳,感知到龙的体温,他很慢地说:“不是。” 珩夜缓缓松懈,“嗯”一声。 “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月芜轻声说。 珩夜是有点难受的,但月芜今日主动牵他的手,他已经很满足。 珩夜道:“没关系。” 月芜的手还停留在他胸膛上,珩夜的答案让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被珩夜抬手覆住,月芜没有抽离。 他很难克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想到一些自己可以给的东西,又为这些绮思感到羞涩和惭愧。人比龙要复杂、世俗得多。 夜已经很深,月上中天,山影、湖色,越发安宁。 珩夜看向那平静的湖面:“下界之后,我去搬阻碍地脉的山石、去掏污泥,亲手劳作。我看见地脉湖泊变得丰富完整,我突然有一种,这世上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感觉。” 于是月芜也向那湖光山色看去,看那副宛如墨色山水画的实景。 “你数千年伏案公务,”珩夜看向他的脸,很轻地问,“会不会、也是为了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月芜有些发颤。他无法应对这样的珩夜,心中有很清晰地触动。 珩夜对他的喜爱,在他看来,太纯粹,太美好了,像一个梦。 如果珩夜 想要试探,想要越界,他会选择剑,或者一些算计和捉弄,将他逼退。 但如果珩夜和他论道,和他谈心……他面对自己尚且无法赤诚,又能用什么来应对珩夜这样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呢? 月芜只能低下头去,轻声说:“……或许。” 珩夜抬手,手指很轻地从他侧脸拂过,激起一阵战栗。 他捧起他的脸,让月芜抬头看他。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可能很久,又感觉短暂。 珩夜问:“我能……碰你的嘴唇吗?” “……”月芜问,“为什么?” 他没拒绝,于是珩夜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笑了笑,很真实地说:“我想看看是不是想象中那么软。” “……”原来是这个“碰”,月芜眼神闪躲,珩夜比他想象中更纯粹。是他自己,又擅自“胡思乱想”,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珩夜问:“你在想什么?” 月芜说不出口。他完全猜不到龙在想什么,但他有了一定的、可以应对珩夜问题的方式。 他反问:“你呢,在想什么?” 珩夜耳朵红了,月芜感受到,他的戒指又在发热。 原来是这样,戒指发热,就是龙害羞了。 “我在想,”珩夜犹豫着顿了顿,“不是道侣,是不是真的不可以亲嘴。” “为什么人会想亲嘴?”他想想又觉得好笑,“为什么我人形时也会想亲嘴?” 月芜听不下去,打断他问:“……你为什么要用‘亲嘴’这个词?” 水官教他的。但此刻珩夜不想提及他们之外的其他人。 “那用什么词?” “……”月芜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问,但某种莫名的情感驱使着他,他轻声回答,“人会用‘接吻’,这个词。” 他的戒指更热,这回珩夜的脸也红起来。 月芜难以遏制地感到好奇:“你又在想什么?” “……”这回轮到珩夜沉默,他忍不住红着脸笑了,“接吻不是比亲嘴更露骨吗?” “……”月芜试图理解。 珩夜摸了摸鼻子:“吻部相接……” “……”大约“吻部”对龙来说,比“嘴”更符合习性和称谓。 他们为什么要讨论这个? 月芜感到荒谬和好笑。 他们距离太近,眼中笑意难以遮掩,珩夜不说话了,只红着脸和他安静对视。 渐渐地,月芜也不笑了,他静静品味,珩夜看向自己的、专注的神情。 月色照亮孤寂。 山林遮掩行踪。 涟漪荡漾浪漫。 沉默滋生旖旎。 他们好像同样孤寂,同样青涩,同样浪漫,有同样的渴求。 月芜察觉到心中萌生的期待,像湖滩上细嫩的草芽,在夜风中微微悸动。 月芜企图克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他在任由自己坠落。这很荒唐,他试着停止。 他想打破沉默,问他“你现在又在想什么”,但珩夜的手指再度覆上他的嘴唇。 于是提问尚未出口,便已得到答案。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月芜什么都没有做。 月芜什么都忘了做。 他没有应允,也忘记拒绝。 他没有靠近,也忘记远离。 他只是,阖目间,接到一个落下来的、温柔的吻。 仅此而已。 23.求我师 他应该推开的。但他没有。 他甚至在意识回归后,仔细感受——珩夜的唇很柔软,体温很高。他的吻很热。 对于一条连“亲嘴”和“接吻”都刚刚理解的龙,他的吻只是贴一下。 他们贴了一会儿。 珩夜抬起来,捧着他的脸,眼神有些迷离,低声说,“原来这就是……”他顿了顿,“接吻。” “嗯……”原来这就是接吻,月芜也是初次体验。月芜知道,珩夜仍在为“接吻”二字感到羞涩。 珩夜又贴了贴他的嘴唇,他似乎本能地感到不足够,但他不会更进一步了。 珩夜松开他,思考了一会儿。 月芜看着他,觉得他实在是……有点好玩。 “现在你和我、接吻了,”珩夜又开始提问,“我们是道侣了吗?” “……不是。”月芜说。 “哦,”珩夜低声笑了,“原来不是道侣也可以、接吻。难怪你刚刚不回答。” 珩夜的停顿太怪异了,每遇到“接吻”二字,他就要停顿咂摸一下。 月芜很想笑。他的笑意映在眼中,还带着点满足。 好像月影在涟漪上摇晃,湖光刹那间生动,山林中似乎有鸟雀梦中的呓语。 珩夜捧住他的脸,忽然沉迷:“月芜,你真的很美。” “……”很久没听见这样的形容,月芜沉默片刻,偏开眼睛。 “我是说真的,”珩夜摩挲他的脸,指背轻轻擦过,很迷失的样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美。你的五官、容貌、身姿,芝兰玉树那样美,你持剑的样子和伏案的样子都很美……” 月芜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对他外貌的评价。当上天刑司掌教后,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 “……”月芜终于,试图离开,“皮囊而已。” 珩夜不许他离开,捧着他的脸,痴迷地、反复贴向他的嘴唇,唤他的名字,“月芜”,“月芜”。 他或许不知道,月芜有时连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但他一直喊,让人心里发热。 “好了,”月芜尝试将他的手拿下来,“不要再亲了。” “嗯……”珩夜倒是很听话地松手,只是他那张可恶的嘴又开始问,“接吻只有这样吗?” 他很茫然,下意识感觉应当不止这些。 只贴一贴,虽然也让他难以平静,但好像不是那么足够。 “……”月芜又很想笑。他怕珩夜从他眼中看出,因此偏过了头。 珩夜从月芜的沉默中解读出一些额外的韵味,他拦住月芜想要离开的姿态,拦住他的腰,牵住他的手。 珩夜低头用鼻尖将他的脸蹭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月芜,你教我,好吗?”珩夜蹭着他的鼻尖,笃定道,“你知道怎么接吻,但是不告诉我。” 月芜是想走的,也试着闪躲,但龙的力气,确实太大了。珩夜只是轻轻制住他,他便动不了。 怀抱着月芜的感觉太美妙了,珩夜不想月芜逃跑。他的手分别搭在月芜腰间和手上,面对怀中人偏头的躲避,他没有更多手段。珩夜一时激动,龙瞳不自觉翻出,下意识地,他叼住想逃的人的嘴唇。 叼住。 这个姿态让龙对“接吻”有了一些全新的、震撼的注解。 珩夜瞬间失控,把他紧紧按在树上,试着动了动嘴唇。 原来还能这样? 食欲和其他欲望有片刻的混淆。月芜的嘴唇很柔软,比他这个人、比他的剑、比他说出口的话要香甜得多。 他有些乱来,但他自己不知道。 珩夜沉浸在自己的追求和探索中,好似每次变换角度都是一份功勋。 月芜吃痛皱眉,用力推了推他,月芜看见珩夜的眼睛微微睁开,快速在龙和人之间变幻了几下,最终忍耐着,将自己放开。 他的吮吸有些太重了,月芜的嘴唇比方才更红,呼吸尚未平复,眉心也蹙起。 “……”珩夜有些心虚,“我是不是做错了?” 月芜按了按嘴唇,微微叹息。 “月芜?”珩夜重新试探着,轻轻牵住他的手。 他看着月芜的嘴唇,感觉那种想要亲吻的痴迷,像一种垂涎,一种饥渴,一种贪馋。 他的眼睛又隐隐泛出龙的暗金色,他竭力忍耐。 他见月芜没有拒绝,他似乎理解了什么,再度贴向月芜的嘴唇。 只是品尝过方才的柔软,他很难克制自己不进一步靠近,又担心自己的莽撞再度惹月芜不快。 在他不自觉想要吮吻之前,珩夜难耐地松开月芜喘息一声。他贴在月芜唇边哑声央求:“你教我,好吗?月芜?我想知道,怎么和你接吻……月芜……” “……”月芜希望珩夜别再说话了。 月芜伸手控制住珩夜的脸,克制地停顿,在迷离中犹豫……或许他不该这样。 “月芜,”珩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珩夜哑声道,“求你……嗯?” 月芜感到自己脑中那根弦绷得太紧,已有崩脱之势,只剩危险的一丝,还在勉力维系理智。 珩夜覆住月芜捧在他脸上的手,沉默着靠近,贴住他的嘴唇。 于是最后那一丝也在震颤。月芜克制着没有动,但他闭上眼睛。珩夜也乖巧的没有动,像个等待夫子教学的学生。 月芜无法解释的情绪充盈在他心口,他不知这样的静默持续了多久,大约很久,久到他也有几分难耐,久到那根轻丝终于断裂——他颤抖着、试着抿动嘴唇,给予珩夜回应。 珩夜顿时一震,如果他是龙形,背鳍怕是要炸立起来。 一阵惘然和迷离笼罩着月芜。 他的理智迷失在龙的央求和乖巧中,他实在见不得珩夜放低姿态的模样,好像珩夜一往下沉,他就忍不住要把珩夜捞起来。 月芜也是第一次尝试接吻,第一次知道接吻的滋味。他的脸很热,不知珩夜手中的戒指是否也会发热,他好像不那么在乎,只是为此感到羞涩。 人的悟性总在这方面理解得很快。 一阵酥麻从丹田逸向四肢百骸。 不同于他们在大荒西海比剑的快意,这是另一种奇妙的、难以言说的快乐。 温度、声音、呼吸……种种交织而成的美妙与兴奋,一波一波汇入灵台,掀起一潮一潮的波澜。 他们在此刻互相属于彼此。 在仙人漫长、孤单的寿命中,在如此皎洁、干净的月光下,在珩夜亲手搭建起来的山色湖光里,一切都如此让人沉迷。 一点湿润的舌尖轻轻勾勒过珩夜的唇形和缝隙,珩夜很自然地接纳,尝到月色的怜惜和柔软。 原来这样是接吻。 龙的心里震撼到无以复加。 难怪人会喜欢接吻。 他也喜欢。 珩夜想,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接吻。 珩夜睁开一线眼睛,看见月芜微阖双目,泛起绯色的面颊,和他颤动的眼睫。 他更喜欢、更喜欢此刻的月芜。 原来这样是接吻。 月芜察觉到什么,眼睫微掀,与珩夜对视。他看见珩夜的青涩、单纯和专注。眼睫阖落,他静静品尝。 无意间,他勾缠到珩夜口中的小龙,月芜浑身发麻,隐约中,别有一番滋味。他报复式地,轻轻咬了它一下。捧在手中的珩夜微微一震,小龙试探着取悦他,向他奉献自己,一点挣扎都没有,好像他怎么咬都行。 实在惹人怜惜。月芜心中有些湿软。 珩夜无比陶醉,直到月芜将他放开,他还意犹未尽,沉浸在回味里。 “好了,”月芜声音哑着,“这样可以了吗?” 珩夜还是拦住他。他似乎发现了,月芜不再拒绝自己的靠近。 他揽住月芜的腰,从虚虚环绕,缓缓收紧,最终落到实处。珩夜的龙瞳缩紧成一线,呼吸也停顿——比他想象中还要细韧。他抱住月芜了,手臂像肢体的延伸,卷住了他想卷住的那个人。 龙渴望缠绕,和人会对接吻产生渴望是一样的。 被拥紧的瞬间月芜察觉危险,立时想要离开,却被珩夜掌住了脸,炙热的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要把人烫化。 “你……检查一下,我的功课,”珩夜难耐地喘息,呼吸起伏,含糊的声音沉没在唇齿间,“是这样吗,老师?” 这样调情的话让月芜感到难堪,但又很……很刺激,他好像并不讨厌。 学生向老师递交他的功课。 珩夜学得很到位,逐步复刻,节奏和动作,都一模一样,只是温度更加炙热。不知方才学得是有多聚精会神,才能做到这样。 直到复刻结束,慢慢的,学生的字迹开始潦草,耐心变得不足,开始信马由缰,想要一跃十步。 月芜的手在他衣襟上越攥越紧,直到脱力发颤。霜骸剑从他背脊脱出漂浮一旁,似乎不知该不该上前将某人逼退。谁都没管。 老师不太称职,老师自己也不怎么会,面对学生孜孜不倦的追问只能再三闪躲。 月芜开始推拒,没几下就被珩夜抓住,放在他肩颈上要月芜揽住自己。 逐渐热烈的痴缠让人无法抵抗,身后无法再退,月芜失去控制地,往下掉。 有什么东西粗壮而温热,牢牢圈住了他的腰,将他慢慢放下去。 他们似乎分开了片刻。从月芜面向他,变成月芜坐在他怀里。月芜被稳稳托着,轻巧地转了个方向,隔着衣物,他感受到鳞片的微硬。 大腿上也传来同样的触感,微微勒紧,月芜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偏头去看,但他被珩夜掌控无法动弹。只一瞬,那东西便像被烫到似的僵硬、迅速抽走了。 珩夜紧紧拥住他的肩臂和腰身,强势地、又不乏温柔地和他耳鬓相依、唇舌交缠。 很快月芜无暇再想其他。 今夜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迅速,尤其是吻。 月芜挣扎着,想要思考些什么。 可惜没有更多的空隙和机会。 数千年的孤寂,在这个夜晚成为他想要逃离的恐惧,于是他和另一具躯体相拥,在炽热的亲吻里迷离。 短暂 地他们分开,抵着额头平复喘息。月芜撑开身体,紧紧按住嘴唇,用力闭上眼睛——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天地间还有这样让人快乐的事情?”珩夜看向月芜微微红肿的嘴唇,回味着,不由自主地发出感慨,“我喜欢接吻。我喜欢和你接吻。” “……”月芜不太想听龙的感慨,他有些混沌,下意识问,“你会想和别人这样吗?” “不会,”珩夜立时回答,并且眼睛隐隐有向龙转变的趋势,他盯着月芜,“你会吗?” 月芜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住了,成为不被允许从他身边逃离的存在。珩夜的视线把他拉回现在。 但人是很坏的。月芜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抛给珩夜一个反问:“你觉得呢?” 珩夜哽住了,睁大的眼瞳里警惕、不可置信、不允许,还有点受伤。 月芜看见他呆愣的样子,也微微怔住……他的反问,好像又给这条小龙带去一点不安和伤害…… 月芜心中一叹,低声说:“……不会。” 珩夜似乎怀疑他的答复。 “……”月芜没想出自己该说什么,于是,用手覆住珩夜的唇,重复道,“不会。我不想,和任何人亲近。” “……”珩夜缓慢回神,拉开他的手,低声道,“可是刚刚,我们接吻了。” “……嗯。”月芜无法开脱。 珩夜静静看着,试着靠近他。 月芜没有躲。 于是在那个激烈的深吻之后,他们又单纯地、贴了贴嘴唇。 月芜感到自己正在滑坡。 没有克制住的一时失控,暴露弱点后被对方命中,而后牵手滑落到亲吻,亲吻变成现在的纠缠。这就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原因。 可是,一味堵截洪流,最终还是会决堤。就像此前他那一瞬间的失控,并非“克制”二字可以限制。 在未知选择前艰难,在面对选择时犹豫,一旦做出选择,就顺其自然了。 他们贴了一会儿,珩夜放开他,笑了。 珩夜什么也没说,笑容有些得意。 月芜离开他的臂弯,垂眸整理衣摆。 珩夜虚虚环抱着月芜,看月芜在自己怀中端正坐好,心中觉得可爱。 他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不是道侣,那是什么关系?” 月芜想了想,说:“是可以接吻的关系。” 珩夜又笑,抵着他的额头,而后露出一些眷恋和茫然:“今天晚上好像做梦一样。” “……”他又何尝不是。 “你会不会明天醒来就不一样了?又对我冷冰冰的?”珩夜很务实地问。 “……”月芜一窒,他不是没想过。 “月芜,”珩夜觉得好笑,“你不许这样对我。” “……”月芜艰难地接受,看着自己的衣摆,闭了闭眼睛,淡声道,“外人面前,注意分寸。” “嗯……”珩夜低声笑起来。 “笑什么?”月芜飞快地瞥去一眼,他以为珩夜在笑自己。 “我在想,”珩夜笑说,“我们不是‘外人’。” “……”原来是这样,月芜停顿片刻,“自然……外人不会接吻。” 珩夜笑声闷在胸膛里,微微震动。珩夜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他的手触碰到月芜腿侧,月芜竭力忍住瑟缩,他怕他们之间继续向下沦落,话题一转,忽而论起方才。 “刚才……”他停了一下,声音已经很轻,“那是什么?” “嗯?”珩夜顿了顿,见月芜视线落在自己腰侧往后看,明白他在问什么,微微缩紧腰腹,“嗯……”他笑了下,“你知道的……龙的部分。” 忽略发热的戒指,月芜垂目:“我看看。” 他方才没能看清。那条尾巴。 “……不行。” 小龙第一次拒绝他。月芜抬眼看了过去:“为何?” “……”珩夜竟然犹豫。 戒指越来越热,难得的拒绝让月芜好奇:“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想,”珩夜索性抱住他,将他拖近自己往下按了按,月芜愣住了,珩夜慢吞吞地说,“我只是,需要平复一下。” “……哦。”月芜觉得好笑,一定是他太过困倦,才引发这个问题——他已经一个月没能好好休息。 月色西渐,好像离他们远了一些,光晕喑哑,拂过一缕倦怠的风。 月芜静静等他平复,也在心中平复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会后悔,但没有。他以为自己会不安,似乎也没有。他以为自己卑劣,但好像,珩夜的言行告诉他并不是这样,他被认真细致地对待…… 内心的褶皱被一一抚平。月芜等得太久,竟这样睡着了。 他甚至端庄地坐着,腰背挺直,虽然是坐在珩夜腿上。 珩夜看他的睡颜,心中充满怜爱。 他酝酿、忍耐、犹豫,终究小心翼翼地伸手,将月芜拨近自己的肩头。 月芜没有醒来,乖觉地靠在他身上,好像倦鸟终于找到,属于他的枝头。 24.掌教威 天色尚未透白,林间鸟雀啾鸣,啼颂即将到来的天光。 月芜周身被一股温热拢住,像千年寒玉被搁在地火上慢慢烘着。那温度从珩夜身上透过来,不急不躁,却无处不在地将他包裹。 他在混沌间睁开眼睛,撑着那温热坐起来,一件玄色外袍从他肩上滑落。月芜下意识抓住衣袍,兀坐了片刻。昨晚的记忆迟了一息才回笼——他按了按眉心。 珩夜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胸膛微微震动,传来一些低低的笑声。他伸手将月芜鬓角微乱的发丝捋去耳后,低声说:“你这会儿像一只初生的小鸟。” “……好了。”月芜声音微哑,起身整理衣袍。清洁法诀套下,将自己打理规整。他借着湖水稍作检查,正欲迈步,却被珩夜从身后轻轻拉住了手腕。 “等一等。” 珩夜的另一只手伸到他腰间,将一枚明珠系在他腰封上。月白色的流苏垂落,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月芜低头看去——同样是夜明珠,这颗与他见过的都不同。不过桃核大小,宝华奇特,是浮光氤氲的粉色,像月轮初升时天边尚未褪尽的那一抹暮色余晖,又像一片极薄的花瓣在日光下透出的颜色。 他在掌心托了片刻。珠面也是温热的,似乎比天刑司大殿中的更温暖些。 “你不愿收那颗珠子,”珩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和笑意,“这颗夜明珠总能收下吧?” 月芜没有答话。他将珠子握在掌心,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那片温热从掌心慢慢渗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垂眸,将夜明珠系回腰间,妥帖地整理好流苏。 “……嗯。”他偏过头,没有看珩夜的眼睛。珩夜也没有追问。 晨风从湖面吹过来,拂动月芜腰间新坠的流苏,和珩夜衣摆上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边缘。 珩夜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唇笑了笑。 月芜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将鬓边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迈步朝茅屋的方向走去。 珩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溪谷灌丛。迎春花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色铺满了山坡。 月芜走得不快。珩夜也走得不快。天色在他们的沉默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茅屋轮廓就在眼前。水官坐在小院中晃着她粉白的新鞋,看见月芜和珩夜,不顾天官在给她梳头,跳过来朝他们挤眉弄眼:“哟!终于舍得回来了!一、整、晚!你们去干什么了?哼哼,如实交代!” 她半扎的发辫甩在脑后,没一会儿就乱了。 “楼小辰。”天官叫她的名字。 水官知道天官没动真格,叫名字便管不住她。她蹦跳上前盯了盯珩夜的嘴唇,眼睛古灵精怪地转了两圈,捂着嘴巴笑眯眯转身,像偷到灯油的老鼠,窸窸窣窣蹭回小凳前坐好。 天官继续给她梳头扎小辫,她来回偷瞄,捂着嘴偷乐。 珩夜看她这样实在觉得好笑,耳朵发热,没好气道:“笑什么呢。” “我笑什么你知道!”水官摇头晃脑,顾盼神飞,“你笑什么我也知道!” 这下天官也笑起来,他笑着摇摇头。水官扭头看看他,抿嘴一笑:“天官笑什么我都知道!” 天官制住她乱动的脑袋,水官看向月芜,不满地撇嘴:“就你不爱笑!” “你心情明明不错,都没拿剑来吓唬我,”水官有理有据,劝说他,“你笑笑吧月芜,多好的早晨!” 珩夜笑着帮话道:“管好你的天官便是。” 破晓的阳光送来凡间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水官立时闭上眼睛嘴巴,端端正正坐好,仰着小脸享受自然的馈赠,一脸惬意——仙灵天生亲近自然气息。 月芜回头看向珩夜,珩夜正迎着朝阳微微仰首,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专注、安静,像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月芜没有笑,眼中却有一份闲适与专注,随着阳气消散,悠然将视线收回。 林中晨雾渐渐散去,弘岘和奉言提着木桶回来,看见月芜和珩夜,奉言放下手中木桶行礼。 弘岘惊喜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引发水官“噗”一声呛出来,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拍大腿喊道:“妙妙妙!” 月芜:“……” 不论是那条“红线”还是这个“弘岘”,都像他的克星。 “哎呀,我!我不是别的意思!”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弘岘放弃解释,径直道,“我找掌教有要事禀报!” 他见水官笑得五官皱成一团,嘴巴快咧到耳朵根,无奈地放下木桶朝她拱拱手,认真道:“水官大人,是和那个矿洞有关的事!” 水官一时停不下来,捂着肚子“哎哟”一声,缓了缓,终于正经几分,闭紧嘴巴。 月芜抬手施加一道法术屏障,而后示意他:“你说。” “渊侯,水官大人,您记不记得,我和奉言曾汇报过,村民说矿洞里有一尊太阴石像?”弘岘指着矿洞方向,“村民之前说过,他们偶尔会去祭拜。但那天我们进了矿洞,我特意找了,却没看到任何石像!” 月芜蹙眉看向奉言:“太阴?” “此事太小,我一时忘记汇报,今晨弘岘提醒才想起,”奉言有些惭愧,但他证实,“不过矿洞中确实没有,矿道、豁口、裂隙、蛟尸、沙土,各处都没有石像。” 水官晃晃小辫:“虽然奇怪,但一尊石像,未必与蛟尸有关?” “必然有关,”月芜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村民如何得知那是‘太阴’?除非外人告知。” “没错!”弘岘立时捶掌,眼睛一亮,流露崇拜,“没想到掌教一听就点破了!寻常百姓通常拜三清四御五路财神,没人知道‘太阴’啊!可我走访时,村民们每个人都确认,那是太阴星君的石像!” 水官刚刚跟上思维,脸上还有几分懵懂。 珩夜也还在思索,月芜轻声点拨他:“七仙村和城镇之间距离遥远,多为农户,目不识丁,得到消息只能依托于外界。” 珩夜明白了:“所以是知晓太阴的人来过此地,见到矿洞中的石像,告诉村民那是太阴。” 弘岘:“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说话期间,奉言将屋内的桌椅搬出,端上早已温好的茶水。 月芜落座,略略漱口,衣袖掩住,用术法将残水引去地面,不疾不徐地问:“太阴石像何时出现在矿洞中?” “……这个却不知,村民们说不清楚,”弘岘叹着,指指木桶,“我和奉言弄了些麻刀灰,准备趁修补房顶的机会,再找他们打探打探。” “他们要是说不清石像出现的时间,就问一问这些年是否有陌生人来过村中,问路或者借宿,”月芜擦去唇上的水珠,指点道,“七仙村偏僻隐蔽,村民不会关注废弃的矿洞,但一定会关注来到村中的外乡人。” 弘岘眼眸更亮,点头称是。 “石像不见了,”珩夜思考,“会被谁拿走?” 月芜这才真正喝茶,意有所指:“石像不见的原因很多,但会被放进矿洞的原因不多。” “你的意思是说,”珩夜接道,“放石像和拿走石像的,未必是同一拨人。放石像的一定知道那是太阴才放,拿走石像的却未必是同一个理由。” “不错。”月芜看向他,吝啬夸赞但神色温和。 珩夜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梳理案情时,月芜专注、冷静、滴水不漏,令他佩服;漱口喝茶时,月芜生动、克制、细腻文雅,他又觉得可爱。二者同时出现在他 眼前,他心中像被柔软的羽毛撩拨,痒痒的。 “还有那道剑痕,”天官沉吟,将珩夜的思绪拉回案情上,天官思考着,“询问的范围或许可以收窄,比如他们入梦前一两年内。” 弘岘激动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打听情况!” “不急,”月芜放下茶盏,吩咐道,“奉言,将他们叫进来。” 屏障如帘幕掀开一角,外面是方才无法进入的地值官碧水玄仙和两位钻地使。 茶盏磕在木桌上,月芜的气质悄然发生变化,碧水和两位钻地使肉眼可见地紧绷。 仙人之间很少行跪拜之礼,通常拱手便是。但月芜天刑司掌教威名在外,此时又分外冰冷—— 钻地使伏拜于地:“小虫邱邱、隐隐,拜见天仙。” 碧水蹲礼道:“小仙碧水,见过掌教。” 月芜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垂眸略略扫过,冷若冰霜。一时间,三人额头沁出冷汗。两位钻地使胆战心惊,名叫隐隐的那只小蚯蚓,更是忍不住发抖。 “矿洞中的剑痕豁口,是一两年内仙人或修士所留,”月芜漠然开口,“碧水,你作为七仙湖地值官,当时没有察觉?” “……属下失职,”碧水垂首答道,“昭仪案后地脉崩乱,属下与钻地使全力修复水脉和农田,矿洞所在荒山不在日常巡视范围内。且那剑痕不带仙力,若对方有意隐匿,属下确实无从感知。” “想了一夜,倒是想出个好答案。”月芜神情难辨,天刑司掌教威严尽显。 “掌教!”碧水倏然抬头,声线发颤,“小仙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月芜凝视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似要将人的灵魂穿透:“清荷身死那年,你在何处?” 话题突兀转变,水官与弘岘同时一震,向碧水望去。 碧水浑身被汗湿透,声音也哑了,她一字一顿:“您是怀疑,我与昭仪案有所勾结?” 月芜没有这么说,但他不向碧水做任何解释。 沉默如刀割一般,令屏障内这方天地留下血肉伤痕。 珩夜一时失语。昨夜的沉默相较此时,如同天壤之别。 明明是春天,屏障内却充满萧瑟凛冽的杀意。 碧水咽了咽喉咙,慢慢直起腰身:“我初入南赡部洲时,是清荷仙子接引我,教我如何当好一位地值官。” 她穿着和清荷一样的碧色衣裙,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感恩仙子的教导之缘。小仙碧水,愿立天道誓言!我道心如磐石,不曾转移!愿献灵台,搜魂为证!” 弘岘也红了眼眶,止不住抬手抹泪。 “月芜……”水官试图阻拦,被天官肃容拉住。 月芜冷然道:“我不会因你一面之词,便不再怀疑。” “是,”碧水咬牙道,“请掌教搜魂,证我清白!” 月芜起身走到碧水面前,并指剑诀,指向她眉心,刹那间灵台光转,岁月倒流,众人皆入其间。 一片广袤湖泊上,青山飘落,树丛搁置,洒上一把湖滩,捏出几枚鸟雀,放上一颗太阳。 容貌青涩些的碧水郁郁寡欢跟在一人身后:“仙子,这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实在与放逐无异。” “是吗?”前面那人却道,“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需要见什么灵气呀。” 衣裙转动间如荷叶翩翩,她回过头来朝碧水一笑,清丽秀雅:“凡间很好的,你待久了便知。” 弘岘呆呆望着那仙子的身影,追了上去:“清荷!” 伸手一抓,却是抓不住的云烟。 月芜目光恬淡,流露慈悲:“这里是碧水的灵台,都是往事遗留的虚相。” 弘岘鼻子一吸,颓然跌坐在水面上,孩子一样地嚎啕大哭起来。 25.叩己道 水官别过脸去,天官垂眸无言。 弘岘的哭声撞在灵台的边界上,又被湖水吞没。 月芜沉默片刻,俯身将手探入碧水的灵台水面——往事如被掀起的幕布,青山、绿水、鸟雀、二位仙子的身影,倏然如碎玉乱珠变作幕布上弹落的雨滴—— 百年岁月从他指间飞速流转,几息之间被他翻阅殆尽: 碧水初入南赡部洲时的青涩与不甘,清荷教她辨认地脉走向时的耐心与温柔,昭仪之乱后她带领邱邱隐隐巡视断裂带的日日夜夜,地脉荒芜后她伏卧泥中以仙身蕴养农田…… 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的法相在月芜身后隐约出现,将碧水的过往一幕幕审视。 最后,月芜收回手,站起身,与天官对视一眼。 天官额上的天目不知何时睁开,妙法自袖中飞出,金色的算盘悬浮在他身后无声拨算。须臾,天官向他点点头。 月芜脚步一转,天地浓缩为一线就此跨过。 “她没有问题。” 弘岘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也没有嚎啕大哭,他下意识摸了摸脸:“欸?” 水官瘪着嘴,低声道:“弘岘,那是你的心在哭……” 弘岘一阵怅然,眼眶又有些发酸了,他攥紧衣袖。 月芜将碧水扶起,奉言搬来另一把椅子,扶碧水坐下。 威压散去,两位钻地使紧紧依靠碧水站在她身边,还是有些瑟缩。 搜魂是最为霸道的审讯方式之一,即便碧水是甘愿打开灵台的,仍旧受了影响,脸色苍白。 天官袖袍微震,金算盘反向拨算,一道道流光自算盘中飞出,暖融融钻进碧水灵台中——那是她的善行。 碧水稍微缓过来,对清荷的回忆仍旧攫住她的心,她低声说:“掌教,水官大人,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因此许多仙人不愿来此。多数地值官,职期一到,便选择离去。就像我,原本任职时应由上一任七仙湖地值官交接,但因人手缺失,无人来教……” 水官吸吸鼻子:“是我让清荷来教你的。她是在南赡部洲待得最久的地值官,因为没人来南赡,她选了灵气最少的辖区,在一片荒漠里,将别处让给他人。” “她地处偏僻,所以一开始,并未发现昭仪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碧水深深低下了头。 “人总是会掀起战争,”邱邱在一旁弱弱地开口说,“一开始,大家觉得,不过是又要打仗了。南赡部洲年年都有地方在打仗。这里没有灵气,人不修道,只争谁当皇帝。仗打得多了,便会有瘟疫、流民,变成怨气,阻碍地脉。后来……” 水官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鱼竿靠在椅子旁边,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地上那片被踩乱的草芽。 “后来,”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没有往日的跳脱,“南赡部洲地值官每隔几年便有人提交辞呈,要不就是联系不上。我派清荷离开她的辖区去探查情况。” “地值官和纠察灵官的公文,是同时送到天刑司的,”月芜望着那茶盏,手指在桌沿收紧,“我发觉不对,当即下界,但,晚了一步。怨灵已生,战火早燃,待我收到清荷的文书前往人间都城时……”他顿了顿,“她已经不在了。” 弘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那昭仪之前,是如何瞒住的呢!” 众人看向他,他原本胆小、不惹事,却总在这样的时候,有一腔孤勇的气势。其实他也害怕,像他当逃兵,逃往北原时那样害怕,但他不曾后退。 “……”月芜将手收入袖中,端正、认真地看向他,“弘岘……” “弘岘,”天官拦住月芜不让他开口,先行一步解释,“你可知天帝是谁?天帝之子又是谁?” 珩夜明白天官的意思,月芜从不解释太多,他只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但他和天官都觉得有必要说。 珩夜沉声道:“天帝,是创世之神的左眼——创世金乌——世上唯一可以承接天道意志的无上至仙。祂的长子,金翊伏魔太子,继承了神的血脉,凭一己之力将世间魔族尽数圈禁在北俱芦洲。祂的次子,是天上东升西落的太阳,是无思无欲的天道至理。” 弘岘呆滞住了,他仰头望天,看向那轮普世照耀的日光。 天官也抬头望去:“万年前,天帝入世轮回后,再度证道飞升。祂将浊世轮回的经历咽入腹中,感孕而生幼子昭仪。昭仪生来清浊一体,乃世间至深混沌。昭仪入凡间,如滴水汇入大海,是找不到的。” 弘岘一时心冷,觉得天上的太阳,视万物如刍狗、人命如草芥。人,在这样的仙面前,卑微到没有意义。 “不,”月芜闭了闭眼睛,“不是这样。” 弘岘望向他。他在看天刑司掌教。 珩夜也望向他。他在看天刑司掌教背后的月芜。 “如果昭仪没有作恶,确实找不到他,”月芜冷然坚定,“但他作恶,有迹可循,便不会找不到,不应找不到。” “水官部在南赡部洲仙职任免频繁,天官部赐福司为昭仪掩护,地官部对魂魄清算不周上报流程受阻无人复查,北斗司寿命生死簿轻易便可调阅,”月芜一条一条列举,沉重道,“还有巡天司失察,天刑司督办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昭仪之乱,我亦有过——” “昭仪之乱虽自昭仪而始,却不会因他受刑而止,”月芜看向弘岘,“弘岘,你问得很对,你当有此问,天庭仙官都应有此一问!” 珩夜的心仿佛被攥紧,他知道,这才是月芜,这便是月芜,这是他的道。在奉行“人之剑”的道路上,月芜从不沉默! 弘岘沉默着。他环视一圈。 他看见月芜的坚定,珩夜的思索,天官的沉凝,还有水官红红的鼻头。 他们是掌教、真龙、真仙、蜃兽,而自己只是一个小仙,一个凡人。 他已经习惯了——凡人早已习惯得不到解释。 他下意识也觉得 这些人本无需向他解释,就像日月星辰、风霜旱涝不曾给凡人任何解释一样。 但月芜为他依次拆解,他说“我亦有过”,他说“你当有此问”! 弘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想,仙人修的道,究竟是什么? 在此刻,竟如此令他向往——他向往月芜的境界,向往他不惧神威的勇敢。 弘岘始终抛不开自己凡人的身份,成了仙人,不过是顺其自然。 珩夜曾对他说“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他看见月芜审判昭仪,看见天官清算善恶,看见水官、渊侯梳理地脉,他看见星官的孤寂、奉言的细致、清荷与碧水的不计回报、看见小小的蚯蚓竭力维系一方水土…… 那么他呢,他的道是什么?弘岘突然很想,通过自己是仙人,为这片天地做些什么。 他心中一震,望向众人。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天官朝他微微一笑:“弘岘,你在修你的道心。” 水官揉揉鼻子:“是件难得的好事,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道友”——弘岘记得天姚一直这么叫他,原来要知道自己修什么道之后才会互称“道友”。弘岘有些不好意思。 弘岘暂时不知他的“道心”是什么,但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掌教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时时自省,时时诘问。我相信掌教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 话刚说出口,忽然,他明白了清荷的心情—— 清荷没有责备任何人。没有责备天庭反应太慢,没有责备自己力不能及,没有责备弘岘帮不上忙。她只是流着泪,把花瓣放进他的眉心。 弘岘骤然喃喃道:“清荷也一定相信,信您、信水官大人,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即便她不幸死去,也相信你们会让她死得其所,所以她才会去得那么义无反顾……” 水官嘴唇微微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忍了片刻,她投身扑进天官怀中,闷闷地哭起来。 当着大家的面,天官只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 月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处理南赡部洲的地脉龙气,再改善任职问题,才是你现下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辜负清荷对你的信任。” 水官在天官怀中又闷了片刻,一把推开他,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粗糙地一抹脸:“没错,我一定会做到的!” 天官笑着,细致地将她的脸蛋擦净。 月芜叩了叩桌案,严肃道:“现在,回到我们方才的问题。” 珩夜自如地喝起病春茶:“方才我们谈论到,要去村中打探太阴石像出现的时间,以及村中入梦前一两年内,是否有外人来过。” 弘岘点点头,提起旁边的麻刀灰:“我这就去。奉言大哥,你和我一起去吗?” 一直沉默侍立的奉言拱手道:“掌教,我还有一件小事,想要禀报。” 26.扮红妆 “掌教,我还有一件小事,想要禀报。” 从审问碧水到回顾昭仪之乱,奉言静静地侍立一旁。 他明白渊侯和天官讲述天帝和昭仪身份的缘由。那些年,他见过月芜彻夜伏案、或是清剿怨灵后回到天刑司的样子。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仙使,他无从开口。他能做的,只有为现在的案情提供他的观察。 月芜颔首:“你说。” “小仙在七仙村中看到一例从未见过的病症,弘岘说,那叫蛇矿病,”奉言谨慎道,“弘岘没有进入裂穴,因此不知,蛟尸灰色鳞片的裂纹,与蛇矿病患者身上的皮屑裂纹形状,极为相似。小仙有所怀疑,怕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弘岘惊愣,呆立着摸摸脑袋,一股寒意从他背后蹿起来,他打了个激灵。 “蛇矿病?”月芜冷了脸色,“和矿洞有关?” 弘岘赶忙上前:“我凡人时候,在流民中见过,得这种病的人不多,天南海北都有几例,大多是采矿的劳役,这病长在皮肤上像蛇蜕一样,我们便把它叫做蛇矿病。” 珩夜道:“七仙村附近唯一的矿洞就是那座废弃的萤石矿。那个病人会不会进过矿洞?” 水官立时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去问他。” 月芜点头。 众人起身行事。 碧水因搜魂虚弱,留下钻地使陪伴她在湖中蕴养,奉言提着麻刀灰去修补房顶,顺带找村民打探近年出入的外乡人。 月芜四人则跟随弘岘前往病患那户人家。 弘岘在前引路,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户人家只剩病人和一位老妪。这蛇矿病容易受惊,人一受惊就犯病,若是见到生人,只怕问不出话,反而吓着他。” 他看看朱袍乌纱的天官,再看看冷若冰霜的月芜,挠挠头没往下说——这二位仙人站在一起,活像官府上门查案。 月芜了然,环视一圈。珩夜和水官已经用蜃息丹改了容貌衣着,一个富贵员外,一个潦草渔女,不必再改动。他走进茅屋,经过天官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天官会意,去了另一间。他非常迅速,一进一出,变成个抱着算盘、留着胡子的老账房。 “啊!”水官懊恼大叫,“我不要!这样太老了!” “……”天官往脸上一抹,胡子去掉,变成相貌平平的青年人。 “不行不行!”水官仍旧不满意,“太丑!” 珩夜劝道:“只是应付一时,何必计较。” “我接受不了嘛!”水官瞪他,“月芜变成老头你试试?” “……”天官再次进出茅屋,少年的声音喊住她,“楼小辰。” 弘岘先前在一旁咧着嘴看乐子,这下“哇”一声,凑近打量,好奇道:“真仙,这是您小时候的样子吗?” “……是啊。”少年天官的脸上露出略显成熟的无奈表情,一身布衣,腰间别一卷书,手里抱着木算盘。眉间一颗朱砂痣,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僮。 水官这回高兴了,拍手笑说:“好好好,你是书僮,我是渔女,还是很般配。” 弘岘嗤嗤笑道:“如果真仙愿意,当叶公子也是可以的。” 珩夜抱臂站在墙边,闻言笑道:“我没意见。” 这种涨辈分的事他可不拒绝。 少年天官摆摆手,婉拒了。 另一间茅屋,月芜走出来,清冷的声音问:“如何?” 弘岘还在笑呢,扭头看过去,脖颈僵住,笑容缓缓消失,目光呆滞。水官手里的鱼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饶是天官素来沉稳,也愣住了—— 珩夜缓慢站直身体:“你……” 他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月芜拧眉,看了看衣裙:“不妥?” “妥、妥,太妥了,”水官下意识回答,她呆呆地靠近,仰头看他,“你、你这也太美了吧月芜……” 月芜摘去玉冠,发丝用玉簪挽起,褪去天刑司掌教的法衣,换上女子裙装。月白的底,裙摆处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衣料轻薄柔软,像一袭垂落的月光。那颗淡粉色的夜明珠坠在他腰间,分外合适。 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那些被法袍、玉冠、冷面覆盖的东西——眉眼的柔美线条、垂眸时的静谧——此刻全都浮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像雪夜的月光落在庭院里。 水官围着他,绕了一圈观察细节,又后退看看整体。她忽然懊恼地跺脚,含恨道:“你、你怎么没生成个女子!真是天地间好大一个遗憾!” 她又好奇近前耸动鼻头,“你也没用蜃息丹啊!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长成这样!”水官瞪圆了眼睛,震惊非常,“月芜!我认识你四千年!你居然长这样!” 她扯住自己的蓑衣看了看,忽然很是不喜:“我一个女子,都没你好看!” 她又瞧见那位耳朵通红的渊侯,恨恨地大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珩夜整日里想你了!换我是个男人,我也喜欢!” 下一刻就被天官敲了脑袋,“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弘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珩夜从头到脚把月芜看了一遍,然后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又移开。 月芜拿起桌上的蜃息丹佩在颈间。清冷的男声从喉间滤过,变得温和、低缓,像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水:“走吧。” 珩夜喉结滚了一下:“……嗯。” 众人走出小院,向村落而去。 弘岘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跟在月芜身侧:“天、天仙……您怎么想到用女子身份?实在是很妙。” 他不唤掌教,又开始称呼“天仙”了。 珩夜默不作声凑近几分,牵住月芜藏在衣袖下的手。 “……”月芜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回答弘岘,“从前未飞升时,偶尔用女子身份,便于接近妇孺和病患。” “原来是这样,”弘岘憨笑道,“那我向那老妪介绍,说您是叶员外的娘子?” 珩夜面色微红,又悄悄靠近牵住月芜的衣袖往里探寻。 “……不必,”月芜抬手错开,掸一下衣裙,“说我是他孀居的阿姊。” 弘岘呆怔一下,偷瞄珩夜两眼,想笑又不敢笑地跑前边带路去了。 珩夜觉得不对,问:“孀居是什么意思?” 月芜往前走两步,没有回答。 身后天官身形变小了,没能顺利捂住水官的嘴,水官从他指缝里笑出声来:“就是死了丈夫的……唔……” 珩夜深吸一口气,上前想要月芜给他解释。 还没来得及开口,月芜便说:“好了,都正经些。想想清荷和蛟尸。正事要紧,不要笑闹。” 听见“清荷”,水官乖了,嘟嘟嘴巴,不再取笑。 月芜分明在说水官,珩夜却觉得他在说自己。 “外人面前,注意分寸”——珩夜抿唇,他就知道!月芜不是那么好靠近的!若非昨日月芜失态被他抓住,只怕牵手、亲吻,都无法求得。昨夜种种,恍然如梦一般。 可是,他能怎么办,今日查案、审讯、乔装的月芜,还是令他崇拜、心动。 珩夜负手走在月芜身旁,不甘心地扮演着他的叶员外。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能为月芜梳发,瞧见他发丝披散的样子。 月芜余光看去,见珩夜没有伤怀失落,他心下一松。天官水官都在身后,要他和珩夜牵手,实在为难。 孀居的阿姊——月芜微微侧脸,藏住眼中一点笑意。他当然是故意的。好在珩夜没有强求,乖乖当他的叶员外。 那户人家很偏,穿过那片树林,山水之间一户小院。屋前堆着些破旧的渔网和背篓,门槛被雨水泡得发了黑。旁边立着的锄头之类的农具,畚箕里晾晒着菜干和谷种。 月芜垂眸扫过,若有所思。 弘岘上前敲门:“婆婆,您在吗?” 里面响起一阵窸窣,木门被拉开一道缝。老妪一见是弘岘,神色松了下来。“是你呀。”她拉开门,随即看见弘岘身后的人,动作一僵。 “婆婆,”弘岘笑起来,就像隔壁家的孩子那样平易近人,“我们来看看乔哥儿。” 老妪紧张道:“这两位是?” “这就是我家叶员外了,”弘岘介绍珩夜,又转身比手向月芜道,“这是员外的姐姐,叶娘子。” 弘岘瞧上去憨实,假话却张口就来:“我们娘子可了不起,说是医仙下凡也不为过!娘子正在编纂医书,员外不想阿姊劳累,带她来七仙湖散心。我回去说了乔哥儿的病症,娘子便要来帮你们看病呢!” “真的?”老妪瑟缩又惊喜,颤巍巍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月芜稳稳扶住她,将她托起,慈和道:“不必多礼。先看一眼病患吧。” 他声音淡淡的,却有一股可靠的力量感,也不似天庭中那样严肃冷漠。 老妪立时就信了,看着他的面容一时痴怔:“您,您真是天仙下凡……神仙妃子一般……” “……”月芜没说什么。 弘岘扶住老妪的手臂,轻声劝慰几句,老妪点点头,将他们让进屋。 屋内很暗。墙角那张床上,形容灰败的青年半靠着,脖子和侧脸的灰色皮屑比弘岘上次来时更厚了些。他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搭在被褥外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但他看上去精神尚可。他看见弘岘,眼里有些感激,又看见跟进来的月芜,眼神一时发痴。 珩夜眼睛微微眯起,抿住嘴唇。 老妪拖出一条木凳,用衣袖来回擦拭:“员外坐、坐这里吧。我这里实在简陋,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我、我去弄些饭菜……” “哎呀,婆婆,别和我们客气,您就坐着吧!”水官性急,将老妪轻巧按在凳上,捂着嘴笑道,“别打扰‘娘子’看病!” “乔哥儿,别怕,”弘岘弯腰对那青年说,“叶娘子是大夫,想问你几句话。” 乔哥儿点点头。 月芜上前,想检查他的皮肤,青年瑟缩着立马提起被子:“叶、叶娘子,这病丑陋,您、您快离去吧,我这病是好不了的!” 月芜没有理会,探过他的脉象,又伸手拨过他的头。厚腻的皮屑死死覆盖住他的脸,那裂纹的走向、边缘的弧度、鳞片状的层叠,与裂穴中那具蛟尸的灰白鳞片如出一辙。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 月芜放开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坐在一旁:“从什么时候开始得这病的?” 青年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瑟缩着快要哭泣。 老妪抹抹眼泪:“三年了。一开始,他只说有些痒,后来生出这些、这些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越来越忍不住抓挠,就成了这样!我们到弄巧城找大夫看,他们都说治不了……” 月芜看向那青年,问:“得病之前,你去过矿洞吗?”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一味拉起被子遮住自己:“没有、我没有!” “你这是蛇矿病,多半和矿洞有关,”弘岘叹气,向月芜说,“上次也是这样,一提起矿洞就害怕得不行。” 老妪颤声道:“矿洞征召劳役的时候他还小,确实不曾去过。” “未必是当劳役,”月芜轻声问道,“只说是否去过。” 乔哥儿立时道:“没去过!” 老妪张了张嘴,避而不答,反问:“叶娘子,这、这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呢……” 月芜缓声又问:“来时经过一片枣树林,是您家的吗?” 老妪抽泣道:“是。可怜乔哥儿的父母,四年前进城一趟,突遭横祸人没了!只剩我们祖孙相依为命,如今他又是这样,我一个人,如何照看……” “四年前……”月芜看向老妪,“我看门口的渔网破旧,锄头却是新的,院里晒了菜干和谷种,想来您还在打理农田。” 老妪抹了抹脸,点点头。 “有渔网、果树、农田,这处屋宅虽然偏僻,位置却很好,依山傍水。门槛用的榆木,曾经算是村中的富贵人家,”月芜视线从门口收回,“这三年村里都在忙着搬山石,不曾和城里往来,医药消耗不多。双亲离世不足一年,家道中落。无非是……嫖空、赌博、斗讼、挥霍。” 老妪已然呆滞,床上的青年一个激灵,浑身开始发抖。 老妪颤着手:“您、您……这、这究竟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啊!” 月芜继续说了下去:“他年纪尚小,脉象不见亏空。没有诉讼,家资不会交给孩子手中。那么,就是赌了?” 老妪起身,看向弘岘道:“我、我们不看了,我们不看这病了,还请叶娘子离去吧!” 月芜神色平静,目光却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你偷了矿洞中的东西,以做赌资,是么?” 乔哥儿脸色剧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那老妪也呆住了,扶着门框,似乎瘫软。 月芜起身道:“既然不看了,我们便走吧。” 珩夜愣愣的,一时间没有起身。水官与天官对视一眼,踌躇着没动。弘岘傻掉了,他来过这户人家两次,从来没发现过这么多东西! 老妪却扑过来拉住他的手:“仙子、仙子!您有办法救我孙儿,是吗,求求您,求您救救他!” 月芜没有立时说话。 老妪回头冲青年哭喊:“仙子都看出来了,你还要瞒到何时……真要死了,留我独活,你才甘心吗……” 她哭得伤心,月芜扶起老妪,将她安置在床边,待她平复少许,缓缓开口道:“不要哭了,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27.问病根 半倚靠在床头的青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愣愣望向虚空。 老妪看他的样子,哽咽一声,道出实情。 “自他父母离去,一开始,乔哥儿只是承了他父亲的手艺,打渔养枣,挑到城里卖。后来他手上有几个闲钱,被人拉去赌坊,就、就……” 乔哥儿喃喃道:“是他们出千……” “他一心去赌,将渔船抵卖,又偷了家里的钱,”老妪拍打大腿,颓然哭喊,“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不然我打死他也要把他拉回来!” 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抬手用袖口按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接上下一句。 “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赌坊的人见我们没钱,生生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啊!”她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可他还不悔改……”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了,像最后一点力气也被这句话抽走了。 “他有一晚,偷偷跑去外面,彻夜未归……第二日,竟然拿出钱来,说他挣钱了,给我买了个银镯……”老妪目光呆滞了,“他说,祝阿奶寿辰欢喜……” 她不再说话了。那呆滞的目光落在床角,仿佛她还能看见那天乔哥儿瘸着腿走进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弘岘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故事——做流民那些年,这种事从来不缺。他知道这时候需要让人把话都说出来,便压下心中的哀戚,轻声安抚道:“婆婆,那镯子呢?怎么不见你戴?” 老妪垂头不答,乔哥儿却面如死灰地开了口:“……奶奶为了给我治病,拿去当掉了……” 月芜对他冷淡了几分:“你在矿洞中拿了什么,为何彻夜不归,后续发生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我、我一定是惹怒了太阴星君,所以神仙让我生了这病!我治不好了!我治不好了!”乔哥儿突然万分激动,面容抽搐,口吐白沫,“我该死!是我该死!” 老妪扑过去不住地喊他的名字,但青年已然惊厥。月芜眉头微蹙,将老妪拉开,掐住他的人中将他头偏向一侧,被褥塞进齿间,取针从合谷穴透刺劳宫穴。过了片刻,乔哥儿失焦的眼瞳逐渐凝集。 他缓过来时,泪水还糊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与太阴无关。”月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说完,极轻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恐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错了,却放纵自己继续错下去。” 乔哥儿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猛地死死拉住月芜的衣袖,涕泗横流:“不、不是这样……不是的,仙子!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梦见有个声音跟我说,说我不敬星君,要我献身祭拜!” “献身祭拜?”水官惊讶一声想跳过来,被天官拉住了。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他端坐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 梦中的声音,引导凡人向太阴星君献身祭拜——偷吃地脉龙气,还要凡人献身,都是吸取能量。不是巧合。 “不急,”月芜将乔哥儿的手从自己袖上轻轻拉开,声音比方才更缓了几分,“说一说你在矿洞中的遭遇。” 月芜没有催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乔哥儿咽了咽喉咙。他试着开口,从赌输的怨愤开始讲起: “我之前听王大他们说起,矿洞中有个太阴石像,是萤石做的,不知何人放在那里。他说要是没人要,他想拿去卖了,还能换两斤猪肉……他被劝住了,他们说石像凭空出现,说不定是神仙显灵……” “可是我、我没有信……我想再赌一把,之前是他们出千,我不信邪,如果不是他们出千,我怎么会输!我明明能赢,我分明听那骰子——” “好了,”月芜截断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可供商量的余地,“你夜晚潜入山洞,偷了石像。彻夜未归,去了哪里?” “我哪都没去。那天夜里下雨了,我腿被他们打断,没有养好,雨天无法下山,”乔哥儿喃喃,“矿洞是个斜坡,雨水会流进来,我往里走,走到一个山洞,在那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山,坐牛车进城,把石像当了……” “只当了二两银子……”乔哥儿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可是我拿到钱,我就后悔了!石像已经赎不回来!我怕了!我再也不赌了!我真的没赌,我不敢,怕这二两都没了!我就去给阿奶买了个镯子,就回来了,真的!我发誓!” 他说这话时,老妪低下头去,用手背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和阿奶解释,就说是挣来的钱,”乔哥儿哭不动了,呆呆看着手上的皮屑,“可是我回来之后,身上就开始发痒,开始长这些诅咒……” 月芜问:“哪家当铺,铺名是什么?” “……林氏当铺,”乔哥儿木讷地说,“林氏玉石典当行。” 老妪扑上来哭求:“仙子,求仙子救我孙儿一命吧!” 月芜回头,与水官对视一眼。 这个对视极短。月芜微微颔首。水官轻吐蜃雾,雾气蚕丝般飘散出来,将屋内笼罩。 老妪和乔哥儿定住了,他们脸上的恳求、悲伤和惶然一并定住,眼睛蒙上一层云翳,仿佛陷入梦中。 “那个噩梦,很是可疑,”少年天官开口道,“不敬星君,献身祭拜——难道真的跟太阴星君有关?可是太阴不是早就……羽化了吗?” 月芜默了一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旋即松开。 “太阴星位空悬,没有补位之人。”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公文,“放置太阴石像的人,对仙界有所了解。” 珩夜翻出龙瞳,将乔哥儿扫视一遍,拧眉道:“他身上的炁在被抽走。” 众人回神望去。水官想要上前,被月芜拦住。 “他太虚弱了。我来。” 月芜并指剑诀,探入乔哥儿的眉心轮,触及魂魄。 一片虚无的昏黑,四周微微渗出污垢和泥泞,乔哥儿的魂体伏卧在地,止不住颤抖哭泣。在他面前,张贴着一张上古符文。 虚空中,似雪如玉的一只手伸向符文,将它轻轻揭起。炽热的金色烈焰在指间细微闪动,将那道符文烧成灰烬。灼热的温度让虚空扭曲,那些泥泞和污垢如油脂般融化。 一片清凉的月光洒下。魂体的哭声虚弱下去,渐渐安宁。 月芜松开剑诀,乔哥儿魂魄中的浊尘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魂魄中有那个上古符文的印迹。”他说。 珩夜看着月芜收回袖中的手。那股力量——不是温柔的月光,而是一种霸道的、将邪魔焚尽的真火烈焰。珩夜想起他的霜骸剑,来自丰沮玉门——日月所出之地。 他看向月芜。月芜穿着女子的裙装,但他身形依旧挺拔,并不伪装窈窕。世人只看见他霜冷的月色,却不知他的向道之心,犹如太阳真火,灼灼耀眼。 珩夜忽然想,昨夜月芜没有推开他——这样一个性格冰冷,道心灼热的人,他竟然,可以靠得那么近…… “所以那道符文,不仅偷吃地脉龙气,还偷吃凡人的先天之炁!”水官咬牙切齿,“好一只阴沟里的臭老鼠!被我发现是谁,非打死他不可!” 弘岘一直看着乔哥儿和老妪,忽然惊讶道:“他皮屑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你将那道印迹烧了?”珩夜问。 月芜淡淡看他一眼:“嗯。” 他收回手,重新收入袖中。他的目光在老妪和乔哥儿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们还活着,在梦里暂时忘记了恐惧。 月芜起身:“可以把蜃雾撤掉了。” 水官点点头,鱼竿一甩,雾气如潮水般退去。在雾气过境时,她顺带将乔哥儿身上附着的部分尸毒也一并扯了下来。 那皮屑的颜色立马变淡很多,还有些脱落的迹象!弘岘震惊佩服的目光取悦了水官,她拇指一抹鼻尖,得意地退到众人身后。 老妪悠悠转醒,有些茫然:“这、我这是怎么了?” “老人家,”弘岘扶住她,“你刚刚哭晕过去了。把乔哥儿也吓一跳,吓晕了。” 老妪立时紧张:“乔哥儿!” “哎,没事,他没事!我们娘子出手诊治了!几针下去,他便有所好转,”弘岘错开身体让老妇看清楚,“您看——” 老妪看得清晰,那灰屑暗淡,边缘微微翘起,她直呼奇迹,要给月芜磕头! 乔哥儿此时也转醒,头脑清明了许多,那股日夜折磨他的恐惧不知何时消散了。 他呆坐着,看向月芜,嘴唇嗡动,流下两行清泪。 “虽然施针,控制住了病情,但并不意味着能好。”月芜一句话将他们拉回现实。 老妪拜求,希望月芜将他治好。 月芜垂眸整了整衣袖,再抬眼时,神色已如霜雪般疏淡:“我只是来此散心,不日便会离去。想要彻底痊愈,必须将我接下来的话牢牢记住——” 乔哥儿跪在床上,垂头低泣:“仙子,我一定听话!” 月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可赌博,不可偷窃。此处山清水秀,对你养病有益,你打渔务农,交给村中脚夫去卖,不可独自进城,避免小鬼缠身。” 老妪不住称是,满口答应:“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你的病,心病引发毒症,心病不愈,毒症难消。方才晕厥时,我为你施针,近日你不会再做噩梦,但如果仍旧不修心思,不好好做人,这病还会再找上门,”月芜瞥他一眼,“到那时,就是家破人亡。” 乔哥儿身体一晃,抬头看向发丝杂乱的老妪,将头深深埋向胸口,透出悔恨的哭声。 月芜没有流露任何怜悯,最后只道:“再有下次,神仙难救。” 一行人离开那户人家,往回走,沉默蔓延。 “唉,”水官叹息一声,心直口快道,“我心里怪难受的。” 天官捏捏她的手:“因为什么难受?” “我觉得老婆婆很可怜,”水官跑跳两下,似乎想把那种难受甩开,她凑到月芜身边,“月芜,你最后为什么恐吓人家,什么家破人亡,小鬼缠身,神仙难救,说得跟话本一样,那么吓人?” 弘岘朝她拱拱手,有意逗她开心:“大人,你不知道,赌徒是很难改的。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赌局好似迷魂阱,赌博为害甚于虎。” 水官果然被他一连串的俚语逗笑:“什么猪、什么虎?” 弘岘笑道:“天仙绝不是恐吓。大人您想,他赌博断了腿,还要去偷东西继续赌,生病成这样,还在床上说自己能赢。如果病好了,他还去赌,家中没有钱,腿也已经断了,婆婆年纪那么大,再有波折,不就是家破人亡吗?能治他的病,治不了他的命,不是神仙难救吗?” 珩夜微怔,他回忆了一下乔哥儿方才的话,不解道:“他不是说,他卖掉石像后,没有去赌?” “我的大人们,”弘岘挠挠头,“他说,您就信?” 水官单纯地问:“刚刚怎么不问清楚他到底赌没赌?” 天官笑着摸摸她的小辫:“问不问的,又如何?是真的,他以后不赌了,自然平静生活下去;是假的,日后他还是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水官想了想,晃晃和天官牵在一起的手,“人真的很复杂。还好我是虫,不用想太复杂的东西。” 天官便笑了。水官见他开心,很快也开心起来,又开始笑闹,要少年天官背她。 弘岘陪在月芜身侧,偶尔回头望一眼那户人家,什么也没说。 珩夜也有几分低落,走在月芜身旁,一言不发。 月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垂下衣袖,与珩夜的衣摆互相擦过。 珩夜回过神来,低头问他:“怎么了?” “……”月芜一脸正色,“待奉言收集消息回来,我们也要离开七仙湖了。” 珩夜一怔:“去哪儿?” 月芜顿了顿,道:“弄巧城,林氏玉石典当行。” 天官水官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弘岘在另一边沉默跟随,珩夜心中微动,衣袖下勾住月芜的一根手指。 “……”月芜没有将手指抽走。珩夜的指腹微微收紧,他便由他牵着,直到小院近在眼前。 快到小院时,珩夜松开了手。奉言已站在院门口等候,手边的麻刀灰已经用完了,神色却不轻松。 “掌教,”奉言迎上来,“修补房顶时,我向几户村民打听了入梦前是否有外乡人经过。有位老爹记得清楚,五年前的秋天,有一破落道士在村中落脚,说他经过矿洞,认出其中是太阴石像。” 月芜脚步一顿。 “道士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他问。 “说是从青屏山来,向弄巧城去,”奉言答道,“但那位老人说,游方道士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北边来的。” 28.神不弃 奉言带回的消息让原本明朗的线索重新蒙上迷雾——那游方道士从青屏山来,向弄巧城去,一口北方口音,是他告诉村民矿洞中那尊石像是太阴星君。 “他是谁?石像是他放的还是他发现的?豁口是他砍的吗?蛟尸呢?”水官坐在门槛上,捧着天官给她带的灵果啃,汁水染红嘴角,一连串问题从鼓囊囊的腮帮子里往外蹦。 奉言摇摇头:“小仙不知。” “这些都要逐一查证,不过有一点可以先行判断——”月芜垂眸整理袖口,珩夜同步落下一片屏障,将众人笼罩其中。 月芜将手指上残留的温度妥帖掩好,声音平静却笃定:“放置石像的人,与放置蛟尸的人,并非同路。” 水官托着下巴,灵果在指间转来转去:“为什么?” “蛟尸在矿洞最深处,四壁无开凿痕迹,多半在矿洞开采之前便已封入。石像却出现在废弃之后,二者有时间上的差异,”月芜条理清晰,“且那道豁口太过显眼,与藏尸的隐蔽逻辑不符——更像是后人为了寻找什么,破开豁口,但没能劈开石壁发现蛟尸,看到或者放下那尊太阴石像后,就此离开。” 天官点点头,转而笑道:“月芜见微知著,我自愧不如。” “可不是嘛!”弘岘从后边冒出来,方才在病患家中被月芜一番推理震得目瞪口呆,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倾泻那股子激动。他拽住奉言,绘声绘色地演绎起来。 邱邱和隐隐听得嘴巴张圆。奉言面上不显,浇花的水却涝一处旱一处,听得入迷。 弘岘讲得手舞足蹈,天官也失笑。最后,弘岘总结为一句:“真仙夸得没错,掌教是真正的洞若观火、见微知著!” 水官啃果子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沉默地啃完最后一口,她将果核往鱼篓中一丢,豁然起身:“我不知道什么洞洞刮火、健胃蜘蛛,但我知道,南赡部洲出了只大老鼠!” 她站直身体,沉着小脸:“这些年我在南赡部洲坐镇,总觉得有东西在偷吃地脉龙气,却始终抓不住实证。现在看来,罪魁祸首就是蛟尸背后的人——他还祸害凡人,偷凡人的生机!更加可恶!” 几位仙使安静下来。天官伸手替她擦了嘴角的果汁。她抓住天官的手,忿忿道:“等我抓住他,非打死不可!” “以活物为炉鼎,以地脉为薪柴,缓慢吸纳天地之炁,”珩夜将方才洒落在地的水挥袖铺开,均匀洒回花丛,“这东西蛰伏了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会是昭仪的手笔吗?” 月芜看着他的动作,慢声说:“不像。” “更像是有人利用了昭仪之乱,”天官将擦过水官嘴角的帕子叠好,“昭仪掀起战火搅乱南赡部洲的地脉,无意中为符文的吸取提供了掩护。它不是近一两年才出现的,但昭仪之乱可能加速了它的生长。” “无论如何,下一步,我们要前往弄巧城——”月芜看向天官二人,停顿片刻,一时没能说出口。 天官明白他未竟之意,温和笑道:“我也该回天庭复命了。” 水官立时一个激灵。方才追凶时的气势瞬间萎靡,她低下头,不说话。 天官捏了捏她的发辫,温声道:“沾了月芜的光才能再次下界。蛟尸和符文的情况需呈报帝君,天官部也积了不少公务。下一次见面,说不定就是你忙完了,换你回天庭找我。” 水官点点头。乖巧是乖巧的,只是攥着鱼竿的手指节发白。 天官又道:“这次下界你身边没有灵官,碧水细心周到,不如让她以后都跟着你?” “好啊,我没意见。”水官随口应了。 一旁听闻此言,碧水却踌躇上前,向二人行了一礼。 “恐怕辜负真仙好意,”她低头道,“我不想做大人随行的灵官。大人长居深海,但我……想留在南赡部洲。” 天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水官牵住了他的手。 水官似是忪怔,握在鱼竿上的手松了又紧,慢慢地,她看向手里磨得发亮的鱼竿,缓慢又坚定的握住了。 “没事的,”她看向碧水,又仰头看天官,她一脸正色,“不冲突。我决定了——留在南赡部洲。” 天官握紧她的手:“你……” “没事的,”水官仰脸看着他,眨巴一下眼睛,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我原身很大嘛,娘娘给我做的窝在深海,睡起来舒服,就没想过去别处。方便是很方便,但我毕竟是水官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鱼竿:“南赡部洲没人愿意来,我就来。我长居这里,还怕其他仙官不来?” 说着又嘿嘿笑起来,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向珩夜,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我还是和月芜学的呢!” 珩夜一愣:“学什么?” “突然想起来的,都四千年前的事了。”水官伸手拨弄鱼篓里的果核,不小心勾得弹出来,骨碌碌滚到月芜脚边。她也不捡,托着下巴望着月芜的方向,眼睛却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那时月芜刚当上掌教不久。历来天刑司掌教都是真仙,他一个天仙初期,还总查我水官部的案子,我当然不服气。那次他来南赡部洲缉拿一只下界作乱的灵狐,我偏跟他对着干。” 她说到这里,卖足了关子,才将话锋一转。 “你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将灵狐缉拿之后,忽而感悟,引动了天地之炁。然后——” 珩夜、奉言、弘岘齐齐望着她。 “他挥手把天地之炁打散了。” 珩夜立时看向月芜。 月芜已经撩起帘幕,正要往茅屋里走。察觉珩夜的视线,月芜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我当时也是你这样,”水官指着珩夜,“追着他问为什么。他甩不掉我,才说了一句——南赡部洲本就灵气不足。他的仙使听了就笑,说,掌教何必谦让,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神弃之地’,就算掌教不吸纳此方的天地之炁,这里的凡人也总是过不好。” 水官从门槛上跳下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板起脸,负手而立,学月芜的姿态学了个四不像。 “月芜说——” 她没有学得很像。但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那几个字落在澄明的空气里,清晰而郑重。 “神弃之,我不弃。”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动花丛中新洒的水珠,和珩夜静静垂落的衣摆。 片刻后,水官从那扮相里跳出来,嬉笑着拍了拍弘岘的头。 “后来我就再没和他对着干了。” 弘岘眼睛亮晶晶的,仰头望着她。 “弘岘,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摇摇头,诚恳道:“请大人告诉我。” “这就叫——道友呀。” 弘岘怔住了。 水官已经蹦蹦跳跳去捡她的果核了。弘岘站在原地,耳边还是那两个字。 道友。 他想起天姚一路这样叫自己,想起水官说“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此刻他看着水官弯腰的背影,看着天官替她拢好散落的发辫,看着月芜消失在帘幕后的方向,看着珩夜对着那道帘幕凝望、耳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红的侧脸——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 珩夜走进茅屋时,月芜正端坐在床边,似乎准备打坐调息,但他膝上的手指没有捏诀,只垂腕搭着。 珩夜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光线从窗外筛进来,落在月芜阖着的眼睫上。 他想起昨晚月芜微阖双目的样子——那时月芜的眼睫也是这样低垂着,唇齿间有月色的柔软。 “月芜。” 月芜没有睁眼。 “我好像……”珩夜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月芜睁开眼睛 ,看向珩夜。 “神弃之,我不弃。”珩夜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它的分量。 他看向月芜,由衷地赞叹:“令人震撼。” “……”月芜目光落在夯实的地面上,“很早之前的事情,不值一提。” 珩夜在他面前蹲下来,这样月芜就不需要抬头看他。他仰着脸,看向月芜垂落的眼睫。 “这样的慈悲,这样的道心,不值一提吗?”珩夜缓缓覆住月芜搭在膝上的手,“我看你今日,细心救治那人,又冷言敲打他。你没有放弃他——这不是很早之前的事情,是你一以贯之的事情。” “其实,我听水官说完后,”他收拢手指,将月芜的手紧握住,“我心里忽然感到不痛快。” 月芜微微一震,掀睫看他:“为什么?” “我听阿母说起你飞升时的震撼,又听水官说你过往公务里的道心,”珩夜诚实地说,“我不痛快,不能亲眼看见当时的你。” 月芜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珩夜直白流露出“不痛快”的眉眼。迎着光,他俊朗的面容越发烂漫,有种惑人心神的吸引力。那道好看的眉稍稍蹙起—— 月芜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那道眉尾。没有用力,指尖轻轻碰触,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珩夜愣了愣,眉目不自觉舒展开。 月芜放松下来,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按住。 珩夜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将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主动贴近他掌心:“月芜,你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月芜指尖微动,“我在想……我倒觉得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不认识那时的我。” 逆着窗前的光,月芜的轮廓不那么清晰,他的神情也不那么清晰,他眼中有太多珩夜看不懂的东西。轮廓外几根发丝被光线映亮。 月芜是他见过,最像仙人的仙人;也是他见过,最不像仙人的仙人。 他高洁好似天上月,怜惜世人;他冷漠如在六道外,隔绝自己。 他有很多往事,也像有很多秘密。 但此刻珩夜的心沉静下来,他不着急挖掘,他不想破坏这份神性。他期待月芜向他坦露那些沉默背后的事情,他直觉那会比身体上的触碰更令他着迷。 “月芜,”珩夜看向月芜,像在仰视一尊神像,映照着彼此的道心,“我想认识每一刻的你,任何时间,都不会后悔。从前不及,便从此刻开始——” 他看了看他握住的那只手,抚了抚月芜的掌心,“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珩夜不知月芜为何会用“庆幸”这样一个词,只是想一想,他便觉得心脏缩紧,“我不想你有那样的‘庆幸’。” “相信”——好艰难的一个词。 月芜垂眸细细观察他的眉眼,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 他甚至有一瞬想过——只接吻,不可以吗?既然已经吻过了。 但珩夜走进茅屋,只有他们两人。珩夜没有做牵手以外的事情,来要他的相信。 月芜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龙的体温太热,时常留下触碰的痕迹。 月芜将手重新放回膝上,捏诀闭上眼睛:“休息吧,接下来要去弄巧城了。” 珩夜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月芜重新掐好的指诀,看了片刻。 “嗯。”他应了一声,退到一旁坐下。没有追问,也没有不喜——月芜方才碰他眉尾的那一下,还在那里,像一片羽毛擦过他的眉骨。 他闭上眼睛。从他怀中醒来的那只鸟儿,梳理羽毛,并没有飞走。他可以等。 月芜悄悄睁眼,看了看被他握过的右手。那枚戒指安静地箍在那里,色泽柔和,没有温热,没有变成红线,他无法得知珩夜的情绪和想法。 他掐住的指诀,稍稍蜷缩了一下。 29.入弄巧 天官返回天庭时,因着他们这次没在卿卿我我,珩夜直接张开那道穿梭空间的玉屏给他使用。 水官蹲在一旁,嘀嘀咕咕“天道不公平”“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好物”之类的话,被天官揉了揉脑袋。 人走了,水官鱼竿一甩站起来,招呼奉言弘岘道:“走吧,我们去青屏山。” 奉言帮弘岘系紧箱箧的带子,闻言犹豫道:“我们真的不和掌教一起去弄巧城吗?” “青屏山也有矿脉,我得去排查一圈,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蛟尸痕迹。碧水神魂不稳,要多休息些时日。弄巧城……”水官眼睛一转,捂嘴偷笑,一副吃到花蜜的扭捏模样,“他们俩先去!” “之前我说那是龙尸,把月芜吓坏了,听天官说,他桌上的杯子碎了,公文也湿透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她朝珩夜挤眉弄眼,鱼线晃来荡去,故意拖着声音喊珩夜,“还是让——渊侯——好好安抚一下!” 珩夜耳根泛红,斜睨她一眼:“好歹你也是上万岁的女仙,性子和顽童一样。” “正因放心不下,天官才会向我借走奉言。”清冷的声音传出,茅屋帘幕撩开,月芜仍旧一身叶娘子的装扮走出来。 水官朝他们“哼”一声:“天官走了,你们开始夫唱夫随欺负我了。” “……”月芜没有理会。珩夜握拳唇边,清了清喉咙。 她瞧珩夜羞涩,咧嘴一笑,还想多说。弘岘及时拉住她蓑衣一角:“大人,青屏山的地脉乱吗?我们要去几天?” 水官立时忘记闲话,拨弄鱼竿道:“那边地脉没问题,用不了多久,检查一下矿脉和龙气运行的情况就好。大概两三天吧。” 她回头看月芜和珩夜,笑嘻嘻的,没等她开口,月芜便打断:“好了,那就各自出发吧,弄巧城再汇合。” “没意思……走了走了!”水官蹦跳两步跑远,三人都进了树林,她又突然回头朝珩夜挥手,摇晃手里的通信玉符,“别忘记我给你的东西!还有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得啊!千万别忘了!玉符联系!” 珩夜站在小院里,朝她比个手势,表示知道了。 待她走远,月芜才问:“什么东西?” 珩夜失笑:“她早上偷偷摸摸塞给我,我还没来得及看。” 指望蜃送什么好东西吗?月芜不再追问,与他有关的,珩夜自然会来纠缠他。 “走吧。”月芜说。 珩夜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那片溪谷灌丛时,迎春花已经落了小半,嫩绿的叶片在晨风里簌簌抖动。珩夜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茅屋——篱笆、花丛、石桥、湖滩。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亲手搬过山石,清理过淤泥,在月光下和月芜接吻……他有点舍不得。 但月芜走在他前面,背影在晨光里又轻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起的轻光。 他便觉得也没有那么不舍了。 从山水之间走入鼎沸之城,一静一动须臾变幻——城门即刻就在眼前。 城外的官道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各色行商和流民排成长队等候进城。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臭味、油炸果子的焦香和不知从哪飘来的焚香气。 珩夜掩住口鼻,十分不习惯。他看月芜,觉得月芜十分有先见之明——月芜戴了一顶帷帽,轻纱垂落肩头。 原来凡人进城门还有这么多规矩,要查路引、要排长队、要应付门吏的盘问。 珩夜没有路引。月芜递出一纸文书,那门吏看了两眼,态度立时恭谨起来,将他们让进城门。珩夜瞥了一眼那文书——上面有层薄薄的障眼法,是一张盖了大印的通行路引。不知月芜什么时候准备的。 过了隘口,珩夜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好奇问:“你怎么知道印的形状?” “城门外张贴了镇南王府的告示,落的是公文府印,”月芜将路引收回袖中,淡声交代,“你凡间身份是弘岘信口捏造的。以防被拆穿,在外只说,你我是北方来的玉石商人。” “好,”珩夜点头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月芜抬眼看他一副不通庶务的样子,想了想,补充道:“我为编纂医书来南方寻药,顺带视察玉石商机。你是跟随我一同南下的族弟。” 珩夜抿唇:“你还要用那个、孀居的身份?” “嗯,”月芜理所当然道,“避免有人去七仙村询问核查。” 珩夜好气又好笑:“那我是不是得称呼你一声‘阿姊’?” 有帷帽遮掩,月芜勾起唇角,声音却压得平静:“自然。” 珩夜无奈地直起身,打量起城内的景色来。 他们在城中走了半条街。街面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招牌一色新漆,幌子在风里招展得齐齐整整。玉器铺、脂粉铺、绸缎庄、茶楼,家家都挂着彩灯,门口摆着花篮,像是刚办过喜事。街上行人衣着鲜亮,比七仙村的村民体面得多。 珩夜看到有商贩推着板车叫卖彩纸扎的花枝,有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书生打扮的人站在茶楼门口与人高谈阔论。不一样的穿着、口音,一样地提着各式花灯,重复出现一个词“花仙节”。 “他们都在说,明天是花仙节,”珩夜想起昆仑山上从花树中诞生的仙灵,好奇问,“花仙节是什么?” 人流如织,他们并肩走在路边,扎花灯的摊贩听他这么问,立时答道:“花仙节就是纪念百花生日的节日啊!郎君和娘子郎才女貌!给娘子买一盏花灯吧!” 珩夜好奇望去,彩灯是莲花形状的,纸瓣层层叠叠,中间点着一小截红烛,光从纸缝里透出来,把花瓣映成半透明的粉色。 他在昆仑山见过瑶池里开的莲花,也在三清境见过司春殿外的仙葩,但人间的灯是纸做的,透光的时候纸纹细细密密地漏出来。 虽然,他一眼就能看出凡物的粗糙,可这本就是凡间,对从小生长在仙界的渊侯来说,别有几分野趣。 珩夜没忘记他们乔装的身份,朝那摊贩笑笑,比手道:“这是我阿姊。” 摊贩立时改口:“那也是一家人嘛!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养出您二位金童玉女,不佩一盏花灯,不觉得可惜吗?” 难怪水官总说人话难学,珩夜笑起来,问月芜:“你想要吗?” 月芜想了想,指了旁边的兰花灯:“这个吧。” “这花的品行正衬您,”摊贩殷勤道,“郎君也挑一朵吧?好事成双!” 那灯上面扎成一簇兰花,下面坠着一颗滚灯。 珩夜认为月芜挑得就很好:“我和他要一样的。” 月芜摸出一粒银珠子递给摊贩:“往年过节都这么多人吗?” “哪能呀,郎君来得正是时候!几年前弄巧城还是一座死城,镇南王治理有方,才渐渐恢复一些人气。直到去年,王爷的弟弟在此地建成街市、庙宇和府邸,这才彻底热闹!” 月芜的纱帷微动,他伸手拉住。 行人络绎不绝,旁边的摊贩也凑上前来推销。月芜二人身形过于优越挺拔,好奇围观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月芜收下摊贩找的铜钱,见珩夜收回视线,知他将附近好奇的事物都看尽,最后问道:“此地最好的客栈在哪?” “是我们家的客栈!”人群中竟然跑出个戴襆头的小厮,点头哈腰道,“贵客!我是拜月楼的家仆,拜月楼是此地最大的酒楼客栈,去年刚刚落成!掌柜要我们来街上迎客,小人一见二位客人便知富贵无边,还请跟随小人来吧!” 珩夜再度露出好奇的模样,低声附在月芜帷帽旁边:“人间真有意思。” 月芜拍拍他的手臂,向那小厮道:“带路。” “好嘞!”小厮弯着腰,十分恭敬的样子,他看了看月芜二人手上的戒指,眼神又在月芜腰间坠着的夜明珠上停顿片刻,直起身后,脸上的笑意更盛。他在前面开路喊道:“都让一让了让一让哎!” 他们越往城中心走,人潮越是密集。珩夜原本走在月芜身侧半步,后来不知不觉并了肩,再到后来,他索性往前挪了半步,用肩膀替月芜挡住斜侧方挤过来的人流。兰花灯也不得不吹灭灯烛,由珩夜一人拿在手里。 不多时,他们来到几乎占了半条街的酒楼客栈前。小厮比手将他们迎进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身形富态的男人,拨弄算盘头也不抬地打发小厮道:“满了满了,这边客人刚退房,那边就有人补上了!你现在迎客来,不是叫我难办吗!” 珩夜闻言,凑到帷帽前一挑眉,像是在问月芜怎么办。 小厮为难地看着他们。 “掌柜,”月芜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像抚平繁华热闹的霜雪,他摘下帷帽道,“既然是你家仆领我们来,我们走累了,还请调拨安置一下吧。” 大堂内忽而安静一息,像被谁下了停滞时空的妙法。 饶是珩夜,连着见月芜这扮相两日,猝不及防月芜掀开纱帷,还是让他心跳微乱。 “都说了没……”掌柜察觉不对抬起头来,也一并呆怔原地。 月芜整理衣袖,掸过裙侧,梳理夜明珠的流苏,抬眸问:“怎么?” 小厮愣愣地,替掌柜托住下巴,主仆对视,小厮眼角往那夜明珠上一瞥,朝掌柜眨眨眼睛—— 掌柜视线在夜明珠上停留一息,又看到他们手上的戒指。掌柜立马绕 过柜台,上前拱手笑道:“贵客稍待,我这就给您腾出一间!” 月芜说“不妥”,他将帷帽递给珩夜:“我们姐弟二人。” 掌柜这才真正露出为难的神情:“娘子,实不相瞒,近日来弄巧城参加庙会的人实在太多。空出的一间,恰巧是有位客人家中急事退宿。原本这一间也有人出言定下,小可还得从中周旋。” 他脸上堆起笑容,褶子里溢出亲切:“我们的客房很大,可以给您添席一张。您二位是姐弟,不算大防。您看呢?” 珩夜观察月芜的神色,竟见他装出几分为难。 掌柜又诚恳道:“现在城中人满为患,您二位错过我们拜月楼,想找像我们这样品质好的店家,多半是找不到了。” 月芜才说:“好吧,就在这里。” 于是他们有了房间——天字一号房,临街,窗外街道纳入眼中,热腾腾喧嚷着。珩夜将兰花灯并排放在靠窗的妆柜上,理清缠在一起的流苏。 小厮们抬进一方卧榻,放在屋内和床相对的另一边。珩夜看一眼那卧榻,抱起手臂,移开视线。 月芜交完房资上来,走进屋内环视打量。小厮奉上茶水,道一声“贵客请用茶”,退出门外,将房门带上了。 月芜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闻了闻味道,抿唇尝了一口。 珩夜看在眼里,笑他:“你是不是想喝病春茶了?我给你泡?” “不用,人多眼杂,不方便。”月芜饮下茶水,熟稔地使用去尘诀。 珩夜在屋内落下屏障,懒散靠在窗边:“月芜,你对人间很熟悉吗?” 月芜手腕在半空一停,才把茶杯放下去:“自然。我是凡人飞升。” 珩夜好奇:“六千年,凡间的变化,真的如沧海桑田?为何你进入凡间,那么自然?” “……也没有,”月芜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山海或许变化,来往的人不再相同,但有时会让人觉得,没什么改变。” 珩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变的是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月芜的手搭在窗沿,看着下方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利来利往——人性很难改变。” 珩夜初次来到凡间,一时无法理解。 月芜便问他:“你知为何那小厮和掌柜,顺利让我们入住?” 珩夜视线落在他腰间的夜明珠上:“因为这个?” 月芜颔首,但他说:“我猜,不全是。” 珩夜看向他,见他只和自己对视,却不说话。他不知月芜何意——月芜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好像在等他的反应。 珩夜觉得他可爱,笑起来试探道:“月芜教我?” 月芜眼角簇起淡淡的笑意,缓了缓,他才冷静分析给珩夜听:“如果为了行商、交易,他们不必做到这样的地步,让家仆出门揽客。如果为了夺财,不必建造这样一座酒楼客栈。” 珩夜顺着他思考,但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可能。 “我想,他们可能在收集一些奇珍异宝,”月芜搭在窗沿的手指尖轻点,“所以才会格外关注这颗夜明珠,因为它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你说,那个太阴石像,”珩夜试着问,“会不会也被他们收集走?” 闻言,月芜看向珩夜,见他认真思考、认真询问的模样,月芜低声笑了,他笑着摇摇头—— “不会。” 珩夜有些脸热,搭住月芜的手:“月芜,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月芜眼中笑意未散,他看向窗边依偎在一起的两盏花灯,指节曲起,顶了顶珩夜的掌心,“那尊石像,只换来二两银子,乔哥儿也并不因此懊恼,可见它并不值钱。” “哦。”原来是这样。珩夜明白好笑在哪了,他握住月芜的手,忽然想到他们奇怪的身份。 视线落到两人的手上,珩夜也觉得好笑,轻声说:“阿姊,你在和你的族弟牵手……” 月芜身形一僵,抬眸看他,递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而后缓慢将手抽出,离开窗边。 “月芜,我错了——”珩夜笑着追过去牵住月芜的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腰。珩夜愣了愣,发现月芜没有推开他,他喉结上下一滚,低头看去。 月芜没有束发,看上去柔美许多,仿佛比初吻那夜更加脆弱,也更加容易靠近。 珩夜不自觉低下头去,又停顿,问月芜:“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 月芜抬眸,轻轻睨他一眼——珩夜差点在他眼神里溺毙,他下意识想要揽紧,可怀中已然空空—— 月芜飘忽坐在桌边,饮茶道:“我不会吻我的族弟。” 30.红绸引 月芜正襟危坐,仿佛刚刚睨了一眼的人不是他。珩夜觉得好玩,月芜说“我不会吻我的族弟”,又没说不会吻珩夜。珩夜勾起嘴角,他喜欢和月芜玩这些身份游戏。 珩夜看着月芜喝茶的样子,忽然好奇凡间的茶是什么味道,挤过来问:“好喝吗?” “你可以试试,”月芜给他倒了一盏,安排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喝完茶,我们先去各大商铺转一转。” 珩夜试过了,茶中一丝灵气也无,对仙人来说口感并不好,他生疏地使用去尘诀,问道:“林氏典当行?” “不,”月芜重新戴好帷帽,一抚腰间的明珠吊坠,“不要让他人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 月芜在凡间的一切言行都让珩夜感到新奇,他托着下巴歪在桌边,很想像月芜那样游刃有余,他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珩夜?”月芜唤他一声,“走了。” “嗯……”珩夜起身,突然贴近他用力一勾他的手心,又迅速放开。 “……”突如其来地,小龙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热痕。 珩夜上前拉开房门,笑意盈盈道:“走吧,阿姊。” 月芜的帷帽仰起,隐约是瞪了他一眼。 珩夜笑出声来。 “叶娘子、叶员外,”掌柜几乎他们刚下楼便迎了上来,笑脸殷勤,关心道,“房间布置如何,茶水还满意吗?” 珩夜不喜欢添的那张床榻,挑了能说的说:“茶一般,像往年的陈茶。” 掌柜立时赔笑:“我们有好几款茶叶,我这就让人冲泡,端来品鉴,员外稍等片刻?” “不了,我们要出门,去商铺转转,”月芜十分自然地提出要求,“请掌柜借我两位仆从,我们的侍从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好说,好说。”掌柜没有多问,直接唤来两人,当面叮嘱他们要将月芜二人伺候好。 其中一位就是之前给他们带路的小厮,自己介绍叫小六。另一个看着憨实,似乎不会说话,被掌柜唤作哑叔。 小六十分机灵,出门便问月芜:“叶娘子想逛哪些铺子?小人可以帮忙带路。” “不知道弄巧城有什么,都去瞧一瞧,可以着重看看玉石奇货。” 小六状若无意地笑问:“难道娘子家是做玉石奇货生意的?” 月芜立时冷淡道:“带路。” 小六的神情一滞,之后便安分许多,不再打探,老老实实将他们带到一条繁华的街市。 雕龙画凤的气派坊门,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摩肩接踵的鼎沸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买卖。珩夜眼中多了几分好奇,月芜看着也多了几分打量。 小六以为他们震撼,笑容流露出骄傲得意,比手介绍道:“此处是弄巧城西市,由小侯爷与各大商会联手打造,是镇南王辖地中是品质最好、最热闹的市集。明天花仙节,舞龙舞狮、杂耍踩跷、花仙游街……所有游行队伍都从这里出发。” “‘天街’,”珩夜指着坊门匾额上的字,笑道,“好大的口气。” 小六嘿嘿一笑:“您进去逛一逛,便知不是吹牛。” 月芜看着那漆红明亮的柱身:“看上去,是近年落成的街市?” “是呢,建造耗时两年之久,去年冬至刚刚剪彩。” 他们步入“天街”,首先入眼的是一家叠一家的果饮茶汤铺,铺面装潢比他们入城时看到的更加精美,层高多数在两层以上。茶香果香交织,传递出清清甜甜的人间烟火气。 月芜随口与小六闲谈:“这位小侯爷,十分看重弄巧城。” “小侯爷搬迁府邸来到弄巧城,是我们天大的福分,”小六满脸与有荣焉,“我们拜月楼,就是小侯爷赐名的!” 珩夜不知道这个“小侯爷”是谁,但他很快联想到花灯摊贩说的“镇南王的弟弟”。 月芜没有询问确认,珩夜便不多问。只是他挺好奇,他是仙界的渊侯,还没见过凡间的侯爷。 珩夜对“商铺”没有概念,左右观瞧,看什么都新鲜。 月芜便道:“你感兴趣的,我们都去看看。” 小六说出自己的用心:“咱们从南门向北走,一路赏玩,最后便是玉石奇货的区域。” 月芜赏了他一颗银珠子,小六脸上的笑容越发狗腿起来。 珩夜喝过凡间的茶,对吃食失去兴趣。走过这一片,茶果清甜的夹缝中传来一股腻人的脂香,珩夜鼻尖微动,拧了拧眉。他们前方是几家胭脂香膏铺,往来都是女客。 珩夜见过桃树仙灵装扮西王母,胭脂香膏知道个大概,但他和月芜都用不上,因此不打算停留。 即便珩夜用蜃息丹调整了容貌,依旧十分出彩。而月芜,虽然戴着帷帽,身形也没有变,但他穿着裙装,腰间又佩着粉色的珠坠,自然被认作女子。商铺门口的女客们陆续向他二人看来。 月芜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更加瞩目。 路过的头两家商铺,侍女光顾着欣赏,又被月芜清冷的气质所慑,没敢上前。路过第三家时,一位窈窕妇人却突然拿着香膏突然上前,伸手去拉月芜:“娘子——” 话未说完,便被珩夜拦住,沉眉看她:“你做什么?” 月芜略侧半步,走到珩夜身后,他按下珩夜的手臂,对那妇人道:“我不用香膏——我们走吧。” 妇人被珩夜吓了一跳,手上的香膏滚落,露出她托呈在下的一根红绸。 珩夜看着红绸上金色的字,视线微凝。 小六上前呵斥那妇人冲撞贵客,妇人捡起商品,不住地道歉。 月芜没有理会,珩夜却唤住他:“阿姊,是我把她吓着了,不如我们进店看看?” 不等他拒绝,珩夜不由分说拉住月芜的手腕,带他一同走进店里。 月芜压下疑惑,环视店中,果然发现柜台内侧搭着一堆红绸,末端用金粉印着“太阴庙赐福”。帷幕下,他拧起眉心。 一楼的脂粉香膏气味融化在一起,花香重叠,皂味厚重,珩夜一进店便掩住口鼻。小六立马道:“我们拜月楼的贵客不看俗物,还不快快请到楼上去!” 月芜看向珩夜的背影,按住眉间,揉散不悦的心绪,率先走向楼梯。 妇人欣喜万分,连连比手请他们上二楼。屏风 隔出茶座,但他二人没有落座的心思。珩夜在柜台转了一圈,都觉得简陋,配不上月芜。而且二楼反倒没有那些红绸,只妇人手上拿着一条。 珩夜清了清嗓子,问:“没有更好的吗?” 妇人将镇店的胭脂和香膏都摆出,他闻了闻,还是摇头。 珩夜不知道如何将话题引到红绸上,看向月芜问:“你觉得呢?” “我说了,我不用香膏,”月芜站在楼梯口,声音冷淡,像是对方才的冲撞耿耿于怀,“你想赔礼,就挑她方才手上递出的那个好了,何必因此破费。” 珩夜觉得月芜真是聪明极了,他这样说话也很有趣味,珩夜笑起来:“行吧,按你说的来。” 妇人没能做成大买卖,有几分失落。珩夜瞧见,觉得凡人挺有意思的,敢来抓天刑司掌教的手,天上的仙人除了他,没人敢有这种想法。 妇人将香膏装在小盒中,月芜付了银钱。钱到手,妇人笑起来。 珩夜指着妇人手上的红绸:“这个是赠品?” “原本要买两盒才送的,今日冲撞了娘子,真是对不住,”妇人便一并将红绸递给月芜,掩唇笑道,“这是太阴庙开过光的绸带,祝郎君和娘子良缘美满、白头偕老!” “哎呀!”小六连忙瞪她,小声斥道,“这二位是姐弟,不是夫妻!” 月芜拿着红绸的手顿住,帷帽转向珩夜。 “啊?”妇人立时住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看他们手中的戒指,不可置信,“您二位……是姐弟?” “不像吗?”珩夜笑问。他抽出月芜手中的红绸,卷了卷拿在手里。 “……不像,”妇人迟疑着摇头,“我当了十年的媒婆,卖了六年的胭脂,第一次看错!那您二位,想来是远亲吧?” 珩夜笑出声来:“他是我族姐。” “我就说,肯定不是亲姐弟,”妇人饱含期待地看向月芜,“娘子不再看看胭脂吗?娘子气质卓绝,若是妆点胭脂,还有花仙什么事?我们的胭脂可是弄巧城一绝啊!” 月芜拒绝:“不必。” 小六在旁搭话:“买了香膏,你知足便是。你要是看见叶娘子的真容,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仙下凡,根本用不着胭脂香膏这些俗物!” 妇人这会儿不害怕了,打量珩夜笑说:“娘子不用,郎君送给未婚妻当定情信物也是可以的呀!” “未婚妻”,这个称呼珩夜第一次听;“定情信物”,珩夜看向月芜腰间的夜明珠,觉得这个词也很不错。 月芜一时僵住,不知如何行走才不会碰到垂坠的夜明珠。 “买好了就走吧。”月芜言毕径直下楼。行动间纱帷飘起,露出他的侧颜,旁边有女郎小小的惊呼声。月芜拉住轻纱,遮掩他微恼的表情。 等珩夜下楼来,只看见货柜旁怔怔望向店外的女客,月芜早走到前面去了。 珩夜看看手中的红绸,忽而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芜离去的方向,将绸带塞入袖中。 焚香。和他在城门外时闻到过的焚香味道,一模一样。 31.红绸引 月芜正襟危坐,仿佛刚刚睨了一眼的人不是他。珩夜觉得好玩,月芜说“我不会吻我的族弟”,又没说不会吻珩夜。珩夜勾起嘴角,他喜欢和月芜玩这些身份游戏。 珩夜看着月芜喝茶的样子,忽然好奇凡间的茶是什么味道,挤过来问:“好喝吗?” “你可以试试,”月芜给他倒了一盏,安排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喝完茶,我们先去各大商铺转一转。” 珩夜试过了,茶中一丝灵气也无,对仙人来说口感并不好,他生疏地使用去尘诀,问道:“林氏典当行?” “不,”月芜重新戴好帷帽,一抚腰间的明珠吊坠,“不要让他人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 月芜在凡间的一切言行都让珩夜感到新奇,他托着下巴歪在桌边,很想像月芜那样游刃有余,他在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珩夜?”月芜唤他一声,“走了。” “嗯……”珩夜起身,突然贴近他用力一勾他的手心,又迅速放开。 “……”突如其来地,小龙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热痕。 珩夜上前拉开房门,笑意盈盈道:“走吧,阿姊。” 月芜的帷帽仰起,隐约是瞪了他一眼。 珩夜笑出声来。 “叶娘子、叶员外,”掌柜几乎他们刚下楼便迎了上来,笑脸殷勤,关心道,“房间布置如何,茶水还满意吗?” 珩夜不喜欢添的那张床榻,挑了能说的说:“茶一般,像往年的陈茶。” 掌柜立时赔笑:“我们有好几款茶叶,我这就让人冲泡,端来品鉴,员外稍等片刻?” “不了,我们要出门,去商铺转转,”月芜十分自然地提出要求,“请掌柜借我两位仆从,我们的侍从出去办事还没回来。” “好说,好说。”掌柜没有多问,直接唤来两人,当面叮嘱他们要将月芜二人伺候好。 其中一位就是之前给他们带路的小厮,自己介绍叫小六。另一个看着憨实,似乎不会说话,被掌柜唤作哑叔。 小六十分机灵,出门便问月芜:“叶娘子想逛哪些铺子?小人可以帮忙带路。” “不知道弄巧城有什么,都去瞧一瞧,可以着重看看玉石奇货。” 小六状若无意地笑问:“难道娘子家是做玉石奇货生意的?” 月芜立时冷淡道:“带路。” 小六的神情一滞,之后便安分许多,不再打探,老老实实将他们带到一条繁华的街市。 雕龙画凤的气派坊门,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摩肩接踵的鼎沸人群,此起彼伏的吆喝买卖。珩夜眼中多了几分好奇,月芜看着也多了几分打量。 小六以为他们震撼,笑容流露出骄傲得意,比手介绍道:“此处是弄巧城西市,由小侯爷与各大商会联手打造,是镇南王辖地中是品质最好、最热闹的市集。明天花仙节,舞龙舞狮、杂耍踩跷、花仙游街……所有游行队伍都从这里出发。” “‘天街’,”珩夜指着坊门匾额上的字,笑道,“好大的口气。” 小六嘿嘿一笑:“您进去逛一逛,便知不是吹牛。” 月芜看着那漆红明亮的柱身:“看上去,是近年落成的街市?” “是呢,建造耗时两年之久,去年冬至刚刚剪彩。” 他们步入“天街”,首先入眼的是一家叠一家的果饮茶汤铺,铺面装潢比他们入城时看到的更加精美,层高多数在两层以上。茶香果香交织,传递出清清甜甜的人间烟火气。 月芜随口与小六闲谈:“这位小侯爷,十分看重弄巧城。” “小侯爷搬迁府邸来到弄巧城,是我们天大的福分,”小六满脸与有荣焉,“我们拜月楼,就是小侯爷赐名的!” 珩夜不知道这个“小侯爷”是谁,但他很快联想到花灯摊贩说的“镇南王的弟弟”。 月芜没有询问确认,珩夜便不多问。只是他挺好奇,他是仙界的渊侯,还没见过凡间的侯爷。 珩夜对“商铺”没有概念,左右观瞧,看什么都新鲜。 月芜便道:“你感兴趣的,我们都去看看。” 小六说出自己的用心:“咱们从南门向北走,一路赏玩,最后便是玉石奇货的区域。” 月芜赏了他一颗银珠子,小六脸上的笑容越发狗腿起来。 珩夜喝过凡间的茶,对吃食失去兴趣。走过这一片,茶果清甜的夹缝中传来一股腻人的脂香,珩夜鼻尖微动,拧了拧眉。他们前方是几家胭脂香膏铺,往来都是女客。 珩夜见过桃树仙灵装扮西王母,胭脂香膏知道个大概,但他和月芜都用不上,因此不打算停留。 即便珩夜用蜃息丹调整了容貌,依旧十分出彩。而月芜,虽然戴着帷帽,身形也没有变,但他穿着裙装,腰间又佩着粉色的珠坠,自然被认作女子。商铺门口的女客们陆续向他二人看来。 月芜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更加瞩目。 路过的头两家商铺,侍女光顾着欣赏,又被月芜清冷的气质所慑,没敢上前。路过第三家时,一位窈窕妇人却突然拿着香膏突然上前,伸手去拉月芜:“娘子——” 话未说完,便被珩夜拦住,沉眉看她:“你做什么?” 月芜略侧半步,走到珩夜身后,他按下珩夜的手臂,对那妇人道:“我不用香膏——我们走吧。” 妇人被珩夜吓了一跳,手上的香膏滚落,露出她托呈在下的一根红绸。 珩夜看着红绸上金色的字,视线微凝。 小六上前呵斥那妇人冲撞贵客,妇人捡起商品,不住地道歉。 月芜没有理会,珩夜却唤住他:“阿姊,是我把她吓着了,不如我们进店看看?” 不等他拒绝,珩夜不由分说拉住月芜的手腕,带他一同走进店里。 月芜压下疑惑,环视店中,果然发现柜台内侧搭着一堆红绸,末端用金粉印着“太阴庙赐福”。帷幕下,他拧起眉心。 一楼的脂粉香膏气味融化在一起,花香重叠,皂味厚重,珩夜一进店便掩住口鼻。小六立马道:“我们拜月楼的贵客不看俗物,还不快快请到楼上去!” 月芜看向珩夜的背影,按住眉间,揉散不悦的心绪,率先走向楼梯。 妇人欣喜万分,连连比手请他们上二楼。屏风 隔出茶座,但他二人没有落座的心思。珩夜在柜台转了一圈,都觉得简陋,配不上月芜。而且二楼反倒没有那些红绸,只妇人手上拿着一条。 珩夜清了清嗓子,问:“没有更好的吗?” 妇人将镇店的胭脂和香膏都摆出,他闻了闻,还是摇头。 珩夜不知道如何将话题引到红绸上,看向月芜问:“你觉得呢?” “我说了,我不用香膏,”月芜站在楼梯口,声音冷淡,像是对方才的冲撞耿耿于怀,“你想赔礼,就挑她方才手上递出的那个好了,何必因此破费。” 珩夜觉得月芜真是聪明极了,他这样说话也很有趣味,珩夜笑起来:“行吧,按你说的来。” 妇人没能做成大买卖,有几分失落。珩夜瞧见,觉得凡人挺有意思的,敢来抓天刑司掌教的手,天上的仙人除了他,没人敢有这种想法。 妇人将香膏装在小盒中,月芜付了银钱。钱到手,妇人笑起来。 珩夜指着妇人手上的红绸:“这个是赠品?” “原本要买两盒才送的,今日冲撞了娘子,真是对不住,”妇人便一并将红绸递给月芜,掩唇笑道,“这是太阴庙开过光的绸带,祝郎君和娘子良缘美满、白头偕老!” “哎呀!”小六连忙瞪她,小声斥道,“这二位是姐弟,不是夫妻!” 月芜拿着红绸的手顿住,帷帽转向珩夜。 “啊?”妇人立时住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看他们手中的戒指,不可置信,“您二位……是姐弟?” “不像吗?”珩夜笑问。他抽出月芜手中的红绸,卷了卷拿在手里。 “……不像,”妇人迟疑着摇头,“我当了十年的媒婆,卖了六年的胭脂,第一次看错!那您二位,想来是远亲吧?” 珩夜笑出声来:“他是我族姐。” “我就说,肯定不是亲姐弟,”妇人饱含期待地看向月芜,“娘子不再看看胭脂吗?娘子气质卓绝,若是妆点胭脂,还有花仙什么事?我们的胭脂可是弄巧城一绝啊!” 月芜拒绝:“不必。” 小六在旁搭话:“买了香膏,你知足便是。你要是看见叶娘子的真容,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仙下凡,根本用不着胭脂香膏这些俗物!” 妇人这会儿不害怕了,打量珩夜笑说:“娘子不用,郎君送给未婚妻当定情信物也是可以的呀!” “未婚妻”,这个称呼珩夜第一次听;“定情信物”,珩夜看向月芜腰间的夜明珠,觉得这个词也很不错。 月芜一时僵住,不知如何行走才不会碰到垂坠的夜明珠。 “买好了就走吧。”月芜言毕径直下楼。行动间纱帷飘起,露出他的侧颜,旁边有女郎小小的惊呼声。月芜拉住轻纱,遮掩他微恼的表情。 等珩夜下楼来,只看见货柜旁怔怔望向店外的女客,月芜早走到前面去了。 珩夜看看手中的红绸,忽而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焚香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芜离去的方向,将绸带塞入袖中。 焚香。和他在城门外时闻到过的焚香味道,一模一样。 32.絮其中 街市上人潮依旧涌动,月芜的背影在人流中若隐若现——他走得不快,足够珩夜几步追上。但方才胭脂铺中那一瞬的停顿——红绸递交、帷帽转向、匆匆离去——像一枚极轻的印戳,盖在珩夜心上。 珩夜跟在他身侧半步。他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月芜的侧颜在纱帷后忽隐忽现,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月芜走出几步,帷纱下似有极轻的一声吐息。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 “拦住小六和哑叔,带他们去别的铺子。我去钱庄。” 珩夜还在回味那句“未婚妻”,闻言慢了半拍:“钱庄?” “总不能从袖中变出千两重的金银,”月芜睨他一眼,纱帷微动,“我去兑换银票。” 珩夜确实忘了。在昆仑山和三清境,从来没有人问他要过钱,他从来没做过付钱的动作。买花灯、住宿、香膏,都是月芜付的钱。他“哦”一声,忽而羞赧。 珩夜回头觑一眼,小六刚出胭脂铺,正四处张望寻找他们。珩夜拉住月芜,衣袖掩盖下,从袖里乾坤掏出一方漆盒:“你拿这个去换。我去对面店里等你。” 月芜手腕压得一沉。珩夜托住他的手,朝他笑笑,转身拦小六他们去了。月芜掂动手上的漆盒,灵识扫过,一时无言。 钱庄不大,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扒拉算盘的手指干瘦而灵活。月芜从袖中取出一粒金珠,推过柜台:“兑成现银。另外,还有它物,要换成银票。” 账房接过金珠,在戥子上称了称,又用试金石划了两道,神色立时恭谨起来:“不知客人要换多少银票?” 月芜将漆盒放在柜上,沉重一声闷响,他拨开搭扣,打开一线。灿灿金光溢出,账房长吸一口气,呆滞看向月芜,咽了咽口水。“嗒”一声轻响,月芜将盒盖按下。 账房绕出柜台,擦了擦汗,比手道:“贵客请去雅间小坐,金额太大,小人需通报掌柜行事。” 雅间内,铜狻猊口吐熏香,轻纱帘幔垂地,壁龛上供奉一座神像,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月芜站在神像面前,他的视线在蛇首上停了停——月桂是象征,但蛇,不该出现在太阴的供奉中。他唇角蓦然往下一捺,偏头不看,脚步转去座椅。 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期间有仆役奉上热茶和糕点。窗外街市上的喧闹声透过帘幕隐约传来,他将视线从那些糕点上移开,望向窗外——繁杂人群中,他一眼找到珩夜。他将目光收回,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银票和碎银整齐码放在面前,掌柜和账房满脸奉承,仆役们躬身听候差遣。月芜一径没有理会,东西收好,转身便走。 街对面的首饰铺闹嚷着,钱庄的伙计都凑在门前踮脚瞧热闹。月芜远远便见珩夜高大的身形站在首饰铺门口,旁边一人气势汹汹正对他说着什么,小六拦在他面前和那人争执。珩夜眉头紧锁,抱臂而立,转头远远看见了他,手不自觉松开,一撇嘴,露出几分生涩的羞恼。 小六看见月芜,立时欣喜地喊:“叶娘子来了!” 月芜一身素月,姿仪气质不同寻常,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路。他走过去,脑海中神龛的模样尚未消散,语气流露几分不悦,问:“发生什么事?” “这,”小六抠抠面颊,让到一边,“还是请郎君说吧。” 月芜站在台阶下,帷幕微微扬起,轻纱后能看见他挺翘的鼻尖。 珩夜鼻间舒出一口长气,指着对面那人懒散道:“这家店铺的首饰不是真金,里面是黄铜。我戳穿几句,这个管事把我赶出来,说要我好看。” “哦?”月芜轻疑一声,顺着他手指望去,清冷的声音通过蜃息丹逐字落地,“你待如何?” 管事站在台阶上,衣衫光鲜亮丽,瞥一眼月芜,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外乡人,三言两语调拨,赶走了我的顾客,损伤我们鸾凤行的颜面,我待如何?哼哼,敢在小侯爷的天街闹事,便要将你们赶出天街!” 小侯爷。月芜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拢。又是这个名字——花灯铺的商贩提过,拜月楼的家仆提过,如今这管事也搬了出来。弄巧城的天街,究竟供奉的是谁的香火。 管事高喝一声:“来人!” 店铺后院乌泱泱赶出十来个提着棍棒的家丁,把围观的百姓们吓了一跳,往一边挤躲。管事拈着山羊胡须,眼睛在月芜身上转了转:“小娘子,识趣些就自己走吧,免得我的人动手,损伤贵体。” 珩夜的脸色沉下来,站直身体。哑叔往月芜跟前挡了半步,小六瑟缩着冲那管事喊:“你怎么不讲道理!我们不过说几句,还不让人说话吗?这两位是拜月楼的贵客,如此行事,我可以去行首那里告你的!” 管事弹弹手指,哼笑:“尽管去告。” 小六咽了咽口水,转头劝月芜:“娘子,我们不与他计较!不如我们……” 月芜捋了捋衣袖,声音愈发沉冷:“叫了一群人来呼喝,不过想将人吓退。顾客怀疑,你不自证清白,反倒将人赶走。这番做派,真假不言自明。” “你!”管事气笑了,“娘子初来乍到,不顾事实如何,一味相信自家人,有什么可信的!我家足金足银,可当众绞断给大家看,到时你又有何可说!” 月芜嗤一声:“我若是你,早趁赶人的机会,把真金拿出来,将假货换下去。” “好好好,娘子好利的嘴,好赖话都被你说遍,我们铺行开遍大江南北,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砸场子的!你说吧,你要如何?” 月芜轻蔑道:“你一届管事,做得了主?” 旁边有人相和:“娘子!他是这家分行掌柜的兄弟,还与侯府执事相熟,他做得了主!” 管事抬起下巴冲上面拱拱手,傲然道:“不敢高攀侯府,只是在几位行首面前也能说上话罢了。” “如此更好,”月芜点头道,“就请负责金银的行首来。我买你家的饰品,立下字据,假一赔十,如何?” 管事凝目看他:“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做手脚?” 珩夜早不耐烦,闻言嗤笑:“你躲来躲去,闹得声势浩大,自己下不来台,便想反悔。我不碰你的东西,挑了你拿出来,你们的人剪,这样总行了吧!” 他大跨步走进店中,背着手巡视,铺行的人想拦,也不知怎的,没见他躲闪,但就是拦不住!小六连忙跟上,拍柜台叫他们自己拿出箱子来装。 管事咬牙道:“好,就签字据,但如果你们剪出来的是真金,你们也得十倍赔我!” 月芜云淡风轻:“好说。” 他缓步走上台阶,经过管事身边。帷幔后那双眼睛冷静而又看不真切,管事喉间一滞,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便听他轻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围观的百姓从门外拥挤到门口,就见珩夜用手点:“这个、这个、那个……” 管事盯着他挑选,没一会儿叫人抬过圈椅,竟然坐下喝茶,笑道:“郎君尽情挑选,只怕你们没那么多钱来赔!” 月芜写下字据递给他,管事犹豫片刻,嗤笑一声,接过红泥,将手指印了上去。他挟着那张纸,往月芜脸上掸,纸张不到月芜身前,就被珩夜从旁冒出的手给截住了。 小龙的眼睛里能烧出火来。 珩夜迅速地挑完了,几乎挑走铺面一楼中的一半。 店铺仆从一排排站着,手里托着一个个垫着丝绒的木盒,里面团团金光。 珩夜招招手,叫小六也搬来椅子,他牵过月芜让月芜坐下,自己站在一边,冲仆从们道:“一个个上前。” 仆从们面面相觑,门外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硬着头皮走出来。 上来一支凤钗,珩夜瞥一眼:“这个是真的,我不要。” 又上来一根金如意,珩夜笑了:“这个是假的,你留下。” 围观的百姓先前看不明白,此时终于哗然。 管事坐直身体,握紧扶手:“你!这些不都是你挑的吗!你这是做什么!” “大家都看得清楚,我一根手指都没碰你的东西,”珩夜唇畔扯出一道不屑的顽劣,“我可没说这些都要——上前来!真的我不要,我就挑你家假的。” 管事手里的茶盖在瓷盏边缘抖出几声脆响。 珩夜辨认的速度极快。 门 边的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被交头接耳的人群声音淹没,却极为清晰地炸在管事耳边。随着珩夜精准地挑出一件件假货,他额角的汗也滑落,喉咙哽着,死死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 ——最后一名侍从被珩夜打发走。 月芜淡声问:“挑完了吗?” “这回挑完了。”珩夜有样学样,也弹弹手指。 “挑完了,就结账吧,顺带将你们的绞剪拿出来。” 可管事不发话,没人敢上前和他们结账。 那管事呆滞着一动不动,人群里传来一声哄笑:“完喽!真被他挑到假的了!” 胡说、胡说!管事不可置信,猛地起身,张臂大喊:“我们不卖了!” 他当众反水,百姓更加了然,哄闹起来。 管事扑向珩夜挑出来的首饰,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月芜裙摆微微一荡,管事短促惊呼,摔倒在地。 哄堂大笑! 珩夜低头瞥了眼月芜不动声色收回裙下的脚,偏过脸抿住笑意。 月芜坐在圈椅里,淡然自若:“这么说,你承认你卖的金子里有假的了?” “没有!我没有掺假!”管事被仆从搀扶着爬起来,扶着襆头,指着其中一枚金如意,狠狠道,“剪!拿剪刀来,我来剪!” 他接过仆从递来的剪刀,从金如意手柄中间剪断,断面金色依旧,他大笑:“如何!” 他举起半截如意尾柄,走到人群面前:“如何!是真金!里面不是铜!” 百姓发出疑惑的声音,管事绕了一圈回来,却见这两位一个失态的都没有。管事心脏“咯噔”停跳,手定在半空,冻住了。 珩夜负手看向他,指着如意的云头,隔空画一道线,闲闲说:“从这里剪。” 管事站在原地一阵眩晕,眼睛失去神采,不多时浑身筛糠般抖起来,跌坐在地上。半块如意叮当落地。 珩夜冷笑一声,拿住他胳膊把他提到金如意托盘前一抖:“剪啊——怎么不剪?是不敢?方才不是言辞振振,要我好看吗!” 围观的百姓终于看明白,齐声高喊起来:“剪!剪!” 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大,管事两手颤颤,拿起剪刀,一时失去力气,剪不动了。 珩夜便压住他的手,两瓣剪刀一并!明晃晃露出黄金中间不匀称的红铜色。 管事涕泪迸出,两手相合,像是要求饶。 珩夜想起他往月芜脸上掸字据的动作,胸中烧着一股火气,他猛然松手,将管事丢在一边,拉起月芜大步向外走去。 小六还在后面叫嚷:“好你个鸾凤行!卖假货还敢欺辱我们拜月楼的贵客!这回我必然上报东家,告到行首那里去!玷污了天街的名声,我看你如何向小侯爷交代!” 百姓齐齐替他叫好。 珩夜拨开人群将月芜带出来,避开围观的人,往前拐进一条小路,停下了。 他紧握住月芜的手,却没有回头。 他们就站在路口墙角边,一线之外,是喧闹不休的街市,而他们——终究是不染凡尘的仙。 珩夜侧目看着往来穿梭的人群,女郎洋溢笑脸,少年簇揽朋友,比手互请吃茶喝酒的青年,带孩子的老仆丫鬟……绫罗绸靴、布衣草鞋,踩着夯实的路面走过。 气愤逐渐散去,变成一团不见踪迹的水雾,绵绵塞塞地堵在胸腔里。 月芜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慢慢回握住他,轻声道:“这就是人间。” 珩夜沉默着。 街那头,方才还在围观鉴金的人群已经散去,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用石子画着什么,嘻嘻哈哈地推搡彼此。 良久,街道上的日头垂落西边,金黄的光线里镀上一层黄铜。 珩夜开口道:“换好银票了?” “嗯。” “走吧,”珩夜将他的手揉捏一番才松开,跨过那一线,走到主干道路上,“还要去看玉石铺子呢。” 月芜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街市的喧闹、人群的剪影、远处钱庄的招牌。 他收回目光,提步跟了上去。 33.月无颜 远远能看见天街北门的牌坊,往来都是穿金戴玉的富人。玉石商铺和文玩摆件相对而立。支出来的棚市,最次都是玛瑙黄蜡,还有棚户专卖翡翠原石。 脚步从棚市走过,许多雕刻神像的摆件。珩夜拿起几个把玩,无一例外,都有标志性的月桂和钱蛇。指腹按在蛇头上,珩夜拧眉看向月芜。隔着帷幕,月芜的表情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形象,我怎么从没见过?”他朝小六一笑。 小六笑道:“这是太阴神像呀!郎君不知,我们城外有两棵紫薇树,相传是牛郎织女的化身,依偎生长足有百年。它们在闹瘟疫的时候枯死,大家都说是天灾降临的恶兆。前年小侯爷梦中得太阴星君指点,围着紫薇树建成太阴庙,这两棵树竟然活过来,比以前长得还好!你们说神不神奇!” “所以你们都开始供奉太阴,”月芜声音清寒,“这神像的样式,是侯府家下传出来的吧?” “娘子又说对了,您真是七窍玲珑心。小侯爷不久前在庙中供奉一尊太阴星君的金身神像,正是这个模样!” 月芜付钱买下那块黄龙玉摆件。走过赌石的棚市时叫珩夜选了两块原石——真龙乃五行之子,玉是山中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石料按他的意愿切开,果然是上品翡翠,引来一片叫好。 小六“啊”了一声,半晌没合拢嘴。他看看那切开的翡翠,又看看珩夜,再看看月芜——月芜连眼皮都没抬,仿佛切出上品翡翠和切豆腐没什么两样。 之后进到铺面,满柜玉器在珩夜眼中更是如同翻开的书卷——哪块玉质温润、哪块有隐裂、哪块是凡间上品、哪块不过是石头刷了层蜡,他一目了然。 小六咽了咽口水。他今天已经“啊”了很多次了——在鸾凤行、在这里。此前他见二位如此年轻,多少还有些轻视,今天这遭,实在大开眼界。 珩夜挑了两支玉笔,一块卧叶玉蚕的手玩件,看了看月芜的发髻,又拿起一根玉兰发簪。 月芜付了钱。柜台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神像——和钱庄雅间里那座如出一辙。月芜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珩夜注意到他帷幕轻轻漾起,微微皱缩眉心。 他什么都没问。 “走吧,”珩夜轻轻拍去月芜帽顶的浮灰,“我们回去。” 月芜“嗯”了一声。 小六和哑叔抱着礼盒跟在后面,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明天花仙节的安排。珩夜没怎么听。他走在月芜身侧半步,看街边的花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拜月楼,小六将礼盒送进房间便识趣地告退了。门一关,街上的喧闹被隔在窗外,房间里只剩下烛火轻爆的噼啪声。 珩夜照例施下一道屏障,取出仙界的茶具和一葫芦灵泉,给月芜泡他爱的病春茶。 月芜摘下帷帽搁在桌上。那尊黄龙玉的摆件被他从盒中取出,放在灯下——月桂和蛇首在烛光中明暗交错。 须臾,月芜抬手一划——神像的脸部被他削去,掉落地上。 “把它烧了。”他指着地上那块黄龙玉。 珩夜没说什么,将玉拾在手里一捏,化作一颗瞧不出形状的圆子。 月芜抿唇站在窗边,神情极冷,不再掩饰积攒的不悦。灵泉的气息慢慢沸涌开,他呼吸着,稍稍平静一些。 云层浮移,露出身后一轮不饱满的月。月芜仰头凝望,眉眼间含着怅然。 珩夜沏了两盏茶,其中一盏递到他身前,沉默得熨帖。月芜接过,揭开茶盖,他没有喝,静静看着茶叶浮沉,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他们应当梳理线索和案情的,但此刻谁都没提。 “……病春,其实是他爱喝的茶,”月芜目光悠远,透过茶水,看见那抹寂寥的身影。他轻声道,“我见他时,他已有死志。” 他在思念另一个人——珩夜难忍酸涩:“……为何?” “他爱上一个凡人女子,仙寿恒昌,于他反而折磨。”月芜端茶的手颤了一下,很轻。 珩夜能呼吸了。但他从未见过月芜这样…… 月芜看向窗外的月亮,叹息。 他踱步回到桌边:“许多仙人都是这样。他们的‘道’无法更进一步,再漫长的岁月都变成虚度光阴。至仙,便是天道。他们无法修炼到至仙的境界,但可求死——魂飞魄散,自散功德灵气,溶于天地,归于天道,羽化登‘仙’——前任天刑司掌教如此,太阴,也是如此。” “他和我说,他爱的人早已不再,不如归去,投身至仙怀抱。”茶盖阖落,一声清脆。月芜饮下一口苦涩。 “这样……”珩夜看向茶盏——他也逐渐爱上月芜爱喝的茶。 “玉石铺和钱庄的神像,”月芜拧了拧眉,“和太阴的真容,有几分相似。” “背后这人见过太阴,”珩夜下意识说,他又想了想,“为什么是太阴?” 月芜手指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他微叹着,看向那尊无脸的神像,金钱蛇攀附在神像肩头,他的手指渐渐握紧。 “但太阴与阴邪之物,绝无任何关系。”月芜笃定道。 珩夜看着他愤怒又倔强的神情,抿住嘴唇。房间忽然逼仄,让他呼吸不畅。 正好小厮来敲门,问道:“叶员外、叶娘子,您二位晚间没有用膳,可要传膳?” 月芜深呼吸,闭目养神。珩夜拂袖收起茶具,想了想,打开房门道:“要口味清淡的素食。” 小厮应和后退下。珩夜掌着房门,偏头看看他:“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 “去吧。”月芜没有睁开眼睛。 走过住宿的廊桥,转进酒楼,拜月楼灯火通明,大堂中乐师舞女齐聚,罗裙翩袂翻飞,往来欢笑不息。行至街道,一盏盏花灯挂在屋檐下,远远如长龙,照亮一城繁华。 他心塞得很,看这些都不快意。信步闲行,漫无目的。忽而见到一家书肆,他想起什么,捏了捏袖中的通信玉牌,他走了进去。 “叶娘子。”拜月楼内,掌柜亲自送上餐食,油碧时蔬、清爽瓜果、鲜香汤粥。掌柜恭敬将菜品布设在桌上,收起送餐的食台,视线垂落,得体地没有看屋内摆设,拱手道:“小六将鸾凤行污蔑员外之事告知小可,小可已派人上告行首,定会给娘子和员外一个交代。” “嗯。”月芜看着他瓜皮帽的顶珠,没说其他。 “娘子请慢用,”掌柜躬身缓退,“任何吩咐,摇铃传唤,小可随时待命。” 月芜用了些米粥和青菜。珩夜进门时,他正拈了一枚桑葚。珩夜笑道:“你喜欢吃这个?” 瓜果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气味也十分新鲜。珩夜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啃了一枚青枣,入口后轻松的脸色微变,将枣囫囵吞咽,撇了撇嘴。 月芜又尝了颗枇杷,有些涩口,他不介意,继续拿了一颗,剥去外面一层薄薄的皮。 “吃不惯就含几颗灵丹,不用勉强。” “寡淡的,没什么味道,”珩夜盯着月芜的手,指尖沾了汁水,也仍旧好看,他不禁问,“枇杷好吃吗?” 月芜实话道:“一般,你可以试试。” 珩夜看看果盘里的,又看看月芜手中的,他不动,也不说话。月芜的目光落在枇杷上,看向窗外偏移的月轮。他将手中的枇杷吃掉,去尘诀落下,指尖洁净如初。珩夜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忽然微叹一声。 月芜侧目看去,不见他脸上有什么不好的神情,问道:“出去做什么了?” 他见他回来时还挺高兴的。 珩夜果然撑头一笑,朝他靠过来:“随便逛了逛。在书肆听到一些消息——那位小侯爷,大费周章办花仙节,是为了吸引各地商户来到弄巧城 ,方便他寻找奇珍异宝,献给镇南王贺寿。” 他的气息几乎喷吐到月芜颈边,月芜不动声色地侧身,面对着他:“这么一来,掌柜的殷勤,就可以理解。” “嗯,我想着,还能解释一件事——太阴庙。”珩夜将那条红绸抽出来,放在月芜手上,两人隔着红绸双手交叠。月芜看一眼垂落的“太阴”二字,手指颤动,想要抽离,被珩夜握住了。绸缎丝滑的红色将月光镀上薄红,映照在他面庞。 月芜克制着:“说说你的看法。” “大办花仙节,一来给镇南王寻找寿礼,二来,将在太阴庙开过光的物品分发给商户,让更多的人前往供奉。”珩夜将红绸拎到一旁,指着说,“上面有股焚香味,我在城门外也闻到过。” 月芜沉吟:“明日花仙节,我们去太阴庙查看。” “还要看看那两棵死而复生的树,”想到这里,珩夜笑叹,“我听他们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我阿母何曾做过拆散姻缘的事情,真是无聊。” 摇铃撤去餐食,二人在拜月楼后院散步,幽池曲桥、亭台纱幕,隐隐还有丝竹之声。珩夜听着,太过靡靡,与凡间不分清浊的气息一样,都是俗尘。 珩夜看向身侧的月芜,晚间后院人少,他没有戴帷帽,只以轻纱遮住下半张脸,却不让人想起任何旖旎,只看见他无尘的孤高。 “怎么?”月芜察觉他的视线。 因着此处没有他人,珩夜低声道:“我想象不出,你曾是凡人。” “我从东胜神洲飞升,那边修道之人更多。”月芜简单解释。 “真想看看那时的你。”珩夜叹息着,替他挡开亭檐垂落的纱幕。 月芜不觉有什么好看的,他淡声道:“回房吧,你睡一觉,梦中或许得见。” 珩夜忍笑:“又来逗我。” 两人并肩在亭中坐了一会儿,珩夜撑在身侧的小拇指轻轻去碰月芜的,歪头问他:“阿姊,我还要装多久族弟?” 月光倒映在水里,被鱼儿打散,溶溶一池波光。风里飘来俗尘的酒香和花香,月芜无声笑了笑。他想起清荷说的话——没有灵气又如何,他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他偏头看那帮他纾解心绪的小龙,小指状若不经意地碰回去。 月上中天,客人散尽,仆从提水泼洒步道,两人回到房间。 两张床榻在房间两端相对,月芜持诀静坐,珩夜在另一头却不着急睡,他点了烛台,掏出书来看。 月芜尚未收心,尾指侧面留有余温。他闭着眼睛,但灵识未收,能察觉珩夜在做什么——是了,珩夜说他去过书肆。这小龙倒是好学,对凡间的书本感兴趣。 珩夜一开始还凝神细读,后来眉心蹙起,快速往后翻了翻,最后蓦然将书本合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抽出好几本,书页从指间捋过,风吹拂树叶一般。他看了没多时,竟然气笑了,把书都扔回袖里乾坤。 月芜仍未收心。凡间的书,还是有几分智慧的,不知他看到什么,这么不耐烦。 小龙在榻上翻躺,过了会儿,再度取出一本绢布封皮的书。装帧精美的珍品,总该言之有物——月芜渐渐入静——珩夜却将那书猛然甩到地上,“啪”地一声,在静谧夜里十分刺耳。 月芜睁开眼睛,招手将书飞来:“你在看什——” “别!”珩夜短促一声,飘飞到半空的书被阳火瞬间烧成灰烬。 月芜拧眉。珩夜满脸通红,眼睛里冒出火光:“你别看,脏了眼睛——我被水官骗了!” 珩夜说完死死闭上嘴巴,翻身往床榻一滚,抱臂背对着他,气鼓鼓的。如果有尾巴,此时已把地砖抽破。 灵识扫过空中残余的灰烬——纸张、墨迹、画料——月芜眉心一跳,默默收回目光。 “……”右手中指上的戒指烫热起来,他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了。 34.庙中蛇 珩夜背对着他,后颈红了一片,连耳朵尖都烧透了。月芜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那戒指还在发烫。他不动声色地掐了个清心诀,将指尖的温度压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灯台上跳动了一下。 “……明日还要去太阴庙,”月芜开口时声音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早些歇息。” 珩夜闷闷地“嗯”了一声,没翻身。 月芜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熄了烛火,点亮妆台上那两盏兰灯,暖黄的光晕笼在两张床榻之间。他重新坐正,捏诀闭目,呼吸渐次沉静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珩夜极轻极慢地翻过身来。他觑了一眼月芜——端坐如松,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睫上。珩夜看了一会儿,又转到那两盏依偎的兰灯,他暗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瞬,随即也闭上了。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窗纸,远处的爆竹声零星响起——花仙节到了。 珩夜推开窗,街面上已是另一番光景。昨夜的花灯还未撤去,今日又添了彩幡与绢花,沿街的屋檐下垂着长长的红绸,每隔几步便悬一盏崭新的莲花灯。空气里浮动着焚香、糖浆和不知名的花香。楼下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笑声尖尖地刺破晨光。 “你睡得倒熟。”月芜在他身后淡淡开口。 珩夜下意识往身后看去,旋即一愣——月芜换了一身浅黄色的长裙,没戴帷帽,只如昨夜那般以纱遮面。 一道术法卷起地上残余的灰烬,吹散到窗外。珩夜蓦地脸红,蹭了蹭鼻梁。他看向月芜的发髻,拿出昨日买的玉兰发簪:“虽然都是凡玉,但这根的质地比你自己那根好一些,也更符合你我玉石商人的身份。” “好。” 月芜伸手去接,珩夜却把玉簪攥住,踌躇一下:“……我帮你。” “……”月芜拿住玉兰簪头,缓缓往外抽出,淡声说,“不必。” 他看见珩夜失落的眼神,微叹,换上发簪,改口道:“下次吧。” 如愿看见小龙亮起眼睛。月芜将发丝拢好,起身时面纱轻晃。他走到窗边,与珩夜并肩向下望去——满城花灯,一街喧闹。他看了片刻,说:“走吧。” 太阴庙坐落在城外王母河畔,远远便能看见那两棵依偎的紫薇树,树冠如盖,枝头缀满祈福红绸。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卖花的、卖红绸的、卖太阴像的、卖平安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香火浓得几乎遮住了庙门。 珩夜站在庙门前,抬头望着匾额上“太阴庙”三个鎏金大字。他想起昨晚月芜削去神像脸部的动作,想起他说“太阴与阴邪之物绝无任何关系”时的神情。他偏头看月芜——面纱遮住了他的脸,但珩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焚香味道刹那唤醒记忆,珩夜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月芜点了点头。 庙内香火更盛,正殿中央供奉着太阴的金身神像,比钱庄和玉石铺里的都大,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神像前的供桌上堆满鲜花和红绸,几个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 月芜站在神像面前,仰头望着那张被蛇身映衬的面容。珩夜抱臂凝视,暗金色的光芒从眼底一闪而过,嘴唇微抿。 良久,二人收回目光,走向偏院。 偏院里围着更多的人——那两棵紫薇树的树根就在院中央,树干上行,穿出四方院墙,枝叶如同华盖般笼罩上方。树下有老道在解签,旁边有妇人抱着孩子求平安符,队伍绕着院子排了长长一条。 树干围着一圈红木栅栏,旁边还有维持秩序的道士,他们无法当众靠近。珩夜吸了吸鼻子,缓缓蹙眉。片刻后他低头,在月芜耳边低声道:“我闻到一股极淡的灵泉味道。”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弄错?” 珩夜直身,又闻了闻,附耳道:“没有,是真的。不过已经很淡了。” 二人对视一眼,月芜嘴唇在面纱遮掩下微动:“有人用灵泉浇灌了这两棵树,再借‘神迹’之名建庙……” 队伍逐渐排到他们,老道笑问:“郎君和娘子问姻缘还是求子?” 珩夜已能轻松应对凡人,笑道:“我们姐弟从外地慕名而来,只为看树,别无他求。” 老道捻一捻胡须,仰头看向郁郁葱葱的枝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呵呵,十方善信来此,大多为看此树。” 珩夜笑着仰头,假做一观,点头道:“不虚此行。” 离开偏院时,月芜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棵华盖般的树冠。灵泉——凡间不应存在之物——此刻正滋养着这两棵“死而复生”的紫薇。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庙宇深处走去。 在庙中又转了半圈,月芜在一处偏角停下脚步。墙上嵌着一块石碑,碑文记述了太阴庙的修建始末,落款是“弟子陈季先谨立”。月芜的目光在“陈季先”三个字上停了停。 “小侯爷的名字。”月芜低声说。 珩夜凑过来看:“他把自己写在弟子位上?倒是谦虚。” “不是谦虚,”月芜转身,面纱微动,“这整座太阴庙都是他的功德簿。” “我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太阴?”珩夜低声道,“蛟尸、蛇,入梦,太阴。蛟尸是它存活的手段,入梦是它引诱的方式,蛇和蛟尸是同一种意象,但太阴,我始终想不明白。” “不急,先查弄巧城的事情。”月芜安抚道,他眸光越过庙宇的院落,看向正殿,视野中只能看到神像的莲台和祈愿的百姓,“你觉得,城中的太阴神像,和矿洞中的,会是同一种吗?” 珩夜看向他的眼睛,沉沉点头。 “我想也是,”有人走向这处偏角,月芜与他并肩,闲步而出,月芜侧首问道,“那你觉得,是先有矿洞的太阴,还是先有此处的?” 珩夜难住了,半晌,他摇头道:“我不知——我们还没去那间当铺。” 月芜站在一处桂树下,阳光穿过树影,斑驳洒落地面。他捏住一枝低低伸出的桂叶,摇头道:“我们不能去。” 面对珩夜疑惑的目光,月芜解释:“我们来的第一天,就被拜月楼关注,昨天下午又在天街大出风头,现在去,太惹眼。” “那要怎么办?” “你传信给水官,让他们汇合前去,装扮低调一些。” “……”珩夜想起水官塞给他的话本,还有叫他秘密买的书,一时羞愤,“你为何不留通信玉牌——”说完闭上嘴巴,过会儿重重叹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芜放开枝叶,越过这个话题。 出庙时已是午后,河边的草地上搭了许多帷幕,不少踏青的人家在席地而坐。珩夜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也学着支起帷幕,在小小四方的天地里降下屏障,取出茶具和灵泉,给月芜泡了一盏病春茶。月芜接过来,揭开茶盖,茶香和河风混在一起,他微微放松了肩膀。 珩夜躺在草地上,曲肱而枕,看向月芜,欲言又止。 月芜坐得端正,优雅地品茶,目不斜视:“想问什么?” “……没什么。”珩夜翻身背对他,揪地上的草芽。 “泡茶的手艺不错。”月芜夸奖他。珩夜还是不高兴。 河边有摊贩卖一些米糕、糖稞之类的吃食。月芜远远看着,将二人中间的茶具收起来,淡声道:“不过看了几本闲书,不必如此。” 珩夜闷闷地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月芜看他,直到珩夜缓慢地转过来与他对视。 月芜平静得令他害怕,珩夜没敢说话。 月芜声音仍旧淡淡地:“看过之后,你很心动吗?” “怎么会!那种……”珩夜立时红了脸,“东西!” 月芜呵笑:“那你忸怩什么?” “……”一时间,珩夜觉得他像是在诈自己,他凑近几分,“你真知道那是什么书?” 仗着乾坤朗朗,又有屏障隔绝视听,月芜低声:“避火图?” “不是,”珩夜长舒一口气,撇撇嘴自认罪行,小声说,“是、春宫图。”他急切解释,“我还以为和三清境司春殿有关系!水官和我说是道侣必读之书,我还怀疑司春殿难道有我没看过的书——谁知道!” 他紧紧抿住嘴唇,气得脑袋冒烟。月芜忍俊不禁。 珩夜更为羞恼:“连你也笑我!” “不是,”月芜笑了下,又正经抿住,没抿住,他低声笑完,然后告诉他,“我是在笑,我说的,和你说的,是一种东西。” “……”珩夜重重躺回草地,背对着他。 月芜的笑声在他背后低低响起,珩夜用肘弯挡住眼睛,肩膀也缩紧几分。 取出方才没喝完的茶,含了一口苦味,月芜才不笑了。慢慢的,后韵泛起甘甜。他看看仍在生气的小龙,很好奇如果他露出尾巴,是会像猫那样不耐地甩动,还是像狗颓丧地夹在股间。 不该幸灾乐祸,惹了这条天道宠爱的龙,容易遭报应。月芜看向远处的米糕小棚,偏头看那道羞恼的身影,声音不再冷漠:“珩夜,不要气了。你还没见过凡间的庙会,我们去看看,如何?” 珩夜脸埋在胳膊底下不说话。但月芜戒指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月芜道:“你不想看凡间的舞龙吗?” 珩夜抬手露出耳朵,偏头看了看他。 月芜面容平静,没有任何取笑或者贬低,他又提议:“还有龙须糖,你可以尝尝。” 珩夜拧眉坐起来:“龙须如何做糖?” “嗯,将龙须卷起来用糖粉裹着吃。”月芜一本正经地说。 “又在骗我,”珩夜嗤一声,拍拍衣袍站起来,“我倒要看看……” 月芜坐在草地上没动。珩夜纳闷地投去一眼。 月芜抬头看着他,仍不起身,只淡声问:“你不扶阿姊起来吗?” 珩夜反应片刻,乍然红了脸。 35.人间雨 河边的帷幕收了,暮色还没压下来,弄巧城的街面上已经换了另一番光景。白日里的彩幡绢花还在,沿街又添了新的东西——竹骨扎的走马灯、彩纸糊的莲花盏、用稻草捆成的花仙偶人,一串一串挂在檐下。风一过,花仙偶人便转起来,草裙簌簌地响。 珩夜和月芜并着肩,被人流推着往城中心走。珩夜低头看了一眼月芜的面纱——纱角被风掀起一小片,又落回去。他没说话,只是往月芜那边靠了靠。 龙须糖的摊子就在街角,和粘米糕的小车并肩挤在一处,摊贩是一对白发夫妻。老翁守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的麦芽糖浆。摊前挤满了馋嘴的孩童。 “……”珩夜看着那群垂髫小孩,掉头便走,“我不吃了。” 月芜却没管,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 “哇,”有个小孩含着手指,呆愣愣抬头看他,“姐姐你好高啊。” 旁边珩夜不知何时折返,挤过来,抱臂笑道:“我不是更高?” 小孩直白道:“叔叔更高!” 珩夜噎了噎:“为什么我是叔叔?” 其他孩子叽叽喳喳说:“哥哥长不了这么高,叔叔才能长这么高。” 另一个小胖墩夸张道:“我哥就很高,比他还高!” “噢!”珩夜蹲下去和他们说话,“我不信。” “真的!”他们一本正经地聊起来。 月芜站在孩子们身后排队,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孩子们不敢靠近他——他太高了,眼睛又太安静——于是都挤在珩夜身边。珩夜与他们鸡同鸭讲打成一片,没一会儿从“叔叔”的辈分降到“哥哥”。孩子们争论谁的哥哥个子比珩夜更高,谁的父亲更厉害。聊到爹娘,珩夜不知如何参与。 一个女童问:“哥哥,你爹爹是做什么的,他也有你这么高吗?” 珩夜捏一下女童的小辫,手在她发顶停了停,笑道:“我没有爹娘。” “啊?”孩子们失落起来,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珩夜一愣,随即笑起来,哄孩子们说:“为什么那样看我,我并不难过呀。” 小胖墩豪爽道:“没事的,你没有爹娘,也长了这——么高,虽然比我哥差那么一点,但你已经很厉害了。” “哈哈。”珩夜笑起来。 女童跑到他膝边,将一颗糖塞到他嘴唇。珩夜愣了愣,龙瞳差点翻出来,险险忍住,张嘴叼了。糖须细得像蛛网,沾着细细的糖粉,在口腔化开一小片黏腻。他咬了一口。麦芽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浓得发腻。他皱了皱眉,看了眼小孩们,又忍着笑起来。 女童手上的糖粉还没擦净,小手已经张开:“抱。” 珩夜微笑着把孩子举起来,女孩咯咯笑起来:“真的好高!” “我也要我也要!”孩子们雏鸟似的挤在他腿边。 于是珩夜不厌其烦地一个个将他们举起来,又获得“力气大”的赞美。 孩子们的家人就在旁边,闲适地看着。月芜付了糖钱,站在摊边——老翁正捞起一团糖浆,在手中反复拉扯。琥珀色的糖浆被拉成丝,越拉越细,越拉越长,最后变成千丝万缕的银白色糖须,在晚风里细细颤动。 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手,干瘦、灵活、与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指有几分相似,然后看向珩夜。浅黄的衣裙被霞光镀上一层暖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娘子,您的糖包好了。”月芜从老翁手里接过纸包。 珩夜耳朵一直听着这边,一手抱着小胖墩,一手抱着女童,迈步走来:“买好了?” “嗯,”月芜看了眼馋嘴的孩子,递给他们,“吃吧。” 小胖墩腼腆说“谢谢姐姐”,毫不客气地拈了一块丢进嘴巴里。女童一看月芜就害羞,趴在珩夜肩膀上,小手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月芜与她对上视线,小姑娘又飞快藏起来。 珩夜掂了掂她,温柔道:“你也拿一块。” 月芜将纸包递到孩子面前,女童才小心地拈了一块,抿着嘴笑,甜甜地说:“谢谢娘子。” “对对对,应该叫娘子,”小胖墩朝珩夜嘿嘿一笑,口齿不甚清晰地说,“虽然你没有爹娘,但你有娘子!难怪你不伤心!我哥就没有娘子,这下你赢了——未来我也要找这么好看的娘子!” 珩夜噗嗤笑说:“那你没可能了,没人能比他更好看。” 月芜的眼睫动了一下。他将视线移向别处,恰好对上女童偷看的眼睛——小丫头又捂着脸藏到珩夜肩后去了。 旁边孩子的父母打趣他们:“郎君这么喜欢小孩,趁年轻和娘子多生几个!” “……”月芜面纱下的嘴角绷紧。珩夜忍笑没有回话。 给其他孩子们分了半包糖,身边像挤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月芜叹道:“走吧,还要去看舞龙。” 两个小孩恋恋不舍地从珩夜怀里爬下来。小胖墩说:“大哥,我下次还找你一起玩,我哥都抱不动我。” “哈哈,好啊!”珩夜笑着答应,摸摸他的脑袋,摸到一手的汗,顿时无语。 小女孩没说什么,跑到月芜脚边抱了他一下。月芜低头,女孩已经嘿嘿笑着跑开了,两条小辫子在晚风里甩来甩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起,又落回去。女孩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 拥挤的人潮让他们靠近,站在矮墙边,月芜递手帕给他:“龙须糖味道如何?” 珩夜擦了擦手,顺势将手帕偷入怀中,伸手为月芜隔开人潮,没有挨着却像是半圈在身前。他笑说:“太甜了。” 月芜轻轻睨他一眼。珩夜心动,却不好显露,他发觉自己从刚才就一直在笑:“孩子们很可爱。” 他看着月芜的面容,又开始幻想:“不知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月芜语调平直地说:“嗯,早些回去睡觉,做梦或许能看见。” 珩夜吃吃笑起来。 老夫妇吆喝叫卖。听见在喊粘米糕,月芜的目光在老妇的小推车上停留,他转头看一眼珩夜,却什么都没说,向前走去。珩夜歪一下头,回身看向小车上热气腾腾的、装着粘米糕的木桶。 月芜走了几步才发现珩夜没跟来,再回头时,珩夜正将热腾腾的米糕揣进怀里,与他视线相对,珩夜眨眨眼睛笑道:“回去吃。” 月芜怔愣片刻,被他虚揽住向前:“你没排队,如何买到?” “我买最前面那人手里的,”珩夜第一次付钱,他有些羞赧,却很好学,“我学你给他一颗金珠,为何他们奇怪地看我?” “……”月芜无言以对。 珩夜低头喊他:“月芜?” 月芜什么都没说,待珩夜不再问了,他别过脸,低头无声念一句:“笨。” 人群像缓缓流动的茶油,越往前越发密集。有人刻意靠近,也有人低俗贪婪地窥视。前方一人突然向月芜撞来,眼看躲不过,珩夜将月芜揽进怀中,冷冷瞥对方一眼。没得手,那人便飞快消失在人群里。月芜眯了眯眼睛——女子的身份,确实有不便之处。珩夜不再将他放开。 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锣鼓声从远处响起来,紧跟着是鞭炮炸裂的噼啪,人群哗啦啦往两边退,几个小孩被人举上肩头,尖声喊着:“龙来了!龙来了!” 过于密集的人潮不再像油,而像凝结的膏,月芜被揽得更紧,撞进珩夜怀中。珩夜脚步骤然一顿,低头将月芜抱稳,笑了笑,又扬眉朝街上眺望。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龙?他倒要看看,凡间的“龙”长什么样。 那东西从街角拐过来。竹篾扎的龙骨,蒙着朱红色的油布,鳞片用金漆画成,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龙首足有半人高,鼓着眼睛,张着阔嘴,须髯用麻绳捻成,一翘一翘地抖动。十几个赤膊的汉子举着木柄在底下跑,龙身便如波浪般翻涌起来。 珩夜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偏过脸,低头凑到月芜耳廓边,评价道:“丑。” 月芜的面纱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珩夜觉得他在笑。 “不像龙,”珩夜抱着他又贴过月芜耳边,微恼道,“我不长这样。” 月芜扬眉又睨他一眼,眼里多了真切的一丝笑意。 珩夜看着那条假龙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地经过,龙尾扫过路面,扬起一片灰尘。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舞龙的汉子们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喊着号子,踩着鼓点来回穿梭。那条朱红色的假龙在街面上翻腾、打旋、穿裆、盘柱,每一个动作都引来围观百姓的叫好。有个小孩被大人举过头顶 ,伸手去够龙须,那麻绳捻成的须子从他指尖滑过,小孩咯咯笑起来。 珩夜看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容,眉头微微松了一点。但他随即又看见龙首上歪歪扭扭的金漆鳞片——那鳞片画得大小不一,有几片还画反了,鳞尖朝下,像倒生的刺。他深吸一口气,又凑过来:“鳞片都画反了。” 月芜终于开口:“他们没见过你。” “那也不能……”珩夜话说到一半,那假龙突然在他们前面刹住。舞龙的汉子们齐声大喝,龙首高高昂起,龙身盘成螺旋,鼓点如雨点般密集地砸下来。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铜钱和花生雨点般砸进舞龙队伍里。那龙首竟得意地晃了晃,麻绳须子在珩夜眼前扫过。 珩夜眯起眼睛看那向他挑衅的假龙,从它笨拙的唇舌和鼓起的龙眼中,愣是看出几分洋洋得意。他一撇嘴,手指在袖下轻轻一捏—— 轰隆。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没有人注意到。鼓声太密,鞭炮太响,那雷声混在其中,像大地打了个嗝。只有月芜抬起头,仰头看一眼天际,瞥了珩夜一眼。 珩夜心虚地偏过头。 那片云来得很快,黑沉沉压在街市上空。起初只是风大了些,吹得檐下的花灯晃荡不休,小贩们忙不迭地取下来护在怀里。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先是细细的几滴,被风扯成斜斜的丝线,打在油布上发出细密的脆响。龙身上的金漆被雨水洇开,顺着朱红的油布淌下来,像一道一道金色的泪痕。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珩夜撩起一点嘴角,这样就不会再挥舞那条假龙了。 但舞龙的汉子们没有停。为首的鼓手是个赤膊的中年男人,他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旋即大笑起来:“好雨知时节!春雨贵如油!继续舞!”鼓槌重重落下,比方才更猛更急。 珩夜一愣。月芜在他身前低声笑开。 百姓们也没有散。他们挤在屋檐下,挤在棚子里,来不及撑开油纸伞,有人干脆脱了外衫顶在头上。他们跺着脚,拍着手,跟着鼓点喊号子。那条被雨淋得金漆模糊的假龙,在濛濛雨幕中翻腾得越发来劲。 雨势忽然大了一瞬。噼里啪啦砸下来,像谁把一盆豆子倒翻了。珩夜站在雨里,肩头被雨点打湿,他伸手挡住月芜的发顶,看着那条假龙摇摇摆摆地穿过雨幕。龙首上的金漆被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竹骨筋条,鼓鼓的眼珠子也被雨水泡得松脱,斜斜吊在眼眶外。 那条龙更丑了。 可是百姓们笑得更欢了。那个方才伸手够龙须的小孩,此刻骑在他父亲的肩上,手里挥舞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棕榈叶,嘴里“呜呜哇哇”地喊着什么。旁边卖糖人的老头把摊子往屋檐下挪了半尺,自己却站在雨里,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咧嘴笑。抱着孩子的妇人、勾肩搭背的少年、拄着拐杖的老妪——他们都在笑。雨越大,他们笑得越响。 珩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眨了眨眼。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止住的,仿佛天幕被谁骤然收拢。最后一滴雨从檐角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极小极小的水花。云层裂开一道缝,傍晚的霞光从缝里漏下来,把整条街市镀成淡淡的金粉色。那条假龙在霞光里昂起头,金漆已经彻底冲没了,露出竹骨本来的颜色——浅褐色的,沾着水珠,倒比方才顺眼了几分。 “龙珠!”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壮汉举起一支缠着红绸的绣球,高高抛起。假龙首应声而起,张开阔嘴去衔那绣球。绣球在龙首上一弹,蹦得更高,龙首追着它盘旋而上,龙身一节一节地拔起来,竹骨咯吱作响。 十几个汉子齐声大喝,最后几节龙身猛地往上一送——龙首咬住了绣球。绣球里藏着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被霞光染成金的、粉的、橘红的碎片,落在人群里,落在水洼中,落在那条光秃秃的竹龙骨上。 百姓们欢呼起来,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和铜钱全都抛了出去。那些铜钱在霞光里翻转下落,叮叮当当地砸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珩夜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片被雨打落的金漆。人潮涌动,都昂首看着舞龙的队伍。袖袍掩映下,月芜碰到他的手指。珩夜低头与他对视,月芜淡声道: “珩夜,这就是人间。” 36.卷银丝 “珩夜,这就是人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芜看见他的眼睛在人和龙之间飞速变换一下,暗金色闪过,箍在肩上的手臂蓦然勒紧。 “我想回去了。”珩夜看着他,眼睛里像是烧着一簇暗火。 月芜面纱的尾端被雨水沾湿,贴在襟口,几缕碎发蜿蜒额角——都是湿湿凉凉的,于是他越发能感觉到自己面颊和脖颈的烫热。那热度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像是要从冰面下破出来。 珩夜见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那一截后颈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白得刺眼。珩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再等,拨开人群,拢着月芜朝拜月楼的方向去。 他们和舞龙队伍相逆。人潮一层一层撞过来,珩夜侧过肩膀替月芜挡开,手臂始终箍在他身后。几步路走得极为艰难,直到龙尾远远游出视线,喧闹的锣鼓声滚向下一个街区,珩夜才得以喘息。他脚步停了一息,噗嗤笑出声,松开月芜的肩,改为握着他的手臂,步伐慢下来。 两列仕女游行而至,戴着粉色的面纱,从花篮中洒出花瓣和彩纸。珩夜和月芜踱步缓行。珩夜看一眼地上湿漉漉的彩纸,摸摸鼻子道:“可惜下了一场雨,花瓣和彩纸落在地上不好看了。” 月芜斜他一眼:“怪谁?” 珩夜抿动嘴唇,又忍不住笑。每每月芜这样斜睨他,都让他心痒。 彩纸的颜色在地上浅浅的水洼中晕开,彩虹变成水中的油墨。矮墙边孩童跟着队伍嘻嘻哈哈地跑跳,风车在他们手中呼啦啦地转,小摊小贩在雨后手忙脚乱地重新支起摊子,巾帕擦掉旧木板上的水渍。 地面残留爆竹的硝尘,空气里泛出汗水微潮的酸味,再被如雨的花瓣覆盖一层。濡湿的、复杂的气味交织——珩夜忽然发觉仙界气味的单薄。他的鼻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灵敏。 真是,连气味都好热闹的人间。 花仙节万人空巷,拜月楼远没有昨日热闹。小六在门口看游行队伍,瞧见他二人往里走,满脸是笑地迎上来:“叶娘子、叶员外,怎么回来了?一会儿还有舞狮和打铁花呢!” “下了场雨,回来换衣裳。”珩夜笑说。 小六瞧见珩夜抓在月芜小臂的手,笑叹:“今天人可太多了!” “可不是么。”珩夜随意搭话。月芜的手臂微微挣动,他察觉到了,但没放开。径直拉着他上楼去。 小六跟在后边,看见月芜裙摆有几点水渍,殷勤体贴道:“小的这就打热水给您送来!” 珩夜脸上笑容未变,回头道:“不用了。这么点雨。” 他一级一级步伐稳健,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酸响。走廊里铺了地毯,踏上去再无声音。 “好了,”月芜停住脚步,声线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放开我。” “不行,”珩夜回头朝他一笑,“我得把阿姊扶稳了,不然摔一跤怎么办?” 月芜眯起眼睛,低声喊他:“珩夜。” “吓唬我也没用。” 房门越来越近,月芜的心跳越响。 珩夜步履轻闲,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廊道上没有任何人,他手指一抬,门锁应声而开。月芜抿唇停住脚步——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大力便将他猛地拽了进去。房门在背后砰然闭合,屏障降下,月芜的后背撞上木门,震得门板闷响一声。面纱细带在那一下撞击中绷断,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 珩夜将蜃息丹随手扯掉扔去一边,俊朗的面容和炙热的呼吸扑下来。月芜偏头避开,珩夜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他侧着脸,能感觉到珩夜的嘴唇沿着他的下颌缓缓滑到耳根,气息烫得他肩头一缩。 月芜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珩夜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一步,胸膛压上来,将他牢牢钉在门后,啄吻他的脸颊,吮压他的嘴唇。月芜的推拒无济于事——他用力咬下去,咬在珩夜的下唇上,直到腥甜的血味漫开,才倏然停住。 他的唇终于被松开。月芜喘息一半,又将唇紧紧抿住。珩夜微微退开半寸,龙瞳泛出暗金色,在昏暗中灼灼发亮。血从他下唇渗出来,凝成一粒殷红的珠子。他舔了舔唇上的伤口,将那粒血珠卷入口中,低头看着月芜,低声问他:“这也是接吻的方式吗?” 月芜听得一阵心悸。珩夜抚摸他的唇,迷失般低唤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热切。珩夜的手从他侧脸滑过,刻意让那枚戒指熨过他的皮肤:“月芜……我的戒指今天热了好几次。你呢?有没有感受到我?” 月芜立时脸红了。那烫意从脸颊一路烧下去,脊椎酥麻起来,连带着里面藏的剑都在轻颤。他想开口,但喉结一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珩夜低下头,吻住了他。 洇润的伤口贴上嘴唇,月芜顿了顿,他闭上眼睛,逐渐回应。他们的吻从轻柔的触碰开始,唇与唇试探般碰了又分,分了又合,很快便不再满足于此。珩夜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月芜的手抵在他胸口,蓬勃的触感,隔着衣料能摸到那下面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急。他没有推,只是抵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肩,指尖攥进珩夜肩头的衣料里。 被雨水打湿的衣摆贴在一起,这濡湿的、热烈的人间。 珩夜尝到了月芜的味道——凡间、仙界,他尝过的一切都无法比拟的味道。让人上瘾的清甜,像捞不到的水中月,越捞不到越想向下沉沦。他不由自主地加深这个吻,月芜没有拒绝,甚至微微仰起头,让他能吻得更深。珩夜的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发丝,掌心托住他的后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不太平稳。月芜的嘴唇比方才更红,眼尾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映着珩夜的影子。二人唇间牵连一条细亮的蛛丝,月芜还未缓过神,珩夜已经压住他抬起的手,低头顺过去,将它卷进口中,又俯下来,轻轻一啄,将月芜唇上最后一痕水光吮净。 月芜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珩夜的唇离开他的,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霎时睁大眼睛,双手狠狠推在珩夜胸口:“你——!” 珩夜仰面被推离寸许。霜骸应声飞出,铮然横在二人之间——剑刃逼近珩夜脖颈,却没有划出。剑刃上的银光剧烈波动,像一条被惊扰的水线,不肯落下,也不肯收回。 月芜的脸被剑光映白了一半,胸膛起伏着,眼尾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干。他瞪着珩夜,嘴唇抿得发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珩夜越过剑刃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他安静地等月芜的呼吸平复下来,才轻声开口:“怎么了?” 他竟好意思问!月芜瞪了片刻,将外泄的情绪逐一收回,肩背绷直,收紧眼睑,疏冷地审视面前这条龙,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压住的颤抖:“果然学坏了。” “什么?”珩夜蹙了蹙眉,却见月芜朝他床榻上一瞥。他怔愣片刻,想起昨夜在上面看的书,忽而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冤枉我……” “我怎会用那种东西亵渎你?”他抬起手,指尖抚过月芜被吻得发红的唇角,珩夜的声音低下去,指腹从月芜脸颊滑过,捏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剑脊,微微用力,“把剑拿开吧,好吗?” “不。”剑身在珩夜手里颤动,轻声吟鸣。月芜下颌绷得很紧。 珩夜叹了下,手指从剑下越过,顺进月芜襟口。 月芜猛然一窒,死死推住他的手腕,“你做什……”话音未落,细绳勾断,蜃息丹在寂静中弹了两弹,骨碌碌滚到桌下。珩夜指尖掠过他的嘴唇,将那句话轻轻按了回去。 “自从我在天道法坛见过你的剑,我便知,你不会因私愤伤人,”他缓慢地开口,声音沉稳笃定,“从大荒中,你用剑指着我,到现在,我不曾怕过你的剑,”他捧着月芜的脸,拇指揉过那被吻得越发红润的嘴唇,“我只怕你拒绝我……” 月芜气息颤动,他偏过头去:“别这样……” “别拒绝我,好吗?”珩夜低下来,额头几乎触到月芜的额头。那柄剑悬 在他们之间,银光渐渐平静下来,“再亲一会儿,”他贴住月芜的额角吻了吻,嘴唇从眉尾滑到鬓角,似在和他商量,又似在恳求,“只一小会儿。好么,月芜?” 月芜喉间一滚,闭上了眼睛,眼睫颤动得厉害。 剑慢慢退走,一寸,又一寸,缓缓化归一道流光,归入他脊骨中。 珩夜吻到他的鬓角,慢慢落到耳朵上,抿他薄薄的耳垂,“你把衣裙换掉吧?”气息喷在月芜耳后,那块皮肤肉眼可见地泛了红,“阿姊怎么能和族弟接吻?” 月芜惊喘一声,紧紧捂住他的嘴。一道术法掠过周身,衣裙消散,换回天刑司掌教的月白长袍。他咬牙道:“别再放肆!” 珩夜的眼睛笑眯起来,吻一下他的掌心,热度停留在上面,比雨更潮湿。月芜的指尖猛地蜷起,像被烫到,连带着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珩夜看着那蜷起的指尖,眼神暗了一瞬。下一瞬他侵袭而至,重重吻住月芜的唇。 霜雪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拉回那个静谧的月夜。灼热的呼吸逐渐温柔下来,珩夜轻轻吻咬他的下唇,而后松开半寸,看他。月芜低喘着,鸦羽般的眼睫抬起一隙,那里面有一缕来不及藏起的、沉沦的迷离。珩夜吞咽一声。 月芜似被惊醒,很快克制眼中不自觉的流露,伸手捂住珩夜的眼睛——捂得很紧,像是怕他再看。他哑声说:“好了,就到这里……” 遮住了珩夜的眼睛,月芜能看见的只剩下他高挺的鼻梁,和靡艳的嘴唇。那张唇湿润着,微微张着。月芜神思散漫,看着他的嘴唇,自己的呼吸还没有平静下来。 沉默在指缝间流淌。而后那张唇一开一合,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什么?”月芜唇舌发麻,指尖在珩夜眼睛上颤了一下。 “喜欢我,喜欢我吻你。” 他的唇丰沛红润,炙热柔软,下颌骨感极重,将锋利喉结遮蔽在阴影里。月芜盯着,看见它滚动了一下,割破沉默的空气。 月芜的喉结跟着他,滚动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闭了闭眼睛,压抑着平复下来,但气息里仍有细微的不稳:“……我没有。” “嗯,”珩夜乖巧地应一声。他笑了一下,说,“是我有。” 月芜咬住下唇。遮着珩夜眼睛的手指,迟迟没有松开。别无他法,月芜低声道:“别说这种话了,珩夜。” 被捂住眼睛,他看不见月芜,只听见他放软的声音,像是妥协——月芜总会对他心软妥协。这样的月芜也让他化成一滩水,像凡间地面的水洼,细细淌着彩色的油墨。珩夜轻声问:“抱一会儿,好么?” 耳畔是长久的沉默。窗外鼓点更急更躁,锣声锵锵,又有游行队伍走到楼下,吆喝着号子。珩夜试着伸手,轻轻拢住他。月芜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珩夜肩头。掌下是厚实温软的胸膛,他顿了顿,将手搭在他肩上。 珩夜托着他后脊,离开那扇可怜的木门,让他靠向自己。 喧嚷声从窗外涌进来,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珩夜在他耳边笑了笑:“他们真热闹。” 烫热的耳朵无法再承受龙的呼吸,月芜转过脸,将耳朵藏贴在他心口。心跳声沉稳有力,隔着衣料传过来——比窗外的鼓点更清晰,比锣声更近。“喜事难得。”他说,声音闷在珩夜的衣襟里。 “嗯。人群中间,只有你我……”珩夜吻了吻他的发顶。玉兰簪已经松了,他索性抽走,手指顺进月芜的发丝,一缕一缕捋到发尾。月芜握住他的手臂,拉下来。珩夜便不再动,只是抱着他。 “给水官传信吧?”月芜抬起头,被他按住。 “从庙中出来时已经传过了,”珩夜低声说,“他们明日便到。” “嗯……” 所以今天,是最后的二人时光。月芜与他对视一眼。珩夜低低笑了下,将他鬓角的碎发捋去耳后。月芜没有躲。 “要不要看看尾巴?”他笑着,眨了下眼睛。 37.捧珠莲 月亮高悬,花仙节的热闹还未停息,房间里却一片安静。珩夜将他带到桌边坐下,却不许月芜离开他的怀抱,只能坐在他腿上。龙尾从珩夜身后探头探脑地冒出来,像一根生长的藤蔓,乖巧蜿蜒到月芜手中。 星辰似在墨色的鳞片上流淌,游泛一层幽光。背鳍如同连绵起伏的墨色水晶,温滑柔软,水泽透亮,被一根根暗金色的鳞质鳍条?支起。月芜用手掌托着,透过那片晶莹,能清晰看见自己的掌纹。 月芜霜玉似的手,和自己墨色的龙尾叠在一起……珩夜忍不住红了脸。 强韧的肌体向末端收束,十二片裙尾开叶分明,薄如蝉翼,鳍条细长柔软,大小、形状,连凹陷的弧度都完全对称,极尽美丽,绸缎般垂落如优雅的莲苞长裙。月芜没忍住捏了捏龙骨末端,环抱他的手臂忽然紧绷,那条尾巴在他手中瑟缩蜷起,轻甩了一下,尾鳍霎时舒展似莲花绽放,游动如水袖拂云。 珩夜捉住他的手指拢在掌中,歪头看他认真品鉴的表情,实在可爱,他忍不住问:“如何?”声音里有几分微妙的紧张。 月芜将手抽出,抚摸停留在他面前的龙尾。紧实排列的鳞,每一片中央都有一弧细微的棱凸,翻转间光泽变幻。背鳍相对的腹侧,墨色稍淡,鳞片更加细密,棱凸也相对柔和。坚实的鳞甲掩藏灼热血肉。 果然是天地鬼斧神工的造物,月芜叹道:“很美。” 珩夜腼腆地抿住唇,尾巴卷住他的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他看见月芜的耳珠,在他呼吸间变得粉嫩,他忍住想去含吻的冲动,偏头去看桌上的木纹。 月芜不动声色地将他推开。那条尾巴跟着他的手卷上来,松松环绕他的腰。月芜没有推拒,手搭在他尾巴上。 珩夜抿唇笑了,偏头靠在月芜肩上。他不再是一个人。“幼时生活在三清境,仙裔以族群划分而居,独独我是一个人。有次和西脉的毕方打架,他们呼喝了一群人……我打赢了,但是好伤心。” 月芜垂眸,静静梳拢他散开的尾叶。 “我跑去霞天之地哭,怪天地独留我一条龙在世间,”珩夜笑着讲述,手里捏玩月芜腰间那枚夜明珠,“哭累了就盘在云中睡觉,我在那呆了好几日。三清境和昆仑乱成一团,四处寻我。后来不知谁家仙使路过看见,通报给阿母,这才了结。” 月芜的手微微顿住,看向珩夜的额角。腿上的龙尾动了一下,蹭在他掌心,似在催促他继续抚摸。月芜重新搭住它,顺着鳍条捋下去。 尾巴卷住月芜的手,将他玉白的手指藏进透薄的尾叶下,珩夜颇有几分自得,握住月芜的手揉捏,竖起尾巴,将那朵欲开的莲苞栽种月芜面前观赏:“阿母哄我说,我的龙尾是她见过最好看的。” 月芜偏头看他,问:“你信了吗?” “那时年幼,自然信了,”珩夜坐直身体,笑起来,“世间又没第二条龙可以比较,我现在也信。” 月芜抚过他带笑的眼尾,淡淡一笑:“是很好哄。” 珩夜闻言微顿,视线不自觉落到月芜的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那灼灼的目光让人想忽视都难,但月芜今日已经喊停—— 月芜感觉到腰间的尾巴收紧了几分。月芜没有躲,只低头按住那条尾巴,一片一片去摸他鳞片上的棱:“那是我的仙使。” 珩夜看着他的唇,不知下次接吻会在何时,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明白他在说什么,蓦然一怔:“你的仙使?” “嗯,”鳞片的触感很是奇特,和夜明珠奇异地有些相似,只是外壳更硬。指腹在棱凸上按了按,月芜松开手,视线转到他的额角,“外出公干返程,路过一片云霞灿烂之地,似乎在云间看到墨色的龙角,便吩咐仙使去昆仑报信。” “有这么巧的事?”珩夜笑容明亮,一把抱住他,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还不信你我是天生一对?分明早有缘分!” 珩夜令戒指变幻,红线缠落在墨色鳞片上,红得莹莹发光。月芜勾了勾红线又松开:“巧合而已。” “我不管。”珩夜胡搅蛮缠,他的尾巴也是。 月芜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龙尾中段,感受那种弹韧的触感。珩夜靠着他,尾巴时不时来蹭他的手。 月芜抚过顺滑的鳞片,停顿下来。他看着那条红线——上次召唤红线,还是为他失控的心绪指引方向。月芜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天夜晚珩夜寂寥的背影,和他从天刑司大殿离去时低落受伤的神情。 “……珩夜,”月芜将红线收起,微叹一声,“我与你接吻,不因为巧合。” 月芜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珩夜目光微凝,眨了眨眼睛,唇角平静回落,定定地看向他。尾巴将他的手腕缠紧,又不敢太紧。 “只是那天,”月芜顿了顿,“发觉……”他又停下来,目光从珩夜眉眼上掠过。他咽下倾诉,平直简单地说:“我在意你,与天意无关。” 珩夜喉咙滞涩,说不出任何。月芜低声道:“今天你又为我买了糕点——” 珩夜差点忘了这回事,连忙要将粘米糕拿出,却被月芜迅疾按住袖口:“不,不要拿出来。” 他颤动一下,说,“我吃不了,”他讷然,像自言自语,“你下界后,我尝试过,还是不行。” 珩夜心惊震颤,不自觉放轻声音,怕把他震碎一般:“为何?” “……”月芜陷入沉默,看向屋内陈设,屏风和软榻,仿佛穿过这些俗物,看见曾经的自己。 珩夜顺着他目光看去,屋内什么都没有变化,他将视线收回,落在月芜失神的眼眸中。珩夜慢慢收紧环抱着他的手,龙尾也一并收紧在腰间和手腕,像是拽住风筝断掉的线,在吹走之前把他拽回人间。 “月芜?”珩夜的声音将他惊醒。月芜眨动眼睛,低头看向他,珩夜的眼睛原本笑意盈盈,现在却像出现裂痕的水晶。他眼瞳扫动,像在找月芜脸上有没有受伤的痕迹。 “无妨,”月芜平静地说,“都是往事。” “如果真是往事,你怎么会碰也不敢碰,”珩夜忽然想起很多他送去枣糕时月芜的反应,想起他微变的脸色、冷漠的口吻,他的每一次停顿和迟疑。一时心碎,他当时只沉浸在自己的期盼和喜悦中,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喃喃道,“我真笨,竟然给你送枣糕……” 珩夜深深呼吸,紧紧拥住他,将脸埋在他肩上。月芜僵了片刻,只感受到他潮热的呼吸,并无其他。月芜手搭在他脑后发丝上,指节绷紧,他不应该和珩夜说这些。 月芜语调平稳地捉弄他:“三千六百岁,还是爱哭吗?” 珩夜沉默许久,闷闷地说:“我想继续吻你,你又不许。” “……”月芜无言一阵,才开口,“纵欲滋生,有碍修行。” “强忍无益,应当顺其自然。”珩夜看着他肩颈,很想在上面磨磨牙齿,呼吸尽数喷吐在他颈窝里。 “万事有度,过则为灾。”月芜并不松口,想把他脑袋推起来,珩夜却不,一味歪缠。 珩夜的手按在他背心处,强迫他与自己贴紧,赖在他身上,无理取闹般:“喜未过欢,逸未过安,哪里‘过’了,分明还不够!” “……”月芜耳根一热,推不开也逃不走,他使劲半晌,终究无奈松开,叹道,“我没怪你。” 珩夜偏头露出些许余光:“……真的?” 想起练剑的一个月,月芜抿了抿唇,“嗯”一声。看珩夜一副郁卒不相信的模样,月芜微叹:“很久没人送糕点给我。其实是高兴的,只是吃不下。你生气地走了……我很愧疚。” 珩夜眼眶渐渐红了,呼吸不稳,潮热地吐息,声音颤着:“你那天咬了一口……” 月芜不自在地转开脸,盯着地砖,低声说:“……吐掉了。” 珩夜没有说话。月芜等了片刻,只听见他呼吸变重了,似在压抑着什么快要从喉间溢出来的东西。月芜忍不住偏回视线去看他。 珩夜的眼睛里满是疼惜,还有别的,月芜分辨不出,只看见他眼底的红。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珩夜抚上月芜的后颈 ,手指攀缘他的面颊。他找不到别的办法,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接住月芜的脆弱。珩夜猛然施力将月芜按下,仰头吻住他的唇。月芜一时挣扎,却被龙尾紧紧卷住腰身,将他挣动的手腕强横拉开。 唇上那道月芜咬出的伤口被再次抵开,血珠渗出,混进两人的喘息。珩夜倏然站起,捧住他的脸,步伐混乱,将月芜重重抵上屏风——屏风应声而倒,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月芜余光低瞥一眼,艰难破碎磨出"珩夜"几个音节,想叫他清醒些,却看见他眼尾一抹水光。月芜倏然丢失声音。 鞋靴踉跄被脚凳一绊,双双摔倒在榻上。飞出的霜骸剑震惊跌落,“呛啷啷”掉在地面。珩夜松开他的唇,和他抵着额头,喘息分不清是谁的。珩夜温热的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他声音哑着,充满情.欲:“月芜……你为什么这么好?为什么牵动我的心?为什么能让它那么疼?” “不。”月芜勉力寻找理智,挣脱的右手捂住珩夜嘴唇。 烫热的戒指撑在唇角,珩夜停顿一息,半跪在榻上,俯身紧紧抱住他。忍了又忍,龙瞳还是显露,偏头去吻他的耳朵和颈侧。灼热的气息覆在身上、颈边,月芜按住他的脸,气息不稳地推拒:“珩夜,不要这样。” 珩夜的理智还在分界线上摇摆,叼住他颈侧的软肉,敲门声突兀响起,一双龙瞳瞬时转去盯死门扉,龙尾将月芜僵住的身体缠得更紧。 “叶员外?”小六的声音在门外道,“方才一声巨响,员外可曾受惊?是否要小人帮忙?” 珩夜看向倒地的屏风,瞳膜一转,点漆似的眼睛清明些许,扬声驱赶:“不必,别来打扰。” 那声音冷漠至极,掷地有声。小六一个激灵,在门外告饶离去。 脚步声逐渐走远,月芜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被龙尾扯住的左手挣动,低斥道:“松手!” 珩夜松开他起身,尾巴将月芜也托起来,随即慢慢收了回去,消失不见。月芜的衣袖瞬间垂落,遮住手腕。珩夜多看了两眼,握了上去。月芜警惕地按住他的手,但腕上没有受力,只有温热的仙力传来,熨慰手腕上的红痕。 妙法飞出,扶起屏风和翻倒的脚蹬,拾起地上和角落里的蜃息丹,连带那方面纱一齐飘来,轻轻落在妆柜上。 珩夜垂头,捋平月芜衣袍上的褶皱,将他腰间夜明珠散乱的流苏理顺。 “……夜深了,”月芜呼吸还未平复,将他的手轻轻拨开,“回去休息吧。” 珩夜斜一眼房间那头的床榻,收回来看月芜洁白的衣角,嘴唇嗫嚅一下:“我想……”他一瞥旁边的脚榻,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月芜的神情。 月芜暗自咬唇,绷直唇角片刻,拒绝道:“不要得寸进尺。知止不殆,方能长久。” 珩夜踯躅着,故意扭曲原意,小声问:“你还愿意和我长久吗?” 月芜噎了噎,气笑反问:“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是我想和你长久,”珩夜的耳朵和脖颈一并烧红,他深呼吸几下,想碰月芜的手指,又在距离半寸的地方停住,缓缓收回去,“今后不会了,我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月芜,我的心好疼,从来没有过这样。” 月芜看向他心口,手指在袖中蜷缩起来,哑声说:“去睡吧?好好休息,明日便好了。” 珩夜委屈地看他。月芜转开眼睛,落在簟席的竹编格上,盯了半晌,发现一个小小的虫蛀孔。 “那我去睡了。”珩夜最后捏了捏他的手。 “……嗯。”月芜余光随着他的身影绕过屏风,直到见他躺上床榻,背对着自己卧下。月芜紧绷的背脊和手臂才缓缓松懈,默不作声地长舒一口气。手心一时发麻,他翻开手垂目扫过一眼,掌心不知不觉,被掐出好几个月牙形的痕迹。 心跳怦怦,仍不平静。明天就要和水官汇合,还有案件要查。月芜静坐片刻无法入定,待珩夜呼吸平缓后,他慢慢躺下,合上眼睛。 窗外的锣鼓早已散去,不饱满的月相挂在夜幕,照亮天上人间,留下静谧的心事。 38.陌上行 月光收尽,天色冥蒙。 月芜睁眼时还有几分茫然,他翻身坐起来,呆呆几息。抬眸看去,对面床榻上没有人影,妆柜上静静放着那支玉兰发簪。 月芜换回叶娘子的衣裙,腰带束得比平日慢了些,指尖在夜明珠上停了停,才妥帖地整理好流苏。戴上蜃息丹,绕出屏风。 桌上摆着清粥时蔬,一碟桑葚,几颗枇杷。病春茶已经泡好,用仙力煨着温度。 月芜洗漱一番,用过饭,喝过茶,看了那碟桑葚片刻。月芜收起仙界的茶盏,戴上帷帽出门。 刚出走廊,坐在门口桌椅旁的珩夜便转头和他对视,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慢慢扬起来,朝他弯唇一笑。一瞬间,昨夜门后发生的事情在灵台翻涌,月芜脚步停顿,扶在栏杆上看他。 小六跑到楼梯边和他打招呼:“叶娘子,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珩夜轻咳两声,走向楼梯边,站在小六身后。 月芜走下去,纱帷里飘出两个字:“不错。” 小六嘿笑,还想说话,身后一道阴影覆盖过来,他连忙躲了。 珩夜越过小六,伸手接月芜下楼梯。月芜意思意思,搭了下他的手:“这么早起。” “呆在房间也是无事……”珩夜摸摸鼻子。 小六抓抓襆头,看看他们两个,又看见月芜腰间垂落的夜明珠。他笑道:“郎君一大早就起了,还吩咐小的给您准备早膳。您二位今日打算去哪里?可还要小的跟随?” “不用,”珩夜笑道,“我们的人中午就来。” “嗯,”月芜转到柜台边,示意掌柜,“正好再订三间房。花朝节已经过了,应该有空房。” “有的有的,”掌柜笑眯起来,贴心道,“是您家仆从?我们后院有专门的仆役房间,价格实惠,您也可以考虑。” “不必。订和我们一样的房间。” 一旁小六眼中流露羡艳:“娘子对家仆真好。” 掌柜笑骂,用簿册一敲他的脑袋:“我难道亏待了你?” 小六嘿嘿躲过,从楼梯后面跑走了。 掌柜见他那猴儿样,无奈摇摇头:“这小子。” 登记好房间,掌柜将钥匙捧给月芜:“叶娘子,您将钥匙收好。您家下是否有什么特征或者隐语?如果没有,恐怕要您中午回酒楼接应,小可不能放陌生人进房。” 珩夜接过钥匙,笑说:“放心吧,不用接应,我们自会碰面。” 掌柜脸上笑容不变,顿了顿:“员外上回说茶不好,小可刚得了几两今年二月的新茶,云昌送来的白毛尖,是从前的贡品,一两千金。员外何时回来,小可给您泡上恭候。” 珩夜将他上下打量一回,没看出什么特别。 “好茶难得,”纱帷后,月芜声音泠泠响起,“我们晌午便回。” 掌柜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几分:“那小可就恭候娘子和员外了。” 月芜不再与他多言,转步带珩夜向店外走去。 他们并肩走过好几个早市食摊。吆喝声、叫卖声,蒸笼和汤锅里冒起白腾腾的热气。食物的谷香和油汤的肉香融在一起,锅灶下烧着柴火,冒出一些炭烟味。有人坐在街边吸溜吸溜吃面,有人拿着油纸包的饼子边走边咬。 早晨清新的空气被烟火气充斥,珩夜皱皱眉,鼻风轻吐,将混乱的气味赶出鼻腔。 月芜避开尘烟和味道,顺着矮墙缓行。 珩夜拉住月芜衣袖,低声问:“他是不是要和我们说寻宝贺寿的事了?” 月芜纱帷轻转,隐约一瞥:“才想明白?” “你们话里话外机锋那么多,比论道还难理解。”珩夜撇下一句,抬头看看四周,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去把你卖了,做龙须糖。”月芜淡声说。 “月芜?”珩夜惊讶他会说这种没头脑的话,强忍笑意,仗着袖袍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 月芜躲过了,压住帽檐,低声道:“注意分寸。” “……”珩夜停下脚步叹息一声,再跟上来,勉强说,“好吧。” 纱帷无奈地摇了摇,月芜的声音从中传来:“走吧,带你去听故事。” 珩夜眨了眨眼睛,想起牛郎织女中拆散姻缘的那位王母娘娘。 早晨茶楼并不热闹,大堂只坐着一两位散客,戏台上女伶弹唱小曲,台边两三名拨弦击筑的乐师。 月芜寻角落坐下,又招呼跑堂,加了茶钱,在旁边摆上一架竹屏风。 月芜叩了叩桌案:“今天都有些什么曲子,讲哪本书?” 跑堂肩搭白巾,满脸堆笑,转身从身后高几捧起一卷布帛、几本蓝皮子,双手递上:“郎君、娘子,这是今日的书目和曲目。现下唱的是《从军行》,上午还有一折《钗头凤》。午间苏先生登台,续前日的《庙堂奇案》。” 他哈腰斟上一杯滚水烫盏,躬身笑道:“这是今日默认的安排,郎君来得早,若有其他想听的,只需一点茶钱,便可以点名。” 珩夜翻开那卷布帛,帛卷上下绑扎红绳,竹简插在里面,编成一卷可以随时更换的帛册。现下那上面正写着跑堂说的那几个曲名和书名。 月芜翻了翻那几本蓝皮的书,挑了其中一本,递银钱给跑堂:“看来看去,只这本还有些意思。这说书人,讲得好么?” 珩夜觑一眼,封皮上写着《镇南王平叛》,他挑眉。 跑堂捧过那几粒银珠,喜不自胜:“郎君选对了,我们苏先生是位老童生,在南边跑了十几年码头,专讲镇南王,有名得很。不过今天只能讲一场——这些天往来商客太多,前些天侯府执事来打招呼,不让讲太久。” “小侯爷不让讲?”珩夜问,“为何?” “倒也不是不让,就是嫌他讲得太细,说有些旧事不方便提,要他改了文本,还没改完,我等也只能照办,”跑堂讪笑,“毕竟天街那一半铺面,还得指望侯府照应呢。” 跑堂退下后,换了柜台上插着的木牍,将午间的《庙堂奇案》换成《镇南王平叛》。珩夜收回目光。月芜抿了口茶,没说话。 台上女伶细柔的嗓音徐徐唱一段女子闺怨,讲述丈夫从军之后,少妇的辛酸与思念。 渐渐的,老人和商户走进茶楼,大堂里三三两两絮语热闹起来。 月芜和珩夜坐在角落,又有屏风挡住,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邻桌的商户闲谈—— “这花灯节着实热闹,自昭厉帝驾崩到现在,我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 “你猜那位市税?收了几个点?” 珩夜从屏风栅格中间窥去一眼,看见一人伸出手,拇指捏住食中二指的指尖。 “啊,这么重?” “是啊,不然何来太阴庙的金身神像……” 珩夜也捏了那个手势,举到月芜面前晃了晃,以眼神询问。月芜在桌上写了个“七”。百分之七。 月芜静坐喝茶,帷幕下神情如玉宁静。珩夜凝神细听,茶楼声音伴随柔肠百转的唱词尽皆入耳。 另一头窗边老人慨叹—— “大概再过不久,天下就要平定了吧。” “当年陈家两兄弟在矿上做苦力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有几个书生坐在一桌—— “不知何时恢复科举。” “听闻中郎将在招选幕僚……” 临近午时,一个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走上茶楼中央的唱台,一方小桌早已摆好,他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惊堂木“啪”地一拍,四座渐静,老头声音洪亮得很: “列位看官,今日不讲奇案,不讲江湖,单讲咱们脚下这块地。讲谁?镇南王——陈仲先。”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放下茶杯正襟坐直。透过竹屏风的栅格,珩夜看见那说书人展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株枯树。 “咱们镇南王,不是生来的天潢贵胄。四十年前,他不过是北方祁山矿场 里的一个劳役。那一年,前朝余孽庞氏,勾结外族进犯,郡守弃城,铁蹄践踏河山,屠城而过,那叫一个惨烈!陈仲先的几个兄弟全死了!唯有陈仲先和几个劳役,躲进深山,茹毛饮血,堪堪苟活。从那之后,他便和庞氏结下不可磨灭的仇怨!” “陈仲先领着那几个劳役投军,可朝廷不管事,不发粮,不发兵,由着蛮子踏进屯堡。陈仲先带领他的兄弟们,连夜砍了三百根毛竹,削尖了泡在粪水里,埋在庞军必经的山口。一夜之间扎死战马二十七匹,活捉了庞军先锋营骠骑将军。自此,一战成名!” 说书人猛拍堂木,满堂喝彩。珩夜听得认真,低声问月芜:“粪水泡竹子做什么?凡人打仗,还要用这种手段?” 月芜淡声答:“粪污入创则溃烂难愈。当年他手头没有铁器,只能以竹为兵,以秽物为毒。” “第一仗打赢了,陈仲先没有等封赏。他把庞军丢下的兵器熔了,打了几十把刀,带着他那几个兄弟,从北边一路往南打。不是攻城,是吃人——吃比他大的势力。哪个寨子不服,他就蹲在寨子外面,不下令强攻,只把水源断了。断水七日,寨子里自己绑了头目送出来。哪个卫所不听调,他不去行贿,不去兵部告状,只在卫指挥使的家门口支口锅,煮一锅肉,自己先吃三碗,让手下人喊话:‘你们接着饿,我们接着吃,吃到你们应为止。’” 台下哄笑一片。说书人却收起扇子,语调沉了下去。 “二十年间,陈仲先从一个小旗,杀到总兵,又从总兵杀到一方诸侯。他这王号是他自己打的,不是别人给的。几年前朝廷分崩离析,镇南王裂土自立,做了真正的霸主!裂土封王,不外如是!只是高处,不胜寒啊……” 满堂霎时无声。 “好在,十六年前,陈仲先找到他家唯一存活的亲人,陈季先,”说书人展开扇子,那枯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淡绿,“满城人都知道这位小侯爷。是他出钱举办这场花灯节,是他修建了城外的太阴庙,他是天街半数铺面真正的东家。” “镇南王在前线杀敌,威喝叛军与外敌,安天下太平;小侯爷便在后方协助他赈济灾民,抚慰民心。才有我们弄巧城,这一城的繁花似锦……” 月芜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窗外不知何时阴了天,说书人收起扇子和茶碗,朝四方拱了拱手,从侧门走了。茶客们交头接耳散去,有人往台上抛铜钱,有人在低声争执,跑堂忙不迭地招呼着。 珩夜袖中的通信玉牌一闪,灵识扫过,低声说:“他们到了。” 二人起身,珩夜伸手虚虚护在月芜腰侧,没有碰到,只是隔空拦着那些挤过来的人。 走到门口,水官一身粉橘色的少女打扮,脑后双环髻,看见他俩,往衣摆上擦了擦手,高兴地朝他们一挥:“月!……叶姐姐!小叶哥!” 她身旁站着奉言,弘岘不在。月芜了然,弘岘多半被派去当铺打探。 只是……月芜眉心微蹙。 奉言跟在他身边八百年,他还是头一次见奉言这样失礼——奉言紧紧抿着嘴唇,偏过头去,一眼都不愿再看水官的样子。 月芜走上前,奉言收整表情,朝月芜深深一揖,目光始终低垂。 月芜微一点头:“走吧,回客栈再说。” 珩夜在水官和奉言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用眼神询问水官。 水官皱起小脸,朝他做怪相:“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珩夜皱眉:“我?” 水官正要开口,奉言立时打断了她:“在外如何说私事!” 月芜转身看着他,有几分讶然。 奉言嘴唇紧抿,朝水官拱拱手:“还是请您回去自己与郎君说吧。” 说罢他放下袖子,紧跟月芜身后半步。他语气很不客气,珩夜也愣住,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那一件事——珩夜和水官对视一眼,水官心虚地不敢看他,吹起不成调的口哨来。 39.锦绣藏 一行四人,月芜走在最前面,奉言落后半步低声汇报青屏山地脉龙气的状况。珩夜和水官走在最后,谁也不理谁。 拜月楼的飞檐出现在街道转角。奉言的汇报也进入尾声:“自七仙湖龙气充裕且挖出蛟尸后,龙气传递再无损耗,青屏山一切正常,矿脉没有发现类似的上古符文。” 话音落下,他们已到拜月楼所在的街口。拜月楼门口小六正在着急地张望。 远远的,月芜停下脚步,低声对奉言道:“你不必生气,他没有冒犯我。” “但……”奉言想说什么,别过头去忍住了,低声道,“还请娘子允许小人随侍左右。小人只想跟随在娘子身边。” 现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月芜一时无言。他停下脚步。 月芜停下了,身后缀着的那两人便离近了几步。奉言往旁边撤开一点距离,不和珩夜、水官二人站在一起。 珩夜看在眼里,呵笑一声。他低声问月芜:“怎么不走了?” 帷帽下,月芜睨他一眼。珩夜摸摸鼻子,不敢说话。 月芜朝水官抬手,她捂着脑袋瑟缩一下,没躲。月芜屈指敲一下她的发髻,冷淡道:“一切玩闹,到此为止。” 奉言还是不看她。水官噘了噘嘴,嘴巴动了动,不出声地叨叨两句。 月芜一行往前走去,小六看见他们立时迎上来:“叶娘子!叶员外!你们终于回来了!让我好等!” 他看看奉言和水官,笑着拱拱手:“这两位就是娘子家的侍从和丫鬟吗?” “你才是丫鬟呢!”水官跳出来将他上下一打量,拇指竖起朝向自己,“我是娘子的阿妹!” 奉言上前拦住水官,客气地朝小六拱拱手:“我是叶家管事奉言,这位是寄居在叶家的小虫小姐。” 小六连忙拱手:“小重小姐,小的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水官嘻嘻一笑,随手将他扶起,蹦跳着往酒楼里面走,回身问月芜,“你们住哪间房?” 小六连忙跟进来,赔笑道:“小姐、娘子,掌柜早已安排雅间,后厨也备好了本店的招牌菜式,不知几位用过饭没有?若是用过了,掌柜也准备了好茶伺候。” 月芜将房门钥匙递给奉言:“你带她去房间休息,我们与掌柜约好了喝茶。” 水官顿时道:“我不要休息,我也要喝茶!” 珩夜瞪她一眼,水官才不管。 “随你,”月芜无所谓,但是叮嘱,“不要乱说话。” “你就放心吧,我乖得很!”水官笑起来,挑衅地冲珩夜扬了扬下巴。 珩夜无奈摇摇头。 小六在前面带路,几人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到食客雅间。雕花的木门边挂着“锦绣藏”的门牌。小六不疾不徐地敲三下门:“掌柜,叶娘子和员外回来了。” 不多时,掌柜亲自将门打开,把他们迎进来。小六在一旁介绍了奉言和水官的身份。掌柜看向奉言的眼神多有几分探究,但脸上笑容不变。 玉雕四扇屏分别是梅兰竹菊,后面有伶人弹琴唱曲,声音婉约清丽,比茶楼那位唱功更佳。檀木桌案上袅袅茶香飘出。地面铺一块繁丽的织花绒毯,站上去如踩云端一般。壁龛上是一尊薄胎瓷烧就的神女像,踏浪采莲,身后一棵硕果累累的桃树。神女温静,雕工精巧非常。 月芜多看了两眼。 掌柜比手请他们坐下。 月芜指着神像笑问:“掌柜这间雅间气派非常,只这尊神像与城中的太阴神像不同。” 掌柜摸摸腰带,赧然笑道:“叶娘子不知,小可是地道的弄巧城人。原本弄巧城供奉的都是王母娘娘,小侯爷建设太阴庙后,才改为供奉太阴星君。这尊金母元君像是小可的珍藏,薄胎瓷烧制不易,还未来得及做成太阴神像。” “娘娘的神像?”珩夜闻言,上前细细端详,重新落座,姿态端正几分。水官看向神像,挪了挪屁股,不再左右晃动。 “看来员外也信奉娘娘。”掌柜和煦地笑笑,他比手请珩夜品茶,“员外尝尝,这便是白毛尖。红茶条索紧细,汤色红艳明亮,茶香馥郁甜美,入口醇柔回甘。” 珩夜端起茶盏先是一闻,而后浅尝一口,确实比之前喝的茶醇厚鲜爽许多。 “这茶好多了,还有蜜香。”珩夜为月芜添上一盏。 掌柜笑起来:“员外果然是行家。” 珩夜也笑了笑,放下茶盏:“掌柜今天又是雅间又是价值千金的茶,想必不是只为了品茶。” 掌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提起茶壶为二人续茶,水流细细地注满两盏,才放下壶,斟酌着开口:“二位在弄巧城这几日,想必也听说了——再过一个月便是镇南王的寿辰。” 月芜指尖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没有接话。 掌柜看看他的脸色,继续道:“小侯爷为此筹备了一场生辰纲,向各地商户征集奇珍异宝。若能拔得头筹……”他停了停,苦笑一声,“不瞒二位,小可这拜月楼,如今是骑虎难下。” 珩夜微微皱眉,但他看月芜神色平静,于是他也平静下来。 水官不知他们在干嘛,她坐不住,问:“什么叫骑虎难下?你骑老虎了吗?” 月芜看她一眼,水官嘟一下嘴唇,手指捏紧嘴巴。 掌柜被她说得一愣,那口沉郁的气倒散了几分。他叹一声,终于将小侯爷如何逼迫、拜月楼如何命悬一线的事,从头道来。 “当年小可听闻小侯爷要建设弄巧城,便知道这是个商机——为建造、经营这家拜月楼,小可将所有家资尽数投入,说是耗尽心血也不为过。我的拜月楼,是弄巧城中最大最好的酒楼,天街里的也比不上。却也因此招来祸事!” “小侯爷想直接买下我的酒楼,派人前来接管。或者,让我的酒楼搬离现在的位置,搬到天街里去……可、可天街对侯府之外的商户,收取的市税实在是太高了,七分税息层层盘剥。搬到天街,一定会被侯府产业压上一头,绝无现在的光景。” “这次生辰纲——侯府放出话来,若有人能寻得稀世珍宝拔得头筹,不仅此人可以直入侯府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他家的产业还能入驻天街,侯府不收一厘市税。连带着举荐此人的城中商户,也可以一并获得奖赏。” 掌柜叹息一声:“小可只期盼着,能借这次生辰纲的机会,得到奖赏的名额,小可便能求见侯爷,请他高抬贵手。” “你不卖给他不行吗?”水官有些可怜他。 掌柜苦笑:“小可不过一届商贾,如何能与侯府抗衡。” “原来如此,”月芜放下茶盏,“掌柜选中我们,为什么?” “自从小侯爷放话之后,小可便让小六等家仆在街上寻找可能有珍宝的商户。那日娘子和员外在花灯铺前,他一眼便看见您二位手上的戒指和……”掌柜停了停,看向月芜腰间的夜明珠。 月芜不动声色,掩了掩裙幅。 掌柜十分羞愧:“这几日与娘子和员外相处,小可知道您二位是顶好的人物。但小可无法放弃拜月楼,还请娘子出手帮助!” 言毕,他起身,恭敬地向他们跪行大礼。 水官眼睛瞪大,避开他,一骨碌起身站去门边。 珩夜将掌柜扶起来。月芜淡声道:“这枚夜明 珠,对我意义非凡,无法献给侯爷。” 掌柜立时腿软,恳求道:“您……” 月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问:“小侯爷偏好什么类型的珍宝?” 掌柜一怔,连忙道:“小侯爷曾派人来传过话,说镇南王戎马半生,最喜金玉之物,若是有上古遗珍,更是上佳。” “往年可有人献过什么?” “去岁有人献了一尊翡翠玉佛,得了第二。头筹是一柄据说是前朝宫廷流出的玉如意——不过那是小侯爷自己的人献的,大伙心里有数,只是不敢说。” 月芜指尖叩在桌案上,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他道:“我们还有其他藏品,可以一试。” 掌柜一怔,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转,嘴唇翕动似想追问,终究只是深深一揖:“小可不敢多问。娘子肯出手,已是拜月楼天大的福分。” “我会尽快给你答复。在侯府面前露脸的机会难得,两相便宜,再好不过。只是这样一来,掌柜和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月芜看向掌柜,意有所指。 掌柜感激不尽,连连道好:“娘子若能帮拜月楼渡过这次危机,便是小可的大恩人,任何请托,小可在所不辞!” 月芜语气仍旧寻常,他起身道:“没有别的事,我们先回房修整了。也要考虑一下,拿什么出来才好。” 掌柜快步上前为月芜打开房门:“您请、您请……” 掌柜殷勤跟随,被奉言婉言再三辞谢。掌柜见月芜的管家都有儒士风范,言行越发恭敬。 一行人回到房间,珩夜抬手落下屏障。水官跳上窗边的桌柜,斜斜一躺,撑着脑袋揉了揉:“人话真难学……还好我不会!哈哈!” 珩夜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往她那一扔,水官忙不迭接住,叫道:“喂!这都是我的宝贝!借给你不感谢就算了,干嘛乱扔!” 月芜用一道去尘诀洗掉凡食俗尘,看去一眼:“都是些什么书?” 珩夜呵笑一声,揪揪水官的辫子:“你这种书,再也不要给我看,也不要乱丢给别人看!我就不该指望你能出什么好主意!” “哈!你管我!”水官径直戳穿,“在七仙湖偷看我和天官亲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管你?”珩夜气笑,“这几本书不是讲渔女和官商,就是仙人捡到受伤的小仙——这哪是你和我说的‘从凡间买的’,我随手一翻,全是天官给你写的!竟然还把这些书借给我看,你真是……” “什么!”水官跳起来,书页翻得哗啦啦响,“这就是我买的啊!我叫天官、给我买的……”她一下子收住嘴巴,像攥紧了葫芦把儿,瞪着珩夜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书皮上的题签,脸悄悄红了。 她戳戳腰间的蛐蛐笼子,好半晌,仍旧不可置信地挠头:“不是吧……天官给我写的?” 另一边奉言给月芜泡的病春茶已经滤过两次,月芜悠闲坐着,直到此时才开口:“再有下次,我会将话本当众还到天官手上。让他丢脸。” 水官朝他也瞪过来,溜圆的眼睛,皱皱鼻子哼一声。 没一会儿她翻出那几本话本看了几眼,甜蜜地将书捂在心口笑起来。 珩夜看得牙酸,没好气问:“你笑什么?” “天官可真爱我啊,”水官跳下桌,抱着书转一圈,“还为我写话本!” 她从奉言那要走钥匙,出门前朝珩夜做鬼脸:“你就没有!” 珩夜想笑,又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去看月芜。 月芜对上他的视线,呵笑一声。看他做什么——难道还指望自己给他写话本不成。 40.灵玉饵 水官抱着话本出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奉言将病春茶滤过第三遍,为月芜续上一盏,双手捧上前,又给珩夜沏了一杯,随手放他身边。 珩夜执起茶盏,失笑:“我也是被她骗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奉言见珩夜悠哉悠哉地喝茶,神情复杂。他叹道:“我们三人一进弄巧城,遍地是您二位的风光事迹。我和水官大人来茶楼的路上,听见一书肆掌柜站在门口与人闲谈,言之凿凿,说您二位绝不是亲姐弟——哪有与姐姐合宿第一天就来□□宫图的——这是那位掌柜的原话。” “咳咳!”珩夜一口茶呛出来,呛得满脸通红。他下意识去看月芜,月芜脸上也不好看。 珩夜羞恼道:“怎么有这样的掌柜,拿别人的私事宣扬!” 奉言更是一哂:“您用一颗金珠,进门便扬声要他家最好的春宫图,他想不记得都难。” 月芜搁下茶盏,有些喝不下去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条小龙,又好气又好笑。 珩夜摸摸鼻子,心虚地看他:“月芜……” “所以,在你眼里,”月芜失笑,“粘米糕和春宫图一个价?” 珩夜动了动嘴,没能说出话来,低下头去看脚下的砖,青灰色的,好丑。 “小仙本不该戳破,”奉言仍旧恭敬地朝珩夜拱拱手,“小仙只是不愿看见掌教被凡人胡乱臆想。渊侯既然站在掌教身边,更应端正言行才是。” 珩夜脸上挂不住,摆摆手,低声道:“仙使不要再说了……” 月芜看他那模样,实在忍不住,摇了摇头,淡声替他解围道:“仙灵不通俗务,一个敢教,一个敢学罢了。奉言,到此为止吧。他们已经知错了。” “是。”奉言应了一声,看见珩夜恨不能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珩夜坐到月芜对面,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弘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娘子,小人回来了,娘子在吗?” 奉言前去开门,弘岘朝他咧嘴一笑,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他灌了半盏凉茶,才匀过气来。 奉言重新将门合上,弘岘见屏障俱在,朝月芜一拱手:“掌教,查到了。” 月芜颔首:“说。” “那尊萤石太阴像,去年秋天被侯府的管家买走了。当铺掌柜记得很清楚——因为是侯府的人,买一尊不值钱的萤石像,他当时还纳闷了好一阵。”弘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当票存根,铺在桌上,“这是存根的抄件,落款人写的是‘侯府陈福’。” 珩夜接过存根扫了一眼,递给月芜。 “陈福。”月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将存根搁在茶盏旁边。 “还有一事,”弘岘又道,“那当铺掌柜说,陈福来赎石像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灰袍、戴斗笠,始终没进铺子,只在街对面站着。掌柜多看了两眼——那人斗笠底下露出的下巴,全是疤。” 水官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正趴在桌边剥一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花生,闻言抬头:“疤?” “像鳞片一样的疤。”弘岘说。 珩夜和月芜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蛇矿病。” 月芜当即拂袖,将桌面茶盏飘去妆台,摊开一卷空白的绢帛。抬手间墨笔饱蘸,挥毫而就,绘出弄巧城整座城池的图像,精细到他们走过的每一间店铺名字,和铺内的人像。 在他笔下,那些凡人行动起来,或是在摊车边炒菜抻面,或是在门口招揽行人询问是否要打尖住店。还有天街的果饮铺、绸缎行、胭脂铺、钱庄、鸾凤行、玉石铺、古董铺…… 珩夜找到昨日卖龙须糖和粘米糕的老夫妇,舞龙、洒彩纸的游行队伍。还有城外的太阴庙,和庙中那两棵复活的紫薇树。 弘岘深吸一口气,指着一处赞叹:“真是奇了,这不是我刚去过的当铺吗!里面的管事,还真长这个模样!” 珩夜都没意识到:“我们何时去过林氏典当行?” “昨日出城时,路过了一次。”月芜说着,在远处随手勾勒了七仙湖、村落和山脉矿洞,放下画笔。 他手指圈点,图上的区域便亮起来:“矿洞、七仙村、太阴庙、拜月楼、天街。所有的线索,都和小侯爷陈季先有关。” 月芜将这几日收集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天刑司批阅公文: “天街、太阴庙都是小侯爷建造的。太阴神像的样式由侯府传出。矿洞中的太阴石像被侯府管家陈福买走。茶楼的镇南王话本被侯府要求删改。钱庄、玉石铺供奉的太阴神像质地和成色一模一样。拜月楼、胭脂铺、鸾凤行——弄巧城每一家商户都要仰仗侯府庇护。” 他顿了顿:“还有那两棵紫薇树。” 珩夜接道:“灵泉。我在太阴庙闻到了,虽然很淡——有人用灵泉浇灌那两棵树,伪造‘死而复生’的神迹。灵泉是仙界的东西,凡间不该有。” “所以侯府里有一个仙人?”水官讶然。 “很可能,”月芜说,“至少一个。” “陈福背后的灰袍人,”奉言按住那张当票存根,“如果那是蛇矿病——他和矿洞中的蛟尸接触过。” “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石像拿走,非要等到去年秋天去赎?”弘岘问。 “因为石像被典当之后,他才知道石像在当铺里。”月芜说,“乔哥儿典当石像是在七仙村入梦前一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夏。陈福来赎是在去年秋天。天街去年冬至建成,金身太阴像今年春迎入太阴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矿洞石像开始的。”珩夜说。 “一尊只值二两的石像?”月芜低嗤,他想了想,蹙眉道,“多半,石像之前,还有隐情……” 众人陷入沉思。 弘岘挠挠头:“有没有可能——其实有两个石像?” 月芜目光如电:“何意?” “我也是这样猜测,”弘岘认真道,“我问过那尊石像的尺寸,按照萤石的市价,那个尺寸便值二两,可见石像没什么雕工。但掌教画中的太阴神像十分精美,又是桂花又是蛇的,那萤石根本做不到嘛!” “所以我想,”弘岘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有没有可能,侯府的人从矿洞中拿走了一尊雕刻精美的太阴神像,取旁边萤石随手雕刻两下换上——” “你是说,蛟尸上方的石壁前,原本就放了一尊太阴神像?”珩夜皱眉,“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水官听到这里,花生壳堆了一小撮,眼皮开始往下坠。她打了个呵欠,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强撑,不耐烦道:“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不如直说,我们现在要干嘛……” 月芜叩了叩桌案,沉声道:“去侯府。” 水官一个激灵坐直身体:“我们打进去?” “送进去。”月芜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市上来往的行人,“掌柜的生辰纲,就是我们进侯府的拜帖。” 珩夜问:“你打算用什么做生辰纲的献宝?侯府里还有个仙人,如果用仙界的物品,我们可就暴露了。” “不一定是我们暴露,也可能是他们先暴露。”月芜回眸望来,神情冷峻。 他从袖里乾坤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块一尺宽、二尺高的玉石,未经雕琢,通体乳白,石皮上隐隐有云纹流动。最奇特的是它的光——不是反射烛火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珩夜看见那玉,神色顿了顿。 水官彻底醒了。她从桌上探过身,戳了戳那块玉,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玉石里的光晕流转加速,绕着她的指腹旋了一圈,又缓缓慢下来。她缩回手,瞪圆了眼睛:“灵玉!” 她瞪向月芜:“这块少说也有三万年了吧!你这么舍得?” 弘岘凑上前,碰都不敢碰,但他只是近前,玉中的光晕便朝他笼罩过来,将他眼中的震惊照亮:“活、活的?” 珩夜道:“灵玉。仙界矿脉中偶尔会产出。吸纳天地灵气足够久,玉中便会生出灵息。别说凡间,这块玉的品质在仙界都算上乘。” 弘岘喃喃道:“那这不是……此物只因天上有……” “所以凡间没有人能认得它。”珩夜明白了,“但如果侯府里那个人是从仙界来的,他一定认得。” “不仅要他认得——”月芜眼中妙法闪过,霜骸出鞘,化作片片轻薄的光刃,朝那块灵玉狠狠切了下去! 水官惊呼一声,下一瞬捂住嘴巴。 月芜眸光莹亮,灵识流转,妙法穿梭,逐渐从灵玉中挖出一尊静美的神像—— 月桂摇曳,月鸾静立,星君斜倚树下,眼睫微阖,看向水中他指尖轻点出的涟漪。法袍静垂,羽带飘逸,他五官柔和似悲悯,又似醉倒在这世间。一轮薄如蝉翼的圆月藏在树影之间,正面看照亮他的慈悲,背面看掩映他的离愁…… 霜骸轻轻挥出一道剑风,妆台上病春茶从杯盏里卷起,将玉像上的尘屑涤净,灵玉泛出越发柔和的光晕。 屋内静悄悄没有声音——他们都忘记如何说话。 弘岘痴看着:“这是……谁?” 月芜沉默片刻,凝视着那尊神像,像是再次看见了星宫中那个寂寥的人。他轻声开口:“这才是,太阴。” 珩夜喉间哽住,在身后攥紧了手。 奉言看了看灵玉神像,又看了看月芜,低下头沉默不言。 许久,水官叹息一声:“难怪。当年太阴羽化时,很多女仙都为他垂泪。我竟没有见过他真容,真是可惜。” 珩夜喉咙很干,他想喝茶,但他看向那盏茶,又想到是太阴爱喝的病春茶——他艰涩地吞咽一下,开口道:“还是回到侯府的事情上吧。方才月芜说‘不仅要他认得’,是什么意思?” “不仅要他认得,更要他怕——”月芜寒声道,“要他想见献宝的人。想知道这块玉是从哪来的。想知道我们是谁。” “你要用这块玉把那个人钓出来。”水官终于跟上了。 “不错,”月芜淡声吩咐奉言,“贺礼已经备好,请掌柜上来。” 奉言下楼不过片刻,掌柜跟随他匆匆而来。 桌上的图卷和妆台上的仙茶早已收起,玉像用纱帷轻轻盖着。 掌柜步入屋内,始终谨慎地低着头。 灵玉的光晕透过纱帷,安静投在他脚边。 月芜站在窗边,淡声道:“你抬头看。” 掌柜顺着那悠然的光向上看去,灵玉的光从纱帷后溢出来。奉言上前,小心揭开纱幕。圣洁的光映在掌柜的瞳孔里——明,暗,明,暗,在屋内光华流转。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超出认知的美震撼到的生理反应。 “叶、叶娘子……这是……”他几乎要腿软,下意识朝窗边望去,但窗边却好似立着一尊真正的神像——他没忍住,看了看那尊玉像又看了看月芜,忽而跌坐在地上,虔诚俯首。 “叶娘子,您、您的大恩大德,小可没齿难忘……”掌柜抬头,竟是涕泪交加,“您、您真要拿此物献给侯爷?这、这东西,我整座拜月楼都比不上啊!请您三思!” 月芜却是淡然,反问他:“与庙中神像如何?” 掌柜痴痴望着,呢喃说:“金石俗物,怎能和它相比?” 他看向月芜,一时茫然,他们真的是从北方闲散游历而来的吗? “这是我传家之物。原本不打算拿出来。”月芜的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几分,“但掌柜方才在雅间里说,侯府在找‘稀世奇珍’——我想来想去,能称得上这四个字的,也只有它了。” 掌柜仍旧陷落在玉像和月芜的美丽中,没有回神。 月芜声音冷硬几分:“我不会就这样让你将这尊神像带去侯府。因此,接下来我说的话,你需一字不落地向侯府转达。” 奉言将纱帷放下,遮住灵玉光华,而后将掌柜搀扶起来。 掌柜神思一震,立时恭敬道:“是,您说,小可必然一字不落地记下。” “你去侯府送生辰纲名帖时,不必带上此物,但务必要对他们说——” “小可也不确定这位叶娘子是否愿意献宝,但她看遍弄巧城中的太阴神像,只有一句话——这些神像,都不如我手中这尊。”掌柜恭敬站在侯府管家面前,余光瞥见他不屑地掸了掸袖口。 “小可不信,偷偷观察几日,今天傍晚终于窥见一眼——那尊太阴玉像宝华流转,绝对不是凡物!小可问娘子从何得到,娘子说——这是我家长辈,从一矿洞中掘出的,是他家的传家之物。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掌柜看见,那名眼高于顶的管家,慢慢站直了身体。 一时间,掌柜后背沁起汗来,在这春夜里,有些发寒。 “小可知道小侯爷供奉太阴尤为虔诚,不敢隐瞒,当下便决定前来禀告。打扰贵人休息,还请宽宥。”他深深一揖到底。 “无妨,”管家说,“你做得对。” 掌柜冷不丁一抬头,对上管家的眼睛,打了个寒战,趴伏在地上,请求告退。 窗外有更夫敲过二更的梆子,声音从街角远远传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珩夜靠在窗边,和月芜并肩看着那条安静的长街。 灵玉神像在桌上一明一息,像一个沉睡的活物,等待被唤醒。 41.谒侯门 翌日清晨,拜月楼外停了一乘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侯府的云纹徽记,两名轿夫垂手立在两侧,衣着整齐,不像是临时抽调来的家丁。 小六跑上楼通报时,舌头都在打结:“叶、叶娘子!侯府来人了!说是小侯爷请您和员外去太阴庙——” 月芜正在镜前梳妆。他拿起那支玉兰发簪,在指间停了停,插进发髻。 “知道了。”他说。 珩夜从屏风后绕出来,已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束袖——叶员外的扮相。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乘青帷小轿,回头道,“来的是个年轻管事,”他侧耳听了听,“说话很客气,不是陈福。” 月芜戴上帷帽,纱帷垂落,遮住他的面容。他走到门口,顿了顿。 “走吧。” 太阴庙前的广场比花仙节那日冷清了许多。香客稀疏,几个道士在殿外洒扫,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那两棵紫薇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枝叶如盖,树根处的泥土湿润着,那日见过的老道在树下浇水。 珩夜看了一眼那道士手中的葫芦瓢和树根下的泥土,收回目光。 管事将他们引至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极轻的诵经声。不是道士——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对神像说话。 管事轻叩门框:“侯爷,叶娘子和叶员外到了。” 诵经声停了。片刻后,那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虔诚余韵:“请进来吧。” 管事推开殿门。 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只供着一尊太阴神像,和正殿里那尊一样,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神像前的供桌上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一个年轻人正从蒲团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月白底暗绣银纹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木簪团成道士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珩夜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位小侯爷——陈季先——面若好女。不是男生女相的那种柔美,而是真正的、几乎可以用“细腻”来形容的五官。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情目,鼻梁挺秀,嘴唇丰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皮肤——光滑、柔嫩、没有一丝瑕疵。不像凡人,却像仙人。 珩夜鼻翼翕动,但没有说出口。 陈季先朝他们微微一笑,两手交叠垂在身前,颔首道:“这位便是叶娘子吧?前日天街鸾凤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管事无礼,冒犯了二位,是我治下不严。” 他语气温和,态度诚恳,目光从月芜的帷帽上掠过,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但旁边侍立的一个仆从却皱了皱眉,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子,在侯爷面前,还戴着帷帽,恐怕不太恭敬。” 月芜没有说话。纱帷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季先抬起手,制止了那个仆从。他正要开口,月芜的声音从纱帷后传出来,不高不低,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在下孀居之人,面容不祥,怕冲撞了侯爷。” “娘子多虑了。”陈季先笑了笑,“我不信这些。” 月芜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手,摘下帷帽。 纱帷落下的瞬间,陈季先的笑容凝固了。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娘子……”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和方才不太一样了,他轻笑道,“请坐。” 仆从搬来两把圈椅。月芜和珩夜落座,陈季先在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供桌和袅袅的青烟。 “鸾凤行的事,我已处置了。”陈季先开口道,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那位管事已被逐出天街,他经手的假金器具,天街已原价回收,并向购买者一一赔礼。二位若是还有损失,尽管说来,侯府一定补偿。” “侯爷处置得当,”月芜说,“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陈季先点点头,目光在月芜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珩夜:“这位便是叶员外?听说是娘子的族弟。” 珩夜拱手:“陈小侯爷。” “不必多礼。”陈季先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听掌柜说,娘子是从北边来的?” “是。”月芜说。 “北边近来不太平,娘子一路南下,想必辛苦。” “托侯爷的福,还算顺利。” 陈季先放下茶盏,拇指在茶托边缘摩挲片刻。珩夜看着他纤柔如妇人的手,微微蹙眉。 “娘子是玉石商人?”陈季先问。 “家父做玉石生意。”月芜说,“叶家在北边有几处矿场,专营玉石开采和雕琢。家父去世后,族中欺我这一脉只有一个女儿,将矿场和铺面尽数瓜分。我一个孀居之人,无力与族中抗衡。”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幸好族弟与我自幼要好。我们以寻药问商的名义,带了家中仅剩的几件藏品南下,想找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到了弄巧城,才知道这里的太阴庙香火鼎盛——原来不止我叶家一门供奉太阴。” 陈季先听到“太阴”二字时,眼神微微一动。 “娘子家中也供奉太阴?” “家父供奉了一辈子。”月芜说,目光转向那尊神像,在蛇首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状若无意,“只是供奉星君并非易事。想来正因如此,他才早早随星辰而去吧……” 珩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眼帘,将茶盏放回案上,没有看月芜。 殿中安静了一息。青烟在供桌上盘旋,绕了一个圈,散开了。 “娘子节哀,”陈季先的声音仍然温和,“而今二位,仍在供奉星君?” 月芜点头:“家父遗志,我自当继承。” 陈季先视线落在他美丽的面容上,轻道一声:“难怪……” 珩夜眉梢微微一弹,看向月芜,月芜一脸平静,举止优雅地喝茶。陈季先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爷,”月芜放下茶盏,“我与弟弟不过平民商贾,侯爷传唤,令我等惶恐。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陈季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分明是邀请,怎么被娘子说得这般冷硬……” 月芜垂眸不言,双手交叠在膝上。 陈季先视线在他粉润光洁的指甲上停顿片刻,随即转了话题,语气轻松了几分:“听掌柜说,娘子手中有一样宝物,非人间所有。我原以为是掌柜夸大其词,今日见了娘子——倒有些信了。” 月芜垂下眼帘:“侯爷过誉。” “能否让我看一看?” 月芜沉默了。这个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谨慎的、经过计算的停顿。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陈季先的眼睛。 “侯爷恕罪。”他说,“那尊神像,是我叶家仅存的传家之物。我一个外乡人,初到弄巧城,不知侯府深浅,也不知侯爷为人——实在不敢轻易示人。” 陈季先没有生气。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月芜的谨慎。 “娘子说得是。”他说,“贸然开口要看人家的传家宝,是我冒昧了。” “我听闻……侯府在寻奇珍异宝,为镇南王寿辰做准备?”月芜审慎地问。 陈季先笑了,看向月芜的目光多了几分淡淡的不屑:“不错。不过娘子大可放心,本侯并非夺人所爱的宵小之徒。” 月芜却摇头,不紧不慢道:“在下有一宝,远胜奇珍千万,比太阴神像更适合献与侯爷。” “哦?”陈季先笑起来,好奇道,“是什么?” “献宝前,”月芜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诚恳,“我想请教侯爷一事。” “娘子请说。” “我在弄巧城住了这几日,看天街繁华,商户云集,确实是一派兴盛之象。”月芜说,“只是花灯节已经过了。节后客商散去,天街的铺面若是空置太多,商户们恐怕会有退走之意。” 陈季先的笑容淡了一分。这是个他没法否认的问题。 “侯爷不是欺行霸市之人,”月芜继续说,“但天街的市税,商户们私下里不是没有怨言。若是节后生意冷清,市税又高——侯爷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娘子说的,我也想过。”陈季先坦白道,“天街的市税,确实是高了些。但要维持天街的秩序、修缮铺面、举办节庆……没有这笔钱,天街撑不起来。” “所以侯爷是用市税在养天街。” “可以这么说。” 月芜点了点头:“那为什么不换个法子?” 陈季先看向他。 “弄巧城挨着王母河。”月芜说,“王母河通着南边好几个大码头。若是天街能接通王母河的港口贸易,在非年非节时,靠港口便利维持客流——商户们不用只等节庆才能做生意。” “原来娘子是要献计,”陈季先笑着摇了摇头,“娘子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也想到过。只是港口不在天街范围内,要疏通河道、修建码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在下献言,不止于此,”月芜看着他,“若侯爷把一部分市税, 转为关费呢?” 陈季先笑道:“那我岂不是亏得更多?” 月芜执起茶盏,徐徐吹开浮起的茶叶:“如果港口关隘,都由侯府把握呢?” 陈季先定住眉眼,拇指在茶托边缘停住不动了,看向月芜的面庞。 月芜浅浅喝了一口茶,“侯府将保障天街商户在王母河上的租船、通关,”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很轻的一声,“还有护航。” “将市税的一部分转为关费,”月芜说,“让商户自行选择——愿意缴纳关费的,日后即便发展壮大,也不得不依赖侯府。不愿意的,维持原样。这样商户多了一个选择,侯府多了一笔收入,市税也不用压得那么重。” 陈季先怔愣,眼睛在月芜说完之后,轻轻地闪了一下,眉眼渐渐松弛,眉梢也逐渐扬起来。 “娘子……”他回过神来,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欣赏,“娘子果然不是寻常的玉石商人。” “然而,”月芜压着他的话尾,淡声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哦?” “最重要的是,这是献给王爷的寿礼,”月芜手指叩在桌角,一下,又一下,“侯府若是能掌握港口,就能为王爷提供一个旁人给不了的东西——” 陈季先的神色严肃起来:“什么东西?” “人。”月芜说,“老兵、伤兵,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无处可去的人。港口需要护航、需要搬运、需要管理。这些事,没有人比老兵更合适。侯府给他们一份生计,他们给侯府一份忠心。侯爷觉得,镇南王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陈季先沉默了很久。青烟在供桌上盘旋,散开,再盘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说服了”的笑。 “娘子这番话,”他说,“胜过天街所有商户的寿礼。” 他站起来,走到月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叶娘子若不嫌弃——我想请娘子在侯府住下。不是作为献宝的商户,是作为我的座上宾。” 月芜面露难色:“我一个孀居之人,身份不便……” “那就请叶员外一并住下。”陈季先看向珩夜,笑道,“二位姐弟情深,想必员外也不放心让阿姊独自在外。” 珩夜微微一笑:“侯爷有心了。” “不过,”月芜沉吟片刻,“贸然住进侯府,恐怕府中管事们会议论。不如这样,侯爷若真觉得我的建言有用,不妨以聘请幕僚的方式安置我们。叶家在北边经营多年,玉石、水运、账目,我都略通一二。侯爷在弄巧城有那么多产业,总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陈季先眼睛一亮:“娘子当真愿意?” “能得侯府庇护,是我叶家的福分。”月芜垂下眼帘,姿态恭顺,语气却稳如磐石,“只望侯爷记得今日所言。叶家在弄巧城,想重振父辈的门楣。” “一定。”陈季先说。 他转身吩咐管事:“去,把府中东厢的客院收拾出来。叶娘子和叶员外今日便住下。” 管事应声退下。 陈季先回过头来,看着月芜,又看了看珩夜,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二位稍坐,我去正殿交代些事。稍后亲自带二位去侯府。” 他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月芜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珩夜拧眉。 小侯爷朝他一笑,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月芜和珩夜。青烟在太阴神像前缓缓上升,神像右掌中的蛇在香火中仿若游动。 珩夜低声说:“他的皮肤,你注意到了吗?” 月芜点了点头。陈季先那张光滑得近乎完美的脸——不是天生丽质,不是保养得宜,那是被灵气浸润滋养过的痕迹。 “他身上有灵泉的味道,”珩夜看向殿外,太阴庙中便有两棵被灵泉浇灌过的、死而复生的紫薇树,“侯府中一定有仙人。而且,”他语气沉肃,“他身上有血煞之气。” 月芜缓缓皱起眉头。 珩夜沉声道:“他身上连着很多血色的因果——那是人命。” 月芜眸光变得冷硬。二人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珩夜拧眉:“还有,方才他格外在意你的容貌。却不像欣赏或觊觎,而像是……” “像是认可——”月芜低声道,“他好像认为,手中有‘太阴神像’的人,有姣好容貌,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那尊太阴神像。蛇首在香火中微微嘶声,像是在笑。 月芜的指尖轻轻叩在桌案,思索片刻,手指蜷起。 “今晚,”他垂落衣袖,“探一探侯府。” 42.探侯府 午间,陈季先请他们一并在太阴庙用过天斋,而后带他们回府。 车马辚辚,月芜和珩夜坐在后面的青帷小轿中。月芜撩开轿帘,旁边步随的侍女便望来,轻声询问:“娘子可有吩咐?” 月芜摇了摇头,将轿帘放下。左右侍女,前后轿夫,月芜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珩夜随之落下屏障,哂笑道:“不让我们回客栈,只能通过他的人向奉言传话。说是请我们去侯府做客,架势却和软禁无异。” “无妨,”月芜平稳道,“奉言知道要怎么做。” 跟随侯府队伍在银河大街分道,陈季先在正门下了马车,月芜二人则跟随车驾从侯府角门进入。早晨来请他们那位的年轻管事名叫陈贵,领他二人前往东厢客院。 月芜目不斜视,却见眼前亭台楼阁、移步换景,府宅十分精巧。穿行花园,更是奇石异草、曲池秀丽,还散养着十来只年岁不一的梅花鹿。 珩夜多看了两眼,朝陈贵笑道:“侯爷好雅兴,养这么多只鹿。” 陈贵随他望去,淡笑道:“这些都是侯爷的爱宠,由专人养护,吃参须、芝片,每日擦洗皮毛、鹿角,保证每一只都净体温香。对了,侯爷是绝不让人触碰这些仙鹿的,二位日后来花园,注意别犯侯爷的忌讳。” 珩夜笑说:“好在我多问一句。” 陈贵朝他们歉意地笑笑,脚步加快了些许。 待到东厢安置下来,客房整洁明亮,月芜那间还挂上了柔美的纱帘。 陈贵比手请道:“房间可还满意?二位有任何需求,都可提出,小人一定满足。” “不用,这样就很好,劳烦费心,”月芜站在客房中间,试问一句,“我毕竟是外来的女眷,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 陈贵微叹:“夫人早年间因病而去,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后院只住着几位小娘,叶娘子不必拜见。” “侯爷也是深情之人,”月芜附和一声,又奇道,“没有当家主母,偌大一个侯府,后院由谁管理?”他顿了顿,补充说,“为了避免冲撞,还请管事告知一二。” “娘子不必紧张,”陈贵笑道,“因侯爷后院空虚,侯府前后都由大管家陈福管理。不过管家严格,如无手牌,不能通行后院。” 月芜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娘子、员外,小人就先告退了。之后侯爷还会请见二位,请勿随意走动。后续有任何需求,遣仆从丫鬟告知小人即可。” 珩夜朝他点点头。陈贵躬身而退。 月芜缓步走到纱帘边,摸了摸质地:“桑蚕丝。” 珩夜关上房门,降下屏障,看向月芜的手:“这纱比掌柜身上的衣料还细。” 月芜点点头:“他倒是有钱。” 珩夜走到他身边,低头说:“花园里的鹿,有些奇怪——就算喜欢,要养十几只那么多吗?听管事的意思,还吃得特别好?” “嗯。癖好一事,很难说清。不过确实可疑……”月芜稍稍避开半步,“今晚都会知道答案。” 珩夜拉住他的手臂:“你躲我做什么?” “你多心了。”月芜抬手,将鬓角的碎发捋去耳后,很轻地捏一下耳廓。 他装作不经意,却还是被珩夜看出。珩夜失笑,反而凑近,低头对着他耳朵说:“你很怕这样吗?” 气声灌进耳朵里,月芜猛地一退,抬眼瞪他。珩夜看见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忍不住抿唇笑了。 “是我的错,我不这样了,”珩夜退开,朝月芜拱拱手,笑道,“阿姊,我先回房了,您好好休息。” “……”月芜默默咬紧,低斥道,“快滚吧。” 珩夜噗嗤一声笑出来,十分自得地踏出房门。 午间小憩之后,陈贵送来四名侍女静立门外。珩夜不喜欢这些俗事,把人打发走。月芜留下两名在门外伺候。下午他看了会儿书架上的书,珩夜不知在隔壁做什么,两人安安静静,什么事也没有。 直到傍晚,陈贵前来通传,陈季先请他二位一起用饭。月芜和珩夜这才出门。 席间陈季先的态度越发温和,询问他二人对客房是否满意,还有没有别的需求,要不要将他们住在拜月楼的小重妹妹接过来住。月芜一应答复,以水官性格跳脱不服管教为由,婉拒了他最后的提议。 席间,他们终于见到那位大管家——陈福。二人都表现得非常平静,只是回程时,珩夜扶住月芜手臂,在他小臂上轻轻捏了两下。 借着很浅的月色,和旁边侍女提灯的光,月芜偏头与他对视一眼。 入夜后,侯府东厢的客院安静下来。院墙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子敲过二更。 月芜坐在灯下,将陈季先命人送来的一本侯府账册翻过最后一页,合上。 “陈福有问题。”珩夜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无声,眉头拧着。 月芜并不意外,静静看着他。 “他身上有尸臭。”珩夜说,“很淡,被灵泉的气味盖着。但我闻得到——他的身体早就死了。” 月芜放下账册。 “夺舍?”珩夜压低声音,“他体内就是那个浇灌紫薇树的仙人。” 月芜起身,抬手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线月光。 “在房间留好式神,”月芜低声叮嘱道,“他多半也会来探一探我们。” “嗯。” 两罥轻烟飘上云端,俯瞰侯府。月芜问道:“因果血线往哪边去?” 珩夜龙瞳早已翻出:“大多牵向城外远方。侯府……有几线都去往后院。” “你去找灵泉。”月芜如垂落的月色,轻光一片,掠向后院。 珩夜短暂欣赏一息,而后与夜色相溶,一条黑影游向陈福所在的小院。 脊骨内霜骸剑微微亮起,似有剑灵,罗盘一般为月芜指引方向。越过脂粉气的侧室居所,更偏僻的书阁角落,剑上多了一丝血痕牵绊,穿过墙壁和地面,斜入地下。 阁楼的正门用铁链锁住,窗户全都从内封死,屋顶瓦片下脊条细密,无法容人通过。月芜飘落屋顶时,已化作一只身形小巧的月色小雀,顶起瓦片,钻了进去。 阁楼黑漆漆的共有三层,小雀偏头捕捉气息,挥动翅膀,无声降落在一方墙壁前——月芜抬手叩在墙壁,空的。霜骸剑出现手中,微微映亮墙壁。椒墙上高悬一副挂画,是一十五六岁身形的少女,做新妇装扮,正与脚边狮子狗扑踢绣球玩耍。但,月芜将剑举起,照亮她的脸——她脸上鳞片斑驳,寸寸龟裂,是蛇矿病。 月芜逐一按过墙面,忽而看见一道椒泥裂纹,他眼眸微凝,朝那处按了下去——挂画后暗门弹动,随即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月芜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听。 “你别怕……我、我肯定能带你逃出去,你别怕……回去了,我们还吃龙须糖,我让我哥抱你,我哥力气也很大……” 这个声音他认识,买龙须糖那天的小胖墩。月芜蹙紧眉心,闪身进入门内,顺着一路向下的阶梯,朝声音走去。 小胖一直在用气声说话,脚步声旁边还有一道磕磕绊绊的声响。 月芜步伐很快出现在转角,小胖拖抱女孩的动作猛然停住,他猛地抬头,一下子咬住嘴唇,满脸青白惊惧,倒吸一口气死死地哽住,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用身体挡在女孩前面。 月芜立时蹲下身体,粉色的夜明珠将面容映亮:“是我,叶娘子。” 小胖墩胸脯起伏不定,看他的眼神还警惕着:“叶、叶娘子……” “对,花仙节那天,龙须糖铺子,还记得吗?”月芜试探着伸手,摸一下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从脸上传来,仿佛还带着甜味,小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而后张嘴便要哭出声,被月芜轻轻捂住了:“别哭。小心有人听见。” 小胖瞪大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流了月芜满手,鼻子在呼吸之间也要流涕。 月芜将他拢在怀里,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塞进他手中拿着。 小胖身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是那个扎双丫髻的女孩,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急。 月芜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热。他渡了一缕灵力过去,护住女童的灵 台和心脉。月芜将女孩抱入怀中,让她暂先坐在自己腿上,托着孩子的脑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 女孩轻轻抓一下月芜的衣服,却没有力气,小手很快跌落,被月芜接在掌心。她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只是发热到眼泪都不多,一抹泪痕洗过浮灰的小脸,阖上眼睛。 “小妹!”小胖扑在月芜膝上。 “她没事,体力不支,晕睡过去了。” 月芜的声音安定平稳。小胖胡乱擦了擦脸,不哭了。 “叶娘子,你怎么在这,”小胖小声问,“你也是被抓来的吗?”他看月芜平静无波的神情,低声惊叹,“你是女侠?!”他又看看月芜的脸,“叶娘子,你一定是神仙吧!是我爹娘让你来救我们的吗?” 月芜拿一块新的绢帕把小胖脏兮兮的小脸小手擦干净,这才将夜明珠放在他手中:“拿好。” 叮嘱好,他将两个孩子一并抱起。小胖小小惊呼一声,在月芜柔和的目光里捂住嘴巴,搭在他肩头低声道:“你的力气怎么也这么大——我大哥呢?” “一会儿就能见到了……”月芜抱着孩子稳步朝上方书阁而去。小胖似乎知道他话不多,乖觉地只捧着夜明珠,不做声了。明珠光华驱散黑暗,但小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月芜抱他的手很稳,察觉到了,月芜微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胖吐出一口气,声音发颤:“我看见巷子里,有一只手,给小妹糖……我也想吃……他把小妹抱走了!我想跑,有人堵在我后面,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月芜灵识扫过书阁,没有人,他从暗门后出来,停住脚步:“然后呢?” “然后,有个好可怕的人,满脸都是那种东西,”小胖惊恐地趴在月芜肩上,紧紧抱住他,“我好害怕……他、他吃了好多个药丸,说不管用,要拿我和小妹做成药丸!旁边还有个大炉子,我好怕……小妹一直发烧,快要死了。他不在,我想带小妹逃跑……叶娘子,我真的好怕……” “没事了,你已经出来了,”月芜温声道,“你趴好,闭上眼睛,数三个数——” 小胖死死趴在他肩上,紧紧闭上眼睛,忍不住的涕泪还是沾在月芜肩头。小孩童稚的声音响起: “一。” 霜骸飞出,剑柄敲在墙上的活砖处,暗门合拢。 “二。” 书阁大门上的铁链被霜刃削断,原本月芜不想留下痕迹,但为了最快救出孩子,他不再管这些。 “三。” 月芜飘身飞入夜空—— 一阵微风吹拂小胖的面颊,他在泪光中睁开眼睛,孩童纯挚的眸光里闪烁着一轮美丽的月亮。 “睡吧。” 低柔的嗓音在耳畔、在灵台响起,小孩沉沉闭上眼睛。 云端上珩夜早已等候,见他抱着两个孩子过来,一时错愕:“这是……” “侯府拐走的孩子。” 珩夜细细看了两眼:“怎么是他们?” 月芜将孩子递给他,珩夜仔细地接过。小女孩热得惊人,梦中惊慌呓语,珩夜手足无措,月芜在女孩背心轻拍了拍,低声说:“别怕,没事了。”孩子脸上的紧绷之色慢慢缓解,眉心也渐渐松开了。 珩夜盯着月芜,一时忪怔。 月芜将小胖也交给他,珩夜膝盖微曲,弓着身子,方便月芜再度擦干净小胖涕泪交加的脸,这才让他靠到珩夜肩头。最后,月芜取走他手中牢牢抓住的粉色夜明珠。 去尘诀运转两个周天,带走肩上的水渍。 “你带孩子回拜月楼,去找水官——让她先给孩子们退烧,”月芜顿了顿,“再做个安宁的梦。” 珩夜皱眉:“你呢?” 想起方才小胖说的话,月芜变了脸色:“我去捉那个道士。” “你一个人?” “一个凡人道士。”月芜说,“不用两个人。” 珩夜看了他片刻,小孩很轻地咕哝一声,呼吸并不平稳,他不再犹豫,飞身而去。 月芜已经转身,朝后院书阁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裙摆拂过砖缝里的杂草,没有发出声响。 43.焚月夜 月色移过檐角,照在书阁门前的断链上。月芜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按动墙壁上的机关,掠去地道之下——那是一间丹房。 杂乱的书籍和账簿撒了一地,旁边两条铁链,锁扣被打开,杂芜地擦着一些血痕,角落里掉着一把沾灰的钥匙。 丹炉残渣中有未烧烬的骨骼,很重的血腥味——鹿的和人的,都有。 月芜提剑环视,在墙上找到另一道暗门机关,通道转绕向侯府的更北边。出口的假山背后,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四面墙垒得极高,像个倒扣的棺材。 游方道士躺在床上,满头大汗,人却没有醒过来。 灰色的斗篷被他死死抱在怀里,霜骸剑映亮他的脸——鳞片般的灰脂吃吮在他脸上,惊惧的梦中他五官狰狞,那些皮屑仿佛也在狞笑一般。 “不、不、不……”他挣扎着,“为什么我吃了没有用!为什么我吃了没有用!”他尖声哭喊,“星君、星君饶恕我,我明明也供奉您了啊……那么多孩子,怎么侯爷能治,我治不了……” 月芜冷然俯视,双瞳明晃晃如日月,在黑暗中亮起—— 而后一泼冰冷的茶水浇在他脸上。 道士猛地睁开眼睛。他“嗬嗬”惊喘,想爬起来,但手被捆在身后:“这是哪!谁绑我!” 他一甩脸上的茶水,看见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只空茶盏,盏缘还在滴水。她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刚被从土里挖出来的虫子。 “真丑,”水官一撇嘴,回头喊道,“他醒了!” 道士用力挣动,手腕上的线却越来越紧——不是绳子,是鱼线。他大叫一声:“什么人!凭什么绑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小侯爷的人!你们敢动我,侯爷不会放过——” “你是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治不了自己的蛇矿病,于是在侯府纵火,将孩子放走,自己逃跑了吗?” 道士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了。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月白长裙,腰间坠着一颗淡粉色的夜明珠。没有戴帷帽。 “你——”道士瞪着他,“你——” “你欺骗陈季先,说你的丹药能治他的皮肤上蛇鳞一样的病。其实你根本不懂药理和丹方,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丹药有用。直到两年前的秋天,”月芜说,声音不高不低,漠然陈述,“你从七仙湖矿洞回来,没多久你发现,自己得了相同的病。你偷偷炼丹给自己吃,没有用。” 道士的脸开始发抖。那些鳞片状的疤痕在他脸上扭曲着,像一条条干涸的蚯蚓。 “最开始你说丹方里要童男童女、要鹿骨鹿血,只是想把陈季先吓退,毕竟那时,他一无所有——” 道士额头沁出冷汗,指节青白,紧紧扣在地面上。 月芜冷了下去:“你没想到,他兄长崛起得那么快,陈季先也成为你惹不起的‘小侯爷’。当陈季先真的开始养鹿,将童男童女交给你的时候,你已经骑虎难下了。所以!” 道士一个激灵,额上的汗流下来,滑过他枯瘦惨败的面颊。 月芜俯视着,一字一顿道:“你杀害了那些孩子!” 他声如寒霜,眼神像审判的刑具,一字一句能割下肉来——道士再也撑不住,肘弯一软趴在地上,止不住发抖,大颗大颗的汗从他额头上滴落,口中发出“嗬嗬”的吐气声。 “你、你怎么知道?”道士惊恐又瑟缩地,忍不住发问,“你是谁?你、你是从北方来的?你——” 月芜没有回答。他漠然。 “你从始至终都知道丹药于蛇矿病无用,”月芜说,“那么现在,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小侯爷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对你。” 道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月芜转身走向门口,水官从腰间掏出蛐蛐笼,一阵云雾从笼中飘出,道士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云翳,头一歪,陷入无边黑暗。 珩夜从屏风后转出来,抱臂冷观。 月芜剑指而出,和珩夜一起阅览道士的灵台过往。珩夜的眼睛逐渐翻出暗金色,竖瞳紧缩成一线。月芜含霜的眼睛越发冷厉,而后将道士随手丢下,走出锦绣藏。珩夜跟着他出来后,反手关上雕花木门,转身时,眼睛已恢复常人形色。 掌柜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算盘抱在胸前,指节发白,神色惊惶。 “叶娘子,”他压低声音,仍旧止不住地发颤,“那个人的脸……他——” “孩子在哪?”月芜问。 “在您房中。已经退烧了,奉言管家和您的侍从正在照料,”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他脊背一阵发麻,头也有些晕眩了,“这几年陆续有孩童失踪的事情,是不是……”掌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说。 “将此人藏好,小虫会负责看管,”月芜看了眼锦绣藏的木门,淡声道,“掌柜,你没有见过他。” 掌柜腿软了,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堪堪站稳。他看了看月芜,呆滞地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月芜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掌柜。” “在……在!” “拜月楼和弄巧城的孩子们,都会保住的。” 掌柜愣了一下。月芜已经走过,裙摆消失在转角处。 珩夜见他惊疑不定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暖热的温度从肩头传来,将掌柜发冷的身体一熨,他愣愣看向珩夜。珩夜并未说话,跟随月芜离去。 他们身后,掌柜发白的脸庞慢慢了有血色,摸了摸残留余温的肩头。 回到房内,孩子们还没醒来,但已经不发热了——水官的鱼竿是驱邪去厄的法器,珩夜带小孩一回来便已用过。孩子们正沉睡在蜃雾制造的安宁梦境之中。 月芜逐一摸过孩子的额头和耳朵,确认没事了。珩夜甫一进入房间,自觉落下屏障。 奉言和弘岘都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月芜开口道:“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矿洞中除却蛟尸,还有一尊弱水玉太阴神像。陈季先手上有宣城矿、七仙湖矿两尊神像。弱水,分割四大部洲不能互通的河流,人间不可及之地。背后一定是作祟的仙人。” “水官负责看管道士。奉言留下式神,去北地宣城走一趟,一来将蛟尸取回,二来,遇害孩童的遗骨都埋在陈季先侯府原址后院偏房地砖下。镇南王在距离此处不远的之江驻扎,一个月后会来弄巧城举办寿宴。你要在此之前,查清楚陈季先所作所为,镇南王是否知情、授意。” 珩夜听见他语气微变:“如果没有——你知道怎么做?” 奉言躬身答道:“小仙会将证据分别交于遇害孩童的家属和镇南王,让他们将此事捅破,找王爷讨要说法。” 月芜点点头:“可以使用仙法,处理得自然些,不要留下痕迹。镇南王那边,挑拨得再深一点,比如——人人皆惧陈仲先是杀神,人人皆捧陈季先是善人。他的征战,可不要给旁人做了美谈嫁衣。” 珩夜闻言,微微侧目。 奉言了然,拱手称是。 月芜看向弘岘:“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决不能让外人发现。” 弘岘沉沉点头。 珩夜自锦绣藏回来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他开口问:“不送他们回家吗?” 弘岘张口欲言,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渊侯,半途抿住了嘴唇。 月芜摇头道:“不可。他们知道了侯府的秘密,一旦暴露在人前,陈季先必然杀人灭口——他能抓孩子一次,就能抓第二次。” 珩夜闭上嘴唇,抿紧了。 弘岘按住侍卫装扮的皮革腰带,正色道:“我一定将孩子藏好。” 月芜叩了叩妆案:“必要时候,可以找掌柜求助。另外——” “这些天侯府一定会有人来盯梢,监视你们的行踪。弘岘也要看好奉言和水官行走在外的式神,尽量低调、寻常一些。” 弘岘点头,他迟疑着问:“我能不能去看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假装偶遇?可以借势询问其他丢 失孩子的人家,也可以认一认弄巧城的小孩们。” 月芜思考片刻,摇头道:“这几天不行,过段时间,我会联系你。” “好。” 月芜拂袖起身:“就到这里。都去吧。” 他偏头看珩夜一眼,两人初具默契,从窗畔飞掠离去—— 夜空高悬的明月仍旧缺失一瓣,弄巧城明晦参半。珩夜俯视着,轻声呢喃:“善恶不分、清浊混沌,这就是人间……” 月芜猛然飞近,抓住他肩头的衣衫,指向侯府东北方一片树木葱郁的角落:“用你的火,烧了那里。” 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他像初见那日站在天道法坛上一般,冷漠无情、霜寒刺骨。可他如今,却看见那厚厚冰层之下,燃烧着灼灼烈火。 他拥住月芜的腰,无声无息地降落。一点黯黯星火从他飞降的弧度中弹出,滑落天际,落在侯府树林角落一片干枯的木叶上,火舌吞吃叶片,焦黑的灼痕成片舔过地面,嚼碎枝叶树干,趁夜风轰轰腾起!熊熊火势瞬息连成一片,散发出大团大团的黑烟,焦炭味弥漫! “走水了!” 有人在梦中惊醒。 “快!快把人叫醒!都来救火!” 降落回到他们所居客院的一瞬前,珩夜从月芜唇上夺走一个短促而沉切的吻。 下一瞬,房内床帷里珩夜的式神眼睛睁开,换成本尊—— 珩夜陡然回身,扣住黑暗中那只探过来的手,寒声道:“好啊,侯府也闹贼?” 暗色闪过,澎湃灵力聚啸冲去,手中的式神瞬息胀裂成碎片,被他捏做飞灰。屋外一阵喧嚷,珩夜目光微动,走出门去,眸色沉沉看向大管家陈福所居的院落—— 陈福掐诀盘坐床榻,倏然睁眼喷出一口血来!血渍落到地面,发出淡淡腐臭的气味。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想入定休整,门外已传来惊惶之声: “福大管家!不好了!内府东跨院起了好大的火!侯爷已经惊动!” 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强作镇定,只是方才的冲击太大,灵台中意识冲乱不定,脚步尤为沉重。 待他赶去,已有另一人站居陈季先身侧,冷静指挥仆役,有条不紊地施救灭火。 陈季先只穿着单衣,披着毛氅披肩,头发散乱,赤足趿着软鞋。婢女正在替他梳理发丝。 “福大管家来了。”陈福听见婢女低声说。 陈季先转身,不悦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陈福看向一旁衣裙整洁,发丝柔顺的女子,脱口而出道:“侯爷,这火好生蹊跷!” “哦?”珩夜抱臂护在月芜一旁,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笑意不达眼底,“大管家这是说我们姐弟呢?亏我阿姊替你分担。” 侧对着陈季先,珩夜沉色看向陈福,冷厉的眼睛像要把他撕碎。陈福猛地一颤,不敢与他对视。 月芜按住珩夜的手臂,用了些力气。珩夜默然,将胸中戾气收敛。 月芜朝陈季先颔首一礼,平静道:“是我僭越。火势已小,夜深了,身处内院十分不当,请侯爷允许我回客房。” 他垂眸的模样在火光和月色中尤为圣洁。陈季先凝望两眼,视线落在他规整的裙摆,迟疑着:“叶娘子,你……” 他顿了顿,停住了。 陈福眼里看着,灵台中一阵高过一阵的浪潮将他吞没,他忍不住绷紧面色、揉按额角。 月芜道:“初来贵府,还不习惯。侯爷送来的账册我已看完,明日可以向侯爷详述。书架上几本游记还不错,一时入迷,忘记时间。” “原来是看书看晚了,”陈季先微微一笑,“惊扰娘子,娘子早些休息。” 珩夜跟在月芜身后,路过陈福身边,拱手笑说:“大管家气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陈福咬牙怒视,珩夜偏头看向陈季先,神情淡漠。陈季先果然皱眉,斥道:“陈福,不得无礼。” 于是珩夜转回来,在陈季先看不到的角度,面向陈福,嘴角嘲弄地一扯。 44.安疑心 昨夜大火之后,门外那两个送来侍候的婢女不再和他们搭话。送膳的仆从偶然露出手腕,月芜看见上面有新鲜的鞭笞痕迹。 最初,陈季先说要他看过账册后一起交流码头船行事宜,如今没有下文。陈贵每日早晚来东厢请安,态度比先前更小心,月芜注意到他眼下多了一层青灰。 直到第三天上午,陈贵面带疲倦,请他去见陈季先。没有请珩夜。 再度穿行花园长廊,巡府的几位家丁向陈贵见礼。他们停下脚步。月芜偏头看向园中,梅花鹿消失不见,花草斜倒,只剩杂乱的蹄印。 月芜多看了它们两眼,眸光转回来,正对上陈贵观察他的眼睛,平静地,只道:“观面色,管事近来气血不畅,多注意休息。” 陈贵试探道:“娘子没有想问的?” 面纱后,月芜淡声反问:“问什么?” 陈贵噎了噎,没再说话,朝他一拱手,带他来到一间书房。房门开着,陈贵在门外躬身道:“侯爷,叶娘子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疲惫的:“请。” 陈贵比手将月芜请进去。陈季先仰靠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婢女正为他按揉太阳穴。他睁开眼睛,视线在月芜面纱上顿了顿:“叶娘子……” 月芜颔首一礼:“侯爷。” 陈季先挥挥衣袖,陈贵将婢女带走。 他愣神呆坐,看着地面。月芜并不催促,只站在房中静候。过了好一会儿,陈季先才突然回神般看向月芜的裙摆,以手撑头,不住地揉按:“失礼了。娘子请坐——” “侯爷,”月芜轻声道,“账册我带来了,您可要现在听?” “叶娘子,”陈季先苦笑,“不瞒娘子,就算现在说得再详尽,我也未必能听进去——这些天头疼得厉害。” “那便不说,”月芜将账册放在一旁桌几上,从容道,“码头事项,我都附页在账册后写明,侯爷随时翻看。侯爷好好休息,我先回——” “娘子,”陈季先打断他,面带倦色,“娘子便这样警惕,都不愿与我说说话吗?” 月芜看一眼大开的房门,垂眸道:“那夜大火,令福大管家对我与弟弟有所怀疑。田中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并非抗拒。” 陈季先抿唇道:“是他无心失言,叶娘子,我已训斥过他了。” “我相信侯爷,”月芜走到桌椅旁边,在账册上抚了抚,“侯府内的事情,侯爷不想我知道的,我不会主动过问。但侯爷愿意说的,我也愿意听。” 陈季先微微松了口气:“那夜纵火的贼人还没找到,实在让人头疼。” 月芜蹙眉:“内府夜间走动的人不多,应该很容易排查才对。” “是啊,虽然没有造成损失,但火起得蹊跷。那一片种的都是老槐,平日没人去,”陈季先握紧拳,语调闪过一丝狠厉,“竟被那贼人钻了空子!” 月芜手指拨过账册书页,纸张哗哗响了两声。 陈季先看向月芜,连忙笑了,感慨:“那夜多亏娘子在场,及时控制住了火势。” 月芜缓缓落座,扶住案几:“起火之地正巧在东边,我住在东厢,尚未入睡,听见呼号出门——原本只想在外院帮忙,但管家不在,人都慌乱得很。毕竟越俎代庖,福管家那样质询,也是事出有因。” 陈季先眸光中的试探随着他的话慢慢淡去,渐而淡笑:“我听娘子调派人手,也是极为利落的。” 面纱下,月芜微勾唇角:“家中只有我一女,父亲将我当男儿养育,西席请过不少。” 陈季先呆愣看着他唇畔的笑意,桌案上的手虚虚握紧,“叶娘子是生来……”他顿了顿,突兀地转开话题,“我幼时,父母对我也极好,家中兄弟不少,只有他们肯将我送去读书。” “看得出,”月芜点点头,目光再度落在大开的门扉,“侯爷是好书爱读之人,礼数周到,令人心安。” 陈季先随着他视线望去,赧然笑了,说:“都是应该的。” 而后闲谈几句,日渐中天。婢女在门边恭声请问是否在书房摆饭。月芜拒绝了陈季先一同用饭的提议。 “侯爷,”月芜缓缓起身一礼,“时候不早,我迟迟不回,恐怕弟弟着急。聊了许久,侯爷也需要休息。虽然府中事宜繁杂,但还是少动心神,凝神静养为佳。” 陈季先笑道:“叶娘子懂得医理?” “侯爷若不介意,我可以熬一些宁神的汤茶送来。” 陈季先笑说:“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娘子。任何所需,命陈贵采买就是。” 月芜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迎面撞见陈贵匆匆往正院方向去。陈贵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躬身行了个礼。月芜朝他微微颔首,继续往东厢走。 转过回廊,珩夜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的柳条,百无聊赖地抽打栏杆上的浮灰。看见月芜过来,他把柳条往栏杆上一搁,跟上来。 “还以为他要留你用饭?” “我自然不愿。” “哦,”珩夜凑近几步,“他找你说什么?” “试探了几句。”月芜说,“没深入。” “他查不到什么。”珩夜压低声音,“弘岘那边传信来——侯府的人昨天去拜月楼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孩子呢?” “好着呢,活蹦乱跳的,”珩夜嘴角弯了弯,“小胖今天早上吃了三个包子。弘岘说再这样下去,拜月楼的厨房要被他吃空。女孩也醒了,有些沉默,好在精神尚可。” 月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两人并肩走过回廊,今日正午阳光大好。 下午,陈贵将他医药单子上的药材采买回来,月芜去了一趟侯府的后厨。 他在陈季先的饮食里加了几味清血养神的药,需要文火慢煎。后厨的厨娘们看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月芜借了一处灶台,将药材逐一挑拣、称重、清洗、入锅。月芜挑药的手法很熟练,火候也掌握得刚好。 珩夜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厨房门口,抱臂靠在门框上,看月芜用筷子搅了搅药汤,凑近闻了闻气味,又加了一小撮甘草。 他一撇嘴:“都没给我熬过……” 月芜斜斜瞥他一眼:“你想喝也可以。” 珩夜笑了一声,汤药出锅后果然夺走一碗,又被月芜抢回去,放进婢女的食盒里。 “药能乱吃吗?”月芜冷冷瞪他。 汤药被婢女送走,珩夜跟在月芜身后回房。留下厨娘们面面相觑。 一进房间,熟悉的屏障落下,月芜停住脚步,身后珩夜沉沉覆来,将他拥住,高直的鼻梁抵在他颈窝里。 月芜没说什么,搭住腰间他的手。 他们在道士的灵台记忆中,看到数百死去的孩童,听见那些尖叫、无助地求饶和哭喊。被父母卖给侯府的孩子、流落荒野的乞儿、哄骗来的幼童……最后变成一颗颗凝血的、无用的丹药。 陈季先数次和道士讨论。他面容姣好,细腻白皙的手中捏着一颗血丹,轻笑说:“这次的成色不错。” 道士嘿笑着,苍蝇一般搓了搓手。 珩夜从未这样直观面对人间的“恶”,甚至,他现在住进这样的恶人府中。 月芜很轻地抚了抚他的手。珩夜将他抱得更紧,臂膀将衣物撑得贲起。 月芜稍稍一动,珩夜将他放开。月芜转身面向他,珩夜又抱过来。 “……再忍一个月,”月芜忍不住微叹,默了默,问,“你爱吃琼芽参须吗?” 七仙湖那时,奉言说过,天官给水官煮灵汤的事。 “那是年幼仙灵爱吃的东西,”珩夜无奈,他很浅地苦笑一下,“月芜,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人是很坏的。”月芜不止一次地说。 珩夜沉默许久才说:“原来这句话有重量。从前玩闹时听你这样说……我没深想过。” 月芜淡声道:“你从未经历,是想象不到的。” 珩夜心中一窒,紧紧按住他后颈,喉咙突然发紧:“你飞升前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恶行 ?” 耳边小龙的呼吸都停滞了,月芜按住他后心,平静道,“没有,”他说,“我比较幸运。” 好一会儿,月芜听见他呼吸一松。 “……真的吗?”又过几息,月芜听见他问。可不等月芜回答,他按紧月芜的后脑勺,惶然道,“你已经回答过了,我信你。” 月芜没说话,脸上的触感让他一时没能说出口,天地异兽强健的体魄和温热将他面颊熏红。月芜抬眼看向门上的横梁,好一会儿,低头垂眸,很轻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傍晚,又有账册送来,这回是好几摞。陈贵待他越发恭敬,月芜看在眼里,意味着陈季先对他的警惕正在逐渐降低。 之后两天上午,月芜前往书房向陈季先汇报账目,直到他们入府第五日,账册全部整理完毕。 说是汇报,其实是教——天街的市税收了多少、码头的地基打了多深、各商户的租金押了几成——陈季先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但他习惯了让下面的人打理,自己只看最后的盈余。 “按娘子的算法,下个月码头就能接第一批船。”陈季先放下账册笑道,他面色红润不少,神情却伪装轻松。月芜看见他手指在账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和那天在太阴庙里摩挲茶托的动作一样。 “侯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先试运行一个月。”月芜说,“只放侯府自己的船,不对外。” “也好。”陈季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令尊是缘何离世的?” 月芜抬眼看他。 “是我冒犯,”陈季先早有准备,内疚表现得恰到好处,“叶娘子的药很有用,我这几天好多了——我想象不出,令尊为何……” “侯爷,药石只能救一个人的命,却救不了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医药都是惘然,”月芜冷声道,“告辞。” “别!”陈季先头一回从他桌案后站起来,几步上前拦住月芜,拱手道歉,“叶娘子!是我失礼了,请娘子原谅!” 月芜偏头看他:“我想知道缘由。这几日侯爷将账簿送来东厢,我以为侯爷对我有所信任。” 陈季先抿了抿唇,叹道:“是陈福……他跟随我多年,是我的老仆。他近来精神很不好,我想请娘子医治……” “真的?”月芜眯起眼睛,沉沉盯着他。 陈季先喉结滚了滚,笑说:“我与他主仆情谊深厚,自然是真的。” 月芜点点头,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既然侯爷发话,午后我便过去看望。侯爷是否一起?” “当然。”陈季先松了口气,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 月芜走出书房,转过回廊,珩夜不在廊下。他独自走回东厢,推开房门,珩夜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拿的游记,眼睛却看着门外他走来的方向。 “陈季先让我去给陈福看病。”婢女不在,月芜越过窗棂低声说。 珩夜合上书:“他真不知道陈福已经——” “不知道。陈福这几天没有出过院子,没人见过他。”月芜抽走他手中的书,从正门绕进去,放回书架上。 珩夜亦步亦趋,几乎挡住他身后全部光线,他压低声音:“那天夜里,你动用了霜骸。” 月芜按着书脊:“嗯。” “他死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月芜的手在书架上停了一瞬。他回眸里,珩夜的眼睛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在向他信奉的神祈祷。”月芜声音冷淡。 “他信奉……谁?” “太阴,”月芜寒声道,“他只知道太阴。见我之后,他意图通过符文传讯,但他的生机和灵台被符文瞬息抽空,若非霜骸有钉魂锁骨的功效,我翻不了他的魂魄记忆。” 他捋平裙摆上的褶皱,妥帖地整理好夜明珠的流苏。 “走吧,”他说,“如今陈福和道士都已离开,陈季先不想他的蛇矿病暴露在人前,只能信我了。” 他望向珩夜,眸如寒光。珩夜抬手,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45.刺槐落 月芜和陈季先来到陈福院前,正是午后。院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极淡的腐臭和腥馊味从正房里渗出来,混在槐花甜美的香气里。 珩夜跟在月芜身后,早早掩住口鼻。 院中空无一人。 月芜停下脚步,迟疑着,望向陈季先。 陈季先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变了脸色,厉声责问陈贵:“伺候陈福的人哪去了?” 陈贵噗通跪下,定了定身形:“侯爷,福管家说他不要人伺候,将送饭和照顾他的小厮全都赶出来,还命人打了好几鞭子……他们不敢违背福管家的命令,之后都只送餐到门口……” 月芜提裙上前,一把推开房门,桌几上的饭菜已经馊了。绿豆苍蝇停在餐食上,红色的复眼闪动,被他推门的动作惊扰,胡乱嗡嗡起来。 更加浓郁的腐臭气味从垂帘门后传来,月芜收回迈过门槛的脚步,站在屋外,不再向前。 陈季先脸色铁青,在门口踟蹰不定,他沉着脸,看向陈贵:“你去。” 陈贵身体晃了晃,发颤地站起,迈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扶住门扉。他咽了咽喉咙,挪动脚步,伸手够着垂帘,掀起往里看了一眼。他一眼愣住,而后打摆子一般颤抖起来,慌乱叫了几声向后摔倒,手脚并用地爬出房门:“……死、死了,福大管家死了!” 他急促呼吸,看向馊掉的餐食又忽然屏住,捂住口鼻冲到院中槐树下,“哇”一声呕吐不止。 月芜走回院中,站在阳光下,仰头看刺槐树成串的、洁白的花,浓郁清雅的香气将腐朽遮掩,一串串垂挂,像晃动的白幡。 他身后陈季先冲进去,大步迈开猛地掀开垂帘看向床榻—— 一声大叫。 月芜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已经看过陈福的死状—— 陈福仰面倒在床上,一手抓向虚空,似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来的却是绞向他脖颈的索命绳。于是他另一手死死握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着,却无法呼吸。 他夺舍而来的躯体早已腐朽,靠灵力维系才能运转,灵台抽空,身体便只剩下人皮和骨架。 搜魂过后,最后一缕魂魄支撑不住彻底崩碎,他浑浊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 霜骸映亮老仆的骸骨,月芜站在床前,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他抬手,合上陈福的眼睛…… 他走出正房时,珩夜正靠在院门内,背脊抵着,仰头望向月下的槐树,尽职尽责地给他望风。听见脚步声,珩夜看过来。 月芜降下几道清洁术,将腐味涤荡一空。隔着小院相望,满地月色,他们什么都没讨论。 二人无影无踪地穿行花园,珩夜侧耳听了听。 月芜看他一眼。珩夜淡笑,低声道:“有露珠滴进池水的声音。” 月芜看向那一片奇珍草木,没说什么,只是再抬眼时目光平静许多。 “草木何辜。”珩夜拂去他肩头的夜露。 “草木何辜……”月芜仰头看那洁白成串的花朵,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斑驳光影投下。 他看向珩夜。 陈季先扶着门框脚步踉跄地走出来,逃向院门,腿脚却软,没有走路的力气。珩夜提住他臂膀,不甚粗糙地将他拖到外面廊道下。 陈季先随他提弄,捂着嘴,“怎么会……”他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样!”他突然挣动,“放开我!” 月芜随着踏出来,声音冷静:“侯爷。” 陈季先看向月芜,表情一滞:“叶娘子……” “节哀。”月芜说。 陈季先没有说话。他撑着漆红的廊柱,捂住眼睛抵靠在廊柱上,肩膀剧烈起伏。月芜看见他的手指在廊柱上蜷起来,指甲刮过红漆,留下几道干涩的痕迹。 没有哭声,只有牙关打颤的咯响。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陈季先喃喃着,忽而色变,厉声道,“一个跑了,一个死了!怎么可能!” 陈季先大喊几声:“陈贵!陈贵!” 陈贵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双目无神:“侯爷……” “盛泽道长呢!怎么还没有找到!”陈季先起身冲过去,将陈贵踹倒在地,撑着廊柱稳住身形,发泄式地连续踹他,“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人都找不到!” 珩夜拽住他的臂膀,将他往回拖,陈季先挣扎不过,终于停下来,大口喘息。陈季先被拖离时,陈贵泄了劲,眼一翻晕了过去。 月芜先去看了看陈贵,人没有大碍。他命人将陈贵抬走,再缓步绕行一圈,驱散周围经过的仆役和婢女。 月芜回到廊下时,陈季先正捂住虚汗的额头,颓然坐在廊道边,口中喃喃,“一群废物……”他紧紧咬住食指的指节,磨了磨,“那两个孩子……要派人去那两个孩子家中找……” 他紧紧盯着陈贵方才躺过的那片空地,狠声道:“一定就在家中,被人藏起来了。再说没有,就拔了他们的——” “侯爷,”月芜出言将他打断,目色冷静,“您失态了。” 陈季先倏然转头,又是一阵晕眩,他连忙扶住廊柱:“叶……娘子?” “你怎么……”他颤抖着呼吸几回,忽然笑了,“哦,是了,我叫你来的……”他双手捂脸,缓缓梳向两侧,脸上勉强换回温雅的样子。 “让娘子见笑了。”他说。 他看向月芜,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嘲弄着,像是在看死人。珩夜皱着眉头,缓缓站直身体。 月芜抚了抚身旁的灌木,含笑花开了,花瓣开合一线,像多情人在微笑一般,甜蜜的香气蔓延开来。 他捏住一朵花,花瓣细腻温柔的触感从指腹滑过。 “侯爷在为什么烦心?”月芜问。 陈季先淡漠几分,笑说:“在为娘子不该知道的事烦心。” “真的是我不该知道的事吗?”月芜转头看向他,“一切都太巧合,连我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进入侯府。来寻我的是你,请我过府的也是你。” “侯爷,”珩夜插了一句,“我一直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能为你排忧解难的,正是我阿姊呢?” “什么意思……”陈季先颤声,他猛然回神,语调陡转,“你们都知道什么!” “侯爷,我们都是可怜人,不是吗?”月芜叹息,他缓声道,“侯府里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福大管家房中的腐臭味,和矿洞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月芜如同没看见陈季先眼里的警惕和排斥一般,一步、一步地 靠近,声音一点、一点地放轻:“或许,这正是侯爷能用上我的时机。” “您得了蛇矿病,是么?”月芜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说。 月芜身量比陈季先还高上一点,直到他靠近,这些微的差距才显现。珩夜眼睑微微收紧。 陈季先止不住颤抖,他退了几步,看向月芜皎洁无暇的容貌:“你……” “您别怕,”月芜淡声说,“我有办法。” 陈季先看他半晌,猛然垮了力气,跌坐在廊道上。他呼喘片刻,撑着身体蹭过来,抓住月芜的衣袖,仰头哀声:“叶娘子……叶娘子救我!” 月芜按住他的手,一点点拽出自己的袖子:“侯爷放心。” 他说:“先喝安神的汤药吧。这病不宜惊惧动气。” 陈季先听到后半句,神色松散半分。 待午后一剂汤药灌下,陈季先睡足一个昼夜。第二天醒来他赶到东厢再见月芜,一时间痴然怔愣。 月芜正在给仆役手臂上药,一条条青紫的鞭痕触目惊心。 陈季先却没看那人,只看月芜,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哑:“叶娘子,你此前医治过的,是你的父亲?” 仆役打了个颤,接过药膏,径直躬身退走。月芜没有拦。 月芜坐在小院石桌边,将药箱放在桌面。 “侯爷昨夜睡得还好?” 陈季先急迫地靠近,被珩夜拦住,他停下脚步,坐在另一侧石凳上:“你先回答我。” 月芜缓缓摇头:“不是。” 陈季先愣了一息,垂眼下去,有些灰败。 “我以为侯爷知道,”月芜缓缓摘下面纱,“我救治的,当然是我自己。” 陈季先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芜抬眼看他。陈季先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大,眼白多,瞳仁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月芜将面纱戴回去:“不知从前,侯爷是如何医治这病症的,又知道多少?” 陈季先回神,神情复杂:“娘子……梦中可曾见过星君?” “见过。” “我得这病,先时怕得不行,后来遇见盛泽道人,将神像请回家中……”陈季先流露几分虔诚,“之后入梦,便总能看见星君。星君何其圣洁!每每见过他,若只是静坐叩拜,我的病便会好上几分。” “但你见过星君的次数越多,便越难以控制自己。星君不说话,却能让你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之意,向他献身……”陈季先面颊透出诡异的红晕,“每一次,他都带走你灵魂里的一部分……” 他喘了一声,回过神来,目光又悔恨:“但每一次,身上的皮屑、鳞痕也越来越多!这就是渎神的代价!是献祭的代价!” 陈季先摸摸自己的面颊:“我的脸……” “后来,盛泽道人给我制丹……鹿血没有用,”陈季先放在桌面的手指蜷缩起来,“陈福便说——如果换成人血——” 他警惕地看向月芜,却见月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于是?” 陈季先愣了下,随即笑了。 “换成人血,”陈季先目光飘向远处,“那天夜里,星君衣摆上染了点点血渍……好美……” 陈季先痴迷地笑起来: “星君笑了。” 46.静守势 陈季先痴痴笑着,笑声低低地,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 那张光洁得近乎虚假的面孔上满是痴迷虔诚,十指相扣在胸前,仰面如同在向神明祈祷。他唇畔的笑纹,却像一条抽动的蛆虫。 石桌上放着方才给仆役上药的药箱,一只白瓷药瓶横倒在箱盖上,瓶口的药膏半干,凝成一层淡黄色的膜。 月芜伸手将药瓶扶正,指尖拈去瓶口那层干涸的膏体,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背脊笔直、纹丝不动,脖颈的线条也沉静——珩夜视线凝在上面,心口沉沉地闷响。 月芜将药瓶放回箱中,阖上箱盖。 陈季先的视线在月芜面容上来回扫过,忽而笑说:“不知娘子如何侍奉星——” “侯爷,”月芜打断了他,语调平稳。他将药箱的铜扣“咔嗒”一声扣上,“药浴之法,可以一试。与道士的丹药不同,或许可以让侯爷彻底摆脱蛇矿病的困扰。” 陈季先倏然抬头,激动道:“娘子当真?” “自然,”月芜抬眸看他,“侯爷看我,像有蛇矿病的模样吗?” 陈季先呼吸急促了几息:“娘子,只要能彻底摆脱这病,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月芜神色冷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药浴所用的药材,需按我的方子采买,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错。” “那是自然!” “第二,”月芜竖起第二根手指,“药浴期间,侯爷需戒荤腥、戒酒、戒怒、戒——”他顿了顿,视线从陈季先脸上的红潮掠过,“戒一切耗损精血之事。” 陈季先愣了愣,他脸上那层诡异的红晕更深了。他咬了咬牙:“娘子……说的是。” “第三,”月芜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他抬眼直视陈季先,“药浴之时,我族弟必须在场。” 陈季先的表情凝住了。珩夜也微微挑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月芜淡声道,“侯爷不在意名节,我在意。” 陈季先沉默片刻,笑了一声:“娘子真是……思虑周全。”他看向珩夜,拱手道,“那便有劳叶员外了。” 珩夜抱臂而立,笑不达眼:“应当的。” 月芜当即写了方子交给陈季先,他的方子很长,有几味药在凡间算是稀缺——足够他们去凑几日。 月芜放下药方,转身进了房间。 他将发簪摘下,青丝垂泻,步入屏风后,再转出来站在珩夜面前,已是天刑司掌教的装束。 他淡漠瞥一眼门外。 “走了,找陈贵买药去了。”珩夜落下屏障的同时说。 月芜又静静地看着他。 珩夜与他对视:“我在房中留下式神才来的。月芜,你……” 珩夜想起陈季先方才所说的一切,紧紧皱起眉心,用清洁术把整个房间都清理了好几遍。 “陈福已经死了,想必你从那个夺舍的魂魄中知道了那仙人的名字,”珩夜道,“我和水官留在南赡,将蛟尸都找出来,你回天庭,去查那个仙人——” “珩夜,”月芜声音平静,“侯府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珩夜上前几步,握住月芜的手。好在月芜的手是温热的。珩夜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睛:“月芜,你敬重太阴,我不想你难过。” 月芜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很轻地擦过他的耳廓。 “你记得大荒西海的那三剑吗?” 珩夜顿了顿:“记得。” “渊侯何必愤慨,”月芜的手指从他耳垂落下来,抚过他衣领上一道折痕,“背后的人,扭曲太阴的神相,引导凡人亵渎他——便是要熟知太阴的人愤慨——恶人总是更愿意欣赏他人的丑态。” 月芜抚平那道褶皱,将手抽离,却被珩夜按回心口。 “月芜……”珩夜咽了咽喉咙,“我知道你希望陈季先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可是,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你真的给他治病?我担心……”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月芜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陈季先有高于平民百姓的侯爵身份。以仙人的身份审判他,只是更高的权力审判权力。” 月芜没有用蜃息丹,他本音落入珩夜耳中,清绝冷淡——珩夜想起昆仑山巅的雾凇,想起锤炼后置入雪水淬火的剑,滋滋冒出沸滚的蒸气。 “即便让凡间所有人入梦,揭露陈季先的罪行,你猜,凡人是对他的丑恶更加恐惧,还是对能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能力更加恐惧?” 珩夜陷入沉思,月芜停顿了片刻,直到珩夜抬眼,他才继续说: “凡人恐惧权力和未知,并非单纯感激于善、恐惧于恶——就像戳穿那孩子赌博前,老妇的阻挠和遮掩;就像揭露真假黄金前,站在门外凑热闹的看客……谁强,他们便怕谁。只有尽可能剥去这一点,才能让凡人看清善恶,而非强弱。” 珩夜陷在月芜掌心的手微微震颤,月芜收拢手指:“畏惧强权,难惩其恶;俯视弱小,难扶其善。替天行道,是侠客;玉石俱焚,是猛士;因势利导,才是修行。” 珩夜反握住月芜的手:“如何因势利导?” “守拙藏形、就下观微——弄巧城和陈季先的过往已经清楚;击其必救、乱其根本——道士和陈福已经处理;只差最后一步,借势打力。” 月芜的眼睛很明亮,珩夜清晰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他的手不自觉收紧: “……镇南王的势?” “不止,”月芜淡声说,“借民势,借官势,借天势。” 药浴定在三日后。当归、川芎、白芷、苦参、地肤子、蛇床子……数十味药材罗列满纸,陈贵捧着方子跑遍了弄巧城的大小药铺,有些稀缺的还得从邻县调运。 陈季先喝了几剂安神的汤药后,对月芜越发殷勤亲切。月芜略略一提,陈季先便派人将码头和设立船舶司的卷宗送来了东厢。 竹简和纸页混杂,堆了满桌,尘屑扑簌簌飘飞。 月芜坐在窗下,一卷一卷翻看,偶尔提笔批注,一盏茶时间,桌面便空去大半。珩夜坐在对面,帮他整理陈季先送来的生辰纲名册。 “弄巧城一共三十二家商户递了帖子,”珩夜翻开名册,念道,“鸾凤行、天工坊、玉茗轩、四时妆……每家都备了至少一件奇珍。 其中六家备了三件以上。” 珩夜摇头评价:“贪心。” “是怕死。”月芜没有抬头。 “也对,”珩夜说,“天街市税收得那么重,若不能拔得头筹争取免税,这些商户早晚被榨干。” 珩夜快速翻完,将名册随手放在一边:“看完了——都是些俗物,没有特别的东西。” 他蹭过来,随手翻开月芜旁边的桌案上一卷画轴,倏而,他凝神细看。 月芜余光瞥去一眼:“什么?” “凡间的舆图,”珩夜顿了顿,“画得挺不错的。” 月芜放下手中的笔。 “涨落潮差、水深、礁石分布和土质都很详细,”珩夜将画卷托过来,指着一处,“这里还标注了一道伏流,与王母河的脉案龙气走势是一致的。” 月芜看过几眼,忽而想起珩夜交给他的脉案功课中有几处相似的描绘和标注。 “你会画舆图?” “自然,”珩夜抬头,“怎么了?” 月芜没有立时接话。 珩夜看他的神色,扯扯嘴角:“月芜,在你眼中,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是不是?” “……”月芜说,“剑法可看一二。” 珩夜气笑了,“就这样?”他拂清桌面的尘灰,斜过身体,挡在他面前,压住那些卷册,“那掌教,怎么偏偏看上我这个纨绔?” “……”月芜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没有看上。” 掌下的小龙微微顿住了。 月芜的手也停顿,他松手,低头对上珩夜的眼睛。 珩夜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向他。 月芜沉默许久,耳朵先一步热起来。 他们离得近,低声说话便足够,因此话音也轻。 “看上的……自然不是纨绔。” 月芜的声音很轻,吐字不甚清晰。 珩夜听清了,他眼睛里一点一点泛起笑意。过了一会儿,他推案坐起来,徐徐展开那画卷,指向水岸,嗓音闲懒。 “南岸可以多留一排石桩,汛期涨水时可以系船。” “……留。” “西侧这片空地,土质夯实,可以给老兵住。离码头近,上工方便。离正街远,不会惊扰商户。” “……好。” 月芜低头看舆图,耳廓在日光下透出很淡的粉色。 “月芜,”珩夜靠近些许,“我画过许多舆图,昆仑的、三清境的、大荒的,待回去,你要不要——” “不看。”这回月芜答得很果断。 珩夜低声笑起来:“都随你。” 他笑声离得太近,月芜推他的膝头:“离远些。” 珩夜捏捏他的手,挪远了一点:“都听你的。” 他一根根松开月芜的手指,声音低了些:“可我想把你缠紧。” 他说得并不重,月芜却凝滞呼吸。 毛笔架在一旁,墨有些干了,月芜在砚台内蘸笔吸满墨汁,低头去看卷册,方才算好的船舶数量忽然丢失数字。 他推开舆图,在笔尖的墨水滴落下来之前,将珩夜的两条建议写了上去。 47.灵泉浴 第二天下午,生辰纲的商户开始登门。 这是陈季先的安排——让侯府出面,将献宝的商户集中起来,逐一审核宝物的真伪和价值。审核的地点设在侯府前院的议事厅,月芜和珩夜被安排在侧座,面前隔了一道纱屏。 来的商户大多低着头,不敢多看纱屏一眼。只有鸾凤行新来的女管事胆子大些,奉上一座松鹤翡翠玉雕摆件,朝纱屏方向多望了两眼。 “叶娘子,”她躬身道,“鸾凤行前番多有得罪,妾身在此替前管事赔罪了。” 纱屏后,月芜的声音淡淡传出来:“前管事已受处置,不必再提。玉雕放下吧。” 女管事还想说什么,珩夜从纱屏后走出来,将礼单递还给她:“材质和成色都对,但雕工——”他指了一处松柏枝条细微的接痕,“这是断过的,若是献给王爷,恐怕不太合适。” 女管事脸色一白,匆匆退下。 傍晚时分,陈季先来到议事厅,翻看月芜整理的目录,赞道:“娘子办事,比陈福还利落。” 月芜从纱屏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图纸:“码头和船舶司的规划,我已经做完了。侯爷若有空,现在就可以看。” 陈季先接过图纸展开,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他看到第三页时抬头看了月芜一眼;看到第五页时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翻到最后一页,那片标着“老兵安置所”的空地,他沉默了很久。 “娘子连这个都想到了。”他说。 月芜没有接话。 陈季先卷起图纸,看向月芜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复杂。最后凝成一个笑,他将图纸搭在月芜交叠的衣袖上:“叶娘子,明日药浴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珩夜站在月芜身后,眉头微微一沉。 药浴这天。 月芜命人在陈季先院中的净室准备了一只半人高的杉木浴桶,桶底铺了卵石,桶壁熏过艾草。药材从昨夜便开始熬煮,三煎三滤,倒进浴桶时药汤浓黑如墨,热气蒸腾,满室都是苦参和蛇床子的气味。 珩夜搬了把椅子坐在净室门口,面向室内,手里捏着一根从廊下捡来的柳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自己的靴面。 陈季先褪去外袍,只穿一条亵裤。蛇矿病在他身体上死灰复燃,白皙清瘦的躯体上爬满成片的灰屑。他用外袍将痕迹挡住,偏头去看月芜。月芜面无表情,比手示意他进入浴桶。 陈季先坐进浴桶中,才将遮挡的衣袍丢出。热水没过胸口,他浑身一颤,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月芜站在浴桶三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只长柄木勺,不时搅动药汤,观察药色的变化。 陈季先的皮肤在药力作用下透出不正常的红,他闭着眼,呼吸渐渐沉重。 月芜放下木勺,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瓶塞打开的一瞬,珩夜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灵泉气息。 月芜将瓷瓶中的液体缓缓倾入浴桶。灵泉入水的瞬间,药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活物在水下游动。陈季先的呼吸骤然平稳下来,他仰头靠在桶沿上,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 “……好舒服,”他喃喃道,“叶娘子,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月芜将空瓶收回袖中,重新拿起木勺搅了搅药汤,“侯爷感觉如何?”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陈季先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浸泡在药汤中的手臂——臂上那些灰白色的鳞状皮屑正在缓缓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娘子你看!你看!真的有用!” “自然有用。”月芜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季先猛地抬头看向月芜,眼中满是感激和信赖。珩夜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和试探正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他厌恶的贪婪。 药浴持续了一个时辰。陈季先出浴时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壳——皮肤上的灰屑淡了大半,面色也红润了许多。他披着浴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抚上光洁的面庞,转身深深凝视着月芜:“我要是早些遇见娘子,也不必受那些……” “只是暂时缓解,”月芜收拾药箱,头也不抬,“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养。七日后再行一次药浴。” “七日——”陈季先脸上的喜色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好,全凭娘子安排。” 月芜提起药箱走向门口。珩夜起身,侧身让他通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室,穿过陈季先院中的小径,推开院门,走上回廊。 走出足够远之后,珩夜抬手降下一道屏障。 “灵泉。”他说。 “嗯。” “他以为药浴有用,其实有用的还是灵泉。” “嗯。” “所以那张方子——” “方子是真的,药材也是真的,”月芜提着药箱脚步不停,“但蛇矿病是符文作祟,除非揭去他魂魄中的上古符文,药石枉然。灵泉能暂时压制症状,但不能根治。” 珩夜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他说:“你给他希望,让他依赖你,让他离不开你。这样他就会把港口、船舶司、生辰纲……所有的一切,都交到你手上。” 月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春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脸上,面纱后的神情看不分明。 “不错,”月芜说,“珩夜,我并非君子。” 珩夜笑起来:“你比剑时偷袭我,利用天官算计我,哪一件是君子?” 月芜没有反驳。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珩夜跟上去,牵住他的衣袖。 月芜又停下了。他转过身来,慢慢将袖口抽回,拂开的最后一片衣角却被珩夜捏住不放。 面纱后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珩夜。 “可你偏要点破——”珩夜挤进前来,袖□□叠,遮住他探向月芜的手,“问我‘何必愤慨’,教我看山川脉案,带我认识凡尘善恶。哪一件不是君子?” “那是、”月芜的手被他捉住,他一顿,“两回事。” 珩夜又笑了一声,顺势扣住他的手指与他相缠。 “君子藏器于身、因时而动。月芜 ,你是不是君子,我自有眼睛会看。”珩夜说。 月芜看向他过分明亮的眼睛。廊道上仆役随时可能经过,他挣动两次,珩夜都不松手。月芜抿唇,正要挣第三次,那只温热的手却突然将他放开。 月芜在原地站了片刻,将手收入袖中握紧,转身便走。 珩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傍晚,陈季先派人来请。 侯府内院的凉亭建造在一座假山上,可以俯瞰整个花园。亭中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温过的黄酒,两只瓷杯。 陈季先独自坐在亭中,看见月芜走来,起身相迎。他换了一身长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披散在肩头。药浴之后的他容光焕发,皮肤在暮色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珩夜跟到假山下,陈贵白着脸将他拦住。珩夜与月芜对视一眼,便不再往上走了。他靠在假山石上,抬头望向亭中两道人影。 同色衣袍,同是玉簪,陈季先是何居心昭然若揭——珩夜蓦然呵笑,捡起地上一根枯枝,无聊地甩了甩。 “叶娘子,请坐。”陈季先亲自为月芜斟了一杯酒。 月芜在石桌对面坐下,没有碰酒杯。他看了一眼桌上——两只杯,没有多余的。他收回视线,等陈季先开口。 陈季先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花园,沉默了很久。 “叶娘子来侯府,有十日了吧。”他终于开口。 “八日。”月芜说。 “八日。”陈季先重复了一遍,笑了,“我觉得像是八年。” 月芜没有接话。 “娘子治好了我的病,整顿了码头卷宗,审核了三十二家商户的贺礼,还画了一整套港口图纸。”陈季先放下酒杯,看向月芜,“我在想——侯府若是没有娘子,该怎么办。” “侯府没有我,也一样运转。”月芜淡声道,“侯爷只是需要一个信任的人。” “信任。”陈季先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娘子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了。陈福跟了我十几年,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盛泽道人口口声声说能治我的病,却放火逃跑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值得我信任——直到娘子来了。” 他伸手,想要覆住月芜放在石桌上的手。 月芜将手收回了袖中。 陈季先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他没有恼怒,只是苦笑了一声:“娘子还是不信我。” “侯爷,”月芜平静地说,“你说有话要对我说。” “是。”陈季先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看向月芜的眼睛。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叶娘子,留下来吧。” 月芜没有说话。 “不是作为门客,不是作为幕僚——”陈季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切,“是作为侯府的女主人。” 假山下,珩夜手里的枯枝“啪”一声断了,唇畔勾起一抹冷嘲。 48.敬芳魂 珩夜将折断的枝条丢去一边。陈贵不敢面对他,背影瑟瑟发抖。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凉亭中,陈季先说,“娘子是玉石商人,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而我不过是一个守着族兄基业的地方侯爷。但娘子,这世上只有你懂我。你知道这病是怎么折磨我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愿意救我。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了。” 他再次伸出手,这回没有去碰月芜的手,只是将掌心朝上放在石桌上,像一个等待施舍的人。 “娘子若愿意,侯府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娘子打理。重振叶家也好,想回北地拿回你父亲的产业也好,侯府都会鼎力相助。” 月芜垂眸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丝茧痕。 “侯爷,”月芜缓声说,“你还记得你之前的夫人吗?” 陈季先的手僵住了。 凉亭里的暮色忽然沉了许多。远处花园里的含笑花在晚风中摇曳,甜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亭中黄酒的醇香混在一起。 “你怎么……”陈季先的嘴唇动了动。 “入府第一日,我问过陈贵,按礼数应当拜见侯夫人。”月芜的声音仍然很轻,“陈贵说,夫人早年离世,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不曾再娶。” 陈季先慢慢收回手。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黄酒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杯,看着杯底的残酒,沉默了很久。 “鹣鲽情深。”他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很奇怪。他惨笑一声,抿住嘴唇。 “我是很爱她的。”陈季先说。 他放下酒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也给月芜的杯子斟满。月芜仍然没有碰。 “她叫婉娘,是北边一个县城里秀才的女儿。”陈季先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在说一个刚刚醒来的梦,“我遇见她时,这病才刚刚发作——手上长了几片鳞,不痛不痒,只是不好看。我不敢告诉她,但她还是发现了。” “她怕吗?”月芜问。 “她不怕。”陈季先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她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都陪着我。我们成了亲。那时家中叔伯兄弟俱在——尚未罹难。那两年真是好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后来?”月芜问。 “后来——”陈季先握紧酒杯,指节发白,“后来庞氏进犯,家人都死了,我和婉娘侥幸苟活……但我的病越来越重。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后背。婉娘不让我碰她。她说恶心。” “恶心”两个字从陈季先嘴里吐出来时,他面容抽搐扭曲了一瞬。 “她当初说不怕的。她当初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都陪着我的。”陈季先的声音颤抖起来,“可她看我身上的鳞片——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怪物。” 月芜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着,面纱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我那么爱她。我什么都愿意给她。”陈季先的眼眶红了,“她却背叛了我。” “陈贵说,她是因病而去。”月芜道。 “因病……”陈季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容甜蜜,“没错,是和我一样的病。” 他仰面看向天际,笑起来:“我刚一找回神像,就让她碰了。” 亭中的暮色忽然凝住,连风都停了,含笑花的香气悬在半空中,不再飘动。 “她碰了神像,也得了蛇矿病,”陈季先声音异常轻快、平静,“我们一样病了,一样需要丹药,一样需要星君,她不会再嫌弃我。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在一起——” “……”月芜缓缓道,“她不肯。” “……对,”陈季先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她不肯……她不肯吃药,不肯拜星君,不肯和我一起治病。她说我疯了。她说她宁可死——”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她死了……” 陈季先紧紧握住酒杯,一手捂额,低低笑出声来——酒水荡出来沾湿虎口,沿着他手腕淌下去,陈季先毫无所觉,忽而起身,疾言厉色: “她死了!” 天边倦鸟归巢,烧焦的北院枯影中,传来一声老鸹的鸦鸣。陈季先怔愣着,看向手上的酒渍,放下手中空空的杯盏,颓然坐了回去: “死了。” 月芜沉默着。他想起书阁中那幅诡异的画像——女子欢快轻盈地和狮子狗扑踢绣球,却被画上一张蛇鳞斑驳的可怖面容。 不多时,陈季先掏出绢帕,将手上的酒渍擦拭干净,下意识摸了摸脸。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重新带起一点笑意:“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叶娘子——” 陈季先抬头看向月芜,目露痴色,笑容流露出诡异的希冀:“你和她不一样,你愿意侍奉星君,你会帮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和你——” 他再度想要抓住月芜的手,又被月芜再度避开。 “叶娘子!”陈季先急促唤道。 “侯爷,”月芜面纱后的声音很轻,在逐渐东升的月色下,像一张薄薄的糯米纸,“时日短暂,怎能轻言大事。” 陈季先在他的嗓音里平静下来,怔怔看向他。 “镇南王即将来到弄巧城,侯爷预备如何贺寿?”月芜问。 陈季先的痴愣还停留在脸上,一时未能转变。 月芜替他添满一杯酒水:“全城相迎,稚子颂唱,如何?” 陈季先眨了眨眼睛,不甚在意地笑道:“娘子说的,自然都好。” “天降异象,赞其功绩,如何?” 陈季先笑容凝固片刻,他眸光微动,渐渐盯向月芜:“……什么?” “当然,天意在于人为。”月芜将酒杯往陈季先面前推了推,比手道,“想来这份寿礼,再加上港口,侯爷此后的地位,便固若金汤了。” 陈季先捏起酒杯,匆匆起身上前:“娘子准备怎么做?难道可以借星君……” “不必惊扰星君,戏法而已,”月芜指间的酒杯与他相碰,清脆的一声,恰恰拦住他靠近的步伐,“若侯爷愿意信我,我便先祝侯爷,所愿皆成。” 陈季先看向从月芜鼻梁上覆过的那层面纱,喉间滚动,呼吸也急促了:“所愿皆成……当真是所愿皆成吗?” 月芜没有说话。 陈季先却哈哈笑起来,猛然将酒一饮而尽,畅快道:“有娘子在,何愁地位不稳!何愁家业不兴!” “娘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他热切地看向月芜,看向月芜手中的酒杯,又看向月芜的脸,忍不住催促,“娘子还有什么疑虑,尽可说来,我全都……” 月芜摇摇头,将酒水倾倒在地上,缓缓划过一线。 “敬先夫人。” 陈季先的声音戛然而止。 “侯爷,”月芜放下酒杯起身,离去前侧身叮嘱,“药浴之后不宜多思,切记我之前的嘱咐,早些休息。我回东厢了。” 他没有等陈季先回答,转身走下假山的石阶。裙摆拂过石阶上的青苔,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也很稳。 珩夜从假山石上直起身,跟上去。走出假山阴影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季先仍然站在石桌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暮色浸透的石像。 回到东厢,月芜推开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珩夜跟进来,关上门,降下屏障,同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屋里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缕淡青色天光。 月芜沉默中挣了挣手腕,珩夜却抓得更紧。 “放手。”月芜低声道。 那烫热的掌心和他腕侧紧贴,月芜再度挣了挣。 珩夜缓缓松手,袖中飞出数道清洁术将月芜周身涤荡,最后勾走他的面纱和颈间的蜃息丹。 “月芜,换掉这身衣裙。”他嗓音沉沉。 月芜拧眉,回眸看见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在一室昏暗中尤为清晰。 珩夜的蜃息丹早已摘去,暴露他张扬凌厉的五官,面色沉冷,像在酝酿一场暴雨。 法术穿行,月芜换了身浅蓝色的常服。 珩夜在他云浪滚边的袖口上凝了凝,低声说:“这件很衬你。” “珩夜。”月芜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身体。 一条龙尾从下伸出来,将月芜的手腕固定在身后,卷住他的腰身——月芜骤然咬牙:“珩夜!” 珩夜伸手,低头摘走月芜的发簪,随手丢去一旁,清脆的几声“玎珰”。 “凡间的玉石配不上你,”珩夜缓慢捋顺他垂落的发丝,轻轻捧住他的脸,指腹从他面颊擦过,“待回仙界,我送你更好的 ……我要吻你了,可以吗?” “放开我。”月芜一脸不虞。 一双非人的竖瞳直勾勾盯着他,僵持片刻,龙尾缓慢将他松开,徐徐撤走。月芜推开他。 珩夜脸上一丝笑容也无,依旧和他紧紧对视:“可我想吻你。” “不。”月芜冷然拒绝。 珩夜唇线绷得笔直,他低声说:“月芜,我什么都能听你的。现下,我只想吻你。” 月芜没有挪开视线,寒声道:“一个陈季先而已,别自降身份。” 他字音咬得很死,珩夜一字一字听得清晰极了。珩夜骤然呵笑,眼睛里烧着两簇火:“我忍了整整一个时辰,听他要你当侯府的女主人,用碰过神像的手想来碰你——自降身份,我如何不知!但他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你——” 珩夜猛然抓住月芜的手腕带向自己,咬牙道:“我敬你如珍如宝,你要我如何忍受一个不配为人的人对你的妄想痴缠!若不是与我道相悖,我早将他挫骨扬灰!” 他的胸膛在面前起伏,月芜紧紧抿住嘴唇。 珩夜松开他的手,视线仍旧热切:“月芜,我答应过你不做你不想做的事,我说到便会做到。但你不能要我连生气、伤心的资格都没有。” 月芜拧眉不言。 珩夜逼迫他:“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月芜嘴唇动了下,还是沉默。 珩夜咬牙道:“你别——你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又什么都不说!” “我已经说过了——”月芜语气沉下去,“一个陈季先而已,他不配你自降身份,你不必自降身份——还要我如何说。” 他怒视道:“你忍了满腹怨气,到最后,还是气我不让你宣泄出来,不让你——!” 月芜陡然闭上嘴巴,将“吻我”两个字硬生生噎回喉咙。 珩夜龙瞳都气圆了,直勾勾瞪着他。 月芜呵笑一声,拂袖转身。 珩夜也气笑了,上前抓住他手臂将他掰回来:“你不是君子如何,我连人都不是!我敬你爱你,才愿依你意愿行事。否则仙灵哪有什么规矩!什么叫宣泄出气?简直要被你气死!” 月芜挣扎不过,霜骸剑割断珩夜的衣袖,被龙尾卷住剑柄扔开。 两人没用什么法术招式,珩夜身体力量强健,月芜便掐住他腕脉要穴。摔走的霜骸剑尚未飞回,龙尾缠住月芜脚踝往前一勾——月芜失去平衡时还紧紧攥着珩夜的衣领—— 杯盏清脆碰撞,被拂去一边,珩夜护住他后颈倒下去,没想着稳住身形,先往桌上套了十好几个清洁术。 月芜被压出一声闷哼,青丝披散桌面,衣袖乱糟糟铺陈。他脚踝被龙尾提起来,蹬在珩夜腰侧。月芜面红耳赤。 霜骸飞掠而来,将他尾巴逼退。龙尾卷上剑刃时,月芜将剑气收起。剑像一块楔子,将他的尾巴用力提在半空,僵持不下。 他拽住珩夜的后领把他勒起来,珩夜从他颈窝间昂首,一脸倔强。 月芜看了片刻,忽然松开力道,推了推他,低斥:“别闹了。” 霜骸剑瞬息消失无踪,龙尾骤然失去目标,在半空虚卷一下。 珩夜胸口起伏,埋首抵在月芜颈边,抱着他不放手。 好一会儿,月芜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根本掐不动。 “……” 珩夜闷声发笑。 “……”月芜轻斥,“小畜生。” 珩夜支起身体低头看他,手指滑过月芜的脸颊:“月芜。” 月芜不看他,抬手遮住脸。 珩夜叹一声,一并遮在月芜衣袖下的手捧住月芜的脸:“月芜。” 他隔着衣袖,亲吻月芜的额头、鼻尖和脸颊。 “月芜?” 掌下的皮肤热起来,珩夜轻轻将他衣袖拨开。月芜闭着眼睛,脸已经很红。 他的手还在脸上抚弄,月芜睁开一线,巡过他唇畔,和被拽皱的衣领。 珩夜看见他视线一开始还有焦点,后来不知飘去哪里。珩夜在他唇上按了按。月芜朝他看过来,很浅地落下一眼。 珩夜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揉了一下。 月芜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说。 珩夜的微笑转瞬即逝,俯身落吻时已然虔诚。 49.石中计 凉亭这夜之后,侯府中的奴仆待月芜越发恭敬,衣服、首饰、各式珠宝奇珍流水般送来。 月芜坐在一室箱箧宝华中央,下意识捻动那颗淡粉色的夜明珠,他低头看了看,捋顺明珠下的流苏。 窗外斜晖沉沉,近月黄昏。凉亭那夜之后,珩夜不曾再在这个时辰过来。 放下茶盏,月芜指尖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 夜色偏移,从房檐下吞吃到石路尽头的月门。 都这个时辰了……他叩指的间隔忽然紧促半息,月芜的手指僵住了。 他在等什么? 沉默片刻,月芜拂袖起身,转到屏风后静坐,默背了几遍清静经。 夜半时分,房间中多出一道渊海气息,熟悉的屏障落下。 月芜没有睁眼。 那道气息在几步之外停住了。许久,没有再靠近。 月芜睁开眼,看向立在屏风边的人,夜色只映出他半边侧脸。 月芜指尖微蜷:“什么事?” 珩夜抱臂站在那里,声音淡淡:“陈季先今天派人去了拜月楼,询问掌柜你我的来历。” 月芜抬眼:“掌柜怎么说的。” “说我们是北方来的玉石商人,路引齐全,身份没问题。”珩夜嘴角微微一扯,“他瞒下了道士和孩子的事,没有提神像。找了个北地的伙计,说似乎是有这么个叶家。” 月芜缓缓点头:“他是个聪明人。” “还有,”珩夜声音更冷几分,“昨日陈季先第二次药浴。” “……嗯。” 珩夜在场,但陈季先总想靠近。昨日珩夜的脸色便很不好看。月芜抿住嘴唇。 “今天傍晚,陈季先自己按你的方子煮了药汤,泡完没有效果。陈贵被迁怒,挨了打。” 月芜眼眸微微眯起:“你去了内院?” “怎么,去不得?”珩夜嗤一声,“我每天都去。” “……”月芜看向他唇畔那抹不快,“去做什么?” 珩夜与他对视片刻,先移开了视线。 “在陈季先入睡时,把他弄晕。” “……” “免得他做些痴心妄想的梦!” “……” 过了会儿,珩夜很快地瞥他一眼:“又不影响你的计划。” “……”月芜微叹。 “另外,这几天我在内院发现,陈季先养了几个替他做脏事的亲信,”珩夜语调不太自在,见他抬头看来,说,“已经让弘岘去查了。” “他掳走那么多孩童,陈福和道士不足够,”月芜点了点头,“是我遗漏。” 珩夜看着他好一会儿,将脸偏向一边。 月芜看他的侧脸,他的眉心皱着,在鼻梁上方拱出一道小结。月芜攥了攥手。 珩夜环视房间,脸上的不愉快更深切几分,搭在胳膊上的指尖猛然一抬,屋中的箱箧一瞬间同时盖上。房间里更加黯淡,他脸上的神色却轻快不少。 月芜看在眼里,忽而道:“还有半个月。” 珩夜紧紧抿唇:“‘还有’半个月。” 他深呼吸一番,脸色认真不少:“陈季先应该发现了,药浴的重点,在于你倒进去的那瓶‘安神之物’。” 月芜眼神一点点凝聚,又一点点变冷。 “无妨,”月芜平静道,“今日试过无用,明朝我更得他重视。” 珩夜视线落在他的眉骨上,从他锋锐的眼尾掠过:“前几天,你交了一份清单给陈季先。” “嗯。” “全城相迎,稚子颂唱,天降异象,赞其功绩——”珩夜问,“那块石碑送来了,刻什么字?” “刻镇南王想看到的字。” 珩夜拧了拧眉,他看向月芜,没有追问。 月芜一字一顿道:“天命在陈。” “哪个陈?”珩夜下意识问。 “是啊,”月芜语调缓慢,“哪个‘陈’?” 珩夜愣住了。 月芜问:“陈仲先的陈,还是陈季先的陈?” 珩夜怔愣看向他唇畔一抹哂笑,好一会儿,珩夜道:“所以你让奉言在北地揭露真相的同时,挑拨离间。你打算让陈季先的丑事,败露在镇南王来的那天?” “嗯。” 珩夜进一步道:“镇南王会因此生气,而后判处他?” 他眉间似有疑虑,月芜看在眼中,低叹道:“……小龙。” “……”珩夜看了过来。 月芜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指尖在榻沿叩了两下:“判、处。” 他缓缓摇头:“陈氏兄弟只剩他们二人。陈仲先组建军队都不忘记一起服劳役的兄弟,难保不会对陈季先手下留情。” 珩夜拧眉:“那你要怎么做?” “强权之下,没有公正。我要的是结果,是昭彰。数百孩童……高抬贵手的判处不够,自然要他——”月芜的嘴唇一开一合,“偿命。” 珩夜一时心惊。不愿回想的记忆如潮水——他在游方道士记忆中看见过那些孩子,一具具小小的尸体,或尖锐或低泣的哭声,烧碎的、掩埋在地下的小手…… 珩夜闭了下眼睛,看向月芜。月芜坐在窗前,背对着夜色,乌发雪衣,看上去不像仙人,反像精魅。 “陈季先为了治自己的蛇矿病,陷害妻子,残杀孩童,”月芜指尖叩在榻沿,“这些仅仅是他说出来的部分。既然能说出来,那他所做的,多半不止这些……再有几日,奉言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月芜说着,抬头看向珩夜,却见他在愣神,月芜蜷起指尖,将手收入袖中。 “你怕了?”月芜问。 “不是……”珩夜视线落在月芜眼睛里,他上前半步,又停住了。 月芜垂眸看向那块地砖,手指在袖中半握住。 “我先回房了。” “……嗯。”月芜很轻地一点头。 转眼,那道渊海气息消失在房间里。 月芜看向珩夜站过的那块地砖,默默坐了很久。 次日一早,陈贵候在月芜院前,神情恭敬,站姿却不太稳,额上沁着冷汗:“叶……娘子,侯爷请您共用早膳。” 月芜从善如流,穿过花园廊道时,已然他走在前,陈贵在后。 园中又有几只鹿。月芜停住脚步。 陈贵一瘸一拐地低头走着,没注意月芜停下了。 “陈贵管事。”月芜声音在他身前一步响起。 陈贵猛然顿住,他连连后退,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陈贵一个激灵,磕头道:“娘子不必为小人着想,若娘子去晚了,小人承受不起失职的代价!” “我在园中赏景,”月芜说,“与你无关。” 陈贵蓦然抬头,看见仍旧是一片淡漠的面纱。 “这些鹿,又回来了。” 陈贵趴在地上,伸了伸腿喘息,一边道:“侯爷说,您可能会喜欢,让人从内院放回来了。” 月芜垂眸,从他裤脚边露出的伤痕上扫过: “侯爷为何打你?” 陈贵趴着,头都不敢抬:“是、是小人做错了事。” “错了何事?” 陈贵没有回答。 “你身上有药汤的气味,”月芜说,“可药浴时,你不曾在场。” 陈贵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空着,像认了命。 待陈贵缓了缓,脸色匀称一些,月芜垂眸道:“走吧。等久了,他又该迁怒了。” 陈贵伏身,几乎贴在地上:“是……” 陈季先面色不佳,揉了揉额头,见月芜来,脸上才有几分笑意:“叶娘子。快坐,粥都要凉了。” 月芜停下脚步:“侯爷怪我来迟吗?” 陈季先笑容一顿,随即道:“娘子冤枉,我可没这么说。” 月芜没什么滋味地用过餐食。 陈季先逐渐从殷勤变作小心:“娘子,近日送去东厢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身外之物,谈不上喜好。” 陈季先噎了噎,取出一方锦盒打开:“娘子看看这个——” 月芜瞥过一眼,陈季先将两本契书双手捧上:“我为你在天街选了两处商铺,这是地契。一处给你,一处交给族弟。娘子曾说要重振叶家门楣,我从未忘记。” 月芜接过契书,装作认真看了几遍,抬头道:“多谢侯爷。” “都是我应当做的。”陈季先笑着探手过来。 月芜将契书塞进他手中,拦住了。 “我为侯爷操持接待镇南王的事情,商铺的装潢能否劳烦侯爷……” 陈季先视线在他摘去面纱的容貌上停留,咽了咽喉咙说:“当然。” “前日交给侯爷的清单,不知筹备如何?” 陈季先面容有些僵硬,很快,他笑道:“都是陈贵在准备,娘子直接问他即可。” 月芜皱了皱眉:“无需过问侯爷吗?” “娘子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陈季先说,“你全权安排便是。” 月芜点点头,眉目似有舒展:“按商议,天降奇石,上书大字——天命在陈。石碑好准备,刻字的匠人,侯爷预备从哪里请?如何保证,匠人不会透露秘密?” 陈季先一笑:“天街中能工巧匠多得是,至于保守秘密,娘子不必担忧。威逼利诱,自有办法。” 月芜却道:“我正想说,我留在拜月楼的家仆中,有一石匠,可以刻字。他是家生子,死契在我手中,可以一用。只怕侯爷不信我,所以先问。” 陈季先微怔,而后连连笑道:“那再好不过——娘子,我怎么会不信你?这世上我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你了!” 月芜按住陈季先一再试探的手臂,一触即走,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侯爷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陈季先怔愣着,脸慢慢红了,他缓缓笑起来:“娘子……难道你是星君的女儿吗?” 月芜眼睫微动,看向他。 “娘子一定是下凡的神女,来救我的吧……”陈季先微笑道,“娘子这么美,能遇见娘子,实在是季先的幸运。” 月芜没有说话,他起身,拿上面纱。 陈季先跟着他起身,低声笑道:“娘子,待铺面装点好,便让族弟搬出去吧?” 月芜的手微微一顿。 陈季先笑容仍旧亲和、热切,他眼瞳中闪烁着深深的欲望:“娘子,这回,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对吗?” 月芜戴上面纱,看向他,声音无悲无喜: “或许。” 50.伪善颜 又是几天过去。侯府门前的银河大街上,孩子们带着竹扎纸糊的特大娃娃头套,蹦跳着、唱着朗朗上口的童谣。 家丁奔走,仆妇洒扫,幼童欢声,混着感恩戴德的哭腔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月芜拉住帷帽上的纱帘,站在墙角。 侯府大门外围着一圈百姓,中央站着陈季先。他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道袍,玉簪束起道士髻,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亲手扶起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中年夫妇,温声道:“侯府的人已经去找了,说是邻县有些线索,已经追去,孩子一定会找到的……” 丈夫衣衫褴褛,手中抓着一张皱烂的糖纸,嘴唇嗡动,挣开陈季先的手不住地磕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妻子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面容干枯,愣愣看向身后摇头晃脑的孩童,硕大夸张的娃娃头套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笑脸。妇人紧紧抱住手中一件小袄,趴在地上嚎啕:“我的幺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旁一个大点的青年扶住她,含泪唤一声:“母亲……” 妇人看一看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大哭起来。 他们身后,几个邻居七嘴八舌地向围观的人讲述——已经讲了不止一遍,但每讲一遍,赞叹声就更大一些。 “小侯爷亲自登门!亲自登门啊!” “送了好些银两!还派府兵亲自去找!” “你说老赵家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季先俯身伸手,极轻地拍了拍那件棉袄上的灰尘。阳光照在他美丽的皮囊上,犹如神降。孩子们演练着祝寿的童谣,在围观人群后跑跳而过。 陈季先低声说了句什么,月芜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那妇人和青年捂着脸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丈夫在旁边抹着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一会儿,侯府仆从将他们一家人扶去一边。 陈季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些许,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诸位乡亲——弄巧城的孩子,就是侯府的孩子。只要有一线希望,侯府决不放弃。” 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 孩子们抬起头套,露出一张张小脸,哈哈嬉笑跟着拍手叫好,又追逐打闹起来。 身后一道阴影沉沉覆来,珩夜低声道:“走了,月芜。” 月芜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珩夜虚揽过来的衣袖,在他身后挡了挡。 陈季先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他在说侯府会如何保障百姓的生计、如何在码头安排老兵、如何让弄巧城成为镇南王辖地中最好的城。每说一句,百姓就发出一阵赞叹。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 月芜走过银河大街,走出这条寻常根本不让百姓通行的街道,走进繁闹的街巷里。 天街减免市税的公告已经张贴,港口建设也已开始动工,没有强征劳役,租赁劳工给的银钱不多,但包管三餐,城中感恩侯府的言论比比皆是。 拜月楼后面一个偏僻的小院,哑叔给珩夜和月芜打开院门,往他们二人身后看了看,小心地将院门合上。 小院里,水官正蹲在地上和女孩玩翻花绳,弘岘新画好一个娃娃头套,被小胖抢走套在头上。 “墨还没干呢!”弘岘假装来抓他。 小胖冲他做鬼脸笑哈哈逃跑,险些撞到月芜腿上——珩夜伸手一捞,将他高高举起来。 小胖尖叫一声,从头套下看到是他,立时笑开大喊:“大哥!” “又重了,”珩夜掀开他的头套放去一旁,掂了掂他,笑道,“拜月楼的包子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哪有嘛,不吃怎么长高?”小胖忸怩两下,看见月芜,忽然理直气壮,“我一点都不重!娘子都能抱得起我呢!” 珩夜弯起嘴角。 月芜从他身上扫视一下,看向院中的女孩。女孩拘谨地站着,脸红红的,想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娘子,你干嘛戴这个?”小胖伸手去够月芜的纱帷,被珩夜捉住小手。 水官牵着女孩走过来:“他那么好看,干嘛给别人看?” 月芜摘下帷帽,瞥她一眼,水官耸耸肩。 女孩躲在水官身后,大眼睛眨了眨,忽而小步上前,扑在月芜腿上,细声细气地:“……抱。” “……”月芜俯身将她抱起来。 女孩抠着手指,指甲盖泛白,被月芜按住分开,看了看她手上的指甲印,月芜握住她一只小手。小孩靠在他肩膀上,甜甜地笑了:“娘子,真好看。” 说着,她忽然凑过来,在月芜脸上亲了一下,清脆的“啵”一声。 月芜愣住了,有些僵硬地转头,女孩捂住脸蛋,倒在他肩上不敢看他。弘岘和水官都愣愣的,哑叔憨笑着,偏头抹了下眼睛。 珩夜怀里的小胖忽然扭起来,他说:“我也要!” 珩夜哭笑不得,轻拍他一下:“又不是你的娘子?” “娘子也不是小妹的娘子啊!为什么小妹可以!”小胖说着瘪起嘴,两只小手抱成一个小肉团,“大哥,你就让我也亲一下你的娘子吧,求你了!” 珩夜忍俊不禁,面色微红。 水官瞪大眼睛,忍笑道:“听听这话像话吗!” 月芜余光飘去,看见珩夜并没有看向他。月芜将女孩放下来,将她往哑叔身边拨了拨,平静道:“我们有事商量。” 哑叔拘谨地半跪下来,直直看向女孩,伸出手,女孩瑟缩一下,他便停住了,偏头又抹了抹眼睛。小孩抠抠手指,捏住哑叔的衣角。 珩夜欲将小胖也放下,却被死死扒住脖颈。 “我不,我也要亲娘子!”小胖大哭起来,“娘子不喜欢我,只喜欢小妹!” 珩夜拈住他衣领试着提了提,小胖被衣领勒住,哭得呛了两声,珩夜只好停手,求助地看过来。 “……”月芜偏开了头。 弘岘哄小胖道:“男女授受不亲,小妹亲娘子,因为她是小妹啊,你是男子汉,只能亲自己的娘子,不能亲别人的。” 小胖紧紧搂住珩夜的脖子,吸吸鼻子说:“可我是小孩,还没到娶妻的时候,隔壁的婶娘还会亲我呢,难道她亲了别人的夫君吗?” “呃……”弘岘瞪大眼睛,摸了摸脑袋。 水官噗嗤笑开,站到珩夜身侧反手拍拍他胳膊:“喂,要不你大度一些,让他亲亲你娘子算了!——哎哟!” ——月芜屈指在她脑袋上一敲。 水官捂着脑袋,揉了揉,意外地没有顶嘴,月芜多看了她一眼。 “不要闹了,”月芜淡声,看向小胖道,“下来。” 小胖嗫嚅一下,终于松手被放下来。珩夜将他交到哑叔身边。 “再数十天,就能回家了,”月芜伸手抹掉他眼下的泪痕,“你父母和兄长,都很想你。” 小胖张了张嘴又咬住,低头抹了下眼睛。 月芜叮嘱:“照顾好妹妹。” “……嗯!”小胖哽咽一声,用力点点头,抓住女童的手。 月芜看哑叔一眼,哑叔半蹲的身形立时跪下去,比划着环抱住孩子们,又比划着关上院门。 弘岘将他扶起来:“哑叔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不要出小院就行。” 哑叔朝他点点头,牵住小胖的手。 几人陆续回到房中,月芜落下屏障,珩夜给他套了个清洁术。 “……”月芜顿了顿,才看向水官,“颂唱童谣的孩子已经选好,只有这一步,会用到法术。” 水官点头:“嗯,到时他们不会记得自己唱过什么,只会记得你编的那首祝寿歌。” 弘岘说:“我扎的头套也让掌柜卖掉很多,现在弄巧城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大头娃娃,事后他们想查具体唱童谣的孩子是谁都查不到。” 月芜点点头。 弘岘笑叹:“掌教想得太周密了,换了我,大概想不到这么多。” “那块石碑,昨夜已送回侯府,”月芜叩了叩桌面,“陈季先很满意。” 珩夜将泡好的茶推到月芜面前,嗤一声:“坐享其成,能不满 意吗?” “明日那块石碑就会被人在河边‘发现’,而后送到太阴庙供人瞻仰,”月芜端起茶盏,轻轻吹开热腾腾的水雾,“石灰和朱砂的调配,只能在镇南王来的前一夜处理,到时奉言也该回来了。” “弄巧城的事情总算能告一段落,”水官趴在桌上,“我都累了——月芜,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茶还太烫,月芜放下茶盏起身,拨开窗缝向外看去。 商贩、行人、在矮墙旁玩闹奔跑的孩子。花仙节过去大半个月,屋檐下只剩零星几盏花灯,看上去已经有些旧了。 “草木何辜。”他悄悄偏向珩夜,手指在袖中攥紧。 珩夜微叹,视线在月芜眼睫上很轻地落下一眼。 弘岘挠挠脑袋:“我有些能理解,只是说不出背后的道理。” “谁叫你看不下经书,”珩夜随口笑道,转而认真几分,“前几天给你的名单,去查了吗?” 弘岘点头:“那几人都是侯府的家奴,出手却很阔绰,出入赌坊是常态,陈季先私下给他们的赏钱很多,有一个前几日喝醉了酒说……” 他忽然顿住,看了看月芜。 茶盏的热度降下几分,月芜抿了口茶水:“说。” “说小侯爷改了性子,被妖女迷惑心神,都不给他们指派活计了。” 珩夜扯开一抹冷笑:“他们是帮陈季先拐骗孩童的亲信。昨夜我去内院看过,看守石碑的正是他们几个。” 水官喃喃道:“人族这么弱小,却有让人想象不到的歹毒心肠,这么可爱的孩子都……” 她没有说完。 弘岘叹息一声。 月芜却说,“正好,”他捧着温热的茶盏,说出的话却冰冷,“我们走后,也该有替罪羊。” 水官噎了噎:“月芜……你好像比那些坏人,更像话本里的坏人。” “……”弘岘顿了顿,挠头道,“掌教要我找弄巧城里丢了孩子的家庭,我也都找好了。只等迎接镇南王的前一天,把他们引到那些恶奴吃酒的地方去……说书人那边已经打点,最近在讲陈季先如何帮助宣城和弄巧城找寻丢失孩童的故事。” 水官大为不满:“怎么还帮他讲故事!” 弘岘笑道:“大人,讲得多了,大家便会想,为何陈季先在的地方,丢失的孩子那么多——为何陈季先走了,宣城的孩子就不丢了——待到陈季先恶行披露,人们会更有被欺骗的愤怒。” 水官愣了片刻。 “另外,”弘岘道,“哑叔知道侯府抓走孩童炼丹的事,他想当面指证陈季先。” 月芜手里的杯盏顿住。 珩夜拧眉道:“我们没有这样安排。” “是啊……”弘岘声音低了些,“但他愿意。他家中两个孩子,都……当年孩子丢失后,他自己在城外乱坟岗里找到部分遗骨。前几日水官跟他过去查看,还找到十七个孩子,大小不一的残骸。哑叔回来后,就……” 水官默不作声,嘴巴紧紧闭着。 房间里一时沉默。 月芜喝了口茶:“他不是真的哑巴,是吗?” “嗯,”弘岘点点头,“上次向掌教汇报过,他原本有些家产,是个商户。过年时,他带孩子逛集市,孩子丢了,寡母急症而去,妻子与他和离。他就,再也不会说话了。掌柜见他可怜,收留了他。” 月芜放下茶盏:“目前还不知镇南王秉性如何,不必他出面指证。” 弘岘喉咙滚了下:“……嗯。” 他看了看水官,忍不住问:“大人,你还好吗?” 水官摆摆手:“我有什么不好的。” 弘岘闭上嘴巴。 好一会儿,月芜敲敲桌沿:“只差奉言那边了。” 他看一眼珩夜,通信玉牌萤光闪烁,被珩夜放到桌上。 奉言接通传讯开口第一句便是:“宣城民变——” 弘岘哽住半晌,缩了缩脖子。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对玉牌道:“说下去。” 51.宣城事 通信玉牌静静躺在桌面上,奉言的灵识如一道萤光细流从中响起。 奉言的声音平实克制,不急不缓:“小仙抵达宣城当日,便潜入侯府旧址。查明情况和地基结构后,于子夜施术引发地动——宣城境内皆有所感,但并未伤及民居,只侯府后墙及偏房坍塌——” “小仙伪装乞儿,假装从侯府后院挖到了值钱的东西。第二天,前来掏挖的流民,挖出了偏房地下埋藏的孩童尸骨。消息很快传开,一个上午,上百个家庭涌向旧侯府。” 奉言顿了顿:“小仙数了数,来了两百多户人家,最终与陈季先相关的,一共一百二十六户。听说还有些人家过于伤痛,搬走了。他们大多是外地流民。孩子有的走失在来宣城的路上,有的走失在定居后。” 弘岘深呼吸几下:“一百二十六户,怎么瞒得住?” “这不是一年发生的事,而是横跨了十六年的事……”奉言叹息一声,“但那些父母还在找,找他们走丢的孩子……” 弘岘哽住了,他偏过头去。 “偏房地坑中,有的是新衣残布,有的已经是白骨……” 水官缓缓坐直身体,攥紧了拳头,嘴巴瘪瘪的,直勾勾看向月芜。 月芜第一次见她翻出非人的、碧绿色的重瞳。她一伸手,那条鱼竿握在她手中——天地异兽的气息波动。 弘岘闻到破晓晨风和湿咸海浪的气味拧成一团,似狂浪涌动。他从未见过水官的原形,但他第一次从气息中鲜明感知到水官是强大的天地异兽。 霜骸剑铮然出现,发出轻微的吟鸣声,屋内落了霜一般,温度骤降。 珩夜原本抱臂靠在窗边,他站直身体,一条条龙息钉在房间里,将蜃兽的气息破开、绞住。 “你这样去杀了他,只会破坏自己的道心。”珩夜说。 水官紧紧绷着脸,好一会儿,浮浪般的气味忽而消散,但她碧色的重瞳还没收回。 她趴回桌上,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生气和委屈:“我不明白,月芜在做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要处理这么久!” “看看窗外的百姓,”珩夜暗金色的龙瞳对上她的,“陈季先已经搬到这里,直接处置他,弄巧城的百姓怎么办,回到从前的苦日子中去吗?” 水官咬住嘴唇,她抓住心口:“可是我……” “就像梳理地脉,不能拽断,只能清理,”珩夜见她碧色眼瞳收起,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听奉言说完。” 水官埋头趴在桌上,紧紧闭着眼睛。 “……”奉言的声音从玉牌中传来,他试探道,“掌教?” 霜骸剑没有收回,霜冷的气息令人神思清明。 月芜叩了叩桌面:“继续。” “嗯,”奉言顿了顿,声音恢复平稳,“认出自家孩子遗骨的家庭当场失控,群情激愤,转而向侯府在宣城遗留的管事索命。管事早已搬离,他们将怒火转向了镇南王设在城中的千户所——” 卫所派兵镇压。带头闹事的几个流民被抓进了千户所。奉言以乞丐的身份被抓了进去——他在人群前排,第一批被关押。 “关在牢房里时,小仙听见隔壁的千户和师爷说话。千户骂那群流民不知好歹,说‘小侯爷的事情也敢闹’。师爷提醒他,闹事的人太多了,压不住。千户说,再关两天,饿一饿就好了。小侯爷那边打过招呼,往年都是这么处理的。” “此前在弄巧城时,掌教嘱咐小仙‘不要留下痕迹’。因此小仙没有以仙法干涉卫所事务。但千户亲口提及,他收过陈季先的钱财。” 月芜眉心微微拢起:“他在宣城任职了多久?” “大概七八年?只是听说过一嘴,”奉言顿了顿,“需要小仙去确认一下吗?” “不必,”月芜说,“继续往下说。” “小仙在牢里蹲了两日,副千户来查牢。此人姓魏,身上有蛇矿病的痕迹,小仙与他搭话,他说——王爷告诉他,这东西只要不去想,就不会继续再长。他不怕这病,这病果然就停止生长。” “他问小仙为何被抓,有没有受伤挨打。他同样慰问了其他几户人家,私下给了药膏。” “小仙将侯府暗房中没有烧完的旧账簿,和宣城几个失去孩子的流民家庭的证词说给他听。每一件都指向陈季先在宣城旧侯府中用孩童炼丹,用活人试药——” 魏副千户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问了一句:“你要什么。” “我要大人将这些东西呈报镇南王,”奉言说,“还要向大人讨一个人情——放走牢里的百姓。” 魏副千户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人不能放。” “但第三天,牢门被外面的百姓撞开了,副千户昨夜沉湎花楼酩酊烂醉——小仙将那些证据交给了他。” “不久后,小仙得知副千户发出了给镇南王的八百里加急信件。小仙灵识扫过一眼,信中列举陈季先罪状十七项,附带人证物证清单,还有千户收受陈季先贿赂的银两数额和交接日期——每有孩童失踪,千户便会收到一笔钱——” 听到这里,趴着的水官背脊起伏,深深呼吸了一下。 弘岘连忙道:“看来这个魏副千户人还是好的。” 水官坐起来,视线看着桌面,失去焦点地发呆。 “此外,”通信玉牌中,奉言说,“掌教命小仙查陈季先和婉娘的旧事,果然有所收获。” 月芜的指尖在玉牌边缘停了停:“你说。” “小仙在宣城旁边的乡镇——陈氏兄弟的老家。找到一个幸存的老妇,她曾在当地一户人家里做灶房丫头。庞氏进犯那年,乡镇百姓躲在深山中几处邻近的石穴内,原本可以躲过一劫。女人们住在一起,有个叫婉娘的女子曾帮助过她。但有一天,婉娘偷偷告诉她,说她丈夫不见了,她要去找她的丈夫,请她帮忙遮掩……” 奉言平铺直叙的嗓音忽然顿住:“据老妇说,婉娘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庞氏的刀兵。乡镇百姓死光了,陈氏全族被屠,那时陈仲先不在,他在宣城矿洞那边。” “老妇在人堆里装死……她逃到外县,第二年外县失守,她被庞氏抓去当浣衣妇。她听说,有个年轻书生,向庞氏献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营妓里面那个女子……名叫婉娘。” “……但她后来听说婉娘和她丈夫都死了。不知陈季先是如何活下来的。” 讲到这里,奉言停顿片刻。 珩夜问:“营妓是什么?” 月芜对上他的视线,抿了抿唇。 弘岘看了看水官瘪瘪的嘴唇和水光微动的眼睛,没能说出口。 房间里沉默片刻,月芜平直道:“军营中用来取乐的女子。” 水官的鱼竿握在手心,攥了又攥,她急促地吐息两下。 珩夜紧紧抿住嘴唇,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但在陈季先嘴里,就变成,婉娘嫌弃他得了蛇矿病,背叛了他。” 珩夜紧紧皱起眉头:“难怪他妻子会说他‘恶心’。” “我实在听不下去,我的心很不舒服!身体也不舒服!怎么甩也甩不掉!”水官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烦躁地挥舞鱼竿,霜骸剑跟着她、拦住她,她嘴巴一瘪,冲月芜喊,“月芜!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月芜凝视着玉牌上的光点。 “你在凡间修行,却始终不愿面对凡尘,”月芜抬眸,声音冷淡,“天官修‘善恶之道’,你却连人的善恶都不敢看。” 水官咬牙,豁然拔高声音,已然有了哭腔:“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吸着鼻子,紧紧盯着月芜:“你应该去乱坟岗看一看,看他们被丢下的小手和小脚,看看上面烧焦的痕迹,看看上面野狗啃过的牙印!” 月芜默然。霜骸剑收了回去,水官转瞬消失在房间里。 弘岘站在原地,脚步动了两下。 月芜说:“不必管她。” 弘岘不敢 动了,珩夜也抿紧嘴唇。 月芜叩了叩桌面,冷漠地说:“还查到了什么。继、续。” “……”奉言微叹,声音仍旧恭敬。 “另外,老家有返乡的老兵。陈季先最初试药的人中,有陈仲先军营里得了蛇矿病的人——不是人人都能像陈仲先和魏副千户那样,说不怕就不怕了的。陈季先私下联系过很多老兵试药。有些人病情加重了,有些人皮肤溃烂得更快了。没人怀疑陈季先——他是陈仲先的弟弟,他说是哥哥让他送药来的。陈仲先拿命保护他们,没人怀疑他弟弟送来的药。” 珩夜沉眉问:“陈仲先知不知道陈季先在炼丹,他有没有用过陈季先的‘丹药’?” 奉言声音收紧几分,认真道:“小仙近日潜伏在之江军营中,探查数日,没有发现与丹药相关的事情,甚至没有和蛇矿病有关的事情。陈仲先时常和几位将领赤膊摔跤,蛇矿病的灰屑从他右手腕间一直到上臂,他并不遮掩,其他地方没有痕迹。” 弘岘说:“这病是很古怪的,如果你真的不怕,就没有任何影响。” “或者说,”月芜缓声道,“入梦后如果不被假太阴‘蛊惑’,不曾献身祭拜,那个符文与人的魂魄不能连结,似乎就不起作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月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副千户的信,是什么时候送出的?”月芜问。 “六日前。” 月芜手指叩在桌面,一下,又一下,而后止住了。 月芜快且稳地说:“你再回宣城一趟,确认百姓安危,如果那位千户有伤人的举动,立刻限制他的行动。” 珩夜看向月芜,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替他将面前的茶添了添,推到他手边。 月芜抬指拦住推过来的茶盏:“另外,在千户家中找到与陈季先行贿的账簿或者实证,撕下来几页,夹到副千户的信中。还有你找到的证据,副千户如果没有直接放入信中,你替他放。务必确保这封信,这两天送到陈仲先手中——八百里加急,算算时间,就在这两天了。” 奉言应下。 “还有,将老妇和老兵的所言记录下来,以代笔书生的身份,用老兵贺寿的名义写给陈仲先。在他启程来弄巧城当天,放到他案头——其他信件他可能放下,老兵贺寿的信件,他会在来弄巧城办寿宴前读。” 奉言恭敬一声:“是。小仙务必让镇南王。” “观察他看两封信之后的神态,就回来吧,”月芜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顿,他说,“做得不错。” 奉言声音紧促几分,应一声:“是。” 通信玉牌黯淡下去。 月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病春茶,入口是极苦的。水官从来不喝天刑司的茶。 弘岘在原地踩了踩,好一会儿,犹豫问:“我要不要去找水官大人?她自那天从乱坟岗回来,心情一直不好……” 月芜安静起身,推开窗。 暮色渐沉,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六坐在对面的路边摊下嗦一碗米粉,掌柜站在街这边叉腰训斥了他什么,小六捧着碗傻笑,胡噜吃得飞快。 月芜没有回答弘岘。 弘岘踌躇片刻,最后道:“我先走了,再去扎几个大头娃娃。” 珩夜点头:“你去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 珩夜靠近几步。 月芜转头看向他,“我不会给你写话本。”他突然说。 珩夜停下脚步。 月芜站在窗边,与外面夕阳霞色不同,他静默而冰冷。 “这世间的善恶,你看过、经历、记住,磨炼心智,才知道‘道’的方向。你不是易碎的琉璃——珩夜,这是你自己说的。” “……嗯。”珩夜落下一个音节。 他不再上前,只是看向窗外,阡陌交通的巷道,层层圈圈的房屋,缕缕升起的烟火,霞色漫天。 52.无名碑 暮色彻底降下来之前,侯府的青帷小轿停在拜月楼外,请月芜回府。 珩夜走在轿边,落轿前,看见陈季先交给身旁家仆一个钱袋,折扇刷地展开,他掩唇嘱咐了几句。 珩夜多看了两眼,替月芜撩开轿帘。 陈季先笑着迎上来,没有看珩夜,殷勤备至去接月芜手中的帷帽:“叶娘子,在拜月楼用饭了吗?” “用过了。” 陈季先脸上笑容微顿:“娘子好像有心事?” 月芜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有些累,请侯爷允我去休息。” 月芜没有将帷帽给他,缓步走向东厢。 珩夜慢他几步,看见陈季先沉沉没有表情的脸。 夜半时分,珩夜看向头顶,纱幛上绣着奇花异草。想起陈季先给出的钱袋和眼神,他翻了个身。 过了会儿,珩夜翻向另一侧——他不是易碎的琉璃,更不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原来这句话,月芜记住了。 床内一片漆黑,他坐起来,留下一道式神,悄声翻去月芜房间——房间里只有床上一道式神的身影,月芜不在。珩夜紧紧皱起眉心,龙瞳翻出,将室内逐一探查。 珩夜站在房间中央,龙瞳逐寸扫过地面、窗棂、床榻——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月芜是自己离开的。 落在地面的高大身影融化成长长的虬曲龙形,无声无形游上夜空,墨色琉璃般的龙角眉枝反射些许月光。 玄龙昂首闭目,鼻翼翕动,而后轻轻摆尾,向城外飞去。 尸腐混杂着泥土,焚香的气味踩乱在黄纸灰烬里。一个个丘连的坟包中,月芜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面前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比旁边的小了一整圈,木板竖在前面,上面没有名字,坟包用白布条围着,压着几块卵石。 珩夜灵识扫过,里面收殓着孩童的尸骨,大小不一,骨质新旧程度也不一。 他落下去,站在月芜身后,没有说话。 夜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和尘土,发出簌簌响声。树林中闪烁几粒磷火,幽幽如同深林的呼吸。 沉冷如渊的气息落在身后,陌生又熟悉。 “怎么来了。”月芜问。 “这话该是我问你。” 月芜伸手拂去木牌上方一片灰烬,指腹留下一道灰白二色的痕迹,他擦了擦。 “水官说,应当来看一看。”月芜答道。 他神色安静,没有过分的哀戚,只垂目流露些许慈悲。 珩夜看着他,傍晚他看向窗外时语气也是这样,冷静下涌动暗流。 “你骗了我。”珩夜忽而道。 月芜转头看来,拧了拧眉。 “那日你说,你从未经历不好的事情,”珩夜深吸一口气,“但我想,你应当看过、经历过许多了。所以才能做到这样沉稳、冷静。” “不沉稳、不冷静,又能如何?死者不可以生。” “所以你仍旧在做你的事,降低天街市税,筹建港口,用侯府权势,为弄巧城的以后做铺垫……”珩夜看向他身旁小小的坟墓,微微哽住,“只是……有时我也会想,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弄巧城不知道叶娘子,只知道小侯爷。” 月芜反问:“你的道,难道要你在天地间留下姓名吗?” 珩夜倏然抬头,与他对视。 “明日死去陈季先,来日还会有别人,”月芜捻去木牌上的灰痕,“天街市税,令他们有利可图,便会一再继承、压榨,百姓不觉得那是错的,只是换了位‘侯爷’——但我知道。” 月芜看向夜空:“即便降低市税,天街或许也存在不了多少年,可是,即便只有一场雨,他们也会开怀,不是吗?” 珩夜喉间滚动,偏头看向那片静默的城区。夜深了,那里漆黑一片,没几处灯火。 “至于港口,谁掏钱来建,怎样安排劳役,既然我在,为何不做?”月芜看向珩夜,落在他面容上,停了停,“你说草木何辜,我以为你会懂。” 珩夜与他对视。 月芜却偏开视线,看向那方小小的坟墓。 “不是你想的那样……”沉默许久,珩夜哑声道,“我不是,要留下什么姓名。” 月芜垂落的衣袖微微一动。 “那日陈福死了,院中的槐花仍旧开着,走过池塘,仍旧有夜露滴落的声音,我见你神色有几分悲悯,我说‘草木何辜’——作恶的仙人夺舍凡人,作恶的凡人伤害孩子,可天地自然仍旧继续——” 珩夜顿了顿:“月芜,你说弄巧城无辜,但难道,你不无辜吗?在我看来,你也是天地自然中的一员。只是你不这样看,你把自己放在外面,因此背上所有,与陈季先周旋,为弄巧城辛苦。” “我拦住水官,因她想冲动杀人,于道有碍。但若是我……”珩夜向他看来,“若我杀他,不是仙人杀害凡人,不是强权欺压强权,不是侠客或者猛士——只是我杀他那天,他命到了,该死而已。就像花该谢就谢了。于我道无碍。” 月芜审视地看向他。 珩夜继续道:“我认可你,你经过这里,勉力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像蜜蜂经过一片花丛,就辛勤采蜜一样,也是这片花丛的‘自然’。” “你想让凡人明晰善恶,趋善避恶,这样他们能活得更好,也更久一些。没有任何错,只是你很辛苦。” 珩夜说:“如果你有一天不想那样辛苦了,没有关系。你想留下名字,也没有关系。” “你站在天地之上向下看,我站在天地之中向内看。”他上前半步,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按了下去。 “你可以不告诉他们你的名字,但他们本该知道你的名字,你不能认为他们没有知道的资格。因为你本在道中。” 月芜听了这许久,他笑了,反问:“我为何要在?” 珩夜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向他唇畔的笑意。 月芜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含着浓郁的伤情。 夜风又起。月芜垂下视线,从坟前转身。 经过珩夜身边时,他没有停下脚步,但珩夜感觉到他的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背——极轻,像一片落叶。 珩夜喉间微微一滚,偏头看去,月芜的背脊惯常一样笔直。 后半夜,陈季先那几位亲信将石碑送到王母河边一处浅滩上。 几个汉子将石碑从牛车上咬牙抬下来,用滚木送到石滩旁边。丈高的石碑上金漆大字刻着“天命在陈”。 月芜淡声指挥:“挖一个坑,将石碑一角栽进坑里。” 其中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妈的,罗里吧嗦的。” 月芜霜冷的眼睛无波无澜地看过去,他看了一息才开口:“你嫌侯爷的吩咐费事?” 汉子下巴上一颗黑色痦子,他转过来赔笑道:“小人哪敢。” 他们从牛车上扛下土铲,费劲挖了个土坑,众人将石碑抬进去,做成沉沉斜歪在坑里的样子。 “把旁边的土踩实,表面的砂石盖回去。多余的土带走。” 痦子脸带着人按月芜的吩咐照干,清扫余土时凑过来,下巴朝珩夜一抬:“夫人,这是您的弟弟?这么大了,姐姐嫁人还要跟着吗?” 珩夜没有 立刻说话。他看着痦子脸,想起坟包里小小的骸骨,他极其淡漠地笑了一声,缓声道:“嗯。我阿姊去哪,我都跟着。” 痦子脸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嘟囔两声转过头去。 月芜看了珩夜一眼,很快收回,他没有理会痦子脸的冒犯,只问:“天亮之后,你确定这里会有人经过?” “确定,确定,”痦子脸说,“这边有个老头,每天清晨来这钓鱼。” 月芜一点头:“做好了,就走吧。” “嘿,夫人是仙女儿,不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多说一句话。”痦子脸笑着,衣袖用力擦过牛车的车板,比手请月芜坐,“今天没有轿子,只能坐这喽!” 几人行出树影,夜色下月芜低头,看见痦子脸脚上崭新的布鞋,皱了皱眉。 痦子脸跳上牛车,却不赶牛,反过头来说:“不过夫人对下人是极好的,我听东厢一个小子说,他挨了福管家的打,夫人给他送药。陈贵管家挨了打,夫人还体谅他,让他走半道歇半道。嘿嘿。” 珩夜抬手挡住月芜,冷声问他:“你想说什么?” 月芜按下珩夜的手,微微停留,随即丢给痦子脸一袋银钱:“给你和你的兄弟们。” 旁边跟车的汉子都笑起来。 痦子脸嘿笑:“夫人真善解人意。我要有这么漂亮一个夫人,马上风都甘愿!” 他们哄笑。 珩夜从他们笑声中听出不怀好意,紧锁眉心。 月芜道:“都安静点。” 痦子脸反而得意:“夫人听不得糙话,我不说了!” “不想被人发现,就安静点,”月芜十分平静,“走漏了侯爷的事,你们便开不了口了。” 汉子们倏而闭嘴,看向月芜的神情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警惕。痦子脸赶着牛车,他回头看月芜一眼,眼梢带着笑,目光从月芜脸上慢慢滑下去:“是——夫人——” 月芜坐在车上,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皮腰带上,皮带被他的体格撑得绷紧,牛皮的,绑带处没什么磨痕。 回到侯府,婢女备好了热水,请他沐浴。 天色将明,月芜浴后出门,陈季先坐在院中,他起身上前搀扶,笑道:“娘子昨夜辛苦,今天好好休息,后面将石碑运到太阴庙的事情我来安排就好。” 月芜没有说什么,听陈季先吩咐婢女准备安神香和汤茶,又将港口几项亟待确认的文书递给月芜,把早中晚三餐都安排妥当。 月芜忽而拧眉,在陈季先看过来之前,不动声色散去。 回到房中,躺在榻上,月芜看向床边与珩夜相邻的那堵墙,指尖在枕边点了点—— 陈季先在痦子脸运送石碑前,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干粗活也能穿上新鞋,不必心疼钱财。 月芜和痦子脸之前没有打过交道,昨夜第一次见。那人在他面前很是得意,是天生如此,还是另有原因? 月芜沉眉静坐,将局势在灵台中顺了一遍,没有遗漏之处。 蹙着眉,月芜闭上眼睛睡去。 午间侯府外噼里啪啦炸开爆竹的声响,欢呼贺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月芜起身用饭,婢女送来陈季先的赏赐。 下午处理港口船舶司的事项。提笔在手中,月芜看向王母河的舆图,落在昨夜运送石碑的地方,笔尖悬停。 傍晚时分,珩夜蓦然出现房中。 月芜没有回头,开口道:“昨夜那个人,得再查一查。” “月芜。”珩夜的声音沉冷异常。 月芜回头看去,一股寒意蔓延心头。 “弘岘出事了。” 53.天人道 “今天全城的人都去看那块碑,街上人多,我不愿去凑热闹。下午弘岘说他出门买宣纸,说不用我跟着,他留了个式神在院中和孩子们玩——” 水官推开院门,三人快步走进来。她继续道:“傍晚他突然和式神置换,下一瞬脖子上的血就喷出来,小胖和小妹当即吓晕了,哑叔也看见……我让他们入梦了。” “我设了屏障,现在没人能找到这个小院。”水官推开房门,她咬了咬嘴唇,回头看向月芜,“你知道的,他只是积善飞升,不通仙法。他差点,真的就死了。” 弘岘静静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纱布,眼睛看过来,咧嘴笑了下。 月芜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视线在纱布上停了停。 水官关上房门:“伤到了喉咙,我简单处理了下。他这会儿还不能说话。” “怪我,我应该跟过去的!我就偷懒了那么一下!”水官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头。 床上弘岘手舞足蹈起来,起身时忽然僵硬,捂住脖子,流露痛苦的神情。水官连忙呵斥:“你乱动什么!还不快躺好!” 月芜按住弘岘的肩,把他扶下去。 弘岘眨了眨眼睛,手指在旁边墙上写“对不起”。 水官吸了口气,哽着没能说话。 “别动。”月芜抬手,弘岘脖子上的纱布一圈圈松开、落下,露出鲜红的伤口。 一道利刃割开的痕迹,很深,边缘不算太整齐,伤口边缘凝着血块,因他刚刚的动作有些崩开,流下几缕血迹。 月芜轻轻覆住他的伤口,月华般的仙力凝成一片轻薄的软条,覆盖他的伤处,血渍缓缓收拢回到弘岘身体里。仙力如月色纺成的细丝,一点一点,在他伤口边缘编织。 弘岘怔怔看向他。 月芜垂着眉眼,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弘岘张了张嘴,口型吐出来,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月芜闭了闭眼睛,微叹一声。 “是昨夜的那几个亲信,”珩夜沉着声音,“昨晚回府时,我看见陈季先递给他钱袋。我……”他顿了顿,“是我没想到。” 珩夜站在床头,弘岘拽了拽那边的纱帘,嘴唇一张一合——“没关系”。 珩夜抿紧了嘴唇。 弘岘嘴唇开合,连带着脖颈上肌肉细微颤动,月芜手指还覆在上面为他疗伤。月芜低头,另一手缓缓抬上来,捂住了眼睛。 “月芜,”珩夜靠近他几步,手抬了一下,“要不然我还是……” 水官在凳子上坐了坐,又豁然起身:“我真的受够了!”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叉腰道:“这就是我常年住在深海,不愿来凡间的原因。人为什么能那么可爱,又那么坏!弑仙的凡人,哈!我为什么要在这和你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我直接去找那两尊弱水玉的神像,从上面的气息去找背后那人,不就了结了吗!” 她一抬眼,碧色的眸光一闪,身形化作一片云雾,却被霜冷的剑影拦住! 她怒道:“月芜!” “你不能去。”月芜从指间抬眼,冷凝无双。 水官咬住嘴唇。 月芜坐直身体,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去。” 她一字一顿:“告诉我原因。” “没有原因,”月芜冷漠道,“我不允许。” 水官的气息乍然翻涌,一双碧色眼瞳在她背后的虚空中隐约出现。 紧接着,一道龙吟低低盘旋,玄色的游影从房间地面缠卷。 珩夜沉声道:“你冷静些。” 水官嗤一声,指向月芜:“他冷静,他的仙使死了他也能冷静!” “你够了!”珩夜低斥,气息凝成的玄龙昂首挡在水官面前,威胁地冲她龇牙。 水官气道:“一条千岁的小龙,真以为拦得住我?” 强横的力量在虚空中碰撞,房屋砖梁咯咯作响,屏障剧烈波动。月芜冷冷看着他二人,霜骸剑钉在半空,一点灰尘都不许落下。 掌下血肉绷紧,弘岘嘶声凝出一个字:“……别。” 说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月芜蹙眉,仙力蓬勃溢出,抚平他的痉挛。 弘岘的声音很轻,对峙的两人却同时停住。 珩夜先一步挥袖打散气机,只是他脸色仍旧沉凝:“你以为只有你一人难过?月芜做错了什么?问一问你的道心!” 水官站在地面上方两寸,她收拢气息,小脸沉静:“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是我错了。我应当不闻不见不入这凡尘。否则,我根本无法坚定,我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如果不包括那些恶人,我守护的便不是完整的人世;但若包括那些恶人——人和人互相残杀、倾轧、奴役,我的守护又有什么意义!” 水官抬手,鱼竿出现在她手中握紧,她转身,裙幅一转,变成潦草的蓑衣。紧了紧腰间的鱼篓,她走出门去,没有回头:“唱童谣的那天我会回来。其他时候,别来找我!” 房门被重重关上。霜骸剑还漂浮在空中。 月芜垂眸,他没有看弘岘,只是随意停留在某处。 “不闻不见、不入凡尘……”忽而,他偏头问珩夜,“你呢?” “天地分阴阳,善恶皆自然。”珩夜说着,低头看弘岘一眼,他眸光是有温度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冷,“生死祸福事,诸人各食其果。” 月芜点点头:“你愿闻、愿见,却凌驾于这凡尘。” 珩夜拧眉。 月芜抬眸看进他眼中:“昨夜你说,若你去杀陈季先,只是花开花谢,他该死,便死了。于你道无碍。” 珩夜没有闪躲:“对。” “凭什么。”月芜问。 珩夜道:“天地生我,我身即自然。” 月芜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呵笑一声: “你说,我站在天地之上向下看,你站在天地之中向内看。我却说,我站在凡尘之中向内看,你站在凡尘之上向下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珩夜没有回答。 月芜感受指腹下皮肉生发,他低头看去一眼,弘岘脖颈上的伤痕变淡、愈合,变成一道肉粉色的伤疤。 他将手挪开了,没有抬头:“珩夜。我们的道,完全不同。你不应认可我的道。” “……”珩夜沉默片刻,问,“为何?” “自然本无心,因此无所不可为。你的道,是‘天之道’。但你认可我的道,便有了‘我心’。水火旱涝杀人,没有想不想。你动了心念,不是自然,是修士。你再去杀人,不是花开花谢,是因循果报。” 衣袖下,月芜握紧了手。 珩夜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月芜喉间轻轻一动,他闭了闭眼睛。 “可是月芜,”珩夜说,“正因你修‘人之剑’,修‘我之道’。你会因为孩童死去而悲悯,会因为弘岘受伤而难过。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你在‘道’中。这不是为何要在的问题。是你本来就在。” 月芜停住了,眉间细细凝蹙。衣袖上传来一些触感,弘岘搭住了他的手,月芜微愣,看见弘岘关切的神情。月芜缓缓将手挪开。 “……你说得对。”他微叹。 弘岘无声念了个“水”字。月芜给他倒了杯灵泉水,扶他喝下。 “水官”弘岘在他手背上写。 “她会想清楚的。”月芜说着,继续渡灵力给他。 “我去偏房看看哑叔和孩子。”珩夜说着,暂时离开了。 弘岘按了下月芜的手,嘶声唤道:“月、芜……” 月芜蹙眉。 弘岘很慢地说:“你、是,对的……” 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天上,大拇指凑在一起,弯了弯。 “……何意?”月芜问。 门外脚步声已经响起,弘岘咧嘴笑了下,指了下他的戒指。 “……”月芜看过去,自从进到侯府后,他很少再关注这枚戒指。 他方才说,珩夜不应认可他的道,珩夜也同意了。 珩夜已经进来,确认道:“他们都睡着了,水官走之前撤了蜃雾。” 月芜将手收入袖中,紧紧按住那枚戒指。他点了点头。 “奉言的式神会留下来照顾,”月芜说,“你和式神换了身体,式神……” 弘岘眼神左右飘了飘——“死了”,他口型说。 月芜一时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几日不要再出门。看好孩子,待奉言回来后接手。” 弘 岘轻轻点头。 月芜起身,又回看他一眼:“不愿背书,法术总该修习,实在不行,还可以练剑。” 弘岘偏了偏头,不敢看他,轻轻点头。 月芜没再说什么,与珩夜一道离开。关门时,月芜落下一道阵法,将弘岘的房间包围,珩夜伸手探了探,一道奇门之术,直接推门进去只会看见障眼法。 他们没有直接回侯府,先找了一趟拜月楼的掌柜。 第三天午间,月芜正在和陈季先用膳,陈贵通传,拜月楼小厮来报信。 小六慌忙跑到院中跪下:“不好了,叶娘子!弘岘大哥他!他不见了!” 月芜手中的汤匙掉落碗中,余光一直观察着陈季先。 陈季先嘴角转瞬即逝掠过一抹笑容,而后拧眉道:“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小六喘了喘,抹了把脸:“前天下午弘岘大哥说他出门买东西,一直没回来,昨天下午来侯府问过,贵大管家说他没来侯府。我和奉言大哥找遍全城,都没能找到他!” 陈季先敲了敲桌子,他打发走小六,起身先安抚月芜道:“娘子,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月芜按住桌面,按了按眉心:“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陈季先叹气:“偏偏在二哥要来的时候……他是刻字的那个家仆吧?娘子,你确定他不会告密?” 月芜慢慢抬头:“侯爷何意?” 陈季先缓缓笑道:“我当然是相信娘子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他唇边的笑容愈盛。 没过几天,陈季先带月芜去城郊一处河滩边,陈季先亲自用火把照亮傍晚的昏暗,“找到”那具式神的—— 尸体。 珩夜被痦子脸拦在外围,他没有强行过去。痦子脸冲他咧嘴笑笑,手刀在脖颈边恶狠狠一比。珩夜眯了眯眼睛。 远处,月芜看向那具被河水泡胀,分不清面目的尸体,帷幕下,眼神极度冷淡。 陈季先用手帕掩住口鼻,叹了一声:“可惜……年纪轻轻,怎么失足落水了呢?” 月芜冷然看向他。 陈季先接住他冷漠的视线先是一愣,然后抿住嘴唇,一点一点地笑了,直到笑出声来! 他笑说:“我就知道,娘子是聪明人。” 月芜没有问。 陈季先却回头朝痦子脸和珩夜的方向一努嘴:“娘子也不希望,你的族弟出事吧?” 他说:“还有你的妹妹、你的管家……” 陈季先叹道:“娘子,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是你的族弟,从前的事,我一概不会追究。只要娘子和我在一起,治好我的病,和我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与他的死,”月芜冷淡道,“有何关系?” “娘子啊娘子,死契,哪有死人稳妥?”陈季先靠近他几步,在他身前轻声道,“等我彻底好了,等娘子嫁给我了,牛大他们,也该处理掉……他杀了人,自当伏法……” 陈季先一瞥痦子脸,轻笑着问月芜:“一石二鸟,是不是个好计策?” 月芜没有后退,他平静道:“侯爷,待镇南王来,就让阿弟搬出去吧。到时铺面也该开张了。” 陈季先看向月芜的眼神越发热切,像跳动着火光。 “娘子,”他闭上眼睛,陶醉地深深呼吸,“你身上有一股冷香,很好闻。” “静心——”月芜淡声道,“药浴忌男女之事,非我泛泛而谈。侯爷若不信,大可找人去试。试一次,药浴废一次,侯爷便要晚七天才能好。十多年了,侯爷难道,不想彻底摆脱这病,堂堂正正做人吗?” 陈季先反复咬牙,紧紧盯着他。 几番呼吸,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伸手掌心向上,颊侧青筋凸起:“娘子,牵牵手,总可以吧?” 月芜瞥他一眼,没有说话,摘下帷帽,轻轻放下去。 “娘子?”陈季先流露几许不满。 “不要?”月芜嗓音微微上扬,帷帽没有落实,他拿着转身便走,“——不要便算了。” 陈季先猛然抓住飘飞的纱帷,笑说:“别、别。娘子赐,不可辞。” 月芜松开手,陈季先慌忙将帷帽接住。月芜快步向珩夜走去。 54.始伏藏 镇南王来到弄巧城的时间早在花仙节前夕便已确认。 生辰纲装箱,一抬又一抬摆满侯府后院,灯火通明,陈贵在做最后的确认,他的脚仍旧一瘸一跛。 月芜坐在旁边圈椅中,陈季先笑着,给他剥枇杷。 盘子里金黄色的枇杷堆成小山,浇上乳酪,清甜的气味在夜风中散开。 月芜目不斜视,指挥他们将箱笼按次序摆放。 “娘子,”陈季先笑叹,“听闻你这几日点烛通宵,将船舶司和天街未来几年的安排都写下来了?” 月芜淡淡瞥他一眼。 “娘子何必这么辛苦。” “为侯爷分忧,不辛苦。”月芜淡声道,“只是我劳累了一个月,不知生辰纲魁首,侯爷点给了谁?” 陈季先笑了,亲昵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你。你的计谋是一等一的寿礼,你这个人,也是星君赐予我一等一的礼物。” 月芜没接他的话,递出一份拜月楼掌柜的拜帖和书信,给陈季先过目。 “拜月楼的营生,还给他们掌柜吧,”月芜说,“侯爷大度些。那掌柜记你我的人情,来年自有办法收入囊中。” 陈季先翻看两眼那封信,言辞卑微,恳求侯府不要收走他的酒楼。 “你真有办法?” “先观望着,”月芜缓声,“开业不久的酒楼,着急什么?” 月芜将朱笔递给他。陈季先随手批复,答应了。 月芜将书信收起,偏头看了珩夜一眼,珩夜微不可见地一颔首。 陈季先随着他看过去,笑容淡了淡,问月芜道:“族弟的衣物都整理好了吗?铺面那边还缺不缺东西?” 珩夜抱着手臂,声音懒散:“缺我阿姊,可以带走吗?” 陈季先倏而沉了脸色。 陈贵向月芜恭敬回禀,生辰纲核对无误。 “好了,”月芜的声音冷而清脆,“明日王爷就要来,今夜什么问题都不能有。” 只他话音落下,廊道那边一阵骚动,陈季先一个亲信跑来,仓促看一眼众人,俯身在陈季先耳边匆忙汇报。 陈季先脸色一变,转脸冷冷盯过去,声音撕出一道:“你说什么?” 月芜做拧眉状,起身拂袖:“都下去。” 背对着陈季先,珩夜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月芜眸光微动。 待仆从离开,陈季先起身,抬手甩给那汉子一个巴掌:“混账!” 那人立时跪在地上:“侯爷!侯爷赎罪!小人也不知道牛大他会——!” 他倏然停住声音,咬牙看了看月芜。 陈季先眼中闪烁犹豫。 月芜冷眼看着,声线压实了对那仆从道:“明日王爷驾临,忙碌一个月,要我在今夜不管?什么事,说——说出来,我才能想计策。” 陈季先看了看他,手指猛然攥拢,踹在那人肩上:“还不说给夫人听!” “是!”那汉子跪在地上一股脑儿吐露,“牛大喝醉了酒!把我们曾经掳过几个孩子的事说出来了!不知是谁告诉了那些人家,他们勾结在一起,闯进牛大家中,发现了孩童的衣物和!和骸骨!” 陈季先不可置信地瞪过去:“他疯了!” “牛大动手了吗?”月芜问。 “他、他打不过那么多人,只揍了一个。” “蠢货,”月芜嗤道,“今夜侯府家仆伤人,明天要王爷如何看待侯爷?” 陈季先咬牙呼喘,猛然提起那人衣襟,压着嗓音道:“去给我把牛大押回来!让他拿命来见我!” “等等,”月芜叫住他,“总共几户人家?” “十、十四户。” 月芜看向桌上的茶盏和枇杷,吩咐道:“让陈贵带婢女和丫鬟去,姿态放低一些,请他们过府喝茶——拐人的是牛大,和侯府没有关系,出了这样的事情,侯府内堂开审,请他们来做客。” “你想做什么?”陈季先慌乱着,咬牙道,“我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杀人?只有一夜了,去哪抛尸,如何向城中其他人交代?”月芜微微一偏头,“准备好迷魂香,把人扣下来。待办完这三日的寿宴,再行处置。” 陈季先一脚踹翻桌椅:“十四户,二三十个人,我到哪里安置!” “偌大侯府,还安置不了几十人?”月芜站在那里,敲了敲椅背,“侯爷之前关那些孩子的地方,够不够安置?” 陈季先抿唇,眼中狠厉闪过:“进过那里的人,可就出不来了。” 月芜声色平静:“先解燃眉之急。” 陈季先呼喘着,抹了一把脸,手指向两侧梳开,他脸上挂起笑容,偏头叫来陈贵:“按夫人说的去做——” 他一字一顿道:“记住,一个人都别落下——” 陈贵身形摆了摆,他偷偷、偷偷向月芜转了转,想抬眼,却不敢。 陈季先怒喝:“还不快去!” “是!是……”陈贵带着人匆忙离开。 人都走了,陈季先返身,将一旁的案几也掀翻,往椅子上踹了好几下,气喘吁吁,闭了闭眼睛。 “侯爷,消消气,”月芜平静道,“那些失了孩子的人家,来得太快了,还有骸骨,像是早有预谋。” 陈季先倏然抬眼,阴狠向他看来:“娘子,你觉得会是……谁?” “近一个月来,府中事务一应过手,没有怪异之处,”月芜拧眉思索片刻,“之前侯府放火逃走过一人——只这件事,我从未过问。” 他轻声问:“这人找到了吗?” 顿时,陈季先目眦欲裂。 “看来没有,”月芜说,“不急,一个个来。先准备审问牛大吧。” 陈季先看过来,压了压呼吸:“你不是说……” “做做样子总还是要的,万一那些人背后跟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好有个交代。才能顺势将人留下。” 陈季先一手撑在椅背,弯腰捂住脸:“还好还有你……” 他趴在椅背上,再叹一声:“还好,我还有你……” 月芜站在原地,冷冷垂眸,视线落在他细腻如妇人的手上。 集结的人家总共三十六人,后面还跟着围观的百姓。 陈季先穿着一身道袍,站在侯府门前,牛大被押来时,他丢下令签,只一个字:“打——” 那些和牛大一起干事的亲信彼此看了一眼,死死塞住牛大的嘴。侍卫压住牛大的胳膊把他按在条凳上,板子呼呼生风地落下来。 那些人家愤恨地、死死盯着牛大。 月芜站在陈季先身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陈季先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几十板子下去,牛大进气多、出气少。 月芜低声提醒:“侯爷。” 陈季先恍然回神,清了清嗓音:“诸位——我知 道各位心有怀疑、有不满,这件事,侯府一定追查到底!今夜便内堂开审!” 他指着牛大道:“乡亲们可以看见,我绝无偏私!” 他脸颊抖动,落下泪来,哽咽道:“前几日,我还派人到邻县追查孩子的下落,谁知道,家贼竟在府中!” 他几步走下台阶,向那十几户人家深深拜了下去:“是季先,对不起你们啊!” 道袍的衣摆拖在青石地上,夜风一过,吹得他袍袖鼓荡。他直起身时,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有种受过洗礼似的圣洁。 那些人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侯爷怎能屈膝!”旁边他一个亲信连忙将陈季先扶起来,“侯爷这几日本就为天街和港口的事劳累,又要迎接王爷……” 陈季先起身摆了摆手:“不,不论如何,我都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躬身比手:“请各位乡亲过府听审!” 条凳上,牛大被丢下来拖进府中,腿耷拉在身后,所过之处,拖过一道血痕。 那些人家被请进侯府,陈季先被人扶着走在最后,月芜走在他身边,低声道:“已经准备好了。” 陈季先看了眼前面踌躇行进的人们,恨声低沉:“要不然还是……” 月芜轻声说:“杀了他们,谁去杀那些杀人的侍卫?” 陈季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侯府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后半夜。三十六个晕倒的百姓都被运到侯府西北角书阁地下,一道道铁链将人锁住。 月芜手持灯烛环顾一圈:“原来,还有这么个地方。” 陈季先扯了抹笑:“娘子,此后你我二人之间,再无秘密了。” 月芜没有接话。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月芜的烛光照亮墙上的挂画。 陈季先回头看了一眼,厌恶地别开眼睛,吩咐亲信,声音匆匆:“拿去烧掉。” 陈季先快步走出书阁,月芜拦住拿画的人:“烧了可惜,日后侯爷或许会想睹物思人。” 那亲信看了眼画,额上惊出冷汗,听月芜这样说,更是发抖。他将画丢到一旁桌上,一眼都不愿再看:“都凭娘子吩咐。” 系带散开,画卷展露一片,正露出婉娘的容貌。 烛光照亮画卷。 她一半眉眼姣好,蛇矿病痕迹很淡,唇角挂着笑,另一半面容却被狰狞覆盖,恶鬼一般。 画卷的纸张已经泛起陈旧的茶色,月芜视线在她容貌上停了停,将卷轴滚合,就像合上她的眼睛。 待安排完一切,仆从尽皆散去。 书阁门外的树影下,黑沉沉站着一条身影。暗金色闪过,月芜脚步微顿,吹灭了烛火。 两人在树影中,缓步走回东厢。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珩夜替他拨开树丛垂下的枝条。 月芜静静的:“嗯。” “衣服是小胖的一件外衣,骸骨……”珩夜顿了顿,“乱坟岗那里,你把他们的……” 他停住,没能继续说下去。 “那些尸骸,是水官凭气息找到的吧,”月芜声音淡淡,“除了哑叔,没有其他人找到自己的孩子,因为太零碎了,散落在各处……” “死者不可以生,利用也无妨。”月芜说。 “月芜,别这样说,”珩夜停下脚步,认真道,“你只是送他们回家。” 55.终昭彰 太阳东升,破晓时流露一缕最清澈的阳气。 月芜迎着那缕阳光,安静地呼吸。 陈季先眼下兜着疲倦,扶揉着额头走进东厢院中:“二哥辰时初刻便到,我们该出发了。” 月芜淡淡应一声,戴上帷帽。 陈季先偏头看一眼他相邻的房间:“你族弟呢?” “一早将他赶走了,”月芜瞥去一眼,“后院书阁还好?” “让人盯着呢,”陈季先低狠道,“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月芜没再说什么,与他一同坐上去往城外的马车。 车马辚辚,城中的早市已经开启。 按月芜的安排,侯府鸣锣开道,呼唤百姓们去城外一同迎接镇南王。 百姓们窃窃私语,车中听不真切。 陈季先揉按皱疼的眉心:“但愿一切顺利。” 月芜撩开车帘露出一线向外看去,百姓们脸上并非洋溢喜悦,而是犹疑或者窃窃私语的兴奋。 他放下车帘,低声道:“会的,一切顺利。” 陈季先深呼吸一番,支着头闭目养神。 太阴庙和官道之间,一块硕大的石碑架在精心雕刻的底座上,用红布遮盖,后方靠近城门那边,百姓们乌泱泱张望,被侯府侍卫拦住。 陈季先的马车停在百姓前面十来步。 月芜道:“先检查一下石碑吧。” 陈季先沉沉点头。 二人走到石碑旁边,月芜将前后搭盖的红布从侧面掀开一些,侧身半步,但没有让开位置。 红色掩映下“天命在陈”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那灿灿金色也被蒙上一层热烈的红,仿佛一同印着布面的细褶。 陈季先站在月芜身后,将其上下扫视一遍,长舒一口气。 石碑后边的草地上,二十四个孩童带着金童玉女的娃娃头套,穿着五彩的棉布衣裳,斜跨一枝竹筒,手里抱着花篮。其中一个女孩个子高些,陈季先多看了两眼。 月芜道:“那是派去训练孩童的侯府婢女。” “唱的童谣,是你上次递给我的那份?”陈季先问。 月芜微微颔首。 陈季先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月芜比手请他走回官道,站定在马车旁边。 日照渐暖,月芜低声道:“侯爷,请允许我去车上等候。” 陈季先皱眉:“怎么了?” “一来,虽然有女管事的身份,但毕竟孀居之人,恐怕冲撞王爷;二来,我自幼因容貌,招来许多祸事,请侯爷允许我回避。”月芜言辞诚恳。 陈季先看向帷幕后那双眼睛,不由分说牵过他的右手,合在掌心:“好娘子,这次多亏有你,否则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去吧,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必正式娶你过门,到时不说天街,整个弄巧城,都是我的聘礼。” 月芜落在那只手上,牙腮咬住,微微颔首,回到车厢中。 风轻云移,官道夯实的地面逐渐传来轻微的震动,地面上的沙土有节奏地抖跳起来,马蹄声渐渐响起。 传令兵先行而至,高呼:“镇南王到——” 侯府侍卫喊道:“跪——” 百姓们互相挤开一些空间,跪伏下去。 然后是侍卫,再然后是陈季先。 他跪在道路中央,待军马驱停身前,投下高大的影子,陈仲先铁甲黑马,旁边令旗飞舞,上书一个硕大的“陈”字。 陈季先叩首道:“恭迎镇南王!” 身后侍卫、百姓,依次喊道:“恭迎镇南王——” 头上传来一声沉沉的:“四弟。” 陈季先笑起来,他抬头看去,撞进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里。 他没有丝毫恐惧与迟疑,亲切喊道:“二哥!” 眼泪随即流下来:“你瘦了!” “都起来吧。”陈仲先朝他身后扬了扬马鞭,没什么波澜。 “哎!”陈季先爬起来,笨拙地擦擦泪水。他身后的侍卫和百姓们,也都爬起来。 弄巧城的百姓们看向这位传说中的镇南王,不敢说话。 陈季先笑道:“二哥,前几日弄巧城一钓鱼老翁,在他常年垂钓那里,一夜间发现石碑天降!砸出硕大深坑!上面写着四个字——‘天命在陈’!” 陈季先上前,朝陈仲先的卫兵拱了拱手。陈仲先马鞭一抬,卫兵让开几步。 陈季先亲自为他牵马,指向太阴庙那边:“二哥请看!” 适时,水官起身将红布一掀——露出那块雄奇的石碑。 镇南王粗糙的脸上露出点笑容,指着那些孩子问:“他们是谁?” 陈季先笑道:“这是我为二哥接风准备的节目。” 他抬手拍了拍。 水官身后,一个个孩童站起来,夸张可爱的头套摇摇晃晃。孩子们的笑声从娃娃头套底下传来,又像从远处传来—— 侯府后院书阁,陈季先那几个亲信接连倒下,珩夜提剑进入书阁,龙目一翻看向那堵暗墙,剑光闪过,墙面轰然坍塌露出一道阶梯。 底下传来哭喊声和咒骂声,珩夜快步走下去。 逆着光,他出现在人前。人们瑟缩一下,有汉子大喊:“你是谁!” “来救你们的人!”珩夜说。 不能用仙法,只好一道道将铁链劈断。 “恩人!”那些父母哭问,“这是哪里!我们的孩子在哪!” 他们捧着碎掉的丹炉,里面都是血糊成的灰。 珩夜看向那蓬炉灰,忍了忍,说:“陈季先用孩童炼丹,此时他正在城门外迎接镇南王,大家都在那边。” “什么!”有些女人当即晕了过去,一阵闹嚷。 “大家,听我说!”珩夜额上沁出些汗水,“从前镇南王不知陈季先作恶,但如今他在北地宣城侯府下埋葬的百余位孩童尸首已被找出!继续留他在弄巧城,往后死的孩子只会更多!城门外聚集了很多百姓,大家趁此机会揭露他的罪行!让死去的孩子安息!” 人们面面相觑,哭声中竟诡异地一顿。 “可是我们的孩子已经……没了……”妇人嚎啕道,“没了!” 珩夜辨认出那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长子紧紧扶住母亲,珩夜立时道:“还有两个!” 所有人都猛然抬头,眼睛中迸发希冀! 珩夜顿了顿,克制道:“叶娘子救下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最近走失的那两个孩子!” 人群中传来哽咽的哭声。 “在哪!”被长子抱住的女人立时扑过来,死死抓住珩夜的衣摆,尖叫道,“我的孩子在哪!” 珩夜带领他们走出去,杂乱的砖石,倒了一地的侍卫,人们看着他的剑,鸟雀般瑟缩。 “他们没死,只是打晕了,”珩夜说着向前,“往这边走——” 身后一道闷响,人群惊惶叫了一声。珩夜立时转身,血气已然漫出—— 有个妇人高高举起砖石,朝晕厥的侯府侍从头顶,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珩夜睁大眼瞳,看她纤薄的身躯里仿佛涌出无限愤恨和力气,被砸的那人正是陈季先亲信之一。 珩夜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把她手里的砖块扔掉,他一时竟没能想出什么话来,只匆忙将人提开:“快走吧!” 人群中有个汉子喊了一声:“先逃出去!” 那妇人踉跄两下,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混在人群里,一边哭,一边逃跑。 待从侯府后门逃出,珩夜带他们绕到拜月楼前。小胖和女孩被奉言牵在手里。 弄巧城中万人空巷,大多去看镇南王去了,也有不感兴趣的,坐在路边吃茶。 小胖踮着脚焦急张望,女孩已经哭了,抹着眼泪。 三十六人跑出来,赶到拜月楼的,只剩二十人不到——有人中途走了,珩夜抿了抿唇。 即便二十人 ,同时出现在街上也很引人注目。 小胖踮着脚,一眼看见他哥哥:“阿兄!” 他大喊一声,眼泪一下迸出:“爹!娘!” 他挣开奉言的手,快步跑去,不住喊着:“爹!娘!” 妇人本就跑在最前面,更是撕心裂肺一声——“我的儿!” 珩夜眼瞳震颤,脚步往后退了退,看向那紧紧相拥的一家人——紫光夫人喊他“我的儿”时,他听见的是一种声音;此刻妇人撕心裂肺喊出同样的字眼,落在耳中却像从未听过。 女孩那边也找到了父母,抱着哭成一团。 其他人家……珩夜抬眼看去,他们有的掩面哭泣,有的红着眼眶,有的……恨恨看向城门口。 小胖清脆的童声响亮在街上:“侯府里有个道士,要把我和小妹炼成药丸!” 趴在窗上看热闹的,站在街边指指点点的,路边吃面的、喝茶的,抱臂凑在一起闲聊的——齐齐愣住了。 女孩在父亲怀里点了点头。 “天杀的陈季先!”小胖母亲喊了一声。 弘岘不知从哪冒出来,躲在珩夜身后,他喊了一声,声音比从前沙哑些:“说书人还说陈季先帮忙找到很多小孩,原来是贼喊捉贼!宣城十年间,丢了上百个孩子!” 人群更是哗然。 “谁不是爹娘!谁家没有孩子!”弘岘喊道,“弄巧城不能变成第二个宣城!” 他在人群后面高高举起拳头。 “告发陈季先!” “告发陈季先!” 人群越汇越多,外围的人们凑过来口耳交接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人一嘴事情很快传开,说书的老童生也走进人群:“有人要老朽讲这出故事,便是为了揭露真相的这天!” 人们越聚越多,向城门移动,高喊:“告发陈季先!” 有个女人嘶声喊道: “要他偿命!” “给孩子偿命!” 城门外,陈季先替陈仲先牵着马,笑盈盈拍了拍手,看向那些孩童。 孩子们的笑声从大头娃娃的头套里传出来,像从远处传来,像从天边传来,像从地下传来。 他们手拉手围着“天命在陈”的石碑,转着圈,抛洒花瓣—— “一条根上陈两枝,” “一枯一荣背道驰;” 陈季先笑容一凝,他侧耳转了转,露出些许疑惑。 “伪做善人行善事,” “欺上瞒下无人知;” 陈季先豁然变色,猛地抬头看向陈仲先。 陈仲先亦低头紧紧看着他。 “二哥……我!” “身披道袍来布施,” “童血炼丹把人吃;” “我没有!二哥!我没有!”陈季先大喊着,手不自觉地探向腰间——什么也没摸到。道珠不在。今天换道袍时他把它落在枕边了。 陈季先朝侯府侍卫喊道:“快去叫他们停下!” 侯府侍卫慌忙小跑,陈仲先握在手中的马鞭一抬,几个亲兵上前拦住侍卫,刀枪露出寒光。 陈季先满头冒汗,他攥紧了手,立时跪在地上看向陈仲先:“有人陷害,二哥!有人陷害我!” 孩子的童谣还在唱—— “待我饮尽黄泉水,” “枯枝自断在今时,” “在——今——时。” 孩子们斜跨的竹筒中的水齐刷刷向石碑泼去—— 陈季先撕心裂肺:“有人陷害我!” 陈仲先低头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人群却骚动起来:“字变了!” “石碑上的字变了!” “字在流血!” 陈仲先抬头看去,陈季先僵硬地转头—— 原本金光闪闪的“天命在陈”四个字上,汩汩冒出红色的渣浆,变成焦灰与血色混杂的—— “人命在陈”! 56.命绝时 镇南王看向那块石碑,脸色终于变了,他挥手示意一个将领。 扶住腰间重剑的将军翻身下马朝孩子们走去,喝道:“都不许动!将头套摘下来!” 水官张开臂膀挡在孩子们身前,大声喊道:“陈季先用孩童炼丹!镇南王也要向孩子动手吗!” 那将领虎目圆瞪,正待呵斥,身后一道马鞭击打在半空的声响。那将领没有回头,却立时改口:“都别说话,站好!” 石碑上蒸腾着灼热的硫磺味道。将领上前查看一番,不动声色按下剑柄站在一旁,盯住了水官和孩子们。 守在百姓边缘的侯府侍卫忽而呵斥:“你做什么!” 人群中撞出一个汉子,正是哑叔,他奋力甩开侍卫抓来的手,扑向镇南王马前。 亲卫立时拔剑:“保护王爷!” 哑叔张开双手,口里啊啊地叫着,他奋力抻开一张旧麻衣,上面几个血字:“陈季先杀我女儿!王爷做主!” 侯府侍卫拖住他的脚,哑叔踹了两下,手指抠在地面,留下几道血印子,他再次张开那张写了血字的麻衣——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喊道:“他就是个哑巴!” “哑叔!是哑叔!” 陈季先看了看那群戴着头套的孩子,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哑叔,他看向马车,轻轻吐出两个字:“贱人……” 他上前几步一把抽出侍卫腰间的剑,向哑叔砍去! 头套下水官眼神一凝,但她更快一步看向端坐马上的镇南王。 一道鞭影劈下来,砸在陈季先小臂上。 陈季先大叫一声,捂着手痛呼倒地,剑刃跌落。 镇南王喝道:“都不许动!” 他声音和雷公一般,人群都吓了一跳。 侯府侍卫瑟缩收了手,哑叔被打了好几拳,嘴角流出血来,他爬了几步,再度向张开那片麻衣。 镇南王低头看了一眼:“你有什么证据?” 哑叔“啊啊”叫了几声,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块绢帕,打开—— 里面是几块小小的脚趾骨。 哑叔捧在手里,向前膝行几步,抬手给镇南王看。 “啊啊”几声,泪流满面。 镇南王漠然看了一眼:“这是你孩子的尸骨,不是证据。” 哑叔小心将绢帕合拢收在怀中,而后慌忙又焦急地大叫起来,比划着无人看懂的手语。 镇南王眼睛微微眯起,越过人群,看向城门处。他摆了摆手,哑叔被拖着丢回人群里。 哑叔大哭起来,可是他没有其他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古怪气声。 身后一阵骚动,新的人潮挤过来大喊: “告发陈季先!” “给孩子偿命!” 哑叔慌忙擦了擦脸,回头看去。 镇南王挥了挥手,身后铁甲军士押下侯府侍卫,抬枪向前,齐刷刷“嚯哈”一声。 赶来的百姓立时停住步伐,后面的人撞上来,将前面的人挤住。 有人高喊:“王爷!陈季先杀人!” 小胖也喊:“对!他吃小孩儿!” 哑叔举起手中的麻衣,在人群中“啊啊”跟着喊着。 “弄巧城的乡亲们!”镇南王挥鞭,破空一抖,“你们说他吃人,有没有证据!拿出证据来,本王自会做主!” “侯府后院!” “侯府后院有炼丹炉!” “炉渣里有血!” “还有小孩的骨头!” “他家下人喝醉酒,亲口说帮他拐骗过孩子!” “对!牛大家中也挖出了衣服和骨头!” “还我们孩子!” “偿命!” “偿命!” 镇南王闻言,冷冷垂眼,看向陈季先。 陈季先浑身打颤,他站起身:“一派胡言!你们趁我不在侯府,栽赃陷害!” 他大喊:“我为何炼丹!为何要用童血!不过是有心之人编造出的故事!为的就是杀害镇南王唯一的兄弟!” 人群骚动,说书人大喊:“因为你得了蛇矿病!” “胡说!”陈季先露出自己光洁的胳膊和手臂,“我没有!” “有!侯府炼丹的那个房间里,有幅画!” 有人竟然将那画带出,丢了出来—— 画卷滚落,在镇南王马蹄前,露出那张诡异的少女的脸。 前排的百姓看了,一时吓然。 陈季先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摔在地上,往后爬了两步。 他抬头,看了看镇南王:“婉娘早就死了……” 他看向人群:“她早就死了!” 珩夜站在远处,冷然观瞧。 巷道转角处,月芜背对着城门的方向,听着陈季先话音中的颤抖,低声吐出四个字:“垂死挣扎。” 奉言恭敬地站在旁边,低声道:“游方道士,放出来了——” “嗯。” 弘岘哑着嗓子,话还是很多:“他好像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个晚上。他在屋里醒过来的时候,奉言大哥让我配合他在门外做戏,说……” 弘岘顿了顿:“说全城正在搜捕他,城门戒严,只有东门允许人通过。” 跌跌撞撞一个潦草的身影,从城门边缘挤过—— “他不知道今天众人在外迎接镇南王,”奉言垂首肃立,“他不知道,他逃不出去。” 灰色的斗篷下遮住那张爬满灰屑和鳞片的脸。 道人紧张地攥住斗篷的布料,遮住自己的脸,从旁边一点一点挪动。 铁甲的军士很快将他拦住,喝道:“什么人!” 道人吓了一跳,拔腿就跑,一下子,坐在马上的镇南王看了过去。道人立时被三五个士兵抓住押了上来。 掀开斗篷一看,众人吓了一跳:“他的脸!” 人们反应过来:“和画上的一样!” 盛泽道人头都不敢抬,被提着经过陈季先面前,他吓破了胆,惊叫道:“侯爷!” 陈季先立时踹他几脚:“什么侯爷!我不认识你!” “侯爷我错了侯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道人哭喊着,形同恶鬼,他身体抖了抖,便溺一身,“我只是想骗骗钱,我不是真的想杀人啊!我都是骗你的!” 他被人提着,脚背拖在地上,一时哭:“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杀人!” 一时笑:“丹药有用了!起效了!哈哈!天助我也!” 一时他愤恨道:“为什么不管用!为什么陈季先吃了丹药有用,我吃了没用!明明、明明是一样炼的丹!是这次的药引不够好!” 一时他惘然:“不不,从开始就是骗人的,从一开始,炼丹就是骗人的!我只想骗骗钱!不想杀人!我不、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那些孩子!” 远处,珩夜眉间微蹙:“他疯了……” “水官的梦,不会损害心智,”月芜静静道,“除非他,问心有愧。” 手起刀落—— 城门外飞起一颗头颅。 道士的血溅了陈季先满身。 镇南王长刀握在手中,手腕一转,甩去刀上的残血。他看向陈季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季先抖着,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起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 “呵……”他突然笑了下,“呵呵……” “二、哥,”他哽着嗓音说,指向侯府的那辆马车,“这些主意,都是她给我出的,她是我新找的妻子——” 镇南王朝马车抬了抬下巴。 一队军士上前,猛然掀开车帘,露出空空的内里,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可能……”陈季先呆滞一瞬,他猛然扑过去,“人呢?人呢!怎么可能!我明明看见——” 他倏然回头,看向地面上那幅画,他跌到地上,慌忙爬了几步:“不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抛下我!” 他仰头朝天上看了一眼——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都没有。 “哈,哈哈,”他笑起来,忽而大怒,抓起画卷撕扯,“都是骗子,都背叛我!” 镇南王让人将他抓住,提到自己身边,陈季先眼中迸发希冀,低声道:“二哥!二哥救我,二哥!这世道,谁不杀几个人呢!不是我吃人,就是人吃我!” 镇南王俯身问他:“当年在乡里,大家都躲在山上,你为什么下山去?” < p>陈季先猛然顿住了,他嗓子里嗬嗬挤出两声。 陈仲先接着问:“你下山,婉娘去找你,你们被抓住了,是么?” “都是那个贱人!”陈季先抓住他的马鞍,“是她告密!是她害死了爹娘兄弟!” 陈仲先看了他一眼,伸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陈季先无法呼吸,在他掌下奋力挣扎,可他的臂膀死死被士兵抓住,动弹不得。 “你在庞氏身边待了两年,是吗?”陈仲先继续低声问道,“在宣城,还给千户送了几年贿赂……” 陈季先流下眼泪来,他唔唔出声,陈仲先放开他,陈季先大口喘息,他哭道:“我错了二哥,我错了……我只是想活!我不想只当个秀才!我以为能混口饭吃!我不想得这病!我不想被人瞧不起!我不想被抓,我只是想活!” “去庞氏那里,混口饭吃?”陈仲先伸手握住他的脖颈,高头大马挡着,他唇畔浮起冷笑,压低声音,“你还,用我的兵,试药?” 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陈季先颤抖起来:“二哥……对不起,二哥,我……我只、我只是……” “四弟……”陈仲先的手微微顿住,他叹道,“你去吧,去见叔父……他只你一个儿子……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也,很想你……” 陈季先涕泗交加:“二、二哥,不……嗬!” “喀啦”一声,他的脖子断了。 那双粗糙的手微微颤抖着,阖上他的眼睛。 陈仲先仰头闭了闭眼,大掌抹了把脸,朝士兵挥挥手。 陈季先的尸体被抛在道路中央。 百姓们齐齐往后退了退。哑叔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尸体,张了张嘴……他捂紧心口那块包着骸骨的绢帕,眼泪从面庞滑过。 陈仲先抬头道:“看在他是我族弟的份上,给他留了个全尸。” “死了。”街道这一边,弘岘看着,忽然说。 珩夜静静看着,没能说出任何。 “那两尊弱水玉神像我已经拿到了,”月芜说,“走吧。” 奉言恭敬应一声,不曾抬头。 弘岘仍旧看向那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 珩夜捏住通信玉牌,唤了声:“水官。” 石碑旁,硕大夸张的娃娃头套下,大雾弥散而出—— 云雾瞬息吞吐笼罩全城,陈仲先、军队、弄巧城内外的百姓……他们一瞬间凝滞,眼前蒙上薄薄的云翳。 蜃息丹落进袖中,月芜一步踏出巷口,恢复天刑司掌教的玉冠、法袍,身形飘飞,出现在陈仲先的马首上。 月芜俯身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这位镇南王,视线微顿,他并指而出—— 一双玉手探入魂魄,揭去那道上古符文。 灵识扫过他身后的士兵,将几个蛇矿病人魂魄中的符文逐一揭去。 半空中闪过一道碧色,鱼竿一甩,将他们肌体上蛇矿病的皮屑和残毒抽出。 几人飞向云端,被奉言带着的弘岘一直呆呆地回头看向那座城。 水官的云雾渐渐飘散。 弘岘和奉言前方,珩夜蓦然回首,忽而伸手,向天空中一捏——顿时,云层密布。 地面上,陈仲先晃了下头,抬眼看向天空。 人群嗡嗡,交头接耳说着陈季先的事情。 空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孩子们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人群里,站在自己父母身边,头上没戴头套。 “怎么回事?”小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原来没被选上,是做了个梦啊!” 雨水冲掉石碑上的渣浆,露出“天命在陈”四个金色的字,也露出旁边一行被泥膏糊住的、没上漆的小字——“奉陈季先之命谨刻”。 看护石碑的将领原原本本坐在陈仲先身后的马上,陈仲先多看了他一眼。 他看看空荡荡的石碑旁边,拧了拧眉——他没叫人过去看着那群小孩吗?都跑不见了。 雨水将道士的血冲到旁边的沟渠里。 打湿陈季先的尸体,也打湿那幅残破的画。 风拂起侯府马车的车帘。 里面空空如也。 陈仲先沉眉,手中马鞭一挥:“进城!” 57.归静澜 镇南王的军队入驻弄巧城,侯府一片狼藉。婢女仆从卷了包袱从角门逃走,有人被铁蹄堵回来,包袱抖落,金银首饰撒了一地。生辰纲的箱笼翻倒在廊下,一尊翡翠玉雕滚在泥里,没人去捡。 陈仲先站在后院书阁那堵倒塌的墙边。昨夜看守在这里的侍从都被抓了,铁链锁着蹲在院角。 他摸了下墙上的断痕。没有凿过撞过的痕迹,砖石完整得像是墙自己决定塌的。 “王爷。”戴儒巾的将领进来,行了个军礼,“仆人都审过了。大部分对炼丹不知情,只知道后院有个道人,不让进。最北角那道人的房间里搜出一尊丹炉——里面还有没烧完、臭掉的……肉。” 陈仲先鼻子里喷了股气,没接话。 儒将继续道:“还有一事。府里上下都提过一个女管事,说陈季先对她言听计从。但问了一圈——有人说是女管事,有人说是幕僚,有人说是北方来的玉石商人,还有人说她是个医女。再问叫什么,都不记得。” 陈仲先瞪他。 儒将也纳闷:“问了三四遍,都说不记得。只记得有这么个人,不记得别的。” 陈仲先没再追问。他穿过回廊走进东厢。房间整洁,妆台上放着一顶帷帽,是凡间铺子里常见的那种。他拿起帷帽翻来翻去看了看,丢回去。 桌上摞着几册文书。陈仲先拿起一册翻开。 前两页是市税调整的细则——天街、码头、船舶司。他看到第三页时眉心沉静下来,粗糙的手抚过字迹,然后翻到后面夹着的舆图。港口、门楼、那片标着“老兵安置所”的空地。 他看了很久。那字迹并不秀丽,反倒像习武之人的字,一钩一画里藏着剑势。 然后他把文书一合,袖进怀中,大步走出来。 “王爷!”一个臂膀魁梧的将军小跑过来,粗声粗气道,“那些孩子没找到!全城的小孩都说今早没去石碑边。一户一户问过去,家家都有大头套,一个也查不出来!再问童谣——都说那首没听过!” 旁边的儒将忍不住呵了一声。 将军摊手:“邻里互相作证,都说孩子不在场!” 陈仲先没看他。他望着院中那棵刺槐——成串的白花挂满枝头,浓郁清雅的香气覆盖了府中残留的焦炭味。 “城里其他人呢,没有见过这位女管事?”他问。 “有两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寄放在城中一所叫拜月楼的酒楼里,掌柜说那女子身边有个族弟,但孩子非说那是她夫君,”将军虎目憨瞪,“现在也搞不清究竟是谁……” 陈仲先瞪他:“你搞清了什么?” 将军挠挠头:“哦,查清了那块碑,就是寻常戏法,石灰和朱砂,遇水烧穿外面一层涂成金色的糯米纸。那碑上还刻了行小字,说是‘奉陈季先之命谨刻’——” 陈仲先嗤笑一声:“凭他也敢?当个侯爷当腻了,也想来当王爷了!” 儒将摇头道:“恐怕这也是那人的手笔,即便王爷不在城门口处置他,看见这块碑上的小字,也……” 三人静了静。 “那堵墙,是什么时候塌的?”陈仲先忽然问。 儒将一愣:“侯府的人说不清楚……他们全都被人打晕了。” “什么人打的?” “也……说不清楚。” 陈仲先扯了下嘴角。有个什么人,能在不惊动全府的情况下把一堵墙劈开,把所有看守的人全都打晕,将三十六个人放出去,然后消失在这座城中。 “王爷,”儒将试探道,“要不要继续追查?” 陈仲先穿过廊道,看向东厢中高出院墙的刺槐,看了很久。 “不必了。” 他翻身上马,扯过缰绳,马鞭朝城门方向一甩: “收拾干净。明日我要在码头看到他们,继续动工。” 马蹄踏过昨夜雨水未干的石砖,铁甲军士列队跟随。刺槐的花瓣被震落了几片,飘在空荡荡的东厢窗台上。 拜月楼前,孩子们带着头套凑在一起,有节奏地跑跳,摇头晃脑地笑着,唱出原本那首祝寿的童谣: “一条根上陈两枝,” “一树枯荣两相思;” 陈仲先站在城外乱葬岗,陈季先的坟包前。墓碑上没有刻字,他低嗤一声——真要刻了,早晚被人掘出来鞭尸。他将手中的黄纸丢进火堆里,火舌卷起风焰,飘飞焦白的灰烬。 孩子们经过茶楼: “幸君平定天下事,” “愿君千寿同祝词;” “你们不觉得那神像很诡异吗!哪有神像上爬着蛇的!肯定是陈季先这厮拜的邪神!” “就是说啊!我一早说那太阴像有问题,从来没去拜过!” “啊!这么说来,那两棵紫薇树早已死了,不会是吸了人血,才活过来的吧!” “我们弄巧城从来敬奉王母娘娘,哪拜过什么太阴?” “那种邪物,要我说,就该砸了——” “对!砸了!” 第一座神像的瓷片磕在石阶上,碎成一地白花—— 孩子们路过天街: “弄巧簪花约明日,” “天街繁盛人如织;” “市税没调回去,降了就是降了!港口也还在动工,工钱低了些,但还按之前那样包三餐饭食!” “如果说陈季先做过什么好事,这还算一件吧。” “放屁!你们没看最新贴出来的公告?王爷根本没收过什么生辰纲,都是陈季先自己捞钱搞出来的破事!而且你们没听说?降市税、开港口,都不是他的主意!” “啊,那是谁想出来的?” “不知道啊!管他娘的呢,总之,咱们齐心合力,把那吃人鬼给赶跑喽!” 小孩们嘻嘻哈哈,从扛着铁锹和斧锤的劳工腿边绕圈跑过,大人们笑骂道:“都躲远些,搬东西呢!” 孩子们欢笑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 “万民逢春喜四时,” “喜——四——时!” “哈哈哈哈哈——” 他们绕了一大圈,跑回拜月楼讨水喝。哑叔一碗一碗水递过去,憨实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小六托着下巴蹲在门边,看着那群小孩,揪了揪头发,纳闷道:“掌柜,难道我就老了吗?我怎么总是觉得,我带谁逛过天街,但一回神,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掌柜嗑着手里一把瓜子,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尊月华般的神像,仙君斜倚桂树下,眉眼慈悲。 “可能是遇见神仙了吧,”嘴里瓜子壳咔咔响了两声,掌柜笑嗤道,“谁知道你成日里做的什么白日梦?” 龙须糖和粘米糕的摊子旁,小胖被兄长紧紧牵着,他仰头看见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女孩,高兴喊一声:“小妹!” 女孩低头看来,立时朝他笑了下。 两家人打过招呼,女孩将怀中半块米饼掰开,分给小胖。 小胖拿了咬在嘴里,第十八次拍起胸脯:“我真的把你救出来了,我真了不起!” 他兄长笑道:“是是是——你是了不起的胖爷——” 他伸手将小胖脸上的饼屑蹭掉,小胖躲开他的手,比划一下:“那天夜里,旁边好大一个月亮,我像走在云上一样!” 女孩趴在母亲肩头笑起来,妇人亲亲她的小脸,女孩忽然愣住,看向小胖: “……叶娘子?” 妇人笑了:“你叫我什么?” 这个名字有些遥远,小胖眨了眨眼睛。 “啊,对!”忽然,他肉乎乎的小手砸一下掌心,“是叶——” 他卡住了,又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问:“什么?” 女孩抱着母亲的脖颈,细细的眉毛扭了扭,回身看看母亲,再看看小胖,她摇摇头,贴在妇人脸颊,甜甜喊了声“娘亲”。 小胖瞧了瞧,扯住哥哥裤腿举起双手来:“要抱!” 他兄长瞪大眼睛:“多大的人了,瞧瞧你小猪崽子似的,我抱得动吗!” “怎么抱不动啦,从前抱我很多次的!还举高!” “你真是做梦了!给你买糖吃,不抱。” “啊!”小胖懊恼地抱住他的腿耍赖,“别嘛,大哥——” 兄弟两个闹起来,旁边的行人看得发笑,老翁手中的糖浆越拉越细,有几根断在风里。 小铜锅旁弥漫着琥珀色的甜蜜,有人买米糕,老妇将蒸笼揭起,涌出团团白热。它们混杂在一起,像蜃吐出的丝和雾气。越来越远,越远越轻…… 弄巧城上空,弘岘学着将仙力凝聚在眼睛,不错眼地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一行五人,只他趴在云朵上看。 一开始还好,后来看见那两个孩子也将他们忘了,弘岘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了。 他洗脸一样搓搓面颊,回过头来质问水官:“为什么不让他们记得?两个孩子而已,有什么要紧?” 水 官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她的鱼竿,闻言露出点无奈来。她看了眼下方的城市,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一下说:“这样对他们更好。” 弘岘肩膀垮下去,垂头又看了看,问:“不一定要记得太多,只把我们当萍水相逢的路人那样留下一些印象,也不行吗?” 水官抿着唇,攥了攥手中鱼竿,视线移开又回来,道:“弘岘啊,你不太能放下呢?” 弘岘朝他们看去,除却奉言垂眸看向那座城市,其他三人风轻云淡,并不怀任何留恋的样子。 弘岘颓丧地在云端坐了一会儿,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水官看看月芜,提议道:“我们回七仙湖吧?碧水也该养好了!” 月芜微一颔首。 众人向七仙湖方向而去。弘岘坐在云尾,一路垂眸,过了一会儿,他兀自叹了下,问水官:“大人,您这几天去哪了?” 水官踏在空中,像一条游鱼,鼻腔里重重吐息一声,而后爽快道:“这几天我在王母河里卧着,顺了顺地脉!” “对了,”珩夜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盒,丢给水官,“给你的。” “什么啊,凡间的盒子——”水官打开一看,一块卧叶玉蚕的手把件,她在手里抓了抓,笑了下,“有点像我原身。” “还有奉言和弘岘的,”两条锦盒递过去,珩夜道,“我第一次逛凡人的街市,这几件勉强过眼。” 水官将玉蚕收入鱼篓中,笑道:“算你有良心,这件礼物我很喜欢!” 奉言和弘岘是两支玉笔。 珩夜看向奉言:“月芜说你以笔入道,就送你一支笔,聊作纪念。” 又看弘岘,“弘岘,”珩夜微叹,“还是得看一看经书才行。” 弘岘噎了噎,摸摸脖子上的痕迹,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奉言看向前方的月芜,露出笑容,仔细将笔收入怀中,朝珩夜恭敬拱手:“多谢渊侯。” 七仙湖畔,那两间茅屋还在,碧水早已恢复,候在地面,朝他们挥挥手。 水官嘻嘻哈哈,一落地便水雾一般消失踪影。 邱邱隐隐躲在篱笆后面朝弘岘眨巴两下眼睛,弘岘咧嘴跑过去。奉言与碧水寒暄两句,同去看了看院中洒养的小花,奉言一提,水壶中还剩半桶,地面是干的,他浇起花来。 月芜在院中停了几息,轻光一般飘身离去。 待他回过神时,已站在那片石滩上。 仰头看了看天空,山林里传来鸟雀的声音,脚下的草芽软密,长高了许多。 右手被陈季先握了一下,月芜垂眸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那枚月白的戒指上。 珩夜缓步走来。他没有循着气息,只是走着走着,脚步便落在了这片石滩上——月芜蹲在湖水边,神情平静,一下一下,指腹从皮肤上挤过,很远便能看见他手背上的一片红。 他走到月芜身后,脚步很轻,但月芜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他知道是谁。 珩夜并肩蹲在他旁边,按住了他的手。那力道不重,却稳。月芜偏头,看见他挺直的鼻梁。 珩夜环住他的手腕,掌下腕骨突兀,手背上大片的红痕,有几粒血点,青色的经络在薄薄的皮肤下起伏。那双手很凉——在湖水里泡了太久。珩夜的手顿了顿,而后掬起湖水浇上去,仙力流转,熨慰他泛红的皮肤,安静又仔细地清理他每一个指节。 其实连灰尘都没有,但他想洗,珩夜便轻柔地将他的手洗净。掌心熨过,带走残留的水珠。抚平袖口,而后抬头,望进那双安静的眼睛里。 在他们初吻的石滩。 月芜束着发冠,发丝整洁,但珩夜还是抬手,顺了顺他的鬓角,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才松开垂落在一旁。 月芜看向他垂落的手,眼睛很慢地一眨。他听见胸腔里心脏的鼓动,声音并不急促,却牵连着脖颈右下方的经脉,在皮肤下弹跳。 月芜数了数,又忘记数到多少下。他闭上眼睛,缓缓向前栽去——珩夜迎了小半步,月芜额头抵在他肩膀,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珩夜手掌贴在他肩胛处,另一手很稳地托住他。月芜偏头看向那片石滩,耳边贴着珩夜颈窝处的凹陷,听见他的脉搏。那声音很沉、很缓,像静海深处缓涌的暗流。 他的嗓音也是如此,在月芜头顶响起来: “睡一会儿?” 阳光明亮、暖和,在草叶上反出细密的光。 月芜闭上眼睛,很轻地应了一声。 58.相濡沫 珩夜的气息沉静,在那深渊之下,又有缓动的波澜。月芜埋首其中,便似藏身入亘古渊流,生出无人能找到他、触及他的静谧。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出现过。 起伏茫茫的山峦层叠怀抱,是他的巢穴。月芜蜷在草叶里,很轻、很深地做了一个梦。 微微睁开眼睛,鼻梁贴着一堵温热的胸膛,能听见珩夜沉稳的心跳。 月芜缓了缓,才看清他衣服上暗织的卷纹。 他的发丝好像在飘。 推开珩夜沉沉的手臂,月芜偏头看去一眼,抬起手来——满目碧色,水波从指缝间流过,温温凉凉的,像滑过一片绸缎,但奇异地、感知不到重量。 头发散着,没有很乱,大部分被循流的水波压住,只有一两缕漏出来缓缓浮动,像飘摇的水草。 仰面看去,波光如揉皱的布帛,轻轻游晃,透过碧色的湖水,好似躺在了玉中。 “好看吗?”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好看。”月芜说。 浅浅的笑声从旁边的胸膛里传出来,带起一点震动,月芜才发现自己枕在他手臂,但月芜没动,静静看向水面。偶尔有鱼从他们头顶游过,怡然自得地晃一下尾巴。 珩夜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月芜感觉到了,没有回头。 “睡得好吗?” 月芜没有回答,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辰了?” 珩夜瞥一眼湖面道:“辰时。” 辰时——月芜一时讷然,昨天他们在湖边时,天还没暗。 珩夜将他浮动的那缕发丝拈住,顺到他脑后拂进水流里:“寅时你醒过一次,看天还没亮,就又睡了。” 月芜缓缓眨动眼睛,水波如雾。 珩夜见他这个样子,笑了两下:“想不起来?” “……” 断断续续,只浮起昨天的画面——他闭着眼睛,靠在珩夜肩头,察觉自己被抱起来,他有一瞬间的拧眉,但没管。 湖水一点点漫上来,从脚踝到腰际,再到肩头。珩夜带他沉入湖中。 耳畔气泡声汩汩,声音镀上一层水膜,水面上下的世界分隔,他睁开看了一眼,不知身在何处。 发冠被摘去,发丝飘散水中,面前的人影消失了,腰间玄龙勾缠。 掌心下鳞片密合,一卷遒劲的龙躯,月芜没看见龙首,只那十二瓣莲苞一般的龙尾在上方甩动,开出一朵惊心动魄的水墨莲花,缓缓将他推向湖心深处。 夜明珠亮起一圈柔和的波光,将他囊括在一珠奇异的空间里,像一颗水泡,水流的触感变得奇特,月芜抬手—— 未待他细看,龙躯微微用力,月芜被带着往下一压,后背撞入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深海渊流的气息从后裹来,他沉沉坠入其中,意识混沌起来。 珩夜伸手遮住他眼睛,像昨天那样——月芜的眼睫在他掌中颤了颤。 “巳时再起,还能再躺会儿。”珩夜说。 月芜摘下他的手,朝他看去,只一息,眼睛又被遮住了。 “……做什么?”月芜问。 “嗯……没什么。”珩夜似乎笑了下,月芜分辨不清。 过了会儿,眼睛上的手掌挪到旁边,顺过他的脸,抚到耳畔。 珩夜与他对视,问他:“早晨的事,想起来没有?” 没有。月芜没说话。 珩夜笑起来,低声说:“那就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月芜嘴唇微抿,有些耳热。他侧向另一边,按住身下那片承托他们的东西——触手生腻,厚实柔软,透明的胶质状若玉髓,呈伞盖状向下包裹,正缓缓鼓动,像在水下呼吸。 月芜感受那片起伏,问:“……这是什么?” “嗯?”珩夜看了看他,声音有些散漫,“哦……是?鱼的华盖。” “?鱼,”月芜细细看去,灵髓游动其中,卷带点点鳞光。月芜微微侧了侧,问,“是什么?” 珩夜伸手拨过他的肩,将他翻过来。月芜仰面躺着,发丝披在华盖上,偏头看向他。 珩夜支起脑袋,很轻地抚了下他肩头的衣褶。 “我想想人会怎么称呼……”他一个个思索,“海月?海蜇?石镜?嗯……蒲鱼?” “……原来长这样,”月芜伸手按了按,“里面灌了灵髓?” “嗯,”珩夜道,“还有软流玉,和夜萤蝶的鳞粉。” 月芜侧目看去一眼:“难怪。” 珩夜拍拍软床,问他:“舒服么?” “……奢靡。” 珩夜笑开,仰面躺下来,闭眼体会一番,而后道:“这是我幼时的床。” 月芜余光瞥一眼他唇畔的弧度,又道:“……娇气。” 珩夜闷声笑了笑:“但我看你睡得很好?” “……”月芜闭上嘴巴。 珩夜枕着胳膊,仰面说:“月芜,看一样宝物。” 月芜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什么都没有,于是问:“在哪?” 珩夜懒散道:“就在你眼前。” “……”月芜视线滑到他身上凝了凝,嘴唇嚅动一下,拧起眉来,“……你?” “……不是,”珩夜哽了哽,面色一下滑稽,“不是我,”他朝月芜看过来,欲言又止,忍不住埋起脸,肩膀耸动,笑了好半天。 “……不至于那样,”珩夜忍笑道,“你再看看?” 月芜迟疑片刻,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从身下的软床,看向碧色的水体,再看向飘过来的鱼——什么都没有。 珩夜伸手一指,划了一下,月芜看去,空无一物。 他面色不悦看向珩夜:“到底什么?” 珩夜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转头仔细看他,而后抬手,按平月芜蹙起的眉心。 唇畔的笑意还剩下一丝,带着点无奈,珩夜道:“月芜,怎么办?你不懂我的道。” 月芜喉间滞涩一下,重新环顾四周,胸口的起伏大了一些,灵识漫开——被珩夜捂住了眼睛。 “不必去找,只用眼睛看。” 月芜停顿一息,缓缓将灵识收回。珩夜将手挪开,月芜重新看向这片碧色。 珩夜低声说:“就是这片自然而已。” 月芜看了看他,被珩夜用指节将他面颊抵过去,复看向湖面。 “水上水,映着天上天,”珩夜指节从他侧脸滑过,“你方才不也说好看,不也觉得很美吗?” 一湖碧绿沉静,像病春茶的汤色。 月芜喉间缓缓滚动一下。 珩夜久久凝望着他:“你不必找,只需要在。” 月芜认真看着,呼吸平缓下来,他问:“如何是——‘在’?” “顺其自然。” “因势利导,是顺其自然。” 珩夜停了停,他缓慢说:“不是。” 月芜静静看着他,珩夜脸上露出一种审慎、认真和严谨。 “你的因势利导,仍旧是‘做’——降市税,开港口,你以此介入侯府,为了让他得到最后的审判,一个你认为应当达到的结果。”珩夜说得很慢,“你不为名利,但有一份为了‘昭彰’、‘判处’、‘偿命’的执着。” 月芜拧眉:“降市税,开港口,不是‘为了’让他得到审判,只是恰好选在一个合适的时机。” 珩夜淡笑一下:“你的‘选’,不就是‘做’吗?” 月芜沉思着,眨了下眼睛。 “待你不去想,他应该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时,才是顺其自然,”珩夜说,“待你不去想,如何因势利导时,你的因势利导,才是无为。” 珩夜拨弄一下他的发丝:“之前我说你是一只蜜蜂,可蜜蜂来到花丛辛勤采蜜,不为花开得更好,只是依循自然,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正因它不想,花开的好坏与它之间,是自然的因果,而非人为的因果。” “比起蜜蜂,现在的你更像一颗钉子,人们不知道钉子的姓名,但能看见钉子留下的痕迹。正因从前你认为自己‘不在’道中,你的每一步都是楔入,而不是流淌,才会留下钉痕。” 珩夜看着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不必水官的蜃雾抹去他们的记忆,也能做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待你成为那只不去想的蜜蜂。才是顺其自然。” “……”月芜垂目思索,许久才说,“这很难。” “嗯,”珩夜说,“按照你的道,我也不能做到我所说的这样没有痕迹。” “但你可以按你的道,直接杀了他。” 珩夜笑起来:“对。” “……” 月芜沉默了,他坐起来,低头看着珩夜。 珩夜问:“怎么了?” 月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那层揉皱的天光从珩夜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唇畔。 珩夜的笑容渐渐收了。 “月芜?”珩夜眉心蹙起一点。 月芜抬手,抚了下他的眼角。 他很轻地问:“我有没有,留下痕迹?” 珩夜握住他的手,很轻地捏在手里,喉结滚动一下,说:“有。” 月芜拧了拧眉。 珩夜也坐起来,细细探看月芜的眼睛:“月芜,在想什么?” “ 在想——”月芜顿了顿,“我靠近你,于我道无碍。” “嗯。” “但你靠近我,于你道有碍……”月芜越说越慢,“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你心若因我有了偏私,就不是自然。” 珩夜的眉毛纠起一点:“所以你为我着想,认为我不应靠近你?” 那双眼睛看过来,月芜眨动一下:“珩夜。仙界没有夫妻,只称道侣。世俗羁绊,身体欲望,都是外物。叩问大道,才是你我的追求。若我道于你有碍——” 月芜偏头,不再看他,喉间滞涩,嗓音也哑了几分:“泉涸之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珩夜握着他的手,视线从月芜眉间细细滑下去。 “真傻……”他哂笑一下。 月芜睨他一眼,便听他含笑的嗓音说:“我不必修道。” 月芜改为瞪他,挣了挣手,珩夜却不放。 月芜:“张狂。” 珩夜“嗯”一声:“这词对龙来说,挺恰当的。” 月芜又挣,反被他拽进怀里——这龙!又来歪缠! 珩夜和他闹了两下,臂膀箍住他道:“别动,听我说完——” 一双长腿并拢膝盖将月芜夹住,月芜后背贴在他胸膛,太紧、太近、也太热了。月芜僵硬地停下来。 握在手中的胳膊停止挣动,珩夜看去,月芜颈侧的线条也紧紧绷起,白皙而有韧劲。珩夜顿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番才睁开。 他松开膝上的力道,将月芜转了个方向,侧对着自己。 月芜余光瞥见他的龙瞳,还有他咽动的喉结。 “……” “……” 两人沉默片刻。 珩夜缓了缓,低声说:“我身即自然,言行皆自然。自然本无心,何须刻意去‘修’?因此我不修道,循道而行,就是修行。” 月芜喉间滚动一下:“……嗯。” 珩夜视线落在他飘红的耳垂,只一息,他快速挪开。 月芜右手上的戒指温热起来,左边却听见他在论道:“天地不仁,我却有心,这是自然的,我不需要与其抗争,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个无心的人。” 月芜暗中掐了个清心诀,法诀行到半途,珩夜将他的肩拢过来,要他看向自己。法诀被打断,自然散了。 珩夜看着他说:“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天上那颗太阳无情无欲,是天地至理,可它不会说话,没有意志,你想让我变成那样吗?” 月芜一怔,抬头向水面看去,看不见太阳,只看见它投射下来,没有实处的波光。但珩夜是炙热的,不论肩臂还是胸膛,都过于有存在感。 这条龙,不论形体、样貌、肌骨,都很张狂。 水波在月芜脸上晃了晃,喉咙像突然肿胀了一样,月芜推开他,将自己剥离几寸,语速快了几分:“你不修,岂不随心所欲,放浪形骸?” 珩夜盯着他,说:“确实如此。” 月芜噎了噎——脾性也张狂——月芜睨去一眼:“那你何必看道藏经书,何必修习剑道,只要做个闲人,不必来这凡间了。” 珩夜却很认真:“正因我曾经修过,看过道藏经书,明白智慧道理,才通悟——我的道不必修行,只需顺其自然。我想练剑是自然,愿入凡间是自然,遇见你,认可你的道,即便于我道有碍,也是自然。” 月芜肃容:“于你道有碍,怎么办?” “……”珩夜顿了顿,说,“不知道。” 月芜抿唇:“说了半天,并无用处。” “怎会无用,”珩夜笑叹,“既然不知道,就顺其自然。自然而然,就会知道的。” 月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一下。 珩夜看他微颤的眼睫,低头在他眉骨上吻了一下:“花开花谢是自然,有情有欲是自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又不要我断情绝欲——” 他的手指在月芜肩上缓缓收紧:“何况我做不到。” 方才已感受到他的“做不到”了,月芜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过了会儿,感觉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龙的呼吸也越来越沉,月芜手臂抵在他胸前,低声说:“松手。” 珩夜没动。 月芜哽了下:“论道便论道,别——” “那不论了。”珩夜说。 月芜不说话了,仍旧紧紧抵住他。 “说点别的,”珩夜揽紧他,低声问,“你想起你早上醒来那回做了什么没有?” 月芜抬手去捂他的嘴,抵住的那股劲便泄掉了,胸膛撞上胸膛。 珩夜闷哼一声,指缝中迫切问他:“可不可以?” 59.指缝声 可不可以——为何总是要问?为何总是让他来选?为何这条龙,搅扰了别人的道,自己还能一副十分无辜的模样? 明明是他毫无道理地闯入天刑司大殿,非要比剑。明明是他气势汹汹将剑钉在案角,责问为何算计——那道剑痕至今仍在——明明是他在肆无忌惮地留下痕迹,又站在什么立场,来说什么蜜蜂和钉子? 月芜紧紧闭上眼睛。 “月芜?” 珩夜等了等,没有回音。他带着覆盖在唇上的手一并压下来。 嘴唇触碰到自己手背的刹那,月芜拧眉将手移开。珩夜的嘴唇落下来。 珩夜先是轻轻吻了一下,后退几分看他的脸色。 月芜呼吸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只是躯体的一部分而已,为什么仅仅相贴就让人灵台涌动? 为什么,厌恶他人近身,为什么珩夜不让他反感? 为什么,为太阴的羽化叹息,却为这条龙陨落的一个可能而焦急? 为什么练剑时一再出现的是他的背影,为什么—— 珩夜又贴了他一下。月芜的呼吸沉顿半拍。 月芜看见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为什么不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变成一缕光、一只鸟地飞走?为什么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 明明,他们相识至今,在他历经的时光中,非常短暂。 珩夜指腹将他下唇压开一点,贴身俯就,舌尖探进来,把他的勾走,柔软地挤压和吮吸。 酥麻从心口泛起,通到背脊再向上往灵台里。月芜紧紧攥住他肩上的衣服。 ——为什么这么短暂,就变成这样? 他后颈被珩夜掌在手心,按在他背上的另一只手好像要把他心肺给挤出来一样压紧。 月芜松开攥紧的手指,发颤的指节在他肩上停了停,而后发力一撑向后仰去,偏头将嘴唇从碾磨中解救出来。珩夜的吻扑落在他脸颊,烫了一下。 平滑的面颊和香软的嘴唇不同,珩夜停下来,垂眸看怀中人短促地呼吸。 “月芜……别躲,”他喘道,“我轻一点。” 根本不是轻重的问题!——月芜狠狠挤压眉心——到底,要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和他接吻? 珩夜动作轻缓下来,时不时触碰又分开,观察他的脸色和表情。珩夜的嘴唇落到他鼻梁、脸颊、眼睛和眉心,但怎么也熨不平他眉间那道皱起的褶。 珩夜松开他问:“在想什么?” “在想。”月芜抿紧嘴唇,停下来。 “嗯,”珩夜鼻尖蹭一下他的,“你说。” “在想,”月芜又停一下,“如何顺其自然。” “……”珩夜僵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珩夜?” 珩夜低头看过去,深吸一口气,收紧臂膀,问他:“你想和我接吻吗?” 月芜面颊已经很红,羞恼地别过脸。 珩夜将他掰回来晃了晃,被挤起的脸蛋鼓出圆圆的弧度。珩夜忍不住笑了下,又收住:“我在问你呢?” 月芜不满道:“我也在问你。” 珩夜鼻息叹出一声:“如果想和我接吻,别去想,直接来吻我——就是顺其自然。” “……若你不愿意呢?” 珩夜惊讶道:“我会不愿意?” “演戏那次,你不是不愿?” “……那我确实不愿意。” 分明那次,无需找借口,不用这条龙来问可不可以,自己也不必回答或者默许,偏偏这条龙又不愿——月芜瞪他一眼。 难道他就愿意被人窥视吗——月芜视线落到珩夜肩膀上——用身体挡住,不是很好吗? 珩夜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原来那次你是想和我接吻的?” “不想。”月芜说。 “怎么在床帏里,你不许我亲?” “说了不想。” 珩夜鼻息又叹了一下。 ——为什么,他叹出的呼吸,却堵进自己的胸膛里? 月芜胸口紧塞,难以言表,挣扎几番背对他,侧过一点脑袋质问:“既然你说顺其自然不用问,为何每次问我!” 珩夜没说话,胸膛起伏,紧紧盯着他。 神思一闪而过,月芜怔愣,眉心深深,恍然回头:“因为你道受我影响——” “因为有个人,无法吃下糕点,偏要勉强自己。”珩夜抓住他的肩把他转过来,声音逐渐扬起,“因为有个人,牵挂思念我,不肯承认。因为有个人,分明脸红得不行,嘴巴却要说‘不想’!” 月芜睁大眼睛—— 珩夜瞪着他:“如果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自然,我接受了,就是这——唔!” 月芜猝然撞上来,堵住了他的嘴。 珩夜被他撞得一仰,月芜的颤抖顺着唇瓣传递过来,襟口被死死拽起,紧贴的身体,挤过来的膝盖。 珩夜看见月芜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见他紧闭的眼睫,和他蹙起的眉。他闭上眼睛,扣住月芜的后颈,偏头含住他的嘴唇。尝到递过来的唇舌时他惊了一下随即同样用力地回应。 早应该,堵住他的嘴的——让这条龙说不出话,无法再问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无法再说让他难以面对的东西——为什么人会喜欢接吻?为什么,他会喜欢和珩夜接吻?为什么? 月芜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只有异常灼热的触感,似爬上枯叶的火舌,将他划出的边界步步蚕食。他倒在?鱼的华盖上,压下来的气息把他送入极渊,将他推到不可及之处,向深渊沉去—— 月芜的双手环抱在他脖颈上,龙的感官被放到最大,一切声音、知觉异常敏感清晰——他们的呼吸、湖水的循流,他甩尾赶走飘来的游鱼时,那汩汩的气泡。 一时间,珩夜甚至能听到水草的飘摇和生长,小虾清理着叶片下的泥膏。再往深处,还有湖底细砂,在水波中轻轻摩挲的响动。 感官的交织异常美妙。湖底的水波忽然鼓起一个透明的小包,在珩夜感知中飞快向旁边逃走,珩夜倏然抬头,霞天剑立时钉了过去! 嘴唇上的热度离开,带起黏连断开的声音,月芜被深深按进他胸口,一切都很突然。 月芜咽下长短不一的喘息:“……怎么了?” 他的手还抱在珩夜肩上。 暗金色的龙瞳盯住那一片停下来的透明,波光游曳,什么也没有。 剑没有离开,珩夜盯着那处,将月芜抱着坐起来,脸很严肃。 那片透明的湖水悄悄波动一下,释放出微小的气息。 “……”珩夜紧抿嘴唇,垂眸将霞天收回,捋平月芜的衣摆。 月芜靠在他肩上,灵识扫过,空无一物。他长长吐息,深深闭了下眼睛——还好只是亲吻。 月芜缓声道:“……水官。” 珩夜的手僵了一下。 那片透明游动的小东西也僵住了。 月芜脸红得要滴血,话音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你、你怎么猜到的?不应该啊,我只放了一点点气息给珩夜,叫他让我走……” 月芜重复了一遍,牙腮绷得发酸:“你,怎么在这里?” 水官的声音从水底飘上来,有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能怪我吗……我先卧到这片沙里睡觉的……” “……”月芜手指还蜷在珩夜肩上,勉强捏诀整理一下衣袍,脸颊烫热,他紧闭双眼不想睁开。 珩夜看了看他,伸手环住他的肩,按住他后脑勺,将他拢在怀里。 抖落透明的湖水,一颗碧色弹丸晃晃悠悠浮上来,渔女盘腿飘浮水中,瞪一眼珩夜:“就知道会被你发现!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早上月芜睡了那——么久,我早就醒了!” 珩夜沉着脸,很不客气道:“早醒了不早走?” “我见他睡得香,我也睡着了呗!”水官反击道,“都怪你太敏锐!反应那么大做什么!不然我早跑了!我还没怪你俩呢,今早的阳气都没感悟到!” 水官不服输地瞪着他,眼神挪移一下,从珩夜指缝间看见月芜飘红的耳尖。 小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幻,咕囔一句:“真是不得了了——”她噘起的嘴巴往旁边一撇,松垮下来叹气道:“好嘛好嘛,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我不是故意。一开始你们论道,我听入迷了,谁知道你俩论道的嘴同时还能亲嘴啊!” 月芜僵硬地伸手捂住眼睛。 “亲嘴也就算了,珩夜也看过我和天官亲嘴呢,我不也没说什么!谁知道你们还想——” 一道黑影朝她抽去——水官肩膀一缩,化作一颗碧色弹丸瞬时上浮闪避。 “——双——” 又一抽——碧丸下沉躲过。 “——修——” 因果妙法把她周围的水波钉住,那枚碧丸动弹不得。 “——啊!我要生气了!珩夜!”水官叫道。 “别胡说,”珩夜拧眉道,“我和月芜还不是道侣。” “好好好,我不说,我本来就打算离开!我保证不说!快放开我!” “你立天道誓言。” “那不行!”水官嚷道,“为这么点小事,我不要!” 月芜揉一下眉心,按住珩夜的手说:“算了。” “听到没!月芜都说算了!” 几道清心诀,脸上总算没有那么热了,月芜拨开珩夜的手。 水官团抱的身体展开似春蚕模样,细密的碧色鳞甲闪闪发亮,头顶两颗鹅黄小须,腹围有一圈波浪般的裙边。 珩夜将水官松开,她也没走,裙边波动,朝月芜游过来。珩夜的龙尾却一卷,在?鱼华盖上盘绕一圈。蜃虫触须一高一低,“啧”一声停在尾巴圈外。 “好嘛,我跑来睡觉,没想到你们也选了这里,本来想等月芜醒来给他道歉的,结果你先亲上了——现在要道歉两次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两根触须弯下去,过了会儿又抬起。 “月芜,我不该说你仙使死了你都不伤心,对不起。”她清清楚楚地说道。 “不闻不见……也不对,我知道,我就是太气了,心里不舒服,嘴巴就乱说话。”那只小虫停在华盖边缘,昂起脑袋和触须。 “从前娘娘带我入凡间历练,我总没有耐心。这么多年,还是没什么长进。但我知道的,我只是摇摆一会儿,不曾放弃我的道。” 穿蓑衣的渔女出现在那里,难得安静:“娘娘常说,若我见恶人杀人,心中毫无波澜,便是不慈;若我见恶人杀人,愤而杀他,便是不静。我的道,总在慈和静之中摇摆不定。但我不想放弃,也不会放弃。你那句‘不弃’,我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沉睡之后,我成了水官,事务很多。天官也很忙。少有的几次入世修行,都不太成功。仙灵和人的区别,还是太大了。我学不会人的样子,总是容易受骗。”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她瞥珩夜一眼,“我是说,你不用担心你和珩夜的道不同。” “这个……总之,”她嚅了下嘴唇,懊恼道,“哎呀!”她认真道,“你们气机不曾交融,担心这个还太早——若真情相待,山泽相连,自然交感相融,道合为一,不是阻碍。” 她瞧着月芜的脸红起来,瞪大眼睛眨了眨,立时道:“不过这不是你的错,都怪他!” 她指向珩夜,翻了个大白眼说:“亲嘴都不会!你咬月芜干嘛啊?干嘛要像凡人那样亲嘴?真炁都不舍得渡一点的小气鬼!” 珩夜拧眉:“什么?渡真炁做什么?” “什么什么啊!你!你……”水官见他一脸茫然,身体往后仰了下,惊道,“你一点没学吗?” “看过一些修身的道经,知道大概……但没你说的这个?” 水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我看你大概什么都不知道。” “……谁教我了?”珩夜说,“只你乱给我书看。” “啊。”水官沉默好一会儿,犹疑地看着珩夜,眼神在月芜身上闪了闪,忽而严肃说,“还好你们不曾双修。等回了昆仑山,你们两个,记得仔细去问阿母。” 她身形一晃,变成一颗游动的碧丸,冲珩夜喊道:“书那是逗你玩的,谁知道,你是条什么都不懂的笨龙!” 她飞快逃走了! 60.别时路 月芜没有抬头,也没有靠到珩夜肩膀,只是保持着这个低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珩夜也是。 已经不止巳时。 几道心诀洗涤下去,又背了一篇道藏,月芜稍微动了下,被珩夜一个称呼打回原形—— “老师。” 珩夜没有笑,他停顿一会儿才笑了:“原来月芜也不知,仙人如何接吻。” 月芜咬紧牙齿,眼前就是珩夜的肩膀,衣服皱皱地乱着,一偏头就能咬到珩夜的脖子。 若不是这条龙那夜一直求问,他也不会教他,他再也不要—— 珩夜轻轻拢着他,维持着他们之间半近不近的距离,低声说:“不用真炁,我也很喜欢。” 再也不要—— 月芜紧咬的力道松开了,余光看过去一眼,正对上珩夜含笑的视线。月芜立时偏头看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重新快起来。 珩夜将他身后飘浮的头发捋了捋握在手里,问他:“抱一会儿吗,月芜?” 月芜僵着没动。于是珩夜收紧手臂。 贴近的时候珩夜长长吐息,脑袋耷拉下来,枕着他的肩。 “这个水官,把我吓坏了。”珩夜懒散地说。 “嗯。” 珩夜手掌顺了两下他的背,暖热的,很舒服。月芜靠在他肩上。 “月芜……” 嗓音是拖长的,珩夜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月芜等了等。还是没有声音。 “你要说什么?”月芜问。 “嗯……” 顺在他背上的手停了下来,右手戒指上的热度没有降,月芜往后退了退,去看他的脸。 “如果方才,没人打扰……”珩夜红着脸问,“你会和我做道侣吗?” 月芜靠了回去,如实说:“不会。” 珩夜长舒一口气,轻松道:“我想也是。她口不择言,让人胡思乱想。” 月芜靠着他的肩,眼睛弯起来。 珩夜接着问:“那你以后还会那样亲我吗?” “……” “你说会吧,月芜?” “……嗯……会吧。” 珩夜低声笑起来。 “好了,”月芜推开他,“时辰过了。” 时辰早已不知过了多久了——珩夜又笑。但他没拦着。 月芜换了身法袍,发冠也用法术很快束好,梳洗一番,向湖面上飞去。珩夜收了?鱼华盖,晃晃悠悠地跟上去。 湖面洒满金灿灿的晨光。还是那条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迎春花已经谢了,剩下枝条繁盛的绿意。草地里零星洒着一点小野花,蓝紫色的、嫩黄色的,都有。 月芜脚步慢下来,一点点看过去。 走到半途,他缓缓停了下来。身后的珩夜也停下来:“怎么了?” 月芜等了一会儿,珩夜走上前:“月芜?” “没事,”月芜余光看见和他并在一条线上的胸膛,目光流露一丝暖意,缓步说,“走吧。” 珩夜眨了眨眼:“你刚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珩夜拉住他袖口。 月芜微叹:“没有。” 珩夜探究了两眼,不问了。月芜余光看了看,他们肩并着肩,那一点衣袖还被珩夜捏在手里——为什么不牵他的手? 月芜什么也没说,朝茅屋小院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碧水正在教弘岘御水的法术。邱邱隐隐在一旁啃果子。 水官坐在凳子上眯着眼、晃着腿,看见他们并肩从湖边走过来,嘴巴张了张——月芜和珩夜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她立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伸手捂住,眼睛骨碌碌乱转,又弯着眉眼笑了。 奉言向他二人行礼,进屋把煨好的茶水端出来。 弘岘灵力运转迟塞,见月芜和珩夜来了,脸上露出两抹尴尬的笑容,朝碧水干笑两声拱拱手。 碧水掩唇笑道:“休息一会儿吧。” 弘岘顿时眉目松快下来:“多谢仙子!” 阳光暖融融的十分舒畅,众人坐在院中,月芜降下屏障。 水官道:“是不是该看看那两尊神像了?” 月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盒盖打开,里面卧着一尊巴掌大的神像—— 弱水玉,通体呈透明的浅青色,玉质温润。太阴星君盘坐莲花台上,左手执月桂,金钱蛇盘绕肩臂,蛇首托于右掌。 “一模一样,”水官沉着小脸,“看来弄巧城中的神像,都是仿照这个样式来的。” “不错。”月芜坐下来,喝了口茶。 珩夜道:“那日弘岘的猜测是真的——矿洞中除却蛟尸,还有弱水玉太阴神像。修仁将七仙湖矿洞劈开一道裂口,后引游方道士来此,将神像取走。道士用萤石做了个假的替换。” “修仁?就是那个仙人吗?”弘岘问。 珩夜点了点头。 水官嗤一声:“修仁不修仁,干脆叫羞羞脸好了!” 弘岘被她逗笑一下,好奇道:“这神像究竟有什么用处?为何放了蛟尸,还要放这样一尊神像?” 珩夜眉头挤起来一点:“蛟尸中的上古符文,只牵连地脉。神像才是蛇矿病的源头。” 月芜接话道:“这两尊神像,一尊被供奉在陈季先房间暗格中,另一尊供奉在太阴庙鎏金神像的肚腹里。人有三魂,胎光主管命火,爽灵主管智慧,幽精调节情志。乔哥儿、道士、陈季先,正应这三魂——” “少年命火旺盛,符文附在他胎光上,吸取活力与精神;道士招摇撞骗,符文附在他爽灵中,最后他疯癫失智;陈季先则是被影响幽精,以致情欲旺盛、易怒善变。” “这道上古符文依附在三魂中最为强盛的一支上,将人的先天之炁一点一点吸走。直接接触,立时即成;只靠香火祭拜,需要更长的时间。因此城中拜神的百姓,并未出现症状。” 珩夜沉凝:“不论是蛟尸,还是神像,都在吸取天地之炁。” “不错,”说到这里,月芜顿了顿,“除此之外,修仁魂魄中的符文,略有不同。” 奉言取出纸笔奉上,月芜默下那道符文,但没有画完,他指着一处:“以防意外,中间我断了一笔。” 几人凑上前看了看,水官忽而皱眉:“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月芜立时凝视:“你见过?” “好像在哪见过……”水官皱起脸,嘴巴抿得紧紧的。 月芜缓声道:“你仔细想想,对这符文的印象,是在仙界,还是下界?” 水官立时道,“仙界——不对,”她又说,“下界我好像也见过!”瞪大了眼睛,“在娘娘的神庙里!” 她在原地左右晃了一下,抱住脑袋:“不不不,娘娘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呢!” 月芜按住她的斗笠边缘:“别慌。目前还说明不了什么。” 水官严肃道:“你去问阿母或者勾陈帝君,或者三清境那些老家伙,他们应该知道符文的意思。” “我是要回天庭一趟,将证物留存,”月芜看向那两尊神像,“至于这个——” 霜骸出鞘,剑光一闪,神像从正中剖开。 一股乳绿色的液体伴随强烈的腥臭味从内部流出,接触到石桌的瞬间,桌面上的青苔枯萎,变成焦黑色。 珩夜抬手,阳火从指尖喷出,在液体淌开之前将它裹住。液体在烈火中沸滚,发出滋滋声响,像蛇的嘶鸣。阳火熄灭时,石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 水官早已捂住口鼻带其他人闪去一旁。 月芜看向神像内部。神像是中空的,剖开的玉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汁液附着其上。 他取出一枚薄薄的玉刮片,看着那片液体皱了皱眉。奉言立时上前一步,封住口鼻道:“掌教,我来。” 月芜顿了顿,将刮片递给他:“小心些。不要碰到汁液。” 奉言点头,用刮片将神像内部残余的液体一点一点,刮入珩夜递给他的一只巫玉瓶中。他的手很稳,液体在瓶底聚集,囤积恶浊的阴影。 奉言退后。珩夜又喷了一道阳火,将剖面上所有残留灼烧干净。然后他抬手,数十个清洁术叠加着罩下去。清洁术带起的风拂过所有人的衣袖。 神像内部清空了。符文暴露在日光中,密密麻麻,像无数条僵死的虫子。 水官凑近了一点,眉头死死拧着:“什么恶心的鬼东西!” 弘岘凑近了一点,又缩回去,脸色扭曲地搓了搓手臂。 珩夜看了很久,指向那片符文中的几处:“这几个地方,和方才你画的那个符文一样。” 水官不再捏住鼻子,她摘掉斗笠,近前细看,越看,细细的眉毛越是纠结在一起,紧紧锁住。 “此事需尽快呈报帝君,”月芜收好神像和巫玉瓶,“修仁的魂魄也需转交雷部看管,”他顿了顿,看向奉言和弘岘,“你们暂且留在七仙湖,等我回来。” 弘岘乖巧地点点头,奉言恭敬应了一声“是”。 水官从石桌旁缓缓直起腰来,神色严肃地唤了一声:“月芜。” 月芜向她看去。 水官抿了抿唇,道:“南赡部洲没有修士,也没有异兽,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三人,两个天仙,一个真仙,都聚集在这里修复地脉,人手太多了——” 月芜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珩夜。 水官飞快看一眼珩夜,便不再看他,果断向月芜道:“你这次回去,就回去吧!我会保护好珩夜!不会 有事!” 月芜抿唇,没有说话。 “那片符文,说实话,让我心中不安。”水官眉心没有松开,她摸了一下心口,“娘娘万年没有醒来,皆是因为相繇之乱,那时我尚未成年,娘娘不曾带我参与作战,但相繇——” “他兽名便叫做相繇,他是九首之怪,身如长蛇,我担心……”水官没有继续说下去。 弘岘想起龙族补天的传奇,看了眼珩夜,不可置信道:“相繇不是死了吗?” “对,他的的确确是死了,”水官说,“娘娘与勾陈帝君联手镇压,他神魂俱灭,肉身化为灰烬——但我能想到的祸乱,最近的只有他。再往前是三万年前的穷奇,五万年前的旱魃。” 水官琢磨道:“旱魃倒是人首蛇身,不过时间久远,五万年,是不是太早了点?” “还有一个可能,”月芜沉吟,“不过需要证实。不论如何,先将现在的事做好。” 他看一眼珩夜,神情流露一丝犹豫。 珩夜道:“水官说得不错,南赡部洲没有灵气,不会有太大的动荡,即便有,玉屏穿梭,我随时联系你就是。” 月芜垂眸许久,抬眼道一声:“好。” 没说更多告别的话,月芜将桌上的神像收回,抿唇说:“我走了。” 珩夜喉间哽了哽,只流出来一个“嗯”字。 月芜的轻光消失在天际之后,珩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桌上那圈焦痕还在。奉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开的。弘岘也走了。只有碧水在篱笆边轻轻浇花,水壶的细嘴洒出一道弧线,浇湿了地面干涸的泥土。 珩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步走到茅屋里,上一次月芜盘膝在窗前打坐的样子还刻在脑海,不知这一别要多久才能再见。 窗沿底下冒出水官毛茸茸的脑袋,珩夜被她吓了一跳。水官扒在窗台上露出一双眼睛:“你不去好好道别一下吗?” 珩夜顿了顿:“仙规上说,仙人不得以法器随意往来仙界与下界。” “趁他还没飞到南天门嘛,”水官嬉笑着,朝他眨眨眼睛,脸上那点严肃还没完全散干净——“就不算。” 月芜飞得不快,飘入云上,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微叹——看什么呢? 转过身,鼻梁差点撞上珩夜的胸膛。 “看什么呢?”珩夜揽住他后退的脚步,腼腆笑了下,有几分羞涩,“我也舍不得你。” 他笑得像吃了蜜,月芜无奈道:“回去。” 珩夜脸上笑意淡下去,蹙眉道:“你给我一块通信玉牌吧,好吗,月芜?” “……不行。”月芜说着,眉眼低垂。 “只说说话,绝不打扰你,也不行吗?” 他躬着身体,视线放平去看月芜的。月芜看向他的脸,是自己难以抗拒的恳切模样。珩夜低低一声:“月芜……” 月芜耳根热起来,抿了抿唇:“不是我不愿,我无法制作通信玉牌。” “……你搪塞我?”珩夜露出些疑惑。 “没有。” “通信玉牌随手便能制作,只需滴血认主就可以——”珩夜顿住了,抬眼看去很是诧异,“除非你,血脉不全。” 他扣住月芜手腕,一缕仙力探去,却突逢真火虎豹般扑来将他的仙力吞吃。珩夜深深拧眉。 月芜握住他腕骨,不容置喙地一点点推了下去,但他的手没有放开,握着他说:“没有不全。” 珩夜疑惑看来。 “因霜骸以我身为剑鞘的缘故,太阳真火与血肉凝结,血液流出,会烧坏玉牌上的法阵。” “我的剑不会?” “嗯,它有些不一样。” “那你岂不是受真火焚身之痛?”珩夜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不会、不会,”月芜握紧他一些,“它认我做主,不会伤害我。” “你没有骗我吧?”珩夜紧紧盯着他问。 “没有。”月芜面不改色。 珩夜看了他一会儿。月芜的手指还握着他的腕骨——握得很稳。珩夜没有再问。 月芜向前半步,靠近了一些,低声说:“我会来看你。” “……嗯。”珩夜将最后一点距离合拢,抱住他,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日当正午,云朵慢慢烫热起来,逐渐稀薄。 “真的要走了。”月芜说。 珩夜放开他,又恋恋不舍地贴一下他的嘴唇。 天官离去那天,和水官在茅屋前接吻,他在湖中看,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情此景才恍然——原来是这种感觉,像吃了酸涩的果子。 月芜不再犹豫,飞掠消失不见。 珩夜站在云端遥遥看了很久,衣摆被风扯向月芜消失的方向。 他瘪一下嘴。 61.人之字 天刑司大殿与离开时别无二致,正是白日,青鸾铜灯上的夜明珠华光收敛,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半透明的光影,像水中的气泡。扶桑木桌案上一摞公文,案角那道剑痕还在。 月芜站在案前,抚过那道深刻的凹痕,指腹在木纹断裂处停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落座,开始写蛟尸及弱水玉太阴神像的案折。 从七仙湖到弄巧城,短短一个多月,落笔时却觉得过了很久。案折不写感情,月芜将乔哥儿、游方道士、陈季先、修仁都仔仔细细地写了进去。 提笔时殿外还亮着,放下笔时,夜已经深了。月芜还在思忖公文中的用词,下意识起身拿起铜盘上的银箸,走到夜明珠前才发现,他已经不必挑灯弄烛。 明珠圆润的光泽幽幽发散,呈现出一道圆弧形的五彩华光,再向外延展成暖色的明亮。一室寂静。 月芜蓦然失笑,将银箸放下,偏头去看空无一人的侧案,再挪到云砖上,挪到夜色浸染的殿门口—— 月芜负手行到门前,仰面去看那片沉默不言的夜色。 夜空中有几缕云流。殿宇的屋檐在墨色中变成浓墨沉静的一笔。 ——这样的孤寂,也是自然吗? 月芜看了一会儿,回到后殿安歇,次日一早再度投身公务,亲自将写好的文书交呈东华帝君。 帝君沉眉看过,看得极细、极慢,最后落到月芜描绘的那两道上古符文上。文书摊在他的耀晶桌案上,白纸黑字笔画如剑。 帝君将文书一页页合起,放到一旁,看向殿中垂目站立的月芜,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扬声唤道:“钟离——” 灵官领命而来,东华帝君吩咐:“去请勾陈帝君和西王母。请他们务必过来。” 灵官领命而去,东华帝君比手侧案,叹一声:“坐吧。” 月芜没有坐在侧案,请仙使搬来圆凳,坐在下方。 东华见他疏远冷淡,无奈地摇头笑了:“你啊……” 帝君又唤来仙使奉茶,端上的是月芜喜爱的病春。月芜看着茶汤的颜色,碧绿如一湖春水,些微出神。 东华指了指那盏茶:“借你的光,北俱芦洲今早送来的——海内东山的新叶,北海大荒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三分在我这里,七分已送去天刑司后殿。尝一尝。” 月芜托起茶盏,抿了一口,灵气充沛,入口温滑,那苦味中的涩意恰到好处。月芜眉心展开些许。 东华瞧着他的神色,露出和蔼笑意。 东华问:“上次那般焦急,允你同去同归,怎么回来了?” “他们二人足矣,不必我在。” 东华仔细看着,笑叹:“你已经想好了,是不是?” 月芜垂眸不言。 东华等了等他,没等到,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月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时,指尖从茶托边缘摩挲一下,低声说:“还没有。” 东华反倒意外,挑眉看向他好一会儿,笑了:“这倒不像你了。” 月芜抬眼:“帝君问我,是来取笑我的吗?” 东华啧一声,摇头说:“只是感慨,芜君长大了……” “昨夜翻过帝君批示的公案,”月芜语气沉了沉,字句压实,“帝君还是老样子。” 东华看了他一会儿,撑着桌案干笑两声,往后靠到座椅里:“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万事皆‘和’,置法度于何处?” “哎……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东华笑说,“这不,你回来了,我十分高兴。” “不要帝君处理公务,帝君自然高兴。” 东华叹道:“可是月芜啊,三清境的事务,我也分担不少。” 月芜的眼睫定了定,重新去拿茶盏。 东华忍俊不禁,问:“你喜欢那条龙什么?” 月芜托茶盏的手也定了定,平静答道:“虚度光阴而已。” 东华哈哈笑出声来,看着他又摇头:“你啊你,说你什么才好?” “东王公,”一道懒散的嗓音响在殿门外,西王母款步走进来,“笑什么呢,这么高兴?”豹尾在侧案座椅上扫了扫灰,而后晃了个圈,卷到膝上,西王母支着下巴笑道,“与我也说说?” 东华请仙使上茶,比手道:“笑我得了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请您喝瑶碧茶。” 西王母轻哼一声,看向月芜,亲切道:“月芜,珩夜在下界还好吗?习不习惯?有没有鲁莽冲动,惹你不快?” 东华斜靠椅中,闻言眉眼弯弯,那册公文飘向西王母。东华笑说:“我看很好,没什么不习惯,不过可能闹了矛盾吧,不然为何将我们掌教气回天庭?” “你整日没有正行,我能信你?”西王母视线落到月芜腰间的夜明珠上,笑道,“我看他们好着呢。” 说罢,她接过公文逐字看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直到面容严肃。 她眉尖微蹙,正待开口,东华叫她打住:“等勾陈来,一并说。” 传信的灵官却报:“勾陈帝君正与冥籍司、功曹院核查南赡部洲魂魄差数,请帝君与元君等候。” 东华睁大眼睛问:“他还要多久?” “说是,还要两个时辰。” 东华立时挥挥衣袖:“让他忙去吧,不必来了。回头我单独和他说。” 西王母坐直身体,拈起那本公文在空中展开。 月芜起身一礼,垂手静立。 西王母豹尾在身后甩了两甩,开口道:“仙人下凡,引诱凡人作恶,这种作风,我想到的也是那个人——” 东华收起脸上的轻松,叹道:“相繇。” 月芜拧起眉心。 “这两道符文,我只认得这一条,”西王母指向修仁魂魄中发现的那个,“这是两个字——敬、神。” “水官对这个符号有印象很正常。后土神祇源自上古传承,传承者生死有变,仙位却是恒常。”西王母沉了脸色,“但另一个符文,我认不出。” 月芜道:“另一个符文,被刻在蛟龙骨节中,也被贴入凡人的魂魄,用来盗取天地之炁。” “你文书中写得很清楚,但是,上古没有这个字符。” 月芜看向那个符文:“娘娘确信没有遗漏?” 西王母点头道:“是。” 月芜向她看去。 “若说现在这世上谁活得最久,我算其中一个,”西王母停顿下来,笑了笑,“月芜,你知龙的形象从何而来?” 东华朝月芜看来,含笑挑眉。 “……”月芜耳根微热,“不知。” “上神创世,以血肉化作天地,神目窥视其中,飞出创世金乌。上神犹觉不足,于是捏下世间第一个仙灵——是我。祂依我之形,分化万灵。又聚万灵精华,创造了龙。” 西王母说:“自我诞生至今,不曾见过这道符文。” 月芜问:“符文,可以被创造吗?” “可以。”西王母郑重颔首,“道本无名,符文, 画下的是‘道’运行的轨迹。古时凡民无智慧,依附神创造的仙来管教,衍生出‘敬神’‘律令’等等真言——这些符文,的确能控制人的言行。” 东华插了一句道:“但我记得,这些符文很早就被废除了。” “不错。”西王母看向门外天光。她伸手指天:“最初那颗太阳,是有思想意志的。他四处飞行,真火燎原大地,凡民苦不堪言。那时凡人已有智慧,效仿仙人修行。其中一人名羿,他与金乌论道,赌注是金乌的意志。金乌输了,成为天上的太阳。” “自那以后,凡人亦可登仙。凡人的智慧和抗争被纳入天道,曾经的符文不再适用于今人,符文由此废除。凡人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文字,属于自己的‘道’。” 月芜侧身望向殿门,眼睛被光线映得极亮。 西王母视线在他面容上停留,微笑道:“月芜也是凡人飞升呢。” 月芜回身看来,微一颔首:“既然已经废除,数万年不曾出现,现在这些符文从何而来?为何能控制今人?” 西王母摇头道:“你问倒我了,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向那个变形的符文:“创造出这个字符的人——是个奇才。他对道的领悟,起码有灵仙境界。” “他会是相繇吗?” 西王母眉心一点点皱起:“很难相信。” 东华道:“相繇已死,是我们确认过的事实。他撞向载天山,神魂俱灭,肉身破碎。而且,他是天地异兽,生来天仙,却受天地限制进境困难,死时仍旧是天仙。” “但他最爱玩弄人心,”西王母叹道,“当年能引发那么大的动乱,也是因为他笼络仙众,策动凡间修士,与天庭宣战。” “他为何要那么做?”月芜问。 “他说,”西王母神情有一瞬间的奇异,“那是他的‘道’。” 月芜不再问了,他看了看门外天色,将那尊剖开的弱水玉太阴神像取出,交给东华帝君与西王母。 “这尊神像内部,有一片上古符文,请元君破解。其余证物和修仁的魂魄,我即刻送往雷部看管——不论符文背后是谁,他对太阴的恶意、对修仁的控制是事实,我会逐步去查。” 东华点头道好:“勾陈当年和相繇交手过,我会和他核实相繇曾经是否用过类似符文的东西。” 西王母看向那尊神像:“倒是没听说相繇和太阴有什么交集。” “太阴、太阴……”西王母看向东华,眉梢略略扬起,“太阴是不是……” “咳嗯!咳嗯!”东华立时清了清喉咙,正色道,“月芜啊,你去忙吧——” 月芜抿了抿唇,和东华对视一眼。 东华轻咳两声,挥挥衣袖。 月芜收回视线,垂眸行礼。 待他走出殿外,身形消失,西王母收回目光,看向东华道:“太阴和天帝的事,你不告诉他?” “他知道。” 西王母讶然。东华摊摊手,朝她笑了下。 “呵,”西王母不再理会,拂袖将桌上的弱水玉神像带走,“待我破解这些符文,再来找你。” “好说好说,”东华满脸和煦,拱手道,“元君慢行。” 西王母哼笑一声,乘豹车而去。 宸极殿中,东华帝君看向殿中穹顶。繁复纹路古朴大气,描绘日轮形象。他低头看了看月芜坐过的圆凳——那盏病春茶还剩半杯。 许久,空荡殿宇中,传来帝君的一声叹息。 62.竹海风 月芜将证物转交雷部霹雳真君,随即投身对修仁和太阴的追查中,此外还有天刑司原本的公务。日光偏移的刻度亘古不变,从前千年不觉,如今却烦白日太长,黑夜也太长。 桌案上摊着奉言交由巡天司转呈的回禀公文,笔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只那文书中又夹纸笺——月芜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 公文折子的青檀桑皮纸结实、耐用、易保存,文书最后的纸笺,却透出清淡的桃叶香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素日提神的茶此刻也寡淡,回甘来得很快,却在看见那张纸笺一角时反上微微的滞涩苦味。 月芜翻开奉言的公文,从第一行看起。 七仙湖往南的六条水脉已经梳理完毕,他们进一步南行,在矿脉中找到了新的蛟尸和弱水玉神像。按珩夜和水官商议,蛟尸大约会有四十余节,后续找到更多再一并送上天庭。 公文最后,通报了他们最新的进展,珩夜与水官兵分两路——水官留在矿脉附近与解厄台地值官治疗当地得了蛇矿病的凡人;珩夜与他和弘岘去了王母河上游的断裂带,预计半月内完工再转下一处。 那张桃叶纸笺飘落下来,笔走龙蛇几个雄健活泼的字:“一切安好,勿念。” 月芜将折子合上。 他翻开下一本,再下一本。修仁追查录、北斗司核查反馈、轮回台稽查告报。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动,一个字接一个字,一份公文接一份公文。 殿外日落月升——夜尽天明——白卷泼墨——又是夜晚—— 那张桃叶纸遮住桌案的剑痕,月芜放下笔,推开文书。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几步,视线流连在桌角,他伸手按住纸张。细微的纹理触感传来,薄薄一片,能摸到下面痕迹的凹凸。 原来此前数千年,都是在、虚度光阴——霜骸从脊骨中浮出,月芜任它飘在身侧,去了练剑崖。 崖下的海潮一如既往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浪花破碎成白色的沫子,被风卷起来。他没有拔剑,站在悬崖最前端,垂目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涌动不休的海面。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霜骸横在膝上,他抬眼望向远方。 从这天起,月芜批完公务之后,他每日都去悬崖上坐一会儿。有时练剑,有时静坐,有时只是阖目休息。 直到有一天,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大片黝黑的礁石,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翠绿色的光带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游动。月芜站在崖边看了很久,看见那极光从翠绿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月白。 月芜抱着剑缓缓躺下去,仰面看向那道极光——从前看过千万遍,只道寻常。今时不同,看它像溢出来的病春茶,被谁的手指涂抹,在桌上留下蜿蜒痕迹。 月芜闭上眼睛,任由悬崖上的冷风吹来吹去。他抬指拆去发冠,发丝松懈下来,他蜷了蜷,就这样睡觉。 一连三年。恍如隔世。 宝匣中的纸笺薄薄一叠,每张都是“一切安好”,笔画深重,言辞薄薄。这次奉言回呈他们半月后即将返回仙界的文书,附页却空了,什么也没有。 月芜拿着文书的手微微颤了下,将文书放下后,瞟过其他案卷,第一次没有理会。 在悬崖静坐一个下午,月芜面色微红—— 两年前,他曾下界一次。 珩夜与水官离开王母河地域之后,二人决定先查一遍矿脉,将蛟尸和神像全部找出,再处理其他地脉问题。防止蛇矿病向更多人传播扩散。 他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将蛟龙尸体拼凑完整,加上仙界留存在雷狱的那两段,总共四十九截。太阴神像也全部找齐,但神像坐卧姿态不一,剖开后内部符文也有变动。 此事一经呈报,月芜便向帝君申请下界。东华帝君半夜被他叩醒,趿着软鞋披着单衣打着呵欠走出来,文书草草写给他,月芜双手接过时,却被帝君捏住手谕另一端。 月芜抬眼看去,东华故作哀怨,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月芜,你我也有千年交集,不曾见你这样为谁焦急过。怎么遇到那条顽龙就难以自持?可叹可叹。” 帝君鲜少用贬低他人的称谓——月芜平静反问:“为何叫他顽龙?” 东华蓦然失笑,手谕攥回来敲他的脑袋:“任谁拐走了自家子侄,在长辈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叫他一声顽龙已是仁慈。何况那条龙还格外难养,不然元君为何总叫他‘孽障’?” 月芜眼睫微微一动,任那谕卷轻轻落下来,戳了戳他的发冠。月芜没有多问,伸手去接。东华却仿若自然抬起手来,手谕抵到下巴上沉吟一阵。 月芜攥起手指,垂眸道:“帝君还有何虑?” 东华“啧”一声,敲敲下巴说:“我在想你和珩夜,虽说仙界不拘形式财富,但如果你们办喜事,要不要借元君的瑶池,开一场宴席……” 月华仙法飞出,将手谕夺过,转身就走,身后一串揶揄的笑声。 是夜,月芜飘身入凡——珩夜一行正在北方群山中,他寻了一路,看见瀑布下一眼深潭,旁边两间小屋,一间还亮着明珠光华。 正值夏日,林雾中流萤点点。 月芜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飘忽站在树影中向那片小天地看去,脚步忽然沉了,没能迈出去。 明亮的那间茅屋里,弘岘诵念法诀的声音低低传出来,间或一两句奉言的指点。 没有珩夜的声音,月芜看一眼那潭水。 珩夜曾允许他通入灵台,距离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尝试灵识交流。不知一年多过去,那道许可关闭没有。 月芜静立原地,用灵识传去一声很轻地剑吟。大约一刻钟过去,没有任何回应,他垂下眼睫。 又站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走向那两间茅屋,身后上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还有意外的一声:“月芜?” 珩夜的气息很好分辨,像无边的、不知有多深的海。 月芜转身仰视,树上枝叶间一个黢黑高大的身影,两颗明亮的眼睛。 “……”月芜一开口,“你去哪儿了?” 说完,他皱皱眉。 珩夜却很自然地接道:“等了很久吗?” “……”月芜垂下眼睛说,“没有。” 珩夜看一眼他身后那团暖色的光,向他伸手道:“上来。” 月芜看着他几息,伸出手去,随即被他温热的掌心抓住,一把提到怀里。 珩夜没有很用力地抱他,只是环着,眼睛很亮:“你来看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奉言公文中写,你们已找齐蛟龙尸骸。” 珩夜顿了顿,低声问:“那你是来拿走证物的,还是来看我的?” 月芜没回答,却说:“我以为你在水潭中。” “我去玩儿了。”珩夜笑道。 他鼻梁在月色中露出笔直的一线,吐息就在身边,循着气息方向,月芜隐约看见他嘴唇的轮廓。 “玩?”一个很少说出的字。 “嗯。玩到中途 ,夜风送来一点你的气息,我还以为想你想出幻觉……”珩夜闭上嘴巴。 沉默蔓延起来,在月芜忍不住靠近他之前,月芜往后退了退,轻声问:“玩什么?” “嗯……”珩夜笑起来,“要不要一起?” “好。” 于是珩夜抱着他飞起来。穿过树梢时,月芜发丝被缠乱了一缕。珩夜停下来,伸手替他将发丝拢到耳后,又停了停:“今天十六,月亮很圆。” 月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满月正悬在山脊上。 珩夜和他赏月片刻,重新出发,穿过这个山头,从山北又到山南。 “到了。” 月色下一片连绵竹林,静如无波碧海。 珩夜放下他,站在竹梢上长吸一口气吹出——层叠风起,碧涛浪涌,簌簌唰唰翻过一阵又一阵叶浪。 珩夜仰面倒入翠浪中,如随波逐流的草叶,躺在叶梢上起伏着飘到山那头。 下一瞬他穿过玉屏回到月芜身边,笑道:“怎么样?” 月芜没能忍住笑意,珩夜深深看着他,嘴里说道:“可惜你不是龙,龙身长,波浪一样,更好玩些。” 月芜说:“你可以变成龙,我看着你。” “那有什么意思?” 珩夜想了想,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匹鲛绡,脚踩住一端,抓着布卷举过头顶,裁下一片,铺在树梢。 “何必这么麻烦。”月芜说。 珩夜朝他笑笑:“竹叶锋利,何况不是仙界,叶子上有灰——躺上去。” 月芜盘膝坐在鲛绡上,珩夜笑道:“坐着和直接飞有什么区别?躺着变成波浪中的一卷,这才好玩。” “你不上来吗?”月芜撑着薄如蝉翼的鲛绡,僵硬地在他目光里侧躺下去。 珩夜一直盯着,热意爬上月芜脸颊。 珩夜:“再过一会儿那阵风就要散了。” 月芜:“为何不用法术?只要你想,风能一直吹拂下去。” “嗯?那有什么意思?”珩夜扯住他脚下的布料边缘,含气徐徐吐出。 风涛骤起,月芜能感觉到身下的鲛绡浮动不休,光线下如流波一般,细细密密有竹叶擦过。 珩夜笑喊一声:“来了!” 他放开布料扑向月芜身边,鲛绡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兜住这条作祟的龙,月芜一本正经的侧卧姿势被滚皱的鲛绡翻下去,滚入珩夜怀中被他顺势抱住,珩夜大笑起来。 长风吹起碧浪,将他们上下起伏的这一片送去海潮彼岸。 待他们即将抵达竹海边缘,玉屏从头边亮起,再度将他们送回起始之地。 往复三次,珩夜那口气的力度才渐渐散了,只剩悠悠的风。 一片小舟在树梢上随着微澜翩飞。 珩夜趴在月芜身边,笑问:“如何?好玩吗?” 竹叶梭梭,隔着轻薄的纱料片片滑过身体,月芜枕着手臂,仰面看着天上月,喉间滚了滚:“果真是条顽龙。” 一道轻轻的吟鸣声在灵识中响起。 珩夜看向他:“月芜?” 月芜没有说话,只是触动剑吟。 珩夜凑过来,挡住他的视线,问:“何意?” “什么‘何意’?”月芜平静如水。 “你的剑,一直响。”珩夜低低笑了,问他,“何意?” 原来还能听到。月芜看着他的笑容,伸手碰了碰他略微弯起的眼尾。 “珩夜,”他说,“吻我。” 63.紫宸议 想起那个吻,月芜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热意尚未压下,此方天地外传来纸鹤的啾鸣声,月芜望去一眼。 待他步入紫宸殿,两位帝君并西王母都在,东华笑道:“月芜来了。” 月芜行过礼,东华又叫他落座,让仙使给他上茶。 西王母言笑晏晏:“你这是跑哪去了,天刑司里找不到掌教,数千年来也少有。” 东华笑道:“不用说,肯定练剑去了,那地方也是古怪,不知被谁下了一道禁制,传信的纸鹤都进不去,只他能进。” 勾陈微微扬眉,没说话。视线从月芜身上一转,落到那颗夜明珠上,神情忽然奇怪起来,但很快,他又看向别处。 “还有这种地方?”西王母讶然,又笑,“珩夜以后有麻烦了……”提到珩夜,她脸上的笑容更多几分,面向月芜,“他要回来了,你知道吧?” “知道,”月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仙使每月上报公务,今日的文书中提到,他们半月后返回仙界。” “这是珩夜第一次参与天庭公务,更是小蜃虫几千年来难得返回天庭。这三年南赡部洲地脉逐渐稳固,瘟疫、霍乱也减少许多,她功不可没,”谈及水官,西王母的笑容淡了几分,更多是怜惜,西王母正色道,“我打算举办一场瑶池盛会,为她接风洗尘,也给她正一正水官部的名声。” 勾陈帝君点头道:“南赡部洲仙官任免频繁,这次水官提出定居南赡,赤诚之心当予表彰。开一场瑶池宴,也能将这些空缺的仙职号召填补。” 东华帝君笑说:“上一次瑶池盛会还是珩夜出生,那时他才手镯大小,没想到这次他已是修复下界地脉龙气的大功臣了。” 西王母不自禁笑起来,懒懒叹道:“一晃三千多年,可算把他养大了。” 东华瞪她:“你家的倒是养大了,把我家的拐走了!” 勾陈放下茶盏,面色不虞:“从前月芜在北俱芦洲伏魔,按升迁路线,当入我雷部。你一封调令下来将人挑走,现在却好意思说是你家。” “嘿,我有这样的魄力破格让他当天刑司掌教,你又拿不出同等职位,不知在这聒噪什么。”东华帝君挥挥袖子,把勾陈气得一哼。 西王母掩唇看戏。 月芜一盏茶即将见底,放下茶盏问:“帝君叫我来,只为瑶池盛会吗?” 东华见勾陈吃瘪,眼尾笑得更弯,听月芜这么说,笑容在脸上凝了两凝,缓缓松下来叹道:“不是。” 东华清了清嗓子:“自上次将蛟尸完整带回来,也有两年了,太阴和修仁那边是否有进展?” 月芜脸色微沉:“线索断了。” 几位帝君都没有说话。 月芜道:“修仁成仙三千载,仙界有过往来的共三万两千七百二十七人,其中往来频繁者八百零二人,未核实的仅剩三十四人,都在下界轮回历练中。已核查的仙人里,没有与上古符文有关的。” “可疑的是,修仁八百年前进境玄仙,却下界诱骗凡人杀戮,他的道本该崩坏才对——但没有。他为了进境闭关六十年,无人知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勾陈道:“没有翻他的灵台记忆吗?” “这便是背后之人手段所在,”月芜说,“灵台记忆只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看不了虚无的梦境。他们都是在梦中被引诱。” 东华帝君手指叩在桌沿:“太阴那边呢?” 月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了停:“太阴星君这边倒是有些线索。星君身边有两位陪伴多年的仙使,平芳和月桂。” “平芳仙使调任巨门星宫,未足百年,与巨门星君的其他仙使发生争执,将人打伤,被发配开采灵脉。只是……”月芜停了停,看向西王母。 西王母歪了歪头,豹尾轻甩:“只是什么?” “他参与开采的那一支灵脉,被渊侯给吞了,”月芜说着,抬眼问道,“为何会这样?” 东华清了清嗓子,调侃地看向西王母。月芜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西王母微叹:“这就是养一条龙的不易之处了。按龙族习性,未成年的龙本该养育在父母灵台识海,以父母的真炁为食。但珩夜无父无母……龙的形体太过庞大,他饿。” 这个回答令月芜愣住。西王母无奈道:“在昆仑时,天材地宝、灵露蟠桃,从没短缺过。后来去三清境修行,西脉那个无情道的少昊,不曾理会这些俗务。珩夜一直饿着,竟也忍着不说……直到和人打架受伤,龙性压不住了,昏头吃了九条灵脉。” 西王母抿出一点苦涩的笑:“还是你的仙使在龙眠之地找到的他,还记得吗?” 月芜的手指抠住扶手,喉咙里哽住了,垂眸微一点头。 “后来他就自己学着辟谷了。”西王母摇头叹息,“还从未听说哪条龙要辟谷的。” 少昊……月芜的视线落在茶汤面上,没有再抬起来。指节从扶手上松开,又慢慢收紧了。 好半晌,东华再度清了清嗓子:“月芜啊……月芜?” 月芜抬起头来,视线往下沉了沉:“方才说到……平芳仙使被发配开采灵脉。那条灵脉消失之后,原本服役的罪仙,大多转去其他地方,也有罪行不重或仅剩几年的——帝君将他们放了。” “咳咳,这个呃……这个,”东华帝君揉了揉额头,“这件事牵扯昆仑,又与三清境少昊帝君有关,当时就没让你处理……那些罪行我都看过,仙人嘛,只要向道之心不改,罪罚多几年少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东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月芜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扶手上,一声瓷响。 “平芳仙使,正在帝君赦免的人员中。”月芜说。 东华帝君张了张嘴,闭上了。 月芜蹙眉:“他消失了。” “消失?”西王母看向勾陈。 “三界十方众生籍册上显示,这个人已散灵于天地,”勾陈说,“只是不知,他是自行羽化还是被人杀害。” “他得到赦免后,曾对一起服役的仙友说过,想去北海大荒,看一看月华如何凝成滴露。可北海司露的仙子不曾见过他,他就此离世。”月芜指尖在扶手上微微点了两下,“至于月桂,则更为可疑——” 几人向他看来,月芜说:“三年前,他入凡历练。此时投身在东胜神洲,年仅两岁。他魂魄中没有符文。但他选择入凡的时间,不得不令人怀疑。” 勾陈沉吟:“他魂魄中没有符文,那修仁那边剩下的三十四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线索了。” “是,”月芜微叹,问道,“不知元君那边的符文,可有进展?” 西王母点头说:“四十九尊神像,内部符文的 排列有所区别,大多源自上古,部分是他自创。我尝试多次,发现其中很多冗杂的线条,不像文章倒像阵法。我已将符文含义解读出来,交给东华了,不成字句。” 东华帝君更是扶额:“说到阵法,就不得不再提一提少昊帝君……我前几天才把符文拓给他,一时半会儿还得不到答复。估计要等瑶池宴后,再去问他。” 勾陈起身说:“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找金翊伏魔太子。” “是这样。”东华点点头,又洒脱地一振衣袖,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急不急。” 勾陈冷哼一声:“你不是武道,不用冲锋陷阵,自然不急。” 东华嚅了嚅嘴,没说话。 “莫待悔之晚矣。”勾陈瞪他一眼,展开画卷步入其中。待卷轴收起,他也离去了。 东华摊摊手:“现在这情况,急又有什么用呢?” 西王母掩唇笑笑,朝殿门走去,一边问:“月芜,今天有空吗,来我昆仑山喝茶?” 月芜拱手一礼:“公务繁多,待瑶池盛会再拜谒元君。” 西王母并不介意,只笑说他见外,视线又在他腰间垂挂的夜明珠上停了几息,掩唇笑着离去。 东华帝君往后靠在圈椅里,看着月芜遥望殿门的背影,好一会儿,问他:“在想什么?” “……”月芜沉默片刻,侧身过来,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冷嘲,“少昊帝君,初心不改。” 东华一哂,笑叹:“你还别说,他对谁都这样。” 月芜垂眸问:“珩夜为何与毕方一族打起来?” “还不是鸟儿多嘴……”东华顿了顿,“你怎知是和毕方打架?” “他提过一次。” 东华观瞧他的神情,仔细说来:“珩夜少时天真,也骄狂,悟性极佳、修炼刻苦,课业远胜他人许多,自然有人瞧不惯。一开始只是轻微口角,后来毕方族的小子说,珩夜不过是龙族补天换来的一条不值钱的小命,为龙族叫屈,叫珩夜与其修道,不如去开枝散叶。珩夜就把他们给打了。” 月芜压着喉咙:“受了伤?” “嗯……”东华靠在椅背中,闲散说,“龙本就是神精心雕琢的造物,他又有真仙境界,毕方斗不过,车轮战变成群起攻之。珩夜还是让了他们几分,没下手太重,因此被抓了好几道。” “西王母为这事气得不行,发誓不与毕方一族往来,连带着三清境西脉不曾再去。那九条灵脉,挖光了毕方族的棺材本,至今元气大伤。”东华笑着摇摇头。 “后来他辟谷,就一直……饿着吗?”分明没有喝茶,口中却泛出病春的苦涩。月芜微微摇头道:“辟谷了,自然不会饿了。” 东华看在眼里,长叹一声:“月芜啊,这个……” 东华点点他腰间的夜明珠:“我都没注意到,何时佩的这颗珠子?” “三年前,”月芜视线扫去,“帝君眼拙。” “你这小家伙,”东华笑骂一声,又看在那珠子上问他,“珩夜送你的?” “嗯,”一颗珠子而已,月芜拿起来看了看,“怎么了?” 东华鼻子里哼哼笑两声,嘴巴又一撇:“啧啧。” 月芜拧眉看去。 东华不甚愉悦地一挥手:“等珩夜回来,你自己问他吧。” 64.渡真炁 瑶池盛会的桃叶笺从昆仑送出,飞往仙界各部。 天女乐舞、颂唱春歌,还有仙灵准备的演绎传说,各人各物,一应要核实检查。天官部盛会赐福的章程,昆仑二十三山申报了大大小小数百个集市,自四荒五山八海各地前来的仙人……皆要通过巡天司报备、核实。 原本不是月芜职责内的事情,东华帝君却一股脑丢给他,并道:“好月芜,这些繁琐的东西我看着实在头大。上回珩夜出生时,那场瑶池盛会你办得就极好,这次定也不差。” 月芜沉着脸不说话。东华帝君清了清喉咙:“你放心,三清境的接待一应交给我,不用你管。” 月芜抿了抿唇:“帝君越发惫懒了。” 东华笑笑,月芜却拧眉问他:“为何?” 东华露出些惊讶,挑眉笑说:“芜君这是关心我吗?” 月芜没有回答。 “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东华在他不虞的眼神中呵呵笑道,“等珩夜回来,你也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到时公务都交给我,如何?” 月芜犹疑投去一眼。东华“啧”一声:“那是什么眼神?” “期望帝君恪守仙规的眼神。”月芜淡声说。 东华嘿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月芜顿了顿,收下几篓公文转身回天刑司的路上,无声叹了叹。 半月时光在摞成山的公务中缓缓淌过,越到最后这几天,越发难熬起来。一颗心越跳越快,每每殿外响起脚步声,耳朵不自觉便听过去。 听过去——不是——又收回来—— 好几次手上的戒指变成红线,被他飞快地变回来。 好几次他分明投身公务没有去想,戒指却消失,红线从另一端飞来。 珩夜想过他几次,想了他多久,他都看着、数着、等着。 先回来的是奉言。 奉言行礼弯下去的时候,月芜才将视线慢慢从他身后的空荡中收回。奉言恭顺道:“渊侯先回昆仑了,让小仙替他请罪。” “……嗯。”月芜垂眸,眼睫闪了两下,没说什么。 奉言瞧见他凉了的茶,伸手去接,却被月芜拦住。 “不用,”月芜停了停,缓缓吸了口气,平静道,“奉言,再历练几年,调你当天刑司灵官,如何?” 奉言惊愕抬头,又慌忙低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小仙仙阶不高,难当大任!” “不必激动……”月芜迟疑道,“当年你任职时,我问过你的道。你以笔入道,专司‘修缮’。我问你怎么不去天官部,却来天刑司。你说天官部候缺太久,能在天刑司奉职也是修缮正恶。” 奉言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滞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陈季先宣城那事,我看你处理得当,只叫你给我做些小事,埋没了你的道心,”月芜递给他一封未盖印的调令,和一封荐书,“回来后,我问过天官。赐福司百废待兴,你若愿意,可以按照你的道,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但很可能平调,仙职没有灵官高。” 奉言没有接,躬身一揖到底:“掌教,小仙对职位高低没有追求。小仙没有进境的智慧,在下界只是听命行事,担不起掌教的抬爱。能在掌教身边当一仙使,小仙就十分满足了。” “不必急着回绝,”月芜往前递了递,“可以回去想一想……” 正说着,手上的戒指变成一根悠长醒目的红线飘去殿外。月芜蓦然失声,举着书信的手微微一颤。 奉言如蒙大赦:“渊侯来了,小仙告退!” 他匆匆行礼,掉头就走,越走越快。 月芜只好把手收回,将文书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 殿外响起珩夜含笑的声音:“怎么了这是?急着去哪呢?” 听见这道声音,月芜抬眼看去,尚未看见人影,低头翻了翻桌案,碰乱了文书,再伸手整理……没听见奉言回复了句什么,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忙什么。 月芜索性坐下来,垂眸不动了。 脚步声踏在云砖上,那道身影停在他殿门前,笑吟吟喊他:“月芜。” 流云踏浪靴,和那次来问剑时一样,只是这回来的不再是闲人了。月芜看着,迟滞地应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开口才发现声音十分紧绷,月芜抬手按一下喉间,仍旧没有抬眼。 珩夜走进来:“你怎么只瞧鞋子,不看我的脸?” 珩夜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的脸抬起来。 月芜愣愣看去,还是一副张狂炽艳的容貌,只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东西,看着黑沉沉的。 珩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手,往桌案上瞟了一眼:“在忙?” “没有。”月芜视线一直跟着他说。 珩夜回头看一眼大开的殿门,抬抬手指把门扉合拢,落下一道禁制,将月芜拉起来抱入怀中。 他胸怀温暖,抱得很紧。月芜细微地调整一下姿势,手从他后背反勾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用力抵了抵。 珩夜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叹说:“你真狠的心,两年不来看我。早知如此不该找齐蛟尸,应该分批找,让你一次次下界来拿。” 月芜视线垂落着,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珩夜放开他低头看来,哽了哽说:“都不肯解释两句吗?” 月芜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别拿公务玩笑。” “……”珩夜缓了好一会儿,牵住他的手,“那你说你想我。” 月芜看向他,耳根发热,话音挤在喉咙里,他张嘴试了一下,说不出口,只好再次低头回避。 珩夜捏捏他的手,俯身来找他的眼睛:“那你想我没有?” 那双想念许久的眼睛正温和注视着自己,月芜默默抿唇,点了下头。 珩夜眼里泛起笑意,凑来亲他一下:“我很想你。” 月芜压不住唇边泛起的微弧。 两人又像方才那般抱了好一会儿。 月芜才问:“为何去了昆仑?有什么事吗?” “嗯……我去拿书,”珩夜面色微红,“你要一起看吗?” “什么书?” 珩夜将他从公案前牵下来,走到一排排古朴厚重的书架后面,后窗透进来朦胧的光线,地面隐约印着窗纱暖色的织纹。 几本书出现在珩夜手中,月芜看过书名,内经、要方一类。他抬眼睨一眼珩夜,转身要走。 珩夜将他拉回来带到身前,煞有介事:“事关你我,你不想知道吗?如何渡真炁……” “……”话在月芜唇边滚了一遭,又咽了回去。 要他如何说,他看过了。 三年前回到天庭,赐福司新任职的仙官籍册送到他这里来,一篓文书里夹了几本内经。月芜拿到手里便知怎么回事——水官不会和其他人说,但天官在她那里不是“其他人”。 实在是,很有闲心的一对道侣。 将书抄录完,月芜寻了个机会夹带还给天官。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天官来他这里聊公务也好,和水官通信也罢,谁都不曾提及。 珩夜已经将书翻开,一手圈着他认真看起来。 月芜没看过他手里这本,同他一起看下去。 珩夜看着,脸越看越红,放开月芜,改成和他并肩。 几章看完,月芜微叹,珩夜立时合上书本,懊恼:“也没说接吻的事。” “正统道藏,如何会讲‘接吻’?”月芜瞥去一眼。 珩夜说:“如果只是双修,和我此前看的差不多。不过一些周天运行的法诀、房中术之类。书上写‘气机交融’,我还以为只是含蓄表达,原来是真炁的炁。” “嗯……”月芜问,“你这书从哪拿的?” “……”珩夜说,“阿母那里。” 月芜噎了一下:“你问元君拿的?” “不然?”珩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脖子也红了,他踌躇道,“要不我现在送回去吧?” “……算了。”月芜垂眸看向他手中的书,“书里有一句‘炁足不思食’,什么意思?这是龙族的书?” “对,”珩夜皱皱眉,“你如何知道? ” 月芜没说话。 珩夜便先回答他的问题:“龙以真炁为食。如果按照书上所说,二人同炁相交,道合轮转,生生不息,真炁运行体内,确实会让龙有一种……” 他顿了顿:“饱腹感。” 月芜脸色沉了一点:“你呼吸间与天地交换的天地之炁,并不能直接化为真炁?” “哪有这样的好事?”珩夜笑道,“龙能和天地之炁在呼吸间交感,已经让龙能更轻易地了解天地道法。其他都和仙人一样,要养身、悟道,才能将天地之炁化归自身真炁。” “所以你此前修行,很是刻苦……”月芜抬眼看来,牵握的手微微用力,“辟谷之后,才通悟自己原来不需要修行,是吗?” 珩夜看着他,亲了亲他的眼睛,笑说:“嗯……原来你知道了这个。” “九条灵脉,吃饱了吗?” “……差不多吧。” 月芜紧紧皱眉:“九条灵脉都不够,幼时岂不是没饱过?” “不能这么说。昆仑山的蟠桃几万年才长出一树,极具灵气,阿母囤积了不少,小时候还是能吃饱的,”珩夜流露几分无奈,“但再大一点,到了频繁褪换鳞片、身形急速变化的时候,就没办法了。毕竟潘涛只是灵气,不是真炁。” 月芜不禁问:“你原身有多大?” “唔……”珩夜说,“有一年去天池玩,不知怎么想的,含住那只鲲鹏……差点把它吞了。” 月芜咽了咽喉咙。 “那条小鱼是紫薇帝君的爱宠,无思无形之物,大道浩渺之身,灵气很是充沛,”珩夜惋惜,“可惜被帝君发现,只好吐出来。不过帝君借由星辰之力,可堪至仙境界,他可以直接凝出真炁给我吃。我饿的时候,可以去找他。” 月芜问:“能吃饱吗?” 珩夜低下头来,笑问:“月芜,你这是在心疼我?” 月芜垂眸说:“只是好奇。” “我也想骗骗你,不让你心疼,但我不想对你说谎。” 月芜眼睫颤了颤。 珩夜平静道:“帝君身系星辰之力,与万千因果相关,他连话都不和人说。除非撑不住,我不会去找他。那次吞吃灵脉后,我很快就辟谷了。” “你找过他几次?” “一两次吧。” 月芜声音甚至有些怨愤了:“难道就没人给你渡一些吗,即便唇齿相依,又能如何?” “你说得倒是,”珩夜噎了噎,拿起手中的书,“大概就是阿母把这些书藏起来的原因,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找个什么人来渡一下。” 月芜紧紧抿住嘴唇。 珩夜将书收起来,把月芜带到身边,笑说:“渡真炁——如果不像书中所说的循环流转、互有往来,大概灵仙也不够我吃。” 月芜闷不做声,贴在他手臂旁边。 珩夜抚了抚他的后颈,那一截白皙的脖颈看上去很是香甜。天刑司气味干净,一点线香、一丝墨意,剩下的、闻到的,都是月芜的味道。珩夜鼻翼翕动,闻到那股冷冽的霜雪气味,和一丝像是雪融化后的清甜。 “现在倒是有一人,可以渡真炁给我,”珩夜缓声开口,“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珩夜说着,稍稍离开寸许,低头去看月芜的表情。 月芜没什么表情,低声问他:“书看明白了吗?” “嗯。你呢?” 月芜没有回答,仰面闭上眼睛。 珩夜喉间一滚,低头吻下去。 月芜捧住他的脸,真炁自丹田运出,经由内腑心肺喉舌唇齿,传递给他。 一股中正润泽的真炁,带着月芜对道的理解、领悟,传递而来。 那道霜冷味道下的清甜越来越明显,珩夜能真切品尝到——明明是疏冷至极的人,却有一颗慈悲柔软的心。 比灵气驳杂的食物纯净,比帝君凝出的真炁温暖,这是珩夜尝过的最美妙的味道,仿佛从前都是白活一遭,今天才真正吃到过龙应当吃的东西。 珩夜扣在他腰间的手瞬间收紧。 65.双归巢 那道真炁进入珩夜身体,按书中所说,珩夜在体内运行一个周天。 真炁无形,内视而去,一道与自己道法不同的气息逐渐在运行中交汇,不分彼此地融化在一起。 经过丹田紫府时,一股奇异美妙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珩夜扣在他腰上的手像要将他拗断一般。 唇上的隐忍、克制,变成细微的颤意,珩夜忍不住轻轻咬他。月芜按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掐紧了一些。 珩夜有所察觉,下颌绷得很紧,用手肘撑住月芜上方的书架。 随着真炁再次从紫府运行而出,气息、道法,已经不分彼此,气机牵引,向唇舌流去。 珩夜睁开眼睛,暗金色的龙瞳掀起一线,牢牢盯住月芜的每一丝神情变化。 那道融合的真炁侵袭而至,月芜在闭目的黑暗中忽然看见龙形的轮廓。 天地自然与龙混元一体,万千细节向月芜涌来——形状不同的云霞,脉络各异的叶子,不同灵果入口时的酸或甜,层叠的海潮,阒静的深渊,如玉的湖水,还有嫩黄纤柔的、小小的迎春花…… 庞杂的画面涌过来,月芜一时接不住。更陌生的是那些画面里珩夜的眼睛——他看云霞、看海潮、看紫电青光,都像是看着什么可爱的东西。 月芜腹中酸软,握在珩夜肩上的手指开始抖。但真炁的循环还在继续,混杂了龙的真炁冲刷过月芜的身体。不需要他引导,那道真炁受自然牵引,自发在经脉中游走,穿过丹田紫府,像一个旋涡,卷入更多他的真炁向珩夜奔涌而去。 循环流转的真炁正如书中所言生生不息。持续地、不由分说地灌入和引出。 第一次,月芜在他们接吻时难以克制地发出声音,碾碎一些含糊的呜咽。珩夜伸手托住了他后颈,牢牢将他控制。 他好像变成浪潮中的一朵,变成游风中的一缕,变成灶台上、砂锅里不断熬煮的汤。 月芜抗拒着,想加固什么屏障或是壁垒,将自己安全地包裹起来,真炁却在持续不断地循环中,鞭笞他纤薄柔嫩的神经。 失控的感觉愈盛愈烈,月芜开始推拒和抵抗,或掐或捶,脚步散乱地往后退,却抵住书架厚重的侧板。 他挣扎着想说话,从嘴角流出来的是津液。用仙力去刺珩夜的腕脉,但他们真炁交融,月芜能感觉到,仙力进入珩夜经脉,如同回到自家。 珩夜压住他,咬住他,牢牢控制住他一双手。厚重的书架被挤得向旁侧移开,发出刺耳的擦刮声,几本厚厚的仙规法典被撞掉下来。 月芜后退无用,踩乱的脚步让他惊觉他竟有些站不住,踉跄几下被珩夜一把抱起。 那道磨人的循环终于断了,月芜微张着嘴,闭不上,唇舌一片发麻,搭在珩夜肩上的手也软得抬不起来。 珩夜一手托抱着他,一手抹开他唇边流下的那道水痕,大步走到桌案边,拂开公文将他放下去—— “别,”月芜艰难闭了闭眼睛,舌根像是断过一次,说话声音都变了,“别在这里……” 他眼尾飘红,眼睛里润泽一片,面颊透粉,嘴唇更是肿了一些,红得靡艳。 珩夜撑在他上方:“去龙宫?” 月芜听得心惊:“……不。” 珩夜掏出那颗宝珠放入他手中:“你选。” 月芜捧着那颗珠子没动,天刑司寂冷的气息含在口里,喉咙发干:“我选、停下……” 珩夜贴住他的唇磨蹭:“月芜,再疼疼我?” 他蹭了两下,那口真炁又要渡来,月芜连忙捂住他的嘴唇,宝珠脱手从桌边滚落,掉出一方玉屏。 珩夜弯起一点笑意,在他唇畔亲了亲,一手托着他的后腰,一手扣着他的腿弯,将他抱起来。月芜被这一下抱得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栽,鼻尖撞上珩夜的颈侧,他听见珩夜的心跳,沉沉的,像极渊底部涌动的暗流。 穿过那道玉屏时,月芜被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闭着眼睛,没有抵抗。 一处月芜从未带任何人来过的地方。 珩夜环顾一圈,室内朴素简约,扶桑木的书桌和靠椅、青鸾铜灯,墙壁上挂着一副字“身心既寂,罪咎何存”,看字迹,是月芜自己写的。还有一副雪景梅花图,枝条遒劲,梅瓣团团,仰面迎霜,落款是东华帝君的字和印。 月芜偏过头,耳朵红透了,埋着脸低声说:“去楼上……” 珩夜迈步向楼梯走去,几级台阶一并跨过,一面道:“楼上是你的卧房?” 月芜立时抬了一下,抗拒起来:“不去了。不去。” 珩夜没有管,牢牢把他的挣扎抱住,月芜实在无法,咬在他肩上。珩夜说:“你咬轻点,别伤着牙。” 月芜怔了怔,牙齿从珩夜肩上松开,没有继续咬下去,轻声说:“别……” “嗯,不会,”珩夜道,“只亲。” 楼上空间只有下面的一半,陈设更为简单——屏风、箱柜、洗漱用具、床榻,一方窄窄的长桌放在窗前,上有一张鹿角霜灰胎的桐木琴,桌角一个粉玉捏就的女童式神。旁边一张四方高几,供奉着那尊灵玉雕琢的太阴神像。另有小门一扇通往外面的露台,养了几盆兰草,两丛葚果,旁边一个竹编的小躺椅。 珩夜亲亲月芜的脸颊,绕过屏风,松手将他放下,但只松了一半,手臂虚虚环着他的腰。月芜后退了半步,腿弯抵住了床榻的边沿,硌住早已软麻的那根筋,腿微微发颤。 月芜偏着头,耳廓上那层薄红还没有褪尽。他能感觉到珩夜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专注的、耐心的、炽热的,像极渊深处的暗流。 珩夜将月芜带着坐下来,他自己蹲在脚榻,自下而上地吻他。没有真炁,他们如从前那样简单地接吻。 窗外传来清脆的玉声,珩夜撑着床沿抬眼看去,屋檐下垂挂几片玉璜做的檐铎。 “还以为你住处会十分清苦,看来不是这样。” 月芜没听他说什么,只注意他转而坐到自己身边。 珩夜将床帏的褶皱稍稍拉开一些,紫色的流光纱上织着清静经的经文,床柱上挂着一个小草篓,像一个小小的巢穴,里面放着云棉和几根金色的羽毛,散发清晃晃的光。 “这是谁的?”珩夜指着问。 月芜看去一眼,默不作声地招手挥来,将羽毛收进袖中。 见他不说,珩夜也不多问,又摸了摸床上的软垫,蓬松柔软。床头一条软枕,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羽薄毯。 “原来你喜欢这样……你的住处,比我的龙宫好。”珩夜缠过来抱着他,室内满满都是月芜的气息。 “龙宫怎么了?” “太大了,冷冰冰的。”珩夜说着,顺着他耳畔一点一点吻过来。 月芜闭着眼睛,偏头稍稍躲了一下,被珩夜拨住下巴转过来。 珩夜贴了贴他的嘴唇,却并不着急,先问他:“你还可以吗?” 月芜不喜欢他总问:“不可以,你会停下吗?” 珩夜笑了下:“会,但不想。” 月芜看着他的笑容,眼神停留在他含了笑意的眉眼:“珩夜。” 珩夜鼻音应了他一下。 “你笑起来总是很天真,”月芜说,“很迷惑人。” “从没听说过迷惑到谁。”珩夜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旁边挪了挪,让他靠在床柱上。 “是吗?”有了支撑,月芜身体放松了些,视线跟着他。 珩夜亲他的眼睛,笑说:“看来是迷惑到掌教了。” “……没有。” “嗯,没有。”珩夜从善如流,然后他靠过来。 “……”月芜任由他的嘴唇贴向自己,攥住他前襟,缓缓将真炁渡过去。 新一轮循环再次开始,这回坐着要好很多,月芜能察觉到,珩夜有意克制,放缓了真炁流转的速度。 但那种折磨并没有停止,像是身体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听从灵台掌控。真炁的纳入令人神思清明,但融合在一起的炁,珩夜的道法在他身体中流转、堆叠,又带来恍然、惶然的无措。 夹杂在清醒和不清醒之间,珩夜按在他背上的手稍一用力,月芜离开床柱靠向他,被珩夜接抱住,又不知何时被他挪到腿上。 直到真炁的流转方式渐渐熟悉,珩夜抿住他的唇,像湖边那样,将他教过的,分毫不差地复刻一遍。 月芜越发混乱,分不清他们是在修炼,还是接吻?真炁的流转让龙饱腹,为什么给人带来的,却是不断积累的情态? 月芜在他怀里发颤,发出细小的吞咽和呜吟,珩夜非常清晰地察觉到龙性的滑坡,他的手紧紧按在月芜腰封的玉扣上,手指就在扣环内,只要拨一下—— 清脆的玉声响起,是窗外的玉铎。 珩夜克制着,用力皱了下眉,将真炁断开。 月芜颤了颤,一动不动好一会儿,缓缓往后退,离开他的唇。 珩夜的手紧了一瞬,又生硬地松开。 四目相对,谁也不想挪开视线。最终还是月芜闪躲,伏身趴在他肩上。 轻微的喘息和调息声囤聚在颈窝里,珩夜僵硬地不敢动,抠在玉扣上的手落下来,搭在他腿上——月芜呼吸停了停,伸手握住他的,翻转一下,将他的手和自己的腿隔开。 珩夜顺了顺他的背,但这次抚摸不再生效,反而让他呼吸急促起来,掌下的脊条颤抖,像条涸泽中挣扎的鱼。珩夜僵硬地愣在那里,手放回他腰间。 月芜闭了闭眼睛,抱在珩夜肩上的手松了又紧。 “月芜……”珩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闭住。 月芜不敢发出声音,咬在他肩上,过了会儿又松开,逐客道:“你该回去了……” 他嗓音太哑,浸润情态。 珩夜坐着不动,喉结滚了滚,将手抽出来缓缓搭在他腿上,指腹微微用力——月芜揽在他肩膀的手臂顿时收紧了,不均匀地深吸一口气。 珩夜压低了声音:“……我帮你?” 月芜另一只手也环上他脖颈,额头紧紧压在他的肩,声线发颤说:“不,我不要。” 珩夜吞咽一下:“……嗯。你不要。” 他的手搭上腰封玉扣,一边说:“是我。是我勉强你。” 月芜咬紧牙齿,已经不是发颤而是发抖了。 “没事,”珩夜扶住他后背说,“你咬着我,别咬自己。” 屋檐下的玉铎互相碰撞,发出玎珰的清脆声音。 66.夜问名 玉铎声音清脆,像海面浮动的碎冰,在浪潮涌动间撞击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珩夜能感觉到月芜环在他肩上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轻轻一碰就会断。月芜齿尖抵在他肩膀的布料上咬着,时重时轻,环在他肩上的手臂用力到筋脉绷起,像要把他整个人掐进骨头里。 倏而,珩夜偏头亲吻他颌骨与脖颈间薄薄的皮肤,含住他的耳垂。月芜猛地向后退缩,但珩夜的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腰上,把他钉在原处。月芜在他掌下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按住的鸟。 直到月芜一动不动了,身体僵直。珩夜将含玩的耳垂抵出来还给他。月芜的耳珠红得要滴血,珩夜看着,又亲了两下。月芜松开齿尖,偏头伏在珩夜肩上,呼吸又浅又急,他张了张嘴巴,喉咙深处只逸出一声极短的、被碾碎的气音。 月芜闭上眼睛,脸埋在珩夜肩窝里,不说话了。呼吸从急促慢慢缓下来,像退潮的海水,睫毛微微颤动着。珩夜肩上有湿凉的,被他咬过的痕迹,月芜用手垫着,枕在上面。 待呼吸终于平复,月芜趴在他肩上没有动,抬手摸了下耳朵,清心诀和清洁术默不作声地套下来。 珩夜双手抱住他,手臂承担他大部分重量,月芜完全陷在他怀中,一动也不动。珩夜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听着他平缓的呼吸,问:“要不要睡一会儿?” “天刑司……” “离开时落了禁制,没人知道。” 月芜沉默片刻:“……你该走了。” 但他的手还环抱在珩夜肩上,他也并未撑开身体的距离。 珩夜抬眼看向窗外的屋檐,样式和天刑司大殿的一样,他问:“这里是后殿?” “嗯。” “我不想回龙宫。”珩夜垂下眼睛。 “……那你回昆仑。” “……我找阿母要那种书,没脸回去。” “三清境。” “师父总嫌我打扰他睡觉,把我赶去大泽里。” “大泽也不错。”“我想留下来。” 珩夜声音撞上他的,月芜一直看向旁边,只留给他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未褪的薄红。 “可以吗?”珩夜说,“我可以睡地上,或者缠在房梁上,不打扰你。” “当个梁上君子?” “嗯。” “……”月芜微叹,转过来看他,“梁上君子,是窃贼的意思。” 珩夜顿了顿,道:“我是一条龙,连人都不是,君子、窃贼,没什么分别。” 月芜睨了他一眼。 珩夜看着,手臂紧了紧,低头用嘴唇碰一下他的眼角:“你每次这样看我,都让我很想吻你。” 月芜抿唇,抵住他胸口:“有饱腹的感觉吗?” 珩夜笑了下,没说话。 檐下玉铎清凌凌响动,月芜面色绯红:“……不行。” 他伏回珩夜肩头,轻声说:“今天不能再亲了。” “嗯。”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云霞渐渐沉静,月芜始终没说留或不留,手指在他衣襟上时轻时重地攥着。 珩夜低声道:“那我走了。” 刚一动作,被那细小的力道攥紧,月芜转眸看他,目光沉静:“不许你亲吻,你就要走。” 珩夜哑然片刻,老老实实坐着。 月芜从他腿上退开,两手撑在床沿:“门外有晾好的泉水,我想洗漱。” 珩夜愣了会儿,起身端着铜盆去了。挪开水缸上的木盖,清冷的幽泉水雾漫出,刺激得他神思一震。墙上挂着一个葫芦瓢,珩夜打好水端进来,月芜已经脱去外袍挂在屏风上,摘下了发冠。 青丝如瀑垂落在他身后,又长又直,有几缕被衣褶挂住,珩夜多看了那里几眼,乌黑发丝蜿蜒在他腰间。 月芜打湿巾帕,洗了脸,鬓角沾上少许湿意,又擦过耳后和脖颈,洗过布巾,晾在旁边窄窄的竹架上。 “拿去浇花,再打一盆。” 珩夜按他说的照办了,回来时,月芜递给他一块素白的布巾,放在铜盆里:“新的,你的。” 而后拿出盆架下方的扶桑木桶,在珩夜洗脸时出去打了水回来,用仙力熨热。 “……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用法术?”珩夜沾湿了自己的脸,停顿住,“好像鸟,喜欢在浅水处清理。” 月芜坐在木凳上,脱去鞋袜,将脚放进水里。 珩夜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学着他将布巾晾起,贴靠着月芜的。他走过来看了看,月芜对面还放了一个木凳,珩夜停在那犹豫了一下。 “龙也要……”珩夜低头看一眼月芜正在做的事,“洗脚吗?” 他说着,却乖乖坐下,脱掉鞋子袜子,把脚放进来。木盆看上去有点小了。 珩夜眨眼看着水面下月芜的脚,忽然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洗脸?” “……”月芜无言片刻,无奈问,“洗脸为何要人帮?” “水官常居水中,净体无垢,但天官会帮她刷鳞甲。” “现在不是刷鳞甲,只是凡人的习惯。” “可是在凡间,你并没有这样。” “在下界公干,自然能简则简。” 珩夜垂眼看月芜的脚,他肤色比自己白皙许多,比鲜嫩的藕还白。月芜将脚抬起来,擦干净,没用什么法术。 珩夜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这样玩的。” “……何意?”月芜说,“并没有‘玩’。” 他将另一只脚也提起,珩夜拿走他手中的布巾,托住月芜的脚,帮他擦水:“就像竹海那次,不用法术,只是躺在上面随风林飘荡。你现在没有用法术,但在享受这样的时间。” 珩夜将他的脚放下来,踩在旁边的木屐上,又开始擦自己的。 旁边的茶已经热好,月芜随意喝了一口,睨他说:“不要再论道了。今天已经……” 月芜收住声音——今天已经被他的真炁灌输了许多。 “……”珩夜捏着巾帕,看木盆里的水,嘴唇嚅了嚅,“是有点像麋鹿帝君。” 月芜呛了一下,放下茶杯:“麋鹿帝君?” 珩夜含糊一声:“……青帝。” 珩夜觑月芜几眼,将木盆端出去,兰草旁边还有个混了灵露的水缸,旁边是浇花的长柄勺,珩夜将水倒进去。 折回来,月芜盘坐在床上,随意地捏着指诀:“为何叫青帝麋鹿?” 珩夜摘掉发冠,在手中抛玩几下:“幼时刚到东脉读书,他一句句指点纠正,有时我听不进去,看他嘴巴一动一动,很像麋鹿在嚼草叶。” 紫金发冠顺着他手指滚下去,落在桌案。 月芜失笑:“那炎帝是什么?” 珩夜笑着走过来,挨着他身边刚要坐下,被月芜推住:“脱掉外袍——我刚换的垫褥。” 珩夜乖顺地起身,一边解腰带,一边说:“炎帝像赤鲑,一戳就鼓起来,老冲我吹胡子瞪眼。” 他说得一本正经,抬手将外衣和腰带搭在屏风上。 月芜松开指诀,手腕搭在膝头。珩夜只留下中衣,脸色微红地蹭过来,歪在他膝边,捏住他的手把玩。 “不过他瞪我也是应该,”珩夜摸 摸鼻子,“我把他种的灵植草药吃掉了大半。” 月芜垂眸看去,唇角微微弯着:“不是还剩下一点儿?” 珩夜撇一下嘴,笑了:“剩下的都太苦了,难吃。” 月芜跟着他笑,过了会儿嘴角慢慢落平:“你也在西脉修习过,是么?” “嗯……”珩夜枕着手臂侧躺着,大半条腿挂在床外,“五方帝君身边都有去过。” 月芜手指拂过他侧脸:“就是在西脉出的事。少昊。” “他啊……”珩夜鼻息重重一吐,“天上那颗太阳无情无欲,没有意志。白帝是有意志的无情道,不能将他当帝君看,要将他当会说话的石头看。” 珩夜说着,又笑了,爬起来和月芜肩贴着肩:“那时我与那几只毕方打架,毕方打输了,去帝君面前告状,你猜他如何说。” 月芜闭上眼睛,重新掐起指诀:“大概会说——技不如人,便回去修炼——之类的话。” “一模一样!”珩夜讶然,“我当时也告状了,说他们讽刺龙族只剩我一个,你猜帝君如何说?” 月芜睁开眼睛向他看来,却没有开口。 “帝君说——他们并未说错,龙族确实只剩你一条龙。”珩夜哂笑,“我气坏了。回头就送了条灰白色的比目鱼给他。” 月芜看着他,珩夜却催促:“快问我为何送比目鱼。” “为何送比目鱼?” 珩夜笑倒在他肩上:“他成天板着脸的样子,和那条鱼一模一样!” 珩夜凝出鱼的样子给他看。 月芜忍俊不禁——确实很像。 “帝君知道你的用意吗?” “帝君没问,但我送的时候故意气他,直接告诉了他。那条鱼他还养着呢,每次我去西脉,他都放出来给我看看。” 月芜眼中笑意更深。 珩夜看着看着,在他唇畔弯起的地方亲了一下。 他脸颊离开的时候,被月芜捧住了。 珩夜心头一跳,拥上来和他接吻。 好一会儿分开,珩夜低声说:“不是说不亲了吗?” “嗯……”月芜说,“不亲了。” 窗外夜色稠密,没有玉铎的声音,很安静。 月芜推开他,躺在床榻内侧,面朝里。床上有两个软枕。 珩夜放下床帏,从他身后半撑过来:“你真让我睡床?” “不,”月芜闭着眼睛,“你去当梁上君子。” “不要。”珩夜将他的头发拨去软枕上方,躺下来看月芜的后脑勺。过了会儿,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白皙的后颈上。 珩夜没有碰他,抓了抓软枕,松开手问:“月芜……你何时愿意和我做道侣?” 床帏里一片静谧,但听呼吸,月芜并未睡着。 珩夜耐心等了许久,才听见他说:“不知道。” 月芜转过身来,余光扫过他曲起的腿,问:“你很难受吗?” 珩夜紧紧皱眉:“不是为那种事。” 月芜便翻了回去:“一个名分而已,何必执着。” “那你何时给我个名分?”珩夜慢声说,“已经不是只接吻的关系了。” “给了,如何?不给,又如何?” “……”珩夜停了很久。月芜那句问话像石子落进深潭,涟漪散尽后,凝成一道早有的渴望。 他半趴着撑起身体,拨过月芜的肩。月芜眉心微蹙地看着他。 喉咙发干,珩夜的手指在垫褥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低头抵在上面,又抬起来偷看他的眼睛:“我想你心甘情愿,说你爱我。” 67.晨贪欢 窗外的夜色被床帏遮掩,分不清时间几何。 月芜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珩夜额头抵在他肩头,低声说:“我好爱你,总感觉马上就要溢出来了,心里又酸又软。” 好一会儿,月芜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问:“为何?” 珩夜沉默着,把他翻过去从后面抱着他,脑袋抵在他后颈上,闷声道:“……不想说。总之,我这两年,每天都会想起你。” “看天时想你,看云时想你,梳理地脉的时候、卧在水里的时候,都会想到你……看到好看的花想给你看,吃到特别的果子想让你也尝……晚上总期盼你像竹海那夜一样突然出现,我时常等,可是没有……” “我给你写了许多信、摘了许多花、存了许多果子,不想他们知道。每次奉言传递公文,我只附一张纸,还总被水官笑话……” 珩夜低声说:“月芜,我从前并不这样。有时也会突然觉得,自己很是陌生……” 月芜闻言心头一跳,微微挣动一下。珩夜感受到了,但他一动不动,低哑而诚实:“身体也是一样,从前从未觉得这样难熬。很想吻你、碰你,又觉得冒犯。” 他说着,还往后退了一些。 月芜抓了抓软枕旁束口的系带和流苏,双股绳在手指上绞紧,又松开。他偏头往软枕里陷了陷,什么也没说。 珩夜听见他变快的心跳,摸摸他的脑袋:“别想了,睡吧。” 温热的手掌唤醒零星睡意,珩夜的手没有离开,一直轻轻抚着他的发顶。月芜的呼吸渐渐匀了,眼前一晃,灵台一片空白,织着清净经文的床帏缓缓变得模糊。 鸾鸟衔着青色的天幕飞过,青光替换夜色,云天初露朦胧,窗外传来一两声婉转的啼鸣。月芜被温热熏醒,恍惚间像在丰沮玉门,口中干燥不已。 仙法飞出,撩开床帏,带来桌上一杯冷茶,他半撑起身体饮尽,喉结滚动。撑住的那片垫褥不同寻常,五指收紧抓了一下,温热紧实,月芜茫然往下一看,是珩夜的胸膛——未咽的茶水陡然呛了一声,他掩住嘴唇咳嗽着。 杯盏被珩夜的仙力稳稳托住,送回桌上。轻飘飘的床帏落下,将外面的青白遮掩,紫色映照几分暧昧。珩夜顺了顺他的背,问他:“你还要吗?” 月芜擦拭一下嘴唇,愣愣的:“什么?” 他每次醒来都有些懵懂,珩夜笑了下:“水。还要吗?” “……不了。”月芜重新躺下,才发现珩夜手臂在脖颈下方垫着,眼前就是他的胸怀。 “那再睡会儿。”珩夜重新抱住他。 月芜抵住他胸口:“怎么靠这么近……” 珩夜却笑:“我半夜睡得好好的,有人非要蹭过来。我再往后躲,就要掉下去了。” 月芜停了几息,再撑起来看了一眼,珩夜果然已经半睡在床沿上。昨日他躺下的位置距离现在足有一臂之远,他的软枕被孤零零地丢在里侧,薄毯卷踢在脚下。 “……”月芜将软枕和薄毯捡回来,在床正中间躺下,背对着他。 珩夜跟着挪回来,半趴着去看他的脸,揶揄道:“害羞了。难怪总见你静坐而眠,原来睡姿不佳。” “胡说。”月芜闭着眼睛冷声道,“从来很好。” 珩夜笑说:“你一个人睡,如何知道好不好?” “在哪睡下,在哪起来,如何不知?” “哦……”珩夜说,“那我就是特别的了?” 月芜睁开眼,斜他一眼。 珩夜手指发痒,勾过手边一缕月芜的长发,在鼻尖闻了闻,又将他的头发拢起顺了顺,放到软枕上方去。 “月芜。”珩夜拨过他的肩,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掌下是沉缓的心跳,月芜手指微微蜷缩:“做什么?” 珩夜抓着他的手挪移几下,凑上前几乎贴在他唇角,轻佻问他:“喜欢吗?” 月芜倏地将手抽回,掀睫瞪他一眼,转身不想理他。珩夜朗声笑开,手臂穿过他颈下,一手抓住他右侧腰身将他一翻,月芜陡然摔入他怀中,又随着他手臂用力,趴在仰卧的他身上。 方才捋好的头发抖乱了,乌泱泱覆在上方,月芜左手将头发从右往后颈一顺——柔顺如缎的发丝披散在左侧,从珩夜肋间铺落下去。 珩夜喉结滚了滚,眼神从头发挪到他的眼睛。 “你在我怀中睡觉、将醒未醒的朦胧时候,会用脸来蹭我。”珩夜按住月芜抵在他胸膛上的手,“这里。” 月芜蹙眉:“是吗。” “已经三次。”珩夜眨眨眼睛,“睡在?鱼华盖那回我才发现,而后回想,接吻第二日清晨其实也有。只不过我当时太紧张了,没敢多想。” “……”月芜抵在他胸膛的手缓缓攥起,虚虚握拳。 “今日之前,我都以为你是在听我的心跳,原来不是,”珩夜将他虚握的手指打开,笑了,“原来是喜欢这里。” “……”月芜面色泛红,没说什么,缓慢松开撑住的力气,躺在他身上,侧耳听他的心跳。 二人只穿着中衣,方才一阵玩闹,珩夜前襟稍稍松散,露出一线肌理分明的身体。 月芜两指拈住他衣襟,给他遮上。却被珩夜抓住手往里一探按在心口。 月芜倏然抬头,对上那条龙的深深笑意。珩夜压住他手指收拢又松开,月芜手指在温热的触感里深陷了一下。 “……顽劣。”月芜用力抓了一下,迅速将手抽出。 珩夜迫不及待将他腰提上来,手固定住他的脸颊,热切和他接吻。真炁同一时间渡来,龙开始享用他的晨食。 越吃越饿。 珩夜抬起头来,喘息间舔了下嘴唇。 月芜仰面看他扬起的脖颈,喉结像一枚游走的山峦,起伏吞咽一下。一条成年的、风情锐利的龙。他喉结跟着起伏一下。 珩夜侧躺下来,手指还握在他腰上,掌心收拢,缓声说:“人真脆弱。这么薄的身体。可怜、可爱。” 月芜抓住他的手腕拿出来,握在手中压了压。 珩夜腕骨顿在那里,月芜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僵硬地转回去,什么话都没说。 珩夜从他眼中看到许多,又好似没看清楚。直到月芜松手,手腕失力地落在床上,珩夜灵台中一道思绪飞过,映亮他的眼睛。 珩夜失笑,亲亲他的耳垂说:“不行。昨天已经帮过你了。” 月芜一动不动,耳朵红起来。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炁以为真。”珩夜将他衣带系好,“虽然浊精远不如元精珍贵,还是少浪费为好。” 月芜将脸埋入肘弯:“闭、嘴。” 珩夜没再说什么,起身挂起床帏,赤脚踩在距离地面寸许高的半空,如履平地。中衣两襟散开露出他块垒分明的胸腹,他大喇喇地没管,端了铜盆去打水。就着清冷的泉水扑上脸颊,清爽通彻,珩夜将脸上的水珠擦干。 看了眼下方的木桶,珩夜回头问他:“早上要洗脚吗?” 月芜背对着没理会。 珩夜无奈地耸耸肩,伸手去拿木盆。床上挤出来两个字:“不必。” 于是他拿自己的洗脸水去浇花,又打了盆新的,用仙力熨到温凉。 回到房间时,月芜已经起来了,衣袍整洁,腰带束紧。一柄扶桑木梳跟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通发。 床铺十分整洁,枕头只剩下一个。 “……”珩夜取下他的布巾打湿、拧了拧,递过来,弯腰看他,“这么生气吗?” 月芜冷脸洗漱,耳垂上残余些许绯色。 他不理自己,珩夜直起身踱步在屋里绕了半圈,将玉铎挂 回檐下,抚过桌案上的琴:“月芜会弹琴吗?” 月芜回身便看见他半透的中衣,和他隐约的身形轮廓。 “……把衣服穿好。” 珩夜拨了拨琴弦,琴音悠远,仙法一收,衣带自发系好。他没穿屏风上那件,拿出件浅色的衣袍,素锦织金,一看就是华贵衣料。珩夜张开双臂,任由衣服自己套上来。 珩夜道:“这琴一般,回头我去龙宫找一床更好的给你。” 月芜晾起布巾,将粉色夜明珠挂到腰间:“不必。我不精通。” 话音落下,他的发冠也束好了——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掌教模样,珩夜笑了笑。 月芜抬抬手指,屏风上珩夜的衣服飘起来,落到一旁的竹篓里。 珩夜看着,好奇道:“什么意思?” “哑妹会拿去清洗。” “哑妹?” 月芜微一抬下巴,桌上粉玉捏就的式神落地变成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孩,女孩眨眨眼睛,朝月芜露出亲切笑容。她歪着头看看珩夜,过了会儿,朝他也露出个腼腆的笑。 女孩开始洒扫房间,月芜向楼下走去,珩夜套上鞋袜匆匆几步跟上:“月芜,她是谁?” “飞升前的朋友。” 珩夜低头哂笑:“你怎么把朋友做成式神,为你整理家务?” 前面的月芜却停下,手心朝上道:“玉屏。” 珩夜愣了愣,将宝珠递给他。 月芜却没动,掌心仍旧摊开:“昨夜你说的信和花。” “……”珩夜红了脸,看看月芜的脸色,猜测他没有生气了,将四个巫玉食盒并一个箱箧递给他。 这么多……还都沉甸甸的。月芜神色淡淡,将东西逐一收入袖里乾坤。 宝珠化作一道玉屏展开,月芜抬步跨入,声音轻如叹息:“她早已离世。” 珩夜倏然收了笑意,静默跟上他的背影。 玉屏另一端是天刑司大殿,珩夜出来时险些撞上月芜后背。月芜回头瞪他,珩夜眨眨眼睛环视一圈—— 整齐的书架之间有一张突兀多出一截,几本厚重的法典掉在地上,书页印上折痕。素来堆叠平齐的公案歪斜着,案卷公文散落一地,卷轴滚开。砚台翻躺在云砖上,墨渍干涸,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暗黑色的痕迹,毛笔呲开,在某份文书上落下几滴墨点。 珩夜摸摸鼻子,对上月芜的视线,掠过他薄红的脸颊和耳垂,落在他气得无风自动的法袍上。珩夜按住他手臂,讨饶道:“我来、我来整理。” 月芜站在原地看他忙碌,手指顺着腰间捏住那颗粉色夜明珠。他拿起来看了看,透亮的明珠如晨晖初露,边缘凝亮一点霞光。 月芜问:“珩夜,你送我的夜明珠,还有别的意义吗?” 珩夜正弯腰整理公文,闻言僵硬在那里。 月芜偏头看去,走上前,夜明珠托在掌心:“何意?” 珩夜手指在鼻梁上蹭了蹭,眼神闪躲,含糊道:“……有谁说了什么吗?” “几位帝君和西王母看见,意味深长。”月芜言简意赅,“告诉我。” “嗯……不说行吗?” “不行。” “……倒是没有深意,”珩夜顿了顿,“是龙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早晚你会知道的。” 这东西既不像鳞片,更不是内丹。月芜托在鼻尖闻了闻,抬头看见珩夜脸红到了脖子。 “龙涎?” “……” “眼泪。” “……” “那就是眼泪了。” 月芜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抿起一点笑意。 珩夜几番哽塞,鼻息一叹:“笑什么?” “这样高大的龙,眼泪却是粉色的。”月芜放下夜明珠,一并上手整理案卷,哂笑道,“可怜、可爱。” 68.鉴真心 “……” 珩夜红着脸,将翻倒的砚台拿起来,发现被磕破了一个角,他默不作声,从袖中找出一块样式差不多的悄悄替换。 不多时,地面整洁如初,公文分门别类放好,书架被挪了回去。 低头看看,书架云砖下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月芜回头之前,珩夜将其踩住。 “说说正事,”月芜将手中的法典上的折痕熨平,手指在页脚稍稍停顿,“瑶池盛会开展在即,各地散修都在奔赴昆仑的路上。雷部负责核查往来仙人,巡天司已部署昆仑严正待命。” 月芜朝他看来:“我的想法是,这段时间,你镇守昆仑。” 珩夜微微一愣。 月芜道:“上一次举办瑶池盛会是为了庆贺你诞生。这一次,你业已成年,又有修复地脉龙气的功德,是你现身的最好时机。” “没有必要吧?”珩夜靠在书架上,“你若说让我去盯着有没有修仁那样被操控的仙人,我还更乐意些。” “这是原因之一。”月芜将法典放回去,朝他走来,正了正他的衣襟。珩夜站直身体,垂目握住他的手。 月芜牵着他走向桌案,后面书架上“嗡嗡”颤动,飞出来十数本籍册飘浮在大殿中央,月芜抬手一抹,书页层叠展开。 “仙界在籍人数约一百一十八万。而天庭仙官,只有一万人。除去天池星海中直属紫薇帝君、负责星轨运行的两千位星官,剩下八千人,囊括天庭四府、六部、十三台。” “也就是说,凡间四大部洲、仙界百万仙人所产生的公务,都由这八千人处理。”月芜衣袖轻挥,金色的名字从籍册中飞出,错落飘浮在大殿内。 珩夜抬眼望去,轻易找到月芜、楼小辰、碧水、弘岘等人。 “为何天庭只有这么点人?”珩夜问。 月芜微叹:“仙人求仙问道,对物质名利没有追求,仙界没有货币,只有以物易物、以道论道。仙官不需要俸禄,最多易物更为便捷。大多仙官都是单纯的向道而行,或者因为距离入世的真仙、灵仙更近,有机会可以问道求学。” “仙界大部分仙人认为官职、公事,为名声所累,有碍修行。入审判、守护、生死、轮回、监察之道的人,更是少数。因此虽然天庭候补仙人众多,但他们大多投的是负责赐福赦罪、善恶考绩的天官部,或者掌雷霆号令、诛邪罚罪的雷部。” 珩夜拧眉:“为什么?” “因为天官部大多是文书类工作,善恶之道也更为普遍。而雷部相较天刑司巡天司等,更适合以武入道的仙人。” “天庭六部,天官部、雷部外,其他四部常年处于人手缺失的状态。越缺人,公务越为繁重,越繁重,就越无人敢来。” 珩夜看着月芜。原来那些摞不完的公文,是这样来的。 月芜转步走到桌案后面,拿起一份文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天官部赐福司,因昭仪之乱刑空大半,短短三年不到,已经再次满编。” 他合上文书放到旁边,又拿起另一份,折页的文书上幅面只写了不到一半:“水官部南赡部洲,多年来补充的仙职人员,只有这几个。” 珩夜抿起嘴唇。 “昭仪之乱,并非他有多么强大,他只是一介太仙。但他太了解天庭的痛处了。天官部赐福司总共一千二百余人,被他煽动胁迫者将近半数。半数。水官部水府司地值官散布四大部洲,总共只有六百人。” 珩夜拧眉道:“那你要我镇守昆仑,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说,你原身硕极无比、可吞日月吗?如果你愿意,不仅镇守,更要大张旗鼓地盘踞在昆仑山上,让每一个人进入昆仑的人,先为你真身所撼,”月芜似笑非笑,“真龙入职天庭,渊侯为水官压阵,本身便是最好的旗帜。” 珩夜哽了哽:“……又算计我。” 他负手站在桌案前,仰头看那些名字。月芜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淡了。 “是。”月芜没有否认,但他垂下眼睛。 珩夜龙尾冒出来甩了甩,将半空中的名字甩回纸面,弹指间籍册收拢落回书架。大殿突然空荡荡地冷清下来。 月芜抿唇不言。 “为何要有天庭。”珩夜忽然问。 “因为仙人也是人,也会堕落。道心失守,又有强权,剑锋指向凡间,便是灾祸。” “既然道心失守,如何还能有强权?” “若你道心失守,你仍旧是龙。” 珩夜静立片刻:“所以人之道,是必然存在的。” “是。”月芜说,“否则天地之间,早已寂然无声。” “我知道了,”珩夜有几分低落,转过身来看他,“如果是我,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但因为是你,所以我按你说的去做。” 月芜看着他的眼睛,再度抿唇,喉间一时涩然:“……珩夜。” 珩夜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是龙,没有人心。你是我的人心。” 珩夜没再说什么,宝珠投出玉屏,转身抬步走去。 又是这样一道走出天刑司正殿的背影,月芜喉咙突然像被糕点噎住。他快速动了几下,手指用力按了按,咽喉中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等、等。” 珩夜在玉屏前寸余距离停下来,回头看他。 “等等……”月芜撑着桌案,眉心一道皱起的深痕,用力摁了摁喉结,咽道中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又用力咽下。 “月芜?”珩夜拧眉,朝他走过来,握住他手臂,“你怎么了?” “……没事。”月芜紧紧抓住他衣袖,额头抵在他肩头。 珩夜抚过他脖颈,低头仔细看来。月芜立时别过脸,停顿半息,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将脸埋入他颈窝里。 珩夜呆愣片刻,缓缓抱住他,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月芜艰难说:“……你不愿,就算了。” 珩夜更是怔住几息,抓住他肩膀退开一点来看他。 月芜脸色并不好,霜白如终年不化的积雪。他声音更是哑的,像伤到了嗓子。 月芜没有抬头,珩夜只能看到他垂落的、稠密的眼睫。 珩夜失笑。该委屈的人明明是他。 “真算了?”珩夜摸摸他的脸。 月芜哽塞地“嗯”一声,哑声说:“只是,不全是算计。” 他眼睫抬起又很快落下,低声道:“公务之余,也有私心。” 珩夜手掌贴在他颈侧,仙力熨慰过去:“什么私心?” 珩夜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月芜垂落的眼睫动了动,低声说:“我还,没有见过你……原身。” “嗯……这样啊……”珩夜琢磨着,笑叹道,“绕这么大一个弯。” 月芜默不作声。 珩夜将他的脸捧起来,月芜闭着眼睛。 仰面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珩夜低头亲亲他,抚过他脸颊:“等你下值,带你去霞天之地玩,好不好?” 月芜微微睁开一线,点了点头。珩夜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真傻。” 月芜退开半分,抿唇睨他一眼。 “得逞了,就这样看我。”珩夜哼哼两下,“你说的事,我要回去和阿母商量。” “嗯……”月芜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这是我请奏元君的案折。” 珩夜打开随意看了看又合上,看着月芜平静的神情,服气道:“原来早就写好了。你真的是——不愧是掌教。” 他笑着摇摇头,拿走文书:“傍晚我来接你,到时公务没有处理完也会把你掳走。” 珩夜背影消失在玉屏中,晶莹的玉屏上下合拢成一线,而后消失不见。 月芜低声念了一句:“……嚣张。” 直到此时,月芜看向殿门,才发现他们连殿门都没打开。 一挥衣袖,天刑司殿门大开,奉言抱着一堆公文静守门外。 “……” 再看看桌上小山似的公务,月芜微叹。 天上的金乌一点点飞过,从日出走到正午。太阳照耀宇内,却照不到天门另一边的天池星海。 弘岘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勉强支起手臂仰头看去,眼前的花树还在摇晃。 “二、三……四棵?呃……”弘岘抱住脑袋,又慢慢趴回去。 一股温和的仙力从后心传递过来,像暖流一样经过肺腑,带走醉意。 弘岘拧起的眉头缓缓松懈,又慢慢皱起来—— 他茫然睁开眼睛,面前一柄羽扇。 天姚眼中笑意深深,羽扇掩在唇边:“三杯酒竟然醉成这样。你从前在凡间,也不会喝酒吗?” 他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弘岘眉毛挤起来一边,一高一低。天姚被他逗笑,伸手点了下他眉心,那处皱缩便散开。 弘岘脸色空白,眨了眨眼睛:“……星君。” “哎。” 仙力持续汇入流转,弘岘眼神渐渐清明,他坐起来潦草地搓搓脸,睁大眼睛问:“什么时候了?” 天姚摇摇头道:“你醉了一整天。” 弘岘低头看了看自己躺着的石床,又仰脸看看熟悉的桃花树,眨巴眨巴眼睛环视一圈,指着自己问天姚:“我、我下界了吗?” 天姚羽扇拍在他脑袋,三下:“下、界、了——想起来没有?昨天你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喝酒,你醉了。” “哦、哦!对。”弘岘闭了闭眼睛,“吓死我,还以为是个梦——红鸾天喜星君呢?” “昆仑山有人结为道侣,他们赐福去了,明日再回。” 弘岘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怪我喝醉了,不然你也去了。” 天姚略一摇头,浅笑道:“我本来也不去喜宴。” 此处星宫的桃花日日盛开,花瓣如细雨,时刻翩飞。弘岘捡起落在天姚袖子上的一朵,松手,桃花微微旋转着从石床边沿落下去。 两人看了看那朵花,不约而同收回视线。 “凡间好玩吗?”天姚问。 弘岘点点头:“比仙界还是好玩一些。” 弘岘讲起他这次下凡经历的事情,每一件天姚都饶有兴致地听。弘岘讲着讲着,还没讲多久,便停下了。 天姚意犹未尽:“怎么不说了?” 弘岘挠挠头:“星君没有去过凡间吗?” 摇晃的羽扇轻轻一顿,天姚笑说:“星官任职前,需立下天道誓言,不得出入凡间,违者灰飞烟灭。” 弘岘一愣,倏然看向他。 69.问真名 “为什么这么严格!”弘岘讶然,“罪仙还能流放呢,星君下凡一趟就要死?” “又乱说话了不是?”天姚笑叹,羽扇拍拍他的脑袋,“仙人没有‘死’,灰飞烟灭,就是回归天道呀。” “那和死有什么分别,总之是没了,”弘岘搓搓脸,“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 天姚看着他,笑意慢慢收敛起来:“弘岘,你觉得灰飞烟灭,和刳仙轮回,哪个刑罚更重?” 弘岘想起昭仪:“死了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但刳仙……” 弘岘哆嗦着抖了抖,好一会儿才把那种头皮发麻的恐惧缓下去。 “仙人终其一生追求大道,如果发现自己永远无法到达那个境界,失去继续下去的信念,往往会选择自行羽化——就像太阴。” 天姚缓缓挥动羽扇:“回归天道,对仙人而言是一种安宁。所以月芜会对昭仪说‘灰飞烟灭太轻易’,坚持要他刳仙。” “至于那个规定……”天姚望向花树背后的星河,目光悠远深静。 弘岘也看过去,浩渺繁星如静流江河。 “曾经有星官下凡,但星官用身体引渡星辰之力,可以知晓他人命运。弘岘——若你见将死之人,命中明天死,你今日,救是不救?” 弘岘很快回答:“救!” “若你救他,要付出你的一切,甚至很多人的性命呢?” 弘岘顿了顿:“我……” 天姚不等他回答,羽扇遮住他的眼睛,声音里重新带上笑意:“不要去想,弘岘,终会有一个代价会让你恐惧、徘徊,犹豫是否‘值得’。” 遮了片刻,天姚移开羽扇。 弘岘仰面看去,天姚眼中含笑,和煦一如既往:“生命无价,一旦用‘值不值得’来衡量,道心容易失守。” 弘岘低声说:“所以这条天规,从根源杜绝这个问题。” “是这样。” 弘岘偷偷觑他几眼,做贼一样问:“那我衡量过,怎么办?我修不成道心了吗?” 羽扇瞬时被捏紧,天姚神色一变,停顿几息:“什么叫,你衡量过?” 弘岘挠挠头:“昭仪一路追杀我们,总有能救的和救不了的人,实在带不走那么多人,只能放弃一部分。留下的人,必然会死啊。” “哦……”天姚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不全是这样。” “那是哪样?我没明白?” “……”天姚沉默许久,才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从前,七星之一的贪狼星君下凡畅游人间,在西牛贺洲一座小城落脚,却看见一整座城池所有人的命数,都断绝在明天。” 弘岘讷然:“命数真的无法改变吗?” 天姚没有回答,继续道:“贪狼消耗命火,窥视一眼未来。原来是第二日有修士追杀异兽。异兽死时血肉迸裂灌入城池,沾上了它血的凡人都会狂躁而死。” “贪狼不忍凡人无辜冤死,在城池上方布下一道结界抵挡。未曾想,异兽狡猾,借由那道结界,挡住了致命一击——异兽跑了。” 弘岘道:“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可是,”天姚一哂,“那条异兽,是和斗姆元君立下生死赌约的相繇——相繇转生异兽投身凡间,斗姆在寿限生死簿上一笔将他写死。如果异兽不能逃过命劫,相繇立时魂飞魄散。但如果他逃过命劫……” 弘岘吸气的时候微微颤抖。 天姚说:“就证明斗姆的‘道’,无法压过他的‘道’。他活,斗姆便死。” 弘岘头皮发麻,转而想起法场上那位性格爽朗的元君:“那现在的斗姆元君是?” “与相繇打赌的那位早已陨落,现在的斗姆元君,是祸乱之后接任的。” “……”弘岘沉默了很久,“最后那座城里的人,活下来了吗?” 天姚低头看着他,轻声道:“活下来了。” 弘岘喉咙滚了滚,艰涩说:“这样也行。” “相繇渡过命劫的一瞬,原身现世,将他和斗姆的赌约告诉了贪狼。贪狼得知因自己插手导致斗姆陨落,道心受损,被相繇抓走。” “他的挚友廉贞赶来救他。相繇对廉贞星君说,贪狼的性命和满城凡人的性命,已在阵法两端。二择其一,你选吧。” 弘岘愣住了,呆呆看着天姚。 天姚缓缓摇晃着羽扇,目光似乎穿透星海,看到那时的场景。 “廉贞看见那些凡人的命数,一开始看不清楚,而后越来越清晰——他们会死在今天。于是廉贞知道,那是他最终做出的选择,他选择了救下贪狼。” “他这样选了,救下贪狼的一瞬,他拔剑斩去相繇头颅——设阵之人死了,阵法自然消失。”天姚沉下脸色,“但他没有想到,相繇没死……” 弘岘深深呼吸,吸入肺腑的空气却分外稀薄,胸膛里堵塞得满满的,飘出来几个字:“为什么?” “他赢了赌约,寿限簿上划掉的那一笔不再作数,因此多有一条异兽的命。但他并不惜命,他用这一条命,杀死了那一城的人,也杀死了三位仙人的道心。” 天姚停下来,花瓣渐渐铺满脚边,他闭了闭眼睛:“那座城的人,只多活了两天。”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弘岘坐直身体,“不是说仙人都要修道的吗?相繇没有道吗?昭仪没有道吗?那些残害凡人的仙人,他们的道去哪了!” “弘岘、弘岘,嘘——”天姚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一手湿润。 弘岘的眼睫在他掌心眨动,好一会儿,他细小的呜咽终于停下来。 天姚折起袖口,沾走他脸上的泪珠,叹道:“弘岘,不要再想了。总之,从此以后,星官不能下界成为一条严苛的仙规。” 弘岘低头坐着,垮了肩膀不说话。 天姚拍拍他的背,温和的仙力如泉水,缓缓洗尽他胸中沉郁。 弘岘咬牙道:“相繇实在是,太可恨了!” “是啊,”天姚淡淡笑起来,羽扇伸到他面前帮他扇风,“还好他‘死’了,不是吗?” “嗯!”弘岘抹两下脸,重重点头。 他脸色格外郑重,天姚看着他,逐渐弯起嘴角。 弘岘怔愣着坐了好一会儿,眉间的紧绷渐渐散开,地面上落英缤纷,蒸起一丝夹带果香的清甜。 弘岘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把高粱穗子扎成的大笤帚,将落花扫成一堆。 天姚愣了愣:“你在做什么?” “……扫地啊。”弘岘声音还有些闷,他撅了下嘴,“早就看满地的花无人打扫。我在星宫又没什么事做。” 天姚指着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弘岘背影愣住一下,他转身抓抓头:“啊,星君连笤帚都不知道!” 天姚愣愣的,一抬手,地面的落花如倒流的雨一样,从地面飞起摇曳着回到树上,落入萼片怀抱, 重新绽放。 弘岘站在逆流的花雨中,张着嘴,赞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笤帚掉在地上。 地面露出草芽柔嫩的绿色,弘岘咽了下口水:“……你不用认识笤帚。” 羽扇遮住嘴唇,天姚笑出声来,侧身一躺,翻到石床上仰面轻挥。 花雨扑簌簌落下,转眼又是一地粉白。 弘岘把笤帚捡起来握在手里。天姚转身趴着,支着下巴笑道:“你扫吧,扫地比法术有意思。” 弘岘一下一下,扫堆落花。 闲人扫落花。仙人扫落花。弘岘吃吃笑了两下——他竟然也能说两句酸诗!要是年少时能念出这两句,那教书的老秀才能笑死! 笑了几下,又微微叹气。 绕了一圈庭院回来,脑袋里从昭仪想到相繇,又想起方才天姚说的贪狼和廉贞。弘岘直起腰来:“对了,那两位星君道心有损,他们……” 弘岘回头看去,收住声音——天姚侧身躺在石床上,羽扇遮住眼睛,胸口平缓起伏。 睡着了。 弘岘扫地的动作放轻到不能再轻,扫完庭院,抱着笤帚,蹑手蹑脚走过去。 弘岘蹲在石床边,撑着下巴。 天姚的羽扇不知用什么鸟儿的羽毛做成,尾端是桃花粉色,羽梢渐渐白皙。 道友。弘岘默念一声。 那柄羽扇轻轻一动,弘岘顿时一动不动。 “一不留神,就睡着了……”羽扇被抬开,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天姚眼睑微微鼓起,眉眼一弯,“你在看什么呢?” “在看星君的扇子,”弘岘指了指,问,“十四根。” “噢,”天姚捏在手里转了转,点着数了一遍,“还真是,十四根。” “星君的道是什么?” 天姚始料未及:“嗯?” 弘岘小声说:“原来要有道心才能互称道友。我想知道,星君的道是什么?” “原来弘岘道友在修自己的道心,”天姚笑起来,“天姚星掌管人员际会,我修相逢之道。” 弘岘点点头,又说:“仙界真是奇怪,无论哪一任都叫斗姆元君,还有天官、贪狼、廉贞,为什么不直呼姓名?” 天姚笑意更深:“很多仙人没有名字。” “啊?” “尤其是在仙界出生的仙裔或者仙灵,血缘羁绊非常淡薄。常有人打着‘名可名,非常名’的说辞,不取名字。” “这很不方便啊!” “是啊,”天姚笑说,“但有人隐世不出,不和人见面,没人喊,名字就没有作用了。” 弘岘手指抠了抠石床光滑的台面:“星君有名字吗?” 天姚低声笑笑,说:“我有。” “星君叫什么名字?” “我名意真。” 太阳逐渐倒向虞渊,鹓鶵逐日而去,五彩羽翅从天边飞过,掀起浪漫云霞。 月芜将最后一本文书放在堆叠整齐的案卷上,起身一振衣袖走向殿门。 短短几步路,褪去掌教法袍,变作浅色常服,发冠摘去,木簪简单挽起一半发丝。 珩夜抱臂靠在门边,一腿曲着支在他的门板上。月芜看了看,没说话。 天边云霞金红灿烂,将他镀上颜色。 珩夜牵住他的手,宝珠在身前展开,跨过玉屏—— 更在天庭万仞之上。 70.霞天游 玉屏在身后收拢成一粒明珠,落入珩夜掌心。 天庭万仞之下,云海翻涌如沸。珩夜低头看一眼他们交握的手,低头亲亲月芜的脸颊,而后松手握住他的肩走向月芜身后。 月芜想要转身,风忽然停了。余光里一道流光闪过,月芜一愣,没有动。 珩夜的气息在暮色中模糊了一瞬,而后一道墨影从月芜身后盘旋而起,膨胀,抻开,拔起,骨骼抻展的声音,像深海洋流在极渊中缓缓推移。身形带过风云,擦出簌簌之音。 风云拂过月芜半披的长发,他仰起头。 首先遮住晚霞的是角——墨玉般半透明的枝杈,双角中间浮嵌一颗宝珠,光华流转,在枝杈上映照火彩。连绵的鳞片从云雾中浮出,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幽光,像一片正在移动的、沉默的星空。龙身从他头顶上方游过,一节,又一节,似乎没有尽头。 月芜忘了呼吸。 那颗龙首低下来,暗金色的竖瞳停在与他平齐的高度。竖瞳里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白色的,仰着脸,一动不动。 龙眼睛微阖,轻吐鼻息,和他人形笑意散漫时一模一样。 珩夜俯首停在他脚边:“上来。” “……”月芜一时没动。 珩夜抬眼看他,笑叹:“看来又把掌教迷惑住了。” 珩夜在月芜膝边游行一圈,绕到他腿侧,龙身卷住月芜小腿而后撞一下他的膝弯,在月芜坐下来时稳稳托住了他。 月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意识抓住的鬃髯并不粗麻,反而像柔厚的丝绢,从中透出层层暖热。 腰间一紧。龙尾卷住他,将他抱起放到龙角之间。鳞片温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股恒定的、深处涌动的暖意。 宝珠在前方展开,又一道玉屏。 “坐稳了吗?” “……嗯。” 珩夜笑了一声,龙尾缓缓将他放开:“我还是第一次载人,有些紧张。” 月芜声线很稳:“我也是第一次坐在龙身上。” “那可不是第一次,”珩夜说,“人形的时候我也不是人啊。” 很奇特,珩夜的声音仿佛从腿下震上来。月芜不再说话。 风云让行,霞晖失色,玄龙穿过玉屏,入眼一片熟悉的海域。月芜眯起眼睛,低头看海面的波涛。 龙尾将收起的宝珠从尾巴甩到前面来,宝珠滴溜溜旋转着飘落到月芜腿上。 “认出这是哪里吗?” 月芜没说话,珩夜捣蛋地掂了掂他。 “……”月芜扶住旁边的龙角,“大荒西海。” 珩夜低笑两声:“我们比剑的地方。” 珩夜甩尾向西南方向飞去,速度非常快,但拂过月芜面庞的只有微风。珩夜甚至甩了一朵云扔上来,缭绕在月芜身边缓慢流淌,像在给他解闷、逗他玩耍。 晚霞在海面洒上金箔,玄龙冲飞而起,从海面穿上云层,速度渐慢。霞光漫天之地,云朵垛堞之处,玄龙噗一下冒出脑袋。顶着月芜和泡沫一样的云,珩夜笑一声“抓稳”,而后翻转盘旋,在云池里打滚。 月芜被他扰得不行,起身飘落到一旁。珩夜绕着他转了几圈,身形越转越小,直到可以趴在月芜肩头。 龙爪非常锋利,搭在他肩上却很轻。珩夜只用掌垫搭着,利爪轻轻。龙首蹭过月芜侧脸,抵在他颊边。 月芜推开他,他又抵过来,像什么执着的小动物。月芜忍笑:“做什么?” “摸我。”珩夜抵住他的脸。 月芜笑起来,摸摸他的额头和颊腮。 龙面部没有鳞片,暗色的、温热的肌理起伏,像鼍鳄的皮,但比鼍鳄更细腻光滑。 珩夜从他肩上垂下去,落在他盘坐的腿上。月芜托起他的头,从他颈部抚到下颌。 龙颈颈部的皮肤更柔软,也更烫,脖颈和身躯连成一体,鬃髯从耳后到下巴逐渐变短,看着威风,摸起来却很软密。 摸到龙的吻部——月芜笑了下。他拇指推了推,珩夜便顺从地张开嘴给他看。犬齿锋利,卷舌,灼灼潮热扑向月芜的手,月芜将他嘴巴闭上。 月芜又抚过他的鼻梁和眉骨,从骨骼的弧度、眉眼的距离、下颌的形状中,似乎能看出几分他人形的模样。想来他在龙族里也是炽艳的容貌。月芜弯着嘴角,摸摸他晶莹分叉的龙角。 珩夜的龙角很漂亮,没有很大,主干上分出两条眉枝。表面光滑,末端圆润,质地坚硬,是他身上为数不多摸上去凉凉的地方。 “都说龙角如鹿角,”月芜道,“未成年时,龙角也像鹿茸那样密生绒毛吗?” “没有绒毛,但会软一些,也更敏感。”珩夜轻轻摇晃脑袋,抖开他的手,“成年后角变坚硬,但被摸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 月芜轻握住他的角:“如何奇怪?” 珩夜鼻息叹一下,挣开他的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痒……就像,明明不该有知觉的地方,却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摸你。” 月芜偏要点点他的角,问:“摸了,会如何?” “……你摸不会如何,”珩夜从他膝上游下去,云海里打了个滚,冒出脑袋来甩了甩头,又卷到龙爪底下挠了挠脖子,“换做别人,我早生气了。” 月芜唤他:“过来。” 珩夜微叹,朝他游过去一边说:“不要再动我的角……” 下一瞬又被月芜抓住摸了摸,珩夜身形在他手中变化,龙角倏忽不见,人形将他压在云上,一手扣住他双腕,低头在他嘴上咬一下:“怎么这么坏,嗯?” 霞天剑从他左臂自行飞出,欢快地穿梭在五彩云霞之间,像撒欢的小狗。 珩夜抬眼看了看,将月芜放开。 月芜撑起来,和他并肩坐着,霜骸在他灵台中嗡鸣催促,月芜将剑放出来——霜骸剑立时追着霞天剑去了。 月芜不再盘坐,膝盖并拢在一边,看向珩夜的额头。 “龙形时不能露出龙角吗?” “……为什么这么执着龙角,”珩夜无奈看他一眼,没什么脾气地说,“可以,但人不人、龙不龙的,不是很奇怪吗?” “你人形时偶尔也会露出尾巴。” “那是因为尾巴有用,龙角除了好看,没什么用。” 月芜点点头,平静道:“好看。” “……”珩夜失笑,“原来你不是喜欢我的人,也不是喜欢我的道,你喜欢我好看?” 月芜斜睨他一眼。 “是谁在我夸他样貌好看时,和我说‘皮囊而已’,嗯?”珩夜凑过来,笑说,“是谁又专喜欢我的皮囊和胸口?” “不知是谁,”月芜淡声道,“是不是你瞒着我的风流情债?” 珩夜枕着手臂仰躺下去:“风流情债,你真说得出口,明明是我的正缘桃花。” 月芜支着手臂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低声说:“都说 龙性易惹咸池,怎知你有没有其他桃花?” “你还真会给龙族美名——易惹咸池——”珩夜笑两声,“明明是‘龙性最淫,无所不交’,被你说得这么婉转好听。” 月芜又斜他一眼。珩夜见了,把他拉下来拢在怀里亲了两口:“都说别这么看我,每次看了都想亲。” 月芜推开他,不说话,只看着。 “……”珩夜叹一口气,躺回去,“我从前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因为和我一点都对不上——五方帝君都教我养精蓄气,不怕你笑话,成年前我都不曾……” 他没说完,瞥了月芜腰腹一眼,换来一计瞪视,他含糊着摸摸鼻子。 “自打认识你,尤其那日渡转真炁后,”珩夜无奈道,“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难怪刚成年,阿母就急着给我测算姻缘,想来从前族中也是如此。” 月芜拧眉:“为何?” 珩夜看着他:“……还能为何,你的真炁太美味了。” 珩夜说,“龙是天地造物,先天混元,包容万炁,因此‘无所不交’。而且……”他犹犹豫豫地,“而且……” “而且什么?” “……”珩夜看着他心虚地眨眨眼睛,喉结滚动一番,老实道,“而且龙是唯一可以用原身和其他族□□合的生物。” “……”月芜挪回去盘腿坐好。 “是你要问的。”珩夜说。 月芜不理他。 “我何其无辜。” 月芜还是不理他。 霜骸剑和霞天剑你追我赶,此时已变成霜骸在前面时快时慢地遛着,霞天在后面追它。 珩夜枕着手臂,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许久月芜才开口:“真炁对龙来说是食物,那你会想尝别人的吗?” “不会。”珩夜平静看着漫天云霞,“我不知其他龙会怎么样,但……如果有其他龙,他们大概也要羡慕我万分。说不定还会来找我打架,想把你抢走。” 月芜转头看他。 珩夜朝他看来:“大约是霜骸的缘故,你真炁中既有日之阳,又有月之精。阴阳相生,与龙族混元归一的特性异常相合。那日我尝到了,就知天地间再没有比你更适合我的人。紫薇帝君可堪至仙,他凝出来的真炁,也就一般。” 月芜抿唇:“说到底,还是为了饱腹。食欲、色欲而已。” “这就是胡说了,”珩夜坐起来,皱眉急道,“别这么冤枉我,我列祖列宗都在这片云海里看着呢,我对他们发誓,我——” 月芜反手捂住他的嘴唇。 珩夜刹那停顿,眉眼慢慢松下去,慢慢笑起来,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探头过来:“你心里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些,嘴上不愿承认而已。” 月芜将手抽走说:“闭嘴。” 珩夜抿不住漫出的笑意,哼哼两下,半撑过来靠在他肩头。越过他后背,右手和他的叠在云端、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珩夜看向他侧脸,霞光映照下,月芜脸上细嫩的皮肤、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珩夜认真看着,而后说:“月芜,你不懂龙的想法。若非天地约束,日月摘下来把玩都没什么不可以。你身皎洁,你心昭明,这样一颗宝物,真心也好、私心也罢,被龙看见,就只能是龙的了,不可能放过。” 月芜听着,睨他一眼。 珩夜笑起来捏住他下颌,将他转过来吻他。 71.垂泪珠 不知何时,那两柄剑停止追逐,并排斜靠在云上,时不时交错吟鸣,剑光悠悠如同吐诉,静默时又像是默契地在看风景。 月芜坐在珩夜腿间,后背倚在他胸口,脑袋正好枕在他肩窝里。天狗叼着夜幕从天边跑过,但霞天之地的霞光并未消失,只是在逐渐朦胧的夜色中披上一层灰蓝色的薄纱。 有风吹拂,珩夜将他拢紧了一些。 月芜安静侧眸,看着夜幕下的云层。 “霞天之地,夜晚也这样灿烂,”月芜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 珩夜笑道:“嗯,都变成云了还这么张扬。” 月芜反手抚在他脸上,手指搭住他的嘴唇,淡声说他:“不敬祖先。” “如果祖先还在,大概我们早就相识——听阿母说,他们是巡天司的要犯、天刑司的常客。” 月芜听他调侃意味深重,笑问:“为何?” “这也要问为何?”珩夜道,“龙祖生九子,乱弹琴的囚牛,争强好斗的睚眦,喜欢跑去险恶之地的嘲风,大吼大叫的蒲牢,偷吃香火的狻猊……龙从根上就是爱闹事的。” “……” “要不是阿母和五方帝君约束,我不知惹出多少祸事来。” “你好意思说。” “真要惹了事,早遇见你了,”说到这,珩夜问,“当时我吞吃了九条灵脉,为何是东华帝君来处理,不是你?” “三清境多为仙裔,凡人飞升的掌教,自然没有常年与他们打交道的帝君行事方便,”月芜说,“况且,九条灵脉,烫手山芋一般,帝君愿意出面平息,我为何要上前?” “可惜,不然早认识你。” “你犯事闹到我手中,早认识未必是好事。” “啧,”珩夜拉开一些距离斜他一眼说,“不好说,毕竟你更喜欢我的皮囊。” “……无聊。”月芜转开眼睛。 珩夜笑起来:“还好有这副皮囊能迷惑掌教。真不错。可惜还不够,要是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就好了。” “……闭嘴。” “偏不。”珩夜说,“还要再多说一些,最好能让你来堵我的嘴。” 月芜睨他:“刚刚亲过……”他倏而闭上嘴巴。 珩夜笑意深深:“又没说要你用嘴来堵。” 月芜耳垂红着,珩夜凑过去吃了一口才放开,贴在那里问他:“去不去龙宫?” “……不。” “这么怕我把你给吃了?” 月芜无奈喊他一声:“珩夜。” 珩夜微叹:“不会。你不愿意,我能怎么办?” 月芜抓了抓衣角,好一会儿又放下,将衣摆抚平。 珩夜亲亲月芜的鬓角,看向朦胧美丽的云霞,问:“这儿美吗?” “嗯,”月芜静静看着,轻声说,“你出生那年瑶池盛会,我奉命去请龙族遗孀,虽然他们不是龙……但他们也曾给你祝福,你知道吗?” “……”珩夜沉默了许久,说,“知道。” 月芜微微抿唇,侧身看他:“这次的瑶池盛会,要不要……” 珩夜捏住他下颌没让他说完。珩夜微一摇头。 月芜便不再说了,只靠在他怀中。 “幼时,我不知自己要修什么道。我想知道龙族先辈修的什么,于是偷偷去找那些前辈……”珩夜停下来,好一会儿才说,“他们很多人已经不在了,道心绷逝、自行羽化、入世轮回、闭关不出,都有。他们都不愿见我,哪怕我是用人形去的,也不愿见我。” 月芜环住他的肩背。 珩夜望着这片华光辽阔的云彩,徐徐道:“有一位前辈,在洞府内、石门后,与我对话,叫我不要再来。我问他为何,我问他一条龙该修什么道。他和我说了一件事——” “当年相繇撞断载天山,天幕破碎。紫薇帝君并两千位星官,燃烧命火截断星辰之力。后土神祇并三官真仙护佑大地,勾陈帝君带领天庭诸将击碎陨星流火。但天幕一日不补,人世一日不宁。星官的命火有尽,天外倒灌的星河却是无穷的……第三日,龙族决意以身补天。” “当时,族内有三条幼龙,大一点的两千岁,小的不过几百岁。族中留下他们,成年的龙赶赴载天山。可是,无论他们怎么抻长身体,天边的破漏,还差一片……始终差一片……” 月芜抓紧他后背的衣料,环抱的手臂收紧。珩夜低头看他,拍拍他的背。 珩夜转头看向天边,声音平静:“那三条幼龙是偷偷前来,为父辈送行的。眼见族亲化为云彩,天边仍有缺漏。仙人垂泪,不忍出声。他们留下幼弟,飞向云端……天边仍有缺漏,但只剩一点点。阿母拦住仅剩的小龙,提出聚揽众仙法宝炼化填补,众仙没有异议。” 珩夜说到这,哂笑一下:“法宝……对天幕而言,杯水车薪。虽然不是不行,可是……” 月芜抿住嘴唇。 “那天,小龙跟在母亲身边,路过南天门堆成几座山都没有他尾巴长的宝物。晚上,它溜走了。第二天日出时,天边已完好无缺……”珩夜停下来,感受月芜抱紧自己的力度,更用力地回抱一下他。 力道之大,月芜清晰听见自己骨骼噼啪紧了两下。珩夜放开手臂,埋头在他肩上,低声说:“……这个故事,是小龙的母亲告诉我的。” “珩夜。”月芜按住他后颈。 “她没有道心失守,没有羽化归天,没有入世轮回,她说她怕自己轮回后就忘记了。但她不想见另一条龙……”珩夜停顿片刻,“回来之后,我便有了道心……月芜,不是我选择‘天之道’,是天道选择了龙。” 月芜没有说话。 他清晰记得那年瑶池盛会的场景,几位龙族遗孀不愿入宴席主场,只在昆仑山外的云层上静候。龙蛋在月芜手上裂开一道纹路,他将其交还给西王母。 待珩夜破壳后,月芜遥望一眼,前往几位前辈静立之地—— 月芜没有说话,恭敬一礼。 为首的女子敛息凝神,一笔一画,为珩夜写赐福阵纹,仅仅四字,“顺遂平安”。 月芜回过神来。珩夜正看着他。 “如果不信天道因果,”珩夜说,“为何天幕破损,恰巧需要龙族全族填补?又何来天道补偿,换来今时今日的我?” 月芜喉间一哽,气息忽而紊乱。 珩夜抬头看他,吻了吻他的嘴唇,将真炁渡过去,稳住他的心神。 霜骸飞来,归入月芜体内,浮动的气息霎时如同被钉住一般,月芜攥紧珩夜的衣襟,缓缓调息。 霞天绕行月芜一圈,发出短促的吟鸣,珩夜看它一眼抬起手臂。霞天停顿片刻,缓慢地、时走时停地飞入他臂骨中。 夜色已然深沉,珩夜起身也抱起月芜,徐徐飞到云霞烂漫的边缘一角。 边缘外的云纤白黯淡,披着夜色。他们经过的这一大片云霞,却在浅紫和浅粉之间变幻流动。 珩夜手指圈画一整块地域:“从方才我们坐的位置,到这里,都是那条小龙的地方。” 月芜讷然——龙的原身形体,还是太超出人的想象。 “霞天之地很大,但我喜欢这一片地方。那时和毕方打架,来的也是这里。” 珩夜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将宝珠展开玉屏,抱着月芜踏入。 刹那间,月芜腰间的粉色夜明珠华光大盛,避水的气泡在月芜周身展开。深蓝的海水温凉,月芜能感知到水流和温度,却感受不到重量和湿润。 月芜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伸开,又握拢。 珩夜化龙盘踞在他脚边,卷起他放在龙角中间,向深处游去。 “去哪?”月芜问。 珩夜没说话, 甩尾破开海水。 月芜扶着他的角,仰头看了看——看不见水面。 珩夜化龙之后,龙角如墨色晶莹的树一样,月芜抚了抚,停顿几息,试着侧身靠过去。 龙游行的速度减缓下来:“……” 月芜又试着躺下来,掌下的龙身形再度膨胀,稳稳托住他身体。月芜张开手指看了看,一片龙鳞比他的手掌还要大上一圈。 月芜漫声问:“远不远?” “还要一些时间。”珩夜说。 “为何不用玉屏直接去?” “……带你看海。” 月芜转头看了看,除了深蓝的海水,什么都没有。 他问:“看什么?” “……” 月芜用心感受一番,仍旧只有海水,实在没什么好看。他不说话了。 珩夜俯身贴着海底细沙缓行,月芜撑起一点身体,这才看见,珩夜身形两侧是一丛一丛的珊瑚和海葵。游鱼不敢靠近珩夜身边。 “你躺着,我变大了一些,比珊瑚高,你就看不见了。” 月芜看了一会儿,从白沙中抖落出来一条扁扁的鳐鱼,随着洋流群聚的银光一般的鱼群,红色、黄色、紫色的珊瑚和海葵,黝黑的海底礁石…… 行到悬崖边,珩夜说:“要下去了。” 那些五光十色的风景倏然远去,珩夜带着他坠进无边的黑暗里。 珩夜龙角间的宝珠,和月芜腰上的夜明珠还亮着。 在黑暗中投出一点点氤氲的光。 水浪汩汩从月芜两侧掠过,月芜伸手触碰,密集的泡沫涌过掌心,从指缝间簌簌然流走。 “那条小龙是粉色的?”月芜忽而问。 “……”珩夜顿了顿,“我不知道它什么颜色。” “它化作的云是粉色的。” “嗯。” “你送我的夜明珠也是粉色的。” “……嗯。” 月芜收回触摸涌流的手,捏住那颗夜明珠把玩,明珠在水中触感奇特,月芜捏了捏,竟然有弹性。他讶然,又捏了捏,问道:“夜明珠在水中是软的?” “……凡间的时候,你在七仙湖中,没有发觉吗?” “没有。” 月芜把玩许久,仰躺着将夜明珠放回腰间理顺:“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眼泪?” “……小时候。”珩夜含含糊糊地说。 “多小的时候?” 龙不说话了。月芜手中的戒指迟滞地温热起来。 月芜伸手握住他龙角上的眉枝,重复一遍:“多小的时候?” 身下陡然一空,又突兀地落进珩夜臂弯,珩夜亲亲他的脸:“你当时若留下来看我破壳,就会知道是多小的时候。” “……”月芜缓了一阵,轻声笑起来,“刚出生的时候?” 他伸手碰了碰珩夜眼角,微叹:“可怜的小虫。” 四周空荡,黢黑黢黑的,连影子都没有。 珩夜抱着他还在缓缓下沉,月芜拽住他衣襟拉向自己。珩夜的呼吸扑在他面前,停滞一息。月芜估摸着吻上去,碰到他唇角。珩夜微微偏头,将唇递过来。 于是他们一边沉落,一边接吻。 温暖明亮的华光从下方透上来,接吻的间隙,月芜余光看了一眼—— 堆满渊谷的夜明珠,一层又一层,宝华长龙一般填满峡谷,看不见终点。 待到他靴底踩稳地面,旁边堆砌的夜明珠剖面,如宝厦一般,有十几层楼高。光华流转,色彩不一。 月芜后背靠着冰凉黢黑的石壁,仰面勾住珩夜的脖颈,闭上眼睛。 他腰间的夜明珠只有桃核大小,在这条峡谷面前弱小而可怜——原来龙族补天之前,不是没有哭过。 珩夜动作比平时凶狠几分,月芜微叹,没有阻止。 72.龙湫暖 月芜将真炁渡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更慢。大概运转了两个周天,珩夜缓缓将他放开,一抚他唇畔,低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月芜说:“没有。” 他嘴唇有些肿了,微微一抿,有淡淡的刺痛。抚在唇畔的拇指停顿一下,珩夜很轻地贴过来,仙力贴在他唇边缓缓熨慰。 月芜搭住环在腰间的手臂,稍稍用力,若即若离地说:“无妨……” 腰间的手臂更紧两分,又慢慢松开。月芜转眼一看四周。 “这里就是极渊?” “不是。极渊还在更深处。这里是龙族存放宝物的峡谷。” 月芜看向那片夜明珠,不自觉走过去,脚边却碰到一物。月芜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凡间才有的,用皮子缝成的球。 拾到手中捏了捏,里面填的应该是糠料。球面已经很旧,有一些磨损的痕迹。旁边还有一颗干瘪的球,淡淡透着一些海咸味,月芜也拿起来看了看,用鱼鳔做的,球面破了不规则的一道,向内折瘪进去,球里还留着一点点残余的灵髓。 “龙尾抽破的,边缘有鳞片的划痕。”珩夜从他手上将球拿过,原样放回地面。 月芜绕开那两颗球,陆陆续续看见一些枯萎的灵植,花花草草。珩夜指着告诉他,哪些是天材地宝,哪些是单纯好看。 还有散落的、陈旧的法宝,有的一看便知有神通;有的效用微弱,但外形通透晶莹或夺目璀璨,万年时间不能掩其华光。 另外还有许多凡间的小东西,拨浪鼓、面人、草蚱蜢、竹节蛇……每每旁边还躺着另几个龙族的仿制品,用料珍贵,但大多都被玩坏了。 逐渐走上那片明珠宝厦,月芜才看清,原来并不只有夜明珠,还有许多珍宝,黄金、水晶、珊瑚、玉石、珍珠……应有尽有。 那些夜明珠,细细看去,大小、光华、质地疏密都有微小的不同,月芜拿起腰间的对比,又安静地将它放下,捋顺流苏,用手轻轻掩住,不让它被其他宝物的气息冲撞。 月芜想起珩夜用夜明珠逐一替换他殿中的烛火,想起他看过无数次的天刑司大殿中夜明珠的华光和质感。 月芜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夜明珠,抬眼看他:“我殿中的夜明珠,都是你的?” 珩夜愣了一下,眼神飘了飘,赧然地匆匆一点头。 月芜抿住唇角,微笑道:“龙族的性格,想来一脉相传。” “……怎么说?” “喜欢灵气充沛的植物、造型好看的器具、世俗罕见的珍宝,还有凡间意趣,”月芜拨过一条垂落的珠链,“贪玩、骄矜、自爱,眼泪也要收藏起来,和喜欢的宝物堆放一处。” 月芜身形从宝厦上飘落,停在珩夜面前,小龙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喃喃道:“……是吗?” 月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离开弄巧城前,我没看见那两盏兰花灯,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珩夜面色微红,“嗯”一声。 “也放在这里吗?” “……没有,在我的龙宫里。” “龙宫……”月芜说,“你出生前,天庭为你建造龙宫,昆仑承办、东华帝君亲自督办,天官赐福、水官除厄、北斗禳星,建成后,霹雳真君请他师尊出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引渡天雷灌注,将宫殿洗濯剔透。” 珩夜问:“那你呢?” 月芜顿了顿:“我在北俱芦洲。” “……哦。”珩夜眉眼耷拉下去,牵过他的手捏捏。 “……”月芜微叹,“不过……” 珩夜抬眼看他。 “那时我与旭元有些龃龉,勾陈帝君借旭元为龙宫赠礼赐福的名义,让我携旭元的贺礼前往龙宫。” 珩夜眨眨眼睛,眸光逐渐亮起来。 “旭元……是金翊伏魔太子的名字?他送的什么?” “一片金乌真羽,镀在房顶,变成飞光琉璃瓦。” “明天那些瓦我就不要了。” 珩夜牵着他漫无目的,浮到峡谷上方,沿着一路宝光缓行。 “……为何?” “你说和他有龃龉。” 月芜按按眉心:“不必如此。” 珩夜笑说:“偏不,就扔掉他的。” “珩夜,”月芜停下来,“若不是来送贺礼,我也不会被东华帝君留下,要我承接天刑司职务。” 珩夜一愣。 月芜睨他一眼:“帝君素来惫懒,修行‘和’之一字,向来好说话,公务因此拖沓……我来时,你那座宫殿刚刚修成一半。” “……然后?” “然后,在我接任天刑司掌教之前,龙宫剩下的一半,明面上帝君督办,实际是我督造的。” 珩夜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月芜向前飘去,淡声道:“或许,世间确有天意?” 珩夜追上来拽住他,目光灼灼:“一定是。” 月芜回头瞥他一眼:“与你有交集的仙人很多,我年长你数千年,为何偏偏我被判定为你未来的道侣?” 那根红线从月芜手中飘出,珩夜手中的戒指亦有变化。红线飘浮在海水中,轻轻晃动,有些许微光。 珩夜瞪他:“你不比我大多少,区区两千岁而已!” 月芜哂笑,静静看他。 珩夜脸一红,将红线变回去、化归戒指,他上前一步牢牢抓住月芜的手臂说:“不用管这条红线,即便不是天意,总是巧合……” 他停顿片刻,抿唇道:“我喜欢这样的巧合。” “……”月芜耳根微热。 珩夜看见了,他低头吻了吻那里,月芜抿住声音,低头靠在他身上。 “又是老师和蒙童,又是阿姊和族弟,你总爱拿年龄说事……”珩夜揽住他的腰,故意道,“你难道偏爱这种背德的事情?” 月芜呵斥:“闭嘴!” “那你以后别乱说。” 月芜推开他径直往前去,龙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卷住他的腰。月芜拔剑——根本没有剑气,被龙叼住丢到一边。霜骸飘浮水中静立一会儿,那边两人缠斗落到那片峡谷宝华里,霜骸剑光收敛,任由自己坠下去静静躺在华光灿灿的宝物上。 身下的夜明珠都是弹软的,月芜被龙压在上面动弹不得。 龙没有变得很大,刚刚好压制住人的行动。 玄龙俯首,暗金色的竖瞳看向他:“你就喜欢我对你这样。” “闭嘴。” “你现在不舍得打我,”珩夜说,“之前比剑,还没说开始已经拔剑,现在拔剑了也不用力。” 月芜呵笑一声:“你要讨打也可。” “不要,”珩夜俯首搭在他肩上,鼻息一叹,“虽然我都喜欢,但还是不要打我。” “……说得这般可怜,何时伤过你?” “嗯……我知道,”珩夜的龙角在他脸颊蹭过,“你最是心软。” 月芜摸摸他的角,低声道:“放我起来。” “我不。” “……”月芜轻声说,“我不舒服。” 珩夜立时抬头,缓缓松开他:“我压着你了?我没用力。” “不是,”月芜起身召回霜骸,并不收入体内,让剑跟随在自己旁边,又捋平衣袍和珠坠,“从前不知夜明珠是龙的眼泪,如今知道了,觉得气息驳杂……我要回去了。” 月芜飘身上浮,龙尾却卷住他的脚踝。月芜低头看去,那条龙忸怩一下,抬眼道:“我知道一处秘境温泉,你去不去?” 月芜眉眼微动。 珩夜踌躇道:“绝无他人用过。我保证。” “……在哪?” 于是珩夜揽住他,投出一道玉屏。 “……” 远处是海底火山,近处大片淡水域广袤如湖泽,里面灌满灵泉。数十个大小气息不一的夜明珠飘浮在湖泽上方,将海水与此方淡水分隔。 月芜凝神看去,湖底有个金灿灿的阵法纹路,是龙族驭水的敕令。 这里大约是龙族浴水玩乐的场所,至于珩夜所说的“绝无他人用过”——月芜转头,那条龙吭哧吭哧,在湖泽旁边不远处,正在给他现挖一个温泉池。 月芜看着他用爪子磨平岩石上的棱角, 随口说:“不用这么麻烦。” 珩夜瞥他一眼,没说话,顾自干自己的。 霜骸剑浮在月芜身旁,不一会儿霞天从龙身中飞出来,带它去玩。两柄剑绕着湖泽转了一圈,霞天剑跑去戳湖泽上方的夜明珠。霜骸跟着飘过去,待霞天下来绕着它吟鸣一圈,霜骸剑左右飞了飞,不理它,又回到月芜身边。 磨了小半个时辰,玄龙在池坑中游行好几十圈,鳞片将石壁上的起伏彻底打磨圆润,抖落一身灰尘。 珩夜站在池坑边,施法濯去坑中尘泥,袖中一掏一扬,珍珠、水晶、贝壳等物飘洒成细碎的粉末,涂抹四壁,剩余的飘落底部。 又掏出个夜明珠,道:“这是我的。” 而后松手送到池坑上方定住,一道驭水敕令打出落入池底。 再拿出个玉葫芦打开瓶塞,灵泉便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灌入池坑中。 水雾氤氲,在空中飘起细碎泡沫,多余的水汽涌动着浮出夜明珠,和外面的海水相融。明珠包裹的范围内,受灵泉滋养,海底竟也生出草沫,密软地丛生在脚边。 月芜脚尖挪了挪,避开小草生长,等待须臾,它们长成不再变化,月芜试着点了一下,和踩在陆地草丛并无分别。 珩夜道:“好了。你试试?” 霜骸先月芜一步沉到水底,轻快吟鸣一声。霞天冲过去,被月芜伸手握住剑柄一抽一弹,指尖清脆弹在剑身上,霞天立时停在原地,一顿一顿跑回珩夜手臂里。 珩夜:“……” 待霜骸洁净光亮飞出温泉,水滴顺着剑尖滑落,金光流转,很快灼成水雾。月芜将剑收回体内,见珩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遂睨他一眼:“你要看我洗澡?” 珩夜蓦然红了脸,张张嘴巴没说话,化龙游到几步外的湖泽边,没有一点声响地滑入、沉进去。 月芜看着游龙的背鳍和尾巴,道一声:“为何不将湖泽里的明珠和灵泉换掉?” 于是那条龙又沉默地游上来,站在湖泽旁收起先辈的夜明珠,换上自己的,再用阳火反复洗练灵泉直到再无驳杂气息,再灌回去。 这方天地终于只剩他们两人的气息。 龙沉入崭新的湖泽中,水面露出一双眼睛,圆圆的,看着他。 月芜静静凝视,那双眼睛眨了下,投以幽怨,沉到水下。 月芜脱掉外袍留下单衣,将夜明珠妥帖放在衣服上,步入池中。 灵泉经地火烘烤,温热熨帖。水池对他而言甚至有些大,泡在里面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 抚过池壁,触手温润平滑,那些粉末已经被法诀固定在墙面,不会脱落。池壁和地面转折处镶嵌一圈白玉,角度也被打磨过,弧度圆润,没有一丝纹理。水池旁边地面铺设一圈玉砖,挡住草岸的生长,正好是他一臂长。 月芜趴在温泉边缘,埋头在臂弯里勾了下嘴角。 珩夜沉沉的声音从那边水底冒上来:“还可以吗?” 听上去闷闷的。 月芜没说话。 但珩夜灵台中,霜骸剑轻轻吟鸣一声,月芜传音道:“很好。” “……嗯。” 月芜听见湖泽的水波被搅动。池水温热,月芜不确定他的戒指是被温泉泡热,还是龙在害羞。 “在做什么?”月芜问他。 “什么也没做,在等你。” “……很快便好。” “不急,你多泡会儿。” 可月芜再度听到那边水面下传来哗啦的声音,他抬眼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 月芜抿抿嘴唇,枕在手臂上,灵台中又问:“你在做什么?湖水在响。” “……我在湖底转圈。” 月芜哂笑:“转圈好玩吗?” “……没有。” 月芜趴在水池边,温热氤氲的水雾让他脸颊红润起来。白色衣物被水打湿,透出肌肤的颜色。月芜抬手看了看,又放下来遮住眼睛。 过了会儿,那边搅动的水声还在继续。 月芜在水中多套了另一件深色外袍,系好腰带,而后淡声说: “过来。” 73.泉中约 珩夜没有立时动作,先是愣在那里,湖泽底部的水卷忽然停住,水浪层叠挤在一起,发出潮涌般的响动。 “什么?”珩夜愣愣问道。 月芜没说第二遍,看了看身上的衣袍,面庞红透,沉入池底一动不动。 那条龙的声音又回荡过来问他:“月芜,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月芜平静答复他。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月芜躺在温泉底部,看见一条玄龙从水面滑入,朝他缓缓游过来,卷住他把他带向水面。 月芜脸颊和发丝都湿透了,珩夜化作人形,两臂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身上墨色的衣袍,眼中流露些许嗔怪。 月芜下巴上还在滴水,侧过身体,用肩膀对着他,不看他。 珩夜却伸手,捏住他后领的外袍,透过湿透的衣料,不满道:“叫我过来,却穿一件这么难看的衣服。” 月芜闻言抬眼瞪他:“那你滚?” “我不。”珩夜稍稍后退一些,再度看了看。 “这件不好看,”珩夜拧眉,认真道,“还是浅色好看,”珩夜低声哄他,“不要这件,换个颜色,嗯?” 月芜咬住一点唇角,眼睫被池水打湿成一绺一绺。水珠从他额头滑落到眼睛里,他眨了眨,被珩夜伸手抹去,顺带捧住他的脸抬起来吻住他。 月芜腰带系得死紧,不是玉扣的款式。他有所察觉,挣扎着离开珩夜的嘴唇,死死按住探过来的手腕。 “……”珩夜睁眼对上月芜的视线,缓缓放开他。 好一会儿,珩夜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无奈而幽怨:“见你加了衣服,还是墨色的,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我都听你的。” 珩夜的头发半披着,末端飘浮在水面上,月芜将其拨拢,放在他背上。 珩夜枕在月芜肩头,偏头看看他,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和唇角,湿淋淋的手指按在他下颌。 月芜拧眉,脖颈一扬,避开他的手,余光瞥来问:“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珩夜抬眼看着,没再继续什么,静静靠在他肩头。 “你不该叫我过来。”他低声说。 “……那你回去转圈吧。” “……”珩夜靠在他颈边,不满地蹭了蹭。 好一阵月芜没说话,手指按在光滑池壁上不知该放在哪里。 “你……” 他刚一开口,珩夜的呼吸便沉郁几分。于是月芜闭上嘴巴,安抚地顺过他的后背,垂眼看他。 水波微动,珩夜从他平静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腕骨捏碎。过了会儿,又缓缓松手,改为撑在池沿上。 “你——你刚刚要说什么?”珩夜枕回他肩上,哑声问他。 月芜活动一下发麻的手腕和五指,闲闲靠在池边。池面微漾,温热泉水熨过腕上的指痕,月芜随意动了动,声音淡淡:“你在三清境的时候,都修什么心法?” “……”珩夜呼吸一窒,没能说出话来。 “何时出山?” “……” “可有戒律?” “……” “龙多少岁算成年?” “……” 月芜停下来,也不再问了。 珩夜飞快抬眼看他,龙瞳缥缈,低着头,又干又涩地说:“没有。三千六百岁。” 月芜哑然失笑:“才刚成年……” “怎么,不可以吗,”珩夜往前挤了挤,又羞又急,“总之也活了三千多岁了。自遇见你后才知道这些,从前我又没有喜欢的人!你不要再拿年龄说事了!” 生气了——月芜微叹,伸手掐断他的话音。 珩夜圆瞳缩紧一下又张开,深吸一口气又颤颤地呼出来,盯着他像要把他吃了。 月芜反倒浅笑一下,靠近他耳朵,声音放得更轻:“之前在云上的时候,你说你从前不曾……” 那双暗金色的龙瞳霎时一震,眨了几下又虚晃着飘远。 月芜微叹,贴了贴他的脸颊:“好乖的龙——什么时候?” 珩夜呼吸不定,往前挤住他,箍住他的肩,声声迷失地唤他“月芜、月芜”。 月芜并不着急,安静地耐心等待。 池水一时平静无波。 珩夜紧紧咬住嘴角,脸颊蹭在他鬓角,祈求般低声唤他:“月芜……” 月芜一动不动。珩夜垂头不语,抬眸,对上月芜淡且静的目光。 挣扎许久,他败下阵来,哑声道:“竹林……你要我吻你……” “嗯……”鼻音微微震颤,月芜轻声,“而后?” 珩夜面色浮红:“真的亲了,你又想跑。” 月芜没说话。 珩夜委屈道:“你从我这要走了蛟尸和神像,丢下案情进展就走,独留我一个人在那!” 月芜呼吸静了静:“……然后呢?” 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珩夜不自觉抬头看他。 “然后……我……”三魂七魄仿佛不在原位,珩夜如实吐露,声音越来越小。 月芜静静听着,指尖拂过他颤动的眼睫。 珩夜顿时深深呼吸一下,将眼睛低下来压在月芜肩线上,仓促收尾:“行到半途,觉得很无聊……就算了。” “……” 月芜茫然停住了。 “月芜?”珩夜握住他手臂,微带催促地唤他。 月芜哑然片刻:“后来?” “没有后来。” 月芜往后退了退,仔细打量他。 珩夜拧眉:“月芜?” 好一会儿,月芜才说:“龙和人,果真不同。” “……什么意思?” 月芜没回答,低头琢磨了会儿:“这么说来,你从未……” 珩夜灵台迟滞地运转片刻,蓦然脸红,偏头看向旁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抿抿嘴唇,挤过来抓住月芜的手,月芜却用力抽回,带起的水波轻轻一晃,拒绝了。 珩夜半晌没反应过来,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低垂一瞬,随即别开,失落地哽了哽:“月芜?” “……我改主意了。”月芜平淡道。 珩夜胸口起伏几下,见他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态,气笑了:“你故意的?” “没有。” 珩夜怔愣茫然:“原因?” 月芜抿唇不答。 珩夜升腾一阵躁郁,将他牢牢按在池壁上,龙瞳中灼灼烧起火光:“月芜,你别这样捉弄我!” “我没有。”月芜平静道。 “那你说,你改了什么主意!” “……”月芜偏头道,“……不想说。” 珩夜无措又气愤。 月芜眼见他化成玄龙在池底快速绕了几圈,又破水而出变回人形,哽咽道:“你是不是后悔了!就因为我比你小两千岁?” 月芜哑然。 珩夜用力咬了下嘴唇,而后恶狠狠道:“你休想——!” “珩夜——”月芜淡声打断他,按了按眉心,“罢了,你过来,我告诉你。” “……”珩夜站在原地不动,拒绝说,“不要。你又要拒绝我。” 月芜无奈叹息,告诉他,“不是拒绝,是……”他顿了顿,犹疑片刻,措辞道,“……你我的事。” “……”珩夜身形微动,仍不放心地问他,“好事还是坏事?” 月芜面色微红,避开眼睛。珩夜见了,稍许放松下来,走到近前一拳之隔处:“你说。” 月芜余光瞟过距离,又道:“过来些。” 珩夜顿了顿,不情不愿地挪了挪。月芜低头看池沿的玉砖,才发现边缘处竟被珩夜生生按出了几个指印。 “……”月芜转头看见他脸上的警惕,抿唇道,“附耳过来。” “……为何?”珩夜说,“这里只有你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将耳朵送过来。 月芜想了想,道:“说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珩夜立时抬头,不满地瞪他。 月芜睨他一眼:“你听不听?” 珩夜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你、说。” 月芜蓦然攥住他衣襟往下一扯—— 交错间,珩夜看见他微颤的眼睫从脸侧闪过,他心跳突兀地快了半拍。 “……”月芜停 顿又停顿,几个字在他耳边说得断断续续。 月芜的气音钻进珩夜耳朵里。夜明珠的范围外是深蓝无边的海水,偶尔几个气泡“咕嘟咕嘟”滚过,遮去泉池中的私语。除了他们,谁也听不见。 珩夜偏头看他,戒指比泉水更热,月芜面色绯红,低而快地问:“……你答应么?” 珩夜呼吸不平,声音干涩:“……为什么?” 月芜深吸一口气,不耐道:“你只说同不同意。” “好。我答应你。”珩夜果断道。 反而换来月芜侧目,他垂眸看一眼又抬起。 他没说话,珩夜已然羞恼:“我已经答应你了,你说你那个想法,我要听。” “……”月芜咬了咬嘴唇。 珩夜紧盯着不许他反悔,催促道:“快说。” 月芜捂住他的嘴唇,轻轻靠过去,嘴唇翕张,没能说出什么。 珩夜摘下他的手,环住他低声道:“你我这样,还有什么不能说?现在不是道侣,早晚也会做道侣,和那条红线根本没什么关系。我没想过别人,我知道你也是。” “不是因为这个……”月芜说,“我好卑劣。” 珩夜无奈:“……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月芜抬眼看他,攥着他衣领往下,仰面吻他。 珩夜托住他后颈,月芜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根缠在了他手上。 月芜一触即分,姿态却没变,水雾氤氲的眼睛朦朦胧胧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珩夜看他那模样,低声道,“算了,不说也无妨,你说不说,我都答应……” 月芜眼睫扑闪一下,忽而咬唇撞在他肩头。 而后珩夜感受到颈窝处传来密而热的呼吸,月芜开口道:“如果我说,你且忍着,待那时……” 珩夜呼吸停顿,侧耳过去:“那时?” “嗯……”月芜攀住他。 珩夜余光有一缕头发蜿蜒从月芜鬓角贴下去,像蜿蜒的、墨色的龙。 “待那时……”月芜声音轻不可闻地在他耳边吐出几个字。 珩夜听得头晕目眩,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一派飘摇晃荡,他覆额撑在水池边,一时懵了。 月芜被他带着向后抵住池壁,温泉雾气蒸腾缭绕,亦是一片迷幻茫茫。 “……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月芜断断续续、喃喃地说。 “我倒觉得……”珩夜清了清喉咙,撑在池边缓了缓,仍旧不敢抬起来看他,干巴巴地说,“我倒觉得,我要被你弄疯了……” “……是吗。”月芜声音艰涩,垂下眼睛不说话了,轻轻靠在珩夜颈边。 “什么时候?” “……什么?” “‘那时’会是什么时候?”珩夜问完,捂住月芜的嘴唇,“不,你不必回答,”他叹一声,“总归我会等。” “……” “先、先休息一会儿,让我靠靠。” 珩夜靠在他肩上,两人静默很久。 珩夜忽而打破安静,突兀地问他:“那我能用龙形吗?” 月芜刹那推开他,眼睛不自觉睁圆了。 珩夜第一次见他这样,想笑又不敢,摸摸鼻子眼神闪躲。 “你做梦!”月芜冷声拒绝,反手撑在池沿将自己送出去。 他那件墨色外袍整整齐齐的,还在,湿淋淋贴在他身上,像素卷上的泼墨。 珩夜目光飘开一瞬,又落回去,再也挪不开。 月芜见状,呵笑欲走,却被他揽住后腰按在原地,突然上前吻他。 月芜倒吸一口气,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时拽住他头发向后扯去,霜骸剑在脊骨中震颤欲出,被月芜硬生生按了回去。 月芜震惊:“你疯了!” 珩夜也是一愣:“是有点……我不知道为何要那么做。” 他反应过来,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只说不许我,又没说你不可以。” 月芜深深呼吸,当下转身就逃。 垂落在池中的脚踝却被龙尾缠住。 “珩夜!” 珩夜站在水池里,无辜又单纯地眨眨眼睛。 “我在呢。” 74.逐龙怒 檐下玉铎被风拂过,琮琤悦耳。 月芜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 他恍惚片刻,抬手遮住光线,搭在眼睛上。 床帏敞着,屋内的陈设一应完好,屏风换了一架,贝母润泽细腻,在光线下泛出一道叠一道的粉彩。 月芜抱着软枕略坐了坐,起身洗漱。 身上白色的中衣干燥洁净,但皱皱的,他脱下来换一件。 镜子里虚影晃过,月芜愣了一下,扭身看了看,是他腰间的一道淤痕。 “……”他屋内原本没有镜子。 水晶透亮的银镜落在地上,边缘点缀着几颗珍珠。镜子里的人身上还有其他深浅斑驳,月芜眼睛艰难眨动一下,缓缓转回去,伸手穿过袖筒,将衣带系好,面无表情地端着铜盆去打水。 手中重量不对……月芜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盆和盆底的双鱼纹。 “……” 月芜抬起头,目不斜视地走出去。 兰草和葚果小丛都已浇灌过,叶片上挂着没被太阳晒干的水滴。沉静灵泉的水缸昨天只剩半缸,此时已经添满。 月芜打水回来,洗漱如常,垂眼看向右手腕间—— 一定是昨天腰带系得太紧,所以有淤痕。他手腕上就没有。 目光停顿片刻,看见水中映出他绯红的脸,还有半露在领口边缘的一枚痕迹:“……” 擦了几下没有擦掉脸上的红润,布巾掉在水里,几滴水珠溅出。脸上的水泽顺着鼻尖滴落盆中,明明是水,却有种湿汗凝落下去的感觉。 月芜转脸看见地面水滴溅落的形状,愣在原地。灵台中的画面混成一滴水,从珩夜唇中溢出来垂滴在玉砖上。月芜立时深呼吸好几下,一手撑着盆架,一手缓缓抬起捂住了眼睛。 那条龙疯了! 牙齿在下唇上磨了磨,月芜紧紧咬住。仙术流转,瞬息间法袍在身,他飞掠而出直奔天刑司大殿,华光一道停在桌案前,带过一阵凛冽寒风。 桌案上却空空如也! 月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看向殿中呆若木鸡的太仙钟离,月芜拧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公文上。 月芜寒声道:“灵官拿我殿中的公文去何处?奉言呢?” 钟离合上下巴:“……掌教。您不是休假了吗?” 月芜眉头锁得更深:“并未。” “这……”钟离灵官犹豫片刻,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在下奉帝君之命行事,不如掌教随我同去。” 月芜没有等他,径直掠出,直奔紫宸殿。 东华帝君正对着成堆的公案发愁。 月芜没有通报直接闯了进来,东华一把抓住玉笔缩靠在帝座椅背,沾了一手墨水:“你、你——” 月芜抿唇不言。 东华瞪着愣了半晌,“月芜?”他丢下笔,清理手上和衣袍上的墨渍,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帝君不必为我分担公务。之前所言,都是玩笑。”月芜看向帝座前的耀晶桌案,平淡说,“请帝君将公文还给我。” 那些文书簌簌飘起,却被东华抬手按下了:“等等、等等……你们把我弄糊涂了!” 你们——月芜呼吸失衡一瞬。 东华琢磨一下:“你和珩夜闹矛盾了?不应该啊!” 月芜咬牙:“干他何事?” “……” 钟离灵官默默出现在门外,放下那摞文书就走。 月芜脊背僵硬,紧紧闭上嘴巴。 东华走下台阶,挥手将门外的公文招进来飞到桌案边叠放好。 “这个……”东华咂咂嘴,“今早渊侯来访,向我替你告假。” “……他凭什么?” 东华觑他一眼,老神在在道:“他说,昨夜他带你夜游极渊,玩到太晚,让我允你休息半日。” 月芜呼吸起伏,双颊微热,刺骨霜寒从他脚下蔓出。 东华立时避开,退了两步,忍俊不禁:“这不,我想起之前答应过你,等他回来就给你放假。想想是我不对,没能及时允诺。因此,这个……” 月芜咬紧牙腮。 “咳咳,我就告诉他了,在瑶池盛会结束前,你不必上值。” 月芜凝视而去,两人四目相对。东华帝君嘿笑一声。 月芜立时转身,杀意滔天。他走得太快,霜骸从他后背脱出像他脊骨的一道残影,紧紧跟随。 “哎!”东华迅疾抬手,玉笔飞出在殿门落下一个墨点,扩散成阵。 月芜转头怒视,冷声问:“帝君还有何事?” 东华嗫嚅犹疑,时不时向他飘来一眼。 月芜脸上忽青忽白,忍不住道:“您有话直言!” “这个……这个……”东华啧一声,闭闭眼睛又睁开,“月芜啊,从前也没机会教你,这个……龙这个东西,旁的都好,唯独这个调和方面……你、你别让他太莽撞……” 月芜乍然红了脸,他猛一咬牙,扭身一剑劈开阵法掠出天外。一条晶亮的红线同时显现,月芜顺线而去。 东华张了张嘴,眼睁睁遥望流光消失的方向。 钟离端着茶盘刚到门口,看看天际,又转头看向门里,与帝君面面相觑。 半晌,东华收回视线,嘿一声,甩甩袖子回到帝座。 钟离将茶放到东华案边,笑叹:“从未见过殿下这番模样。” “是吧……”东华端过茶盏浅饮一口,“几年前他下凡那次,虽然担忧,尚不见慌乱。这次气得差点把我殿门给劈了……”东华啧啧称奇,“真是罕见,雪团子一样的小东西能被气成这样!” 钟离笑笑:“在下倒觉得,这样的殿下更有几分人味儿。” 东华笑睨他:“不错。生动多了。” 钟离问道:“要不要给元君传信?殿下一去恐怕闹大,反而不美。” 东华摆手说:“不必,小辈的事情随他们去吧。” 钟离退去,东华喝了两口茶,抿着吧咂一下嘴巴,忽而将茶盏没好气地放在桌上,瓷盏碰撞出清凌凌的声响,东华哼声骂道:“这条小畜生!” 小畜生躲在昆仑山脚下的云池里,看着龙爪上缭绕的红线慌乱虬成一团,一圈又一圈地原地打转。 水官侧坐在梅花黑豹上,打着哈欠朝云池奔来,鱼竿甩出,银钩抽在珩夜身上。玄龙身尾一甩,仰头从云池中喷出阳火,蒸雾缭绕升腾。 水官一个激灵,揪住黑豹后颈的皮毛躲开火束掠去一边,叉腰大骂:“臭小子,你发癫啊!” 珩夜探出头来,龙目凝威:“你来做什么?” “你在这搅来搅去,灵气都被你搅乱了!阿母叫我来看看,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珩夜鼻息没好气地一喷,正欲藏到云中。却突然钉住身形,看向天边越来越凝实的红线——龙目大睁。 “喂!”水官气道,“你有没有在听,你怎么——” 珩夜甩尾从云池逃出,一头扎进海中。 水官呆立原地,眨眨眼睛:“不是吧,怕我怕成这样?” 梅花黑豹往云下看了看,仰面道:“大概又在他媳妇那受委屈了。每次都这样。” “媳妇?”水官恍然“啊”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你说月芜啊?他——” 水官的笑声戛然而止,天边一道霜冷华光流星般划过天际,杀气凛然,坠向深海—— 水官瞪大眼睛,扒在云头往下看。 月芜 腰间夜明珠不在,越是深入海底,海水越是如山岳般沉沉向他压来。 直到心肺挤紧的墨蓝深处,那条红线仍旧遥遥不见另一端。 月芜执剑咬牙,一声清啸——剑气唳鸣,冲破层层洋流直通云天! 月芜飞身遽出,破水扶摇直上,而后蹬云倒悬,一剑劈向海潮! 海浪分卷,剑破阴阳,灵波巨震,云池翻澜动荡。水官“哎哟”一声,被颠倒的气浪震得滚到一边,一手定住自己,一手提住掉下云端的梅花黑豹。 昆仑群山间的云潮席卷而下,收束成一线,经过霜骸剑锋,而后化作霜华万缕,镀雪凝霜般冻结在二分的海波上。 月芜低头看见那座暴露在空气中的龙宫,破空之声锋锐响起,陨星般直投海底。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水官提着豹子匆忙掠上昆仑,“赶紧去和阿母报信,不然珩夜要被月芜打死了!” 月芜身形掠入龙宫大殿,随手取走廊柱上一颗夜明珠,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投进重新合拢的暗涌中。 月芜驱使明珠开路,避开海水深压,飞了不知多久。无边黑暗中,仅凭缭绕红线牵引方向。 许久许久,眼前逐渐出现一些蓝绿错合的光粒,飘摇浮动在海底,逐渐汇聚成一道长长的、流动的光河。 月芜停下来,不再飞行,而是一步步走过去。光河在脚边蜿蜒,红线在前方牵引,深海黢黑不知远近。 光河渐宽,绵延不绝,华色变幻,月芜想起他在练剑崖上看到的那条极光。 红线越来越短,黢黑中传来空荡回鸣的声音,心虚而讨好:“月芜……我错了……你别生气……” 月芜没有说话。 “帝君放你休沐了,你、你知道吗?”珩夜结结巴巴说,“直到瑶池盛会结束……奉言也一并休息,听说他去找他的故友论道去了……弘岘还想请我们去星宫喝酒……水官今天又打我……好疼……” 月芜静立原地,指尖弹动剑身,发出清脆锐响。 珩夜的声音停顿一瞬,接着道:“我好像受伤了,鳞片好痛……” “出来。”月芜握住剑柄。 “月芜……” 月芜并指抚过剑身:“别让我说第二次。” “……”不过片刻,黑暗里出现一双暗金色的龙瞳,润润的,看着他,小声道,“你打我两下也行,只是不能说那些拒绝我的话。” “呵。”月芜气笑一声。 那条龙缓缓游到他脚边,下颌贴着光带,鼻端高至月芜腰间,龙瞳大而分明,月芜能看清龙瞳边缘放射状的沟壑与光泽。 “昨夜是我孟浪,我也不知我为何那样……”珩夜说,“但我很听话,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我一直忍着……” 月芜咬牙,气得心口怦跳。 “……”珩夜见状,小心地停下来,嗫嚅一声,“月芜……” “为何去找帝君?” “你睡得那么熟,我就想着,和他说一声,让你多睡会儿,”珩夜如实道,“我也怕他多想,就只说休息半天,谁知他……” “好了,”月芜打断他,抬起霜骸,“拔剑,来比剑。” “……比完剑,是不是就不气我了?” 月芜胸口起伏几下,哼笑道:“比完剑,你我解袂分飞。” 珩夜听见“解袂”二字龙瞳已然睁大,小心翼翼将身体盘过来垫高,眼睛和月芜平齐,干巴巴说:“还、还解啊……” 龙身扭了扭,他赧然道:“昨夜数次,我已然后悔!不该那样对你,失你精神……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人族那般时候不能维持清醒……” “……”月芜两颊飞红,剑指于他,怒喝打断,“拔剑!” 75.心偏私 “……”珩夜卷起龙身团在一起,脑袋低下来蹭过他手边,闷声道,“月芜……我不想比剑……” 一道剑光横亘二人之间,珩夜龙爪往后两步,身体缩了缩:“你不是真的想打我,只是气不过,恼羞成怒。” 月芜咬牙一息,飞身而上,一剑劈落—— 龙瞳一凝,身形骤缩,与极渊的深黑融为一体。忽从他后背袭来,卷住他持剑的手腕和腰身,一把将他按在光河上。 月芜反手一剑,珩夜曲身挡住,硬捱了这一剑,闷哼一声。 “……” 月芜鼻尖翕动,闻到淡淡的血味,他手腕顿时垂落下去,侧脸贴在海底,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珩夜闷闷不乐:“好痛。” 龙蹭蹭他的脸:“你好无情,一点都不留手。” “……”月芜眼睫微颤,闭上眼睛不愿看他。 龙用鼻子来拱他,被月芜一掌推开。 月芜化作一道流光,从龙躯下遁出站立一边,收了剑,略略整理衣袍,神色分外平静。 “解袂、分飞,都是分道扬镳的意思,”月芜平静道,“不是宽衣解带。” 珩夜一时卷紧:“什么意思?你要和我分道扬镳?” 月芜不说话。 龙在原地盘旋两下:“不会的,你只是说这种话来气我。” 月芜捋平衣摆的褶皱,向上浮去。 龙尾卷住他的脚踝,珩夜游到他前方,紧紧盯着他:“你只是气我的,是不是?” 月芜呵笑:“随你怎么想。” “月芜!”珩夜深吸一口气将他拽下来,颊后的两鳃张开又合拢。 月芜挥剑扫开他的尾巴,托着夜明珠离开。 “我错了,月芜,我真的知道错了——”龙委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月芜低头看去一眼,却见他双目灼灼,认真又恶劣地龇牙,“昨夜你扯住我的头发,你没有按紧我要我含住——” 月芜上浮的身体立时定住,咬牙怒视。 珩夜盯着他,继续道:“你呼吸没乱,没吻我,也没喊我的名字——” 月芜持剑的手颤了一下,随即挥剑劈落——珩夜被他砸到浓黑深处,撞在那条光河上,波纹紊乱,光河扭曲激荡。 龙咳了两声,吐出一串气泡,化成人形将自己撑起来:“是我说的回去,是我撞倒屏风,是我攥住你衣襟把你按在床上——不是你,统统是我!” “闭、嘴!”月芜提住他领口。 珩夜抓住他的手,咧嘴时牵动嘴角的伤口,他舔了舔那道血迹,笑了:“你不气我,你只气你自己。” 月芜视线在他嘴角落了落,丢下他急速飞向海面。 玉屏却陡然展开,黑影如鞭勾出,卷上他腰身将他勒入玉屏扔回极渊深处。 玄龙吟啸一声,复化作人形,紧紧压住他:“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分道扬镳!真炁也能相融,你也不是不爱我,昨夜是我一直忍着,你又不是不快活!” “闭嘴,珩夜,闭嘴!” 剑脊抽打在上臂,珩夜一概没管,一手抓住他双腕固定在他头顶,一手捏住他下颌,拇指扣在他唇边。 月芜死死咬住他。 珩夜低头看着:“你就这么讨厌自己,讨厌和我在一起时失控的自己,是不是?” 月芜仍旧没有松口,手臂挣扎的幅度却小了。珩夜抵着他鼻尖:“你控制不了自己,就想离开我,是不是!” 两人四目相对,渊海深静,波澜涌荡,光河紊乱扭曲。珩夜侧目扫视一眼,胸膛起伏不定,甩尾抽去,将那道缭乱的光带生生压平。 月芜余光看去,忽然像那道光河一般安静下来,松开了牙齿。 珩夜揉揉他的唇畔,瘪了瘪嘴:“是不是?” 月芜偏过头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说分道扬镳的话,”珩夜有些气,“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不要说这样拒绝我的话?” “那我要拿你怎么办?”月芜咬牙挣动两下手腕,“毕竟我不是你这样的天地造物,没这么大蛮力!” “什么怎么办?从来是你欺负我,”珩夜放开他的手坐起来,但牢牢牵住他,抬一下两人交握的手,“你想走就走,想说伤人的话就说,也不管我会不会伤心!” “你、”月芜停顿一下,气道,“我走得了吗,我现在在哪?” 珩夜瞪他:“要不是我卷住你,你可不就真走了吗?” 月芜冷哼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珩夜也气哼一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扯扯他的手,月芜甩他一下。珩夜又扯了扯,霜骸一声剑鸣,锋芒直抵喉间。 “……” 珩夜随手拨开霜骸,不管不顾地把他拽过来抱到腿上,月芜抗拒好几下,最后一口咬在他肩颈。 珩夜吃痛,却偏要气他道:“你咬吧,总归你咬不破,你还能再用力点!” 月芜再用力,牙齿咬得发酸,夜明珠下松开一看,浅浅一个齿痕而已,红都没红。他盯着好一会儿,呼吸不匀称地颤起来。 月芜抬手将夜明珠打落,百川归元的深压顿时向他涌来,被龙一个吐息抵挡。珩夜将粉色夜明珠重新挂回他腰间。他们周身涌出几串细碎的气泡,密密汩汩,是深渊里唯一的声音。 珩夜低头看去,手指抚过他侧脸要他抬头,月芜用力一撇,埋头不让他看,脊背都在发颤。 珩夜静了片刻,听见他喉间细小的哽咽,搭在他后背的手顿时僵硬。珩夜慌忙低头,去看他的眼睛:“月芜?” 月芜深吸一口气,呼吸闷在他衣襟上。 “你、你哭了?”珩夜去捧他的脸,月芜怎么也不愿抬头。 月芜的声音在密集气泡中低且轻:“没有。” 珩夜强硬将他脸抬起来,四周深黑,仅有的光河映照下,月芜眼眶分明是红的。手指抹过去,一点点湿润,珩夜深吸一口气,无奈又心疼,低叹道:“昨天都没哭……今天你打我一顿,哭什么?” “没哭,闭嘴!” “嗯……”珩夜不说话了。 月芜在安静中平复少许。 他呼吸平静下去,周身霜冷的仙力便缓慢恢复,又有强硬的态势。珩夜便笑:“怪我,把你欺负狠了。” 月芜顿时不平静起来:“闭嘴。” 珩夜亲亲他的眼睛:“好、好,我闭嘴。有人一边摁着我一边说不喜欢,一边失神一边说没失神,一边哭着一边说没哭要我闭嘴,总之这人都是对的。行吗?” 月芜揪着他领口颤声说:“……我讨厌你,珩夜,你别这样,我讨厌你。” “讨厌?那就算讨厌吧。的确是我强迫你,”珩夜微叹一下,抹掉他眼尾的湿润,“是我挤进你膝间,按住你不让你走,是我带你回天刑司后殿,把你按在屏风上,强迫你站在镜子前……月芜,如果这是卑劣,卑劣的又不止你一个。” 月芜咬住嘴唇。 “你口是心非也好,卑劣也罢,讨厌我也行,你怎样我都喜欢。你说要和我分道扬镳,我有些生气,但刚刚我回头仔细想想,你只是用这句话激怒我,根本没承认什么……” 珩夜贴贴他的脸颊:“你提剑来找我,我感觉你也不是真的要打我。你是不是害怕了,来看看我的反应?” 月芜荒谬道:“我怕什么?” “……怕我昨夜看过你失控,觉得你不矜持?”珩夜低声说,“又或者,怕外人知道你我亲密过,怕我躲着你?” 月芜呵笑一声。 珩夜没说什么,伸手拢住他。 深海静谧而温凉 ,月芜偏头看那道光河,流动的光点变成线、聚成河。月芜伸手拨动一下,那些线流便抖动起来。珩夜搭住他的手。 月芜静坐许久,轻声说:“我没有。” 珩夜笑了下:“对、是我有。是我怕你打我,或者和我说些到此为止的话,所以躲着你。我没有觉得你不矜持,反而很、很有韵致和风情……” “闭嘴、闭嘴、不许说了。”月芜低头捂住脸抵在他身前,一手覆住他的嘴。 珩夜抓下他的手:“为何不能说,我又不像你,什么都不肯承认。我是有点后悔,那也是后悔昨夜我过分了些,没有顾及你身体,如果有损元精,对你修道有害。” “不要再说了!”月芜用力撞他,鼻腔深吸一下,“让我安静一会儿,不要说话、不许说话,不要……” 月芜声线又在发颤,仙力也散了,软软窝在他怀中。珩夜终于不说话了,脸颊贴在他发顶,只是抱着他,拍抚他后背。 月芜茫然看着深黑中虚空处一点,灵台中空空如也,什么画面也没有。 像静坐入定,又像朦胧睡了一觉,他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回神时,还是方才的姿势。 好一阵,月芜睁开一线喃喃问:“为何龙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人却不行?” “……我何时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珩夜无奈道,“强忍而已。” “……”月芜停顿少许,又问,“为何我忍不住?” “……你对我有这样那样的不许,我对你又没有。如果你对我没有那些不许,我比你更忍不住。”珩夜叹道,“你我彼此爱慕,自然想要亲近。为何你不明白?” “……”月芜哽了哽,讷然看着他的下颌,“我……爱慕你吗?” 珩夜愣了愣,低头看过来:“……你不知道吗?” 月芜只是不错眼地看着,有些呆愣。 “真可爱,原来你不知道吗?”珩夜哂笑,抚过他的眼睛和脸颊,停在他唇边,“亲吻那么多次,你不知道吗?你的真炁温柔和煦一点都不抗拒我,你不知道吗?你那般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一直看着我,你不知道吗?” 月芜咬咬嘴唇,偏头向他臂弯和胸膛处躲藏,露出的眼睛短促地掠过他。 珩夜笑说:“你每每这样看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点意趣,你不知道吗?” 月芜彻底埋头,不说话了。 “月芜、月芜……”珩夜叹一声抱紧他,“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来折磨我?” “……”月芜没说什么,微微挣动一下。 珩夜按住他背脊:“你知道吗,一开始我很想炫耀,让世人、让众仙、让天地知道你的道、你的心。想要你明月高悬,令世人伏拜,众仙俯首,天地低眉。想要你无私无欲,不独照我……那样才最美丽。” 月芜讶然侧脸,对上他饱含情意的眼睛,一时怔然,脸颊微红。 “可渐渐的,我发现你有这样的情态……”珩夜抚过他脸颊,笑了下,很轻地落回去,“让我想将你藏起,最好谁都不能看见你,谁都不要认识你,只有我知道你的样子。我看着你,时常会想占有你,要你皎皎光辉,独独照我……” 月芜喉间一滚,低下头去。 珩夜问他:“我是不是也很卑劣?月芜?” “……你神思不清明,已经在胡言乱语。” 珩夜失笑:“我说认真的不是在胡言乱语。” 怀中似乎有一声低泣,珩夜立时收敛笑意,将他托起。 月芜不愿抬头,闷声问他:“为什么、你我会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 月芜挣了下,低头抵住他心口:“……非我高洁,是你心有偏私。” 珩夜抚一下他的后背,低声说:“我爱慕你,心有偏私,也是自然。” 76.花叶书 “……” 月芜一动不动,久到珩夜以为他没听见,往后退了退想看看他的脸。月芜埋头跟着他挪了挪。 珩夜低头看见他紧紧抿住的嘴角:“……” 珩夜低笑一声——原来只是装作听不见。 “……”月芜抬手覆在他手臂上方,月华仙法交织疗愈,丝丝缕缕奔向那道隐约透着血味的地方。 珩夜任他施为,没有动。好不容易箍到手里的鸟……珩夜摘掉他发冠,摸摸他披散的头发。 再捏捏手,顺一顺背,搂一搂腰。 月芜按住他的手推开,珩夜顺势握住他的手。 月芜坐起来,招来一旁被他打落的夜明珠照亮珩夜臂膀,抓在手里看了看他伤口愈合的情况。 珩夜可怜兮兮说:“好疼。” “下次不要再……” 珩夜委屈地掀了掀眼睫。 月芜顿了顿:“也别再气我。” “嗯……”珩夜靠在他肩上。 “让你闭嘴的时候,你就闭嘴。” “你怎么不来堵我的嘴?” “堵得住吗?” 珩夜指腹拂过他唇畔:“怎么堵不住,你吻我,准保堵得住。” 月芜又有些气,点点头:“生气不算,还要主动送给你占便宜。” “怎么是‘占便宜’?”珩夜说,“你整个都是我的,你亲我,我只占了你的嘴。” “胡搅蛮缠。” 月芜甩开他起身,法术流转,换了身兰芷流云的素色常服,将粉色夜明珠重新挂在腰带上,拨弄一下。 珩夜捡起地上那颗夜明珠,拿在手里转了转问:“这颗是你从哪拿的?峡谷?” “龙宫。”月芜理清夜明珠下的流苏,看着粉嫩的珠坠,冷瞥珩夜一眼,“为何拿走我的珠子?” “嗯?”珩夜顺着他手一看,笑了,“你还挺理直气壮。” “你故意的。” “不是,”珩夜走近几步,替他将后腰一处褶皱扯平,低声道,“昨天你我都忘记将它拿走,我回温泉收拾你的衣服,才看见它将它拿回来。” 月芜躲开他的手,反手自己整理了下,脸颊微红,垂着视线不看他。 “你是真乱了,什么都不记得,还要来说我。” “……说不得吗?” “说得、说得,”珩夜拢住他,贴近他鼻尖蹭蹭,在他耳边问,“那你昨夜快活吗?” 月芜用力推他一下,被珩夜抓住手:“我认真问的。我想知道。” 嘴上说着认真,脸上却挂着玩笑,月芜下意识侧目想睨他,半掀起的眼睫又生生顿住——“你每每这样看我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点意趣,你不知道吗?” 月芜低着头没动。珩夜亲了亲他鬓角,小声哄他:“你就诚实地说一声吧?像你说出昨天那个约定那样。我没有笑话你,是不是?你说的我都听着。” “……有什么好说的。”月芜的声音也渐低下去。 珩夜笑说:“没什么必须的原因。就是想听。” “你想听,我便要说吗。” “你从前从来不说,我没这样的想法,但你昨日说出口了,现在又退回去……你可以继续不说,我也可以伤心。” “……”月芜喉咙里哽着,僵硬道,“那你伤心去吧。” “我不。”珩夜纠缠他,势要把他那丝张开的缝隙撬开,声声凿问,“你就说吧,说不出口,点点头也行。月芜……你喜欢我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快活吗?你喜欢吻我,是不是?也愿意和我亲近,是不是?” “为什么又在问……”月芜崩溃般想逃走。 珩夜抱紧他在他耳边引诱:“你回答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月芜深深吸气,攥紧他衣襟。 珩夜鼻息一叹,继续说:“你回答了,这段时间我不再去打扰你,直到你想我了来找我,好不好?” “……”牙齿磨过下唇,月芜闭紧眼睛。 珩夜抚过他发颤的脊背,哄他道:“告诉我,月芜。” 月芜低头抵在他肩前,好一会儿,胡乱点点头就想从他怀里挤出去,被他臂弯收紧。珩夜捧起他的脸贴在唇边说:“好乖,说出来。” 月芜哽咽一下,哑声道:“我点过头了。” 珩夜忍不住笑:“嗯,那你再说一句,有什么分别?” “你说话不算话。” “没有,我说的是‘你回答了,我就放你走’,点头又没声音。” 月芜咬唇,颤声骂他:“小畜生……” 珩夜喉间滚动一下:“那小畜生让你快活了吗?” “……”月芜慌乱别开眼睛,手中掐紧了他的胳膊,好一番挣扎,烦躁地拔高气音,又紧涩地低下去,声音小而气愤,“让了,快活了……可以了吧!” 珩夜得逞地轻声笑出来。 月芜攥住他衣领狠狠吻咬住他,直到厮磨咬破他嘴唇才放开。珩夜舔舔那道微小的伤口,眼里还在笑。 月芜撂开他,抬掌平举道:“宝珠给我。” 珩夜没问,直接递给他。 “别跟上来。”月芜丢下这句,展开玉屏流光般离开。 玉屏展开瞬息,转眼被他收走。 独留珩夜在极渊深处,龙尾从身后垂下来,愉快地拨动那条光河。 渊海之外,天朗气清。 悬崖之下,浪涛依旧。 月芜将宝珠握在手中,脸上热度未退,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好一会儿平复下来,月芜静立远望—— 练剑崖上空,一道极光如潺潺河流蜿蜒天边,光色流转、时隐时现,此时正虬曲波动如扰乱的水流,分明和极渊中的光河别无二致。 月芜沉默低头,捻动腰间垂挂的夜明珠——这世间,真的有这么多巧合吗? 月芜放下腰间明珠,再度看向天边的极光,静默片刻,宝珠化作玉屏,他回到天刑司后殿。 一日疲惫,被珩夜纠缠不休,比上值还要累。月芜洗漱一番,也不管天色未暗,脱下外袍、放下床帏躲入榻上。 三道金色的光羽从他袖中飞出,滴溜溜围成一圈绕着他打转,又一一贴了贴他的脸。 柔软的羽毛从脸颊拂过,月芜捏住其中一根细看,不多时两指松开,羽毛从他手中飞走,和另外两根一起,飘飘然回到床柱上的小草篓里。 清幽幽的光羽将床内照亮。 月芜仰面躺了一会儿,又翻身将眼睛压在软枕上,紧抓软枕,深深呼吸一下。脸颊微红,眼睫也颤动。 为何会这样? 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欲望? 他为什么会对珩夜说那样的想法和要求? < p>他已经在设想和珩夜的“那时”了吗? 月芜闷头按在软枕上。 所以珩夜知道他对此有畅想,笃定他们此后会发生什么,才敢那样得寸进尺,放任龙性施为。 那还是珩夜口中忍耐后的结果,管中窥豹,足以知道龙的恶劣。 羊入虎口。 一动不动许久,压在软枕上的脸稍稍抬起来一些,露出一双带着懊恼和润泽的眼睛。 月芜伸手抬起一点床帏,看向那面水一样的镜子。 镜子映不到床上,从这个方向,只能看见镜中窗外的一角天光。 镜面晶莹剔透,昨夜映照过他靡靡不堪的虚像。月芜想不起镜中自己的样子,只记得他手臂紧抱着珩夜的脖颈,余光看见珩夜红润迷失的脸庞。 珩夜也是那样,一声声喊他的名字,喟叹、啃咬他的皮囊。 月芜放下床帏退回去躺着,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又睁开。 是真的爱慕吗?还是被欲望裹挟后错误的幻觉? 珩夜爱他吗? 月芜喉结滚了滚——真的吗? 他倏而坐起来,咬了咬嘴唇。 仙力流转,腰带松落,衣襟垮向两边,月芜低头凝目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人的身体。 他没有用仙力熨慰那些痕迹,痕迹还在,看起来十分脆弱。这样的身体,龙也会喜欢吗? “……”月芜重新将衣襟拢平,腰带束紧。 打结的时候,月芜的手顿了顿。他不该用剑刺伤或者拍打珩夜,也不该那么用力地咬…… 月芜垂下眼睛。天地异兽身体强度很高,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痛。恰相反,有些造物不容易受伤,痛觉却往往更加敏锐。 人的身体虽然容易留下痕迹,但其实,没那么痛。 月芜兀坐了片刻。霜骸在他体内轻轻吟鸣,他回过神来。 撩开床帏,月芜坐到床边,袖里乾坤中浮出四个巫玉食盒和一方箱箧。 盒盖打开,花叶鲜嫩如初,有的还缀着晨露,飘散出清爽的香气。 草茎和花叶上,都系着半指宽的细带,月芜拈起一根小草看了看,上面小字写着年月日。 箱箧打开,书信关不住地涌出来掉了一地。月芜抬手,那些书信逐一飘列在空中,每封信的右下角,都有时间。 床帏落下半幅,月芜靠在床边从最早的那封拆开来看。 指腹按住那枚时日……就在他回仙界那天。 “书呈左右,不知所言。自你离开,心绪黯然。无意折草数茎,深愧之。草木无知,徒遭我手。残枝相贻,聊寄离思。” “……”月芜从几方巫玉食盒中找了找,找到对应日期的那几根小草。草茎圆卷通直,被揪断的地方还很新鲜,有清清的小草气味。 月芜压紧唇角。 还是这天,另一封信—— “夜露深重,滴沥之声扰我难眠。寻之良久,此花承露最盛,实乃祸首。摘其伏法,呈赠掌教。” 小草旁边站着朵无辜的牵牛花,蓝紫色花心处聚集几滴露水。为了不让露水滑落,这朵花被施了仙法,在盒中飘浮着不会倾倒。 这算什么?被露水吵得睡不着觉的龙?他不是睡在七仙湖底吗?哪有露水的声音? 月芜咬咬嘴唇,抿住那点笑意。 他接着看下一封—— 77.玉匣藏 月芜看了三天的信。 那些信从最早的残枝相贻,到后来的絮絮闲话、夜半心事,从盛夏蝉鸣写到深秋霜降。有时候一日几封,有时候寥寥数语。 月芜一封一封拆开,看完一封便折好放回原处,再从匣中取下一封。看到后面,信短了,只言片语却比长篇大论更让人无端沉默。有几封只有一行字。 “今日无甚可记。天晴。” “下雨了。何时来看我?” “想你。” 月芜将最后一封信按在膝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那些花叶在他周围浮浮荡荡,盈盈清香。 然后他去找了东华帝君。 寻过去的时候将将入夜,东华还在办公——以手支颐,那支笔在他操纵下奋笔疾书,半空中一封封案折批阅过去。月芜行礼后没有起身,一动不动地拱着手。东华失笑,撩起眼皮问他:“要什么?” “巫玉。” 东华的笔顿住了,文书悠悠飘落在桌案,东华诧异道:“你不是最讨厌三清境的东西?” “总之……”月芜闭上嘴巴,垂下眼睛。 东华叹息:“又和珩夜有关?” 月芜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东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再问什么,随手取出一方未经雕琢的巫玉原石,落在殿中沉沉如小山一般,玉色温润,隐见云絮般的纹理。 东华指着玉石:“这块的大小够不够?” 月芜唇角抿起一点笑意,目光扫向成堆的公文,投桃报李地开口:“我可以……” 东华连忙打断他,笑说:“不用、不用。回去摆弄你的玉吧,别来操心我。” 月芜压实唇角,将巫玉收入袖里乾坤。 转身行了几步,还没出殿门,月芜又转回来。 东华茫然撑着头:“还要什么?” 月芜在殿中站了站没说话。 东华看他眼睫微微,手中抓着衣袖,有几分犹豫和小心,一时恍然:“你这模样,倒有些像当年刚入仙界时候……一晃数千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帝君没什么变化。”月芜垂目说。 东华笑道:“我这老东西,能有什么变化?” 月芜双手垂立身前,声音低了些许:“帝君待我宽厚,我一直都记得。” 东华奇道:“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今天这是怎么了?” “……没有怎么,”月芜顿了顿,“方才忽而想说,就这么说了。” “……芜君。”东华沉默许久,忽然叫他这个名字。 月芜没什么表情,低低应了一声。 东华放下案折,从桌后绕出来:“从前你说你不要当仙人,要当个凡人——” 月芜背脊中的霜骸浮现出来,东华手指点点它的剑柄。 月芜一时僵硬。 东华笑道:“那时我就想,你这样疏冷的性子,如何能当凡人?今天看来,是我愚昧了。那条顽龙还算有那么丁点用处,让你多了这些人情味。” “……如何是‘多’,我原本便有。” “哦,那就是治好了你铁公鸡的毛病,从前那么吝啬,一点都不舍得拿出来让人看见。” 月芜微叹:“拿不拿出来,我心里都记得。” 东华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抬向他的发顶。月芜身体紧绷了一下,但没有躲。东华很轻地摸了摸,一边叹说:“早几千年就想这么做了。哎,得偿所愿。” 发顶有轻微摩挲的声音,月芜往后退了一步。 东华哈哈笑起来。 背着手对上他的眼睛,东华眼中盈盈和蔼:“看来我要祝贺你突破真仙了。” “……还差一点。” 东华老神在在,走回帝座,悠悠道:“时日不近,亦不远矣。” 月芜拱手告辞,东华挥挥衣袖,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信笺罗列,那些花儿草儿整整齐齐放回了珩夜的巫玉食盒里。 月芜垂眸看了一会儿,拿出那方巫玉,召出霜骸。 剑意凝成一线极细极薄的锋刃,所过之处,玉色如纸般被裁开,薄到近乎透明。 如此几天,一步没有踏出房门。 有多少朵花叶,月芜便做了多少个玉盒。 一方小小的底座,将那些花叶的模样逐一雕刻对应。四根细柱,将薄如蝉翼的玉片衔入刻缝。玉盒顶盖,或雕春时燕,或雕檐上雪,偶尔一只夏日蝉,映照着珩夜给他写的信,有的是远山,有的是涧泉,有的是一弯朴素的木桥…… 月芜将食盒中的花叶逐一放入他做好的玉盒中,盖上盖子,刻下令存物新鲜如初的法阵,再将玉盒封好。 拿在手中把玩一番,不用打开,便能透过薄透的玉看见其中的花草模样——带露的牵牛花、折茎的草芽、霜打的红叶、不知名的小白花——每一种都在盒中浮悬着,如同时光凝住的一瞬间。 直到最后一方玉盒封好,已是又一个深夜。 最后,月芜做了一个大箱箧,以扶桑木为骨,内分两格,左格小一些放信,右格摆放他的玉盒。扶桑木万年成木,万年不朽,不腐不蛀,不畏火灼。月芜看着,满意地笑了。 窗外月色正好。 月芜仰面看去,并不困倦,反而很想弹琴。 琴就在桌上。 断断续续的琴声响起,不成章法,却也有几分清净的意味。 珩夜游龙而来,云上看了半晌,见他拨弄琴弦,没听见一点声音。 不过光是看他指法,大约知道他在弹什么。珩夜想起月芜说他“不精通”——何止“不精通”,这样的指法,就是不会吧……真是可爱。 弹到一半,月芜的手忽然停了。 他感觉到什么,抬头看向云端。 珩夜扭了扭龙身,化作一道影子,落在他窗外的露台上。玉铎在檐下清凌凌地撞了撞。 月芜按住琴弦,声音淡淡:“你不是说,我不来找你,你就不来打扰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珩夜定住那几片玉铎,低低的声音传来:“我不来打扰,你就真的一直不来找我。” 月芜没答话。 珩夜又说:“我来是有事。” 月芜无意拨过琴弦,余音在窗棂间荡了一圈,渐渐消散。他隔窗相问:“什么事?” “东华帝君和西王母商议,瑶池宴上要我表演助兴。” “……表演什么?” “我决定弹琴。”珩夜顿了顿,“想问你,要不要舞剑。” 月芜沉默了一下。 “我一个人多无趣,你陪我吗,月芜?”珩夜看过来,踌躇道,“从前三清境也总有琴会剑会,一个人没意思,我都不去。” “……我不通音律。” “可你会剑。”珩夜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一个会用剑的人,应当也懂得怎样让剑好看。” 月芜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琴,叹道:“还有什么事?” 珩夜欣喜:“你答应了?” “嗯,”月芜问,“还有事吗?” “……又想赶我走。”珩夜抱臂靠在墙边,“我没事。月色这么好,你就当我是一只落在你露台上的鸟,让我待一待,又能怎样?” 月芜起身走到门边,他身形藏在门墙阴影里,抬手将门帘掀起一角,月光顿时涌进来,将珩夜的影子投入门内。 四只巫玉食盒和那方箱箧浮动出去,落在珩夜脚边。 珩夜认出这是自己当初装花草和书信送来 的容器。 珩夜问:“什么意思?” 月芜没说话。 珩夜掀开食盒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空的。又打开箱箧——也是空的。 “东西呢?” 月芜面不改色:“丢了。” 珩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月芜,龙瞳微微收紧,下颌线条也绷了一瞬。 月芜看着他那副表情,眼角极轻地弯了弯。 珩夜看见他那丝弧度,绷紧的心神缓缓松开。 “……”珩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气咽下去,“你又捉弄我?” 月芜没答,转身走进房内,在夜色映照下回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招呼,也不是命令,月芜没有说话,只是给他留了门。 珩夜迟疑一瞬,迈过门槛,跟了进去。月芜的房间很素净。珩夜一眼发现床头边多出来的东西,一个沉沉的扶桑木大箱子。 月芜坐在桌边喝茶,示意他打开。 珩夜瞧了瞧他,抬开箱盖,愣在原地。 一层层箱盒抬起,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书信和那些半透明的玉盒上。玉盒薄得不可思议,月光悠悠映入每一方玉盒里,映照他小小的思念的心。 珩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拿起右列第一只玉盒凑近月光。里面是一根揪断的小草,草茎圆卷,还保持着被揪断时的样子,系着半指宽的细带,写着年月日。隔着半透明的巫玉,那根草看起来不像草了,像一幅清淡的画。 “你……”珩夜的声音哑了一下,“你做的?” 月芜点点头。 珩夜又拿起另一只,再拿起一只。每一只都薄如蝉翼,每一只都刚好装下他送的那一样东西,不多不少。他放下玉盒,手指抚过左侧的信,像抚过三年岁月的弦,在此刻听见了清雅的回音。 他抬眼看向月芜,龙瞳在暗色中灼亮似火。 “如何?”月芜问。 珩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近月芜,微微低下头,脸颊浮上一层极浅的红,缓缓牵住月芜的手。 珩夜将那只手握进掌心里,慢慢暖它。 月芜任他握着,悠悠开口:“书呈左右,不知所言。自你离开,心绪黯然。无意折草数茎,深愧之……” 珩夜面色更红,愣愣抓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 “草木无知,徒遭我手。残枝相贻,聊寄离思……”月芜将小草玉盒放回去,又拿起下一个,“夜露深重,滴沥之声扰我难眠。寻之良久,此花承露最盛,实乃祸首……” “月芜……” “……白兔匆匆,遗草一根,拾以相赠。”背到这里,月芜顿了顿,拿起装有小叶片的玉盒,“为何兔子掉下的草也拿来送我?” 玉盒上雕着一只衔草小兔,珩夜接到手中,摸了摸小兔的头,回忆片刻,不太好意思地说:“你常穿素色的衣服,那是一只白兔,我就想起你了。它喜欢的草,万一你也喜欢呢?我就装回来送给你看看。” “……”月芜静默好一会儿,轻声笑起来,“珩夜。” “嗯?” “珩夜。” 玉盒从手中送回,稳稳飘落箱中。珩夜手指搭在耳边,有点痒,他挠了挠。 “珩夜。” “……我在呢,”珩夜笑起来,将月芜的脸捧起,“干嘛一直叫我?” “我也试着一直叫你的名字,”月芜半阖眼睫,“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哦,”珩夜笑说,“那天夜里你不是一直一直地喊过了吗?” 月芜耳根微热:“别说这些。” 珩夜低声笑笑,问他:“那你现在喊了,是什么滋味?” 月芜微恼,说:“不告诉你。” 78.瑶池开 珩夜也不恼,指尖拂过琴弦,淙淙弦音如泉水,叮咚悦耳,绕梁而过。 月芜看着他经过琴弦的手指,一时愣神。 珩夜笑他:“又把掌教迷住了。” 月芜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珩夜问道:“我在云上看你弹琴,怎么听不见声音?” “……弹得不好,琴音散出去也是喧噪。” “怎么不学?东华帝君琴技就很高超。” “我不想学。” “哦,这样……”珩夜笑说,“要不我教你?” 月芜掀睫看他,神色怔然,低声道:“我只学方才那首。” “好,”珩夜笑说,“那瑶池席间,我就弹这首。” 只是最终,直到云层之上领列天刑司,遥望昆仑山巅,等待瑶池盛会开宴,月芜也没能学会。 无他,珩夜并不正经教他。或者原本正经,后来也不正经。坐抱怀中,两手相覆,曲指勾弦,一开始勾的是弦,后来便是他的下颌、唇角、发丝和衣带。 三番两次之后,月芜不学了。 那条龙还很委屈:“我不是故意,不知不觉,情难自禁而已。” 没有一次能将曲谱完整弹到最后。 一次温存之后,月芜仰在珩夜臂弯中平复呼吸,闭上眼睛说:“明日不来了。” 珩夜吃足了真炁,再次许诺:“明天我一定克制,再不乱来了。” 月芜埋头偏向他胸怀那侧,攥着他衣襟道:“你不可信。再有三日瑶池开宴,你还记得要化龙去昆仑山上盘着吗?” 珩夜顿了顿:“傍晚我也能……” “我不来了,”月芜说,“总之,这首曲目我很熟悉,剑舞我会备好,宴席上再见吧。” “……”珩夜心虚嗫嚅,鼻子轻轻蹭他,“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月芜说,“不然早已气死。” 珩夜不该笑的,但他抿不住。 月芜掐了掐他的脸。 三日之后,瑶池盛会,如期而至。 西王母立于昆仑之巅上空,百鸟盘绕,华裳飘摇,髻上玉鸳杼缀着星子一般的光,映照整片昆仑天穹。她抬手一拂,天光骤明,云海翻涌间群山如洗,万仙齐至。 一声龙吟。 珩夜化身玄龙,自九天俯冲而下,龙吟未绝,庞大龙躯已攀绕上昆仑主峰。龙尾没入云海不见其终,龙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玄鳞片片幽光如墨玉,龙息吞吐间雷鸣隐隐,云层被搅动成漩涡。 玄龙气息长吐,霎时间云浪如潮退散,风清四野,天地之炁暗流交换,涤荡群山,洗过每一片花叶、每一块砂石,拂过每只仙灵的鳞甲毛发。古老的守望盘踞昆仑,如山之筋脊。 天庭仙班列队而出,衣冠济楚,华光蔼蔼。月芜站在东华帝君身侧,法袍纹星织雷,行动间天音冥冥,羽带轻拂,面如冠玉。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条攀山的龙。 珩夜的龙首正从云中探出,与他遥遥对视。龙瞳里有一点灼灼的笑意,很轻,像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日光。月芜收回目光,唇角弧度几乎看不见。 再远处是泱泱散仙,无官无职,各色衣袍乱中有序,将昆仑群山围得水泄不通。 弘岘跟在天姚身边。他今天的衣袍是新换的——天姚替他挑的,说是赴瑶池宴不能穿得太过寒酸。弘岘扯了扯袖口,不太自在。 然后他看见无数云流自西王母袖中飞出—— 洁白如练,灵动似蛇,一条一条从她袖口滑出,在空中打了个旋,便朝群山之间穿梭而去。 弘岘睁大眼睛:“那是什么?” 他听见后方散仙中也有人在问。 “是云引!”有人低低呼了一声。那些云引穿峰过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昆仑群山间的集市、宴仙台一一串联起来。云引过处,流光隐隐,山石间的青苔都亮了一瞬。 西王母开口。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边,像是有人贴着你的耳朵说话,又像是从自己心里响起来的。 “昆仑瑶池,宴请三界。不拘礼法座次,诸位道友自行欢游——开席!” 两个字落下,云引上光华大盛,无数细小的符文沿着云流奔跑,将她的声音传到昆仑群山每一个角落。 红鸾原本老老实实站在天姚身侧,一听“开席”立时转身来搭住弘岘的肩,欢快地招呼道:“走走走!玩去喽!” 旁边其他星君都笑起来。云上仙袂飘落如雨,纷纷洒向昆仑山群。 天喜洒然一笑,朝红鸾道:“你我不是第一次见瑶池盛景,弘岘却没见过,还是跟着他走吧。” 天姚羽扇轻摇:“盛会各处皆有布置,弘岘,你想先去哪里看看?” 弘岘张望一圈,满眼流光溢彩,不知从何看起。他随手指向一处——那里红绸高挂,桃色氤氲,远远望去像一团绯红的烟霞。 红鸾瞪大眼睛,天喜掩口笑出声来。红鸾一把抓住弘岘的胳膊:“弘岘啊弘岘!你果然和我们有很深的缘分!” 天姚也笑了:“你倒会挑——那是红鸾和天喜布置的所在,名叫‘一线缘’。” 弘岘愣了愣:“一线缘?” “去了便知。” 云引从脚下流过,天姚牵着弘岘踏上云流,红鸾天喜紧随其后。脚底软绵绵的,像踩在厚棉絮上。两侧风景飞掠——一座宴仙台上有人投壶,箭矢化作火凤;又一座宴仙台上有人以筷子敲碗沿,每一击便有一朵金莲从碗中开出;还有一处空地上立着百丈棋盘,仙人对坐,落子时方寸天地间便有惊雷。 弘岘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合不拢:“仙界……这般热闹?” 天姚道:“瑶池宴数千年一开,就是这个排场。” 云引弯过一道山脊,一线缘到了。 桃花群开满山坳,不是一株两株,是几千株、几万株同时绽放。花开如海,颜色从浅粉铺到深绯,像有人把整条晚霞裁碎撒在这里。风一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云引上,随流而去。 桃花仙灵在花丛间穿梭。她们只有巴掌大小,背生薄翼,托抱着比身体还大的美酒、灵茶、瓜果、糕点、菜肴,稚拙飞出,晃悠悠落在宴仙台的长案上。翅膀振动的声音细碎如铃,混在花香里,让人分不清是花在响,还是仙在响。 云引上置了流觞曲水。一只只玉觞顺流而下,觞中或浮字谜,或压道笺,或载轶事。有人随手捞起一只,展开看,念道——“此为一万三千年前勾陈帝君醉后所作,不慎焚毁,已失传久矣,谁想竟在这里——”顿时围过去一群人。 弘岘从云引上捞起一只玉觞,里面没有字谜,也没有道笺,只有一朵桃花缓缓旋转。他将桃花取出来,入手尚有余温,仿佛刚从枝头落下。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天喜在他身后笑道:“有花无字,便是无解之缘。不必多想,收着便是。” 天姚撩开帘幕的手微微顿住,偏头看天喜一眼,红鸾仰面吹起口哨。弘岘丝毫未觉,正低头将桃花放进袖中。 待走到宴仙台边上,弘岘停住了,向一旁的地面张望。 地面上有一面水镜。嵌在玉石中的一池浅水,水底银光如镜,方圆两丈有余,映照天光,映照桃林,却映不出人影。弘岘蹲下去看——水中倒映着天,倒映着花,但没有他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湿的,确实是水。看起来很平、很浅,只有两个指节的深度。但把手伸进去——手指入水有触感,手腕入水仍不见底,整条小臂伸进去,空落落的,像探进了一口井里。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包裹着皮肤,有一种奇怪的、蔓延的柔和。 他正想再往下探,天姚牵住他,将他从水镜边拉起来,眼中笑意盈盈:“来,这边坐下。” “那水镜——” “一会儿你便知道。” 天姚将他按在宴仙台的蒲团上,自己也在一旁落座。红鸾天喜分坐两侧,小花仙飞来给他们面前的案上添了新酒。天姚将他身前的酒水换去,重新倒了一盏灵茶。一旁陆续又有其他仙人落座,大多成双成对,想来是仙界的有情人或者道侣。 弘岘看看面前的茶,又扭头看了看水镜。它始终平静无波。 天空忽然亮了一瞬,雄壮悠扬的号角声音从昆仑主峰山巅上荡开。 弘岘抬头。 音浪、浮风和云波层层漾出,巨大的青碧法相显现于昆仑山顶的天穹之上。仙人人首鹿身,鹿角参差如古树虬枝,前蹄半跪于云端,弯弓引箭。弓弦拉到满月时,透明光箭自他指间松开遽然飞向天际—— 天空青华四溢,飘摇落下一场和风细雨。 天地间飘起了一层极淡的雾,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带着春天新鲜的空明。雨丝在日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弧光,像烟花,却又不会消散。它们就那样悬在半空,一丝一丝地亮着,整个昆仑都笼进了这场春雨里。 水镜上泛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雨丝落在镜面上,点开细细碎碎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手指轻叩一扇门。 而后水镜亮起。 柔和的光芒从镜面展出,不再是天光的倒影。镜面上出现生动的、人的影子—— “呀,是伊耆氏,”红鸾凑到弘岘身边,指着那些戴草藤编织的面具的人影,“难得见这样古老的族裔出现。” 那些仙人遮掩面容,身高八尺七寸,额生双角,袒露上身,肌肉贲张,腰系兽皮,赤足踏在草地上。一面巨鼓置于中央,八人擂鼓而舞,鼓声隔着水镜听来仍觉得地面在震。草编面具后面的眼神黝黑炽烈,旋身之间,虎虎生风。 弘岘不自觉伸手,试着去碰水镜上的人影——他们看上去太真实了,摸上去却是空空。 红鸾被他逗笑,撑在桌上,支着脑袋喝酒。 天姚在他身旁悠悠开口:“在昆仑山巅的一切颂祝、表演,都会 经由水镜传映到昆仑群山各处宴仙台。传来的都是虚相,并非真实。” 弘岘恍然,尴尬地收回手,挠挠脑袋。天姚摇头笑开。 弘岘看得入迷,不自觉跟随鼓点轻微摇晃,目光没有离开镜面。伊耆氏的鼓点渐收,舞者齐齐半跪,仰面向天,双手举过头顶,像高举着看不见的祭品。然后镜中光芒一敛,人影散去。 天空中一声嘹亮的鹤鸣—— 群鸟翔集,从昆仑峰顶飞出。毕方领衔,丹羽白喙,双翼展过十丈,浑身燃烧着青色的火焰,口衔金锐剑意,所过之处,火焰燃起云霞,将云天烧成赤红。 锐意为云天镶边,火焰过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萧肃清冽的气息,像秋日飒爽的风,吹散、割裂黏腻和污浊。 群鸟四散而回环,阵列变幻间引动法诀,或晴或雪、或雨或风,火焰和水流交错从云引上烧渡,云雾蒸腾,浮上天空又变成一只只不同样的鸾鸟。 而后,倏忽间,鸟群集聚飞绕成团,云织雾散,天边空空如也,仿佛方才奇景皆如梦幻。 一系列震撼令弘岘头皮发麻,突然停下来的安静让他平复,又让他渐生期待与不安。 正在此时,水镜中幽幽飘逸霜花,薄雪一线,清清风起,所过之处,桃花瓣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白。热与冷在空中碰了一下,抖出一阵极细极柔的水雾。 弘岘打了个寒颤,头脑被激得一瞬清明。 镜面上缓缓出现一位女子。 青衣女子站在云雾之上,眉目清寂,手中横持一支竹笛,贴唇吹奏。 幽冷笛声从唇中透出,比水镜本身更加清澈。曲调如线,穿过灵台,弘岘如痴如醉,感觉灵台中的褶皱、紧缩,那些期待与不安,都被这一线抻展、拉平了。 蚕丝从笛孔中散出。一根接一根,细细长长,飘散在空中。丝线起初是白的,飘远之后逐渐透明,变成缭绕的烟云。那些烟云在天上缓缓铺开,一层叠一层。 千丝万缕,映衬着霞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绯紫交错的颜色。 弘岘感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空,他的□□、实体,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层层剥开,剥到最后,只剩他空明、虚无的魂魄。 灵台清明,杂乱堆砌的心绪、过往,都被一线笛音厘清,化作随音的风,从耳中穿过、散去。 一瓣桃花落在他杯中。他低头看着那柔美的花瓣,想不出任何比喻。 春雨就是春雨。桃花就是桃花。 他见春雨是春雨,见桃花是桃花。 笛声停了。 青衣女子在镜中微微欠身,竹笛垂下。镜面又一次归于平静,只映天光,再无人影。 弘岘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呼出了一口气,很长很长,把骨头缝里的浊气都呼了出去。 他讷讷开口:“这些都是什么人?” 红鸾已将酒壶喝空,闭目趴在桌边。 天姚浅笑:“他们是三清境的仙裔。” “仙裔?” “仙裔,就是生而为仙的仙人。”天喜补充道。 “嘻嘻……”红鸾睁开朦胧的眼睛,手指点点自己鼻尖,“我和天喜就是仙裔呀!”又指一指天姚,“他也是。” “他也是?”弘岘愣了,转头向天姚,“星君也是仙裔吗?” 天姚点头。 “许多星官都是,”红鸾托腮笑道,“斗部里占了一多半呢。” 弘岘眨眨眼睛。 天姚笑道:“弘岘,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星官不能下凡?” 弘岘茫然看他。 羽扇轻轻拍拍他的头,天姚说:“仙裔生在仙界,没有见过浩荡凡尘,没有淋过人间风雨,不知饿,不知寒,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所以——” 他看着弘岘,眼神很平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才最能忍受星宫亘古的孤寂。” 弘岘一时没有接话。他伸手,桃花从袖中滑落,飘入手心,弘岘低头看着——方才他没有问,他的无解之缘,为何是一朵桃花。 水镜上忽然又亮起新的光芒,不知哪一处宴仙台开始了下一轮表演。花仙们提着新酒从他眼前飞过,翅膀带起一阵清香。远处有仙人击节而歌,声音穿过花雨,遥遥传来,听不清词,只觉苍凉悠长。 弘岘坐在那里,藏进袖中的手心微微温热。他身前桌面上是一盏灵茶,天姚执起玉觞,在他茶沿碰了一下—— 弘岘抬头看去,落进一双和煦带笑的眼睛里。天姚就那样看着他,慢慢将酒饮尽。 许久之后,山巅一声龙吟,攀绕的玄龙在云间穿游消失,随即一道挺拔身影落入水镜—— “哎!”红鸾睁大眼睛,惊喜道,“渊侯也有节目吗!” 而后镜面上一道轻光掠入,月芜执剑现身——红鸾嘴巴慢慢张圆了。他和天喜双双对视,震惊而茫然,过了一会儿,又同时开怀笑出。 79.错春雨 珩夜落座,一张古琴横于膝上,双手按在弦上,琴弦未动,昆仑群山先安静下来。 月芜站在他身前七步,右手执剑,剑尖垂向地面。他微微侧首,像在听风——但无风,只有满山屏息。 珩夜拨了第一根弦。 一声空弦,从昆仑山巅沉下去,穿透水镜,在水镜之上荡起涟漪,涟漪又生涟漪,层层推远,推过群山间每一面水镜,推到每一座宴仙台,直到满山仙人,同时听见了这一道声音。 月芜的剑动了。 剑尖挑起,宛若挑开一道极薄的帘幕。弧光很慢、很轻,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白的残影。 琴声从低处起,不急不躁,春水初涨,河床上漫过一道细流。暮春时节,河水温凉,岸边草木葳蕤,野花星星点点。月芜的剑随琴声而行,剑尖拂过看不见的水面,团团水波纹在虚空中渐次漾开。 几个人从琴声交织的画面里走了出来——春天的傍晚,五六个戴着冠的成年人,六七个梳着总角的童子。他们穿着新做好的春衣,在沂水中沐浴,然后登上高高的舞雩台。春风吹拂,拂动山岚缭云,拂动他们的衣袖和发髻。 月芜的剑在此时扬起,剑光如风,他身姿轻盈如鸾鸟,如一道极轻极薄的光,在虚空中旋身、展臂、低掠,白衣翻飞间,像春风里最柔软的那一片云。 风乎舞雩。 咏而归。 琴声渐渐转入清扬——他们从舞雩台上下来,一路同行,边走边唱。春日的慵懒,春水中沐浴后的爽然,春风吹过的清凉,有同伴在身旁的愉悦,有歌声渐渐消散在暮色中的惆怅。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只知道很好,非常好,好到让人想叹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叹出来。 月芜的剑不再是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手腕翻折间,剑光柔得像一匹缎子;他的身形不再刻意控制,脚步随心而落,踏在看不见的舞雩台上,踏在沂水的浅滩里,踏在暮春柔软的草地上。他眼中映着琴声里的暮色,映着琴声交织成的画面,映着画面中他们渐行远去的身影。 弘岘一动不动。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听不见身旁红鸾酒盏落案的声音。世界只剩下那把琴和那把剑,只剩下暮春的沂水和舞雩台上的风。他的眼睛是湿的,但他不知。 珩夜指节微叩,拢起最后一节尾音。 原本该是春光明媚。琴谱最后一节,写着春日融融,万物欣然。 但珩夜的指尖转停,轻柔拨过琴弦,将明媚春光揉散,化作和风细雨。细雨落在沂水上,打出一圈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细雨落在舞雩台上,将台上的尘土润成深色;细雨落在归途的行人肩头,他们也不躲,依旧边走边唱,只是歌声比方才轻了些,慢了些,更远了一些。 月芜的剑接住了这场雨。剑光密集却轻缓,银刃抖动间水波流转,将他们的歌声带往远方。 剑尖轻颤,收拢,凝立。 月芜背对着珩夜,剑尖像细弱无物的春雨,恍惚闪动的极细的银丝。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目光柔和,又像越过珩夜,看向时间背后的身影。 弘岘终于把那口含了不知多久的气吐了出去。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舒畅柔软,背脊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红鸾以手支颐,闭目陶醉至此刻,才缓缓睁开眼睛,轻“咦”一声。 弘岘转头看他。红鸾歪着头,若有所思:“这个曲子……最后那个收尾,是不是改了?” 天喜也点点头,却补充道:“不过改得别有韵味。” 红鸾讶然笑道:“原曲最后是春光明媚,渊侯的收束却是和风细雨。原本是踏歌而回,那歌声却在雨中远去了。” 水镜中,昆仑山巅之上,东华帝君亦是如此笑道。 “你从小就不依谱弹琴。瞧瞧,弹多了自己改的,原谱都给忘了吧?原本最后是春光明媚,如何变成绵绵春雨?” 宴席间传来低低的笑声。 珩夜按着琴弦抬起头,不甚在意地笑道:“‘风乎舞雩’——舞雩台本就是求雨的所在。他们求雨,我便送上一场春雨,求仁得仁,有何不对?” 东华帝君摇摇头,笑而不语。 “只是确实,我忘记和月芜说,好在他承接我,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珩夜抿唇偏向月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从小就这样弹,习惯了,你——” 他的话没说完。 月芜怔然,整张脸是空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睫一动不动。 珩夜愣了,叫了一声:“月芜?” 月芜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问出一个他明知不可能、却不得不问的问题:“难道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吗?” 珩夜愣住了。 西王母指着珩夜笑道:“你那是被他骗了!这首曲子从来不是这样!只有这孽障回回都说春光明媚不对,凡人祈愿落空,如何能算完整,于是每每弹错,固执地要下一场春雨。我听了三千年,都是他自行改编。” 月芜没有笑。 珩夜也没有。 他们排演时,时常因距离太近,最后琴息剑停、吻成一团,从没弹奏到最后。 珩夜从未骗他什么,月芜从未听他弹到过最后。 今天是月芜第一次听珩夜完整弹奏这首曲目。 但却不是月芜第一次听这样的琴音、这样一场春雨。 月芜忪怔在那里。 他原本穿过珩夜看到的那抹身影,倏然被推到前面,和珩夜的身形撞在一起,同时张开嘴唇:“月芜?” 月芜讷然,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视野忽然变得很窄。窄到只剩下琴弦上那一丝未散的颤音。那颤音在他的灵台中散开,散成一条河,散成一片雨,将他带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他想起自己断断续续弹奏的、从来没有完成的琴音。每一个音都不对,每一个音都像在雾里摸索,他尝试这首曲子的结尾,却弹奏不出那样细密柔软的轻快,弹不出那样漫天纷纷的春雨。 他听过这样的琴音,一模一样的曲谱,在三清境之上,在丰沮玉门。 那人盘膝而坐,琴横膝上,一个宽阔的怀抱,像一个巢穴,让他卧居其中。他很虚弱,很瘦,浑身是太阳真火烧出的伤痕,皮肤焦黑开裂,每一寸都在灼痛。 那个怀抱把他裹住了,像一座山把他护在腹地,又缓缓抬起他下巴,绿叶渡来灵泉。泉水流过喉咙的时候灼痛消解了一些,但还是痛,痛得他蜷起手指,指甲掐进那人的衣袖。 然后那个人弹起琴。 一模一样的曲子。丝弦如雨,从琴弦上纷纷落下,落在他的灼伤上,落在他蜷起的骨节上,落在他闭紧的眼睫上。他听着听着,伤口不那么痛了。 他睁开眼睛,懵懂却含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那人:“你是谁?” 月芜站在昆仑山巅之上,站在万众目光之中。他的睫毛终于动了,他抬眼看向珩夜。 “珩夜。” “嗯?” “你到底多少岁?” 珩夜看着他,眉心微蹙,眼睫很快地眨了眨,不知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周围仙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珩夜说:“三千六百岁。怎么了?” “三千六百岁……”月芜喃喃重复,又问,“你自创的曲谱,绝非他人传授,不是梦中所得,不是拾遗孤本?” 珩夜笑起来:“这样的小事,我为何要骗人?” 月芜攥紧衣袖:“你只管回答我……” 珩夜担忧凝望,停顿片刻,认真答复他:“不是他人传授,不是梦中所得,不是什么孤本,是我改了最后一节曲谱——我是龙,行云布雨、呼风唤雨是我之能。曲中人舞雩祈雨,我便改谱送还一场春雨,应其呼唤——就是这样。” 月芜骤然退了半步 ,霜骸从手中松脱,即将落地时一道弧光自行飞起,停留在他身侧,发出嗡嗡的颤鸣。 月芜转头看向东华帝君。 东华看见他空洞的眼睛,一时担忧,起身道:“月芜,你这是怎么了?” 月芜的声音却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公文,却把每一个字咬得很轻很慢:“三千六百岁——如何能创作出七千年前的曲谱?” 满山寂静。 “……”东华喉间微动,张了张嘴,“……芜君。” 芜君。 月芜眼睫垂落又掀起。 芜君—— 是了,七千年前,他叫这个名字。 在场众人的面貌在月芜的视野中倏忽远去。一片空明,月芜站在灵台之中。 霜骸剑沉睡在灵台中央,静垂在一方无色的水波上,剑身苍白如骨,周身的冷意向四面八方蔓延。月芜走过去,伸手触摸剑身的脊线。触感是冰冷的,却有一丝极细极微的颤动从剑身内部传来,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个枯萎的身影,赤身抱膝,蜷缩着被封冻在灵台中央,长发披散,像垂落的羽翼。一点金色的血液在他近乎透明的身体里缓缓流溢,在他胸膛处凝成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月芜伸手抚触在寒冰上,感受那丝细小的颤动。 他闭上眼睛。 昆仑山上,众目睽睽之下,月芜的身体盘膝坐了下去。坐姿端正,像一尊无悲喜的法相。霜骸锋刃悬于头顶三尺,霜冷弥漫,将他的白衣染上一层极薄的银白。肃杀萧瑟的苦寒蔓延,围观众人倒退半步。 珩夜没有退,拧眉站在原地。 月芜没有察觉。 灵台中,他对着那把剑,对着被封冻的自己,开口自问:“当年弹琴那人——究竟是谁?” 天穹翻转,踏足星空,万物倒悬。月芜站在那片星海上仰头观望——他看见倒垂的仙界,看见昆仑,看见三清境的轮廓,看见许多凡间的山脉、村落、人居,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看见草木里躲躲藏藏的身影。 他看见自己,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煌煌天神在他面前出现,那位女子高挑柔美,俯身向他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将手搭入她的掌心。 他看见他进入仙界,被东华帝君牵在手中,踏入三清境的土地。 帝君的手很暖,他的手指攥着帝君的食指,攥得很紧。帝君俯身对他说:“这里就是仙界三清境,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和族人一同修习。” 他点点头,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害怕。 他看见自己爬上丰沮玉门。 扶桑木一枝卷着一枝,盘卷成硕极无朋的巨树。丰沮玉门那么高,高到石阶在视野尽头弯成一条线,高到山腰便已是云海。太阳真火在山道和扶桑木上燃烧,火焰比铁水还热,舔上皮肤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皮肉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看见那只鸟,那只纯粹的、照耀世间万物的金乌。他向它伸出手,金乌只是歪着头,好奇而天真地看他。 金乌不曾分辨世人,真火不会因为他是谁而停下灼烧。他的衣服烧没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全是黑红色的灼痕。 他倒了下去,像一片尘埃,终于倒在了尘埃里。 许久,他深陷在灼热的痛苦中无法自救。一只手忽然探入火海,将他一把拉出。他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那人将他捞起来,像捞一只从巢里跌落的雏鸟,把他拢在胸前。灵泉从唇边灌入,琴声从耳边升起。 一模一样的琴声,从七千年前的弦上流出来,流经他焦裂的皮肤,流经他灼痛的骨节,像一场极小极细的雨,把他从里到外重新浇了一遍。 他仰面睁开眼睛,眼睛早已被灼灼真火烫坏,只能看见朦胧的影子。 他干涩地问那人:“你是谁?” 那人轻柔抚过他的脸颊,声音温柔而遥远,说: “我是太阴。” 80.见真我 月芜抬步向星空深处走去。脚下一条莹白的道路,曲折而漫长,铺在他脚下,蜿蜒去不可知之地。 他往前走,拂开一幢又一幢青碧色的纱幔,踏入那座幽莹透亮的星宫。 月桂枝叶无风自动,太阴斜倚浅眠,容颜平静美丽,轮廓柔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一卷淡淡的愁绪。 月芜停在那里,静静地看。他飞升之后,来到太阴星宫,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美丽又孤寂。 月芜没有走近,太阴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平淡的眼睛。 他看着月芜,目光里有惋惜,有懂得,有早就知道的安宁,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伤感。 月芜与他静望相对,四顾无言。 当年便是这样。月芜知道,此刻他不过是站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问过。 声音生涩而颤抖: “丰沮玉门中的那个人……” 太阴沉默许久,唇齿张开,说:“不是我。” 此后六千年,月芜不曾寻找那个人——过往一切对他而言并无意义,不过是一柄遗留在丰沮玉门的剑。 可是。 如何会是珩夜? 月芜在灵台中睁开眼睛。 霜骸不见了。 他伸手擦去冰冻上的白霜。坚冰疏忽融入他的身体,蜷缩的身影舒张伸展,露出和他同样的面容,变成和他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姿态。那个“月芜”睁开金月融溶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四目相对,同时张开嘴唇,说出同样的两个字—— “珩夜。” 一刹那。 越过镜面两端,月芜伸手抓住他——他们互相抓住彼此,消融又凝聚,合而为一。 灵台中万千光点浮现,密密匝匝,如银河倾覆,如盛夏萤火。无数金色妙法从月芜体内飞出,像金色的线,疯狂地、急切地,去连接那些光点——连接一个可能性,再连接一个,推演,失败,再推演,再失败。 妙法在他的灵台之中穿梭编织,织成网,织成海,织成宇宙洪荒的微缩图景。万千光点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又闭合。 昆仑群山之上,万仙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水镜中那道月白的身影上。月芜盘膝静坐,悬于半空,霜骸悬在他头顶,霜冷如纱。妙法从他周身穿梭而出,金色流光将他裹成茧,又从他身体中穿过,像穿过一具空虚的躯壳,像他的肉身已不存在,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形状,一个映在天地之间的影子。 妙法穿进他体内,又从另一边透出,毫不停留,仿佛他这个人只是一个透明的容器,但容器的外壁越来越亮了。 弘岘的嘴唇发抖。他想问,他想喊,他的嘴张开了,一个字都没能出口。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嘴唇。 天姚没有看他。 天姚只是看着水镜中的月芜。他的羽扇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 天喜一声不吭。红鸾捏紧酒壶。花仙们停住了翅膀。整个一线缘宴仙台,整个昆仑群山,每一面水镜之前,都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忽而,一个瞬间。 天姚看向天边,看向昆仑山主峰之上。 天地之炁凝固一瞬,猛地一收! 仿佛有人将天地之间所有的气息捏在掌心之中,然后松开。 一瞬间,乱序推演的光尘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所有缠缚其间的妙法在刹那间形成稳定的通路—— 月芜猛然睁开眼睛!金月二色在眼中流转,视线在珩夜身上沉沉落了一下,而后月芜抬头望向天际。 万炁妙法风涌汇集,从昆仑群山每一个角落抽离,从天界每一道云隙间倾泻而来。它们旋涡般席卷在一起,以月芜为中心疯狂盘旋,群山之间狂风大作,桃花瓣被卷上高空,云引剧烈震荡,宴仙台上的杯盏在案上咯咯作响。 勾陈帝君与西王母缓缓起身。 东华帝君眼中似痛似叹,蹙眉抬望。 紫薇大帝歪头笑了一下,放下手中酒杯,施施然站起来,负手而立。 水官张大嘴巴,死死抓住天官的衣襟。天官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珩夜站在原地,忪怔抬头。 他们看着月芜。 月芜起身,于虚空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像脚下有看不见的台阶。霜骸化作流液,从剑尖开始消解,化作一道银白的光,注入月芜的身体之中。 天仙的壁垒无声碎裂。 他身上的气息高涨,越过天仙巅峰,踏入真仙之境。但天地之炁的涌动仍旧没有停息,月芜的气息还在攀升,像决堤的水,像脱缰的马,像一场压了七千年终于压不住的苏醒。 真仙的境界被一层一层填满,从初入真仙,到真仙中期,到真仙巅峰——直到溢满,直到快要溢出来了! 月芜停下脚步。 水官手指收紧,咽了一下喉咙,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天官握紧她的手,目光没有从月芜身上挪开。 珩夜的呼吸微微发颤,指甲陷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 他们看见月芜停下来。 在真仙巅峰的临界处,月芜停下脚步,垂目思索了片刻。天地之炁的翻涌也在这一刻凝住,旋涡停止了旋转,金色的妙法悬浮在他四周,纹丝不动。 月芜垂目片刻,掀睫遥望云端,看见星辰轨迹,看见万道真意,他轻叹:“原来如此。” 提膝而上,一步灵仙! 水官想要惊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众仙错愕昂首,仰望着他。 而月芜的气息,瞬息便已攀至灵仙巅峰! 天音冥冥,从九天外倾泻而下!如钟如磬,如万古之前的第一个音符——煌煌帝座驾临,天帝出现在万仞高空,日月星辰的冠冕,妙法万千的衣袍。祂俯身,向月芜伸出手—— 月芜站在那里。 他站在天帝身前,渺小如沙粒。他仰起面容,看向那道不可直视的身影。世间万相在天帝面貌上流转,无穷无尽——时而是老叟,时而是幼童,时而是美艳女子,时而是虬髯壮汉。相与相之间切换的速度极快,不可直视。 但月芜看得很清楚。 他不见万相,只见一位女子。天帝在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万相之中浮现了一张女子的脸。极清晰,极确定,明明灭灭之下,所有的相都只是虚光,只有这一张面容是真实的。 月芜心神微动,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去。 他的手穿过万相虚光,穿过星辰日月,穿过霜寒岁月,穿过无尽因果——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 月芜定住了。 万千相重新涌动起来,将那位女子的容颜覆盖,人群在他们之间走过,潮水漫过沙岸,女子的脸被遮掩在万相之下,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月芜收回了手。 他低头,穿过万仞高空,穿过水镜重光,穿过三千六百年的和风细雨和七千年前的丰沮玉门—— 看向珩夜。 珩夜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那眼神里有跨越时间的熟稔,有空茫的初逢,有把一个人放进心里放了成 千上万年之后忽然认出他来时的一切。 漫长岁月之后,初见仍是初见。 月芜转身。 在天帝面前,他飞掠而下。灵仙巅峰的气息被他甩在身后——像甩下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告别一段不必再走的路。 流光一道向珩夜奔来。 月芜决然舍弃灵仙的境界,随着身形飞掠而下,攀升的气息逐渐下沉,被他压制在真仙巅峰。 万众目光之中,水镜重重传映之下,昆仑群山的屏息之间——月芜奔向珩夜,白衣翻飞如一面素旗,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珩夜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的脸从耳根烧到了额角,龙瞳里的光芒慌乱地闪烁。 那些追逐月芜的天地之炁被月芜反手驱散,散成漫天极细的流萤,从山巅纷纷扬扬地落下去,落进桃花林,落进云引,落进每一面水镜映照的波澜之中。灵气如雨,驱散所有阴霾。 万籁俱寂。 珩夜涨红着一张脸,手指不知所措地搭握在月芜肩头,一时不敢抱他,声音瓮瓮的:“月芜……到底怎么了?” 水镜将他们的身影投映在昆仑群山各处。一线缘宴仙台上,弘岘张着嘴,天姚也睁圆了眼睛;红鸾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天喜以袖掩口。更远处的散仙席间,有人碰翻了酒盏,有人手中的糕点掉在了案上。仙人面面相觑。 天官抬手捂住水官颤颤咬不住的惊呼,第一个反应过来,清了清喉咙。 月芜微微一动,从珩夜怀中退出。他的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看着珩夜,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非常柔软可亲,月芜从来不曾这样笑过,没有冷淡,没有克制,没有隐忍,软软的,轻轻的,像初春化开的第一片雪。珩夜看着那个笑容,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牵住他的手不愿放开。 几位帝君缓步而来。东华帝君的声音越过群山,平稳而庄重:“待月芜重归灵仙——便是他接任我帝位的时候。” 万仙哗然,又迅速安静。月芜拧了拧眉。 西王母转向月芜,诚恳行礼。她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期待:“请问道友,方才突破之际,感悟为何?” 月芜犹豫片刻,声音平静:“时间并非只能向前。” 开口的一瞬间,月芜身边一切人的面目忽然模糊了。天官、水官、勾陈、珩夜、西王母——他们的五官像隔了一层沾了水汽的琉璃,看不分明。月芜闭上嘴巴,那些人的面目又逐渐清晰。 西王母微微蹙眉,面露期待地又问一遍:“月芜,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月芜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我已经说过了。” 西王母神情微微一滞。她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些,竭力回忆刚才某一个从耳畔滑过的念头——但它已经滑走了,像水从指缝漏走,像梦醒之后一秒之内便忘光的梦境。她茫然地看向勾陈和东华,他们二人同样一脸困惑地回望她。 原来是这样——仙人听不见他们不能理解的境界。 月芜恍然,视线越过他们,看向紫薇帝君。 紫薇帝君朝月芜微微一笑,和蔼又亲切。 一线缘,宴仙台。天姚的手终于挪开。 弘岘憋了许久的呼吸终于透出来,跌坐回蒲团上垮了肩膀,睁着眼睛茫然眨动。他看看水镜,又看看天姚,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挤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姚拿起羽扇,轻轻落在弘岘的发顶上,拍了拍,像拍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动物。 月芜抬起他和珩夜相牵的手:“我只是通悟,这条红线,并非命运。” 81.云市行 珩夜低头看着月芜举起的、两人相牵的手。 “我只是通悟,这条红线,并非命运。” ——为何通悟? 那条红线在他们之间重新显形,映在月芜的指间。珩夜看着—— 他弹奏一曲《春之雩》,月芜不知那是他的改编,反复确认是否是他独创。 可是很奇怪,那夜他躲在云中看月芜在窗下拨动琴弦,手法和弦韵正是《春之雩》的开篇。 要么,月芜从未听过这首曲目原本的结尾,要么,月芜对这首曲目的理解正是他创作的这篇结尾。 他反复回想月芜问他的那几个问题——“难道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吗?”“三千六百岁,如何创造七千年前的曲谱?” 珩夜十分确信,这篇收尾是自己改编的。可他编纂的谱面,怎么会出现在七千年前? 七千年——月芜不是大约六千年前飞升的吗?何来的七千年?难道他在凡间修道千年? 珩夜手指勾住那条红线,心中却缠满越来越多、毫无头绪的线。 不是命运,那是什么?如果不是命运,为什么月芜今天会这样看着他、对他笑、在所有人面前朝他奔来? 珩夜没有问。因为月芜还握着他的手。 瑶池盛会因月芜突破而中断片刻,待月芜挥袖抹去水镜中自己的身影,下一场表演再度拉开帷幕,震惊而寂静的昆仑群山才渐渐重燃新的欢腾。 “三日盛宴,五日集会,宴仙台的场景布置十天后才会逐步撤去,仙人们则不拘去留,随心皆可。” 天姚拨开树上垂下的红绸,和弘岘漫步在集会街市中。 红鸾坐去一线缘枝叶华盖的合欢木下,给人算缘解签。天喜则被成双成对的仙人围揽,逐一为他们赐福贺喜。 红鸾远远地朝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去玩。 昆仑山巅上的人早已散了大半。东华帝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勾陈展开画卷悄然离去,紫薇帝君的位置上空余一束星辰的余光。西王母歪在桃树下的躺椅上打了个呵欠,豹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裙摆。紫光夫人一把圈椅搬在她身旁,和她闲饮。 月芜和珩夜悄然离开,手牵着手,漫步在林荫小道上。 从枝叶中向外远眺,点点灯火连成长龙,又缀开万千星子,烟花般点点散落于群山。 有点像他破境时推演时间因果的光尘。月芜边走边看,唇畔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 那笑容自然而甜蜜,落在珩夜眼中,化成柔和的凝望。 珩夜捏捏他的手,问:“我们往哪儿去?” “不知道。”月芜低头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将珩夜握紧了一点。 又走了一小段路,泠泠涧泉从云上流下来,一道流云般的小瀑布,激起凉凉的水雾。 月芜伸手探入那片湿润中,水雾铺面而来,轻盈绵密,十分舒服,月芜闭目沉浸片刻。身旁的热源向他靠近,抚过他面颊上细小的水雾。 月芜睁开眼睛。 珩夜问:“为什么这么开心?” 月芜没说话,眼睛很亮地看着他。 珩夜手指停留在他鬓角,从他耳廓上顺下去:“好像也不是因为突破而高兴,是为什么,月芜?” 月芜灵识简单扫过——周围没有人。他伸手抱住珩夜,埋头靠在他肩窝里。 珩夜失笑一声,搭住他的背:“你破境还能给我这样的好处?” “你不喜欢?” “喜欢,”珩夜笑笑,“既为你开心,又有些担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不安。” 月芜沉默须臾,轻声说:“不必。不必不安。珩夜,我会一直‘在’。” 珩夜缓缓收起笑容,低头看他。月芜仰着脸,眼中的柔和已经溢满。 珩夜的指腹磨蹭在他脸颊,低声问:“那首曲子里有什么?让你突然发生这种变化?” 月芜喉结压动,说不出来。 珩夜无法理解那道规则,也不知道他的过往。 月芜垂下眼睫,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也紧了紧,问:“变了什么?” “变柔软了,”珩夜细细分辨,“好像还对自己诚实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 “这样不好吗?何必追究原因。” 珩夜沉默着。 水雾有些凉,月芜偏头贴在他衣襟,躲过那丝凉意:“不是我不想说……” “嗯,”珩夜自然道,“我会等。” 月芜张了张嘴巴,忽然失去声音。 或许会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一个他也不知道的时刻的来临。 月芜咬住下唇,贴近他脖颈,亲了一下,而后仰头看他。 珩夜也看着他。 月芜感受到自己耳朵被他抚过他地方在慢慢发热。月芜闭上眼睛。 珩夜微笑一下,捧在他耳后的手停顿而犹豫。月芜微微睁开眼睛,目色映着朦胧的涧泉水雾。 珩夜清晰看见他的脸颊,那些小小的水雾覆在上面,像挂着水雾的、鲜嫩的桃子。 月芜等了一会儿,珩夜没来吻他,月芜伸手搭住他脖颈,将嘴唇递上去,在他唇上贴靠一会儿。 简单的吻。 昆仑二十三山被云引串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云流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银白光芒,像月光碾碎了洒在溪涧上。他们经过涧泉,沿着云引缓行而下,没有飞,只是走。 盛会还在散场的边缘徘徊。远处宴仙台上有人吹着不成调的竹笛,被同伴笑着夺走了笛子。另一边有人在以筷击碗,每一击敲出一朵莲花形状的酒雾,围坐的仙人抚掌叫好。 云引下方,不知哪座山峰间的温泉里,水波一涌,冒出一颗湿淋淋的鹿脑袋。鹿角上挂着一只空酒壶,晃晃悠悠地滴着水。鹿茫然四顾,打了个酒嗝,又沉下去了。 珩夜看着那头鹿消失的水痕,笑道:“这是炎帝养的。明天醒来大概要被罚抄《神农本草》了。” 月芜也看了一会儿,问:“你当年被罚抄过么?” 珩夜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我把炎帝的灵药当零嘴吃了,你说呢?” 月芜唇角微微一抿。珩夜牵着月芜的手,摇头笑说:“抄了不知多少遍。但能换真仙一笑,好像也不亏。” 月芜真的笑出声来,斥他:“油嘴滑舌。” 珩夜道:“我从来说真话。” 两人闲聊之际,转过一道山脊,集市出现了。 昆仑群山之间,大小数百个集市沿云引和宴仙台而设。他们走近的这一个,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平坳处。月光从山脊缺口处斜斜倾入,照亮了整片场地。 没有凡间街市那种鳞次栉比的铺面。这里更像一片错落的林间空地——仙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摊开的不是货架和布帛,而是一片片悬浮的云絮。云絮上随意放着要交换的物什。 他们路过一床云絮,没有摊主:一卷竹简旁边搁着半块尚未打磨的玉胚,玉胚旁边半躺着打盹的花仙,她本人就是“货物”——竹简上写着,她在等一个愿意和她同去看东海潮汐的仙友。 没有人吆喝,没有铜钱和银两。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驻足看一看,与摊主聊上几句。若相谈投机,便留下什么作为回赠。回赠的东西形形色色——一根自己炼制的香、一段在北海大荒录下的雪落之音、一枚写了一半的剑诀拓片。 珩夜低头对月芜说:“和弄巧城的街市不太一样。” “嗯。” 月芜看着前方,一个白发老仙正将一瓶“月华露”倒入路人手中的空杯。老仙身后是一方石台,台上置着一面水盘,盘中映着满月。露水正是从这轮月影中一滴滴凝结、滑落的。 路人饮了一口,闭目良久,睁开眼时赞叹一声,将自己袖中一枚泛着星芒的玉简递过去:“大荒西极之外的雪夜,我想摘一段月光,可惜一年只有六天出月亮——不如你这一杯。” < p>老仙接过玉简,贴在耳边听了听,露出和煦的笑容。 往前走,人渐渐多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不同灵植气味交织的清香。 有个身形纤长的女仙支着几片蕉叶,叶上排着十来种不同的嫩芽,每种旁边插了一片树叶,叶脉结成文字:“惊蛰第一日采,东海日出芽”、“谷雨后第三日,北山泉畔蘖”、“霜降崖柏芽,微苦,宜佐茶”。 另有穿赭衣的男仙正在和摊主交换一匣子“潮汐上涌的风”,说是在南海大潮时以葫芦收纳的,开盖便有海潮扑面的咸润以及暗涌深处的幽凉。 珩夜闻了闻空气,鼻翼微动。他指着一处摊子问月芜:“那个,我可以尝尝吗?” 那是一个极小的摊位。一个石钵中盛着微微发光的液体,颜色像融化了的月华。旁边一位怀抱浮尘、闭目打坐的仙姑开口:“渊侯随意。这是去年昆仑山下的第一场雪,融化后用月华温了整一年,没有别的,就是尝尝雪的味道。” 珩夜蹲下来,月芜站在他身后。珩夜盛了一小杯,闻了闻,再尝了尝。凉的,极清极淡的一丝甘甜——像冬天枯枝上结的第一片霜被舌尖的温度融化。包容着土的质地、云的呼吸,以及—— 珩夜抬头看向仙姑:“有一点点松针的味道。” 仙姑睁开眼睛,笑道:“采雪时,松针落进了雪里。” 珩夜略显自得地站起来,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颗流光婉转的夜明珠——月芜按住他的手。月芜从自己的袖中取出玉瓶,放在石钵旁。 仙姑拔开瓶塞嗅了嗅:“病春茶?” 月芜比手请她收下:“北海大荒百年一滴的月华凝露冲泡的新叶。” 仙姑瞥过珩夜袖口,笑道:“新叶换初雪,以心换心,比渊侯想送的明珠更珍贵。” 珩夜悄悄将夜明珠塞回袖中,赧然笑笑,将那杯雪端到月芜唇边:“你也尝尝?” 月芜在仙姑笑容和煦的目光中,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清冽的味道,月芜尝不出珩夜所说的松针,倒尝出月华的温凉。 月芜耳根微红,点头道:“不错。” 仙姑浅笑一声,一挥浮尘,掐指凝卦,空中出现一偈判词,仙姑缓声颂道: “风雪刃犹在,春水鳞初裁。 “一瞥成劫火,再顾是莲台。 “凡心叩仙阙,物我复徘徊。 “天渊翻覆处,溯光衔月来。” “——敬送二位。” 月芜讶然抬眼,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又紧闭,眉心微微蹙起。 珩夜饮尽那杯雪,品味一番,呢喃将判词重复,好奇问道:“道友的判词,是排盘列卦所得,还是自天地间摘得?” 浮尘纤丝弧过,仙姑笑意微澜:“真龙感悟天地气运,自有答案,何必问我?” 珩夜笑起来:“原来如此。” 石钵中的雪水映着月光,仙姑重新闭目静坐。 珩夜施施然将月芜牵走。 走了几步,月芜回头,视线停在仙姑阖目的面容上。珩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道:“那首诗不是她‘写’的,只是恰好经由她的手落下来。” “……”月芜并不是在看这个。他没说什么,收回视线,握紧了珩夜的手。 珩夜捏捏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 珩夜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什么,只是把月芜的手握得更稳了些,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云引莹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在他们的肩头。前方还有别的热闹可看,二人闲步走去,旁边是他人隐约的交谈、论道声。草间亦有虫鸣。 月芜看向他侧脸,心头微动: “珩夜。” “嗯?” “……没什么。” 珩夜低笑一声。月芜耳根微热,攥紧了他的手指。珩夜没说什么,只是将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 82.相依偎 又走了几步,前方传来压抑在云层中隆隆低鸣的雷声。一棵通体焦黑、形态扭曲的小树被斜插在云絮中。树干只有一人高,却有数十条分叉的枝丫,每一枝的末端都微微发着蓝紫色的电弧光,噼噼啪啪地响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仙正在围着这棵树转圈,左看右看,伸手又缩手,像一只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大猫。 正是霹雳真君。 他旁边站着个蓝袍的灵官,面容端方,气质沉稳。 霹雳真君念念有词,细看年轮:“这一圈庚申年雷,这一圈化合酉金……难得、难得……” 旁观仙人看他痴态发笑。 蓝袍徐灵官面露难色:“大人不如将此木带回雷部再细看。” “不急不急,等我把年轮数完……”真君蹲下去,瞪着眼睛确认树干底部的一圈焦裂。忽而他余光看见月芜与珩夜走来,连忙起身,向前的脚步却停住,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息,脸上浮出微妙笑意。 真君嘿嘿一笑,一边示意徐灵官,一边朝月芜和珩夜招手:“渊侯,来来来,我送你们几样宝贝。” 月芜鼻息间微微一叹,珩夜看在眼里,偷笑一声,拉着他走上前去。 几人互相见礼,徐灵官朝月芜与珩夜拱了拱手,从袖中托出一盘小东西递过来。托盘上十来个用雷击木料雕刻的摆件。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小树,有的是长了犄角的不知名动物,还有一个形似龙但长了兔耳朵——徐灵官见珩夜在看那只“龙”,赧然道:“这是真君闲暇时雕的。掌教与渊侯挑几样合眼缘的收下吧。” 珩夜拿起那只兔耳小龙,在掌中转了一下。那木料触手微温,有极淡的焦香和隐约的电流感,像真正握住了一道极细的、不会伤人的雷。他笑了:“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挑了兔耳龙、另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和一棵瘦巴巴的小树。 霹雳真君眼睛亮起来,负手而立,腰板都挺直几分:“不错不错,我那还有许多收藏,欢迎渊侯随时来赏玩。” 珩夜失笑,从袖里乾坤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徐灵官。徐灵官打开一看,里面一颗奇石,简单朴素却隐隐有雷霆之蕴。 珩夜介绍道:“霞天之地偶有风雨,这是那里经雷电淬炼过的一颗石头,不算珍贵,但别有意趣。” 霹雳真君拿着锦盒不错眼地看,啧啧称叹:“岂止别有意趣,简直送进我心坎里!那些小摆件全都送你,和你换这一颗!” 徐灵官将托盘奉上,珩夜连连拒接,带着月芜离开了。 他们离开时,真君还没能从那块石头上抬起眼来,随意挥手权当作别。 “这个给你——”珩夜把那棵瘦巴巴的小树递给月芜。 月芜接到手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评价:“真君的手艺一如既往。” 他们已离霹雳真君很远,珩夜哈哈笑开。 月芜把那只“丑树”收进袖中。 月亮往西斜了一些。 集市的热度缓慢退潮——有人收拾云絮,有人飘然离去,有人仍在灯下对弈。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位女仙,青衣素钗。面前摆的不是云絮,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水光,水光中漂浮着几十株兰草,每一株的根须都裹在晶莹的水泡里,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珩夜停住了。他说:“看。” 月芜低下头。有两株兰草靠在一起。并不比旁边的更大或更鲜艳,只是在月光下,它们微侧的长叶相互搭着,像两个人正将头轻轻靠着对方。 珩夜蹲下来。女仙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淡的绿色瞳孔,像春天最早萌发的那层草色。 “这一对,怎么换?” 女仙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沉默片刻,道:“渊侯用什么都行。” 珩夜从袖中拿出一只锦袋,袋口一松,泻出一斛深海珍珠。每一粒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如满月之泪,在夜晚的微光中泛着幽蓝幽紫的荧彩。女仙微微讶然,而后笑了。 珩夜道:“这是我在极渊海底一颗一颗选的,没有杂质。” 女仙伸手取了一粒,托在掌心。珍珠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瞳里,像深海映进了春天。她没有数,只是将锦袋收入袖中,道:“多谢。还请渊侯善待灵草。” 而后她抬起双手,那片流动的水光中,两株兰草浮起,缓缓飘向珩夜。兰叶在水泡中微微舒卷,宛如刚从梦中醒来。 珩夜托住那两株兰草,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愣了一下。 兰草细长的叶片之间,有两团极小的光。他凑近些,看清了——那是两只兰草小仙灵,不过指甲盖大小,穿着兰花模样的衣裙,蜷缩在花瓣的褶边下,正睡得香甜。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另一只的手指。另一个被抓住了也没醒,只是抿了抿嘴巴,把脸往花瓣里藏了藏。 珩夜看了一会儿。月芜也看了一会儿。 “……和那两盏灯好像。”珩夜说。 月芜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两只小仙灵交握的手指上,睫毛不动了。 他们离开时,月芜一直捧着那两株兰草。 穿过玉屏,回到天刑司后殿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最深最静的时刻。 玉铎在檐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半声清响,又安静下来。露台上的兰草丛正被夜露滋润着,窄窄的叶片上凝着水珠。葚果小丛的浆果在夜色中泛出暗紫的光泽。竹编躺椅斜斜靠在露台一角。 珩夜将两株兰草亲手栽进月芜的兰草丛旁。云絮一般的泥土,温温的、松松软软的。他认认真真地挖坑、放根、覆土。最后将兰草中的两只小仙灵安顿好——花瓣上铺了一片小云棉,那睡觉的小东西抓了抓云棉,抱住了,把脸埋进去。 月芜安静地看着珩夜做完这一切,轻声开口道:“那两盏兰花灯呢,不是被你收走?” “嗯。”珩夜掸掸袖口,被月芜牵住衣衫。 珩夜看懂了他的意图,笑说:“你等我。” 玉屏展开,另一端传来深海气息,珩夜步入其中,不多时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两盏花灯。 他从弄巧城带回来的——灯纱还是原来的灯纱,竹骨还是原来的竹骨。只是多了两支造型古朴的灯架,将两盏花灯吊悬垂立。灯球中也不再是烛火,而是两颗小巧的夜明珠。 珩夜将它们摆放在兰草丛的旁边,和新栽的兰草依偎在 一起。 珩夜打量片刻,笑说:“果然很像。” 珠光华暖,幽幽地映着兰草的细叶,映着两只小仙灵的睡颜。夜明珠不会熄灭,花灯不会黯淡,不会像弄巧城那天,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只能吹灭它。 它们将一直在那儿亮着。 珩夜将花灯下的流苏抚平,退开一步,站在月芜身后,问:“还缺什么?” 月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珩夜。 月芜将脸贴在珩夜的颈侧,手臂收紧,像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龙的深渊里。珩夜怔了一瞬,随即环住他的后背。 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月芜没有先抓紧他的衣服再松开,没有抵住他的胸口再放弃。月芜没有停顿和迟疑地抱紧他,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像一潭很深的、终于不再涌动的水。 珩夜牢牢接住他的一切,手臂有力地支撑和环抱,揽住他放松下来的身体。 “……月芜?” “嗯。” “你……” “只是抱一会儿。”月芜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珩夜不再问了。他低下头,下巴贴在月芜鬓角。 夜风从云端吹下来,经过兰草丛时沾染了幽幽的清香,经过檐铎时拨出一串细碎的玉音,经过他们身边时,珩夜眼睫一眨,那道风绕了一圈,从他们身畔轻轻溜走了。 过了很久,月芜从他怀中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宁静而温柔,像黎明前那颗最固执的星辰。 珩夜问:“要洗漱休息了吗?” 月芜看向露台上那张竹编躺椅:“有时我会睡在躺椅上。” 躺椅窄窄的,只够一个人。 珩夜没说什么,和他一道打水洗漱,而后铺开躺椅上的薄毯。 月芜躺下去,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小小的空隙,侧过身,看着珩夜。 珩夜默然片刻,轻轻躺了下去。竹编躺椅吱呀一声,微微摇晃。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竹编躺椅上,侧身相拥,面朝着兰草丛和那两盏幽幽亮着的兰花灯。珩夜背靠外沿,月芜被拢在他怀中。他伸手环住珩夜的腰,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珩夜将他拢紧了些。兰草的香气和夜风的清凉一起落下来。 那两只兰草小仙灵还在睡着。一个抓着另一个的手指。 “珩夜。” “嗯?” 月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珩夜低头看他——月芜往他怀里挤了挤,嘴角有一个很轻很浅的弧度。 珩夜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如洗,将夜明珠温暖的华光浸润,灌溉在兰草和葚果小丛上,也照亮那一小片空地。 睡在露台和睡在湖底似乎并无二致,月芜很轻地蹭一下他胸膛,感受同一份沉静和安宁。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兰花灯散漫着微暖的光,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一个如此美好的夜晚。 无关命运。 月芜合上眼睛。 是他想要待在珩夜身边。 83.第 83 章 簌簌、簌簌的声音。 青冥的光色透过眼皮薄薄地亮着,月芜眼睫挤动,缓缓睁开,寻着声音想要起来,却被珩夜揽住后脑勺,压进怀中。 腰间的手臂收紧几分,“是哑妹在浇花,”珩夜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睡意,“天刚亮。再躺一会儿。” 月芜停下来。躺椅还是那么窄——两个人挤在上面,珩夜背靠着外沿的竹编,月芜被拢在他怀中,半睡在他身上。贴着珩夜的胸膛,月芜能感觉到龙比人高出一截的体温,沉沉的,均匀地透过衣料漫过来。 “你不用吸纳日出时的阳气?”月芜低声问。 “不必。”珩夜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南赡部洲灵气稀薄,破晓时的阳气才格外珍贵。仙界随处都是,无所谓。” 月芜安静了一会儿。珩夜没再说话,呼吸又渐渐沉下去。 月芜没有睡着,睁着眼睛,视线从珩夜脸颊的轮廓滑下去,又回到他的五官上,用视线安静地描摹。 他看了太久,久到珩夜呼吸轻起来,眼睫微动,嘴角也勾起。月芜垂下目光,被他抓住手,按在胸膛上。 掌下是沉稳的心跳。 月芜的手指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腹按在他胸膛上,摸了摸,又捏了捏。然后他把脸一偏,闷进珩夜怀中。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胸膛微微震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传过来。月芜的耳朵埋在他衣襟里,热了起来。珩夜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拢紧了些。 哑妹浇完花,放下水壶跑过来。两手合托,满眼欣喜。 哑妹跑到月芜那一侧,手指碰碰月芜的肩膀,脸颊红红,将手递来上下轻轻一晃。 躺椅狭窄,月芜勉强转头看向哑妹。 珩夜朝她伸出手去,哑妹合托的两手在他掌心上向两侧缓缓松开,两只软软的兰花小仙灵落到掌心,困倦地翻身,花瓣衣裙下露出软白的小胳膊小腿,藕节一般肉嘟嘟的。 珩夜看了看,手掌一倾,两只熟睡的仙灵缓缓滑落到月芜脸上。 其中一只穿着蓝瓣小衫的仙灵还没睡醒,翅膀软软地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他趴在月芜的面颊上,像是找到了一片温暖的、光滑的花瓣,蹭了蹭,蜷成一团,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另一只粉裙的迷迷糊糊坐起来,手中抱着一枝比身子还长的嫩黄花蕊,看了身边的同伴好一会儿,举起花蕊,朝小蓝头上敲了一下。 睡梦中的小蓝“嘤嘤”哭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又往月芜脸上拱了拱,把脸埋进他的鬓角里,睡着了。 月芜睁眼斜向脸上的两个小东西,余光看不真切。 珩夜捏住小粉的翅膀,把她提到眼前,好笑道:“你怎么这么坏?为什么打他?” 小仙灵抱着花蕊,不说话,翅膀扑簌簌扇了两下,从他手中挣出来,花蕊朝他挥舞示威两下,躲进月芜散在枕边的发丝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和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朝珩夜噗噜噜吐舌头。 珩夜低声笑开,魔爪伸向小蓝捏了捏他,弹弹软软的小东西烦躁地嘤咛两声,撅着屁股往月芜耳廓里躲。 月芜的耳朵越来越红,他用仙力将两只小仙灵从耳畔和发间托出来,捧在眼前。一个还在睡,蜷成一小团,把他拇指当枕头抱着。另一个坐在他指节上,抱着花蕊,光明正大地朝珩夜吐舌头。 月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只吐舌头的仙灵的小脸。小仙灵被他戳得仰倒,翅膀扑腾了两下,一骨碌爬起来,嘴巴撅得老高。 月芜眼中多了些笑意。他指尖凝了一丝灵力,喂给两只仙灵。小粉抱着灵力光点啃了一口,而后撕下一小块,塞进睡着的同伴嘴里。小蓝在梦中张嘴含住了,熟睡间时不时囔囔两口,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月芜半撑起身体,用仙力将两只小仙灵轻轻送回兰草丛中。花瓣微微一沉,接住他们。 月芜就着半撑的动作掀开薄毯起身,珩夜的手臂却一收,将他重新拉回怀中。 月芜跌在他胸膛上,撑住他的肩:“天亮了。” “再等一下。”珩夜压住他,低头看着他。 月芜被箍着,也不挣扎,只是抬眼看他。 珩夜翻身将他压下去,竹躺椅被压得“吱呀”一声。珩夜问:“你觉得他们可爱吗?” “尚可。” “我也是仙灵,”珩夜压在他上方,声音放低了,“我呢?” 月芜唇角动了一下:“他们不过寸余大小,你呢?” “意思是我不可爱?”珩夜往下压了压,鼻尖碰到他的,蹭了蹭。 月芜喉结滚动,声音放低了:“你说呢?” “我想听你说。” 月芜无声笑了下:“他们在花中睡得好好的,却被你我摆弄一番,你觉得这样可爱吗?” 珩夜目露幽怨,半真半假地失落道:“那就是不爱的意思了。” 月芜抿动一下嘴唇,没再说话,只是勾住他的脖颈,仰面吻住了他。真炁自丹田运出,顺着唇齿渡过去。 珩夜愣了须臾,一时动情,手臂收紧,将这个吻加深几分。大约是晨起的缘故,亲吻的力度沉重几分。月芜在他怀中挣了一下,珩夜没有松手。竹编躺椅发出不祥的“喀喀”声—— 月芜立时挣扎想要起来,却被珩夜制住,而躺椅难堪重负的响动越发密集。月芜僵硬停下来时,已经晚了。珩夜挪动手肘护住他的后颈,动作却成为压倒躺椅的最后一根稻草——躺椅垮了。 珩夜翻了一下,手垫在月芜脑后,自己仰面摔进竹堆里。竹条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月芜砸在他身上,毫发无损。珩夜躺在坏掉的躺椅残骸中,衣裳上沾了几片竹屑。 哑妹闻声从房里跑出来,站在门槛边,小手攥着门框,眼珠瞪得溜圆。 月芜撑着他胸膛坐起来,低头看了看那堆竹条。他的躺椅。他用了很多年的躺椅。 珩夜躺在碎竹堆中,对上月芜的视线,四目相对片刻,珩夜哈哈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在清晨的露台上荡开,震得檐下的玉铎都轻轻碰了一声。 月芜看了他一会儿,低斥一声:“顽劣。” 他起身,将歪斜的衣襟整好。珩夜从竹堆里爬起来,还在笑,一边笑一边用仙法将碎竹收拢到墙角。 两人打水洗漱。布巾是新换的,珩夜把自己的递给月芜,月芜接过去擦了脸,又递回来。珩夜拧了拧,也擦了脸,将两条布巾并排搭回竹架上。 哑妹备好的新衣已放在屏风边。月芜换好衣袍,束好腰带,将粉色夜明珠重新挂在腰间时,多看了它一眼,又将流苏理顺。 珩夜束好发冠,将宝珠捋下来抛出。玉屏展开,另一端是昆仑山脚下那片密林。 “今天去哪?”月芜问。 “没有要去的地方。散散心。” 他们去了珩夜幼时去过的地方。 一些偏僻无人的角落。 珩夜牵着月芜走上一道缓坡。坡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光滑平整,棱角圆润黑亮。 “有一阵喜欢在这里晒太阳。”珩夜在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月芜坐在他身侧。石头还残留着夜露的微凉,被阳光晒得渐渐温起来。从这块石头上望出去,能看见昆仑主峰的侧影,和更远处天边隐约的星河。 “那时候不想回极渊,又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呆着。”珩夜往后一仰,枕着手臂躺下,“就找到这里。石头够大,密林间正巧这一片能晒到阳光。” 月芜低头看着石头上的纹路。有些地方确实被磨得很光滑,和他泡温泉时抚摸过的池壁一样。不知他盘过多少圈,多少次。 “为什么不想回极渊?” “太大了。空荡荡的。”珩夜看着天空,“幼时总有一种错 觉,好像多回去几次,就会有什么人在那里等着我。但没有。” 月芜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石头光滑的那一处,轻轻覆着。好像隔着好几千年的时间,去摸一摸那条小小的、蜷在这里睡觉的龙。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珩夜带他到一处藏在山崖下的湖泽边。湖不大,水色碧绿,周围林叶繁茂,鸟雀在枝头啾鸣。珩夜蹲下来,指了指湖底一块微微陷下去的凹处:“小时候我盘在那里。水很凉,夏天最好。” 月芜低头看去。湖底青石上还有浅浅的压痕。这些年过去,水波一直在抚平那道痕迹,但还是能看出来——小龙把自己嵌在湖底的青石里,躲过了一个个漫长的下午。 月芜和珩夜并肩看着湖底,耳畔只有一两声鸟鸣。 “这里很安静。” “嗯。” “还会想来吗?” 珩夜偏头看他,笑说:“偶尔。” 月芜看着水面,声音很平:“如果你想来,我会陪你。” “真的?” “……” 月芜没说话。珩夜也没等他回答,只是低声笑起来。 走过湖畔时,他们在一棵横斜的垂柳下停了下来。树枝低低垂在水面上,枝条的影子投在月芜的头发上。珩夜伸手拨开他额前一根柳枝,月芜抬脸看他。珩夜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真炁流转,将互相抚慰的心情带给彼此,宁静且安然。 后来他们又吻了几次,在山崖后面,在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有时渡转真炁,有时只是简单地相贴。 走过的风景并无特别之处,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因为动情,只是时不时的、偶然的,仿佛到了某个可以接吻,忽而想要接吻的时刻,偏头对视,自然而然地亲上那么一下。 太阳从东边挪到正中,又从正中偏西。 下午,珩夜的通信玉牌亮了。 “珩夜!”水官的声音从玉牌里咋咋呼呼穿出来,带着活泼的笑意,“晚上来阿母这儿吃酒,和月芜一起!” 珩夜把玉牌拿远了些,笑说:“谁要和你一起吃酒,不去。” “哎呀,打扰你们卿卿我我了嘛?也是啊,两个真仙,就瞧不起我小小天仙了——”水官阴阳怪气两句,而后撂下狠话,“必须来!不来和你们绝交!” 玉牌毫不留情地被水官摁断,珩夜看着玉牌笑嗤:“真是不讲道理。” 月芜摇摇头:“走吧。” 珩夜笑了一声,将玉牌收回袖中。 他们穿过玉屏。西王母的宫殿前铺着几张朴素的竹席,蒲团随意散放在草地上。瑶池上水雾朦胧,桃枝斜倚,枝头几盏小灯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水官还嚷嚷着:“珩夜这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转眼被珩夜捡起地上一颗青果扔向肩膀。 水官闪躲避开,转身瞪着他们和玉屏,跑去朝天官直呼“不公平”,摇晃他的胳膊耍赖道:“我也要这样的伴生法宝!” 西王母歪在廊下的躺椅上。那把躺椅宽大舒适,扶手打磨得光滑油润,椅面上铺着厚软的皮褥。豹尾垂在椅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乌发没有绾,就那么散着披在肩头和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琥珀色的酒,一边看斗姆元君舞剑,一边时不时啜饮两口。 斗姆元君一身利落的剑装,七星神剑在她手中婉若游龙。一套剑法施展,她收剑回手的动作干脆又从容,剑气在地上扫去一层薄薄的花瓣。剑光收尽,她立在那里,英气飒爽,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旌幡。 她看见月芜与珩夜携手而来,扬眉笑开,目光投向月芜,打趣道:“哟,两位真仙来了!” 珩夜没看她的剑,歪头盯着西王母的躺椅,忽然道:“从前没留意,今天才发现阿母这把躺椅真不错。” 月芜一把将他的手甩开——珩夜偷眼低笑一声,重新牵住他的衣袖。 84.醉忘忧 “躺椅?”西王母眼睛都没睁开,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问她。”她抬起手指了指斗姆元君。 斗姆元君收剑入鞘,走过来道:“躺椅是我做的。紫玉湘妃竹,有静心安神的功效。” 珩夜眼睛亮起来:“夫人可否也给我做一把?” “噢——”斗姆元君拉长声调,看向他手中捏住的月芜的衣角,笑问,“那你是要一人宽的还是两人宽的?” “一人。” “两人。” 月芜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重复一遍:“一人。” 斗姆元君一面笑一面将剑挂回腰间,腰间环佩叮当一响,道:“你们两个故意为难我。珩夜你倒是说说,我听谁的好?” 珩夜无奈耸肩,比手向月芜:“听他的。” 西王母笑着睁开眼,豹尾抽在珩夜腿上,打趣道:“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居然是个惧内的主儿!” “可不,”斗姆元君坐到西王母身边,自倒一盏酒水,“当我们掌教‘活阎王’的名头是白叫的?” “活阎王?”西王母打量月芜,笑眼盈盈,“从前我也不敢看他,经过昨日仔细来看,分明是个美人。” “何止!”斗姆元君说,“昨日那番,简直乳燕投怀一般,笑得那么甜美,把我都看傻了——啧啧,难怪说珩夜受天道恩宠,实在好福气!” 月芜耳根微红,拱手一礼转身便走。珩夜脸上也热起来,来不及抓住他,流露几分懊恼。 斗姆大笑起来:“哎呀,害羞了!” 珩夜看向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无奈转来:“阿母、夫人,说我就得了,别欺负他。” 西王母笑得歪斜,半靠在斗姆肩头,指着珩夜说:“瞧瞧,这里还有个护短的!” 斗姆拍手笑道:“看来躺椅还是得做宽一些,做窄了,我的乖儿只能变成小龙,挤成一条细棍了!” 西王母摆手附和:“不行不行,不能太宽,否则两个人怎么挤在一起?” 两位元君笑成一团。 珩夜被她们时常打趣惯了,十分自如,拱拱手说:“还是您二位思虑周全。” “别笑啦!准备开饭!”水官从廊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汤碗,裙摆旋风似的扫过地面。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家常小裙,惊鹄髻,耳垂上晃动着两颗猫眼般灵动的碧色宝珠,手中汤碗里飘出浓郁的灵植香味。 “快来快来!”她朝月芜和珩夜招手,差点把汤晃出来,被从后面伸来的一双手稳住了碗边。 天官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乌纱红袍一如既往,用束带缚在肘间,手里少了算盘,多了一根汤勺。他将汤勺放入碗中,朝月芜和珩夜点一点头,温和一笑:“入席吧。” 席案早已摆好,天姚在桃树下席地而坐,正用羽扇拨弄着席案旁博山香炉里的香灰。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在花枝间缭绕成几笔写意的线条。 月芜走开没几步,在席案边停下,伸手调整了一下插花。 弘岘系着一条凡间粗麻布料的围裙,托着新出锅的菜从旁边匆匆跑过,看见月芜和珩夜,脚步一刹差点将自己绊倒——奉言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手里的盘子。 弘岘嘿嘿笑一声:“掌教!渊侯!快坐快坐,马上好!” 奉言恭敬朝月芜一礼,然后端菜去了。他的动作明显比在下界时自在了许多。 廊下另一侧,后土娘娘的式神静静坐着,面目温柔但朦胧,像隔了一层很薄的水雾。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金猫和黑豹卧在她腿边睡大觉。 水官一碗碗热汤盛出来,笑说:“快尝尝!这个汤是弘岘炖的,我发现他手艺真是不错,只比天官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用手捏着毫厘的空隙。 天姚扇动袅袅轻烟,跃出两只云烟做的小狸在地上嬉闹,他笑说:“应该将红鸾天喜叫来,让他给你们也牵上一道红线。” 水官直白道:“那我的红线变不成戒指,天天都要想他!” 天姚忍俊不禁:“如此,当问问天官真仙心情如何——” 天官正端着鲜果什锦盘走向席案,水官跑到他身边仰面示威,挥了挥拳头。 天官抬手将果盘送到桌上,刮了水官的鼻子说:“我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她就要施展拳脚。自然只好说,满意、满意、十分满意。” 水官瞪他两下再挥了挥拳头,被天官一手包住,牵在手中。天姚将话题绕回珩夜身上:“那该问渊侯,手中的戒指没有天天变成红线,心情又是如何?” 月芜:“……” 珩夜才不钻陷阱,笑道:“天天变成红线,掌教怕不是天天都要说我——‘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众人想起他们红线结缘那天一系列事件,欢声愈盛,以水官笑得最大声。 珩夜笑她:“那天你又不在,笑得却像见过一样。” 天官和水官一同向他看来,意味深长。天姚手中的羽扇都轻巧几分,小小烟狸跳入他怀中,又化归轻烟消失无踪。 水官笑嘻嘻向天官摊开掌心,抓抓手指头:“愿赌服输!给钱!” 天官拿出一圈玉色清亮的手镯给她戴上。水官转动玉镯,眼睛亮亮的,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弘岘好奇:“你们打了什么赌?” 水官摸着镯子随口道:“天官准备了一段祝贺他二人结为道侣的赐福祝词,我赌他们还没双唔——” 天官捂住她的嘴。水官眨巴眨巴眼睛,弯起来笑了,旋风一样跑走,躲到后土式神身后。 珩夜:“……” 月芜凝神静坐,全当没听见。 弘岘按捺不住:“你怎么知道——” 几道视线朝他看过来,弘岘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憨笑一下。 珩夜没问,只是看了水官一眼,目光十分单纯。 水官靠在后土娘娘肩头,坦坦荡荡:“道侣灵台相合,能看见对方的记忆。他那么一问,我就知道了呀!” 珩夜动了动嘴,没说话。 奉言适时端出最后一道菜,恭敬道:“娘娘、元君,大家可以开席了。” “终于!都入座吧!”水官跑去案边挥手,像个小小的主人,手掌一合,“家宴开始!” 天姚从桃树下站起来,羽扇掩在唇边,和弘岘一道走过去。弘岘给他拉开了一个蒲团,天姚道了句谢,在他身边坐下。奉言在末座坐好。天官挨着水官坐下,把她手里又在往外晃的汤碗按住了。 几位元君不和他们挤桌案,仍旧斜倚在廊下。西王母从躺椅上坐直了些,用豹尾拉了个蒲团垫脚。紫光夫人抬手招来一方桌案,菜肴分盘,独坐在西王母旁边,脚下数个酒坛。 月芜和珩夜并肩坐在一处。手没有牵着,但肩膀挨着肩膀。 水官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她张开口,忽然又合上了。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在。她笑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喝!” 大家喝了一杯。 桃花落下来一片,落在月芜杯中。 月芜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瓣桃花连酒一同饮了下去。 酒过几巡。 弘岘一杯就倒。托着酒杯靠在桌案边,脸颊通红,眼睛发直。天姚伸手在他背心处一按,一股清澈流泉洗过周身经脉,弘岘一个激灵坐直了,醉意褪去大半。 天姚将他面前那杯酒换成灵茶,羽扇轻点他额头:“知道自己什么酒量还喝,是想一杯睡到后天?” 弘岘讪讪挠头,之后便老老实实只喝茶,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 珩夜斜倚在月芜身侧,自斟自饮,喝得慢条斯理。每一杯下去,眼睛反而更亮几分。他时不时给月芜续酒,又时不时将月芜面前快凉掉的菜换到近处。 水官拽着天官要和他玩凡间的划拳,弘岘拉着天姚挤到他们身边凑热闹,可惜实在没什么好看——天官想看水官懊恼,就让她连输几回,不想让她再喝,便放水自罚。 他脸色微红,眉心的朱砂痣在酒气里越发鲜润。水官瞧出几分门道,拽着弘岘要他替自己掠阵。弘岘酒量不佳,天姚帮他喝。这才有输有赢起来。 天姚面若桃花,斜倚着桃树,一手支颐,羽扇轻摇,眼尾晕开一层薄红,笑眼看人时,脸比桃花秾丽三分。 奉言饮酒克制,坐姿端正如旧,只是嘴角多了一抹松弛的弧度。 月芜的眼睛渐渐朦胧了。 他端杯的手开始慢下来,落杯的时候有时会磕出轻轻一声。他话本就不多,此刻更是安静,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在听风声,又像什么都没在听。 珩夜看了他几眼,没说话,只将手搭在他身后的蒲团边沿。 月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把席间的说笑声都压了下去:“真仙,准备的赐福祝词,是什么?” 满席静了一瞬。 珩夜偏头看他——月芜面色如常,眼睛却比平日更水润,蒙着一层很浅的、不属于清醒的雾气。珩夜便知道他醉了。 天官也看出来了。他望着月芜,眼中笑意温和,没有揭穿,也没有推辞。他放下酒杯,手肘搭在桌案,半倚风流,声音沉稳而清晰,字句随着他绣口张吐,落成金色的字迹,列布空中,又渐渐与天地同化: “天官赐福,姻缘顺成。阴阳交泰,仙侣同行。冰心合契,道途永共。” 祝词落下,席间无人接话。月芜听了,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珩夜的手在他后颈上极轻地抚了一下。 水官已然醉了,傻笑两下去抓半空的字,又跑去廊下,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后土娘娘的式神怀里。那式神抬手抱住她,笑意温柔,一动不动,只有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水官把脸埋在她怀里,起初还蹭着她的衣襟发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浸湿了后土娘娘的衣襟。她的手抓着式神的衣袖,抓得很紧,像抓住一根很细的、随时会断的线。 斗姆元君按住西王母的酒杯,朝水官那里抬了抬下巴。 西王母转头看去。 “娘娘,”水官哑着嗓子,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没有人回答。 西王母无声微叹,从躺椅上起身,脚步很稳地走到水官身边。她弯下腰,将水官从式神怀里抱出来。水官哭得迷迷糊糊,把脸埋进西王母的颈窝里,含混地、委屈地叫了一声:“阿母……” 西王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很多年前,蜃还是一只小虫时那样。 风里漾起西王母的歌声,古老的字音和声调,穿过漫长时光,幽幽抚慰灵魂。 月芜忪怔坐着,酒杯从手中松脱,珩夜接住滚落的酒杯,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月芜含混低喃,珩夜听清那两个字,是月芜喃喃一声“母亲”。 珩夜微微一怔,握住月芜攥在他衣襟上的手。 水官睡着了,西王母继续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平稳安静,起身,将她交到天官手中。 天官早已站了起来,接过水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水官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天官朝席上众人微微一点头,抱着她离开。 脚步没入夜色,渐渐听不见了。 席间安静下来。后土娘娘的式神还坐在廊下,维持着被水官靠过的姿势,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弘岘望着天官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尊式神。他想起下界时,水官总把“娘娘”挂在嘴边——“娘娘给我换好看的衣裳”“娘娘说要我是她的女儿”“娘娘什么时候醒过来”…… “我时常听水官大人挂念后土娘娘。”弘岘顿了顿,问,“后土娘娘……还要多久才会醒来?” 没有人回答。 空余一声叹息。 弘岘抬眼望去,天姚用羽扇遮住了脸。 月芜不知什么时候被珩夜揽进了怀中。后背靠着珩夜的胸膛,头微微后仰,枕在珩夜的肩窝里。 他的眼睛半阖着,没有去想自己躺在谁的怀中,又是怎样亲密的姿态。他只是贪恋此刻的舒适和温暖。酒意让他的神色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后土早已在相繇之乱后,散灵于天地。” 席间又是一静。 月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用自身的修为,缝补疮痍的人世。” 弘岘僵住了。他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月芜没有再说话。他合上眼睛,像是说完了,又像是睡着了。 珩夜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天姚垂下了羽扇。奉言低下了头。 两位元君坐在躺椅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无声地喝酒。 弘岘慢慢转过头,看向廊下那尊后土娘娘的式神。 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面目温柔,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雾。 金猫和黑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腿边。它们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像守着一个已经空了、却还要一直守下去的位子。 弘岘听见自己空荡荡的声音:“你们都知道……” 斗姆元君声音平稳:“仙界人人知晓。” “那水官大人她……” “弘岘,”西王母慈和地唤他名字,“水官曾经也知道。” 弘岘张口结舌:“……什么叫、曾经?” “她不愿信,所以忘了。” “那这尊式神,是……” 珩夜一手环抱月芜,另一手执起酒盏:“世间最擅隐匿气息的,是蜃。” 弘岘手指抖了一下:“我不明白……” “曾经我认不出水官纸榜眼的气息,才明白,这个后土式神,不过是她连自己都骗过——弘岘,这是水官的式神,不是娘娘的。” 弘岘脸色苍白几分,低下脑袋,许久许久。 夜风吹过,桃花簌簌地落。落在空了的席案上,落在后土娘娘的肩头,落在没有人去拂的地方。 弘岘僵硬看着面前的茶和酒。 他喝下一杯,眼前朦胧一片,醉倒在这花树下。 85.决北行 弘岘是在天姚的膝头醒来的。 他睁开眼,昨夜的事一点点回笼——水官的眼泪、后土式神、月芜那句“散灵于天地”和珩夜所说“她骗过了自己”…… 弘岘坐起来,愣了很久,直到他看见那树合欢木,看见满目红绸——他们已不在昆仑山巅,回到了一线缘。 天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用羽扇轻轻扫他肩头的花瓣。 “醒了?”天姚说,“你这一觉睡得很沉。” “……星君,”弘岘的声音有些哑,“水官她……” “那是水官自己要过的坎,”天姚望着远方的天际,声音很轻,“旁人帮不了。” 弘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花瓣。他记得自己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知道原来喝茶也会醉人,原来仙界不是只有长生和逍遥——仙界也有仙界的不圆满,有散了灵回不来的人,有等了一万年也等不到醒来的式神。 “星君,”他说,“你们在天上,也会觉得……有很多事做不到吗?” 天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弘岘肩头最后一片花瓣拂去,才开口:“会的。”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弘岘静静仰着头,对上天姚平静却含着哀情的眼睛。 “星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天姚答道:“有,还很多。” 弘岘不再问了,他坐起来,收拢衣袍上的花瓣看了看,而后用一块素帕包起,收入袖中。 远近桃林中,桃花娇艳开着,看着和凡间的桃花并无分别。弘岘并肩坐在天姚身边,低头看了眼他撑在腿边的手,手指蜷了蜷,没敢动作。一线缘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吻过朵朵桃花的侧脸。 盛会的最后几日,月芜和珩夜没有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他们走过无人的山谷,走过结了薄冰的溪涧,走过被积雪覆盖的松林。珩夜偶尔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跟月芜说点什么。月芜有时候接话,有时候不接,只是跟着他走。 瑶池盛会,就在这样的平静中,正式落下了帷幕。 云引如退潮的丝带,一条条从昆仑群山的山脊间抽离,收归西王母的袖中。宴仙台逐渐撤去,流觞曲水里的玉觞清点归位,一线缘的红绸解下,桃树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散仙们三五成群,或乘云,或驭兽,从昆仑向四荒五山八海散去。天穹之上,星河流转,重又归于亘古的静谧。 月芜站在天刑司后殿的露台上,看着最后一片霞光从天边隐去。 珩夜从身后走来,将一件外袍搭在他肩上。一旁摆着斗姆元君送来的礼物,一床新的躺椅。 遥望初露光点的星辰,一朵纸鹤从天际悠悠飞来,两人都没动,站在原地静候片刻。 纸鹤穿过云层,落在露台的栏杆上,张嘴吐出东华帝君的声音:“盛会结束,明日一同前往三清境,少昊那边,该去问了。” 月芜与珩夜对视一眼,珩夜笑了下,抚了抚他的鬓角。 次日,三清境西脉。 山石灰白,草木赤黄,云色苍青,满目萧索。 一座简素的殿宇突兀耸立在陡峭之地,没有匾额,没有香火,没有仙使侍立。只有殿前一株劲松,枝干虬结粗壮,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上万年。瑟瑟山风吹过,一阵霜白的气味,干燥,带着些焚香味道。 殿宇不大,东华帝君领着月芜和珩夜拾级而上。殿门前,东华整了整衣冠,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懒散神态,抬手在殿门上叩了三下。 “少昊帝君,东华携月芜、珩夜来访。” 殿内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殿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极淡的、像是被冻过的墨香从里面飘出来。 殿内比外面更冷。莲台上飘浮着一把雪白的剑。 正中的石案上摊着一卷展开的拓片,正是西王母送来的那尊弱水玉太阴神像上的符文。少昊帝君跪坐在石案后,一身灰白道袍,面容清癯,眉目间没有一丝温度。他抬眼看了看来人,目光从东华身上掠过,在月芜身上停了一息,又在珩夜身上停了一息。 那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三块石头。 “坐。”少昊说。 殿内没有座位,东华熟练地掏出蒲团,自己盘膝坐下,又给月芜和珩夜各一个。少昊也不看他们,只低头继续看那卷拓片。 月芜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少昊一眼。珩夜却背着手走到少昊身边,蹲下来伸着脖子去看那些拓片。 少昊抬抬手指,空中凝结几道罡风拦住珩夜让他不至于太靠近。 珩夜嗤笑一声,席地坐在石案旁支着脑袋坐没坐相地问他:“师父,我送您的鱼呢?” 少昊抬了一眼,没理他。 “这么多年不见,您这还是连茶都没有一杯,”珩夜伸手弹散那几道罡风,两手抱臂,手肘支在桌上,“把我给您的鱼拿出来遛遛,许久没见,怪想念的——” “十分聒噪。”少昊帝君说。 东华兀自泡茶,闻言呛笑出声,咳嗽两下。 珩夜毫不在意:“您把它养死了?” 少昊将拓片放在一旁,无言片刻,说:“在闭关。” 东华惊讶:“它生出灵智了?” “嗯。” 珩夜笑出声来,没再追问。 东华也笑:“这算什么?你连珩夜一句‘师父’都不愿认领,却把他送的鱼养出灵智。之后怎么办,继续养吗?” “不。”少昊道,“送去学宫。” “刚开灵智的小东西能学什么,”东华震惊道,“你不如送去昆仑,让元君照看。” “皆可。” 珩夜笑他:“不论送去哪,又不代表羁绊和因果能一并送走。您断情绝欲,却亲手养出一道羁绊,上天要你自证清白,求证你的无情道来了。” 少昊视线在月芜身上短暂停留,闭上眼睛,冷漠道:“既是来看鱼的,没看到便走吧。不送。” 珩夜撇撇嘴。 东华帝君笑说:“谁说是来看鱼的——符文的事有没有进展?” 殿内静了下来。 拓片从石桌上飘起,罡风从无形化作有形,勾连繁复的符号。 “的确是阵法,”少昊说,“且并非上古阵法。” 东华一怔:“不是上古?” “阵法是新的,”少昊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新旧符文排列变化,重新织成的阵。” < p>月芜开口了:“阵的作用是什么?” 少昊看向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泓结冰的水。 “阵法层叠嵌套,每尊神像中的符文自成一阵,不同神像按方位布设,又成一阵。这个大阵的嵌套,至少有五层。” 少昊抬手,拓片排列在前,分布在不同点位上:“按天刑司文书上标注的方位,结合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这些符文,第一层聚炁,第二层侵蚀控制他人,第三层养命魂。” 珩夜拧眉:“养命魂,什么意思?” 月芜手指叩在膝头:“例如阵法主人魂魄残缺不全,通过第二层对他人三魂的控制和第一层的聚炁,抽调他人先天之炁养己身魂魄。” 少昊微微颔首。 东华脸色沉了下来:“复活?此前月芜上报的文书中有写,蛟尸内部有活物生长。借蛟尸长出□□,再借符文阵法修复魂魄?有可能是相繇吗?” “那是你们要做的事。”少昊说着,那些拓片重新摞叠在石案上,他闭上眼睛。 “阵法至少嵌套五层,帝君只解了三层,”月芜问,“剩下两层是什么?” 少昊坦然道:“不知。” “那——”东华刚想说什么,少昊已经接了下去。 “能解此阵的人,”少昊说,“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拓片卷起,推到了月芜面前。 月芜伸手接过。拓片入手冰凉,像接住了一块不化的霜。 月芜开口道:“旭元。” “不错,金翊伏魔太子,”少昊说,“神脉金乌,混元之体,通晓世事。若连他也解不出,便无人能解。” 东华看向月芜:“这……” 月芜沉默片刻,将拓片收入袖中:“明日动身,我去北俱芦洲。” 珩夜立时道:“我陪你去。” 少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东华帝君看了看月芜,又看了看珩夜,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他摇头,“一个天刑司掌教,一个渊侯,说走就走。仙界的事务又都要压到我身上了。” 月芜平静道:“帝君不是想让我休假吗。” 东华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好,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月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东华笑着挥挥手:“你们先回吧,我和白帝再聊几句闲话。” 月芜朝东华拱了拱手,与珩夜一道退出门外。 少昊没有起身,纹丝不动。他只是重新低头,看向空荡荡的石案,像是已经忘了面前还有三个客人。 三人走出殿门。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珩夜悠然化出龙身,让月芜坐在自己龙角之间,打趣道:“你别说,你拒人千里的模样,和白帝还真有几分相似。” 月芜漠然:“我怎会与他相似。” 珩夜话语间的笑意克制几分,解释道:“玩笑罢了。” “嗯。” 玄龙穿过云海,离开三清境。 东华却兀自端起新泡的茶盏,笑眼问少昊:“两个你看重的无情道苗子结成道侣,你什么感受?” 少昊瞥他一眼,评价道:“两个俗人。” 86.金乌羽 没有用玉屏,玄龙飞向天庭方向,月芜却拍拍座下的龙:“我们去丰沮玉门。” 风云滞涩一瞬,珩夜微讶:“丰沮玉门?” “嗯。” 龙身陡转,昂扬向上,直冲云霄。丰沮玉门更在三清境之上,在天幕与星海之间,是一片似有非有、若无非无的虚无之地。 粗壮的扶桑木枝条虬曲,数十枝盘旋卷起,合抱成巨大的树,树冠张牙舞爪地张开,像一幅枯墨山水。没有叶片,没有花果,枝条间的缝隙和凹陷处,流淌着金色的灼灼真火。 空气被灼伤、扭曲,地面枯焦,没有一丝生机。 珩夜缩小身体化作人形降落,额上冒出零星汗意,扯了扯领口:“来这做什么?” 月芜仰头看一眼无边无际的扶桑木——金乌已经飞走,空余枝干。 月芜飞身沿着树干而上,枝条上挂着零星金羽,灼灼流火正是从羽毛中滴落流淌。 月芜向它伸出手—— “小心!”不及珩夜阻止,月芜指尖触碰到那些羽毛,将其摘下。 珩夜眼睛圆睁,阻拦的动作在半空定住几息,而后迅速掠过来抓住他的手反复翻看:“你……” 手上一丝伤痕也无,白皙莹润,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 “没事。”月芜反手握住他,“你忘了,我有霜骸剑。” 仙力将羽毛包裹,滴落太阳真火的金羽安静下来,被月芜收入袖中。 珩夜皱眉看向一旁另一根金羽,探手过去,还没碰到,便已感受到灼烧的刺痛,他拈下一根,手指上已然留下一道焦痕。同样是用仙力包裹住金羽,却无法阻止太阳真火的滴落,在他仙力承托的底部汇聚成一小滩金色的流液,缓缓将仙力灼烧。 月芜伸手托在他手心上隔开,月华般的仙力从他掌心飘出,形成一个朦胧的气泡,将金羽包裹。没有珩夜的维系,其中那层仙力很快被真火灼烧出孔洞,流液滴落在月芜的仙力上,却像沸油入雪般滋滋消散,荡开一层层金色的涟漪,将月芜的霜色镀成金月二色,那根羽毛也如同封冻般安静下来。 珩夜惊奇蹙眉:“霜骸剑,能做到这样?” “嗯。” 月芜摘了三四片羽毛,飘身背向扶桑木转去那片朦胧之地。 如雾如梦,在真火滔天的另一边是天地一色的海,粼粼波光漾动,宁静又清冷。天上海,海映天,夜色无边。 浪花扑在月芜靴头,他往前一步,那片海域便后退一步,他一步步走去,海浪一层层后退,直到某刻,他站定,不再走了。 海浪退去,露出皴裂的土地,明光高悬,照耀得人无所遁形。 他沿着海岸线西行片刻,找到那一小片扶桑木倒塌的废墟。月芜坐在横斜的粗木上,拍了拍身侧。 珩夜始终跟在他身后,见状坐在他身边。 “这又是什么地方?”珩夜看了看那截断木,“看着像是房梁,曾经有个房屋吗?” “不必问。”月芜说,“你只需要知道它在这里。” 珩夜笑起来:“听上去,你比我更像修‘天之道’的仙。” 月芜低头抚过黝黑坚硬的圆木:“是你教我的——我只需要‘在’,你也是。” “嗯……”阳光刺目炽热,珩夜再度扯扯衣领,“我们要在这坐着?” “北俱芦洲到处都这样炎热。” “难怪听说那里没有凡人,只有天魔。龙都受不住的热度,也只有太阳真火能做到了。” 月芜抬手,霜骸剑从他体内飞出,旋转着立在他们身前,一层金月二色的光芒悠悠将他二人笼罩,炙热天光被半透的法罩吸取,身后的海水漫溢在他们脚下,带来清凉夜色。珩夜舒服了不少。 他们坐在昼夜分割之间,阴阳在此方光晕中流转。 月芜看向他:“你对北俱芦洲,了解多少?” “从未去过,”珩夜道,“太远了。只知道伏魔太子用肉身将天魔禁锢在那里,不得离开。” “原本天下四洲,虽海域间隔,但曾经可以互通往来——” “这个我知道,”珩夜说,“因太子将天魔囚禁在北俱芦洲,为了防止凡人进入,也为了防止魔息溢出,太子与当时的后土神祇用息壤和弱水将四洲分割,凡间之物一应无法穿行。” 月芜点点头:“旭元的金乌真火,比不上此处的太阳真火;饶是如此,北俱芦洲也炎热异常、有昼无夜。” “有昼无夜?”珩夜眉心微动,“为何?” 法罩之外,一缕太阳真火贴着霜色的光膜明灭,像一颗不肯闭上的金瞳。月芜抬手,将那点火光拂散,只说:“到了北俱芦洲,你自己看。” “……”珩夜撇了撇嘴。 “只一句你记着,”月芜望着前方,“他是只被困死在那里的鸟。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听。” “你说过,你和他曾经有龃龉。” “嗯。” “因为什 么?”珩夜顿了顿,“能告诉我吗?” 月芜沉默片刻,指向那棵擎天之木:“那只金乌是天帝次子,天道至理的太阳。你知在旭元口中,祂是个什么?” “什么?”珩夜耸耸肩。 “是颗‘笨蛋’。” “……” “如此,你便知道,他是只被逼疯的、聒噪的鸟。” 珩夜停顿几息,看着月芜琢磨片刻:“你好像对他有很多不满。” 月芜没有说话,起身整理衣袍。 珩夜跟着起来:“那你摘下太阳的金羽,是为什么?我以为你要送给他。” 月芜并不答话,抬步走远。珩夜跟在他身后。 他们离开海边,海浪便一层层漫上来,淹没那片小小的废墟。 珩夜莫名回头,看去一眼,追上月芜又问:“那我们刚刚坐过的地方呢,和旭元有什么关系?” “与他无关。” 玉屏在身前展开,月芜抓住他的手,将他一并带出丰沮玉门。 天刑司后殿,月芜的小露台上,哑妹正在浇花,两只兰花小仙灵坐在她圆圆的发髻上。 月芜没有松开珩夜的手,转身看向他的眼睛:“我曾在那里遇见一个人,他的琴音很美,像一场春雨。” 珩夜立时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芜目不转睛,认真对着他的眼睛道:“那人说,他叫‘太阴’。” 珩夜抿紧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太阴之于你,才那么重要,是吗?” 月芜沉静着,看着珩夜。这条龙还不知道,那个“太阴”是假的;更不知道,那场春雨,是他自己送来的琴声。 “对,”月芜说,“他对我,很重要。” 珩夜攥紧他的手:“那我呢?” 月芜开口数次,次次看见珩夜的面容模糊下去,被法则搅散,像水中点破涟漪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声音散在空气里。珩夜仍是那样看着他,眼神没有变——他听不见。 虚空中似乎有一丝扭曲,珩夜敏锐地向一旁看去,龙瞳翻转,但什么也没有。 珩夜转眸看向月芜,朝他逼近半步:“那我呢,月芜?我和他,谁更重要?” 月芜闭上眼睛靠过去,贴在他心口,低声说:“你。” 珩夜按住他的肩,视线却凝向空中某处,眼睫微眨,暗金色的龙瞳扫视,仍旧什么都没有。 珩夜垂下视线,吻了吻月芜的鬓角。 87.摆渡手 瑶池盛会后,珩夜每天和月芜宿眠在天刑司后殿,一同洗漱、浇花,看哑妹跟着兰花小仙灵跑进跑出玩耍。有时睡在新躺椅上,有时睡在房间里,偶尔月芜烦了他,他就卷到房梁上去。多半时候月芜还是心软,深夜珩夜从梁上游下来偷偷上床从后去抱他,月芜也不赶他走。 珩夜跟着月芜走进房间一同洗漱,目光却落向长桌旁边的高几——那尊灵玉雕就的太阴神像斜倚在桂树下,慈和宁静。 这夜,珩夜没能睡着。听着月芜平稳的呼吸声,静静直到天亮。 翌日。 玉屏的光华在海水尽头收拢成珠。月芜先一步踏出,靴底落上焦黑的礁石,余温透底。 珩夜随后出来,环顾四周。这里本该是海,海水却只到身后数丈。再往前,是被烤干的海底——黄沙、黑岩,龟裂的地皮卷着边。水汽弥漫,缕缕逃窜。 天与地之间,立着一道金色的结界。水泽偶尔飘到那里,“嗤”地一声散尽,像泼在烧红的铁上。 一丝云也没有,全被这灼灼热意烧干了。 月芜仰头看向那道金色的壁垒:“这里是北俱芦洲边境。” 珩夜眯起眼睛,向前迈步。热浪从地下蒸上来,像无数只手从沙里探出,托起他的靴底。他走得越近,喉咙越干。 结界有百丈厚度,无法飞行,只能走过去,艰难行进,如同走在一片融化的琥珀里。身体里的水分从指尖、皮肤、喉咙里,一点一点被抽出去。 待他们走出结界,珩夜张了张嘴,嘴唇已经起了干皮。 珩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地方,连龙都脱水。” 月芜走在他身侧,不疾不徐:“所以这里没有凡人。” 结界的那一边,是万仞无边的枯山,从他们脚下干裂的地块一路拱起,拱成天与地之间的第二道屏障。山是死的。石缝里没有一根草,全是烤了千万年、焦黑发亮的岩石。 他们翻过山脊向下飞。半山枯枝上挂着片片黑气,天地间一丝风也没有,黑气像枯枝融化了要滴垂下去,却被这干燥灼热困住,滴都滴不下去。 月芜在半空拔剑。剑光过处,黑气便散成灰。 “魔息。”月芜说,“离它们远些。” “会怎么样?” “会吸附身体,侵蚀神智。” 山的那一边凹陷如盆底,连绵起伏的沙丘从山脚下蔓延而出,越堆越厚,无边无际。 他们行了一段路。没有风,黄沙却自己流着,一波一波地蠕动着。 远远的,一座沙丘上斜翘起木船的船头。桅杆光秃,挂着辨不出颜色的破布,乌篷上方破了一个大洞。船身半埋沙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却逆着沙流方向缓慢挪移。 珩夜定睛望去,原来船边挂着两只漆黑的手臂。两只断手。只有手肘到指尖的部分。一只摇橹,另一只朝他们扬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抓拢。 珩夜停住脚,看了半晌,拉了拉月芜的衣袖。 月芜垂眼看他的手指,没挣开,只道:“魔。” “我知道是魔,”珩夜说,“它好像在请我们。” “它请所有人。” 珩夜还是看着他。月芜默了一瞬,抬步向那条船走去。珩夜眼睛一亮,跟上。 船不大,破漏的乌篷里坐满了“人”。 珩夜一个个看过去:一个只有半截身子,坐在船尾,用仅剩的一只脚点着船板;一个只有一颗脑袋,滚在船舱角落,没有五官;还有一个全乎些——两只右手,两只左脚,半个脑袋,一张嘴。 摇橹的两只手没停。一只男人的左手,一只女人的右手。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铁环。 摇船到顺流处,两只手放下摇橹,亲密地交握在一起。 “魔会结伴而行。”月芜的声音很低。 珩夜看向他。 “魔不是一个个整体。”月芜说,“是一段一段的执念。人死了,执念不肯死,就剩下一截——想抓住什么的,剩下一只手;想去哪里的,剩下一双脚。” 珩夜再看向那两只手。那只女人的右手,正轻轻落在男人的左手背上。 “手想抓住什么,”月芜说,“所以在这里摆渡。” 沙面下有什么游过,隆起一道线,蜿蜒而去,像水里的一条鱼。迎面终于有一点点风的味道。 乌篷上的破布条扬起,被月芜抬手用仙力挡开。破洞里露出外面无边无际的黄沙。 “魔把这片沙漠叫作瀚海,”月芜说着,侧脸朝珩夜瞥去一眼,似笑非笑道,“这里面有‘鱼’。” “鱼?”珩夜趴在船舷边看。沙下有什么一闪而过,细看是一截脚趾,被什么追着,一头扎进沙里。 他无言斜月芜一眼:“……什么鬼东西。” “是魔口中的‘鱼’。” 月芜话音未落,珩夜一旁那个“全乎”的魔,两只漆黑的右手探入沙中,捞起几个小指头,丢进只有半边脑袋的嘴巴里咔吧咔吧地嚼了起来。 珩夜一阵恶寒,往月芜身边靠了靠。 月芜撑住他的后背,在他耳畔低声道:“魔以魔为友,魔以魔为食。” 那半个脑袋朝珩夜咧嘴笑起来,魔息在他呼吸间吞吐不断。 珩夜盯着它好一会儿,和它搭话:“你去哪里?” 那魔的两只右手一起抬起来,整了整半边头发,一张嘴,声音咕咕喑哑,律动奇特:“去、圣殿、朝圣。” “朝圣做什么?” “换一副、身——呃——体,”魔拍拍自己的胸膛——那里只有半片,“圣子!赐、我身。” 魔双手交握,举过头顶。 船舱里,断手、断脚、半截身子——它们都没有耳朵,月芜和珩夜说话,它们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只魔说完,它们却齐齐动起来:拍击船舱,或是跺脚,那颗脑袋在角落里骨碌碌滚了一圈。仅有半截身体的魔躯,脚掌相合,勉力举过腰线,然后一骨碌失衡滚落,和那颗脑袋撞在一起。 待他再爬起来时,裤腰上长着那颗脑袋。 “好!好——!”有嘴巴的怪叫起来。 “圣殿,”珩夜重复一声,求问月芜,“是太子的住处?” “圣子!”魔纠正他,两只右手虔诚合十,“魔界!魔都!圣子!” 珩夜来了兴致:“你们叫他圣子?” 魔结结巴巴地,憋出流利的几个字:“圣子万寿!魔都永存!” 跺脚拍掌地又来了一遍,不能凑出两条肢体的,和旁边的魔勉强凑对合十,船舱中咕咕嗡嗡一片。 珩夜再看,那些魔身上都挂着东西:干枯的树枝,草茎,还有用黄沙按在皮肤上的一道道纹路,像某种拙劣的模仿。 船行到一处地界,摇橹的两只手忽然停了。两条手臂竖起来,手指抵着船板,爬进乌篷,捂住船舱里的嘴巴。 “屏息。”月芜立时提醒。 漆黑的手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来摸他们的嘴。 珩夜无声笑倒在月芜肩头,被月芜拍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凝神向外看去。 沙丘起伏,露出残破的石墙。一截,又一截,半埋半露,像沉在海底的桅杆。斜倒着的墙上墙砖整齐,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人居,被黄沙埋了又露,竟然几万年也没能化成灰。 几只通体漆黑的蝎子从墙根爬过,翘着尾针,爬着爬着散成一缕黑气,又重新凝起来。 大地深处,有活物在游行。沙面极轻地鼓起一道,从船底经过,船板都震了一震。 黄沙爬进乌篷里,船夫那截男人的左手在沙上划出三个字:鱼鬼城。 女人的右手又就着那薄薄一层黄沙,划出几个珩夜认不清的字。 待黄沙下的震动远去,乌篷破船顺着沙流漂出这片断壁残垣。 两条手臂试探着爬出乌篷,重新捡起摇橹,用力将船向外划去。 一旁 的“全乎魔”松了一口气,嘿笑几声,尖锐刺耳。 珩夜看着船板上已经散去的字迹,悄声问月芜:“刚刚那是字吗?鬼鱼舀?” 月芜:“……可能是‘鬼鳐’。” 没有驶出多远,乌篷船突然滑进一处旋涡,破船打着旋朝坑底滑落,船上众魔东倒西歪,月芜扶住船舷,眉间微蹙。 就在这一瞬,摇橹的两只手忽然松了橹,双双跳下船去,扎进黄沙。 船身猛地一沉。 珩夜一把揽住月芜的腰,拔身而起。脚下的船,连带着一船的魔,被沙下张开的一张大嘴整个吞了下去——那嘴大得没有边际,吞完还嚼了两下。 巨鱼从沙海里跃起,通身只有骨架。一根根“鱼骨”,细看过去是一只只手互相抓着,扣成环,连成串,环环相扣,直到尾梢。那两只手插进它的前腹,成了两根鳍条,和其它鳍条一起划动着。 鱼没有眼睛,眼眶周围却卷翘着一圈睫毛,珩夜看清后抖了一下,那是一排排长短不一的手指和脚趾。 鱼腹里没有脏腑。被吞进去的魔在它体内散成一团团黑气,和它融在一起。它张着嘴,朝半空中的他们扑来。 月芜拔剑—— 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流出来,将焦枯的天再次映亮。剑尖一挑,火舌像一条活过来的鞭子,抽在鱼腹上。 鱼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惨叫。骨架上的手一只只松开,又一只只抓回来,在火海中扭曲挣扎。 火从骨架缝里钻进去。黑色的魔息被点着,整条鱼在沙海上翻卷、燃烧,最后轰然塌下,散成一抔黄沙,落回沙丘之间,和千万年的沙子混在一起,再分不出来。 珩夜盯着月芜的剑,火光已熄,剑身上又泛起他熟悉的月华。 “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剑中的火……”珩夜微微蹙眉,总觉得气息不太对,他问道,“这是太阳真火?” “不是。”月芜收剑。 “那是什么火?” 不等月芜回答,天边传来一声清唳的啸鸣,从远处逼近,瞬息近到眼前,从整个天穹上压下来。 沙丘尽头的天际线上,一轮金色突兀升起——硕极无比的金乌,双翼展开,遮天蔽日,跟随啸鸣声,转眼落到前方。 它飞落的瞬间化作人形,月芜已经飞身迎上,一剑突刺! 霜骸剑锋尽头,被手指捏住。 金翊伏魔太子半裸上身,肩头斜披一匹极轻的帛,肌理分明且美丽的身体上画着一道道金色纹路,从锁骨蜿蜒到腰际,向下延伸进金灿灿的腰带里。金饰繁琐,宝石灼亮,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发丝半披,眉眼微挑,噙着一抹半嘲半讽的笑意。 他捏紧月芜的剑,不慌不忙,往自己这边带。 月芜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剑柄在掌心嵌出印子。 太子笑了一下:“长进不少。” 他的目光越过剑锋,落在月芜身后的珩夜身上:“这就是你那条小龙道侣?” 珩夜眉心紧皱。 太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遭,轻佻道:“倒是你会喜欢的身材。” 月芜脸色一沉:“闭嘴。” 太子大笑:“明宝儿,你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月芜手腕一翻,剑锋从太子指间绞出,将他逼退数丈,自己回身,落在珩夜身边。 珩夜拉住月芜手腕,上前半步,挡在月芜身前,从臂骨中缓缓抽出霞天剑,冷声道:“你管月芜叫什么?” “明宝儿,”太子掸了掸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坦然道,“我给他取的名字——如何?是不是很恰当?” 珩夜嗤笑:“恰不恰当,不由你定。” 太子不以为意,慢悠悠看向珩夜:“渊侯——好笑的称谓。听说月芜为你自降仙阶,从灵仙退至真仙——” 他话音未落,身后九道明光腾起,流转间化作九柄利剑,穿过空间,直刺珩夜面门。 “你也配——?” 88.金乌血 珩夜龙瞳骤缩,霜骸剑立时一挽,挡住面前的利剑,足尖一点身形跃起,左右两侧交剪的锋刃落空,不等珩夜调整身形,背后汗毛陡立—— 远处太子的身形如栅影般瞬息消失出现在他背后!日轮高照,勃然炽烈一鞭抽来,珩夜反手负剑,挡下一击,霎时肺腑翻涌,九道明光转瞬而来直刺面门! 月华拔地而起,月芜飘忽挡在他身前,将奔流而来的利剑击飞。其中一道轨迹诡谲,从月芜颊边突破,被月芜抓住刃脊,旋身甩腕刺向太子。 月芜接住珩夜,手掌按在他胸口,一股清淡润泽的仙力渡入,瞬息抚平珩夜体内的躁动。八道被击飞的剑光弧形一转飞掠太子身后,剑锋内指,盘成一圈,如同光相。那道被月芜甩去的利刃直奔太子面门,被他抬手一弹,翻着个跟斗归位至他身后圆转光相的空缺处。 珩夜回头看去,太子手中提着一卷鞭刃,身后九道利剑上光芒一闪一灭,仿佛呼吸。 “哈!”太子笑了一声,挑眉看向月芜,“他是你道侣还是你儿子,要你这么护着他?” 珩夜胸口一炸:“你!” 月芜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平淡生冷:“人老了,话就多。” 珩夜眼睫眨动,意外地侧眸看向月芜。 太子脸色微变,肃容呵笑:“牙尖嘴利的小东西……这条龙配不上你,你何必为他自降身份。” 月芜无波无澜:“与你何干?” 太子视线在他二人之间扫过,忽而歪头轻笑:“当年你在我身边时那样乖巧……” 他说着,身影闪动至二人身前探手向月芜,月芜立时拉住珩夜一并退开数丈。 太子手指在半空中停顿,捏住空落落的指尖揉搓一下:“如今这么生分……我不该怪他吗?” 月芜冷嗤一声,话都不接。 珩夜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子看在眼里,笑道:“小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珩夜。” “哦……”太子漫不经心,“你不想知道,我和月芜是什么关系吗?” 月芜抬眸看来。 珩夜没有说话。 “当年他刚刚飞升,比现在青涩得多,”太子啧啧掸一下肩头的软缎,“要他换上这样坦领半露胸膛的衣服,我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呢……” 月芜深深皱眉:“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哪有胡说,只不过追忆往昔,”太子摸摸下巴,“那时你高傲得很,碰都不让人碰,后来还不是乖乖窝在我怀中——” 龙吟骤起,霞天一剑劈来,将天边金灿灿的烈阳染就火红霞色。 太子轻身一点,双臂展开飞上空中哈哈大笑:“生气了。” 月芜提剑而来,太子闲庭信步般躲开他的攻击,漫步虚空,时不时弹开月芜的剑刃:“珩夜,你我比试,怎么还要月芜助阵?你就这样习惯躲在他身后吗?” 腾挪间月芜剑阵已成,光华凝聚成剑刺向太子,炙热无比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阵寒风。 太子定了定眼神,握紧手中鞭刃迎身而上,九柄宝剑倏然飞出,逐一撞向那道霜冷剑光,却被锋刃逐一撞开,太子抖腕甩鞭,去势已出未回之时,月芜提剑即至,旋身劈落—— 月芜指间挟着一枚太阳金羽,并指抹过剑刃,霜骸剑上燃烧起灼灼太阳真火! 太子的鞭刃抖擞回抽,铿锵金玉之音,化作一柄金色宝剑挡住月芜的剑锋,但那道爆裂的剑气已然突刺,错过他面颊,留下一道白痕,太子耳畔碎发崩碎几根。 宝剑格开,将月芜击退,太子抬手摸过面颊,放到眼前看了看。 珩夜自太子说出那句话后不再动作,此时接下退回他身边的月芜,按住了月芜的肩。 “可惜,”太子语气莫名,他捻了捻指腹又松开,“如果你保持灵仙的境界,这一剑可以伤我。” 龙瞳一线,看着他脸上的白痕缓缓消失。 太子并指抚过剑身,打量着自己的剑,意犹未尽:“如何,小龙,要不要和我比上一比?” 珩夜握紧剑柄,向前一步,衣袖却被月芜拽住,他回头看去。 月芜冷冽道:“别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不用理会这个疯子。” “疯子,”太子笑道,“月芜很少这样称呼别人吧,荣幸之至。” 月芜没理会他,直直看向珩夜。 珩夜按住月芜的手:“我没忘。” 太子笑说:“月芜不妨告诉小龙你我的关系,省得他焦心。” 珩夜一点点将月芜的手往下推,月芜胸膛起伏,直勾勾对珩夜道:“没有关系!珩夜!” “对对,”太子开怀朗笑,“珩夜,信我还是信他?” 珩夜视线垂落一下而后抬起,看着月芜道:“我自然信你。” 可他紧蹙的眉峰看起来却带挣扎,月芜心中一惊,下意识去抓他的手,珩夜却已转身看向太子:“你想怎么比?” 月芜手中一空,他定神看向珩夜背影,几息之间,抿了抿嘴唇,侧身让开一旁。 “打个赌,如何,”太子视线瞥过月芜,绕回珩夜身上,“若我比剑赢了,此后三千年,你须驻守北俱芦洲除魔,不得离开半步。” 珩夜视线掠过月芜,紧抿一下嘴唇——他留在北俱芦洲,要么和月芜分别,要么月芜来看他,就会遇见这个什么狗屁太子。 “若你赢了……”太子延长音调,笑了笑,“你说。” 珩夜收回目光,肃容道:“从此以后,你嘴里不能出现月芜的名字或者别称,再不能说和他有关的话。” 太子闻言脸色沉了沉:“你放肆。” 珩夜撩起一侧嘴角,嗤笑般扯动一下:“金翊伏魔太子,自天地伊始修行至今,若不敢接我一小小真仙的赌注,才是真的贻笑大方。” 太子呵笑:“立天地誓言?” 珩夜道:“天道为证。” 太子冷哼一声:“天道为证——” 下一瞬,霞天剑奔袭而至!紫电迅疾,天空如裂,雷鸣炸响,兜头劈落! 太子提剑而上,电光无法穿透他身前半步,金色的光剑抬起,金乌啸鸣,狠狠撞在珩夜剑锋——轰然席卷!荡出层叠气浪,扬起万里黄沙! 烟尘四起,月芜霎时抬袖,霜骸剑握在手中,光芒大盛,将两道气息割开。月芜放下手,手托霜骸直立身前,劈开气浪抬眼看去,空中暴响不绝,转瞬间撞过数十剑。 珩夜每一剑都带着紫电雷鸣,天穹被犁出焦黑的剑痕;太子提剑游走,金光如轮,将他的攻势逐一弹开,剑锋所过之处,黄沙 倒卷,山石崩碎。 太子太强了。 珩夜很清楚——对方是与天地同寿的武战神,神脉金乌,每一剑都沉得像压下一座山。他的虎口裂了,有血渗出来,混着雷光蒸成一蓬血雾,又在烈日下灼烧散尽。 可他没有退,一剑比一剑凶狠,暗金色龙瞳闪烁,跟随那道游走的身形,意图窥破弱点,可他战下数百回合,才终于看清——那不是真正的金翊伏魔太子,只是一道气息、一缕心念,便能强大如斯。 珩夜洞悉的瞬间,太子忽然一笑,身形一晃,剑锋从珩夜胸前掠过——划开他的衣襟,一线血痕浮了出来。 太子收剑,没有追击。他的目光落在珩夜裂开的衣襟上,顺着肩胸的轮廓,忽然“哦”了一声,眉眼弯起来: “你这身形……” 珩夜胸口起伏,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肩臂上、腿上,都有伤口。 “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太子抚过剑锋慢悠悠道,“当年月芜来北俱芦洲伏魔,一次受了重伤,昏死过去。我把他抱回金殿为他疗伤……” 他顿了顿,视线仍黏在珩夜的肩胸上,似在比对什么: “他醒来之后,孩子般蹭了蹭我的胸膛,看着很是乖巧可人,”太子一笑,“原来现在这喜好也没变。” 珩夜暴怒咬牙,霞天剑脱手如流星横贯长空,直取太子面门。太子抬剑相阻,霞天剑被击飞出去。珩夜却已不在原地。 龙吟震天! 玄龙腾空而起,口衔剑锋,霞天霎时化作一道光影被他一口咬碎!万千霞光自剑中爆开,千万条身形不一的真龙法相腾空飞出,凝成一柄柄气息古拙的剑,随着珩夜龙尾一甩,铺天盖地刺向太子! 太子神色微变,被剑光逼得腾空而起,身形未稳,玄龙已穿梭而至—— 龙吻狠狠咬上他的肩! 金色的血迸出来,滚烫,沿着龙吻滴下去,所过之处“滋滋”燃起灼烧的金乌真火,瞬息将龙吻灼烧得皮肉翻卷! 太子瞳孔骤缩,怒意如沸,反手一剑斩向龙首—— “铛!” 霜骸剑横空挑来,将那一剑格飞。 “月芜!”太子怒喝。 月芜持剑而立,冷冷看他:“旭元,你再多说一句,此生我不会再踏入北俱芦洲半步。” 太子倏然咬牙,把后半句话含了回去。他垂眼看向咬在肩上的龙——龙瞳骤缩,竖成一线——太子忽然又笑起来: “月芜,你还不打算和他解释你我的关系吗?” 月芜没看他,只抬手按住龙的吻部,声线平稳:“放开,珩夜。他有神的血脉,他的血是世间至阳之物,不要再受伤了。” 龙不放。只死死地看着他。 月芜等了片刻,皱眉抿唇:“他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激怒你,好让我承认他的身份,你该知道——何必愤慨。” 龙仍不放。喉间低鸣沙哑,龙的嘴角边溢出鲜红的血——是珩夜的血,很快又被旭元金色的血灼尽。 月芜心惊,去掰那龙吻,只是徒然。 太子笑吟吟看着他们:“月芜,你不如……” 月芜转头怒视,又很快转回来,放轻了声音,声线微微颤着,一字一句: “放开他,珩夜,他是我兄长。” 89.寒玉床 “放开他,珩夜,他是我兄长。” 珩夜错愕看向月芜,龙瞳转过,又看一眼旭元,忪怔间犬齿力道松减,被月芜托起上颚,离开旭元的手。月芜立时托抱住龙首,覆手在他伤口上方半寸。 金乌真火横冲直撞,在月芜的触碰下倏然平静,缓慢从他身体中流出,汇入月芜腕脉中。清凉的月华仙力交织如雾,柔和地治疗他的伤势。 珩夜眼前恍惚几息,听那太子笑道:“月芜几千年不曾承认这句‘兄长’,今天多亏你……” 太子说着说着,脸色微微变了,漠然看向珩夜。他活动一下受伤的手臂,天空中的烈阳流液而下,将他手臂恢复如初。 太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珩夜缩小几圈缠在月芜身上,龙首搭在月芜肩膀,警惕地看着太子。 月芜止住珩夜的外伤,抱着龙转身看向太子:“我殿中的寒玉床还在?” 太子抱臂道:“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几千年不愿承认的事情,小龙受受伤你就认了?” 月芜冷冷看他一眼:“寒玉床。” 太子咬牙:“那是送给你休息的,不是给他疗伤的。” 月芜没理他,抱着珩夜径直向瀚海深处飞去。珩夜的嘴和咽喉都被金乌真火灼伤,什么都说不出来,龙爪搭在月芜肩头,脑袋枕在爪子上,靠在月芜颈边。正对上太子探究的视线,珩夜歪向月芜,蹭了蹭,月芜手指护在龙的颊侧,保持着疗愈的月华,摸了摸他。 太子见状眉头紧皱。 龙瞳微阖,最后掠过太子严肃冷然的脸,闭上眼睛前,珩夜忽而闪过一丝念头——这两人冷脸时,确有一两分相似。 珩夜再睁眼时,先看见金碧辉煌的金殿。明亮光线从通透落地的窗外照射进来,地砖上的花纹繁复,各式奇珍宝石嵌入其中,毫不在意被人踩在脚底。一树扶桑形状的烛台,上面飘浮片片金羽。纱幔垂落,屏风迤逦,影影绰绰挡着后头更深阔的宫殿。 抬眼看去,日月宝相铺满穹顶,金漆勾勒,其间星光熠熠,被窗外照进殿中的光一映,幽幽流淌如星河。 身下是凉的。寒玉床的凉气一丝一丝渗进身体,把伤口里的灼痛缓缓压了下去。 月芜坐在床边,见他睁眼,屈指碰了碰他唇边,又轻又柔,像羽毛拂过。 “还疼吗?” 伤处粘连着,玄龙喉咙里滚出两声低低的、含混的呜咽。 龙瞳转眼看向月芜,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 月芜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真傻。” 过了片刻,又说:“难怪是一条不好养的龙。胆子这么大……现在受了伤,想问的也无法问了……活该……” 月芜的尾音很轻,轻轻停顿在那里,许久没有下文。 珩夜看见他慢慢转过脸去。 珩夜忍着疼化回人形,伸手牵住月芜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 猝然受力,月芜俯身撑在他身侧,小心避开他的伤口,这才慢慢侧躺下来。他望着珩夜唇角两道伤痕,心疼难言,埋首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背。 珩夜的手指插进他发间,一下一下地按揉着,托起他后颈让他仰头来,和他亲昵地贴了贴脸颊。月芜嘴唇抿动,唇角往下沉着,眼中盈盈。 珩夜蹭了蹭他的眉骨,蹭过他的眼窝,探手握住月芜的手腕,将一缕仙力渡进去,试探他的腕脉。 这一次,没有真火如虎豹般扑上来拦截,珩夜的仙力顺利渡了进去。 他们交换真炁地接吻时,月芜也会传渡仙力在他体内游走,像是要熟知他的经脉,又像好奇他仙力运转的路径。但珩夜不曾这样做——月芜有许多不想说的秘密。 这次,月芜没有阻拦。就像珩夜的身体早已熟知月芜的仙力一样,珩夜的仙力一路游走,没有遭遇任何排斥,月芜的骨骼、经脉,一并坦诚在珩夜的感知中。 他清晰“看见”月芜经脉里运行的两股力量,呈现金月二色。 金色的那道是真火,一簇一簇,燃烧着游走在月芜的筋脉间。月色那道与它相生相协,交缠着流转不息。 珩夜以仙力试探着触碰那些火焰,温暖、灼灼明亮,与太阳真火同源。 顺着经脉游走,珩夜“看见”月芜的脊骨。 那脊骨像一柄剑鞘,严丝合缝地嵌着霜骸剑。剑沉睡着,感知到珩夜的仙力,它苏醒过来,轻轻吟鸣一声,亲切地,一直传进珩夜的灵台。 珩夜贴住月芜的额头,在灵台之中,邀请月芜进来。 珩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灵台中遥远而持续地牵引,月芜犹豫片刻,思绪化成无形的线,缓缓生长、蔓延,攀附在他灵台边缘,试探着伸了进去。 无边无际的澄澈水域中,沉着珩夜目观不可穷极的龙形。 水面之上,思绪渐渐凝成一道身影。月芜垂目静立,看向水中冒出的那个龙脑袋。 半晌,他飘身飞落,抱住龙角的眉枝,半靠在他龙角之间。奇异地感知似触非触,只感到一片柔和的亲密,在灵台中悠悠荡开水波,得到奇特的抚慰。 金殿中,珩夜扣在月芜腕上的手倏然握紧。 龙仍旧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在那片水里,慢慢变化人形,伸手抚过月芜的脸颊,而后拥住他,和他接吻。 月芜面若桃李,微微睁开眼睛,从他灵台里飘然退出来,目光有些朦胧。 珩夜也睁开眼睛,指背蹭过月芜脸颊,左手上的戒指烫热着,从月芜颊边滑过,让他的脸变得更红润。 珩夜张了张嘴唇,粘连的伤口裂开,还是很疼。他皱了皱眉。 月芜看着他唇上皴裂的血色,跟着皱眉。 这伤口,没法接吻——珩夜抿掉唇上的血味——既然已经张嘴,只能聊聊其他了。 “月芜,”他沙哑道,“你不是、凡人飞升?为何、旭元……” 月芜沉默几息,缓声道:“霜骸剑中,留存着一段记忆。” 珩夜怔住。 “我飞升之时,握住剑柄,”月芜说,“便成为这段记忆的载体。” 珩夜哑然:“天帝、之子?” “是。” 殿中一时静下来。珩夜死死盯着他,搭在月芜背上的手指收紧了。 月芜垂下眼:“天帝剖出神血,诞下旭元;剥离至阳之火,创造旭阳;感孕浊世轮回,生育旭仪,也就是昭仪。” 他顿了顿。 “但在祂从人间再度证道飞升之前,还有一子,系与太阴结合所生。” 珩夜倏然抬眸。 “日月为明。”月芜抬起眼,看着他,“旭明,是旭元为我取的名字。” “太、阴?” “嗯……”月芜沉默了。 金殿中一时无声,许久,月芜才说:“他是我‘父亲’。” 珩夜皱眉,艰难地、沙哑地问:“为何、剑、选择,你?……转世?” 月芜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抚平珩夜眉间的褶皱,低声说:“从始至终,我只是我。” 珩夜还想再问。月芜抬手,轻轻搭住他的唇。 “伤得重,还是少说话吧。” 珩夜看见月芜的脸色微微泛白,于是不再问,只蹭了蹭他的鼻尖。 月芜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鼻尖。 “以后,别再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