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拽姐团》 1. 穿越大唐 作为《大唐·锦绣云歌》的游戏主策,屏幕前的陆云舒,像是裹在琥珀里的小虫,一动不动。直到太极宫从数据流里浮出,光影婆娑灿然生色,才慢慢牵起嘴角。 沉浸式画面在微观细节上也无可挑剔,总算没辜负自己翻烂史料文献的苦功。 陆云舒闭目养神,良久展眸,温润的朱漆门扉随风洞开,洒下明媚的暮光,照在临水榭台,檐角的鎏金铎铃在晨曦里轻响。 她望着身上唐风古韵的青碧缬衣裙,心下茫然,忽听得珠帘响动,如春莺啭的音声传了过来。 却见一位容色殊美的金钗少女,指尖绕着襦裙的丝绦,抿了抿唇道:“阿娘,儿想替姐姐嫁给纪王为妃!” “胡闹!”云鬟花颜的贵妇一声厉喝,伴着莲花白瓷瓯震跳脆响,吓了云舒一跳,止步帘后。 仅此惊鸿一瞥,云舒便觉得她艳光四射,瞬间被其姿容所摄,竟有心荡神摇之感。 好靓!美工团队画技爆赞,连带建模师也该一起加奖金!但……这位美人到底是谁呀? 妇人抬眼觑着女儿,“大唐采选王妃自有章程,你阿姊已在纪王妃候选之列,论齿序锦娘怎可越次?而况你阿耶已为你与裴氏子弟议亲,还有何不满?” 大唐纪王李慎?游戏里可没这个角色,剧情策划何时改剧本了? 少女见母亲生气,忙捧起一盏新焙的茶汤踅了过来,眸中似有水色盈盈晃动:“阿娘只念长幼有序,却不想阿姊娴婉简净,最宜温厚人家。 阿耶说裴家二郎,端的是宽仁大度,沉静儒雅,定能与阿姊琴瑟相和。儿若替阿姐做纪王妃,也不耽误我们陆家与裴家成秦晋之好嘛。” 见贵妇袖手不接茶盏,少女摇着母亲的衣袂,声音软得像融化的酥糖,甜腻极了,“而况阿姊素来疼我,只要我想的事,她没有不答应的。” 锦娘稍稍仰脸,眼波流转间又添几分娇憨:“阿娘且细想,儿自幼便如脱了缰的骅骝,跳脱不羁。莫说晨昏定省,针黹纺绩也不行。若困在世家大族里做媳妇,上奉长辈,下理中馈,只怕过门没三日便要闯祸。 若婚后随纪王宦游天下,天高海阔,既无龙威压迫之严,又无师长督课之烦。闲时纵马南山,倦时卧看星河。阿娘难道不愿见女儿开心快活么?” “呵,想得倒美!”贵妇人斜睨了女儿一眼,目光掠向珠帘后的云舒,“舒娘,都是你平日惯得妹妹无法无天,才生出如此荒唐的想法。” 她在叫我吗?云舒眼睫一颤,珠帘晃动间光晕乱转,游戏与现实的边界渐渐模糊,混沌的大脑迟滞地转动起来。她不是梦入游戏界面,而是穿越大唐了? 眼下情况未明,还是先启用万能台词,摸清底细再说。 “儿身子倦乏欲寝矣,兹事体大,不如明日再议。”云舒试探开口,果然莫名听得懂长安古话,那必然说得明白。 美妇人颔首道:“去吧,等你阿耶宿直回来,我再同他说。” “阿姊,今夜我与你同榻!”陆云锦掀帘,花蝴蝶似地扑身过来,热络地挽住云舒的胳膊,“我有好多话要跟阿姊说。听说裴二郎现任左屯卫仓曹参军,其人文韬武略,天文堪舆阴阳历算无一不精。阿姊披书万卷,博学广闻,必与他十分投契……” 唐朝国祚二百八九年,单裴氏一族,就出了不少功勋卓著的名臣,有定策开国的裴寂,经略西域的裴矩,秉政中枢的裴炎,历辅四朝的裴度等。 裴氏英杰中,称得上才兼文武,又通晓历法的裴二郎,就只有威震西域平蕃定边的儒将裴行俭了。他早年的确有出任仓曹参军的经历。 通过已出土的一些碑文推断,裴行俭与纪王李慎分别娶了陆家姊妹,彼此应是连襟,与当下情景相吻合。 这么说她陆云舒,果真投身到了兵部侍郎之家,还即将成为唐太宗李世民的儿媳纪王妃…… 怪不得方才所见的妇人,神姿仙貌惊艳夺目,她便是贞观第一美人郑氏。史书有载郑氏容色出众,长孙皇后荐请为嫔妃,太宗曾下诏聘郑氏为充华。 魏征进谏劝阻,只因郑女已许陆爽。太宗得闻惊悔,下诏自责,令止册封。陆爽否认两家有婚约,太宗为此犹豫,还是魏征分析说,陆爽是畏惧皇帝而不敢实言。太宗明了,下诏引咎,将郑女送还,赢得了朝野称赞。 能让帝后共同欣赏,还被贤臣魏征深为忌惮,唯恐误君祸国的美人,足见其美貌非常,冠绝当世。也许是为弥补当年,未能纳聘郑氏的遗憾,十数载后太宗竟想与陆爽结成儿女亲家。 陆云舒在脑海中搜索关于纪王妃的点滴信息,终于回忆起只扫了一眼的《纪国陆妃碑》电子版拓片,“妃所生东平郡王续等六男,江陵县主等八女,以麟德二年六月廿六日,薨於泽州之馆舍,春秋三十有五。其日即考之讳辰。” 唐朝宗亲皇子普遍早婚,纪王为太宗第十子,十五岁成婚,而纪王妃出嫁时,年不过十三岁。当时云舒还感慨过,纪王妃二十二年间,生育了六男八女,平均一年半生一个。 怪不得久婴沉疾,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这什么天坑人生!偏偏落到了自己头上,坚决不能要哇! 陆云舒如遭霹雳,恨不能即刻宕机下线,出离此间。却没想到还有人对纪王妃的身份“心向往之”。 “锦娘?”陆云舒顿住脚,看向身侧叽叽喳喳自说自话的小姑娘,“你真的想当纪王妃吗?” “当……当然了!”陆云锦眨了眨眼,勉力牵起嘴角,把袖子往胳膊上一捋,“亲王大多四海为宦,做王妃可以随夫遍览大唐山河,比寻常官眷留守原籍,要自在得多。 待纪王婚后,圣上便会封他为襄州刺史。襄州那地方可好了,不但诗韵流芳,人文荟萃,稻饭羹鱼更是独具风味!我陆云锦每遇珍馐,就大快朵颐忘乎所以。常言道食在荆襄,怎可错过!” “锦娘,若你满怀期待嫁给纪王后,却发现诸事非你所愿,只怕后悔都来不及。”云舒无意间夺舍了人家姐姐,虽还未适应骤变的身份,总不能眼睁睁见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妹妹,兴冲冲地往火坑里跳,便斟酌言辞婉言相劝。 “皇家最喜多子多孙,你既甘嗜佳肴,又生得丰肌秀骨,气血充盈。只怕将来螽斯多繁,阿姊担心你为产育过频,伤身损寿。” 陆云锦脚下踉跄,忽然变了脸色,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哭腔:“阿姊,你莫不是也……死后重生了吧?” 云舒心头一跳,好家伙穿越遇上重生,姐妹俩都手握剧本,今生悲剧应该能避免吧。 见长姐没有否认,云锦双手环住她的腰,再难压抑悲声:“前世你产后气血虚损,日渐消耗,百疾同发竟至致中寿花凋。我苦命的阿姊啊,这辈子就让我替你远嫁吧……” 云舒被她紧紧拥着,像抱了一团馨香的暖火。影视里的姐妹换亲,要么天缘凑巧阴差阳错,彼此成就啼笑姻缘。要么姊妹争名夺利互相戕害,斗得乌眼儿鸡似的,拼个你死我活。 唯独此刻怀中痴心傻意的妹妹,不忍长姐婚后饱受妊娠之苦,竟不惜放弃前世良缘,甘心李代桃僵,只求姐姐今生安好。 潜藏在原主心头的委屈辛酸、感动伤怀乃至手足情深的记忆,被哭得梨花雨落的妹妹一下子勾惹出来,云舒 忍不住跟着抛珠洒泪,揽住云锦的背,轻轻安抚她。 “前世之鉴,今生之师。大不了我以后专惹纪王厌烦,再不给他生孩子了。锦娘又何必为阿姊作此牺牲?难道上辈子裴行俭待你不好,你才想换亲?” 云锦搂着姐姐嘤嘤泣诉:“裴郎对我很好,只是外任官人,不得携亲眷往任职地,我们大半辈子聚少离多。自他远赴西域十年,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待他被召回朝廷,我已撒手人寰……” 怨不得唐诗中,多有思乡忆亲的名篇,官员远赴州县,动辄千里,家眷只得苦守故籍或久居长安,彼此音书不通,会面遥遥无期。天伦隔绝久别难逢,此中况味,焉能不悲? “我魂未归去,原本想一路随裴郎辗转宦尘。却不想他另娶娇娘,我徘徊浮世,凄然无依,醒来就是今日……”云锦神思惝恍,嘴唇微抖,满腹心酸翻涌。 “倘若我不曾生养,抑或早归北邙,我必乐见郎君续弦。可我为裴家生了三儿两女,却不想他年逾知命,还有枯杨生稊的一天。新娘竟比我女儿年纪还小。” 云舒怅然长叹,裴行俭发妻陆氏辞世后,续弦鲜卑库狄氏,并诞一子名裴光庭。 库狄氏是位杰出的女子,在裴行俭去世时,季子裴光庭年方六岁。身为孀妇的库狄氏,以其卓越的才智被武后赏识,召入宫中拜为御正,封华阳郡夫人,甚得亲宠。史料称其“起自惟堂,入闻朝政。” 而且裴光庭子凭母贵,娶武氏女,克绍箕裘官至宰相。但陆氏所出的三个儿子,长子早亡,长孙官至刺史却声名不显,次子止步明府,三子仅为小吏,皆泯然于史尘,不见父荫之泽。 虽说先妻既亡,伉俪之约化归尘土,裴君再聘新人,本无可指摘。但陆氏为裴家生育五子,独自养儿十年。裴君可以不爱陆氏,但身为人父,怎能不眷顾陆氏含辛茹苦,以命相付的孩子? 除了一个虚封的县公爵位由长孙承袭,真正有价值的资财人脉恩荫,他生前没有交付原配已成年的孩子,最后尽归于继室之子身上。先妻泉下有知,丈夫厚新忘旧,怎能不心寒。 云锦含泪感慨:“还是纪王对阿姊用情至深,鳏居三十六载。” “你怎知他身边无有姬妾相伴?”云舒徐徐摇头,纪王不是不想续弦,而是艰难的生存环境,让他无法续弦。更为悲惨的是纪王一脉,最后诸子尽亡。 在将来血腥的权力斗争中,太宗十四子大多死于非命。成为大唐王妃,表面风光无限,飞上枝头做凤凰,实则命运多舛,前途难料。即便纪王妃未因妊娠伤身,患病而亡,数十年后也会随夫横死流放途中。 两相对比,陆氏姐妹上辈子都过得极辛苦,嫁人后为夫家生儿育女,耗尽心血,甘为默默无闻的贤妻良母。却没能等到夫荣妻贵,苦尽甘来的一天。 虽然纪王李慎勤学善文,宽仁厚道,但面对武则天对李唐皇室的残酷清洗,他不反即亡反亦必亡,注定难得善终。纵使裴行俭才德兼备,功业在望,可宦海沉浮,夫妻聚少离多,浓情转薄,也无法避免。 “站在为人妻母的角度,他们皆非良配,既如此还换什么亲,纪王妃,裴家妇,你我姊妹都不当了!” 这里可是盛世大唐,不久的将来武后垂帘参政,并以女主称帝,上承贞观,下启开元。 大唐又美又飒的拽姐如云,成为安邦定国的巾帼宰相、执掌诏敕的宫闱女史、天下服膺的文坛雌钺、救死扶伤的妇科圣手、游弋丹青的妙笔仙姝,将不再是神话。 “身为女子,与其壅蔽在后宅,奉献自己托举他人,不如轰轰烈烈立一番事业,来得畅快恣意!” 2. 举家玉人 暮鼓敲响时,长安坊门渐次关闭,繁华的街衢渐渐空荡,窗外唯有金吾卫巡夜的脚步声,伴着甲片相击的脆响。 沉水香的袅袅青烟,徐徐缠绕在螺钿屏风上,烛影下躺着一本《唐贞观壬寅岁历日》。缭绫幔帐里,透出依稀的烛光,陆家小姐妹同盖一衾,并头而卧。 云锦以手支颐,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长叹了一口气,“阿姊貌比西子,完全继承了阿娘的绝色姿容,而且诗书礼义无不精通,待人恭敬,深谙妇道。如此完美的贤德贵女,纪王见了你,必定目成心许。想要落选,除非皇亲国戚都成瞎子。” “总有法子落黜的,你别担心了。”云舒将手里的雀绕花枝铜镜,倒扣塞进枕下,轻轻捻了捻妹妹的手背,以示安慰。 其实在看到自己容貌的那一瞬,云舒的心就凉了。妹妹说得不错,这张脸非常优越,除非她突然失心疯了弑君咒国,否则落选几乎不可能。 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既已通过大唐历日,确定而今是贞观十六年二月。那么比起为纪王李慎择配,今上李世民会优先关注晋王李治婚事。 老九李治与老十李慎同年出生,理应同年成亲。不过李治是长孙皇后所出,是从小长在李世民身边的稚奴,父子亲厚异常。李慎则是韦贵妃所生,只是父亲眼中浑不在意的“小透明”。 单论嫡庶亲疏,二王在婚礼规格上,完全不能相提并论。而况晋王妃王氏,是由唐太宗的姑母,同安大长公主亲自举荐,属于皇帝直聘儿媳,并无选妃过程。 纪王的婚事,只会循例常典,交由宗正寺掌仪,一切按章程操办。待忙完李治的婚事,必然耗时数月。轮到李慎成亲,得排到年尾之期了。 云舒能改变命运的时机,就在这几个月中。 “选妃无非考量家世门第、品德性情、才学修养、容貌仪态。前三样难以作伪,但要在步态、音声、发肤上做文章,则大有可为。”云舒为宽妹妹的心,故作从容道,“届时我装作局促不安,稍稍露怯,或哑嗓说话或行踩裙角,即落下乘。” 云锦信以为真,点了点头,“阿姊有办法就好。” “睡吧,”云舒褪下缠臂金,握住云锦的手,“若非皇命难违,我们谁也不该站在被挑选的位置上。你为了我的安危才想换亲参选,阿姊很感激你,也心疼你。阿娘呵责你是不想你闯祸受罚,切勿埋怨阿娘,明日好生解释一番。” “知道啦!阿姊你待我真好。”云锦将头挪过来,几绺青丝洒落在阿姊的臂弯,嗅着她身上的茉莉香,娇声道,“万一阿娘还没消气,阿姊可要护我。” “好。”云舒把妹妹往怀里搂了搂,看她娇美的面颊被烛光染成蜜色,只觉得心头温软如水,“你且安心睡吧。” “嗯……”云锦抟身滚进姐姐怀里,鼻尖蹭着她诃子上绣的缠枝莲花。 香炉里最后一点灰簌簌塌下来,渐弱的烛光闪了闪,被小姑娘“呼”的一声吹灭了。 云舒初来乍到难免择席,根本睡不着。心中追问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原来的家人朋友可曾发现自己的消失了,还有即将上线的游戏,可否顺利交付。 而在陆府廊院的另一头,郑夫人望着灯火唉声叹气,亦是无眠。 “郎君,锦娘想替舒娘参选王妃,我只怕舒娘拗不过她,心软答应了。” “锦娘不过闹着玩儿罢了,卿还当真了。”陆爽笑了一声,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棱角分明,高阔的额骨,微耸的颧弓,在暗影中显出鲜卑贵胄的清傲和雍容。 方额广颐,肤色白皙如玉,长眉入鬓眼梢微挑,是陆家人的共有特征。男子雄健英武,女子姿容秾艳,在人群中卓然悦目。 陆氏一族,源自鲜卑步六孤姓,是北魏勋臣八姓之一,易汉姓后改籍河南洛阳。世称河南陆氏,虽不能与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比肩,但同属中原世家大族。 陆爽解开束腰的金饰革带,单手拨开圆领夹袍的隐扣,踱步过来,“舒娘岂不知轻重,任凭妹妹胡闹?她哪里舍得锦娘远嫁他乡。” 男人褪下绯色夹袍扔在衣桁上,抬手抚过夫人鬓边簪的海棠花,指腹一路向下徐行,高腰的花间裙随之委地。 “才宿值两夜,就按捺不住了。”郑夫人旋身躲开,拿鹅黄披子罩在身前,没好气地道:“妾身年长,不如再纳个小的,来服侍郎君。” “卿卿莫说这等话,世上姹紫嫣红都不及你娇妍美丽,某心中只你一人。”陆爽猿臂一捞,将妻子箍入怀中,“卿卿难道就不想我,嗯?” 万千青丝翻覆间,坠作枕上繁花。双影落在幔帐,缠成一尾青鲤,摆鳍摇鳞,将烛光漾成层层涟漪,跳颤跌宕,动人心魄。 良久漏尽更残,星河欲转。郑夫人披衣倚枕,满怀忧虑,“锦娘说的不是顽话,我瞧见她姊妹抱在一起哭呐。只怕裴二郎,不对她的脾性。” “她都不曾见过人,怎知不对脾性。”陆爽袒着怀,取了铜签子将灯芯拨亮。 却见夫人皱眉道:“裴二郎属河东裴氏中眷一支,家族显赫不假,其父兄也被圣上追认勋烈,算得上名门之后。可将他养到十五岁的寡母,也已辞世了。 这孩子还未出生就家门尽灭,及至成人茕茕孑立,无一至亲,着实算不上有福之人。而况他年二十有三,整比锦娘大了十岁,小姑娘家的哪能称心?” “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裴行俭苦尽甘来,萌父荫入选弘文生,明经及第走上仕途。只是婚事无人主张,才耽搁至今。年纪大点儿又何妨?” 陆爽揽过妻子的肩,将心中权衡分析娓娓道来,“锦娘性子跳脱,不喜拘束,若找个年轻的玩伴,保不齐遇见厉害的恶阿姑,再得几个刁蛮骄横的小姑子,哪能像在家一样恣意妄为。 唯有年长宽厚,沉静渊重的男子,愿意娇养纵容她。且无舅姑管束辖制,锦娘婚后才能过得舒心顺意。裴行俭少负才名,为人宽厚,恰是德行敦实的佳郎啊。 他入职禁卫做仓曹参军,不事浮华。我在朝中素闻其贤,就连左中郎将苏定方,都对他青眼有加,将毕生兵法奇术倾囊相授,断其必是可造之器。 在我看来裴二郎足以托付终身。论门第、人品、才略,哪一点配不上我们家锦娘呢?若非苏将军没有女儿,只怕这亲事还轮不到她头上。 咱家锦娘才情不显,在家一味高乐。幸而她容貌出众,率真纯良,尚且瑕能掩瑜,我还怕人家见嫌呢。” “郎君所言不无道理,”郑夫人微微颔首,对裴行俭已无不满,心中却又生起新的顾虑,她压低了声音道,“只是锦娘并非陆家血脉,若两家真的请媒 议亲,要说实情吗?” “夫人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陆爽愣了半晌,拈须沉吟片刻,方幽幽道来:“锦娘手上的疤痕早没了,暌隔久远,无有凭据。那西羌妇人未必来寻,此事就不必提了吧……” 郑夫人心有戚戚,喃喃道,“但愿瞒得过人。” 贞观二年郑氏差点被圣上聘纳为妃,引起一阵舆论风波。未免君臣嫌疑,有碍丈夫仕途,也不想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使家族难堪。婚后郑氏深居简出,从不宴客款友,亦不与世家贵妇交际往来。 兼之夫妇俩收养了西羌遗孤,又担心孩子长大受人歧视,便充作孪生女儿教养。两姊妹自小养在深闺,从不出门。姐妹俩是彼此的友伴,故而亲密无间,感情深厚。 别的长安小娘子,能驰骋嬉游,纵情山水,她们姊妹却久困府院,既不识城西桃李,亦不见曲江烟雨。云舒喜静好读书,尚能自安。云锦性子活泼,却不得不偏守一隅。 看着女儿仰望天空,目随云影悠悠,自在卷舒,时常效仿鸟雀,作奋臂欲飞状,作母亲的怎忍相顾,心中愧怍难言。眼下惟愿她们嫁得称心如意,以后出入平安,日子和美就好了。 翌日清晨,陆家兄妹三人齐至叙伦堂,向父母问安。云舒见到了原主记忆中的兄长陆泰,与幼弟陆价则。 长兄陆泰不过舞象之龄,一袭锦衣,蹀躞带上挂件齐全,走路生风。顾盼之间英气溢于眉目,唇上微髭初萌,为他增添了些许稚嫩的男子气概。 陆家全员美人,三个子女相貌皆好,肌肤赛雪,睫长而翘,一看就是一家人。但云舒与云锦虽为孪生姊妹,二人个头齐平,眉目间只略有相似,大体不像。大概是异卵双胞胎的缘故。 陆爽的目光扫过儿子,又看向一对姊妹花儿。一个嫣然若牡丹映日,一个清逸似芍药承露,并立人前,各擅其妍。 若非内侍省奉诏檄示百官,令具年齿十三以上女儿名籍,参选王妃,他又怎舍得将精心娇养十数年的花,拱手让人挑拣呢。 当父亲的正怅惘着,云锦主动向父母告罪,再不拿换亲之事开玩笑,却并没有解释自己的真实动机。 陆爽松心,回头向夫人粲齿一笑,“我就说嘛,锦娘哪有这个胆。”郑夫人又数落了女儿两句,便招呼一家人吃饭。 不过这桩事也给陆爽提了醒,锦娘与裴行俭的婚事,要尽早敲定下来。若拖到晋王七月娶妃事毕,陆家两个女儿,说不准都得送去参选纪王妃了。 陆爽呷了一口茶,吩咐长子:“阿泰,上巳节官员休沐,我欲在曲江畔张幄设席,延请裴二郎与锦娘相看,你也一道相陪吧。” “这么快就相亲?锦娘她还小呢!”陆泰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陆云锦,嘴里啧啧有声,很是嫌弃的样子,“到时候二妹千万记得,胭脂可以不涂,饭得吃饱再去,免得吓坏裴郎,唯恐娶回去家底被吃空。” “阿兄的嘴,唯餐饭时显贵,余时皆贫。”云锦噘嘴瞪了他一眼,扭身依偎在云舒肩头,央声向父亲道:“阿耶,我要阿姊陪我去,阿兄只会贬损丑诋我。” 郑夫人抬手去拧儿子的脸:“好好的儿郎,学什么贫嘴贱舌的刻薄人。” “疼,疼!”陆泰连连讨饶,“阿娘快放手,儿再不说戏谑言了!”又觑眼儿向阿耶求救。 3. 以食为天 陆爽一想到云舒若被选为王妃后,就再难回长安了,心中一阵酸楚,女儿长这么大,还没看过锦绣长安,是该趁最后的闺中时光,出门好好游览一番。 “那就带舒娘一起去吧。”陆爽又沉声叮嘱儿子,“阿泰,你做兄长的,可要护好两个妹妹,莫要被轻薄浪子觑隙纠缠。” “儿定不辱命!谁敢伤她们一根头发丝,我就跟谁拼命!”陆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吃饭吧。”郑夫人这才撂开手,落座月牙凳。 她知道儿子哪里是爱揶揄刻薄锦娘,是舍不得妹妹离家早嫁,做别家的媳妇。周公姬旦自己没生女儿,就规定男婚女嫁,让女子离家,何其不公!嫁女从夫,使骨肉手足生离,为娘的心不痛耶? 郑夫人夹了一筷子藠头炒鸡蛋给陆爽,恨声道,“多吃鸡蛋。” 一家人围坐在四方板足案前,在云舒看来,陆家的家庭氛围热闹和谐,亲人之间互相关心。万一自己无法回归原处,能投身在这样衣食无忧,至亲守望相扶的好人家,亦不失为一大幸事。 陆家的朝食十分丰盛,有藠头炒鸡蛋、面片汤、胡饼、春盘、杏仁茶、樱桃酥酪。正当陆云舒兴致盎然地尝试地道唐朝美食时,第一口面片汤,就差点让她呛出来。 面片汤即是馎饦,以羊肉汤为底,佐以葱、姜、茱萸、花椒调味,除去羊肉腥膻浓郁不谈,那麻舌的花椒,到底撒了半斤还是八两,味道冲极了。 陆云舒果断撂下面片汤,浅尝一口看起来十分美味的樱桃酥酪,那浓腻油润的口感,形容起来,就像是吃冰淇淋蘸酸甜版老干妈的感觉。而炒鸡蛋口感绵软,缺少蓬松感,更像是水煮鸡蛋片,没有薄铁锅炒出的外香里嫩。 忍住想呕的心,云舒一一尝试其他食物,常常入口惊艳又混杂味蕾爆炸的刺激感。以至于她再不敢胡乱动筷。奈何自己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却没有继承她习惯了十三年的味道。 最终老实拿起了胡饼,慢条斯理地啃着,还是流传千年的芝麻馕饼,原滋原味值得信赖。 可她这副食不甘味的样子,在父母兄妹们看来,必是待选日近而心怀忧郁,怏怏不乐。陆爽夫妇对视一眼,各自轻叹。 “阿姊可是胃口不佳?待会儿若饿了,我叫厨娘给你煮些牢丸吃。”云锦生怕姐姐没吃饱,急着给她开小灶。 云舒一时没反应过来,牢丸就是馄饨,还以为是什么黑暗料理,连忙摇头拒绝。 总而言之,唐朝的主食由于研磨技术有限,面条烧饼吃起来,有明显的颗粒感和粗粝感。没有现在面点的细腻暄软。而肉类缺乏嫩肉手段,肉质紧实、纤维粗硬,容易塞牙且发柴。口感层次单一,缺乏层次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在唐朝吃到现代美食,空有厨艺是不行的,还需升级炊具。 一连几日,云舒能够下咽的,除了胡饼就是蒸饼,快成二饼仙人了。民以食为天,吃不惯则身不爽,身不爽则心不安,“如何吃好”成了陆云舒亟待解决的头等大事。 云锦唯恐姐姐饿坏了,时常捧来梅花酥水晶糕,哄着她吃。云舒趁机拉着热爱美食的妹子,打着学习中馈,观摩烹饪的由头,钻进了陆府的膳丰厨,从源头改造饮食口味。 先看调味料,陆家的厨房调料十分丰富,有花椒、干姜、肉桂、桂皮、陈皮、小茴香、紫苏、芝麻、茱萸,还有佐味的豆豉、藠头、肉酱、鱼酱,以及桃花醋与黄酒,和极少量的胡椒粉。 食用油则以芝麻油为主,猪油也有。意外的是单淀粉一项,就有绿豆淀粉、小麦淀粉、黍米淀粉三样。 缺少的是酱油,但是有替代酱油的酱清,也就是豆酱缸中抽离的清汁。在这个没有辣椒的年代,辣味一般用芥辣与花椒调配。 陆云舒祖籍四川丹巴,十岁上下随父母食在广府,口味偏好清淡的粤菜,没有无辣不欢的执念,相反还接受不了花椒的麻味。 但在唐朝,就连日常茶饮,都有加花椒葱姜的习惯,她要么尽快适应,要么尽快烹饪出适合自己味蕾的饮食。 除了吊篮里的鸡蛋和悬梁的猪肉、羊肉,橱柜中放的菜蔬,有春韭、荠菜、春笋、樱桃、水芹、莴苣、白菜之类。水缸里还养了几尾鲈鱼,另有五六只河虾在木桶里弹跳。 灶上列着精致敦厚,堪比祭祀礼器的炊具,一看就很废柴料,日常做饭不知多耗时耗力。 云舒请灶下厨娘,仔细讲解这些炊具的用途。厨娘连说带比划,让云舒明白了,甑即是蒸锅,釜是煮饭的深锅。鏊相当于平底铛,专门烙饼用的,镬则为炖锅。 其实若有一口薄壁弧形铁锅,再加几屉竹编蒸笼,完全可以淘汰这些大家伙了。竹蒸笼在唐朝绝对是有的,不过多半在路边茶肆里蒸着笼饼,而不在官宦人家的庖厨里。 云舒挽起袖子,准备只用甑子,先做出水晶虾饺、清蒸鲈鱼两样简单的。镬、釜内壁太厚,导热性不好,她无法掌握火候,炒菜先不打算尝试了。 她先将小麦淀粉以滚水冲入,用筷子急搅,待白雾腾起,粉香即随热气散开。稍凉后揉成半透明的面团,覆盖湿布饧着。 再与锦娘一起将河虾去壳,将虾肉用刀背拍打,渐出胶质,配上焯过水的春笋丁和莴苣丝,一起拌入,淋上少许豆酱和豉汁。 云锦面露疑惑:“阿姊,这河虾是南方蛮食,做馄饨肉馅能好吃吗?” “兴许味道不错呢。”云舒淡笑,手里还不忘擀出半透明的面皮。 虾曾是唐朝上流社会不屑一顾的东西。直到宰相韦巨源,写了一册献媚人主的《烧尾宴食单》,其中第十道名馔就是“光明虾炙”,虾才逐步登上大雅之堂。 掐指一算,如今的韦巨源,不过与她姊妹一般大,还是个惨绿少年呢。韦宰相在历史上人品才干皆不足称,倒是将口腹之欲留于后人观瞻,能从中管窥大唐饮食之盛。 厨娘按云舒的指点,收拾好鲈鱼,将虾饺与鲈鱼用竹箅子隔着,分上下放进了甑子。接着往灶下添柴,甑底水沸声渐响,白汽从甑缝中丝丝冒出。 半盏茶的功夫,云舒揭盖。白雾涌出,虾饺皮色呈现完美的半透明色,隐隐投出粉红的虾肉与青翠的莴苣丝,像极了窗外初开的桃花与绿柳。 待热气散了,云舒用筷子搛了一个虾饺到云锦嘴边,“尝尝看,好不好吃?” 云锦咬破薄皮,微烫的汁水在舌尖涌动,虾肉弹压鲜香,还夹杂着春笋的清甜,竟无半点油腻之气,后味悠长。 “甘鲜滑嫩,咬下去‘啵’的一声,好有弹劲儿。想不到阿姊于烹饪一道亦有天赋!”云锦吃完一只虾饺,赞不绝口笑靥如花。 云舒将余下的虾饺摆盘:“你若喜欢吃,不妨改日自己动手做做看。” 热油滋啦一声泼洒在鲈鱼上,香气四溢。云锦迫不及待举筷夹起鱼肉,才蘸了一星子醋,就喜得眯起眼来,“阿姊,这鲈鱼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鱼肉好似天边云絮在嘴里散开,柔嫩得不用咀嚼,轻轻一抿便顺喉滑下。” 成了!云舒见两道菜征服了云锦的味蕾,这才欣然动筷,大快朵颐。姐妹俩怡然饱餐,满足而去。 之后的几天,云舒又陆续解锁几道粤式早茶蒸点,并教云锦调配五香粉。流沙奶黄包、莲蓉包、马蹄糕、豉汁凤爪、糯米烧麦,蛋肠粉的新鲜味道,极大地激发了妹子的料理魂。 云锦每天两个时辰泡在膳丰厨里,研究整饬各色蒸品菜肴。云舒则着手征服烙锅鏊,掌握使用技巧之后,肉夹馍、煎饼馃子、锅贴饺子那不得轮番来一套,美拉德反应始终是熨帖人心的香气。 果然,天下大小饕餮,都隐有庖厨的天赋。不出半月的庖厨历练,云锦已谙熟蒸菜百样,在云舒“梦中偶得菜谱”的基础上,还能推陈出新,青出于蓝。 她擅察火候之微,精通五味之变,能从舌尖上析出各色食材的精髓。很快云锦学成出师,云舒乐得轻松,不再上手操刀,而专司美食品鉴。 陆家置办上了轻便的竹蒸笼,膳食中的蒸点品质日趋精细美味。就连陆泰这个好讽刺姊妹的,每每吃到二妹做的仙馔,倍感爽心快意,恨不能锦娘不要嫁人,“阿兄养你一辈子,锦娘只管留家里做饭好了。” 云锦巴不得如此,拿起素绢毛笔,还就要大哥立字为凭,“阿兄可要说话算话,阿耶催我嫁人,我若不愿意出门子,你得拦着阿耶。” 陆泰还真就乐颠颠地签字画押了,有个乐于庖厨又会妙手调味的好妹妹,如获至宝,万金不易!什么世家子弟,清流贵胄,统统配不上陆云锦! 在妹妹每日佳肴珍馐的给养下,云舒渐渐身泰心宁,放下了对前尘往事的牵念,真切拥抱大唐的新生活。 仅以英文日记的方式,向心中的父母,讲述自己的大唐时光,偶尔梦醒不知身是客,默默偷潸一回。 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亦是锦娘与裴行俭相看的日子。一想到要见未来出将入相的名臣裴行俭,还是为妹妹拒亲去的,云舒难免心里犯怵,昨夜不曾深眠。却发现天还未亮,云锦就蹑手蹑脚地穿衣起床了。 “锦娘,怎么起这么早?” 云锦于暗昧的光影中回头,哽咽了半晌,方低声道:“阿姊,我既怕见他又想见他,万一今日相会,我若还心悦于他,可如何是好?我嫁给他二十来年,一半光阴日思夜想,朝思暮念。 可他也曾为我挽发簪花,也曾为我掖被调羹。我若不嫁他,我的五个孩子,都将不存于世,我舍不得他们……” 云舒叹了一口气,她虽未谈过恋爱,但能理解锦娘心里的彷徨纠结。此时还没有库狄氏的存在,陆云锦对裴行俭怨无所依,爱无所由。接受前缘,害怕旧梦重演;避而远之,又恐终身遗憾。 眼见活泼明媚的妹妹情肠百结,一颗心左偏右倒,在“不甘”与“不舍”间碾磨。云舒既不劝合,也不劝离,反倒说:“锦娘,此时的裴二郎未经丧妻之苦,续弦之喜,并非前世忘却结发之情的负心人。 世事无常,因缘聚散往往不遂人愿,情执太深不过自苦而已。与其豪赌一个男人,会不会至死不渝对你好,不如让自己变好。 你只问你自己的心,此生若不依靠父兄丈夫,能否好好活下去?若能,那不管你嫁谁或不嫁谁,都会过得好。” 云锦怔愣了半晌,她问的是“情困”,阿姊给的答案却是“自立”。 在没有见到裴行俭前,云舒不会追问云锦的答案,只将绿褠递给她:“你不是想给裴二郎做茶点?不如做两个花样,到时候阿姊见机行事。” 4. 再见裴郎 长安城南曲江池畔,惠风骀荡,春水渌波。岸边新柳垂金,陌上繁花似锦,展眼望去长安丽人逶迤如云。 陆家马车缓缓摇至水滨,云舒扶着妹妹下车,但见彩幄连天,锦帐蔽日,皆是世家子弟千金们设下的裙幄宴。酒香与花香在空气中交织融会,笑语琵琶莺歌相和,一派盛世升平的明丽景象。 “阿兄,那边最大的帷帐是哪家的?”云锦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指向池东的帷帐。好奇谁家如此豪奢,锦茵绣褥铺陈数丈,曲足长案列满玉盘珍馐。 陆泰忙将妹妹的手压下来,小声提醒:“是魏王的帷帐,高阳公主与房驸马,巴陵公主与柴驸马也在。”魏王亦名“泰”,虽说臣子无需避讳皇子名,但多少有些“冒犯”。 竟遇上“魏王党”来此踏青游玩,云舒好奇地瞥了一眼,踞坐中央的青年男子便是李泰,一身绛紫圆领窄袖袍衫,腰束玉带,足蹬乌皮六合靴。不愧是宠冠诸王的皇子,相貌堂堂,意气风发,眉宇间自有一股顾盼自雄的傲然。 此时魏王李泰手持犀角杯,环顾左右笑道:“《括地志》今年得以成稿,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在此春和景明之日,小王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谈笑风生间踌躇满志溢于言表。 云舒不由心动,她一个历史地理学研究生,无缘进考古队,迫于生计入职游戏策划,却是《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忠实读者,眼下唐朝新鲜出稿的《括地志》,对她极具吸引力。 此书详细记载了唐朝贞观时期,各都督府及州县之制,涵盖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故事等,可惜南宋后散佚无传。 “四哥,那儿有个仙姿佚貌的小娘子,正痴痴望着你呢!”一位髻鬟峨峨珠翠耀目的美人,抬手指过来。 “高阳,这世上哪有比你更美丽的女子呢。”李泰呷着酒悠然回头,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喉头一抖,杯中酒倾洒大半。 一群靓装倩饰的仕女,翩然而出,追逐一只弹跳的蹴鞠,阻隔了魏王的视线。云舒笼住飘飞的帷纱,“若能有幸拜读一回《括地志》就好了。” 陆泰面露难色:“此书已归皇家藏书阁,我们无缘窥见。” 却不知十步开外,一对华服姐弟,留心听着陆家兄妹说话。姐姐一袭窄袖短襦,腋下高系六幅绸裙,云髻上是一副金嵌宝步摇。弟弟面容清秀稚嫩,喃喃道:“阿姊,四哥手里应该还有《括地志》的底稿吧。” 姐姐会心一笑:“万一她不是陆家大娘,而是二娘呢,到时候错献殷勤岂不尴尬?” “错不了!”弟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闪着微光,“我都找人去陆府打听过了,陆大娘好读书,陆二娘擅烹调。” 姐姐闻言掩口轻笑:“阿弟这就上了心,成亲后必是个惧内的。” “阿姊胡说什么!”弟弟脸上一红,心中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发足飞奔而去,“我先去见裴师兄!” 最初看景看人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云锦便一路沉默,直到哥哥陆泰掀食盒盖偷吃,才果断将其爪拍了下去,“阿兄,待会儿你守在帷帐外头,等我们出来,留下的茶点都给你吃。” “那好!”陆泰走到一帷彩帐前,特意扬声道,“希望裴二郎吃不上你的手艺,一盒茶点都便宜了我。” 一时微风徐来,桃樱纷落,一位身量修长的青年徇声掀帷,叉手而出:“陆大郎,幸会。” 陆泰挑眉一哂,“裴二郎好。我带两位妹妹来此游玩,相逢不如巧遇。” 裴行俭亦假装邂逅,寒暄了两句,他身着碧青圆领襕袍,腰束银带,幞头软脚被风吹起,飘飘拂拂,衬得他面容清俊,眼眸中沉静的谦光,恍如春涧明溪。 云锦仰脸看他,竭力压抑着眸中翻涌的泪花。云舒上前一步,微微扬袖挡在妹妹面前,给予她缓解情绪的空隙。 在她看来,裴行俭容貌尚可,但气质尤为出挑,从容自定,稳如山岳。正如《菜根谭》里的一句话形容的那样:每临大事有静气。果然成大功业者,气度浩然。 裴行俭与陆家姊妹见礼,姊妹俩今日皆梳双环髻。鬟簪蔷薇,着藕荷色高腰襦裙,外披轻绡,眉目清冷,双眸微含审视之色的女子,想必是诗书沁骨,蕴玉含章的陆大娘。 他目光落在云锦鬓边斜簪的海棠花上,若有所思。这个穿鹅黄短襦配石榴红裙,手提食盒的少女,略显悲戚之色,才是今日与他相亲的陆二娘。却全然不似陆侍郎所言的活泼跳脱,莫非她对某不满? 云舒掀帷进帐,却不想里头还坐了一位锦衣少年,准确来说是前世的冤家。姐妹俩对视一眼,云锦欲开口见礼,云舒微微摇头,牵着她安静落座。 那月白窄袖袍的少年,眉目疏朗,敛容端坐,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好奇,打量着陆家姐妹,越发脸红:“二位娘子凤仪各胜,未及请教,孰为伯姊,孰为季妹?”而后满怀期翼看向云舒。 裴行俭开口介绍:“这位是裴真,某之族弟,在家行十,今日携伴同游。” 云舒侧首看了云锦一眼,淡淡开口:“小女居长,此家妹二娘。”未有行媒闺名暗隐,唯称行第,是礼法风俗。 “大娘子好!”裴真心头大喜,双手摁在微微起伏的胸前,粲齿一笑:“陆家姊妹果真好风采!” 案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风炉及茶具。裴行俭含笑道,“某为诸位煎茶。”取茶饼在风炉上炙烤,微有焦香,置于碾中细细研磨,再以罗筛。 水初沸,投盐少许。二沸之后,以茶筅击拂茶汤,直至汤花咬盏。三沸而止。 “二位小姐请品饮。”他执杓分茶,腕转如行云,动作舒缓若抚弦琴。满帷茶烟,不喧不躁,更衬得裴行俭眉目沉静,容色澹然。 云舒颔首致意,虽然咸津津的茶味不契她脾胃,少不了蹙眉,但不得不承认盏中茶汤碧莹,沫饽如花似雪,均净漂亮。“二娘,你觉得此茶如何?” 云锦抿了一口,微闭双目,徐徐品味,睁眼时眸光温软了些许:“入口甘润,味有回韵,清而不薄,厚而不浊。想必裴二郎此刻胸无尘滓,气定神闲。”她顿了顿,垂眸看着盏中余汤,心中郁郁。 暌违生死再见丈夫,她心绪难宁,千回百转。而他一颗心毫无波澜,哪怕见到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妻子的少女,依旧无惊无喜,无怨无尤。 或许,他上辈子从始至终都不曾心悦于她。 裴行俭闻言,执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低眉弯唇,笑意自唇角漾开,似茶烟清淡绵长。 “二娘子过誉,茶汤之妙在水火既济,汤盏相契。今日山泉清气,不过借某之手寄情盏中罢了。” 他目光投向云锦,见她仍紧握着食盒的提梁,声气愈柔:“此茶尚有不足,浓酽苦韵有余,而少甘甜。若有茶点佐味,那才相和相宜。”说罢,将手中茶汤一饮而尽。 云舒眉梢微挑,在她看来裴行俭对云锦并非一无所感,而是习惯将真实情绪内敛。他话说得谦冲自牧,温柔和煦。并以茶器相譬,隐晦委婉表达对云锦的好感,并借 “茶点”之甜,期待更进一步接洽。 不得不说,裴行俭智慧高妙,进退得宜。就看云锦愿不愿意听懂,若不想拿出“甜”,那就只是友人坐论茶道了。 云锦耳根微红,越发低垂了头颈,食盒却始终没有抬上案来。 帷外曲江春水淙淙流淌,碧波潋滟间画舫徐行,偶有流莺婉转求偶放歌,伴着欢声笑语。云舒见妹妹仍在犹豫,望向裴行俭,“此行代吾妹三问,还请裴二郎凭心实答,勿要作伪搪塞。” 初一会面,裴行俭便觉这位陆大娘胸藏丘壑,城府过人,心机眼力不浅。想与陆家顺利联姻,势必先闯过她这一关。 裴行俭敛衽正坐,温声道:“大娘子但问,某知无不言。” “裴二郎,名行俭,字守约。”云舒也不与之兜圈子,直言:“若君婚后四海为宦,与妻分离十年,长山水远,音书难传。裴君能否不渝此情,守约归来?” 裴行俭垂眸苦笑:“某少年怙恃双失,独居草堂六载,每至秋夜,风撼松窗月照空床,辗转反侧。十年孤寂,焉能无一丝动摇? 可夜观牵牛、织女二星,隔河相望,一岁一逢,光灿如初。若某与妻因宦途而分,彼此遥隔千里,同望一月即如同室。当每月修书寄锦,以慰相思。某字守约,不善移情。” 他语气略显凄凉,云锦听着眼底不觉有光微动。上辈子从半月传书到日渐无书,也不过三五年光景。她默默转着杯中残茶,思绪万千。 云舒继续诘问:“若十年后裴君归来,发妻中道病逝,所留子女皆平庸之辈,君当如何?续弦以求贤子,克绍门楣乎?” 此问一出,不但裴行俭脸色微变,裴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相亲比照双方门第财富之外,无非探问彼此性情志趣是否相契。陆大娘怎的一上来就问分离如何,紧接着又问续弦与否。这么触霉头的话题,不是为难人么? 但一直垂头的云锦,此时微微抬起了下颌,首次正视裴行俭,等待他的答案。 裴行俭并未即答,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帷外,曲江之上画舫缓缓穿过落英,船尾波纹层层荡开。终是转眼过来,眸中无躲闪之色:“若妻中道辞世,子孙无才,某会续弦。” 云锦猛地咬住下唇,目光微滞,果然他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上辈子她天真地以为,人间夫妻都能白头到老。怨自己单纯太过,不曾早问变故。 裴行俭心知这个答案,不遂眼前人的意,还是老实解释:“某既为河东裴氏中眷一支,本为簪缨世家。然三族被夷,父兄捐躯,遗某唯书一卷,剑一柄。 某寒窗十载方明经及第,乃得仓曹参军之职。虽有族亲大多疏远,朝堂江湖无有援倚。若某终身止步于仓曹,则裴氏一脉,从此湮没于仕籍矣。” 意思就是,他看重仕途荣誉,家族兴旺,不能有绝嗣之患。 沉默许久的裴真,忍不住插话:“男子择妻定首重宗嗣。二郎善相面观人,两位娘子丰润柔美,眉长入鬓,此皆宜子之征,无需多虑。” 裴行俭微微蹙眉,这位“族弟”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无比郑重道:“裴家门楣之重全系吾身,不能坐视宗祀断绝。子孙之器,关乎门庭之兴。若嫡妻中道辞世,某必除服后择贤女续弦,以求子出公卿以昌家门。” 云锦听得怔怔,思绪像是被人强行破开,裴行俭对子嗣有高期望并不为过。可又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值:“那前妻恩义就此忘断,是么?” 5. 芍药守约 “某不愿相欺,”裴行俭没有正面回答,毕竟他还没有前妻,无法想象那份恩义,在自己心中的重量。 只是剖心直言:“今日所求,既是一生一世之良配,亦是能承嗣继宗之佳偶。若两者得兼,当焚香以谢天地祖宗。若事难两全……以子嗣为重。” 云锦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反倒是慢慢释怀了。算无遗策的裴行俭,连战场上都能预知胜负,又怎会在婚姻之事上失算? 河东裴氏是关中郡姓,关陇门阀的代表。而河南陆氏,族望远逊于裴氏,屈居乙门。裴行俭少年命蹇时乖,形单影只,眼下前途不显,难攀五姓七望的高门。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陆氏。而陆爽娶的是荥阳郑氏女,意味着裴行俭若娶陆爽与郑氏之女,一旦运随势起,也会得到文化声望堪称顶级的郑氏扶携。 一直以来,是云锦自己没有看清人性的真相,看清男人娶妻的利弊权衡。裴行俭只是理性选择了一个,目前对他最有利的联姻对象而已。成亲为的就是振兴门楣,结发之情夫妻恩爱,远不如孝子贤孙前程重要,人死情消就是不争的事实。 “为得耀祖之嗣,裴君既会续弦,想必也会纳妾。第三个问题,倒也不必问了。”云舒心中亦不免失望,难道是她太苛责古人了么?房玄龄、魏征、狄仁杰不都是唐朝终身一妻的典范吗? “娘子有问,某即答之。”这次裴行俭没有犹疑,直身正色道:“某唯求贤妻一人,共白首同甘苦。若非有宗嗣之忧,绝无纳妾之念。纵然声色之诱,权势之迫,不可夺某志。” 他说完,缓缓补了一句:“陆二娘天真未凿,若愿嫁某。某必代父兄之职护其纯真,不使风霜侵染。但求一室之内,琴瑟和鸣,灯火可亲。” 一阵东风吹过吗,卷起满地落红,纷纷扬扬,有几片残瓣穿过帷隙,飘落在食盒上。云锦终于缓颊,眸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上辈子裴行俭的确守护了她的天真,以致于她成了一缕孤魂,还奢望他一个功成名就的鳏夫,缅怀亡妻以度余生。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小女略备茶点,但请诸君品尝。” 裴行俭暗舒了一口气,裴真兴致盎然地搓了搓手,满眼期待地道:“早就闻着甜香之气啦。” 云舒转眸向裴真,笑问:“裴十郎方才提及相面观人之术,君亦擅长否?” “啊,陆大娘莫非也是同道中人!”裴真一脸兴奋,颇为自豪道,“某与二郎同拜卫国公门下,研习星占推步。”又抬手挠了挠腮,轻声道,“但某于相面观人之术,只得皮毛而已。” 这句话无形中暴露了裴真的身份。按唐律,禁止民间百姓观星测算,私习天文图谶者,自首不赦。以致于妄言吉凶,鼓动叛乱,还会处以绞刑。 而“裴真”能学因其身份特殊,裴行俭能学一则家族传承,二则贵人相助。天星舆地测算历法之类,本就是皇子乃至世家大族嫡系垄断的学问。 就算是贵为公主驸马也不能偷学,历史上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谋反案中,就有一条关于“私窥天象,意图谋反”的指控。足见这个雷区千万碰不得。 云舒挑眉,“方才你说我姊妹皆宜子之相,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愿闻其详!”裴真不由倾身向前。 云舒冷脸勾唇,压低了声音道:“还请裴‘真’转告裴‘假’,陆大娘若嫁纪王,她必短折而死,切勿择其为妃。” “什么!”裴真霍然站起,身前的茶盏、身后的马扎叮铃咣当一阵乱响,他颤声问:“你怎知某是纪王?不,什么嫁我必短折……” 也许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云舒早已对历史上的皇亲贵胄祛魅。也许是体内还残留着原身的意识,对前夫天然辖制。眼下她当着李慎本人的面拆他的台,明确表达不愿为妃的意愿,竟丝毫不觉得胆怯。 “小女娴习龟易五兆,晨起占卜所得。”云舒莞尔,龟易五兆不比星轨图谶,乃是官府认可的正统占卜之法,即龟卜、易占、五兆卜法、罗盘式占。寻常百姓可用此法来占卜婚姻吉凶。 她作为穿越者,难免为了趋吉避凶站对风口,会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选择,不如将一切推给玄学。 云舒展眸掠向李慎,讽笑道:“想不到殿下与裴君亲厚,竟白龙鱼服潜行到此,今日特意举目参详吾妹么?” 裴行俭不由握紧了拳头,他出门前亦有占卜,料定陆氏必为裴家妇。可眼下情形,却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算错了。更不该临时接受纪王,扮作族弟一同前来的请求…… “不!我不是为令妹而来。”李慎踉跄坐回原处,红着脸低声道:“怪某怀鄙陋之思。裴兄议亲欲聘令妹,而某不日将择妃,陆大娘之名也在候选之列。 素闻郑夫人美名,某妄自忖度,既姊妹同为郑夫人孪生,气韵想必相似,乃敢以令妹之仪,管窥大娘风姿……” 云舒垂眸啜茶,一时无言,纪王隐瞒身份“借妹窥姐”,动机可以理解,但手段未免低劣。既不体面,也不聪明。若非她处在被挑选的阶层,这门亲事还没相看,就已经黄了。 “呵,纪王殿下好心机。”云锦眉头拧起,为姐姐抱不平,顾不得多想讽刺皇子的后果。 她抽出食盒的下层茶点,重重搁在案上,没好气道:“若小女容貌尚可,则裴仓曹之幸,殿下亦窃喜心安。若小女颜色不足,不称尔心,殿下又当如何臆想我阿姊呢?” 李慎惶愧无地,见陆二娘呼裴行俭为“裴仓曹”,疏远至此,必因己过而迁怒裴师兄。只得对云锦的发难直认不讳,长揖及地。 “是小王鄙陋轻佻,心怀鬼祟,以妹窥姊之举着实荒唐僭越。某愧惧交并,实在无颜相对,就此离去。唯愿陆大娘、陆二娘念某愚憨,宽宥此过。万望恕罪!” 他又侧身向裴行俭一揖:“是弟冒昧孟浪以误裴兄,汗颜无地。”弓腰倒退着走出帷帐,临了还不忘回头描补两句,对陆云锦道,“万望陆二娘切勿因小王之过,而见弃裴兄。裴兄他君子端方,博雅练达,有经纬之才,堪为良配!” 陆云锦不过鼻子里哼了一声,李慎又巴巴地看向云舒,几番欲言又止,见她眼角也不曾扫自己一眼,只得跺脚离开,心里难过极了。 裴行俭略舒了一口气,将李慎带倒的马扎和茶盏,不疾不徐收拾起来,长揖而拜:“纪王殿下今为某之友,言语不择举动失仪,冒犯二位娘子。某抚心自责,友有过而未能规劝,此某之失,羞愧无极代为请罪。惟愿两位陆娘子雅量海涵,宽宥我等僭越之举。” “裴仓曹代友致歉,诚意昭然,我姊妹也不会萦怀。恰巧小妹新做了白蔓君糕,若不嫌简慢,不妨用些。”云 舒将那一碟糕点往前推了推,请他坐下品尝。 “白蔓君糕,某还未曾见过。”裴行俭见盘中糕饼叠雪煞是可爱,拈起一枚,直到看清饼上的印模花样,指尖微滞,“原来是荼蘼啊。”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惆怅。 “此花开后春已尽。”他语声平缓如诵诗句,喉结微动,却将糕点放回碟中不愿吃。 方才冲纪王发了一通脾气,云锦不再压抑自己,恢复了活泼本色,笑对裴行俭道:“裴仓曹不爱吃白蔓君糕,莫不是是介意荼蘼花开春情绝? 婚姻本为子嗣计耳,我亦赞同君言。若丈夫不育亦或游宦十年,我必和离另嫁以求亲子。若丈夫先逝,子又平庸,我当改嫁贤夫,以托高门再孕麟儿。” 孩子跟谁生不生,男人可以这样想,女子亦然。 裴行俭听了她的话,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教他憋闷得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不过是易地而处,将自己的话又原样投掷回来,却砸得他钝痛不已。 云锦拈起一块白蔓君糕,大大方方咬了一口,“配偶只是传续香火,光耀门庭之器,不分男女。死了可以换,恶疾也可以换,虽说无情,到底无咎于律法。 就好比这荼蘼花,又被称为白蔓君,纯洁蔓生,不媚不俗,宛如君子。唯独不挽春风,不恋旧枝这一点,显得花性凉薄。不是很合你我心意吗?” 裴行俭眸光微闪,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敢问裴仓曹,花落犹可再开,若人心已冷,安能复暖?”云锦拂去手上的糕屑,抬眸冷视。 裴行俭终于坐不住了,缓缓起身拱手作揖。两袖平垂,指尖在袖中略蜷了蜷,他无奈看向帷帐外落红成阵,唇边犹带着得体的笑意,在风里渐渐淡下去。 “在下告辞。”他转身步出帷帐,与陆泰颔首别过,脊背微松,似有轻叹逸于唇齿,又被风裹挟而去。 陆泰在外当了一刻钟的门神,帷帐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想不到两位妹妹如此厉害,既恳辞纪王,又婉拒裴君,竟是一个都瞧不上。 虽说有些惋惜,但一想到妹妹们又能在家多待些时光,陆泰很是高兴,喜气洋洋地吩咐家仆收卷帷帐,即刻回府。 “锦娘,食盒上层的糕点还未动,恰好阿兄饿了,就都赏了我吧。” 云锦将食盒递了过去,陆泰坐在没有帷幔遮罩的锦茵上,将上层食盒放在风炉上稍稍烘烤一番,以求盒中茶点风味更佳。 不多时,清甜的气息四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不觉四下观望探寻。 这时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捧一个高足盘举步过来,对陆泰说:“这位郎君,在下京兆韦氏,韦贵妃之堂侄,名巨源。请以盘中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和巨胜奴三样,换取你食盒中的糕饼一尝,不知可否?” 云舒透过帷帽的缝隙瞟了他一眼,原来这位就是《烧尾宴食单》的作者韦巨源了。果真吃货的嗅觉是极为灵敏的。 三换一再划算不过,陆泰正欲取饼与之交换,却听云锦对云舒小声道:“韦贵妃正是纪王生母,方才纪王得罪了我们,韦贵妃的亲戚又凑上来作甚?” 陆泰当即合上盖子,白眼一翻,对韦巨源道:“韦郎君,某不欲换。” “为何不换?”韦巨源不悦,上前一步正要强势再讨。 6. 五陵年少 长安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京兆韦氏累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但其宅邸靠近宫阙,家族显赫,直逼九重,权倾京兆,谓之“去天尺五”。 云舒不想招惹韦家,决定将水搅浑,笑对围观的游人道:“此盒中茶点乃吾家小妹手做,不若与诸君射覆相娱。谁能猜中此糕用何馅料,以何为形,即可品尝此糕。” 她笃定无人能猜到,馅料是莲蓉做的,毕竟此物直到明末才被发明出来。 韦巨源当即傻眼,想他一个吃遍长安的雅客,却从未嗅到过如此清芬的气息,正因为猜不到馅料为何,才想尝一尝的。 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没有定论,几番猜测也无人射中。 但见一青葱少年,从柳荫处徐步近前,作揖道:“盒中物可是粉团酥?色类春雪,纹若粉色重瓣,层层裹陷,当为芍药形制。” 云锦面颊绯红,讶然道:“小郎君何以得知?” 众人齐齐看向那个射覆得中的小少年。 少年笑指鼻翼:“风送膏香,腻中带清,必以莲子肉为主。莲子寓多嗣,并蒂同心,萌蘖再生。” 又展眼看向云锦,轻轻一叹,“娘子今日簪鲜花衣锦绣,许是为相婿而来,却迟迟未启盒将此糕赠出,唯看江心鸳鸟成双,蹙眉垂睫。芍药者,约也。花糕仍在,约已空矣。” 此人好生聪睿机敏,而且留意观察云锦有一会儿了。古语中“芍”与“约”同声,赠送芍药即为“结约”,寓意婚事来日可期。而裴行俭,字守约。 倘若云锦还想与他再续前缘,就会拿出芍药糕,相赠定情,可惜没有。 陆泰掀开盒盖往里瞅了一眼,此糕果如其所述,是芍药花苞形的,不由好奇问:“这位公子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敢问高姓大名?” “某太原狄仁杰,入京探望祖父而来。” 原来他便是将来长于谋国,智勇无双的大唐一代贤相狄仁杰!怪不得聪察入微,剖疑如神,仅此一个覆射游戏,足以管窥未来社稷能臣的风采了。 云舒不曾想,半路杀出了个洞若观火的狄仁杰,尚书左丞狄孝绪的确是他阿翁。 之前许诺射中则赠糕之事,没有与妹妹商量,实属疏漏。毕竟此糕从里到外,蕴藏的都是云锦对裴行俭的爱恋与期许,她未必想外人来品咂这滋味。 “锦娘,就说这糕放坏了,下次再送狄君别的茶点吧。”云舒低声与妹妹协商。 偏生韦巨源耳尖听到了,揎起衣袖亮出钱袋,恼声道:“既不肯给人吃,某出钱买总行了吧!”大有誓不罢休,非要不可的架势。 云锦怔忡半晌,未置可否,连风吹开了帷纱也恍然未觉,惊得众人一阵轻呼“美人”。 狄仁杰的目光掠过韦巨源,方才还暗自切齿的少年,此时却目痴神惘,心知彼此定不是一路人,志不合不相为伍。 这个韦巨源,虽称不上纨绔子弟,到底自私自利。且一个男儿郎,专思口腹之欲这等末节,根本没注意到那位姑娘失落的情绪。 此糕别有深意,即便亲事未谐,少女也不愿自己亲手做的糕,被陌生人吃了去。 可是,他也好像尝一尝。 帷纱被吹起的那一瞬,恍如明珠破雾,瑶台月出,他虽不似韦郎君瞠目失态,一颗心却似撞了秋千,高高摆荡起来。 狄仁杰整襟长揖,温言道:“上巳佳节古有赠芳之谊,我既射中雅覆,还望娘子分一告糕我尝,或可减卿惆怅。”反正人家婚事告吹,何不争取一下呢。 云锦犹豫了半晌,取一枚芍药糕相赠,却不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娘子,我饿了,给我吃吧。” 裴行俭一手夺过芍药糕,一手将柳条编的新鲜花篮递给云锦,唇边噙笑,眉梢却微蹙着:“守约连夜辗转无眠,只待今朝品尝此糕。娘子馈某之爱物,岂容他人染指?” “他不是告辞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云舒指了指云锦手里的花篮,“莫不是亲手编花篮去了,折柳示相思,以挽留亲事。” 云锦心情复杂地瞅了裴行俭一眼。 到手的芍药糕被抢,狄仁杰眸光一转,敛容审视裴行俭,冷声讽笑:“原来阁下就是小娘子见嫌之人,吃了这糕只怕会牙酸。” “是么?郎君既吃不到,也只能画饼充饥了。”裴行俭勾唇一笑,眯眼看他。 韦巨源见有人抢糕,趁裴、狄二人相视如冰怒目冷对之时,索性也横插一手,抓起来伸嘴咬了一口。 裴行俭出手如电,狄仁杰振臂相抗,几番争抢不下。韦巨源本是儒弱文人,自不能这两个赳赳武夫相比,挥拳一击,误打误撞又将芍药糕打入陆泰怀中。 眼见场面骚乱起来,云舒不想妹妹陷入舆论风波,自己拿了一糕,又给云锦一糕,附耳悄声道:“二桃杀三士。” 云锦会意,忙道:“芍药糕只有五枚,我兄妹三人各食一枚,剩下两枚,诸君何不论才德高下而食糕?” 韦巨源虽然好吃,但也不是饭桶,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阳谋!”二桃杀三士,只需一个“让”字可解。但前提是要放弃才德名誉,亦或者说,放弃眼前这位小美人。 他堂堂京兆韦氏儿郎,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才德逊色于人,而顶着懦夫蠢货的骂名,选择退缩或成人之美么? 狄仁杰与裴行俭亦非寻常角色,但世宦阀阅子弟,素来视荣誉、族望比生命更重要,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使他们不能主动跳出困局。很快带着家仆随从,纷纷甘入彀中,争夺一块小小的糕点。 陆家兄妹一人攥一糕,手牵手离开了曲江。三人钻进陆家马车,陆泰一边将芍药糕往嘴里塞,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他们还真的冲上来抢了,聪明莫过舒娘。” “阿兄,你慢点吃,小心呛着……”云锦提醒道,一抬手发现腕上还挂着裴行俭送的花篮,连忙捋了下来。 云舒瞥了陆泰一眼,长眉一挑,指着他糕上濡湿的齿痕道:“你就要咬到韦郎君的牙印了。” “咦惹!”陆泰登时嫌弃得皱眉耸眼,将手上残渣拍落,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别说,锦娘做的芍药糕,味道天下一绝,也不知那三个谁抢到了。” 云锦摇摇头道:“抢到了又如何?人的才德难道系缚在糕点上,而非丹青史册上?” 这话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陆家所在的安仁坊。据说裴行俭先手抢到一枚芍药糕,却又当众将其掷于草丛,劝止韦、狄二人勿要再抢时,说的便是这句话。 不愧是前世夫妻,想法一致。 陆爽得知女儿婉拒了裴行俭,略感惋惜,却并没强求,还安慰了云锦一番。郑夫人却忙坏了,一堆人上门打听陆家姊妹的消息,不是想攀亲的,就是来保媒的。一大早不知打发多少来客走了 。 兄妹三人在凉亭中围桌闲话,品饮云锦调配的蔗浆肉桂生姜奶茶,谈及争糕一事。 “不愧是裴行俭,率先跳出了陷阱,但又切实证明了自己文智武功和心胸格局。”云舒由衷感佩。 “呸,他比韦、狄二君年长好几岁,根本胜之不武!”云锦却觉得丢人,小声嘀咕道,“及冠之人还跟两个少年抢糕吃,幼不幼稚!” “一个素来老成持重的人,肯放下自尊和体面,放手与黄口孺子争抢,不正说明他十分在乎吗?”至于在乎什么,云舒没有说透,但见云锦双手握住脸,想必她心里最清楚不过。 陆泰却啧啧两声,“分明是裴守约那厮机变过人,堪称局中圣手。”故意卖关子道,“不是有两枚芍药糕吗?你们猜还有一枚去哪了?” “莫非,也在裴二郎手里……”云锦讶然,上辈子他就是如此智计巧黠,在西域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啪”的一声,陆泰猛一拍双掌,“正是!裴守约那厮,其实早将两块芍药糕,都抢到手了,故意藏了一个好的在怀,再拿一个被抢破的扔在地上,劝退韦、狄二人。待游人散去,天已夜幕,又提灯兜转回去找,偷摸将那又脏又破的芍药糕吃了。” 云舒呷了一口奶茶,在舌尖品咂了许久,瞅了一眼面颊绯红的云锦,隐约觉得单凭裴行俭的智商手腕、坚韧心性,妹妹大概难逃这门亲。烈女怕缠男呐。 云锦被姐姐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很不好意思,忸怩羞臊起来,半晌才垂眸喃喃道:“他是不是傻,既然已有了好的,为何还要那个破的?” “那当然是……”陆泰拖长了音调,用芦管大吸了一口奶茶,“好的那枚芍药糕被人发现了呀!否则他抢到两枚芍药糕的事,是如何被人知晓的。” “还真是出人意料。”云舒没想到争块糕,几个人还能演出连续剧来,略一思维:“发现裴行俭私藏糕点的,莫不是狄仁杰?毕竟他善于格物致知,窥微察真。” 陆泰竖起大拇哥道:“还是舒娘机敏,狄仁杰觉察有诈,故意派书童撞上裴行俭,将芍药糕抖落出来。” 云锦捂嘴,讶然道:“这么说,是狄仁杰吃了那枚完好的芍药糕?” “没有!”陆泰连连摇头,“裴行俭被人抓包,面不改色不肯想让。两人又打了起来,偏巧有个外乡的田舍郎来劝架,好生教育了他们一番。” 云舒噗嗤一笑,合着连续剧最后又成反转剧,好奇问:“那田舍郎到底说什么了?竟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二人罢了手。” 陆泰摸了摸后脖颈,想了想道:“那田舍郎说,糕点不过面皮裹糖馅儿。今为一抟之食,而忘揖让之节,拳脚相加,岂不谬哉?” “言之有理,郎君们幼稚起来,理智全抛。就该被人敲打点醒。”云锦道。 “一开始田舍郎还劝两位各退半步,何不分而食之。那两人虽不打了,但依旧不肯分对方一半,争执越烈。最后田舍郎索性自个儿,将芍药糕大嚼入腹,让那他俩打也白打,骂也白骂。” 云舒将奶茶吸得咕噜噜响,笑道:“这田舍郎倒会釜底抽薪,也不知姓甚名谁。” “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姓娄……叫什么德的。”陆泰挠了挠下巴,不是很确定。 “娄师德?” 那个胸怀唾面自干的气量,与裴行俭旗鼓相当,亦能出将入相的娄师德? 7. 既喜且惊 陆泰点了点头:“啊,对,就是叫娄师德。他好像是河南原武人,提前上京备考进士,如今暂住在城西的会昌寺。” 云舒万万没想到,云锦的一枚芍药糕,竟引得大唐豪杰争相竞求。眼下还声名未显的少年们,将来可都是了不起的能臣干将。诚然,唯独韦巨源虽贵为宰相,到底归属佞臣之列。 “今年科考不是才结束吗?娄师德提前一年就到长安?”云舒疑惑道。 陆泰撂下喝完的奶茶竹筒杯,抚着微突的浮肚道:“你以为科举就只是考一场吗?行卷也很重要的,学子们要将自己的诗文,呈递给权贵名流,以求举荐。这也是中选的必要环节。 娄郎君布衣出身,无根无基,寂寂无名,自然要多花一二年功夫打磨文章,拜访世家名宦。” 云舒这才想起来,此时的大唐科考每年举行一次,且还未施行糊名制,寒门庶族出身的士子,要想通过科举,突破世家子弟的层层重围,难上加难。亟需名流举荐,贵人扶携。 不过行卷之风实为科举弊端,成为权贵招揽门客、培植党羽的私路,对布衣寒门子弟而言大失公允。但娄师德硬是凭借过硬的实力,于贞观十八年进士擢第。 进士及第的含金量,在大唐可是远超明经及第的,代表了更高的才华认可,是真正的鱼跃龙门。单论学养精深这一点,娄师德就比裴行俭、狄仁杰两位明经及第的人强。 兄妹三人正说笑着,郑夫人遣了侍儿匆匆来告:“大郎君,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曹长狄家三家请冰人上门说媒了,人家势大难以打发。主母嘱咐你带两位女郎,去金城坊太清观躲个三五日再回来。” “争糕还不够,这么快就来抢人了!”陆泰一拳捶在桌上,郁闷不已,妹妹生得太好,觊觎的人如过江之鲫。 云锦唯恐被捉去被人评头论足,忙起身道:“阿姊想要的陶罐、砂锅西市都有,正好出门采买。” “那就去吧。”云舒最想要的炊具,唯一口薄壁铁锅,她记得唐朝的出土文物中,有一款素面双耳银锅,是方士们用来炼丹、熬药或煎茶的。 其实只需在此银锅的基础上,改换成铁器,并提高锅底弧度,就是完美的现代炒锅了。或许太清观中就有此锅,不如买一口为范式,请铁匠锻造仿制试试。 整日吃松软的蒸菜、炖菜,人会渐渐变得没了精神。若有一口薄壁铁锅集中火候,炒、炸、烩、烧、爆,才能令食材脱胎换骨,味臻化境。满满的锅气,就是人间烟火气的化身呀。 从安仁坊到金城坊,一路从东南向西北向前行,经过胡商云集的西市。 驼铃叮当、百戏喝彩、叫卖揽客讨价还价,一路上喧哗如沸,车马骈阗,夹道食肆热气蒸腾,胡饼焦香、羊肉辣汤,撩得人垂涎卷舌。 粟特商人高鼻深目,穿着窄袖翻领袍,牵着骆驼往来店肆之间,兜售异域奇珍。胡姬当垆沽酒,眉目含笑,玉臂轻摇,斟一盏琥珀酒,还未入喉,客人已经半醉了。 掀开车窗帘看去,除了有卖砂锅陶罐等炊具的杂货铺,还有兜售新鲜菜蔬菜摊,竹筐案板上罗列的青菘紫茄,瞧着分外水灵。 既赶上了,云舒就吩咐人去买煨汤煲粥的炊具,并购怀山药、猫馀、芦菔、菘等食材。方便以后教云锦,做怀山煲鸡汤、排骨老鸭汤、砂锅鱼头豆腐、煲仔饭。 怀山药现今称淮山或山药,其实是河南怀庆府出产的药膳食材。猫馀是豆腐乳、芦菔是萝卜、菘是大白菜。 不出云舒所料,波斯邸中真有卖开心果和巴旦木的。不过唐朝的开心果叫阿月浑子,巴旦木叫扁桃仁,均由波斯传入。这可是大唐一级“尖货”,价格贵得令人咂舌。 在云舒看来,大唐“宽商利末”的政策,经商很容易发家致富。但唐朝有“食禄之家,不与下人争利”禁令。官员及其亲眷不允许做买卖,就算是假手于人,寻找商贾代理经营,也容易被查出,祸及家人,丢官杀头都有可能。 律法红线碰不得,而况在坊市制大行其道的今日,也没有跨区域物流的便利性。云舒纵有一肚子暴富的可行方案,偏偏无法落地,实在可惜。 转念一想,格局打开,若不为门户私计的话,她能以餐饮技术为切入点,利用陆爽任职兵部的便利,在唐朝开展灶具、炊具、刀具的新技术输出,完全实现百姓私厨与军事后勤双重产业升级。 在蒸蒸日上的大唐,铺就一条升官授爵的康庄大道。封建社会里高官厚禄,还是比家财万贯稳定优越多了。简而言之,权力比财力香。云舒就这样一路遐思遥想着,来到太清观。 说起道观,对唐朝贵女而言,可不止是清修之地。还是避世避婚,广交名士,谈情说爱,不受世俗礼法所拘的特殊区域。若以女冠身份主持道观,可经营田产,出租邸舍,实现经济独立,能享受普通妇女难以企望的自由。 唐朝将道教尊为国教,终唐一朝,入观为亲人祈福、养病修行、逃避联姻的公主,就有十七位之多。不过眼下此风还未刮起,直到太平公主为外祖母祈福而入道观,才开创了公主入道,引为荣耀和时尚的先河。 陆泰下马,先遣小厮、侍女分别去男女客院收拾屋子,而后带着两位妹妹去观中各店拜神。 但见一弱冠方士,身着玄青道袍,足踏云履,略显清瘦。但风采朗彻,神色冲澹。宽博的袖袍随风飘举,翩然有出尘之态。哪怕是端着一口烟熏火燎的破锅,也好似太上老君的仙童,捧宝献瑞来了。 这不就是唐朝出土文物素面双耳银锅! 云舒掀掉帷帽,趋步上前,伸手在破锅上摸了摸:“敢问道长,若用类似金银锤揲手法,对烧红的铁锅粗胚,进行反复锻打,将锅壁慢慢延展打薄,可否将铁锅厚度,减至此锅的一半。” 那道士不觉后退了一步,面露愧色,“某姓孟名诜,早岁隶籍天仙观道士,今已还俗,当不得道长之称。不过暂寄道观潜心经史,唯以功名为念。” 又躬身一揖,“某自小在道观调摄病躯,兼采药石究医理,此锅乃炼药之用。实不相瞒,某不谙锻造之术,未知可否。” 他竟是孟诜?不但是亚圣孟子的三十一世孙,还是药王孙思邈收的徒弟,能辨草木之性,专究食疗养生之道,还是代茶饮与黄疸试纸的发明者。曾做过凤阁舍人、礼部侍郎、尚药奉御乃至相王李旦的侍读。 不过最让云舒印象深刻的是,关于孟诜的一段骇人听闻的轶闻。唐代《御史台记》这本中曾写“孟诜薄其妻室,常曰:妻室可烹之以啖客。人多议之。”此故事还被宋代神怪故事集《太平广记》收录。 但这句话的真实度可信度极低,完全是为刻意贬低他而强加的。一位自小修身养性的医药学家,怎会说出“烹妻待客”的狂悖之语? 云舒根本不信,她敲了敲锅壁,抬眸问孟诜:“孟郎君可否将此锅卖于我?我拿去找铁匠铺问问。” 孟诜迟疑道:“此锅非某所有,观主吩咐我拿去丹房回炉重造,实难相让。” “丹房?”云舒眼眸骤然亮起,她怎 么忘了,炼丹道士是古代最具有化学研究精神的探索者,兼重金属料理大厨,以及硬核实验氪金玩家! 唐朝丹房里鼓风竖炉的温度,能达到生铁熔点的边缘,实现炉火纯青,炼出铁水,这不比普通铁匠铺要高阶得多。 “孟郎君,我明日再来找你,有要事相托!”云舒撂下这句话,就牵裙奔向客院。她要把佛山广锅红模铸造法画出来。 孟诜愣了半晌,有些摸不着头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姑娘都不曾告知某姓氏……” 云舒看过现代专家及匠师团队,复原红模铸造法的纪录片。她在桌上铺平麻纸,取用一截芦苇杆削尖为笔,蘸墨详细绘出十道工艺流程图。 事实上中间还有许多的模糊环节,缺乏具体数据资料的支撑。比如红泥与谷糠的配比就不清楚,涂饰锅面的矿物墨灰如何调配,都是需要反复实验的地方。 画出流程图后,云舒就请陆泰派人去寻找生铁料、木炭、黏土、谷糠、草木灰,这些东西大多易得。但买来的黏土,为多壤质黏土,呈微碱性,碳酸钙含量高,通透性大,不符合铸造需求。 恰闻一里之外的会昌寺,正在修缮殿阁,用的是居士从常州运来的黏土。唐朝的常州也就今日的宜兴,云舒当即想到,那黏土可能是紫砂泥。其黏性好,耐高温,碳酸钙含量低,收缩率大,可以平替佛山红泥。 云舒便带着云锦入会昌寺求取,却不想黄昏时分雷雨忽至,二人慌不择路,急奔向西寮门窄小的屋檐下,却见窗扉半开透出暖烟,无意窥之。 竟有一雍容美人,锦绮短襦袒领低垂,胸前一片雪映晴光,轻纱薄罗衫袖恍如蝉翼,透臂可见。华裙曳地数尺,长帔绕臂,随风婉转,倍增妩媚婀娜。与这古朴简净的僧寮格格不入,却又分外耀眼。 她撩开半扇褐色幔帐,玉手探上坐浴桶中的年轻僧人,激得那和尚肩背瑟瑟起伏,水珠自颈沿脊沟滚落。 那和尚阖眸,咬牙沉声道:“施主既入婚盟,不守妇节已染恶习,又欲牵僧共堕业火。因果不爽,他日地狱之报,莫怨佛祖不慈。” 高阳公主螓首微扬,露出一张骄恣美艳的面容,竭力蛊惑他:“辩机,你终日坐参‘色即是空’,如今本公主就站在这里,你不敢看,不敢碰,不敢动一念。以为这就是空了么? 你连呼吸都不稳,难道不是压抑的欲望在挣扎?若空即是色,本公主与一尊佛,又有何分别?你斥我囊革众秽,畏色如虎,又如何明了空性呢?” 门外姐妹二人裙裾尽湿已然狼狈,见此荒唐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欲退无路。 云舒一直认为高阳与辩机并没有私通,毕竟成书最早的《旧唐书》中,只记载了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谋反案,完全没有提及公主与辩机有私。 而况《宋高僧传》中还记载了高宗永徽元年,辩机于大慈恩寺译场,参与翻译《本事经》七卷。若辩机已于贞观二十三年被腰斩,又怎会有此一记? 《新唐书》虽然有载私通一事,但成书于宋仁宗时期,距唐已远,相当一部分参考资料,来源于野史逸闻。而况编者崇儒排佛,未必没有捏造事实的动机。 然此桩疑案,被宋人采入正史后,以讹传讹至今,成为后代影视作品,博人眼球探讨人性的佐料。可眼下的场景又算怎么会事? 公主以势压人,强取豪夺?难道这篇风月艳闻,并非空穴来风? “阿嚏!” 高阳公主撂下幔帐,惊而回头,“谁?” 8. 高阳公主 云锦被冷雨激身打了个寒噤,喷嚏响起,忙捂住口鼻,撞见公主勾引和尚这种丑事,不死也得脱层皮!怎么办? “娘子,你……”一柄油纸伞自云舒头上倾下,露出一张清逸出尘的面孔。 “带她走,快!”云舒将妹妹推向持伞而立的孟诜,转身闷头撞开僧寮的门。 吱呀一声门轴大响,云舒踉跄着奔进屋内,一副被雨打懵了的样子,她惶然四顾,抬眼见高阳公主怔怔地望着自己。 “善女子,你也在此躲雨吗?唉呀,好大一阵雨,被浇个透心凉,冷死我了。”云舒背对着幔帐,双手抱住臂膀搓了搓,装作不知屋中还旁人的样子。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高阳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骤然心惊,想她有倾国之貌,却难掩此人锋芒,略起嗔意。不觉抬高了下颌,鼻间轻嗤,“吾乃大唐皇帝第十七女高阳公主,尔是何人?” 云舒心脏狂跳,汗透脊背,强作镇定避让至侧位,俯身拱手一拜,“小女是兵部侍郎陆爽之女,逢雨失仪,惊扰鸾驾,罪该万死。”再拜不起,“不敢奢求殿下宽宥,惟愿殿下稍息雷霆之怒,保重玉体。” “起来吧,”高阳公主略一摆手,知她并非无名之辈,顿感棘手,便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原来你就是陆大娘,待选纪王妃的贵女之一。 你可知纪王早就相中你了,找魏王求借《括地志》底稿犹显礼轻,还向父皇讨要了嵌宝金钗做聘礼,甚至找太常博士李淳风,为你们合婚卜算。没准过了仲秋,我就要喊你一声十弟妹了。” 唐代礼制皇子与公主各排齿序,互不统属。高阳公主年十七,比纪王年长两岁,因此要称呼排行第十的纪王为“十郎”,对十郎之妻也要称“弟妹”。 “公主如此打趣,小女惶恐之至,当不起殿下抬爱。而况待选之身姻缘未定,安敢僭越妄承‘弟妹’之称。”云舒款款起身,垂首淡笑,高阳未对自己发难是顾及纪王。 她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忙叉手道:“打扰公主多时,殿下若无旁的吩咐,小女就告退了。”即便她此刻已是纪王妃,品级依旧在公主之下,公主要辖制她易如反掌。 “雨还未停,你往哪儿去?”高阳公主轻蔑地歪头,她笃信陆大娘一定目睹耳闻了方才的事,试图在其脸上,看出心虚或胆怯惶恐之态。可惜对方掩藏得太好,毫无破绽。 高阳公主忽而笑了,抬手用蔻丹甲挑起云舒的下巴,“你这双眼睛明澈美丽,却不知避讳,胆敢窥视宫闱,构陷公主。那么你父亲的侍郎位置,差不多也坐到头了。” “看来公主是不想此番偶遇,体面收场了。”云舒别过脸,冷嗤一声,她这人吃软不吃硬,想要威胁她根本不可能。 高阳公主凭恃君恩宠爱,悍戾骄横,任情纵性,算是大唐有名的拽姐之一。却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之辈。俗话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她一心谋求权力,放纵欲望,为丈夫房遗爱谋官夺爵,诬告大伯房遗直非礼,种种搅家精行径,凭白给长孙无忌清洗政敌,树了一道活靶子。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被逼自尽,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下高阳公主还未与辩机逾越雷池,不过勾引纠缠被人窥见,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却选择倒打一耙,威胁陆家前程,未免手段低劣,智商堪忧了些。 “我要构陷公主什么?谁人指使?有何图谋?我与公主素无往来,无冤无仇,难道图全家流放岭南,日啖荔枝不成?”云舒声声冷意,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高阳公主徐徐踱步到云舒身后,在她耳边轻笑:“知道就好。若往后京中有一句闲话飘进宫中,本宫不找你,却要给令妹说媒,东宫许久不进新人,还缺一个宝林。” 云舒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眸光忽闪。谁人不知太子李承乾,放僻邪侈养娈童,耽溺声色犬马,昼夜捶笞仆妾。 竟想将云锦推向东宫的火坑,给一个凶暴残忍,失德多疾,储位岌岌可危的昏庸太子做妾,让她如何忍得! “公主,纸包不住火。”云舒步步向前,声音陡然拔高,“即便我缄口不言,公主讨好男人用的玉枕、狐裘、金银,难道不会被眼红的人盗走,做呈堂证供么?若要诬人构陷,先要自己清白,公主敢自证吗?” “大胆!”切齿声中高阳公主变了脸孔,这个被权力与欲望宠坏的女人,眸中腾起怒火,怨毒、愤恨、忌惮的阴翳遮蔽了理智。 云舒料定高阳远远遣走了仆婢扈从,此时无人当她的刽子手,空口咆哮而已。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裙摆上的水痕,语气平静,“公主若大方放我走,不将气撒在陆家人身上,今日偶遇,不过是你我躲雨僧寮。 若公主想栽赃威胁,势必与我对簿公堂,那公主逼凌僧徒的逸闻,将很快甚嚣尘上。公主自己选吧。”台阶已经明确递出来了,就看公主下不下了。 高阳公主长到十七岁,生来是天之骄女,除了这段求而不得的悖德恋情,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忤逆她的少女,威胁不成反被弹压回来。 她不由想起了喝醋的婆母卢夫人,陆大娘与卢氏一样,是自尊自重,刚烈不屈,凛然有大丈夫气的女子,让人既敬且畏的存在。 嫁为人妇,房家森严冷厉的家庭氛围,让她处处受制,时时烦恼。面对房遗爱那个诞率无学的鄙陋武夫,生活只剩下压抑、不满、空虚、寂寞、百无聊赖。 直到遇见辩机,他的博识高才,他的慈悲悯怀,他的风姿英飒,让一个女人沉寂已久的心,重新跳动起来。可她还未遂愿,就被人撞破了,舍不得放弃此生唯一的救赎。 一道霹雳落下轰隆作响,紫电频闪,照亮了彼此的容颜。 “陆娘子,”高阳公主抄起禅桌上的烛台,一张美艳却阴鸷脸孔,恍如从地狱里飘荡来的阴差,“谁要挡我的光,我就让她永沦黑夜。” “我父皇杀兄篡逆而得国,大唐的生杀之权,不系于律法陈条,而操于君心天意。有了权力什么得不到,什么做不得?我不过是爱上了一个和尚,甘愿以身心供奉我的光明,有何不可,干卿何事?” 云舒知道高阳公主个性偏激,却没想到她言辞极端至此,竟似传承了李家儿郎,阴刻多疑的一面。给台阶不下,这高举烛台的架势,难不成想鱼死网破? 霎时心下骤凉,眼见就要销号重开。两道劲风袭来,身前左右各立一人,缁衣僧人辩机,道袍方士孟诜。瞬间金刚杵绞上玉拂尘,形成一道拦网,将云舒护在后头。 辩机面色沉凝,单手竖掌道:“因果轮回,贪欲嗔心是地狱,回头!” 孟诜睨了高阳公主一眼,随口来了个对仗:“天道承负,举头三尺有神明,收手!” “瞧把你们吓的,以为我要杀人?”高阳公主恍惚一笑,将手轻轻笼向烛台,疯狂跳跃的火苗,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要不论顺逆,不计功过,纵负天下人,独不 负我心的偏爱。这样的爱,只有大慈大悲的佛陀给得起,也只有辩机的爱我才想要。” 辩机双手握持金刚降魔杵,叹息道:“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一切无由的偏爱,不过是妄想我执,贪痴作祟。” “我偏要执,偏要贪,谁能奈我何?”高阳公主星眸微挑,广袖一挥掷下烛台,披帛在风中翻涌如浪,“此心炽热,自能生光。 颛顼君临天下号高阳,我亦号高阳,如日行中天,光耀乾坤。今日有雨又如何,只要明天太阳还会高高升起,我就还会来。” 闭坊的暮鼓声催人归去,扈从已按时将车马泊在僧寮前。高阳公主未能得偿所愿,却无气馁之态,依旧高扬着脖子,牵裙离去。左右侍婢忙擎伞盖过来,将她扶上车驾。 三人见那任性骄傲情痴的公主,总算踏着鼓点离开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得知妹妹被孟诜平安送回太清观,云舒连忙道谢,又倍感不安:“孟郎君为护我性命,不惜以身犯险,若因此得罪公主,致使仕途有碍,都是我带累的。” 孟诜却摆手道:“陆大娘不必为此惴惴,我本无意仕途,不过是父命难违。若功业不成,回去继续做道士,清净修行也好。” 辩机听了这话,含愧感慨:“罪过,罪过。贫僧亦想清净修行,奈何业风飘忽,魔障横生。帝女高阳艳若罗刹,逞华贵之威,做妖娆之态,频来寺中相扰,逼我破戒,实属无奈。” “我有办法或许能帮辩机师父,挡一挡这桃花煞。”云舒将地上的烛台捡起,摆回禅桌。 辩机双手合十道:“多谢施主赐教,愿问其详。” 云舒打量了辩机一眼,其年龄似与裴行俭相仿,可谓风仪俊美,飘逸出尘,望之若神仙中人,也难怪公主见之执迷倾心。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女子之心多系于眼眸。目之所悦,则情生爱起。目之所厌,则心离意弛。辩机师父何不常着粪扫衣,再每七日以凤仙花汁涂面,饰以梵咒经文、怒目金刚之纹样。 凤仙花汁除了涂指甲,还能画在脸上,水洗七日方褪,且不损皮肤。公主居华屋衣锦绣,目之所及无有不美。再见尔之仪相,既陋且怖,污秽不堪,浊气逼人,是女子就没有不嫌的。” “施主是想劝我修头陀苦行,修不净观。”辩机略显犹豫,蹙眉迟疑道,“可寺院有统一法衣,且破布残帛难寻。而况贫僧还要观经阅藏,游方参学,接引信众。若衣履不洁,恐污经卷。形同乞丐执事仪轨,反损佛门庄严。” 云舒淡笑,双手当胸合十道:“头陀苦行要折伏我慢,破除身执,非上智坚毅者,不能久持。是我根性愚钝,拿不出两全之策,为难辩机师父了。”主意她给了,别人做不做随缘。 辩机红了脸,陆施主未有一句贬责之意,却让自己愧上心头。他难道想不到这样的法子吗?不过是年轻气傲,慕清洁畏垢秽,难堪其苦又恐人讥嫌,实在做不到罢了。 孟诜微不可察地哂了一声,一甩拂尘:“陆娘子,暮鼓已响,此地是非杂染,不宜久留,咱们得快些回观里。” 外面风雨已歇,空气中弥散着清新的土气,坊间炊烟袅袅,一派雾润烟浓景象。云舒回身,向辩机欠身一礼,“今日随缘相会,多有冒犯。不敢久扰,告辞了,师父珍重。” “阿弥陀佛,我送施主出山门。”辩机道。 孟诜待云舒跨出门槛,扬袖一挡,“和尚止步,某送就行。” 9. 烟火人间 暮雨初歇,会昌寺隐于一片空濛中,殿角的铎铃在微风中摇曳,石阶受了豪雨浸润,凉滑难行。 孟诜的手臂一直在云舒背后空悬着,以防她跌跤。不时会触碰她的披帛,指端就会暗暗收拢,将一缕冰绡的凉意攥进掌心,又悄悄放开。 他目光掠过云舒鬓边带露的粉蔷薇,衬得她肤白胜雪,亦比花洁,“陆娘子昨日相约,言有要事托我。我在三清殿前等了一天,不见你来。 四处托道友打听,才知道你来了会昌寺。偏天公降雨昏天暗地,某唯恐误了娘子的急事,又赶着来此地寻你。” “真是难为孟郎君了,都怪我忙昏了头,竟忘遣人知会你,害你苦等一天。”云舒万分抱歉,又特别感佩他重信守诺之诚,不由将自己想制薄壁铁锅的事,和盘托出。 “我偶得奇法,可造出薄似铜钱的铸铁锅,导热迅疾,能省柴薪。欲借贵观的丹房炉火烧铁水一用,便是我所言之要事。此来会昌寺,是为寻找铸锅所需的紫砂泥。” 孟诜无比庆幸两人初见时,他端着一口炼丹的银锅,成了彼此结缘的契机。他拱手笑道,“某恰好得闲,愿出面向观主借丹房,为娘子驱使。” 云舒很是高兴,忙颔首作揖:“多谢孟郎君鼎力相助!趁闭坊之前,咱们赶紧去买黏土吧。”唐朝暮鼓六百下,至少还有两刻钟可以把黏土拿下。 二人转道去亟待修缮的殿阁处,向住持和尚采买黏土余料。住持遣一个健朴少年荷锄,取黏土数斗,其色赤红而细,正是云舒需要的紫砂泥。 少年肩挑扁担,将两筐黏土送到太清观,抬肘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对孟诜道:“道长可要彻墙抹灰?某年轻力健可供差役。工钱一日二十文足矣。今夜可宿贵观柴房,明早天晴就上工。” 孟诜道:“不是砌墙,是烧铁水,恰好缺个添柴鼓风之力士。我看你朴诚勤勉,就留你一用吧。郎君如何称呼?” “某姓娄,名师德,河南原阳人士。”少年抱拳道。 “阿姊!”云锦见姐姐笑吟吟地回来了,必然有惊无险,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定,急忙牵裙上前迎接。 她听到娄师德之名,不禁讶然:“你便是吃了我的糕的田舍郎?”话一出口,又觉得言辞冒犯,有讥讽之嫌。 娄师德却不以为意,泰然一笑:“某就是那个田舍郎,娘子做的糕好吃,唇齿留香,怪不得引人争抢。如今一想起那滋味,还会口舌生津!” “妹妹,这两位郎君是协助我做帮忙铁锅的。”云舒解释道。 云锦拉着姐姐的手道:“娄郎君、孟郎君肯帮阿姊出力,我别无长技,正好做些糕点犒劳诸位。” 娄师德很是高兴:“某又有口福了!” 云舒瞅一眼孟诜,再瞅一眼娄师德,她可真是幸运,集齐食疗鼻祖孟诜和出将入相娄师德,就为给她做一口铁锅。 翌日天清气朗,阳光普照,正是开工干活的好日子。孟诜带着陆家兄妹三人和娄师德进了炼丹房。 此处临水而筑,房中有竖炉一座,高有丈余,外覆耐火之泥,内膛幽深。炉底有穴,连通风道外接牛皮风箱,大如巨瓮,需二人牵拉才行。 云舒于丹房大案上,拿出工艺流程图,向孟诜与娄师德指点详情:“依据先今采买的原料,这口锅径一尺四分,深六寸,壁厚仅一钱。” 娄师德先按云舒的吩咐,将黏土研磨成粉,筛细如尘,拌谷糠草灰,用井水调匀,像揉面团一样加工模泥。 再在木锅架上取泥,做成上凸下凹两个半球形模坯。晾干后用细澄墨灰泥浆,薄涂在坯面,使内壁光润无隙。 第一步单晒模坯就花了两天功夫。上下模坯定型后,云舒拿着木尺校对尺寸,确认无误后,让陆泰以草绳铁箍,将上下两模坯紧紧捆扎。接下来就要烧铁水、烧红模了。 “娄郎君,你我共曳风箱!”孟诜招呼娄师德,二人一前一后拉扯风箱,呼呼作响,鼓风入炉。 陆泰不如他们力大,在一旁不断取木炭,层层垒入炉膛中。很快炭焰炽亮,炉火由红转青,丹房瞬间热浪逼人,堪比三伏骄阳在近前,炙热难耐。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熏得面庞黄黑。 云舒估摸火候差不多了,让陆泰将模坯放入炉中,再添红萝炭数十斤,大火猛烧。娄师德臂力大展,鼓风愈急,风声呼啸如雷鸣一般。 很快模坯渐赤,通红透亮,里面掺杂的谷糠化作炭灰,“红模烧出来了!”云舒兴奋地说。 待模心内外俱透,孟诜用长柄铁钳夹出模坯,放在耐火的砂床上。娄师德忙提坩埚,将红龙一样的铁汁自模口注入,铁水疾如飞瀑,一声“嗤”响,青烟腾空而起。 不多时,铁水凝固,待其微凉,娄师德挥起铁锤,将模坯外面一层敲掉,碎泥剥落,露出乌黑锃亮的薄壁铁锅。 “就是这个!”云舒拿竹尺轻巧锅壁,铿锵作响。 云锦不禁拍手催促道:“还缺双耳做手柄,接上去就成了。” “我来接锅耳!”陆泰跃跃欲试,烧锅他上不了手,将铸好的两个环儿,接上锅沿还不简单。 接好锅耳后,娄师德又将锅沿细细打磨了一遍,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大功告成,众人相视而笑。 云舒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激动得跳起来,将三位“苦力”好生感谢了一番。云锦恨不能就在炼丹房里,拿新锅烧菜吃。 娄师德拦住她道:“铁铸锅性刚且燥,要以脂膏润一润才好用。某这就去买半斤生猪肉来。” 云舒摇头:“别忘了,此乃太清观,有神明坐镇,切勿以荤腥玷污之。还是带回陆府再开锅吧。” 陆泰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正好,昨儿阿耶还遣人来催我们回家,既然锅做好了,咱们也该告辞了。” 孟诜咬唇不语,率先走出丹房,心中怅然不舍。陆娘子这一走,下回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一行人回到客院,云舒与云锦收拾行李,准备归家。 陆泰受云舒所托,出面邀请孟、娄二君:“家妹言,她虽偶得铸锅之法,却无铸造之技。幸遇孟郎君借丹炉,又得娄郎君出劳役。此锅合众智众力乃成器,皆仰赖二位鼎力。 四月初六日乃吉日,我陆家将在安仁坊,具薄酒筵席,扫舍以待嘉宾。愿孟贤兄,娄贤弟降驾光临。 家妹不日将与家父协商,将携此锅并铸造图说,进献陛下。圣颜若悦,必当备述二位之助。两位贤昆仲,都是备考的举子,若愿将文章诗稿相托家父,携带入宫交呈御览,便再无行卷之忧了。” 孟诜与娄师德不由对视一眼,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陆家竟然肯送青云天梯直达圣听,忙道谢不迭,答应前来赴宴。 陆泰又拿出两个钱袋并两袋糕点,递到他们手上,“家妹早备谢仪,聊酬辛劳,略表诚意。若朝廷另有嘉赏,更当与二位均分,不敢独擅。” 二人又纷纷婉辞,陆泰劝说道:“二位离乡赴考羁旅艰辛,而况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此中绵薄 微物,聊助读书膏火,若视某为友,切莫辞拒。他日二君簪花琼林,名动公卿,再以闻喜宴请我便是。” 孟诜之父去岁明经及第任学官,亚圣世孙实则家底不薄,只因寄身道观,被误以为囊中羞涩,实属乌龙。未免娄师德难堪,也只好劝他一并收下,来日再报深恩。 陆家兄妹离去后,孟诜转赠钱袋与娄师德,却不想他不要钱:“陆二娘子糕点做得好,某宁用钱换糕吃。” 孟诜笑了笑,若这糕乃陆大娘子所做,他决计不肯谦让出去的。索性将钱袋与糕点都给了他,“陆二娘做糕点甚好,奈何我腹小难容,贤弟却是宰相肚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糕入君腹,乃天道也。切勿推辞。” 娄师德哈哈大笑,诚恳称谢,深深一揖:“多谢贤兄厚意,师德愧领,唯砥砺品行,博取功名,方不负陆家兄妹及孟兄的解囊之德。” 一回到安仁坊侍郎府邸,云舒便被父亲叫去了书房,纪王李慎遣长史,送了五百卷《括地志》手稿,及御赐的嵌宝赤金头面一套来。 陆爽拈须一叹:“殿下馈以典籍重宝,名曰赔罪求和,实则暗藏雷霆之威。明示天下,我陆家长女已为他所瞩目,他人毋得妄动。吾儿聪慧,当知为父心忧不已。” “儿知道,皇家恩泽譬如朝露,今日龙子捧心而来,明日也会负心而去。宫闱之荣,不过雪上建楼,看似巍峨转瞬即塌。”云舒已从高阳公主处得到此消息,并不意外。只是无形中增加了她主动落黜的难度。 她不愿父母为自己忧心,态度从容道:“阿耶请放心。儿自小娴静不与人争,善隐忍多智谋。无论最后嫁不嫁纪王,都会让自己过得舒心顺意。” 此事还不值得她为之烦忧困扰,大不了临近甄选,她将自己烫伤,就不信手臂上留个铜钱大的疤,还能被选上! 陆爽听着女儿安慰自己的话,非凡没觉得好受,反而越发心疼,“清河崔氏都敢嫌弃李唐皇室有胡人血统,拒绝公主下降。是阿耶无用,不敢抗旨不尊。” 望着陆爽愧疚的模样,云舒不由想起了自己憨朴的藏族阿爸,不忍见女儿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哪怕是她可以承受的,都会为之难过内疚许久。也不知那个世界的父亲,如今还好吗? “阿耶不用自责,您将女儿生得聪慧美丽,就已是天大的恩惠了。”云舒索性将成功做出红模铸造铁锅的事,告之陆爽,稍慰慈父之怀。 “儿素在太清观与两位举子,研习一项新奇技法,造出了薄壁铸铁锅,不但便民烹饪,还可解军务之急。” 陆爽十分好奇:“什么样的铁锅?” 云舒将工艺流程图递给陆爽看,分析道:“儿听闻西边戍边将士,常苦于薪柴难觅,每炊饭必架大镬大釜,耗薪多且火候不足。 若得一口薄壁深弧的铁锅,沾火即热,油沸菜熟,一炷香可成十人食,省时省薪省油。而且此锅比镬釜都轻便,一人可负,如此省军灶、减辎重、利行军。 如今我已将新锅带回府中,阿耶明日即可品尝到,盏茶功夫就出锅的新鲜炒菜。若能请匠人将此锅仿制出径三尺的轻薄铁锅,呈于圣上,此功或不在造甲之下。” “果真?”陆爽听了喜上眉梢,心情一阵激动,但转念一想又皱眉道,“某履职兵部实乃文官,制作行军锅釜属军器监之务。 某若献技,军器监诸官必忌某越俎代庖,日后恐生掣肘。若陛下问,‘卿掌兵部,何暇究此匠作之事?’会疑我掌握秘技,窥探军机。” 10. 可托终身 听了陆爽的顾虑,云舒发觉自己还是稚嫩单纯,不谙朝堂中的弯弯绕。在封建社会,掌握新技术并不等于平步青云,若不能谨慎处理,不但会得罪同僚,还会遭帝王忌惮。 云舒细致思量一番,决定先不拿出样锅,只贡献图纸:“阿耶,不如称铸造图说‘偶得于丹房’,不知何人遗作。请旨交由军器监试铸。 改换配料反复三次乃大成,如此功劳归陛下圣裁,政绩归军器监,忠心慧眼归阿耶。如此虽失小利,但官阶可晋,外结强援,远离祸端。” 只是这样一来,就势必要隐去孟诜与娄师德的功劳,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还是等他们赴陆府宴时,再当面解释一番。 陆爽拈须沉吟片刻:“舒娘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个稳妥的办法。只是不能为我儿扬名,甚为可惜。” 云舒摇摇头道,“没什么可惜的,若陛下知我掌握此技,纪王妃的名头只怕更逃不掉了。还会引来太子与诸王的忌惮。”她并不是此项技术的发明者,怎好贪天之功? 父女俩正说着话,管家叩门禀报道:“阿郎,京兆韦氏郧公房下了请柬,邀约两位女郎于四月初一,赴韦家牡丹宴。另裴仓曹请大郎并两位女郎,浴佛节去永兴坊善果寺礼佛。还有曹长狄家的夫人送了拜帖,说是明日携孙来访。” 陆爽一拍脑门,顿感头大:“你母亲才将媒人打发了出去,没过三天又来!一家有女百家求,也不是这么个求法。” 云舒蹙眉一叹:“看来这日子是不得清闲了。” 当父女俩在书房说话时,云锦在膳丰厨中,忙着将薄壁铁锅润油开锅,只等油脂在锅中静置一夜,明日再用。 回到秀筠阁,云锦见姐姐正倚着三足木凭几,翻看《括地志》,神色极为专注,便没舍得打扰,悄悄将绛纱灯轻移了过去。 “可是有话要同我说?”云舒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小脑袋凑近了些,寥寥翻了两页书就放下了。 《括地志》博采经传,卷帧浩繁。读罢此书好比卧游天下,能通古今建制沿革,知山川形胜之险,晓风俗物产之异。 若想将有唐一代的疆域气象、历史脉络了然于胸,非一年不能看完。眼瞅着四月要频繁与人交际,只怕也没功夫揣摩其中精要,要看不必急于此刻。 “阿姊,若我不尽快择定一婿,媒婆就会隔山差五上门,爹娘不堪其扰。你帮我参详参详,嫁给谁比较好呢?”云锦靠上凭几,两手托腮问。 云舒望着面颊上还带点儿婴儿肥的小姑娘,平生一股恨铁不成钢的郁气,很想拧住她的腮肉,耳提面命:“上辈子还没吃够嫁人的苦吗?还想成什么亲!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到底没舍得在妹妹洁白无暇的脸蛋上,留下两道指痕,云舒抚着她的发顶道,“先跟阿娘说,你及笄之前都不考虑议亲。这二三年间,有人等不及了,自然会放弃。” 豆蔻之龄的少女,在云舒眼里是谈恋爱都嫌太早的年纪,却要被锁死在相夫教子的轨道上,一生难寻“自我”,着实可怜可悲。 “最多也就拖三年而已,终归是要嫁人的。我早已不奢求夫妻鹣鲽情浓,只愿相敬如宾,白头到老。阿姊慧眼识人,我看狄郎君、韦郎君都不错,你帮我选一选嘛。”云锦撒娇道。 云舒知道这些世家子弟一生命运走向,的确能给予妹妹一些重要的参考,不过还是事先声明:“我的看法只是建议,最终拿主意的是你自己,旁人替不了你过日子。” “先说狄仁杰,与你年纪相仿。家世虽非五姓七望之显,但是官宦门第,身家清白。此人聪慧果决,才干突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官至宰相也说不定。 而且为人正直,侍母至孝。不过其性格过于刚直,说不定仕途多有波澜。总而言之,是才德兼备,忠孝两全的佳婿,可托终身。” 在诸多影视作品中,狄仁杰被塑造成断案如神,推理缜密的神探。然而历史上清正廉明,不畏权贵的狄公,主要工作是复审案卷,办结积压旧案,而非亲赴现场勘查缉凶。 他最大的贡献是作为一代名相,辅佐武则天,后期力主恢复李唐江山。 听到“可托终身”,云锦微微红了脸,转眸问,“那韦郎君呢?” 云舒收拾着书卷,当即摇头:“韦郎君亦是同龄人,出自关中首屈一指的世族,大抵能以门荫入仕,仰仗门第之助,仕途平顺。但此人无才薄德,说不定将来大节难全,非可靠之选。妹妹还是远着他吧。” 唯独是吃货老饕这一点,勉强算与云锦“志趣”相投,可他人品不行,一切白搭。 “哦,那我以后不理他。”云锦点点头,两根食指相对,在身前对戳点触,恁般心事欲语还休,犹豫半晌,才轻声问,“那……裴行俭这株回头草,我还能不能吃呢?” 云舒目光掠向挂在妆台上的柳条花篮,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我怎觉得前面狄、韦二人都似抛砖,只为引出裴郎这一问。” 花篮里的花枯萎多日,某人还舍不得扔,不是旧情难忘是什么。唉,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阿姊,他……真的不好么?”云锦唯恐姐姐不同意,攀住她的胳膊,眼眶有些酸热,“若我努力活久一点,让他没有续弦的借口,纳妾的理由呢?” 爱情无疑是人类社会关系中,最核心和普遍的情感母题,但对天生性格冷淡,不喜与人亲密接触的云舒而言,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偏狭的情感。 总觉得是某种量子纠缠状态下的色令智昏,作茧自缚,不可理喻。 大多数人褒贬历史人物,往往着眼于谋略德行,成败得失。但她从历史地理学研究生的认知习惯来评价历史人物,会借助时空地理推演能力,优先客观称量每一个历史选择背后,其地理环境必然性。而将一切道德判断和权谋计算,放在次要位置。 既然妹妹认真思考与裴行俭再续前缘的可能性,云舒还是继续从贵女选婿的角度,对裴行俭进行客观评价,“裴守约门第冠绝当世,沉勇有谋,文武双绝,身世坎坷而能自立自强,足见其心性坚韧。将来必定显身扬名,功业可成。” 云舒虽然不曾涉猎心理学,但从地理空间角度来审视,人的精神稳态,其实高度依附于环境背板。裴行俭的童年生存环境,是家族崩塌的地理孤岛,顶着“天煞孤星”恶名长大。 外在是政局的动荡,家族内部有冷暴力,而父辈的恩荫,是殊荣也是牢笼,艰苦的环境磨炼了他超乎常人的坚韧 意志。使他心智模式隐忍、谨慎、充满冷酷的算计。 毕生对建功立业孜孜以求,是在压抑的生存环境中,产生的功利性驱动力。这就导致他的婚姻,是一种生存战略与资源重组的手段。 相当于精准的政治地理布局,以弥补少年时期缺失的家族支撑。因此在云舒的判断中,裴行俭的婚姻,没有任何情感冲动的空间。 她转化成更通俗的话,分析给妹妹听,“正因为他幼年失亲,家门惨变,对其性情有深远影响。更需要伴侣无限包容,以怜惜之心温柔待之。他的理想伴侣,会融合母亲、妻子、女儿的品格于一身。” 云锦听得有些糊涂:“此话怎讲?” “裴行俭是由寡母养大的,短暂感受过萱堂之暖,但始终不足。所以需要妻子以新妇之位,补亡母之职,晨炊粥药,夜伴衾枕。 兼之他以孤寒之身跻身庙堂,必然面临官场倾轧,如临渊履冰。也需要妻子做解语花,排遣苦闷烦恼,倾听牢骚抱怨。 再就是,他童年不曾与伙伴斗草扑蝶,招猫逗狗。养成少年老成的性子,长大后殚精竭虑,多谋损神,心劳日拙,反而小女儿的稚拙烂漫之态,可消胸中块垒。 我想他之所以知命之年,还会续弦少妻,未必是真为子嗣故。而是他仍旧试图在年轻女子身上,寻找纯真无忧的情态。这是他一生未能体验,却无比渴望的东西。” “阿姊,真神人也。”云锦眸中噙的泪珠,潸然而下,只觉得喉咙阵阵发紧,“上辈子我与他好赖过活了十年。除却一身天真未泯,并没察觉到他隐藏的苦痛烦忧。” 云舒抬手为妹妹拭泪,满心怜惜,一颗心被她哀婉的抽噎声,牵扯得生疼,“总而言之,裴行俭需要像太阳一样,温暖纯净且无私的枕边人。驱散他内心的黑暗,陪伴他登阶青云。 这样的女子,要时刻感知他隐藏的情绪变化。以补慈母之缺,以酬琴瑟之谐,以涤案牍之劳,在这三种角色中切换自如。我知道裴行俭人很好,但要做他的完美妻子,你会耗尽心神,不堪疲惫。” 云锦沉默暗泣,不再说些什么。 翌日清晨云舒醒来,云锦还在睡着,她似乎忘了要拿新锅练手炒菜,这会子蜷缩在榻角,脸上犹带泪痕。 云舒心中涌出无限怜意,怨她昨日将话说太明白了。非但没劝退这傻妮子抽身退步,反而愈发激起,乐天派温柔少女对美强惨男主的恻隐之心。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心疼男子终身苦厄,三代遭殃。 “妹子呀,何不弃郎如敝屣,努力加餐饭?”云舒摇头一叹,替云锦掖好被子,用温水沁湿手帕,为她擦去斑斑泪渍。 清晨来到膳丰厨,云舒看着油润水滑的铁锅十分满意,让厨娘取来韭黄一把,鸡蛋五枚,先来炒个菜试试。 才搅匀了蛋液,陆爽就袖了一双绿褠,来观摩“炒菜”了。他还亲自将洗净的韭黄,挥刀斩成数段。 之后云锦风风火火跑来,连头都没顾得上梳,气喘吁吁,“阿姊,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一边歪头用发带将长发束成马尾。 “来得正好,看清楚了哦。”云舒拿锅铲舀了一点猪油入锅,火舌窜起,瞬息之间油脂已融化滚沸,白烟缕缕生起。 11. 桃李牡丹 “油沸得好快!”云锦眼都没眨,就见姐姐将蛋液倾倒入锅,但闻“滋啦”一声,白烟骤腾,满室鲜香。 云舒再投韭黄段入锅,用锅铲急搅,再洒上薄盐少许,顷刻之间鸡蛋如黄云成块,韭色油亮光润可爱,起锅装盘。 陆爽瞪大了眼睛:“这就好了?” “当然,吾妹先尝!”云舒夹了一筷子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云锦吃了一口,美得翘嘴,“韭黄的香气与鸡蛋甘滑相融,微焦内柔,口齿留香!” “快,搛一口给阿耶尝尝!”陆爽也迫不期待伸嘴过来。 等到这盘菜送上陆家的食案,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就被大家一扫而光。陆爽见识到了薄壁铁锅的“威力”,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将红模铸锅技法的图说献于陛下。 陆爽才出门去,曹长狄家的夫人,就携带孙子狄仁杰来做客了。曹长尚书左丞虽与兵部侍郎同属正四品,但同品级又有上下之分。尚书左丞为上,兵部侍郎为下。 郑夫人不得不出面应酬,高绾云髻,一身半臂薄衫,下系浅碧长裙,肩披绯红轻纱帔子,站在园中含笑相迎:“夫人远道而来,荣幸之至。” 曹长夫人叉手为礼,道:“冒昧登门,恐扰清闲。”二人执手同行,步入客厅,分宾主坐定,侍婢奉上茶汤。 彼此寒暄了几句,郑夫人打量起狄仁杰,笑问:“这位便是孙郎仁杰耶?果真眉目端正,人中俊杰,将来必是国之瑚琏。” 曹长夫人莞尔:“孙儿面嫩,不堪夸赞……我就直说了,上回夫人婉拒官媒,他苦恼数日不得开解,才央我携他来问个明白。” 那老夫人略顿了顿,抚着茶盏缓声道,“夫人府上两位千金养在深闺,秀外慧中,在曲江才一露面,长安士族子弟无不称羡。仁杰机敏聪慧,善察人意,愿得府上二娘子为配,则家门大幸。” 郑夫人闻言,亲执壶为曹长夫人添茶,徐徐道:“承蒙夫人厚爱,佳郎青眼。小女曾言狄郎君心思缜密,聪睿明智,难得一见,她亦钦佩不已。 只是吾女年纪尚幼,未到及笄之年,欲留膝下承欢三年,身为人母亦不舍早遣女儿出阁。” 曹长夫人心知是“拖”字诀,陆家女儿品貌出众,的确有待价而沽的底气。但至少陆二娘对狄仁杰印象不错,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老夫人面上不露分毫,只笑:“夫人所言极是。儿女姻缘,本是天定,时候不到缘分不来。”说罢,举盏品茶,转而闲话其他:“听闻纪王殿下属意陆大娘为妃,未知何时喜讯?” 郑夫人忙摇头道:“坊间谣传罢了,参选之事还未提上章程。倒是晋王喜事将近。” “此事众人皆知,太原王氏女门第高贵,天姿国色。”曹长夫人未免孙子难堪,继续将话题引导晋王及其王妃身上。 狄仁杰却有些沉不住气,起身拱手相询:“夫人之意,晚辈已知。姻缘之事,亦不可仓促行之。三年之后二娘子长成,某亦当科考及第,彼时再议不迟。 只是晚辈不日将离京回梁州与父母团聚,不知可否与二娘子,当面道个别?” 郑夫人怜他一片赤诚,便遣侍女去后院问锦娘。 虽说,云舒认为狄仁杰是“可托终身”之佳郎,但云锦还未能从裴行俭的“蛊”中挣脱出来,担心自己与旁人接洽不妥,犹豫着不肯相见。 云舒便道:“不如你我同去与狄郎君告别,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周旋。” “阿姊真好,多谢你担待。若没有你,我可怎生是好?”云锦心下一松,这才对镜抿了抿鬓发。 云舒手托神兽葡萄纹三足盘,领着云锦来见客,狄仁杰见是姐妹二人一并出来,越发谨慎,整肃衣冠,躬身问好。 “某久闻府上诗礼传家,今日得观两位小姐仪范,荣幸之至。”狄仁杰恭维了陆大娘两句,说她有咏絮之才堪配皇亲贵胄,又看向陆二娘,“《诗》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若蒙二娘子允准,许以书信往来,或可共研诗篇,同参乐府,以为见贤思齐。” 随即又对郑夫人长揖,诚恳表态:“但凡尺素,某必以礼自持,先呈陆侍郎、郑夫人尊鉴,片言不敢逾矩。” “好。”郑夫人颔首一笑。 云舒心想狄仁杰这话说得高妙,先夸她这个做姐姐的好文采,再申请与妹妹“交笔友”论诗文,向姐姐学习。还保障书信内容,可置于长辈监督之下,可谓是面面俱到,密而不疏。 可云锦却蹙眉怯声道:“狄郎君欲通书信,可惜小女愧无文才,于诗文一道不求甚解,恐负雅意。”在坊间未婚男女诗文酬唱,除非亲事已定,才不招人非议。她哪敢逾矩! 狄仁杰脸上期盼的笑意凝在腮边,略显失望与难堪。 云舒眼眸微转,赶紧开口救场:“狄郎君,家兄颇好诗书,君若与他尺素交往,正好畅叙文思。”又递了个眼色,将手里的神兽葡萄纹三足盘传到她手上。 云锦手上一沉,恍然回神,笑盈盈道:“听闻狄郎君即将远行,特奉上桃李二果赠别。” “桃和李是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耶?”狄仁杰笑了起来,有一种峰回路转的轻松愉悦感,“二娘子的意思是,鼓励某诚恳真挚,持之以恒,必能打动人心么?” “呃,不是……”云锦刚要否认,却被姐姐踩了一下裙摆,忙咬唇噤声。 云舒为妹妹描补道:“家妹的意思是,狄郎君奋志青云,何妨用真实笃诚之心求学,定能金榜题名。他年彼此长居京中,再续音问可好?” “固所愿尔。”狄仁杰不由郑重看了陆大娘一眼,隐约察觉陆二娘对长姐极为信赖,想必婚姻择婿,必受其看法影响,将来少不得要讨好这位心机深沉的准王妃了。 郑夫人客气送走了狄仁杰与他祖母,拉着两个女儿的手,又是欣慰又是感叹。精心娇养的仙葩既已绽放,自有蜂蝶寻香,无法强留闺中。 展眼到了三月末,云舒已看完了八卷《括地志》,她从一个理论研究者,逐步锚定了大唐清晰的时空坐标,能具象化贞观年间大唐的疆域边界、人口聚落分布和交通脉络。 然而给予她安静读书的时光,总是极短暂的。此时长安城中,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千枝万蕊的人间富贵花竞相争发,上至皇宫禁苑,下至百姓人家,无不浸染在骀荡香风中。 世家大族纷纷开启朱门,张锦帐挂彩灯,设宴于牡丹丛中,广邀亲朋赴宴。少年郎君青袍玉带,吟诗作对。年轻女子金钗步摇,聘婷影动。 而年长的父母们,则在谈笑风生间,掩扇窥察,评议少年男女的仪容举止,为的是择婿选媳。简而言之,就是“花为媒,食为礼”的相亲大会。 京兆韦氏的牡丹宴嘉宾满座,男女隔着牡丹花圃分席而坐,陆家姊妹从前鲜少出门,如此正式的宴会还是头一次来。 虽然云舒已适应了大唐生活,但一直当自己是此间观察员NPC。除了想摆脱纪王这门亲事外,余下的任务就是看书学习吃好喝好,享受不用上班的青春年华。 眼下她置身于衣香鬓影中,不用与人结缘,没有社交压力,丝毫不显局促。云锦一看身前堆叠了一堆美味鲜香的佳肴,抚裙坐下就顾不上闲嘴了。 云舒无奈笑笑,却见旁座的环髻少女,失手跌了纨扇,“呀!神仙姐姐下凡了!”抢步去拾又险些被裙摆绊倒。 “娘子这等绝色姿容,莫说长安城,便是天下也少见。听闻晋王殿下将聘王妃,乃长安第一美人,选自太原王氏……”少女激动得舌头打颤,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云舒,“娘子莫非就是本尊?” 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瞧我冒失的,见了美人就腿软心颤,简直丢了魂,得亏我不是个男人。” 云舒忙摇头道:“小娘子认错人了,家父乃兵部侍郎,我姓陆。” 周遭的人纷纷看过来,议论声四起,“她这般容光照人,窈窕仙姿,都不是第一美人王娘子,那王娘子该 生得多美呀?” “原来她姊妹就是当年郑夫人所出孪生女,难怪如此美艳!” “我听说王娘子似朝霞映雪,陆娘子都是如此谪仙之态,她又会是何等神妃模样?”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歉:“失礼了,我平日不是这般孟浪的,实在是陆娘子生得太好,我一时忘形……” “小娘子安坐吧。”云舒面上波澜不惊。 忽听人道:“你们瞧,那位才是晋王待聘的王娘子呢!” 众人翘首望去,只见一个云鬓如墨,肌肤胜雪的少女,款款行来。一双秋水眼波流转,含烟带露,果然美貌。 韦家安排的席位是王娘子与陆大娘邻座,毕竟她们都是皇子的“准王妃”,个个怠慢不得。只是王娘子性情端庄持重,不苟言笑,不耐答人询问,好似寒梅映雪,清冷而少生趣。 但陆家姊妹则不同,一个似牡丹含露雍容宁和,一个如芍药谦光凝香,秾丽不掩锋芒,举动舒徐从容可亲,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这样就给人一种陆家姊妹,容色性情胜过王娘子的错觉,更兼有纪王殿下大张旗鼓送一车书卷至陆府的事佐证,又让人臆断陆氏才学亦胜王氏。 王娘子素来自矜家世,本不屑他人议论颜色高低,但再这样被人比下去,有失太原王氏的脸面。她眼波微动,徐饮了半盏茶,放下茶盏,抬眸直视陆大娘。 “菱花映水,各自清妍。容貌为父母之授,德行为己身所修。陆家姊妹容光照人,自是天眷,人可称赏,却不必羡之。若天下人皆以脂粉争长短,那置诗书礼义于何地?陆大娘,天下同侪女子皆是姊妹,咱们尽展风华,各安其道,岂不快哉?” 话音一落,满座微寂。此中意彰显了太原王氏女的教养与格局,公开反对女子斗艳争妍。告诉众人容貌之争实在肤浅,非世家大族所尚。 原本两人皆充耳不闻,此事就过去了。王娘子既开口摆高姿态,云舒若不予回应,或回应不当,气势上就落了下乘。她也不想沦为世人谈资,欲让闲人闭嘴,还需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云舒眼底锋芒一闪,抚掌而笑:“王娘子此言高标卓识,不愧为名门闺秀。佛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我容貌才德,无非因缘和合乃生,本无自性,哪有高下之别?大道本一,不分彼此罢了。”她举杯向王娘子微微一笑,而后垂眸自饮。 “妙哉!”有宾客停杯感慨道,“陆大娘子以佛理论人事,以无分别心破分别相,此真大智慧也!都是我等俗人言说是非,任意褒贬之过。” “是啊,是啊,两位小姐真乃长安双璧,一个端方从容,一个机锋豁达。非愚陋之人可较长短。” 众人纷纷起立,拱手向两位小姐赔罪。陆云舒与王娘子起身回礼,而后相视一笑,举杯对饮,算是将此事翻篇了。 落座后王娘子敛眉,犹后悔发论前言,“陆大娘,我一句各安其道,仍落俗见。而你能直指不二,抛弃美丑、爱憎之对立。你之悟性,更在我之上。” “唉,王娘子,既然赞同不二,又哪来上下高低之分?”云舒笑容坦荡,轻轻抚了抚王娘子的肩,“你这是闻酒心自醉。” 王娘子握拳敲了敲脑门,自嘲笑道:“又是我迷了……” 云舒望着眼前明媚秀美的少女,想起她的结局,哀其愚拙,悼其惨死,悲其无辜,不免在心中一叹。 历史上的王皇后性情耿直,不屑媚上,缺乏圆融手段。妄邀武氏入宫引虎驱狼,弹压恃宠而骄的萧淑妃,终是悔不当初,自掘坟墓。 但个人有命,云舒再同情王皇后,也不敢擅介因果。王娘子会因他人之言左右情绪,一迷再迷,着实单纯。既不通权谋,也不识人性。 任旁人再如何劝解,她都会因内心焦虑不能自安,而一再愚行妄动,将一手好牌打烂。 云舒正感慨着,韦家迎门的傧相,忽然扬声唱名:“纪王殿下至!临川公主殿下至!高阳公主殿下至!” 12. 宴无好宴 听到皇子皇女不期驾临,云舒不由蹙眉,纪王是前世的“旧冤”,高阳公主算是今生的“新仇”了,而临川公主是纪王一母同胞的亲姊。 此三人意外到来,万一是冲自己来的,似乎不太妙啊。 韦氏主母将三位贵客亲迎进来,高阳公主微抬下巴,漫展星眸,目光在女宾席上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云舒头上,一下子勾起了唇角。 她抬手遥指陆云舒,笑道:“我与陆大娘一见如故,欲与之同席。” 云舒不由扶额,冲妹妹苦笑一声,起身向诸位贵人见礼。而纪王目光越过牡丹花圃,向她深深一揖。 临川公主亦道:“陆大娘以后将是十郎媳妇,与她同席的人,该是我这个大姑姐才对。” 不等主人家安排,两位公主就一左一右地将云舒夹在中间,迫使云锦与王娘子,只得避席到面对的位置,垂首而立。 “都别站着了,”到底临川公主齿序居长,一摆手让诸位落座。韦家侍婢立刻撤换残席,陆续呈献新的美味佳肴。 好在两位公主未曾用膳,饶有兴致地品尝起来。云舒不敢贸然与两位公主攀谈,正襟危坐看着眼前的珍馐。她唯一没尝过的只有驼蹄羹,其他的美食多少有些熟悉。 就好比生鱼腌制的凉菜名为“吴兴连带鲊”,也就是寿司的源头产品。色如胭脂,莹如白纸,初尝微酸过后有回甘。 还有一道冷盘叫“缙云蕊脯”,是蜂蜜渍的牡丹初蕊,甘芳绵软,甜而不腻。这种花馔,看着稀奇,其实就是蜜饯。御黄王母饭是肉丝鸡蛋盖浇饭的前身。 曼陀样夹饼是肉夹馍的豪华版。贵妃红相当于酥皮点心鲜花饼。巨胜奴是蜂蜜大麻花。见风消即泡泡油糕。 酴糜酒与醪糟米酒根本一个味儿。三勒浆是波斯果酒,喝起来有点药酒的感觉。 菜品看着十分丰盛奢侈,实则高脂、高糖、高盐、低纤维,对于每餐必吃清炒时蔬的半个老广,云舒寥寥夹了几筷就撂下了。 为了避免老来得“三高”,她小声劝妹妹:“此皆肥甘厚味之物,吃多了容易胃肠积热,小心得消渴疾,吃个半饱就行了。” 韦巨源算是临川公主的表弟,仗着年岁尚小,特随母亲到女宾这边敬酒。他听了陆云舒的话,起初愕然,继而哂笑:“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咱们钟鼎之家,宴以牡丹是彰门庭之盛。 膏腴伤生,不过匹夫穷酸之论,陆大娘还是别信了。那些乡野村夫,终年不闻肉味,纵使苟活百岁,又有何欢?”说罢顾左右而笑,举杯自饮。 韦家主母乃至旁座的仕女,大多笑着附和,云舒抿唇一笑,丝毫不将盛气大张的韦巨源放在眼里,并未反驳他的话。 依旧对自家小妹道:“孔子还说过‘君子食无求饱’呢。少吃一点,既不辜负主人家的玉盘珍馐,也不负自己的五脏六腑,饮食知节,才能久享佳肴。” 说罢,她向两位公主及韦家主母请罪,赞美筵席丰裕,感谢盛情款待,再无半句逆耳之言。云舒从不与傻子辨理,无关自己痛痒的事,任凭他人怎么想。而况两位公主都没作声,她何必当出头椽子。 韦巨源面色稍缓,越发得意了。听人说陆大娘最是护短,前些时将裴行俭怼得无言以对,裴氏与陆二娘议亲之事从此搁置,没想到陆大娘竟在自己手里吃了瘪。 看来陆家还是忌惮韦家更多一点,毕竟京兆韦氏为关中首族,河东裴氏到底稍逊一筹。韦巨源思及此,越性有“乘胜追击”的意思。 他亲自斟了一杯酒,捧到云锦面前,唇角含笑,“今值牡丹盛开,国色天香,恰如陆二娘子之态。愿奉薄酒一杯,聊表倾慕。” 云锦手里的羊排,顿时不香了。她慢吞吞擦净手上的油脂,微微欠身,垂眸道:“韦郎君谬赞。今日牡丹之会,能得见两位公主风采,已足慰平生。 此间堪配牡丹雍雅绝色者,非两位公主莫属,小女不过山野兰芷,不敢与之媲美。” 韦巨源当下懵了,他只顾着对陆二娘献殷勤,忘了还有两位虽已嫁人但仍年轻的公主在场。偏生陆二娘还要特意“点”出来,暗示他作为主人的失礼和僭越。 临川公主性子柔善,与韦家又沾亲带故,倒是无妨。高阳公主却不是那么好惹的!谁要是不恭维她,就等着被欺压吧。 高阳公主倚于锦靠,昂首理鬓,斜睨向韦巨源,忽而哂笑一声,掷杯于案,眸含冷光:“韦郎君殷勤之态,真令我大开眼界。” 她缓缓起身,牡丹髻上珠翠摇动,踱步到韦巨源身侧,以团扇轻抵在他金冠上,唇边笑意愈冷,“韦氏去天尺五,传承的门礼规矩,就是在女宾席上追蜂逐蝶的家学么?敢问韦小郎君,世家风骨何在?” 一通讽刺下来,韦家主母脸上挂不住,忙向公主们告罪乞饶,又呵斥了儿子一顿,将他带离此间。 高阳公主勾唇一笑,将身侧开得正艳的一朵魏紫撷在手里,挼弄花瓣,来到云锦身后,抬手把花簪在她鬓上。 “陆二娘子,男人都是贱骨头,你越是不理不睬,他们越是要凑上来孔雀开屏。你方才做得极好,奖励你一朵花。” 她表达的是褒意,但依旧令云锦心头瑟瑟,肩背僵硬,转身向公主道谢。 之后高阳公主施施然归座,云舒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韦家为了讨好公主,又加派了乐舞百戏来献艺。琵琶箜篌幽韵绕梁,笙箫筚篥声动九霄。舞姬翩然旋身,飘摇若仙。 高阳公主却嫌聒噪,偏抬下颌,对云舒道:“你陪我到外头赏花去。” 云舒还未来得及开口,临川公主已经扯住了高阳公主的衣袖:“高阳,莫要胡闹!她不是你能惹的人。” “李孟姜,你有什么资格管我?”高阳公主一甩袖子,面呈怒容,“她是不是我李家的儿媳还两说呢,你摆什么大姑姐的谱!我又不是老虎要吃人,不过找她说两句话罢了。” 临川公主雅好诗书,尤好书法,李世民甚为喜爱,听说书圣王羲之的女儿字孟姜,擅长书艺,便给临川公主取名孟姜,大加恩赏。 云舒也知道临川公主约莫猜到,高阳公主来者不善,因而出手阻拦她们单独相处,以免不测。可她并不想做纪王妃,这个人情不当被动承受。 于是主动站起来道 :“临川公主殿下,承蒙高阳公主殿下邀约,臣女理当随侍左右。还请您曼赏歌舞百戏,先失陪了。” 她又转身向云锦道:“你安心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 “阿姊……”云锦担心地望着长姐,已然猜到高阳公主是因辩机和尚之事,预备向阿姊发难了。 “没事的,我会回来的。”云舒抚了抚云锦的发鬓,转身随高阳公主去了。 庭中千花竞放,香气弥漫,露水沁裙摆,花气染罗衣。高阳公主蹙眉捻着一瓣残红,一路默然走着。到僻静无人处,她忽然飒然回身,睨了云舒一眼,眸中冷意如冰。 “你这人好生可恶,毁了我的神衹!”高阳公主娇颜骤变,猛一挥手,臂上金钏铮铮作响,“偏偏你身份不高不低,既不足以让我忌惮,又不足以让我脏手杀你!气煞我也!” 起先云舒还是有些担忧的,毕竟史书上记载的高阳公主颇有些“疯感”,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此时见她恼羞成怒的样子,反倒冷静下来。 因为只有无能之人,才会狂怒。看来辩机师父还是听从了她的意见,涂污面容以避孽缘。 “你阿耶的官位,是我阿耶赏的,你竟敢来坏我的好事?我是皇帝的女儿,房相的儿媳,他们都不曾过问我的私事,你算什么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指点!”高阳公主倏然上前,戟指大骂。 云舒面无表情,话音平稳:“公主何不对我直言:你毁了辩机之貌,我便毁了你阿耶仕途,再把沦为官婢的你,带到辩机面前。勒令他不许再涂污纹面,他又能奈我何?” 她嗤的一声笑了,抬眸道,“公主不敢这样报复,是因为办不到吧。” 好整以暇的戏谑,明晃晃的嘲讽。她怎么敢的! 高阳公主的怒意僵在脸上,踉跄着退后半步,喉咙里逸出一声低笑,渐渐变为尖利的嘶叫,“原本我可以将你阿耶拉下马,可是他敬献了一道铸造秘技,被父皇护住了,谁也动不了他。你知道是不是?所以才有恃无恐,与我作对!” 陆爽七八日不曾归家,想必军器监的三尺大铁锅,已经完美出模。这的确是云舒保全陆家的策略之一,她垂眸看向身旁低压的花枝,“公主您真的爱辩机吗?” “当然,他是我毕生眷恋的魂!”高阳公主掷地有声道,语音之高惊飞了花间栖雀。 云舒静静看着她因为怒意而涨红的面颊,轻轻放开手里的花枝,“如果他仅仅遮掩了容貌,那份丑陋让你感到震惊、恶嫌、愤怒,并在彻底幻灭后予以厌弃。 那说明你所言的爱,不过是久旷之欲、征服之心、炫耀之念的混合,并裹挟着对婚姻不满的悖逆之意。而这些情状,唯系于辩机之容。好比筑台之基,毁之则台倾。” 高阳公主张了张唇,竟一时窒住,眼中漫出一层水光,“这世间男子,能有一副好皮囊已属难得。既遇见了,谁还甘心继续跟那个孔武蠢男委屈度日呢!” 她伸手一把攥住云舒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是爱慕?你冷清得可怕,没有一点人味儿,见谁都像看木头,如何能明白我的心!” 13. 冤家对头 云舒也不挣,望着攥住自己短衫的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没了,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明白的。”云舒轻轻叹了一声,气息被东风卷走,“公主爱慕辩机容貌秀逸,言谈雅润,且他精研佛法,才华横溢。你所心悦的,实际是一个兼具出尘圣洁与世俗美艳的完璧。” 她抬手,慢慢覆上公主的手背,肌肤相触的一瞬,让高阳公主如遭火舐,欲抽回手,却反被云舒握住。 “公主若真敬得道高人,何不拜倒在银眉垂目的老僧破衲前呢?他们一样视众生平等,大慈大悲。辩机的俊美,就是公主屈尊降贵,百般纠缠的全部理由。一旦毁之,稀世珍宝顷刻堕为泥丸秽物。 公主所追逐的,不过是梦幻泡影。”云舒抬起眼,望着公主微红的星眸,“殿下不是爱那个人,而是心底太寂寞了。” 高阳公主浑身一震,颓然撤手。那一瞬间,她心头残留的怒火烈焰,仿佛被什么东西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缕灰烟余烬,在眉梢眼角缠绵。 她咬了咬唇,唇脂洇开一丝血痕,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以为……你看穿了我。”声音却已哑了大半。 云舒后退半步,袖手望天:“辩机若畏惧礼法、戒律而自退,公主还会高看他一眼,但绝不肯收手,甚至越挫越勇。 但他一旦自污其面,明确表达对公主避如蛇蝎的意思。才是让殿下难以忍受的痛苦之源,此举深刺了您一颗骄矜之心。” 高阳公主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整个人被活剥了美丽的皮囊,被人洞见了既幽深又空洞的内心。 云舒却不看她,垂手拂去裙上沾染的落英,“你的爱始终寄生在辩机的光华之上,那是一副承载了禁忌与才情的完美躯壳。当躯壳碎裂,爱意亦亡。 但这世上不乏深情女子,见所爱之人病痛残疾,反生怜惜。可殿下扪心自问,能对毁容的辩机,久怀恻隐,不离不弃吗?” 公主怔怔立在原地,满园牡丹被风摇动,光影透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明灭。高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卸下包袱的松快,“你这人,眼可真毒,心又极冷。我咒你一世无夫。” 认识到自己的“爱”肤浅而自私,只是种种欲望与不甘杂糅的情绪,高阳反而释怀了。 “多谢殿下祝福。”云舒嘴角终于弯了一弯,风掀起她鬓边一缕散发,她抬手拢到耳后,“殿下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个和尚,而是不被任何人摆布的命运,我亦如此。” 恩格斯说:婚姻是男性对女性的剥削,是奴隶制的最后一种形式。云舒深以为然,作为一个现代女性,高阳公主的无夫“诅咒”,就是对自由人生的“祝福”。 高阳公主猛地别过脸去,对着满畦娇艳的牡丹,咬着牙不教眼泪掉下来,可还是一滴一滴地滚出了眼眶。 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了过去。高阳公主终于接过,摁在眼上,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我这样巴着一个不可能爱我的男人,是不是很傻?” “是。”云舒老实回答。 高阳公主掀开帕子,霍然睁眼:“你!” “违心夸耀公主慧根大利,我做不到。”云舒徐徐摇头。 高阳愣了一息,忽然噗嗤笑出声,“所以,你竟嫌大唐公主蠢笨!” “不敢。”云舒袖手作揖。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将帕子塞进袖中,望着园中百蝶穿梭,忽然道:“你当日撞见了,为何不早拿这话劝我?” 云舒侧眸瞅她一眼:“公主今日若不寻我,本也不想多费口舌。” 人不是劝出来的,而是痛醒的。高阳公主既不是恋爱脑,也不是傻白甜,她是极度缺爱的女性失权者,也是李世民用来笼络权臣,一项失控的政治资产。 她的叛逆无羁,她的疯癫悍勇,来自对权力失衡的不满,是拒绝当棋子的痛苦觉醒。 “你竟比我还傲!”高阳公主瞪着她,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骂出来。 “公主,我不是傲,而是在发脾气。”云舒双手环胸,白眼一翻,撇撇嘴道,“我气公主色令智昏,不顾脸面性命自己作死,倒来找我的麻烦。” 高阳嘴角明显抽了抽,一手叉腰道,“你疯了不成,敢这么与我说话!” “公主与小女乃君臣之属,明君纳谏,直臣敢言,才能彼此相得。公主不悦逆耳之言,那我从此缄默。告辞了。”云舒转身就走。 高阳公主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来,挥着冰纨葵花扇拍她的脑门:“你斩了我的桃花,我从此赖上你了,想躲清净门儿都没有!” 她嘴上凶巴巴,动作却很轻柔,顺势替她头上的拂去残花败蕊,“你若装哑巴,仔细我拿浆糊把你嘴封上。” “知道了。”云舒抬手推开公主的冰纨扇,提裙绕行几步,“初六家中宴客,初八上庙礼佛,公主若想找我玩,中旬再下帖子吧。” 她面上装得澹然无波,心下无奈一叹,自己替代辩机,成了高阳公主新的“精神避难所”。以后少不得要当公主的情绪垃圾桶。 此后生命中,会多出一个骄矜霸道,硬缠上来的“对抗路”皇女闺蜜。无法拒绝,难以摆脱,头疼不已,随缘好了。 见长姐云舒回到筵席上,云锦紧骤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笑着斟了一盏茶,“阿姊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临川长公主更是抓着云舒的手问,“高阳她没欺负你吧?” 云舒摇头:“高阳公主殿下,待小女极好。” 身旁的王娘子神色怏怏,郁闷地自斟自酌,她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甘。同为“准王妃”,为何两位公主与纪王,只与陆娘子说话,却对自己不理不睬。 云舒不经意间注意到神情落寞的王娘子,竟不由想到了裴行俭。从地理角度看人,王娘子与裴行俭一样,都处在举目无援的“孤岛”状态。 但裴行俭是男人,能够从亲缘外部寻找突破口,近官近贵,通过仕途及联姻壮大自己,拓张生存边界。 但王娘子自矜阀阅身份,自小规行矩步,板正有余而温情不足,且不屑俯就“寒族”之辈。当上皇后依旧视人情为俗物,宁可闭门自守,不愿交朋结友。 最后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以致于病急乱投医,暗行巫蛊厌胜之事,又被宫人告发。这就是她干不过武昭仪的致命原因。 大唐看似一个对女性十分友好的开放时代,实则沦为皇权斗争牺牲品的女子不计其数。高阳公主是其中之一,王皇后也是。 云舒心想既然她一个主意能让辩机免于公主的纠缠,是否意味着,也能拯救这两位女子,免堕政治漩涡呢?她不敢深想,但良心又不忍见死不救,不过眼下提醒为时过早,多言不如一默。 < p>日暮时分,牡丹宴散,陆家姊妹回到安仁坊的家。多日宿直宫中的父亲陆爽总算归邸,他却面色沉凝,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 “阿耶,怎么了?”陆氏姐妹异口同声地问。 陆爽看向女儿云舒,皱眉道:“阿耶依你之见,并没有向陛下提及红模铸铁锅技法图说,是出自你手。但不知为何,他让你明日同为父一道入宫面圣。” “面圣?”云舒心下思量,此事约莫与纪王有关,宽慰父亲道,“无妨,不过是向陛下磕头问好,我届时百般藏拙就是了。” 陆爽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看到太常寺博士李淳风,附耳向陛下说了什么。陛下登时龙颜大变,眼露煞光,而后才要求我带你进宫的。” 太常寺在唐朝是掌管礼乐之所,除了主理宗庙祭祀、礼乐典仪之外,还涉及天文历法、医疗卜筮。云舒想起初见高阳公主时,她曾提及纪王求李淳风卜算过婚姻吉凶,莫非是结果出了岔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云舒不想提前焦虑,笑对阿耶道:“说不准是纪王与我八字不合,卜筮大凶。陛下正好捏我个错儿,将我从待选名单中剔掉。” “唉,若果真如此,倒好了。”陆爽语气中仍带着担忧。 云舒高估了自己的心态,即将面见千载可称的天可汗李世民,她无法平复内心的紧张与激动,一夜无眠。翌日五鼓初起,便穿戴整齐,同上朝的父亲一道入宫。 薄曦中的太极宫千楹竞起,重檐巍峨,九层宫阙沉沉茫茫,好似巨龙盘旋于长安之北,令人自觉矮小卑微,凛凛不可逼视。 晨钟乍响,声荡苍穹,云舒站在大殿廊下一角,望着百官似蚁聚一般,渺然行来,有一种在看历史题材电影的既视感。 待到辰时末,有内侍传唤,云舒才穿过月华门,于偏殿面圣。殿中天子倚案批阅奏章,冕旒微漾。经内侍通禀,陆爽与云舒依礼叩首,却在地下跪了许久,依旧不见叫起。 皇帝在搞服从性测试?云舒琢磨不透李世民的想法,只得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在这略显漫长的考验,让她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过此间NPC,有什么值得皇帝在意的。 “都起来吧。”李世民将朱笔往青玉砚上一搁,眸放冷光,似寒潭映星,不怒自威。 父女俩缓缓起身,站得笔挺,都半垂着头。 李世民扶案而起,抚掌而笑,“陆卿得铸造奇技而不藏私,愿献良法于国,让功于人。如此公忠体国,深合朕意。 虽铁锅出军器监,卿亦功不可没,赏不可薄。赐卿绢二百匹,钱十万贯,另赐封洛阳县公,荫一子入太学。” 陆爽激动不已,表情近乎感泣,连忙俯身再拜,叩谢天恩。一口薄壁铁锅,未出自他手,竟让他获得了中等爵位,虽只是虚衔,到底是意外之喜。回去后要好好感谢女儿和两位举子。 李世民拈须笑道:“陆卿专司兵事与边务,凡将帅任选、防戍调度。以后军械匠器,自有军器监任之。如此群臣各守其分,则事无不治。望卿勉之。” 皇帝稍顿了片刻,回身又补了一句,语意温和却含锋芒:“铸锅新法虽好,当徐徐试之,切勿广宣于人。” 这就是明确告诫陆家父女,不可将此技外传。 14. 为王为帝 正当云舒觉得召见到此为止时,李世民移驾两仪殿,指名要她伴驾。陆爽闻言不免惶恐,目露隐忧,云舒不便多言,只得以眼神暗示父亲不要担心,先去宫门等候。 两仪殿外,海棠初谢,落英缤纷。李世民端坐御座,身后是一扇紫檀嵌螺钿大屏风,屏上所绘的乃是《九州舆图》。 云舒随内侍趋步入殿,只见帝王之畔还站着一位年轻妃嫔,她似与高阳公主同龄,年不过十八岁上下。发梳高髻,着碧对襟大袖襦衫,碧罗襦裙束于腋下,面施粉黛,举止娴雅。 手持一柄缂丝团扇,徐徐摇动,色若朝露浥兰,腰似晓风拂柳。顾盼间星眸闪烁,浅笑时梨涡生动。既有妩媚之姿,亦有纯情之态。 两人遥想对视,各自含笑。那宫嫔见眼前的少女着窄袖襦衫,外罩缬染半臂,下束月白间色裙,发梳双鬟。虽未涂朱施粉,眉目间自有清华之气。 宫嫔不禁笑道:“陛下,这位女郎立于殿中,好似新荷出水,盈盈可人。与前日太常博士所言的,不大相像呢。” 云舒缓行至丹陛之下,叩首下拜:“臣女陆氏,奉召觐见,愿陛下圣安。” 李世民居高临下,俯视她良久,方缓缓道:“抬起头来。” 云舒依言仰面。 见她眸如清露,目光坦然而柔顺,并无闪避,亦无谄媚之态,李世民看她片刻,忽然道:“纪王仁厚好学,朕欲为他择一贤淑之妃。听闻陆氏女幼承庭训,颇通诗书,你可知《关雎》之义?” 云舒垂首答道:“《关雎》咏后妃之德,君子求配淑女。臣女以为,淑女者,非独容貌,贵在幽娴、静正、贞善,起于居敬守常之心。若无此心,纵然容华绝代,亦难称淑女。” 依云舒对李世民的了解,他所欣赏女子,需具备长孙皇后的贤德,徐惠的温婉。按这个标准来答题,应该没理由触怒龙颜。 李世民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你倒解得不错。只是我儿十郎生性慈悯,优柔寡断。尔若为妃,当如何辅佐?” 云舒思索片刻,皇帝看似在考校儿媳,实则在试探她的性格与心志。她诚然不想做纪王妃生娃生到死,但绝对不能当面拒绝,更不能说出自己要“杀伐果断”,以辅佐纪王的话。 她软下音声,缓缓道:“臣女年幼,于辅国治民之事,一无所知。依臣女浅见,夫君仁柔,妻当以静辅之。静者,不妄动,不逾矩,襄赞内帷,调理中馈。至外朝之事,则非臣女所敢问。” “只在内帷便够了?”李世民眸色渐深,似是不信。 云舒微微一怔,抬眸看了看这位“天可汗”,似是不解此问深意,复又低头:“臣女听母亲教导,妇人以家为天下,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而已。不在内帷,又当在何处?” 李世民默然片刻,忽然抬手令内侍取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乃是一幅宫苑修造图说。他指着画道:“此为西山行宫,你且说说。若居于此,最喜何处?” 云舒看了片刻,指着图中竹林后的清幽馆舍,“臣女喜此处。临水有竹,夏日听风,冬日赏雪。静守一隅,便觉安稳。” 李世民“哦”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既不愿居高位,何以配得上亲王正妃?” 谁稀罕那要命的正妃之位?云舒忍不住在腹中吐槽了一句,垂首道:“臣女闻古人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臣女德薄无才,若居高位,恐折福寿。不如偏居一隅,安心度日,便知足了。” “武才人,若是你,想住此间何处呀?”李世民忽然回头问。 她……竟是未来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武周皇帝武曌!在大唐鼎革乾坤,不争一隅而揽天下,以女子之身践祚九五,百世唯此一人的拽姐! 云舒心头咯噔一跳,越发摆出恭慎谨敬的姿态,今日她可是面见了两位皇帝大佬。 武才人手中团扇不自觉地停了半拍,陆娘子的话说得至诚至拙,貌似深闺少女的天真之语,句句不涉权位,不落痕迹,清心寡欲得很。 但她还年轻,而帝王已入暮年,想要承宠晋位分,哪能退步谦让?武才人遍览卷轴中三十六院,独指东边的“临晖榭”:“臣妾愿居此。此地毗邻承香殿,帝辇必经之路,晨昏可见陛下仪仗往来。如此臣妾便可常见圣颜了。” 李世民抬手捏住了武才人的下颌,略显轻浮道:“媚娘是觉得,朕给你的恩宠寡薄了?” “媚娘不敢!”武才人垂眸,心有戚戚。她对这个身为帝王的丈夫,敬畏有余,终无所恋。彼此性情不合,她亦不得圣宠,入宫五年未曾进阶一步。 而与她同年进宫的徐才人,已累迁至充容之位。皇帝待她却似寻常宫娥,侧立一旁打扇捧盏的玩物罢了。这一生所求之权位,显然难以倚仗君王实现的,武才人心中不免气馁。 李世民“呵”的一声讽笑,不再理会武才人,而是步下御座,背手走到云舒面前。云舒垂手而立,硬着头皮承接帝王龙目,近距离的审视。 “你觉得‘长安’的‘安’字,为何屋下有个‘女’字呢?”李世民绕她行了一周,眼眸微眯,问了这么一句。 云舒轻声道:“长安之名,取‘长治久安,永世安宁’之意。大唐之所以能安,不单凭兵甲之利,法令之严,文教之昌,亦需仰赖女子勤勉贞静之德。刚柔并济,家国乃安。”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女子勤勉贞静,无非‘安分’二字罢了。你且牢记今日之言。” 云舒再拜:“臣女叩谢陛下赐教。”安分?她有什么不安分的? 李世民略顿了顿,像是恍了下神,随即挥手:“退下吧。武才人,你送她出宫。” 武才人敛衽一礼,引云舒出两仪殿。云舒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忐忑不安,不紧不慢地跟在武才人身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言。 行至殿外长廊,阳光斜照过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几片花瓣自廊外飘入。云舒回思与李世民的对话,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对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一种近乎忌惮的心理。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云舒低头走了几步,开口问道:“武才人娘子,方才在殿上,我不敢多问。陛下考校我那么多,似乎不是为了选妃之事。” 武才人脚步未停,淡淡道:“陆娘子多心了,你应对得体,很得陛下喜欢呢。” 云舒又紧着走了几步,又问:“武才人方才在御前,提及太常博士之言。莫非您知道陛下为何召见我的前因?” 武才人心头 一紧,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斜阳之中,少女的眉眼尚带几分稚气,眸中却又一种奇异的沉静,又像湖水映出的月影,叫人看不分明。 “李博士不过说了两句夸奖的话,但……”武才人欲言又止。 云舒冷眼察人,此时的武才人,在后宫有志不能伸,不得不伏低做小,讨好身边的人,恰是她得到真实消息的最好突破口。 “我曾听人说,与太常寺李博士齐名的相师,有个叫袁天罡的,他在利州时曾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看相,说他龙睛凤颈,贵人之极。若为女子,当为天下之主。我猜想那位女婴,如今也恰在宫中,您说对吗?” 武才人面色骤变,强自镇定道:“陆娘子,宫闱之事岂可妄议?” 云舒微微一笑,目光沉静如镜,“您也不必瞒我,我虽年少,也知道谶纬之言的厉害,曾有《秘书》言: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而况又不姓武。想来陛下不会认定是我吧?” 其实“女主之谶”现今已有,但还未在民间兴起。直到贞观二十二年,太白星屡现于白昼,谶言应验,李世民却错杀了武将李君羡,之因他身上有太多巧合与“武”字沾边。 籍贯武安,官拜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小名还叫“五娘子”,李君羡不死谁死。之后李淳风以天命劝谏帝王止杀,武才人才侥幸存活下来。 武才人望着她,知其并无要挟之意,良久轻叹一声:“陆娘子聪慧过人,难怪陛下……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前日太常寺博士李淳风,向陛下禀报了你与纪王八字合婚的结果。李淳风道:此女若不为妃,必定为王。陛下因此召你一见。” 云舒愕然抬头,看向武才人。什么叫她不为妃,就会为王?难不成她将来还有本事割据地方,占山为王不成?历史上因李淳风的谶纬之言,害死了无辜的李君羡,莫非自己也要受一回无妄之灾? 毛主席说得真准:冤死一个李君羡,还有千千万万个李君羡!苍天呀,大地呀,陆大娘的命要不要这么悲催!要么为妃生娃生到死,要么命犯帝星冤死刀下。 武才人见她被吓着了,才流露出一些孩子似的惊慌,忙安慰道:“那都是些无稽之谈,若是女子能为王为帝,哪个女人还愿意在家奶孩子呢,人间早就变天了。” 云舒吸了吸鼻子,默然良久,向着未来的武周皇帝深深一揖:“多谢武才人娘子相告。今日之言,出自你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武才人握住她的手,亲切地拍了拍,“想来你我有些缘法,也不必称我才人娘子这般生疏。我比你略大五岁,私底下就喊我武姐姐吧。” “武姐姐!”云舒从善如流,能得武则天青眼,跟未来皇帝攀上些许交情,怎么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武才人不再言语,两人手牵手穿过重重宫门。云舒与父亲打过招呼,出宫登车之际,回头忘了一眼巍峨的太极宫。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今日起,自己的人生已与这座宫城、与大唐帝王、与未来武皇,再也难以脱离关系了。 “武姐姐,今日多谢提点,咱们有缘再见了。”她挥手向武才人告别,这世上唯有自己知道。“女主武王”的谶言,终究将在数十年后得到应验。 15. 拜师孟诜 云舒有惊无险地从太极宫回到家中,但是唐太宗给予的压力感实在太过强烈,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一个夺嫡上位的皇帝,对来之不易的权力,势必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蚕食。而李淳风认为她“若不为妃,必定为王”的谶语,实在是不小的威胁。 “王”虽然比“皇”差之远矣,但大多数“皇”都是由“王”而来,也是不争的事实。云舒害怕,李世民为了阻断她成“王”之路,必要她当纪王妃。一个普通的伤疤很可能解决不了退选的问题,反而有可能触犯帝怒,从正妃降为孺人。 为了转移大脑的注意力,云舒只往好处想,父亲好在获爵得财,家中经济跃升至豪门生态位。衣食出行方面大为进阶,总归是幸福生活的物质基础更加牢固了。这是前世工位牛马,享受不到的超大福报。 云舒为了不让焦虑缠上身,她又拉着妹子进了膳丰厨,依此讲解演示炒、煎、炸、焖、烤、烙、煸、汆、烩、炝、熘等,各种铁锅烹饪技法。她这个靠视频自学成才的跛脚师父,配上天赋异禀的奇才学徒,简直事半功倍。 才练了三五日,云锦已经是技法纯熟的中餐大厨了,一口铁锅天天被她抡冒烟。陆家一日三餐之食,就没有不盘光饭光的。厨娘唯恐从此失了主顾,放下一身灶上功夫,拿起灶下火钳,添柴控火技术越发娴熟。 四月初六,孟诜与娄师德二人应邀前来,拜谒洛阳县公陆爽。按照陆泰给予的承诺,陆爽将陛下赏赐的绢与钱,按比例给了孟、娄二人。 每人分到了绢五十匹,钱三万贯,对于两位外地来的举子而言,这笔钱虽不足以解决长安“户口”问题,让他们在京中置产久居,但可以租赁到相当好的院落,无需再依傍在庙观檐下。 只是陛下明显暗示,红模铸造法不得四处宣扬,陆爽不得不向陛下隐瞒他二人的贡献,因此也无由面圣“行卷”。 孟、娄二人虽感遗憾,但表示理解。得到的钱帛足够他们租赁宽敞的宅院,雇佣仆人,享受长安顶级的生活水准,轻松应付科举所需的各项开销。以及通过钱财开路,寻到善于发觉“千里驹”的“伯乐”。 按云舒的理解,他们这是一夜暴富,实现了财务自由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吧。可惜在室女,若非父母准允,不得轻易见客,看不到他们喜笑颜开的样子。 陆爽虽是文臣,到底在兵部担职,哪怕喜欢接引后进,也没举子行卷会考虑光顾他这口冷灶。今日恰好有缘结识两位青年才俊,见其文卷,皆是上佳之作,正好一问。 “二位郎君,骤得厚赏,不知用以何处?”陆爽目视二人,拈须一笑。久贫乍富者,最易迷失心性,对有些人而言未必是福。 孟诜少时曾入观修道,兼习岐黄之术,闻言起身,拱手一揖,向陆侍郎道:“晚生本无入宦之心,无奈依父命上京赴考。 偶得天赐之财,惟愿于东市开一药铺,置炉灶几座,炮制丸散膏丹。聘请世代良医坐诊,遇贫病者赠医施药。偶有疑难,便亲往诊视。” 陆爽见他神气冲和,目似澄潭,说话时笑意澹澹,对其很有好感。而娄师德显然是农家子弟,也不知这几日在哪儿做工,皮肤被晒得黝黑。 他朗声一笑道:“晚生就想在京郊赁一块地,建三间磨坊,水碾一座,再买健牛五十头,骡马八十匹,耕农来磨粮只收半价,借牛耕田者分文不取。秋收时帮乡亲运粮入市,也省得他们肩挑背扛。” 陆爽抚掌赞道:“二位郎君各有一颗仁心,不忘黎民疾苦。科场亦是济世正途。两位才俊但请奋力,他日进士及第,吾当举荐。” 孟诜与娄师德肃然拜谢,陆泰从旁道:“二位贤仲昆,今日我家二妹亲掌勺,整饬筵席,还望不嫌简慢,赏光一尝。” 娄师德一听这话,瞬间意动,抱拳道:“令妹擅脍炙精烹饪,是我等有幸品尝,承蒙盛情款待。” 云舒看书累了,略感腹饥,就进膳丰厨打打牙祭,却见云锦一身绯衣窄袖襦裙,腰系围裳,手提两把菜刀,将砧板剁得砰砰响,葱姜飞落如雨。 炉火上砂锅煨了肉,蒸笼里白雾喷薄,香气漫透而出,令人涎馋。 云锦料理好配菜,开始剖冬瓜为汤盅,雕花成荷塘月色图,再将春笋入高汤,浮翠如云,煞是好看。 待到厨娘大呼:“二娘子,火好了。” “来了!”云锦抄起锅铲,随手一挥,盐星点点,佐以豆豉。葱蒜在油中爆香,炉底火舌在她颠锅之时,腾窜老高。 赤焰照面,映得云锦额沁细汗。云舒赶紧取帕子,在一旁为她拭汗,“辛苦我们锦娘了!” 云锦笑颜自得,洒佐料熘烩起锅装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松至极。 不多时,美味珍馐就摆手了陆家食案,今日客至男女分座,中间以螺钿屏风相隔。两边菜色一致。油亮润腴的葱烧海参,食材来自西市海上干货。玉白凝脂的清蒸鲈鱼,亮黄如蜡的白切鸡,粉嫩如云的蟹粉狮子头,碧映晶红的龙井虾仁。 还有红酥酸甜的醉排骨,翠带浮波的奶汤蒲菜,更别说还有饱满丰腴的东坡肉,抱月擎荷的八宝冬瓜盅。十道菜各个色香夺目,让人不知先瞧哪个好。 陆爽举筷笑道:“诸位今日口福不浅,都来尝尝小女的手艺,请!” 娄师德早已按捺不住,见主人发话了,立刻夹起一块浓油酱赤的东坡肉送入口中,眯眼大嚼,腮帮鼓动频繁。一口下肚,回味了半晌,才道:“这肉滋味可太好吃了!肥而不腻、酥香味美。不知这东坡何许神仙人物,竟如此会吃?” 陆泰扭头向屏风:“舒娘,你给两位郎君讲讲东坡肉的来历。” 云舒隔着屏风介绍道:“这是一位文士寓居黄州时,用净釜少水慢火以黄酒煨之,待其自熟,火候足而味自美。因其一度躬耕东坡之上,世人遂呼其为‘东坡肉’。” 孟诜听到云舒的声音,心下一动,忙接话道:“此肉如玉脂凝酥,赤酱沁髓,唯有天上神仙能享此味了。吃上一口,足以一筷解千愁了。” 云舒看向妹妹,夸赞道:“那都是锦娘有耐心才做得好,微火温养而成。才能使猪肉腠理尽酥,肥腴化膏,里脊成缕,入口即化,而舌底犹存浅浅酒香。若急火催之,就成卤肉而非东坡肉了。” 云锦眉开眼笑,嘻嘻自得,从此以后她也有了显身扬名的技艺,足以为世人所称道了。郑夫人亦为小女儿感到高兴,抚了抚她的头,嘴上却劝:“你少得意,再多下些功夫。” 娄师德顾不得多说话,又连夹三筷蟹粉,大快朵颐。 孟诜虽说胜赞云锦的手艺,却徐徐拈筷,每道菜仅吃一二口,有些菜略沾沾唇就放下筷子了。 陆爽见之讶然,搁下筷子问:“孟郎君为何不吃了?莫非小女烹饪不精,不合你口味?” 孟诜忙起身作揖:“晚生不敢,只是医家有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如今暮春时 节,肝气当令,宜少酸多甘。四月维夏,心火初旺,贵在清淡。 此席丰盛美味,但海参腻滞,过食恐碍脾阳。鲈鱼鲜美,但微带湿毒,宜佐紫苏配姜丝。龙井虾仁有寒,若胃弱之人当少食……” 他语声清朗,说得有理有据,如数家珍。云锦手里紧握着筷子,杏眼圆瞪,起初并不服气,打算越过屏风,用“美味大过一切”来为自己正名。云舒扯了扯她的衣袖,让她耐心把孟诜的话听完。 “人吃东西,琢磨味道,都是为了养生延寿。若单纯追求美味,而不顾及人身体五脏六腑的承受力,那就是过犹不及,得不偿失了。”云舒道。 云锦受教,在屏风后静默半晌,仔细倾听,脸上躁气为之一清,不由淡笑道:“今日方知,餐中之味,亦是药中之理。”她起身向母亲投入询问的眼神。 郑夫人向屏风外一努嘴,“去吧。” 云锦手捧清茶一盏,对孟诜道:“小女拜领先生所授,自今而后,厨艺之外,亦研医术。但使以后盘盏所盛之饮食,不唯爽口,也要能养人愈人。还望先生不弃,收我为医徒。教我药石之理,以佐膳食之道。” 孟诜没想到自己一番“拙见”,引得侍郎家的千金,甘愿为他的医徒,连忙起身避席,有些犹豫道:“陆二娘子千金淑媛,晚生不过一方外游医,山野草泽之技,岂敢为人师表?” 郑夫人扬声道:“孟郎君莫要自谦,你的本事察于细微,足见深谙医理。何妨指点我儿一二。” 孟诜更不敢拂逆了陆家主母的意思,只是岐黄之数,幽微深奥,若非晨昏苦学不能窥其毫末。他担心陆二娘子一时兴起后,又半途而废,不好与陆家人交代。 他一时沉默,眉头微蹙,目光只落在自己鞋头,不想接陆云锦的敬师茶。 云舒大抵猜到孟诜的顾虑,从屏风后踱出,对他道:“孟郎君,小妹痴迷庖厨,皆因我之过。我原来也担心她沉溺于滋味末技,而今听闻你药食同源之理,乃至天赐机缘。 郎君怀济世治民之志,希望在东市开药肆施药贫民,小妹若随君习学,恰好助你整理药案,炮制膏丸。家妹天资灵秀,精诚笃实,绝非你的添累。” 她朝孟诜深深一礼,“小女以长姐之名请托,愿孟郎君成全吾妹向学之心。至于郎君租赁药肆,采买药材等事,我陆家亦会添一份助力。” 云舒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孟诜有机缘能成为药王孙思邈的嫡传弟子,若云锦能拜其为师,不但能有助于提升烹饪营养技术,还会幸运地成为孙思邈的徒孙。 若能得其几分真传,精进医术,不但可获声名,抬升门第。还能修身养性,交游名士,得贵人相助。无论在世俗层面,还是修养身心层面,皆是大有裨益的事。云舒十分想为妹妹争取一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孟诜见云舒出来,方寸大乱,急声道:“陆大娘子折煞晚生了。晚生受之有愧。”他抬头时,眼眶竟微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云锦躬身捧茶一动不动,云舒屈膝行礼久久不起,姊妹俩的目光皆殷切地望着他。孟诜哪敢再婉拒,终是点头答应:“晚生本山野散人,承蒙女公子不嫌某鄙陋,必当竭诚以助。” 他先请大娘子起身,再接过二娘子手中的茶盏,略抿了一口。 师徒名分就此定下,娄师德忙向他二人道喜,郑夫人也出来向孟诜道谢求他关照女儿。此时的屏风已形同虚设,也无人讲究了。 16. 独享之利 宾主尽欢地吃完一顿饭,孟诜与娄师德留下谢礼,就一道离开了。二人分得的钱帛,数量太过庞大,未免他人劫掠质疑,都托请陆侍郎暂为保管。待他们敲定了要租赁的房舍、铺面再取走,陆爽点头同意了。 后日便是浴佛节,初七日云锦已经对着大铜镜比了半天的衣裙,仍没挑到一套最合身的。云舒无奈笑笑,低头继续看《括地志》。不曾想侍女来禀说,高阳公主大驾光临。 才收卷起身,就见高阳兴高采烈地提裙进来,笑道:“我知道你昨日忙,明日也忙,特意今儿来找你玩。” “公主殿下驾幸寒邸,令我蓬荜生辉。”云舒屈膝一礼,身子还未蹲下就被高阳公主托臂扶起。 “我等不及到中旬,觑你一天得空就来了。”高阳公主抬手揽住云舒的肩,笑盈盈道,“我听阿耶说,既然九弟婚事定了,十郎选妃事宜也要提上章程,下月十五日就采选。咱们很快就成姑嫂了。” “这么快?”云舒悄悄转身,侧对着热情似火的公主,不由蹙眉,皇帝的动作也太快了。 高阳公主扳过她的身子,满眼期待,“哪里快了?我恨不得你明天就嫁进来。” 云舒知晓这时候明问公主有何贵干,就是拂了她的面子,耐心与之寒暄,等着她主动开口说明来意。 高阳公主翻手欣赏着自己刚涂好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我把房家那个倒人胃口的的驸马,闲养起来了。厚其奉银,广其姬妾,只教他沉溺声色,不问外事。” 云锦在一旁听了大惊失色,云舒使了个眼色,让她悄然退下。扭头对公主淡然道:“公主做得不错,在权力博弈场中,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驸马,也不失为一道护身符。只是于殿下而言,所得的补偿还不够……” “哦?此话怎讲?”高阳好奇地扬眉。 云舒沉吟片刻,抬眸道:“那就要问公主,是否想要为驸马争夺房相梁国公的爵位?”争爵便是高阳公主身败名裂的导火索。 高阳眸光一闪,一挥披帛,转身微抬下颌:“当然!若非房遗直早娶妻室,他该是我的丈夫,而不是大伯哥。凭我阿耶对我的宠爱,我迟早会把梁国公的爵位,争到驸马手里。” “梁国公之爵意味着有一千三百户食邑之利,享永业田四千亩,世袭罔替。朝班居首总领百官之权,且配享太庙。生得人臣之贵,死备哀荣之典。”云舒将仅次于正一品亲王的国公爵位好处一一道来。 紧接着话锋一转,云舒又道,“可这些财帛封赏、官职品级、世袭权益、身后哀荣,妄加在德不配位的驸马身上,恐怕是祸不是福。而况,即便争到了,又有多少实际利益,能落到公主手里呢?” 她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浅笑了一下:“与其作为名不副实的妻子,用尽手段为丈夫争爵,殿下何不为自己争独享之利?” 高阳公主是个极具野心的人,可以轻易对没有俊俏脸孔的辩机祛魅,身为宠冠诸姬的公主,对权力的好处司空见惯,岂会甘心做知足即安的富贵闲人? 她必定会做些什么,来拓张自己的人生边界,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与其让她掺和腥风血雨的朝堂斗争,倒不如教她做生意赚钱。 高阳公主神色肃然,左右顾盼,压低了声音道:“独享之利?你什么意思?” 云舒回视公主的眼眸,分析道:“公主莫要忘了‘天下房氏,无出清河’房氏是帝尧之后,累世官宦。其宗族部曲、门客、世交、田产账目,若都交由公主打理,那您就是事实上的房家宗妇了。” 听了这话,高阳公主不屑地嗤了一下,“房家宗妇哪有梁国公的爵位香?” “公主长袖善舞,聪慧过人,当知人脉学养是世家繁荣的根基。当今天下,国用渐充而府库未丰。陛下重农利商,唯才是举。四海八方商旅络绎,正常公主获利的良机。 不如利用房家的资产和遍布州县的门生故吏,以供奉、保人之名开设联坊、经营仓储,利入己囊,从此不必仰靠丈夫。创业聚财可比爵位食封之利多百倍不止。” “创业聚财?”高阳被勾起了兴致,拉着云舒并肩坐在榻上,“你仔细说说。” 云舒眼眸一转,娓娓道来:“之前我去西市,见粟特胡商走丝路贸易,却苦于无长安贵胄担保。殿下何不以公主之尊,为胡商作保,可不出一钱,而每岁坐收‘信保费’。 再者言,长安各坊织户散乱,各自为营。若殿下遣人出面联络,成立联坊,冠以高阳公主之名,专供西域贵族。织户得高价,胡商得货源,公主得分红,三方共赢,岂不妙哉? 而况,西市仓储稀缺,若殿下出面,请诸商户修缮旗亭驿站、增设仓储,换取优先租用之权。谁占据了仓储之利,谁便占得定价先机。商户哪有不争抢着来给您送钱的。 还请公主仔细思量,梁国公之爵按祖制由嫡长子继承。公主若强争,只会招怨恨、失君心、家宅不宁,授人于柄遗祸无穷。而创业则广人脉、获利丰、简在帝心,哪一个更值得追求?” 听了这一席话,高阳很是动心,但还是不免担忧,思量片刻后,犹未下定决心:“公主聚财是与民争利,而况我派人与胡商结交,有私通外藩之嫌,阿耶不会准允的。” “公主所虑周详,正说明您适合创业。”云舒对公主创业的风险点,早有所料,当即拿出预案,“此事好办,殿下只肖每年以三成利献给内库。陛下见公主为充内库,节省赋税民用,自然欣慰勉励,对您的奖励更优。此谓‘借壳生蛋’,为国理财。 其次,将所有胡商交易登记造册,报鸿胪寺备案,使每笔正经买卖往来,皆有据可查。鸿胪寺官员也能从胡商贸易中分一杯羹,与您利益一致,自然甘愿为公主美言。” 高阳公主心情激动起来,将手一拍,兴奋地点了点头:“不愧是陆大娘!都说我阿耶英明,得房杜辅弼,房相谋于前,杜相断于后。如此,我阿耶才能削平群雄,致太平之治。而你筹策决机,谋断相济,一人而具房杜之能。” 云舒嗤的一笑:“若果有房杜之才,我早当拜相矣。而今碌碌无为,只作书虫,殿下勿戏我耳!” “陆大……哎呀,你都是我的谋士了,我以后就只叫你舒娘。”高阳公主直称其名以示亲厚,又道,“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公主殿下,就喊我高阳吧。” “臣女尊命。”云舒从善如流,叉手于胸前,颔首屈膝一礼。 之后,云舒将高阳公主请到书房,详细将先前探讨的生财之道,细化并书写成册,争取可以一步落地。幸而她学生时代寒暑假学过书法,才不至于在古人面前丢丑露怯。 “我来写,你口述就成。”高阳公主频频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笔,继续书写:“舒娘,你的字颇有欧阳率更的风骨,法度严谨又不失险峻,能立为楷范了。” 欧阳率更,指的是去岁已逝的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云舒所学的正是他的 “欧体”。原以为大唐公主中,只有纪王之姊临川公主李孟姜,擅长篆书隶书,是首屈一指的才女。 没想到美艳绝伦的高阳公主,也懂得书法赏鉴,写的字飘逸灵动,虽无大家风范,但别具一格。可见天下女子,过慧则易情迷,遮蔽了本来的聪明才智。 “公主的字端丽婉媚,有汉碑遗韵,风神清逸,果真字如其人。”云舒亦回敬了一番褒奖,将情绪价值拉满。 “我就喜欢你眼光极好的样子。”高阳公主很是受用,手下越发笔走龙蛇,一气写完。 为了款待不期而来的公主,云锦下厨整饬了一桌席面。郑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敬陪末座,为公主布菜添酒。高阳公主见惯了宫廷美食,头一回见到陆家的佳肴鲜馔,不由大开眼界。 头一道是炙槐花里脊,青瓷高足盘上,婉如托起的素白花萼,肉片薄如蝉翼,琥珀色的芡汁裹挟花气,用筷子轻轻夹起,清甜的味道就猝然绽放于齿颊,嫩滑至极。 高阳公主星眸骤亮,玉筷竟忘了收回,空悬在高足盘上,竟不知夏蔬能作出如此美味,远胜宫中庖厨。 云舒又将火爆脆肚传到公主面前,花椒与胡椒的辛香迎面飘来。高阳公主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玉筷搛起一块入口,脆响酸辣的感觉,即刻引燃舌上的火焰。吃得她额角沁出薄汗,红唇微张,一筷又一筷,仍意犹未尽。 很快脆肚消灭殆尽,郑夫人忙将烩三鲜献上,浓稠的汤汁白似牛乳,炸过的猪皮吸饱了膏腴,肉丸在汤中沉浮颤动,诱人品尝。 公主捧碗啜饮了一口,眉头舒张,惬意地闭上眼在舌尖回味,喃喃道:“光禄寺熬的老火参汤,都不及此羹鲜活美味。”很快一碗汤尽,三鲜下肚。 云锦又上了一道生煨鱿鱼丝,揭开炖盅时,雾气升腾,柔如云絮。醇厚浓郁的海鲜之味,直透人的肺腑百骸。高阳公主筷子不停,面颊似染红霞,“今日食指大动,已不能自抑矣!快上饭!” 一碗莲花青瓷盛装的槐花麦饭,并一笼槐花包子送了上来,清香软糯的气息,爽口甜津的味道,怎不令人心醉。 高阳公主才捧起莲花碗,一道酸爽解腻的浆水鱼鱼隆重登场,此乃消暑开胃的神奇菜肴,与麦饭相得益彰。由香椿、荠菜、芹菜、炒鸡蛋凉拌而成的凉菜,也成了佐味的点睛之笔。 直到日暮鼓响了三百声,高阳公主才放下筷子,又吩咐侍女将还没来得及“宠幸”的蜂蜜凉糕装盒带走。 公主不失优雅地抚肚起身,向郑夫人一揖:“府中庖厨之技深得我心,求夫人将其爱赐于我。愿以十斛珠易之。” 郑夫人回望云锦,浅笑道:“还请公主原宥,此人万不敢相让于殿下。非我不肯割爱,而是此宴菜肴,皆出自幺女锦娘之手,让殿下见笑了。” “菜是陆二娘子做的?”高阳公主回头看向云锦,高髻上玉簪轻颤,抚掌笑道,“郑夫人好福气,生了一双妙人儿,个个聪慧伶俐,讨人欢喜。”她面上惊奇,心里却不免遗憾。 转头吩咐侍女捧出几样锦匣,欣然笑道:“这是去年文成公主出嫁吐蕃,格萨进贡的金玉宝器、南诏进贡的孔雀罗裙,尚未带走都留给了我。眼下分赠予你姊妹二人,算是答谢。” 高阳公主瞥了一眼案上的残席,“往后本宫要常来府上叨扰,还望郑夫人及两位千金,勿要怪罪。” “欢迎之至,不胜荣幸。”母女三人哪敢见嫌,纷纷表态要让公主宾至如归。 17. 香水浴佛 长安四月牡丹盛放,游人如织,正值初八佛诞日,永兴坊善果寺更是人满为患。裴行俭一袭青袍,广袖飘垂,看似闲适,实则已将今日诸般安排在心中过了三遍。 每一步都要考虑周详,无有纰漏。既要让陆二娘子抒发天性,新生欢喜,又要防着陆大郎君左右掣肘,阻碍生事,还要应付心如明镜的陆大娘子,在一旁给妹妹“指点迷津”。 裴行俭站在槐荫树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侍郎府的马车上。车帘一掀,陆云锦先探出头来,发间的金钗被晨曦映得闪烁明媚,她惊呼:“好多人呀!阿姊,那边有卖饴糖的,咱们去瞧瞧!” 她提起裙子就要往地下跳,被骑在马上的陆泰一把挡了回去:“急什么?小心人踩人呢!”云舒掀开车帘一瞧,环顾四周香客比肩接踵,眉头微蹙:“竟拥挤至此!” 原来玄奘法师还未取经归国,佛教在大唐民间已如此兴盛了。 裴行俭眺望陆泰,一路逆行挤上前来,长揖见礼。他目光在云锦颊边的汗珠上停了半息,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云舒已举绢为她拭去:“日头渐高,免不了满头大汗,我说不用巧心闲妆,你瞧是吧。” 唐朝在贞观年间尚处在温暖期,位于北亚热带的长安降水丰沛,与云舒所熟悉的亚热带广州暖湿气候有相似之处。 这时节的天正晴热,朝画芙蓉面,午成山水图,暮似烟雨卷。化不化妆,最后结局都是水洗江山,不如素面为王。 “阿姊有先见之明,佩服佩服!”云锦拽了拽长姐的袖子,满脸兴奋道,“我们快进去罢,我听见钟楼敲音了。” 他们被源源不断的人流推着,踉跄前行。云舒赶紧抓紧了妹妹的手,好不容易挤到大雄宝殿前,僧众正列队念诵经文,梵呗声穿过香客的喧哗声,渺远空灵。 云锦踮脚四下张望,只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呀!”她拉了拉阿姊的手,又随人流被动前移,脚下绣鞋被人踩坏,头上金钗都撞歪了。 人流忽然骚动起来,后头有人推搡,前头有人折返,一群小沙弥端着浴佛香汤和各色贡品,从侧门入,与退避不及的香客撞在了一处,进退维谷。云锦被挤得趔趄,松开了与姐姐的手。 裴行俭左臂环护她的肩背,却不触碰,只用自己身形挡住外头的冲撞。陆泰护住身边的云舒,尚且应接不暇,又欲寻云锦,却被人流隔开五步远。 “锦娘!”陆泰急呼,声音被更大的喧哗喊叫所覆盖。 “阿兄!”云锦在人群中回头,发上的金钗已被挤落,她慌忙牵住阿姊,弯腰去拾,钗却被人一脚踢到了供桌底下。 裴行俭望着牵错手的小姑娘,浅笑道:“随我来。”他没向前挤,反而将云锦护在胸前,穿过人流绕至侧殿一处略高的回廊拐角。 云锦愣愣地看着他,瞬间红透了面颊,垂下了纤柔的脖颈,被拉着走了一路,才想起来:“可是我的钗……” 此地汉白玉砌的台阶,恰好越过人群,可以望见殿内的金身佛像与浴佛铜盆,僧众庄严肃穆的仪轨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原是僧值监香防火之处,”裴行俭解释道,“今日香客众多,方丈特许某在此处观礼。”说罢,又遥向翘首逡巡的云舒,报以安慰的目光。 云舒可算是瞧见了妹妹的身影,见裴行俭与她在一起,才放下新来。他们此时落脚的位置,既避免被人推来搡去,又不碍香客通行,还能看见大殿内的仪式,确是个妙处。也不知他如何发现的。 云锦攀着栏杆挥手,示意兄长与阿姊往这边来,见他们缓慢向自己移动,才感慨道:“佛顶的珍珠好大呀!比蹴鞠球都大。” 裴行俭道:“那不是珍珠,是深海砗磲,砗磲是供佛七宝之一,表示清净无染。” “浴佛铜盆里的水洒满了各色花瓣,香飘十里,我都闻到了。”云锦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很是欢喜。 裴行俭含笑道:“除了五色鲜花,还有旃檀、郁金、龙脑、丁香、甘松、川芎、冰片。今日寺中备了七种香料,取七觉知意。通过念觉、择法觉、精进觉、喜觉、轻安觉、定觉、舍觉,来修学佛法的意思。” 云锦不由回望裴行俭,心中感佩他的博学多闻,但凡自己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就连殿中经幡的纹饰寓意、铜盆上镂刻的梵文咒语,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陆家兄妹总算是赶了过来,陆泰早饿了吃光了两块胡饼,嘟囔道:“裴二郎倒像本活经书,这么有觉悟,何不出家?” “陆大郎有所不知,”裴行俭莞尔一笑,拱手道,“经藏如海,某是红尘网中客,不过饮一瓢而已。若避尘寰而得真谛,那狱中刑犯岂不人人成佛?好比灯烛,照经卷可明心,照家室可暖心。” 他这话说的高妙,一边学佛经之慧,一边求家室之暖,两不耽误,又暗示了来意。云舒不禁赞道:“裴郎君好哲思。所谓莲生浊水,月映寒潭,僧俗两境虽不同,但各擅天机。” “阿姊,你们在打什么机锋,我一句也听不懂。”云锦遥指大殿,“浴佛开始了。” 但见法衣整肃的僧众列队绕佛,香客纷纷合掌肃立。而后被知客僧引领着向三世佛磕头敬香。 陆家兄妹走向大殿,裴行俭随后行来,将云锦的金钗用手帕拭干净,递送到陆泰手上,“这是陆二娘子方才遗落的发钗,还请陆贤弟代为收好。此处人多,就不必戴了。” 云锦瞪大了眼睛:“这钗不是掉供桌底下了吗?你何时找到的?”陆泰想替妹妹簪钗的手一顿,防备地看向裴行俭。 “在二娘子牵错手的时候,我已经捡起来了。”裴行俭温和一笑。 云锦当即双手捂脸,根本不敢直视兄姊审视的眼神。云舒接过陆泰手里差点被捏弯的金钗,轻轻簪在了云锦头上,打趣道:“当日灵山法会上,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而今你佛前遗簪被他捡到,妹妹你笑是不笑?” 云锦听了这话又羞又窘,越发恨地无缝,扭身便走。裴行俭忙跟在其后,陆泰正要去追,却被云舒拉住了衣袖,“让他们单独处一会儿。咱们再这么紧盯着,锦娘会不自在。” 陆泰将脚一跺,无奈罢手。 云舒走在香客队伍中,依序接过铜盆中的长柄勺,舀起一勺香汤,缓缓浇在佛像右肩上,心中祈愿妹妹云 锦今生幸福安乐,万事顺遂。 逃出殿外,云锦站在挂满红绸的老树下,又遗憾自己没能体验到为佛像沐香花水的感觉。被庄严神秘的梵唱吸引,又踮脚观望殿内。可午时日头渐高,最是酷热难耐,树叶的缝隙里透下密密匝匝的光斑,白晃晃的教人眼晕。 裴行俭默然后退半步,以自己的身形为她挡住烈日斜照。云锦才感觉好一点,忽然扭动弹跳起来,抱怨道:“哎呀,好多蚊子!” “别怕,这儿有驱蚊膏,用薄荷和艾草调配的,二娘子抹一些在手脚上,便有驱蚊功效。”裴行俭从袖中抹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云锦接过来放在鼻下嗅了嗅:“好清凉的气味,郎君你怎么问什么都知道?要什么就有什么?”她往手腕上抹了一些膏药,又顺手将倒多的膏药抹在裴行俭手背上,如同前世夫妻一样熟稔自然。 裴行俭被她指尖一碰,耳根微热,但面上只笑道:“多谢二娘子关照。” 云锦才恍过神来,知道自己干了桩蠢事,吐了吐舌头,尴尬至极。眼前的男人还不是她的丈夫啊,自己怎可如此失态丢脸。 “二娘子,眼下一时半会儿,浴佛仪式不会结束,咱们不如先去山门前,帮忙施粥给百姓吧。”裴行俭略微别过脸,佯装未察觉小姑娘的窘态,适时转移了话题。 “也好。”云锦猛地将头一点,“咱们这就去吧。” 安养院前百姓排成的长龙,蜿蜒二里有余。裴行俭卷起袖子净手,亲自执勺分粥。他虽不苟言笑,但勺稳量足,对老弱者多有添加。云锦在他身侧递碗,二人配合无间,足站了一个时辰。 等到粥桶干净,百姓也都散去了。云舒与陆泰带着自家备的食盒,过来寻他俩。掀开盒盖,里面是几样冷食糕点。 桂花蜂蜜糕糜、焯水春蒿、香菇豆腐鲜蔬汤,以及乌米饭、杏仁粥和一小碟樱桃。然而原本备好的胡饼与糖醋藕片,全进了陆泰的肚子。 还不等姐妹俩生气发难,陆泰已端起香菇豆腐鲜蔬汤,倒进乌米饭里,一口气跑到妙法亭下,大快朵颐起来。 如此,原本足够四人吃的馔盒,两个人吃都十分勉强。裴行俭从袖中取出两枚杏子,自称已备午食,劝两位娘子先吃。云锦望着他,目光流露出一丝心疼的意味。 云舒忙劝菜,让她打住,先填饱自己再考虑别人。然而二人停筷之时,却发现裴行俭将两枚杏子分赠给了两位晚到的信徒,自己一口也没吃。 云舒不免生愧,晨起至今裴行俭好似滴水未进,一路忙着照顾云锦、为人引路、帮忙施粥,不曾为自己考虑一星半点。 好在陆泰良心发现,命小厮买了三块胡饼来,塞给裴行俭。云锦嗅了一口鲜香的气息,眼睛亮起来了:“是藕丝萝卜馅的。若是加一点蜂蜜佐味,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巧,我带了。”裴行俭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两寸大的小银壶,将里面的枇杷蜜倾倒在胡饼上,而后递给云锦,“二娘子尚未饱腹,再吃一点尝尝。” 云舒忍不住指着他道:“裴行俭,你袖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这就是算无遗策的厉害吗?” 18. 三年之约 裴行俭但笑不语,又将一张抹了薄豆酱的胡饼递了过来,“大娘子也再吃一点。” 此乃神人妙算,连姊妹俩的口味偏好都掌握了,准备得齐全周备,让人很容易对他产生信赖感。云舒感觉这套路,是人都难以抵挡,索性袖手不接那饼,“你们先吃着,我去放生池边吹下风。” 阿姊走后,云锦也无心啃饼,囫囵几口塞进嘴里,追去了放生池。裴行俭着实饿狠了,暂未跟上,待吃完了几张饼,掬了一捧山泉水洗净手脸,才慢条斯理地踱去放生法会现场。 寺后有一脉清溪,流水潺潺,波光粼粼,两岸柳条拂水,遍野花开,很是明媚。溪边竖起经幡,陈设香案,众僧列队合掌,念诵之声清越高迈。 数口大木盆盛满鱼蟹龟鳖,游鱼摆尾拨水,龟鳖伸头探看。陆泰不耐烦听和尚念经,模仿乌龟那憨态十足又略显滑稽的模样,只把云锦逗乐了,掩嘴笑起来。 方丈手执杨柳枝蘸净水,绕盆洒向水中生灵,高声诵道:“今为汝等,洒净水,授三皈,愿离网捕之苦,归江湖之乐。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既归水后,永不遭难,获尽天年。命终之后,往生善处。” 众僧齐声念诵,声震古刹。木盆依此倾覆下去,鱼鳖入溪,鳞尾一闪即没入水中不见,龟甲也随波顺流而下。云锦看得入神,双手合十,眸中映着粼粼波光。 她脸色渐渐黯淡,退后了半步。云舒察觉到异样,低声问:“怎么了?可是站久了腿疼?” 云舒咬了咬唇:“阿姊,我平时最爱吃鱼,今日见这些鱼儿死里逃生,方知我口腹之欲伤害了诸多性命。它们被我烹炸煎煮,会很痛吧?”说着眼眶泛红,“我练习庖厨之技,少不得杀鱼宰羊,岂不是日日杀生,罪孽深重……” 陆泰生怕妹子因此怀愧,再不敢烧菜了,挠头道:“我们一边吃鱼,一边买鱼放生不就好了。”可他说得毫无底气,说服不了人。 云舒也是无解,这个问题千百年后也没有标准答案,非素食的庖厨在佛弟子眼中,那就属不善业,免不了被人说嘴。一旦云锦因“杀生”而抱惭生愧,就会放弃此道。 裴行俭上前一步,合掌轻声道:“二娘子慈悲,心怀此念,便有菩提种性。”他引着云锦去看水中欢腾的游鱼,“鱼之在水,犹如人在尘寰。庖厨乃养命之术,非杀生之业,不如‘食之作药石’想。 人们口中食材,借此幻化之躯,了还宿债来的。它们以己身之厄,唤醒娘子的慈心,如同大菩萨示现。若觉前事有过,从此放生回向,日后广行救赎就好了。” 云锦眨眨眼,泪珠在眼睫上打转:“那……那我以后还能吃鱼、吃肉吗?既吃鱼又放生,岂不虚伪?” 裴行俭微笑道:“我听闻在家居士有每月持六日斋的,娘子不妨效仿之,平素食三净肉,且食前默念往生咒。待慈心坚固,自然渐不贪味。从今往后娘子怀慈悯之心烹饪,则一羹一脍,皆是甘露醍醐。” “人久处暗室,忽燃一灯,虽未全明,但长夜已破。若因灯未遍照,便自责其伪,则天下无向善之人。”恰时一条锦鲤跃水而出,裴行俭指着它道,“二娘子,你瞧那鱼朝你点头呢,可见我说得不错。” 云锦破涕为笑:“它哪有点头,分明是郎君你编的!”笑意漫出眼底。她对着溪水合掌深躬一拜:“鱼儿、鱼儿,多谢你教我。我以后绝不贪吃有情众生,每月初一十五随喜放生!” 其实裴行俭劝说的话,与陆泰的建议,并无不同。放生是善念生起,食肉是累世习气,惭愧即菩提,庖厨也是道场。但裴行俭语调舒缓,弯弯绕绕中循循善诱,就是让人听了心里松快。 云舒嘴角微微一挑,向陆泰道:“裴君真会说话,融贯佛法与世俗之理,把你的意思掰开了揉碎了讲,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小妹心开意解了。” 陆泰哼唧了两声:“花言巧语。别说日常所需,就连锦娘心中所思所想,都被他洞若观火,以后真嫁过去了,小妹还不得被他算计死。” 他的话音量不小,裴行俭无法充耳不闻,低头道:“某确有几分算计,但一心只筹谋如何让二娘子开心顺意。” “时候也不早了,该做的也都做的,咱们还是回去吧。”云舒挽起妹子的手,试图让她回魂归家。 但裴行俭今日的目的尚未达成,忙道:“各殿的菩萨还未拜过,恐擅离不恭。” 一行人便跟着诸多信众,轮番进殿拜菩萨。巍峨庄严的菩萨像前,只摆了一行三个拜垫,陆泰自觉殿后,让裴行俭带两位妹妹先进去。 三拜过后,裴行俭从袖中摸出两个锦囊,一个打开来是大如鹅卵,其色如金的桃子。另一个打开来是状似马齿,壳裂半开,微露碧仁的坚果。竟是难得一见的阿月浑子,开心果! 他将桃子递给云锦,又将阿月浑子送给云舒,“二位娘子尝尝鲜。这是西域康国的金桃和波斯的阿月浑子,也名胡榛子。” 那黄橙橙金灿灿的桃子,着实诱人,云锦当即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甘香清甜,不觉眯起眼儿享受。云舒却将阿月浑子攥在掌心,目光看向香案上的供果盘,嘶了一声:“裴郎君,你竟在菩萨面前偷贡果!” 裴行俭神色泰然,低声道:“某自去向方丈请罪忏悔。”而后敛衽往方丈室去。陆家姊妹好奇尾随,想不到素来克己复礼的裴君子,为了讨好少女,竟作出偷窃的事! 只见他合掌躬身,对方丈道:“弟子裴某,擅自取用贡果,请师父责罚。” 方丈白眉一扬:“这果本就是裴郎君今晨所供,不过多留了一些自用,何来‘偷’字?” 裴行俭谦逊道:“弟子于菩萨像前,将两样果实赠人,终究让人误会,也是逾矩。”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香火银钱,“愿以陆侍郎家二娘子之名,随喜修缮放生池,权为赎过。” 云锦在门外怔住,脸色绯红。云舒以手搭额,不服气不行。这个裴行俭一举一动都在设套,拉升好感,细致周到,堪称“图谋不轨”的典范。她剥开掌中阿月浑子,泄愤似的咬得嘎嘣响。 拜完了菩萨,裴行俭又带陆家姊妹回到大雄宝殿,对云锦道:“眼下仪式虽结束了,但佛像香汤还在,二娘子与我一道浴佛,也免空手而回。” “好!” 铜盆中的佛像是乔达摩悉达多太子立身相,金身璀璨。云舒见裴行俭青袍束带,神色恭肃。云锦罗裙垂鬟,眉目端丽。虽说彼此个性不同,但此时并肩而立,格外和谐。 二人各取一勺,轻舀香汤,徐徐盥沐佛肩。清凉洁净的香花水,映出两人的面颊,笑意盈盈,神色怡然。一时间殿中香雾氤氲,彼此相顾而笑。 云舒看明白了,合着这也是裴行俭之计,独他二人勺落水起,同时浴佛。打的是 “共 沐佛恩,同结善缘。”的主意。 四人出了山门,临上马车前,裴行俭请陆大娘子借一步说话。 裴行俭冲云舒长揖到地:“陆大娘子明鉴,某是存了私心,才有所准备。若有疏漏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敢问大娘子,某来日可遣冰人登门否?” 云舒回头看向马车中抚簪回思的妹子,轻叹一声:“裴郎君,我不想妹妹那么早出嫁。女子成亲,当以年德相称。小妹尚稚,心性未定,未谙妇道。我有二策,君可择一。 要么自明日始,陆裴两家尺素传音,岁时问候,我兄妹与你多方交游,增进了解。若君有松柏之心,历三秋而不改,则许以连理。 要么先定盟约,但陆家纳采后,裴府当恪守本分,岁时礼问即可,而私约不见。待三年后,裴家可备六礼成婚。” 裴行俭徐徐摇头,拱手道:“某年已及冠三年,三年之约稍长。我心知陆家珍爱闺秀,断不敢轻慢。还望大娘子减少时日,待二娘子及笄就成亲。”再等两年,二十五岁成亲已是他的最后底线了。 云舒很清楚唐朝婚俗,许多男子为娶高门望族之女,甘愿立业积财之后再晚婚。婚宦相连,女婿能获得妻族深厚的资源和人脉网络,往往是仕途登阶之梯。 对于裴行俭而言,婚姻早已超越个人情感范畴,是关乎家族兴衰,个人命运的核心战略选择。尽管他此行展示出了极大的诚意,比先前曲江之约要好得多。 但云舒也不愿草率地将妹妹交出去,裴行俭还要在仓曹参军的位置上磨砺数年,直到三十岁成为长安县令,才算是位在朝列,权兼内外,踏上了进身之阶,得以近天子而佐王化。 陆爽才因贡献出新兴铸铁锅法,而获封洛阳县公,被皇帝暗示低调保密。此时也不是出手提携女婿的好时机。 考虑种种,云舒因此回复道:“非我不尊裴君之意。只是婚姻大事,贵在两家相宜。裴君年长,仕途光明,三年之间或许高升荣达。此后门第显赫,未必与寒邸相称。 小妹活泼幼稚,待三年后渐晓人事,方知心之所向。若眼下仓促成礼,恐日后性情不合,悔之晚矣。故而非我有心拖延,而是未免两家将来遗憾。” 裴行俭深吸了一口气,陆大娘子之言冷静理性,留有彼此周旋的余地。若此时与洛阳县公联姻,于他个人而言的确获益最大。 但他仕途才刚起步,三年内倘或作不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功业,与京兆韦氏相较,他还是劣势重重。陆家门庭跃升一阶,陆氏女追求者众,他们对裴家子弟保持观望态度,给予三年考验,才符合家族利益。 裴行俭果断决策:“既如此,那就先定婚盟,明日纳采以正名分,之后年节礼问,书信如常,某不复私见二娘子,待约期满日即成礼。” 他的选择完全在云舒的预料之中,又忍不住想打破他的过分理性,反笑问:“裴郎君,定亲后三年间但凭书信往来,终不如对面一晤。你就不担心小妹万一遇上更佳之选,萌生退婚之念?” 裴行俭勾唇一笑,神色自若地道:“若非陆大娘子认可某之德行、诚心、才干。今日求问,恐怕都不会有第二选。既给我了第二之选,那就意味着,即便有更佳之选在前,但锦娘也不会另做他想了。” 云舒不由磨了磨后槽牙,跟心机深沉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累,他已吃定了锦娘心悦于己,逃不掉了! 19. 功不唐捐 数日后,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受徒弟裴行俭请托,持束帛、双雁,并金钗银胜等物,来陆家行纳采礼。 陆爽亲自出大门迎接,苏定方戎服鲜亮,乘骑披红骏马,身后仪仗整肃,很是气派。裴行俭早早下马,上前向岳翁作揖陈礼。 苏定方拱手笑道:“某受裴仓曹之请,以采择之礼,请于县公闺秀。” “承蒙将军抬爱,某亦欣然。”陆爽笑而受之,将二人迎入中堂。 堂上满陈珍馐,皆出自云锦之手。三人觥筹交错,论及宿卫兵事、朝堂新闻,谈笑甚欢。 “县公所献红模铸铁之技,已交三军总备,从此再不用背笨重的铁马盂、铜鐎斗上战场了,一口铁锅轻便速熟,陆侍郎功德无量啊。”苏方定朗声大笑。 陆爽连连摆手摇头:“某岂敢贪天之功?此事关乎社稷,陛下命我缄口,还请苏将军勿要对外言之。” 苏定方会意,忙举杯饮酒:“来来,喝酒,喝酒!” 云锦拉着云舒,偷藏在屏风后窥看。见裴行俭今日头戴进贤冠,身着绿色圆领窄袖袍衫,腰佩绶带。比之往昔儒雅世家子弟形象,更显出几分魁岸持重。 此事他端坐席间,目不斜视,对陆爽毕恭毕敬。云锦举袖窃笑,对阿姊道:“你瞧他像不像庙里的金甲神,何其板正!” 云舒嗤的一笑:“以后他就是独属于你的金甲神了。” “阿姊……瞎说什么呢!”云锦羞赧地别过脸去,步摇轻晃,屏帷微动。 裴行俭若有所觉,不觉仰脸抬眸,正见屏风后一双含羞带怯的明眸,如秋水含星,倏忽又闪避开。他不禁莞尔,眉宇间温然有喜色。 酒过三旬,陆爽吩咐侍婢取果品待客。云舒提醒云锦道:“还不趁机把你做的宝贝送上去。” 云锦忸怩了半晌,终是鼓起勇气,手托填漆茶盘,款款步出屏风,放下茶盘中的雕花蜜饯。 “这竟然是用鲜果雕刻的鸾雀衔花、游鱼戏莲,这刀工纤毫毕现,仿佛天人所镂。果肉浸以蜂蜜,透若薄光宛如琉璃,又似彩霞映雪。”苏定方大为惊奇,拈了一枚入口。 果肉软糯清冽,触齿即化,甘醇甜润,让人食之如饮糖浆。咽下喉去,齿颊留香,久久不散。 苏定方不禁卷舌回味,竟觉蜜甜入脾,果鲜入胃,二者交缠,直教人眉舒目展,嘴角翘起。 裴行俭亦尝了一口,喉头上下抖了抖,此果微酸醇甜,细嗅之有蜜香浮动,又有果香荡漾,似琴箫合奏,相得益彰。 他不禁看向云锦,赞道:“陆二娘子将金桃、葡萄、樱桃雕镂浸渍,做成玲珑果品,让人见其形而忘俗,嗅其气而神清,食其味而百虑消。以掌中方寸之果,纳三千世界之美,可谓独具匠心。” “雕虫小技而已,何足挂齿。裴郎君喜欢就好。”云锦低笑,声如莺啭。 裴行俭佯作镇定,面颊微红,目光和煦:“娘子聪慧,某惭领之。” 陆爽这才发现送果点的婢女是云锦,一捋胡子道:“小女自由无拘,多有失礼,还请苏将军、裴仓曹宽容勿怪。”又看向苏定方道,“守约老成渊默,正好辖制我家的小猴儿。” 苏定方举杯笑道:“县公得佳婿,某得公为友,不亦乐乎!” 二人相对倾杯,各自饮尽。日暮纳采礼成,苏定方携裴行俭辞归。才至大门口,忽然云锦追出来问:“裴郎,初一你还放生否?” 裴行俭牵辔回头,唯见帷纱飘拂,步摇晃荡。他颔首一笑:“为长养慈心,广结善缘,自然去的。”他也不上马,三步两回头,徐行离开。 虽说定亲后,按礼未婚男女,不可私相约见。可是为生灵免于刀俎,随缘救护,在某个庙宇道观“不小心”偶遇上,谁又能说半个不是。 送走了纳采的仪仗,陆爽看向倚门眺望的小女儿,拈须微叹,目含慈忧,缓声道:“锦娘知慕少艾,原是常情。前儿你还说裴君不是良配,去一趟庙里又心悦人家。 可见人心易变,今日你主动相约,恐被裴君看轻。何妨暂敛心神,学你阿姊静室读书。” 云锦闻言嫣然一笑,仰脸道:“阿耶谬矣!若裴郎君因我一约便轻视我,此等男子哪堪托付终身?为不毁约,自然要多方接触考量。阿耶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陆爽见女儿眨眼作顽皮状,挽着自己的胳膊摇个不停,感慨了一声,“女大不中留啊……”转身抚了抚云锦的发鬓,泪光隐隐,不再多言。 四月底孟诜在东市的药行“百草轩”开张了,虽说需要医疗的患者,多生活在坊间,但按大唐规定,长安集中交易的地方,只能在东西两市。 安仁坊距离东市较近,云锦每日坐车行四五里,去百草轩向孟诜学医,朝去暮回。 最初几日,云舒是陪同云锦一起去上课的,却发现平常温和谦逊的孟诜,设帐授徒时,就严厉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从教云锦从识别各色草药开始,命她熟记背牢。而后随手取一味药,问她:“此物性味如何?治疗何症?若误用,其害安在?” 若云锦答之未切,孟诜就会呵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人命至重,岂容粗心大意?”吓得云锦冷汗涔涔,神色越发恭敬。 之后是辨脉寻穴,都是让云锦先按脉,说出个子丑寅卯,孟诜再亲自核验。一旦脉象浮沉迟数,云锦揣摩不精细,一把竹戒尺就狠狠敲在她的手心上。 云舒看了不免心疼,她素来不赞成体罚式教学,不由上前道:“孟郎君,小妹劳您费神施教。只是医者以手辨脉,乃医者之命,若有伤损,恐妨碍您授业。” 她伸出自己的手来:“孟郎君法度森严,小女不敢求免,唯愿以身代其责,权作警醒。小妹见姊受戒尺,必痛悔其失,再不敢错一星半点。” 望着眼前纤纤十指莹然似玉,柔夷轻颤,孟诜一时目眩神驰,手里的戒尺攥得越紧,眉峰深敛。 云锦见状,唯恐阿姊受伤,连忙扑过去握住她的手:“师父,错全在弟子,岂有姊代妹过之理!”她仰面含泪,高举双手,“弟子甘心受罚,此后必定刻苦研究药理,勤习脉案。” “唉……”孟诜叹了一句,掷下戒尺,以手扶额,似有几分无奈窘迫之态,“今日这通打就算了,罚你背诵此药性百遍。” “多谢师父!”云锦心头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正午时分,云锦为答谢师父不罚之恩,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献上。孟诜参与过红模铁锅的铸造过程,早就复刻了一口铁锅自用,唯恐被人盗去惹祸,走哪里都带着。 云锦用之做菜亦是趁手,四菜一汤很快上齐。 孟诜提筷,隔着屏风问:“锦娘,你做的这道新菜鱼香肉丝何性?补哪处脏腑?若人面黄肌瘦,当饮何羹?若小儿疳积,宜进何粥?” 云舒不禁讶然,孟诜的考校竟无时不在,也难怪云锦应接不暇了。 云锦忙将口中食物咽下,捶了捶喉管,道:“鱼香肉丝合猪肉、木耳、笋丝、佐以葱姜蒜花椒,调以糖盐醋酱芡。其性温而不燥,味兼辛、甘、酸。主入中焦脾胃,兼达肝经。 葱姜蒜花椒能醒脾开胃,散寒行气。糖醋甘酸,能化阴柔肝。猪肉与木耳滋阴养血,兼润胃肠。用此膳能助运化、畅枢机,适合肝胃不和,纳呆腹胀之人。” 话音刚落,孟诜将筷子往桌上一顿,云锦闻声瞬间耸肩,小脸皱起。 “然其辛燥助火,阴虚火旺,胃中灼热的人,要少吃。”孟诜补充了一句,又道,“菜还太烫,暂不宜入口,其他的问题继续回答。” < p>云锦恋恋不舍地搁下饭碗,闭眼摇头道:“面黄肌瘦者,脾色衰败,气血内竭,是脾胃虚弱之象。宜饮黄芪山药当归脊骨羹。 小儿疳积多因乳水食之无度,或虫积内扰,损伤脾胃,导致运化失常。应当消导与补益并行,尤其注意养护胃气。适合食用鸡内金焦三仙梗米粥。” “锦娘还是对烹饪之术情有独钟,药膳部分都记得十分牢固。”孟诜难得一哂,叩指敲桌,“除了用羹粥食疗之道,还可用代茶饮。 食鱼香肉丝后,饮陈皮山楂消食茶,以免壅滞中焦。面黄肌瘦者,可饮枸杞黄芪代茶饮。小儿疳积者,宜饮樗根白皮代茶饮。代茶饮,贵在药性平和,无损胃气,长久饮用,缓图其效。” 云舒叹为观止,原来这时候孟诜就在研究代茶饮了。他后来所著的《食疗本草》中记载了不少以药食之汁代茶饮得方子,取以服用之便与调养慢功,流传至今就成了许多经典的养生茶方。 “师父所授,锦娘铭记在心。”云锦起身对着屏风后的身影作揖。 孟诜呷了一口丝瓜蛋羹汤,极为熨帖,缓颊道:“不冷不烫,可以吃了。” “是!”云锦立马归座,捧碗夹菜,吃得可欢实了。 云舒看着妹妹已逐步适应了孟夫子的教学手段,不由心中大慰。孟诜一问一答的教学模式,激活了云锦的认知,帮助她增强记忆,及时查漏补缺,纠正反馈。 同时还将学习从死记硬背的层面,拉升到理解、应用的高阶思维。可谓是别具一格,又用心良苦。 而且,比起填鸭式教学,这种无时无刻存在问答,制造了许多不确定性和被期待感。这种温和的压力,能够让云锦的大脑保持警觉,不再神游天外。 云舒很庆幸云锦能接受孟诜的教导,常年这样训练下来,功不唐捐,不但能学好医术,还能主动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既然孟夫人擅长教学,且颇有成效,云舒决定明日不再来陪读,继续再家研读《括地志》。临别前,她向孟诜致谢:“孟郎君授业,不独讲课,而尚问对之法。小妹浮躁渐消,日有进益,全赖孟君启发之术。我感激不尽,面谢阶前。” 孟诜抬眸看她,唇边笑意温煦,拱手道:“陆大娘子不怪某苛责令妹就好。”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泊在“百草轩”门前,有一美人从窗口探头出来,招手道:“云舒!许久不见你,你病了么?” 云舒定睛一看,屈膝一礼:“公主殿下,多谢惦念,我陪家妹到此学医,并未染恙。” 高阳公主趴在窗口,歪头笑道:“仕宦贵族之家,大都严守门第之见,认为医者属方伎之流,与巫祝同列,君子不齿为之。世家子弟若习此末业,会自堕家声,见笑于群僚。你们姊妹兴的什么风,想不开要学医?” 孟诜手持玉拂尘侧身而立,不由皱眉。但见云舒拱手对公主道:“医道关乎生死,岂可轻之?岐黄之术可济世救民,天下敬仰,不也是大丈夫之业? 而况,略通针灸脉息,君亲有疾时可尽孝道,亦可养生保命于万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女子憾不能入仕,何妨救人呢?” 高阳公主哼声道:“你总有一堆大道理,我说不过你。等你明儿随采选使入宫,于命妇朝堂待进之时,自会有掖庭女官与你对讲道理。” 云舒讶然:“公主先前不是说下月十五才采选么?” “你不知待选闺秀,要提前半月接入宫中,受女官礼法、才艺训导么?”高阳公主反问道,继而解释说:“到十五日我阿耶就该定夺王妃人选了。” 孟诜手中玉拂尘哐当坠地,声碎阶前,他仓促间俯身去拾,指尖被残片刺破,鲜血殷红,却强作笑颜:“此诚喜闻,某当贺娘子……” 然而他话未说完,喉间已哽。 20. 宫中遇险 云舒瞅着地上的碎玉,怅然一叹:“有什么好贺的,我的心都快碎成八瓣了。”成为上位者拣择挑选的“白菜”,被卖之前还要被规训一通,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孟诜见云舒冷脸,足见成为王妃之事有违她本心,奈何皇命难违。思及此鼻腔越发酸涩,就连受伤的手都失了痛感,只觉胸口闷胀,眼眶涌上热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怎么,听你这不甘不愿的口气,莫非瞧不上我家十郎,另有新欢不成?”高阳公主掀帘下车,捏其云舒的下巴,“还是说你嫌我品行不好,不屑与我做姑嫂?” 云舒心中有怨,闭着眼扭脸向一边,“我既无旧爱,也无新欢,也并非不想与公主交好。而是不想婚嫁后荣辱系于夫主。承恩如春华,见弃如秋扇,宠辱看似天壤之隔,实则并无两样。都是悬丝傀儡,无法自主身心。” 高阳公主全然不认可她的观点,“荣辱怎会一样?阿耶素来疼我,给予我之荣宠不逊嫡公主,内廷上下谁不敬我重我,谁敢拿我做牵丝戏?也只有那不受宠的,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她挽起云舒的胳膊,笑得娇媚:“咱家十郎虽憨,却是个痴情种子,同在采选之列的名门千金个个色艺双绝,但除你之外他都瞧不上,你就等着被椒房专宠吧。” “什么椒房专宠,不过是关在樊笼里,不停下蛋的母鸡罢了。”云舒撇撇嘴,想起原主凄惨而短暂的一生,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高阳公主却当成玩话听,笑得前仰后合:“你也太敢说了,生儿育女不正是女子天职,哪有你这样以母鸡自譬的。” “既是天职,那公主怎么不和房驸马生儿育女?可见非心所愿,女子被迫生育不啻于囚徒。”云舒怼回去,理直气壮道,“上古母系女酋掌权,尊阴尚柔,不误生育。如今礼教兴,生育就成了女子延续男人宗族香火的‘妇职’,何其可笑?” 听了这话,高阳公主一瞬收了笑意,叹了一口气道,“不但十郎喜欢你,阿耶也属意你做十郎妇,你若这样忤逆圣意,会吃亏的。” “阿姊……”云锦一想到长姐前世百病缠身的痛楚,十分心疼,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要不你吃点药装病不去了吧。” 云舒发泄了两句牢骚愤懑,再继续下去,就是“不识好歹”了。她快速调整情绪,宽慰妹妹道,“有些事既摊上了,就必须正视之并解决掉。装病拖延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孟诜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只觉胸口阵阵刺痛,攥紧了掌心的碎玉片,残血汩汩流溢。 翌日,采选少女入宫习学礼仪的诏书,就下达了陆府。云锦长这么大,头一回与阿姊分开,将自己心爱的翡翠手镯套在了云舒腕上,“阿姊要早点回来呀!” 陆爽亲自骑马随轿,送女儿进宫。宫门甬道,云舒还见到了晋王的未婚妻王娘子,她的母亲柳夫人正殷殷嘱咐道:“而今太原王氏门户之兴,唯在你身,切记规行矩步,不可失礼。” 王娘子默然点头,转身入宫。陆爽没急着让女儿进去,而是告诉她:“与你同为纪王妃候选的少女,还有韦贵妃的内侄女,太子妃苏氏之胞妹,吴郡谢氏的才女。皆是名门闺秀,不妨谦退礼让,与人为善。” “好,阿耶我记下了。”云舒心知陆爽教她勿做出头鸟,低调隐忍,让别人崭露头角,自己退避三舍。 云舒挥手作别父亲,进入掖庭。先是与其他四位少女一起,随尚仪女官薛氏走遍各大殿,及至日暮黄昏,两侧宫墙高耸如峭壁,将天光割作一线。 原以为天黑就可以休息了,没想到薛尚仪将五位娘子引至习仪殿,殿中立着穿衣铜镜五面,映照众女之影,重叠迷离,昏暗模糊。 薛尚仪手握戒尺一整日不苟言笑,面如寒铁,她看向疲沓的少女们,沉声道:“凡采选待进者,要先正四体。首为跪,次为拜,三为趋,四为止。” 讲解完动作要领后,她命令少女列队,跪向镜中的自己。云舒原想频出小错,或许能提前落黜,才刚屈膝。薛尚仪的戒尺就打了过来:“不要塌腰,兵部侍郎之女,骨头如何柔脆?” 云舒痛得差点叫出来,还未及调整,薛尚仪的又压着她的肩,将头猛地磕向地砖,响了七八下才松手。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的云舒,哪里受得了好似刑法加身的折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强忍着。 礼出大家,果真名不虚传。韦娘子、王娘子、苏娘子各个跪得标准,起动流畅,容色肃穆,好似这些东西,天生就刻在骨子里一样。 这一天还不算完,晚饭过后,要习“行履”之仪。女官命众女各捧注水铜盆,行步间不得倾溢。虽说捧盆比脑袋上顶个瓷碗要好些,但也并不轻松。 但对云舒而言,这比学下跪磕头要自在多了,因此很快调整心态,屏息缓移。然而走在她左侧的谢氏女就没那么好运了,盆中水不过微荡了两下,薛尚仪张口就叱:“谢娘子,尔父微会稽郡丞,岂不闻行不露足之训?” 谢氏女不禁吓,膝盖一晃,整个人摔倒在地,盆中水泼了薛尚仪一身。眼见女教头,横眉冷对,谢氏女越发惶恐不安。 薛尚仪生气了,认为谢娘子挟私报复,让自己出丑。便令她跪于殿外碎石路上,更加一盆水压在头顶。结束时,云舒瞥见谢娘子膝下渗红,心中不忍,将自己的披帛取下,叠成一块软垫,悄悄塞进她裙下。 谢娘子膝盖得救,心中极为感激,哽咽道:“多谢陆娘子。” 云舒回到寝殿,却被薛尚仪指责衣裙不整,不许她睡软榻。云舒只能在没有锦褥的木榻上,将就一宿,这动辄得咎的日子,比军训还苦百倍。 待选少女之间不可闲语,大家吃住在一块儿,彼此又像陌生人一样,不闻不问。云舒发现薛尚仪有很强的门第观念,对韦娘子、王娘子格外友善宽和。同等体量的训练,总是她二人可先入廊下歇息,有锦垫可坐。 云舒原也不稀罕当纪王妃,多受点磋磨,熬过去就好。却不知从她入宫起,就被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了。 “陆娘子为人桀骜,不大服管教。她毕竟是侍郎之女,亦不可弹压太过。” “无妨,熬鹰者必先摧折其心志,使其惊恐欲死,而后示恩,她才能恋主。” 薛尚仪不知,自己与某个男人的对话,被长夜无眠的武才人听了个正着。才人不仅要侍奉皇帝,还承担着宫廷女官的职责。比如掌叙宴寝,督查掖庭等。 又经数日,充容徐惠掌教“宫词”,令众女诵班昭所著《女诫》,长孙皇后所著《女则》,错一字则罚抄十遍。武才人从旁监督,薛尚仪巡视掌罚。 云舒的原生本来对此二“经典”倒背如流,但当她意识到源自《白虎通义》中的那一句“阴卑不得自专”,贯穿二书始终,便觉得如鲠在喉。宫闱对女子的压迫是显性且制度化的,悲哀的是女子们习以为常。 更有“避讳”之课,凡帝名、后名、太子名,皆需代以他词。云舒在抄书时未避“高明”二字,又被薛尚仪捏到了错处,罚跪中庭。 “高明”是太子承乾的字,云舒忿忿不平地想,待明年太子李承乾刺杀魏王泰,图谋不轨事败被擒,成为废太子,就不必避讳了。 云舒跪至月上柳稍,见壁上影影绰绰,仿佛有千百女子哀声悲泣,不觉惨然生怵,寒噤连连。 忽有一灯摇曳而来,如鬼魅一般。云舒越发汗毛倒竖起来,见身边已无人监督,拔腿就跑,却被一人厉声喝住:“站住!” 云舒心惊肉跳,徐徐回头,却见一醉酒青年,发束戴玉冠,着紫金锦袍,步履踉 跄而来。光晕摇曳,映其容貌,透着几分狷狂恣意。 是魏王李泰! 李泰见她藏身廊柱之下,环佩轻响,长发飘拂。眉目俊逸,皎然出尘,好似天仙落入凡间。他抢步上前,醉眼微眯又见曲江之畔惊鸿殊色,也不枉自己守株待兔了许久。 他略整头冠,徐步上前,含笑作揖:“深宫长夜,陆娘子徘徊廊下,莫不是在等小王?” 掖庭宫是低阶嫔妃与女官的居所,魏王李泰怎会在此? 云舒见他醉意不浅,讶然后退,蹙眉欠身道:“小女待选之身,在此受罚,不敢与殿下同语。” 李泰闻言挑眉,自顾摇灯,语带轻佻:“据闻娘子对本王所撰的《括地志》情有独钟,白天手不释卷,夜晚作枕伴眠。足见娘子是某的天赐知音,今夜邂逅慰我寂寥。” 云舒见他越说越暧昧,不假辞色,连连后退。 李泰却步步紧追,张臂阻拦,甚至口占诗句,卖弄才情,见她始终不接话茬,又俯身低语:“十弟青葱少年,幼稚可怜,何足配卿这等佳人?本王乃天潢贵胄,圣眷正隆。他日东哥易主,孤便是……” 再任由他调戏引诱,云舒只怕大祸临头,神色冷厉起来:“殿下醉了,勿语大逆不道之言!” 的确在太子李承乾被废后,宠冠诸王的魏王李泰,距离东宫储位仅一步之遥。 可惜,因他一句“若继统,愿杀子传弟”的谎言,被宰相褚遂良拆穿,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倒让晋王李治捡了漏。 魏王主持编撰《括地志》广延时俊,招揽人才,不掩夺嫡争宠之心。而太宗得到书稿如获至宝,大肆赏赐李泰,礼逾东宫。 这足以令久失圣宠的太子深为忌惮,以致于对一母同胞的兄弟拔刀相向,最后事败被废。可以说《括地志》的成书,也是李承乾折翼殒身的伏笔。 狂肆无礼的魏王泰,骨子里残忍无情,本就不似人君。幸而最后也不是他做了大唐皇帝。 夜风一吹,魏王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暴露了野心,越发要使之成为自己掌中之物,否则贻害无穷。 他笑容骤敛,眉间隐现戾气,猛地将云舒逼到墙角,压低嗓音:“孤非戏言!太子昏聩,不日废黜。孤即储君,卿若从孤。他日凤冠翟衣,岂不胜作王府主母?”说罢,伸手攫其手腕。 云舒惊退,背部重重抵上冷粝的墙壁,无路可逃。她强自镇定,眸中惧色转为凛然之怒,厉声道:“吾乃洛阳县公之女,尔敢欺凌?” “不过一县公尔……”李泰狂笑,双臂一展,如老鹰扑兔:“孤要幸你,谁能相拦?” 云舒被压倒在地,心慌意乱拼死挣扎,腕间翡翠镯磕碰碎地,发髻散乱,浑身疲软得近乎力竭,断续地呜咽着。 衣裙被禽兽撕扯成片,云舒泪光莹然,颤声急言:“东宫败退,非你入主!若肯饶恕,我能救你一命。”她试图用夺嫡之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以求苟全性命。 然而李泰如魔障心,根本不听她言,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戏谑道:“你好生从了我,便是救孤的命了!” 云舒咬牙闭眼,心已陷入恐怖与绝望之中,无力自救。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响,一个清朗的女声高呼:“陛下来了!” 魏王猛然色变,仓皇松手,抓起玉带踉跄遁入无边暗夜中。 云舒劫后余生,躺在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蜷起受伤的身子,战栗不已,泪水肆意地淌了一脸。 “舒娘,你没事吧?”提灯过来的女子,将她轻轻扶起。 云舒怔怔抬眸,忽如乳燕投林,扑入其怀中,放声恸哭,呜咽不成调:“武姐姐……” 武才人解下斗篷罩在她身上,宽慰道:“莫怕,此地风恶,随我去吧。” 21. 火烧殿阁 长夜漫漫,深宫幽远。晚风碎吟,暗侵帷幕。 云舒搂着武才人哽咽难语,唯有清泪千行。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受过此等侮辱逼迫,仿佛濒临死境一般绝望痛苦。 武才人抚了抚她散乱的发,柔声道:“这宫中不比外面,惟强者自立,哭怨何益?魏王泰今夜如此行事,非临时起兴,乃是图谋已久。他欲将你驯服,视作熬鹰。” 听了这话,云舒愕然抬眸:“熬鹰的目的,是为驱策鹰隼为其所用,他要谋我什么?” 魏王泰渴嗜权力,自高自大,缺乏对他人苦难的基本共情,作出欺辱妇女之事并不奇怪。 而况其父李世民,所纳再醮妇人就有四位。其中之一就是纪王李慎之母韦贵妃,乃至齐王李元吉之妃杨氏,也被李世民收编后宫。 身在帝王之家,王强纳臣妻、夺兄弟妻事,史不绝书,其中以沿袭胡俗收继婚的李唐皇室尤甚。 但在太子李承乾还未正式下马之前,李泰敢逼凌纪王慎的采选女,无异于授人于柄。到底是何缘故,让他行此失智之举? 武才人摇了摇头,“我偷听到只言片语,不知内里详情。”她手持水瓢,往浴桶中徐徐舀水,长叹一声,“陛下素来宠爱魏王,特许其不之官长驻京畿,令设文学馆,任他自行招引学士。 前年还将芙蓉园赐予魏王,近来陛下更是带他四处游幸,特准其乘小轿上朝,流连掖庭也无所顾忌。云舒妹妹今夜所受的委屈,只怕难以伸冤平复……” “我知道……”云舒一旦开始思考,就会慢慢抛下情绪,几番思量之下,理智回升,眼泪渐收。 “云舒,这里无人打搅,你先安心沐浴,我还要出去巡察。”武才人见她是心性坚韧之人,不会自生拙志,便放下心来,挑灯出屋。 “嗯,多谢武姐姐。”云舒目送她离去,关好门窗,钻进浴桶,洗去一身污秽与屈辱。 兰汤承露,雾气氤氲,云舒坐在浴桶中,推测魏王行事的动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李泰之前提及了红模铸铁法。 大唐军器监很快会发现,红模铸铁法不仅可以制造出薄壁铁锅,还能作出农具犁、锄、锹、镰,作出礼器钟铙、鼎鼐、佛像,乃至有可能提前创造出,后世威力巨大的管状铁炮。 她若嫁给纪王李慎,意味着纪王一脉将掌握红模铸铁法,这对于心向帝位的李泰而言,是不小的威胁。 所以李泰铤而走险,先从她这里开刀。若毁了她的清白,事后再向父皇恸哭请罪,就能以侧妃之位许之折罪,再将铸铁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武才人临危出声,李泰做贼心虚,奸计未能得惩,他就会陷入被动,时刻担忧陆氏女是否会将他告发。 思及此,云舒心中一凛,感觉不妙。忽见赤红火龙起于殿脊,黑烟窜起,宫娥奔逃如惊雀。 “他竟想烧死我!”云舒惊而站起,急寻衣裙裹身,却不想木墙纸窗燃之迅疾,很快梁上冒火,浓烟蔽目。 “在我入主东宫之前,所有畔脚石,都会化为齑粉。”魏王发鬓微乱,立于东阁,负手观火,嘴角噙笑,双目灼灼,神色比之熊熊烈焰更邪肆狂炽。 只要焚其居所,伪作宫人失慎走水,届时陆女成灰,谁又知他所作所为。 火情传至宫禁仓曹之所,裴行俭掌管十六卫粮秣数年,从无毫厘之差。今夜宿值督运薪炭入掖庭,却出意外。顿时警醒异常,急报于殿中省,吩咐副手道:“速开西门备车,载水缸十口候命。” 才人居所烈焰腾空,宫娥奔走惊呼。武才人夜巡闻变,大惊失色:“云舒还在殿内沐浴!”她一路狂奔,发散鞋抛,见火势已将门封死,扬声急呼,“陆大娘子!陆大娘子!” 她见内侍奔走浇水灭火,想要夺过水桶自浇周身,破窗而入,却被宫娥左右拦下。忽见一仓曹参军,以湿氅裹面,自烟障中突入。 未几梁柱倾倒,眼见他们要葬身火海,千钧一发之际。仓曹参军裴行俭,肩抗陆大娘子跃出火墙,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灰烟四起,扑人满脸。 “云舒,云舒!”武才人见她奄奄一息,急唤名字,解外衣覆其体。 经受了烟熏火燎的云舒,视线模糊,辨不清眼前之人是男是女,想要举告李泰纵火杀人,却喉涩如堵,喃喃几声“魏、魏……”,气短晕厥过去。 裴行俭救人之时,见陆大娘子身上,有多处抓挠扼压咬吮之痕,这绝非烟火燎烧所致。 他眉头深敛,血涌瞳仁,强自镇定,向武才人拱手道:“下官奉敕调薪炭至掖庭,适才火起,不得已越职援救。请才人速移陆娘子至配殿,寻太医诊治,下官守卫外廊。” 他转身喝令仓曹杂役:“缸列三行,桶成五阵,凡有火星溅落之处,必以湿沙覆之。”一语既出,纷乱仓皇的宫人内侍,渐次行动有序起来。 一夜过去,烟火尽灭。裴行俭被临时指派,负责为失去寝殿的武才人,供给柴炭、帐篷和口粮。 他寻到僻静处,对武才人道:“实不相瞒,下官裴行俭,已与陆二娘子定亲,陆大娘子乃某之姨姐。敢问才人,昨夜陆大娘子险些葬生火海,可是被奸人所害,欲毁尸灭迹?” 武才人蹙眉犹豫片刻,从袖中伸出四个指头,低声道:“青雀啄人被我惊飞,未免囚笼铤而走险。” “青雀?”裴行俭心念电转,魏王李泰乃陛下四子,字惠褒,小名青雀,“是他?!” 裴行俭才欲详询内情,忽听宫娥禀告:“武才人,陆大娘子醒了,要见你。” 武才人对裴行俭道:“此事我不便多言,还请裴仓曹勿怪。”而后匆匆离去。 在森严的宫禁中,身为仓曹参军,不宜与待选秀女接触,掖庭宫也不能久滞。裴行俭回到宿值之地,远眺灰烟余烬中的断壁残垣,眸光越发深沉。 云舒知道魏王李泰的好日子,过不了多久,明年四月太子李承乾被废,他亦随之降为郡王,安置于均州,苟活数年后忧郁病卒。 无论是皇帝、韦贵妃、纪王还是陆家父母、史官谏臣,谁都不希望亲王逼凌秀女之事发生,与其以卵击石,争个鱼死网破,不如静待天罚。 武才人听到云舒的选择表示理解,她也暗松了一口气,不必作为证人,在皇帝面前点眼招恨了。 李世民听闻掖庭宫失火已被扑灭,除了武才人失了寝殿,陆大娘子受累外,无人伤亡,也不以为意。便命后宫诸妃之首的韦贵妃出面善后,并安抚武才人及陆大娘子。 自长孙皇后薨逝后,后宫管理之权收归于李世民本人,其他琐碎宫务,则由韦贵妃领衔,与其他三妃共同商议处置。 韦贵妃知道武才人不得圣宠,眼下修缮殿阁,也要花费时日,便给予厚赏。安排她近身服侍帝王,于掖庭宫女居所之地,令辟一间屋子供其暂住。 这对于武才人而言,虽说与宫女混居待遇降低,却能够日夜面见天颜,也算因祸得福了。 至于陆大娘子那边,韦贵妃则亲自赴配殿慰问。且不说儿子纪王对陆大娘子用情至深,女儿临川公主也对她欣赏有加。甚至高阳公主与其交好后,性子收敛不少,亦对她赞不绝口。 尚未谋面,韦贵妃就对陆大娘子抱有极大好感,不但备下贵重的慰问礼,还亲自喂她汤药。 韦贵妃见她病中柔弱安静,越发怜爱,“惊闻掖庭失火,烈焰灼天,本宫心胆惧颤,生怕我儿痛悔无及。幸赖祖宗之灵保你脱险,安然无恙。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就是火凤衔珠之兆。你只管静摄心神,调养身体,不必忧心衣食药饵。 若有所需但告宫人,无不周备。我深自惦念,惟愿你康健,佳期可待。” 云舒感念韦贵妃亲切慈和,回谢其情:“娘娘慈怀垂念,亲自赐药,恩重如山,小女惶恐无地。还望娘娘勿要过忧。小女自当谨遵慈命,静心调养。” 韦贵妃越打量越欢喜,斟酌措辞殷勤笑道:“今晨吾儿来省,言及卿事。说你容止端庄,言谈有度,才思敏慧,心甚慕之。我亦觉得你温婉柔嘉,性情贞静,实称我心。 如今选期在即,我母子已属意于你。还请宽怀静待,勿以流言锁事自扰,但凡妄议者一律杖毙。”说罢,韦贵妃轻抚了抚云舒的发鬓,起身离去了。 云舒并未觉得宽慰,反而暗自叹了一口气,问身边服侍的宫人道:“外头有何流言?”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讷讷言道:“陆大娘子浴中被裴仓曹所救,肌肤为其眼观手触,已遭亵渎,恐失贞洁……” “无稽之谈。”云舒以手扶额,只觉头颅发胀,心情郁郁。韦贵妃特意来表态,不介意此中流言。那必然是皇帝给出了解决方案,即严禁消息外传,照常进行选妃。 翌日裴行俭调离宫禁,在玄武门处左屯卫营中,继任仓曹参军,负责文官的勋阶考课及俸禄、仓库、食料、医药供给之事。 尚仪女官薛娘子告病不出,采选待进之秀女,被安排于掖庭宫习书画之艺。 王娘子、苏娘子、韦娘子、谢娘子等人得知陆娘子不幸遭难,纷纷报以同情与安慰。 三日后,韦贵妃亲视秀女,考校丹青,命众女绘工笔花鸟献于陛下。未免暴露淤伤,云舒不得不佯装风寒,厚裹衣裳,汗涔涔地挥毫作画。 她只学过书法与素描,却不曾涉猎国画,虽有原身的丹青功底在,到底素描思维与国画思维不同,比起写意与气韵,她更擅长等比复刻实相。 毕竟身为历史地理专业的学生,拥有良好的地图识度、测绘及相关空间分析能力,以及古地图临摹手段,是重要的加分项,甚至是考古研究方向的必备技能。 王娘子画的是牡丹与蝴蝶,取名《天香蝶梦图》,引国色天香之富贵,合庄周梦蝶之灵逸。众女皆知她已是晋王待聘之妻。她既自譬牡丹,旁人哪敢与之争锋,都不画牡丹了。 苏娘子是太子妃之妹,画的是莲花与蜻蜓,荷倚翠盖,蜻蜓点水,清趣盎然,取名《荷风婷婷》。云舒不由感慨,虽说明年太子被废,但其岳家苏门未被牵连,也算一桩幸事。将来太子妃之胞弟苏瑰,也顺利当上了宰相。 谢娘子画的是明月与芙蓉,取名《月浸芙蓉图》,画中意境幽寂,可见其志不在宫闱命妇,有退选之意。韦娘子画的是紫薇花与喜鹊,取名《百日红》。紫薇花期长,别号“百日红”,喜鹊栖枝,更是颂长久之福,寓意极好。 韦贵妃看了众女之画频频颔首,分别夸赞了一番。 到最后云舒才将自己的画作《丹荔雀喧图》献上,韦贵妃亲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眉头渐渐蹙起。这幅画的寓意似乎并不讨喜。 画上有一片黄绿花海,绯红果实,一只青雀盘踞花枝,目露凶光,鸟喙将巢中三卵啄破。一只雏雀引颈哀鸣,羽翼濡染点点血污。此画莫非讽喻手足相残? 韦贵妃抬眸,审视着云舒,沉声道:“这是什么草木果实,本宫竟从未见过。” 云舒答道:“回禀娘娘,此为岭南荔枝,荔枝花主要由花托与花蕊组成,并无花瓣与花冠的保护。” “荔枝?”韦贵妃沉吟良久,指尖微颤,意识到此画乃隐喻讽谏之作。 魏王泰小字青雀,荔枝与晋王之名李治谐音,暗示魏王泰有戕害手足之举,而晋王李治无有“花冠”保护。 韦贵妃不敢妄子揣测,亦不愿当众盘问陆云舒,以免引发议论,只得淡笑应之。再以纱绢覆画,交由内侍转呈陛下。请诸位秀女出宫归家,待十五日圣上诏见,即知结果。 云舒因病得到了率先出宫的优待,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仰靠在出宫的马车上,仓曹参军在宫门横街处核验“过所”。 廊下裴行俭手持名册,踱至车驾旁,眼不瞥帘内,只盯名册,语气平淡而公式化。 “车内何人?报上姓氏本贯。” 云舒隔帘答道:“洛阳陆氏,父讳爽,任兵部侍郎。” 裴行俭尚不知陆大娘子是落选出宫,还是因魏王之故被迫病退,翻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仍锁在名册上,问:“十五日未到,可是采选落黜遣返?” 云舒顿了顿,轻声道:“奉韦贵妃之命,随班出宫待诏,不敢僭越。” 也就是说,皇帝还没有放弃将陆家女聘为儿媳的主意。裴行俭终于抬眼,目光掠过车帘,垂眸用笔杆点了点名册,“陆侍郎府上就在长安,可省程粮补给。但你患病欠安,可改补药材。” 云舒心知他是关心自己,感激道:“多谢仓曹。” 裴行俭转头对书吏,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命令道:“取丹参二两,记在左屯卫公廨账下。就说是年前支用未销的。” 丹参有活血化瘀、清心除烦,镇静安神之用,对云舒这种劫后余生的人来说,是大有裨益之物。裴行俭调取药材,补给省掉的“程粮”,看似公允,实则是安慰之礼。云舒心怀感激。 裴行俭转过头去,书写方行文书,声音压得很低,“陆家族中可有在御史台任职的?” 车帘微微一动,云舒听懂了他的话,裴行俭是在探问自己回家后,是否要举告魏王罪行。若有困难,他能否通过裴家给予帮助? 云舒摇了摇头:“不曾有。纵然有,亦不必相扰。” 裴行俭笔锋一收,合上文牒,交给书吏,抬头朗声道:“过所无误,准予出宫。”而后侧身让道,马蹄声起。 22. 旁敲侧击 马车出了宫门,预备往安仁坊去,云舒撩开车帘对车夫道:“劳烦在国子监前停下。” 车夫手控缰绳,回禀道:“韦贵妃交代小的,一定要将您平安送回陆府。” 云舒道:“我们采选待进之人,被临时遣送出宫,家人并不知情。此刻阿耶还未下值,阿娘尚在娘家,不如就送我到国子监,我与阿兄一道回家,岂不便宜?也省得您顶着毒日头多走远路。” “多谢陆娘子体恤下人,我这就送您去国子监。”车夫抹了一把汗,欣然答应。 大唐国子监,位于皇城正南朱雀门街东的务本坊,陆泰前些日子受父荫,在此处读书。但云舒的真实目的地并不在此,而是占据务本坊三分之一的梁国公府。 而今骄阳似火,素喜四处游幸的高阳公主,也避居府中,靠着冰盆纳凉度日。高阳公主见陆云舒才出了宫门,未及回府就来寻自己玩,十分高兴。忙吩咐侍婢将酥山、粉粥、冰酪、香薷饮、酸梅汤、冻醪捧出来待客。 “我不知换了多少庖厨,都不及你妹子的手艺一半好。炎炎夏日本就没胃口,若没这些冰凉沁润的东西果腹,我只怕要瘦二十斤。”高阳公主摇着纨扇抱怨道。 她发梳倭堕髻,金钗翠钿一概不戴,慵懒地斜躺在贵妃榻上,身披轻如烟雾的蝉翼纱,□□半裹,裙幄大敞露出玉足纤纤。 这丝毫不见外的装扮,引得云舒不自觉挑了挑眉,她拎起冻醪,也就是冰镇葡萄酒,轻啜了一口,“公主的夏日过得好生惬意,臣女入宫却是历劫一般。” 高阳公主欠身以手支颐,好奇地打量了她两眼,“莫非那些女官不长眼,故意磋磨你了?” “是也不是,总之一言难尽……”云舒提起银壶自斟一杯,扬脖饮尽,怅然地揉了揉胸口。 此话成功勾起了公主的探究欲,她欠身坐起,将散落颈边的一绺头发撩到肩后,风情无限。 “别卖关子了,快与我细说说。”高阳取了银匙子,舀了一口酥山喂到嘴里,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云舒目光却只在眼前食案上的冷品上,淡淡笑道:“家妹虽不能时刻为公主效劳,但有些改良食方,可献给殿下。 就好比这酥山,以碎冰为基座,用反复捶打至柔滑细腻的酥油与奶油混合,配上葡萄蜜与桂花糖浆,浇淋出层峦叠嶂之势。 还可以洛神花汁染为贵妃红,以茶粉染为眉黛青,更以红樱桃、青葡萄,金桃果粒点缀。如此冰镇入口,外层酥润甘甜,内里冰爽清脆,能使脂香与果香交融。” 高阳公主一听,眼眸大亮,回头吩咐侍女道:“干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记下来,交给庖厨做。” 云舒又捧起一碗冰酪,略尝了一口道:“这冰酪味道还单薄了些,应取鲜牛乳反复熬煮提取奶酥,再调入新鲜果汁。用桑葚汁则为紫红色,用桃汁则呈浅粉色。盛入金盘中,色泽温润,光滑如镜。 如此牛乳之醇厚与果汁之清甜交融,兼有乳香的绵密与果香的清爽,再添少许花蜜,更显幽香。” 此外,云舒还以唐朝食材为本,辅以现代可复刻的技法,将粳米粉粥、香薷饮、酸梅汤、冻醪等冷品的色香味升级大法详细说明,“公主若令庖厨使此方刨冰、染色、调味,保管冷食色更艳,香更盛,味更醇。” 说得高阳公主不觉口舌生津,虽未亲尝清凉,已然沁人心脾。残席撤后,高阳公主又兴高采烈地提及为西域商人做信保之事。 “果如你所言,我以公主之尊,房氏之名给胡商作保,不费一钱,而坐收厚利。长安各坊织户也由我调配供货西域,西市仓储租赁,也让我大赚了一笔。 而明面上我没有邸店质库,没有放贷柜坊,没有田园息钱,谁也抓不到我与民争利的把柄。” 公主所言的邸店,是兼具货栈、商店、客舍为一体的行栈。质库相当于后世的当铺。柜坊则是唐朝银行的雏形,代外埠客商保管金银财物,收取租金,客商则凭帖或信物提取。 而今有许多贵族,都是遣亲属或家奴,出面经营这些商业机构,以督敛钱财。但一旦查出违禁取利,轻则杖刑,重则坐赃。云舒教给公主的生财之法,则是在大唐律法的空白区活动。 但此举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云舒始终记得,唐朝由盛转衰的节点“安史之乱”,就是过度信赖胡将,他们在获得巨大权力后,最终成为心腹大患。 她不得不提醒公主:“胡商出手阔绰,的确能让公主无本万利。但殿下既为担保之人,还需时常稽核胡商籍簿,谨防胡商滋事扰民。若有无故离籍者,伪造簿册者,以奸细论之,驱逐出境。 需加派人手巡视市井,杜绝胡商聚财养士,监察银钱流向。胡商居唐三代,乃许与汉民通婚,子孙当入县学,习礼法,十年后才能视为编户。” 高阳公主并未想那么深远,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一时间主宾相谈甚欢,情谊愈显深厚。 这时候,云舒才渐减谈兴,装作无意间撩起袖管斟茶,让公主发现她的手臂上的淤青紫痕。 “天呐,宫里的老虔婆还真敢打你不成?”高阳公主把着云舒的手臂,霍然站起,“走,同我进宫,告诉阿耶去!” 云舒徐徐摇头,劝阻公主道:“殿下稍安勿躁,事情并非那么简单。”说罢她悄然看向左右宫人。 高阳公主会意,挥手遣走侍女,蹙眉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待周遭安静下来,云舒才附耳对高阳公主讲述了自己在宫中的遭遇。 “好个魏王泰,果真与房遗爱一丘之貉。”高阳公主怒而甩袖,义愤填膺道,“都是轻浮无礼,贪恋女色之流!” 云舒扯住公主的衣袖道:“殿下,我之所以告诉您此事,并非求您为我做主伸冤。是劝您看清前路,早做打算。” “此话怎讲?”高阳公主顿足回头,眼眸微敛。 “魏王虽备受圣宠,但其结党夺嫡之心朝野皆知。圣上乃千古明君,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结交外臣,觊觎储位。殿下深想,房驸马与魏王过从甚密,一旦魏王因夺嫡失势,驸马作为其心腹,岂能幸免? 届时不仅驸马、房氏一族仕途尽毁,更会牵连到殿下您啊!魏王权欲熏心,无德寡廉,亲情淡漠,他都能弹压兄弟,又哪里会在意公主的前程。驸马不啻于将全副身家,押在一场必输的赌局上。” 高阳公主心头咯噔一跳,思量良久,迟疑道:“可太子承乾久失圣宠,地位岌岌可危。魏王又是长孙皇后嫡出次子。若太子不中用了,自然是魏王入住东宫。” “我看未必。”云舒缓缓摇头,敲山震虎过后继续晓以利害,“殿下莫忘了,陛下还有一嫡子晋王。虽说九皇子在人前不显山露水,却是圣人所喜的仁孝之人。 且魏王多谋势大,定为长孙国舅忌惮。反之晋王仁弱,易得长孙国舅扶持辖制,自然长孙一系旧臣会支持晋王而非魏王。 您与晋王姐弟情深,素来关系和睦。若能助晋王一臂之力,将来必有从龙之功。比起国公之爵,更大的尊荣与圣眷,公主唾手可得。远比依附驸马,跟着魏王冒险要稳妥得多。” 高阳公主“嘶”了一声,皱眉道:“你要我参与夺嫡,在阿耶面前为九郎说好话?” “不仅如此,还要向陛下揭发魏王打压兄弟,结党营私 之事。无需呈堂供证,只需巧妙地透露给陛下即可。这不仅是拨乱反正,也是为大唐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会看到您的忠心与远见,又能使晋王看到公主的合作诚意。如此公主方能摆脱驸马的牵累,彻底与魏王划清界限,独善其身。” 高阳公主沉吟许久,眸光渐深,神情肃穆起来,“你想我如何做?” “魏王未免晋王生起夺嫡之心,一直以来都对晋王施加精神打压。魏王自负才华横溢,会假装关心晋王学业,贬低其文章。陛下钟爱王羲之的书法,魏王便会设套,质疑晋王的鉴赏力。 在陛下面前,魏王会反复暗示晋王柔弱无能,难堪大任。再以假意宽宏之心,阻止晋王与贤臣良友结交。或一味曲解晋王言行,指桑骂槐,为晋王营造不安、恐惧、孤立的环境。 公主要做的,就是用言辞巧妙拆穿魏王的险恶用心,反衬晋王的无辜仁厚。” 高阳公主负手踱步,思量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照你说的做。魏王胆敢欺辱你,我实不能忍。未免你名声受损,咱们既不能正面对峙,那就只能旁敲侧击了。” 云舒的办法隐晦而委婉,却能一点点地破坏皇帝对魏王的信任与情分。对高阳公主而言,不过是几句闲谈而已,几乎不承担风险,一旦晋王上位,收益甚高。 一番深谈下来,高阳公主对云舒越发信赖,视为谋士。 “我见你只身前来未乘马车,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吧。”高阳公主亲自将云舒送出梁国公府。 云舒却不着急回家,“公主,我与家妹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殿下不如派车先送我去东市百草轩,我去瞧瞧锦娘。若她恰好做了菜肴,也好让车夫一并送回,献于殿下品尝。” “正合我意。”高阳公主笑道。 百草轩临东街而设,面阔三间,檐下挂着羊角风灯,门前悬有一个朱漆大葫芦,下缀双鱼石符。葫芦取悬壶济世之意,双鱼则取治愈之谐音。 云舒记得开张那天,孟诜还提及一点:“鱼目常开,檐灯不灭,即表明小号昼夜应诊。”进门之前,她特意看了那石鱼符一眼,好似暗夜行路,忽见明灯一盏,心中微暖。 她走进铺中,药香馥郁,炉火温存。见孟诜坐堂,为病患凝神切脉,锦娘在药柜前从容称戥,不觉心安神宁。 待到病人取药离去,孟诜折身进内堂照看药炉,云舒才上前将妹妹一把抱在怀中:“锦娘,阿姊回来了!” “阿姊!”锦娘既惊且喜,用力地回抱长姐,雀跃的欢声响彻前堂,“你突然回来,是不是落选了?那可太好了!” 云舒不忍心直接泼一瓢冷水给她,只听内堂竹帘轻响,一人掀帘而出。回头望去,只见孟诜发束灵芝纹木簪,身披月白袍,腰系青丝绦。目光澄澈,微微带笑,好似和风拂柳。 “娘子回来了,果真落选了?”孟诜衣袂翩然,步履从容,眼波流转,尽是温煦之意。 云舒抚着云锦的头,略显怅然道,“尚不知结果如何,十五日家中待命。” 孟诜沉默一霎,方拱手宽慰:“娘子勿忧,吉人天相,定会得偿所愿的。” “是啊,阿姊一定会落选的。”云锦一把攥住长姐的手,猛地点头。 云舒顿感手臂剧痛,云锦不小心牵动了她的伤口,额角霎时冒出一层冷汗,禁不住抽吸了一声。 “阿姊,你怎么了?”云锦讶然,不知所措,慌忙掀起她的衣袖查看。 “没事……”云舒遮掩不及,急忙转身挡住妹妹的视线,那淤青瘢痕却被孟诜看了个正着。 他脸色唰地变了,抿紧了唇角。 23. 李代桃僵 云舒微微一颤,速将手腕藏掖起来。孟诜心下了然,那截玉白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淤痕,边缘尚泛着乌黑之色。这绝非磕碰所致,分明是五指攥握所留! 孟诜面色一沉,腮骨隆起,将手中医书嘭地一声,撂在柜台上。 云舒惊惶抬眼,正撞见他眸中波澜翻涌之态。往日那温煦和风般的笑意,刹那间烟消云散,俊秀的面孔上血色尽褪,复又腾起怒色的薄红,双拳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她在宫中到底遭受了什么?孟诜一时心痛如绞,一时愤懑填膺,一时悲从中来,一时又恨极了自己无权无势,竟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受人折辱欺凌! “跟我来。”孟诜声音低哑而沉闷,不似平素清朗之音。 云舒不知他意欲何为,又顾忌云锦,一时未动。却不想孟诜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的肩,将人带入内堂。 未免云锦担心,云舒只得回头吩咐道:“锦娘,高阳公主想吃你做的荔茸香酥鸭,做好了就让公主府的马夫捎带回去。” “噢,好的。我这就洗手去做。”云锦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下来。 这道荔茸香酥鸭,是粤菜中的精品,手法繁复,耗时弥久,但做出来的鸭子酥香绵滑,为筵席珍品。荔茸,即是芋泥,产自广西荔浦,关中少见。 内堂药室,药柜林立,当中设一软榻,铺有白叠布褥。孟诜将云舒引至榻上坐着,自己则背对着她捣鼓瓶瓶罐罐,似在调配药膏。 “孟郎君,我没事,不过是些许磕碰,不碍事的……”云舒小声道。 “我是大夫,骗我何益?”他背对着她,肩背微颤,似在极力压制什么。 不多时,水汽氤氲而起,满室药香浮动。他取了净布与药膏,沉默一息,侧脸低声道,“衣裙,需褪。” 云舒浑身一僵,面上血色尽失,长睫颤动眼眶骤红,却咬着下唇,不肯落泪。她知他是医者,亦是守礼仁心之人,可依旧不愿他那双澄澈的眼,窥见自己满身不堪的伤痕。 “公主方才已赐过药了,孟郎君不必……”羞惭、难堪、惊怯如潮水一般涌来,她难过得无以复加,揪着衣襟,不敢褪去。 孟诜见她如此,心中痛极,却更知伤势耽搁不得。他跪坐于榻前,不去看她脸上的凄惶的神色,拉开她的衣带,低声道,“得罪了。” 云舒撤手,衣裙悉数褪去。 他抽吸了一口凉气,只垂眸注视每处伤痕,语气竭力平和,“想必先前已用冰敷过,淤血已凝,须以热布熨开,再敷涂膏药,方可速散,否则日后作痛。” 他绞干热巾敷于淤痕之上,动作之轻,如抚暖玉。指尖偶尔触到她肌肤时,微微一顿,旋即稳稳覆上,轻重得宜地推揉。 暖意自四肢百骸缓缓漫开,云舒僵滞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她偷觑孟诜,见他眉峰紧蹙,额上沁出细汗,菱唇紧抿,深深下撇。 而那双澄亮的眼眸中,翻涌着疼惜、恼怒还有难以形容的深沉哀恸。云舒心想,或许这就是大医仁心,悲天悯人的情怀吧。 孟诜分明想问实情,唇瓣嗫嚅几下,终究化作一声轻浅而深长的叹息。 敷完药,孟诜将一小瓶药膏塞入她掌心,轻声嘱咐:“此膏每日辰、戌二时各涂一次,涂后以布裹之。若……若有人问,只说烹茶被沸水所烫,尚可遮瞒过去。袖衫、片裙务必垂长些。” 他说到“若有人问”时,语音哽咽,几乎不能成句。偏过头去,以袖掩去眼底水光。 一时无言,孟诜扶膝起身,欲退出内堂。云舒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他周身萦绕着淡淡药香,是黄芪当归参苓的清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让人不觉心安神定。 孟诜一怔,未及回头,便觉背后一暖。 云舒将低垂的额头靠在他脊背处,轻轻抵着,不言不动。那副毫无遮掩的示弱,褪下了她从前冷静矜持的重负,唯有无声的感激与片刻的依赖。 隔着月白素袍,他感到她双肩微耸,压抑的泣声。 孟诜倏然回头,口中逸出她的名字:“云舒……” “别回头。”云舒执拗地坚持,却絮絮解释,“不必为我忧心,凡此种种都是有惊无险罢了,武才人吓跑了欺辱我的凶徒。火海之中,我又被妹夫裴仓曹所救。” 孟诜顿住,背对着她,僵立不动,如同一尊石像。身后的重量与温热,以及她细微的颤抖和悲泣,每一下都似针扎在他心口。 还好有贵人将她从苦厄中救拔出来,谢天谢地。孟诜双拳在袖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反手递去,头不敢回,口不敢语。 良久,身后啜泣声渐止,云舒松开了他的衣袖,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 “方才熏了安神香,娘子在此小憩片刻,等陆府马车来接。”孟诜仍不回头,只微微颔首,抬步掀帘而出。帘后的少女回到榻上和衣而卧。 及至外堂,孟诜见公主的车驾,载着香喷的美食离开。天已渐黑,他点亮檐下灯笼,鱼符轻晃。晕黄的光映在他面庞上,眼角微红,泪光点点。 他立在门前,望着巍峨的皇城出神许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待回头,却见云锦蹲坐墙根脚下,捧着一碟金黄油亮的荔茸香酥鸭,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孟诜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心知她瞧出了端倪,叹了一声道:“她不宜吃这些,回去拿瘦肉、田七、丹参煲汤,这几天夜里让她独眠吧。” 云锦缓缓抬眸,哽咽道:“师父,阿姊嫁给纪王……会死的。十五日我替她入宫,求你帮帮我……” 周遭安静得只闻炉上药铫子的咕嘟声,灯火将孟诜的影子投在百眼药柜上,拉得又长又淡。 他喉结微微滚动,望着泪眼婆娑的少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锦娘可知,避选是欺君之罪。你陆氏一门皆受牵连……”他声音喑哑,“想想你的阿耶阿娘,不要做傻事。” 云锦摇头,泪珠连串滚落:“我与阿姊同胞孪生,怎忍见她受苦受难?只求师父赐一剂药,让她昏睡几日,待诏书一下,她便能留下来了。” 孟诜退后半步,手扶住了门框,指尖攥得生疼。他脑海中浮现出云舒身上斑驳狰狞的伤痕,掌心渗出了汗。想起她在危机时刻,将妹妹推向自己,独自面对权贵的威胁。 “不可。”孟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微沉,“你已是裴仓曹待聘之妻,怎可改嫁纪王为妃?而况使人昏睡之药,炮制稍有不慎,恐伤及心肺,有性命之忧。 再者言,云舒若知是你我一副药,误了她的机缘,日后会怨我们的。” “药是我求的,阿姊不会怨你。她若怨我,我也无悔。”云锦脸上泪水斑驳,固执地仰脸看他:“无论是宫中诏书,还是与陆裴两家婚书,均只写陆家嫡女,未分长幼。我们姊妹换亲,尚能混过。而况阿耶有功于朝廷,陛下定会网开一面。 阿姊与裴郎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彼此言语投契,心意相通。更何况裴郎还出入火海,救了阿姊一命,他们才是缘深恩重的伉俪。” 那一瞬,孟诜只觉得周遭万籁俱寂,炉上药铫子的咕嘟声、檐下石鱼的轻响、远处车马的喧嚣,一并消失,世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他站在原地,胸腔中似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又一下。 孟诜徐徐转身,面向百眼药柜,他抬起手,停在一个小屉前,指腹摩挲在名签上,久久没有拉开。睫毛覆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云舒抵靠在自己背上的温度,想起多少个白昼黑夜里,为她忽然入心的倩影,他碾药走神,提笔忘字。 “师父……” 孟诜的手终于拉开了药屉,“明日你来取药。” 太极宫中,李世民日理万机之暇,雅好翰墨,尤其喜欢王右军的书法。武才人随侍左右,于御案之上铺陈古轴,正是新得的王羲之的真迹。 李世民凝神静观,不时以指头在空中虚画,摹其笔意,叹其神妙,心情甚好。这时 内侍省长官张阿难,捧着采选待进秀女的工笔画作近前。 “韦娘娘奏禀秀女习礼已毕,乞请陛下得闲观览画作,择德才兼备者为纪王妃。” “哦,拿来我看看!”李世民一捋胡须,饶有兴致地欣赏其秀女的画作来。 直到看到陆氏的那幅《丹荔雀喧图》,李世民面色骤白,目眦顿开,心中惊怒。这画中盘踞高枝的青雀,分明影射他的泰儿,而羽翼染血的雏鸟乃其兄承乾、蛋壳破碎者乃其诸弟…… “此图何人所进?意欲何为?”李世民须髯皆张,猛掷画卷于地,拍案立起,厉声喝道,“大胆狂徒!敢以丹青离间朕之骨肉,污蔑皇子不悌之罪,是欲乱我天家耶?” 武才人窥见地上的工笔画,款识写明是陆氏女所绘。陛下却明知故问,看似发难,实则心中已起疑窦。 果然张阿难尚未开口回禀,皇帝就徐徐坐回御座,对武才人颐指气使,“将画捡起来。” 武才人捧画至君前,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冷然一笑,低语道,“画虽悖逆,也许并非空穴来风。朕若明查,恐打草惊蛇。若置若罔闻,又恐酿夺嫡大祸。” 他面授张阿难密旨,命其暗查诸王动静,不得声张。 这时高阳公主求见父皇。李世民瞥了她一眼:“近来你越发素净打扮,怎的改了性子?” 高阳公主嫣然一笑,挽起父亲的手道:“阿耶莫不是忘了,廿一日是太穆皇祖母的忌日,前些日子您不是还说,要亲撰愿文送至弘福寺,为她老人家追福。高阳感念祖母,哪敢不恭。” 李世民听得心中一暖,回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不觉悲感流涕。高阳公主忙举袖为父亲擦眼泪,宽慰他道,“虽说皇祖母慈颜缅邈,无可复追。但高阳一想到,还有阿耶和兄弟手足在,悲伤之情就减半了。还请阿耶节哀。” “兄弟手足”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李世民的心房。转过五月,便至六月,距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已有十六年矣。 李世民再度看向那幅《丹荔雀喧图》,不免思过补愆,他要为子孙垂范,要后世帝王知晓,友睦宗亲之道,不要再为争权夺利枉顾伦常,骨肉相残。 他抬手指向武才人,“拟诏,追复隐王李建成为皇太子,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 高阳公主暗暗心折,云舒预判果然不错,阿耶在基业已固的暮年,会后悔玄武之变,为平息宗室之谤,欲以仁恕之心弥补前罪。 那幅《丹荔雀喧图》看似是扳倒魏王的险棋,却也正戳中了阿耶的软肋。 张阿难领命而去,不久即回秉:“陛下,左屯卫仓曹来报,魏王泰车服、俸料、医药,几逾东宫,账目混乱,有侵吞公帑之嫌。 据裴仓曹稽考勋阶之录,黄门侍郎、工部尚书相继摄魏王事,文武群官各有托请,自为朋党。” 李世民眼眸愈深,褚遂良之谏,魏征之疏,一时俱在耳畔回响。又忆太子承乾近日称疾不朝,神色闪烁,朝堂之上,已有朋党之分。 他仰天一叹,心头沉痛,对女儿道:“朕以玄武门得天下,常惧子孙效之。泰若得志,承乾必危,治儿与诸子亦难存呐。” 高阳公主斟酌言辞假意劝说道:“阿耶,高阳不懂大事,只知四哥一向心忧社稷,当仁不让。纵然他些许骄僭失德,相疑兄弟,也算不得大过。 而况四哥素得人心,朝野咸服其才。阿耶若重惩魏王,只怕臣民怀怨。乞请陛下顾念父子至亲,宽解四哥之罪。” 此言表面上劝说陛下从轻发落李泰,实则直指他培植党羽,觊觎储位,野心勃勃。字字句句如刀一般,剜在帝心最痛之处。是温言软语而发绝杀之辞的典型。 “他若顾念父子亲情,何至于欺凌兄弟!”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沉声道,“将黄门侍郎、工部尚书交有司查实,依律议处。自今日起,魏王仪仗、俸禄,悉尊亲王常制。文学馆学士,一并裁撤。” 高阳垂眸冷笑,今朝虽未能扳倒魏王,却已折其羽翼,遏其门徒。 24. 欺君之罪 宫漏初下,贵妃韦珪于殿中临帖,闻帝召,搁笔而起。宫女秉烛引入汤池,浴罢以轻绡裹身,披绛纱,款款至陛下寝殿。 搴帷入内,皇上正倚榻观书,见韦珪至,信手抛卷。韦贵妃低眉敛袖,盈盈下拜:“臣妾韦氏,奉旨侍寝。” 李世民笑着携其手,同入锦帐,问她:“纪王妃人选,卿意属谁?” 韦贵妃笑道:“我瞧陆郎中之女,幼承家训,温婉知礼,堪配慎儿。” 李世民想起陆氏女画的《丹荔雀喧图》不由蹙眉,心有堤防,沉吟道:“洛阳县公之职,不过侍郎,朕观贵妃内侄女,出自轩冕之族,既精女红又习诗书,岂非更佳?” 见陛下疑改初心,韦贵妃当即想到了陆云舒献上的画作,不合皇帝心意,缓声道:“陆氏虽非显贵门第,但陆氏女举止有度,德容出众,又大难不死,定是有福之人。 且慎儿性喜文史,与之相得益彰。臣妾不敢以私心干政,惟愿慎儿得贤内助,修身齐家,以报陛下深恩。” “贤内助么?”李世民犹豫了片刻,方颔首道:“卿言之有理。陆爽为官忠贞清慎,其女既为贵妃所称许,想必不差。” 他想起了时常规谏自己的良佐长孙皇后。妇女有一定的朝局见识和敏锐度,对其丈夫而言是幸事,但前提是她与丈夫一条心。 将陆氏女早聘为纪王妃,才能遏断其“为王”的机缘。李世民揽住贵妃的肩,笑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虑远。便依卿言,择日召请秀女入宫,册陆氏女为纪王妃。” 韦贵妃欢欣不已,忙谢主隆恩,一边殷勤服侍帝王就寝,一边心中筹谋婚仪琐事。 听闻陛下斥责了魏王泰,削减其待遇并打击其党羽,料想高阳公主的话术奏效了。兼之云锦说夜里要背医书,不曾来打扰,云舒在家中安心将养了两天。 近来云锦热衷调配药膳,云舒一日三餐都被妹子精心喂养,人生只剩吃和睡两桩美事,有一种掉进福窝的惬意。 至于纪王妃的事,她已经懒怠去想了,大不了服药诈死。 唐传奇《无双传》中就有记载,王仙客语表妹无双青梅竹马,无双因家族原因沦为掖庭宫女。无双服用一种道家灵药立死,三日却活。最后与表兄王仙客远走高飞。 古人由于医疗手段有限,无法区别真死与深度昏迷,而能让人“假死”之药曼陀罗、押不芦花也并非不存在。难在对药物剂量的精确掌控罢了,云舒想到了孟诜,随后又摇了摇头,此事不能牵连他。 十五日清晨,云锦亲煮肉糜粥,捧到妆台前,喂给姐姐吃。 云舒见她殷勤如此,一想到嫁人后,再难品尝妹妹的手艺,心中越发舍不得离家,就着她手里的汤匙,吃了两口。 却见云锦微微手颤,面容凄惶。云舒抬手抚着她的发顶,戏谑道,“你可别摆出这幅要哭的神情,好像我吃的是断头饭似的。” 云锦神色骤变:“呸呸呸,阿姊说什么晦气话!”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而出。 “好好好,吃的是妹妹做的神仙料理。”云舒顺势托住碗底,捧在掌心自顾自吃起来,“锦娘的手艺真乃天下一绝!” 见云舒将粥吃完,云锦转身拭泪,回忆起孟诜的话:“此药名息心,服之使人昏睡,十二时辰才复醒”。忽听得哐当闷响,阿姊已伏案阖眸睡去。 云锦赶紧与她交换衣裙钗钿鞋履,以纨扇障面,踉跄蹬上宫车。回望中庭,父母与阿兄犹拱手送别,对着宫中太监殷勤嘱托,却不知车内已是换了人。幸而今日效验过所之仓曹,不是裴行俭,云锦得以顺利蒙混过关。 待陆家父母发觉许久不见云锦身影,四下寻找,才见云舒还在房中安卧,百唤不闻。 “锦娘那丫头莫不是代她姐姐进宫了?”陆爽大惊失色,一想到欺君的后果,头皮阵阵发麻。 郑夫人见云舒摇之不醒,尤其害怕:“先别关锦娘了,舒娘这是怎么了?得赶紧请大夫过来瞧瞧!” 陆泰忙将装书本的皮挎包撂下,调转马头向东市:“我去请孟郎君来,今日就不上学了。” 一家人忙乱了半个时辰,孟诜赶到,通过面诊探脉确认自己剂量使用无误,云舒姓名无忧,便对陆家长辈道:“大娘子并无大碍,只是疲累太过,待明日醒来便好。” 陆家父母再三确认,得到孟诜笃定的保障,才稍稍放下心来。未免陆云锦在宫中闯祸,陆爽连忙更换官袍,骑马奔至宫门,忐忑地等待帝王雷霆之怒地降临。 陛下颁布了《册晋王妃王氏文》,即遣正、副使,持节往王娘子家中,举行正式的册封仪式。 论及纪王妃时,却出了岔子。今次来面圣侯旨的秀女中,少了陆大娘子陆云舒,多了陆二娘子陆云锦。众女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陆云锦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怎么弄错了?使臣何在?礼部尚书、内侍省总管,通通给朕查!”李世民大为震怒,只觉颜面扫地,要求内侍省查看存档的册文底稿、玉牒副本。 一干官员即刻查证起来,礼部尚书惊骇失措,捧着册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疯狂甩锅:“陛下,这不干臣事呀。陆氏女本为同胞孪生姊妹,籍贯、生辰八字相同。 赐婚诏书乃恩典,重家族官职,女子一概隐名不具。而况礼部及钦天监,论及孪生长幼说法本就不同。有以先生者为长的,也有以受胎在前,后生者为长的。故而文书回避注明。” 而况世人视孪生子女为“并曜争命”,有不少家族讳言双生之事。因此缘故,陆裴两家婚书的写法,也是模棱两可。与封妃册文唯一的区别在于媒人、保山不同。 到底是云锦冒名顶替了长姐云舒领旨,她赌的是木已成舟,若天家再改易王妃人选,更失体统,滑天下之大稽。毕竟在世人眼中,陆家嫡女无论长幼,身负的联姻筹码,旗鼓相当。 纪王李慎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对着使臣和宗正寺官员怒目而视,却不敢发作一丝一毫,胸口起起伏伏,等待父皇的圣裁。 李世民双手叉腰,怒向云锦道:“竖子欺天代嫁,就不怕九族连诛!” 云锦俯身叩首:“陛下圣明,并非臣女有意欺瞒。臣女与家姊孪生,年貌类同。奈何阿姊禀赋羸弱,今晨卧病不起。今蒙圣恩,册封王妃,实乃阖族荣耀。 然家姊缠绵病榻,恐难承宗庙之重,有损椒房令仪,深负天恩。臣女不忍家姊蹙眉忧泣,愿代姊侍奉纪王左右,晨昏洒扫,恪尽妇职。” 纪王听她如此毫无愧色,越发不满,挥袖斥道:“你已是裴行俭之聘妻,还敢矫诏换亲,分明是觊觎王妃尊荣!” “臣女绝无此心!”云锦指天誓日,信誓旦旦道,“实因手足难舍,情愿替家姊分忧。恳请陛下准允家姊静中养病,臣女亦可昼夜奉帚掖庭,甘为奴婢,百年不赦。” 李世民召陆爽觐见,责以欺君。 陆爽以头抢地,据实以告:“陛下,是臣之长女突发疾病,未能起身。次女未免陛下怪罪才冒名顶替,实乃臣教养无方之过,陛下但请降旨严惩于臣。然小女年幼,懵懂不知事,惟乞陛下宽宥其过。” “阿耶……”云锦看到父亲如此情态,顿时慌了,含泪陈情道,“冒名入宫之事,皆臣女一人所为,父母概不知情。臣女愿入道观为女冠,终身不婚,日诵道经为陛下祈福。但乞请陛下宽宥臣女父母及长姊。” 李世民捏了捏拳头,将手负后,面沉如水:“将陆二娘子羁押掖庭,待陆大娘病愈,即召入宫 陈情。纪王册妃之事,延后再议。” 陆爽满心忧虑,回望了女儿一眼,被迫叩首离宫。云锦伏在地上嘤嘤哭泣,亦不知如何是好。 翌日下晌,云舒从沉睡中苏醒,伸了个懒腰,哼唧两声,忽觉枕下有硬物。反手摸出来一看,竟是裴家的婚书,她扬声道:“锦娘,还不快把你的宝贝拿回去收好。” “是舒娘醒了!”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陆氏夫妇并陆泰匆匆进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经过对云舒讲了。个个面露焦色,忧心忡忡。 “唉,这傻妮子,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云舒叹了一口气,云锦的法子用错了时候,倒让陆家陷入了被动。她手里摩挲着裴家的婚书,感慨万千。 妹妹连她爱了两辈子的裴郎,都肯拱手相让,足见她对姐姐是何等的情深义重。 郑夫人拉着女儿的手道:“如今唯有你入宫向陛下、纪王请罪求情,你妹妹或许能平安回来。” 云舒凝神思量了片刻,眸光转向床边散落的几卷《括地志》上,对父母道:“阿耶、阿娘不必忧心,我愿为保妹妹将功赎罪。至于与纪王婚事,虽不能退,却能延宕三年。” 陆泰忙问:“舒娘有何妙法,快快说来!” “阿兄,我素喜地理沿革之学,熟读《括地志》,心知陛下有心一统疆域,巩固王化。陛下武功赫赫,北灭突厥,西平高昌,威震塞外,大有经略天下之志。而我知道长安城内外,地下有许多秦汉宝库……” “什么宝库?”陆泰心头一跳,抬头正对上云舒幽深莫测的目光,下意识缄口不言。 陆爽蹙眉,非是不信女儿的本事,语气中仍旧免不了担心:“舒娘,你有几成把握?若不能十分确定,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大不了我请辞职禄爵位,换回锦娘。” “阿耶放心,个中利害关系,我清楚得很。定会让陛下转圜心意,不再为难陆家。”云舒宽慰了父母兄长,请他们在家稍待。 梳妆过后,请她入宫面圣的车驾就来了,竟然是纪王李慎亲自骑马随车接引。 纪王见云舒面色红润,不见病容,心中大慰:“前日听闻大娘子欠安,我恨不能以身代之。今见卿眉间霁色,玉容如昔,吾心安矣。” “多谢殿下关怀。”云舒颔首一礼,手扶车辇回眸道:“今日暑气蒸陌,赤日当空。殿下纵有清逸之姿,恐难敌炎热灼体。不如暂弃鞍辔,入此薄帷香车。小女敢请殿下屈尊同舆,以避行尘。” 李慎受宠若惊,忙将马鞭甩给侍从,拱手笑道:“承卿厚爱,盛情难却,愿为大娘子执扇引风。” 待马车辚辚向皇城驶去,李慎面对云舒正襟危坐,一时不敢开口。云舒展帘见父母身影远去,才不舍回头,开口对纪王道:“殿下,小女有心腹之语,愿与君剖白。” “今既同乘,陆大娘子可尽言心事……”李慎心情激动,一想到陆大娘子要对自己直抒胸臆,以表相思,顿时面色绯红,羞赧起来。 “殿下,实不相瞒,我不想嫁你。”云舒一语既出,李慎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心中既怒且痛,血液如潮涌一般,冲向头颅,仿佛要将脑子炸开。 他眼眶蓦地红了,紧紧咬住下唇,半晌才问:“为什么?莫非娘子倾心裴守约,才撺掇令妹换亲的?” “与他毫无干系。完全是我的缘故。”云舒抬眸看向李慎,抛弃一切羞涩苦恼,坦诚相告:“小女乃易孕体质,身如沃壤,种则生苗。一旦嫁人,恐十年七孕,纵无产厄之险,亦难享中寿。 殿下皇天贵胄,宗祧所系,岂可无承嗣之人。若我嫁人,只怕岁岁妊娠,气血耗尽,中年早殒。惟愿殿下得窈窕淑女,相守白头。小女愿作陆家守灶女,终身不婚,为您祈福。” 25. 将功赎罪 纪王李慎闻言,手指微微一颤,墨玉似的眸中先是愕然,旋即泛起一丝心疼,他偏过头去,望向车窗外,喉结滚动了两下。 再转回脸时,神色凝重平和,唯余耳根处尚有一抹薄红。 “娘子以肺腑之言相告,是信赖某。”他声音深沉了几分,不复方才的清朗,缓缓道,“某爱慕娘子,非止于容色。更敬仰卿行事果毅,言谈爽利。” 李慎拱手深揖,郑重得近乎笨拙:“若与娘子结缡,竟使卿受产育之累,折寿之虞,非某所愿,亦非某之所能忍也。” 他抬起头,眸光清正,勉力牵起嘴角:“娘子若有此忧,某有一折中之法。咱们成亲后,娘子且为某生二三子,待卿卿将养好身体,小王便不与卿……同房,纳几房姬妾分担妊娠。 如此娘子既不负宗庙之责,又不至劳损身子,岂非两全?” 说完,他像是怕被拒绝似的,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袖口,“惟愿娘子……莫要因此弃我而去。你能再想想么?慢慢想,我等得起。” 云舒见他说这话时,眼中透着十二分的诚恳,甚至还带着点自得。李慎本就生得眉目舒展,此刻更显出一副宽厚体贴的模样。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丝毫讥讽的意味。却像深秋的冷霜,薄薄地覆在花瓣上。 纪王看似仁义的妙策,却是千百年来中国妇女的礼教枷锁。由妻妾共同分担生育之苦,绝非女性互助,而是建立在人身依附关系上的单项剥削。是用女子的生命消耗,来对冲男子对绝嗣的恐惧。 此举最大的不公在于,生育风险由女性共担,但生育的子嗣与财产继承权,却完全由男性独享,而妻妾相争,嫡庶相竞,则是不公的延续。 云舒撩开车帘,让微凉的风吹进来,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纾解了心中的不快,她转过头,目光直视李慎,不闪步避:“殿下可曾想过,那几位姬妾是心甘情愿与人做妾,低人一等的么?她们便不怕产育殒命么?” 她保持着冷静的克制,但有些观念已在脑海中根深蒂固,有些话在心里转过千百回,不吐不快:“殿下所言的分担,不过是把风险转嫁到旁人身上罢了。她们的痛苦烦忧又该向谁去诉?” “我……”李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要辩驳,却又被少女接下来的话生生按住。 “殿下,女子生来,便注定是某姓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么?为何不能是她自己?凡世间女子,可曾有一日,不为父亲活,不为丈夫活,不为子女活,只凭自己的心意而活?” 云舒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泛出了红痕,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来:“我不想做谁的妻子,也不想做谁的母亲,我只想做我自己。世人定觉得我荒唐不羁,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 车厢里静得出奇,连窗外落叶坠地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李慎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未动。方才的得色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堪与困惑,他缓缓低下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横亘在胸前。 他自以为体恤尊重陆娘子,实则还是将她视为承嗣之器。所谓的妻妾两全法,既不能慰娘子之心,亦不能全姬妾之命。 马车泊在了宫门口,李慎起身,忽然又扶膝单跪于地:“某不敢再言生子纳妾之事。娘子若愿嫁某,生不生子,何时生子,全凭卿卿自决,某无不从命。哪怕绝嗣亦无悔。” 他顿了顿,凝望云舒,眼中带着少年人近乎执拗的认真,喉间微哽:“娘子方才问,女子可否自做自己?即便世道不许,但在我这里永远为卿许。 某承诺如此,若卿依旧不愿嫁某……某亦不敢强求。入宫后即向阿耶陈情,从此之藩就国,远离长安,再不回来。” 云舒叹息一声,李慎此番表态超越了自己的固有认知,放下了皇室对子嗣的责任,将她的意愿摆在了第一位,这是十分难得的情意,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女子不能靠男人的誓言与承诺过活,毕竟李慎生于天家,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终其一生都在身不由己地向皇权妥协。 孟诜用了息心之药,让她昏厥一日,突如其来的疾病,已经引起了皇室的注意。若再来一次诈死逃遁,恐怕没那么容易。选择相信纪王的承诺,成为纪王妃,或许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云舒能为自己争取的,就是不做天家童养媳,至少拖到十六岁再成亲与纪王之国,远离长安是非。这就是今次入宫,要与李世民换取妹妹自由之后,谈判的核心了。 “十郎若能践诺,小女悉听遵命。”云舒轻声道。 “好!”李慎眸光欣然,指天誓日,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略显稚嫩,却神色庄重的脸庞上,“某以李氏先祖之灵起誓。若违此诺,天地厌之,死不归葬,诸子不存。” 一听这话,云舒胸口锐痛起来,指尖阵阵发麻。李慎违誓之罚,恰是他历史上的真实结局。如此吊诡,怎不令人心惊担颤,寒毛直竖。 下车后云舒不复来时的镇定。李慎见她神游物外,虚扶起了一把,“陆娘子当心脚下。” 云舒缓缓点头,抬眸看向巍峨的宫阙,眉眼一沉。 太极宫中,李世民一身衮冕,端坐御案后,冕旒微晃,居高临下的睥睨陆云舒,沉声道:“陆大娘,你可知罪?” 云舒眸色沉静如水,徐徐叩首:“臣女知罪。幼妹云锦,因臣女抱病无法应召入宫,心忧过甚,未免天家责难,才冒名替我入宫听宣。欺君之罪,本不可恕。 可幼妹本心为我,实非藐视天恩,更无攀高之念,乞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扫了她一眼,半晌不语,忽而冷笑:“你先前作画讽刺我天家手足相残,而今你妹妹为姐姐替嫁,倒是姐妹情深了。只是朕若轻易赦她,天下臣民就都要皆携亲情要挟朕枉法了!” 云舒抬眸,眼中毫无惧色,“臣女愿将功折过,以赎家妹之罪。” “哦?”李世民挑眉,身躯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云舒拱手道:“臣女游心舆地、格致之学,获赠纪王求来的《括地志》手稿后,已研读数日。发现长安城内外,有大量值得今人改造利用的秦汉遗迹。若能善加利用,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 还请陛下遣人张挂一幅长安坊市图,另配毛笔两支,一碟朱砂、一碟青黛,臣女为陛下勾画出来。” 她以笔蘸朱砂,在西市之南,延寿坊于光德坊之间,圈下一处废圃。 “此处之下,有汉时漕渠故道,渠底铺以木构,两侧嵌有‘永通’款砖,乃曹魏时修浚,以引渭河支流入城。而今虽已淤堵,但地表遍生水蓼,而根不入深土,土色赤赭而润,这是地下水汽上涌的表征。 若向下掘五尺,必得永通渠石壁与石础。且渠为东偏南向,当有废闸基址,铸铁环说不定还在。” 李世民眼眸微眯,半信半疑,命人即刻前往挖掘。 两个时辰后,内侍手捧一截朽木槽板,一块残砖,上面隐约有“永通”二字。李世民心头为之一震。 云舒不待皇帝惊叹思量,又笔蘸青黛之色,于长安东北角,通化门外至东渭桥之间,连点七处小点,“此乃秦汉驰道旧基。”她指着那条蜿蜒的青线。 “而今驿马自东来,沿灞桥西行,绕道多行十里。若循此故道,稍加修葺,不过三日工,便可缩短驿程两刻。” 此言一出,李世民身后的金吾卫将军出列质疑道:“陛下,卑职巡城五年,未曾得见秦时旧道,陆娘子有何凭据?” 云舒莞尔:“《括地志》中有载,通化门东七里,有故驰道,阔五十步,汉时谓之‘东道’,北接渭桥,南连新丰。此处土壤潮湿,草木丰荣,将军若不信,大可亲自校验。”

金吾卫将军看向帝王,请求查证。李世民挥手让他速去,又上前两步,问云舒:“除此之外,你还知晓哪些?” 云舒旋即指向黄河,“汉武帝时所凿的汉漕渠,西起昆明湖,东接黄河,阔约六丈。虽已淤堵,但渠身完好。陛下若征民夫疏通要害,则关东粮船可直抵城西,岁省运费十之七八……” 她言未尽,李世民绕案行了数步,复又驻足,目光灼灼地审视云舒。少女谈及秦汉遗迹,如数家珍,眼眸明亮,笔峰画处仿有神助。 皇帝心中剧震,此女所言,宫中图籍皆有片语记载,却从未有人,能如此详尽地指明方位。陆氏长女果然非同凡响,乃天降奇才。 良久,李世民缓缓归座,面色已复平静,又一次想起了李淳风的谶言,指腹轻叩御案:“陆娘子,你所言事乃社稷之利。但此等机秘,寻常闺阁如何得知?” 他声音虽然温和,但眼中却寒芒隐现。陆大娘子熟知舆图至此,却专择漕渠、驿道、商路来说。对昆明池、曲江的军事水寨一字不提,对北去朔方、西去陇右的隘口,避而不谈。不是不知,而是以“利民”为甲胄,维护此身安危。 云舒低头道:“臣女幼承家训,好读史书,喜地理沿革之记,钻研数年,方略有浅悟。而今为了救赎幼妹,不敢藏私一毫。奈何《括地志》卷帙浩繁,尚需三年看完。” 李世民拈须沉吟片刻,忽击掌三声。殿角转出两名玄甲军士,拱手待命。 “召天策府果毅都尉赵元朗来。” 不多时,赵元朗一身甲胄手扶腰刀入殿。云舒心中一凛,天策军?李世民麾下地位超然的精锐部队,顶级文臣谋士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当世猛将尉迟敬德、秦琼、李靖、侯君集,皆出自天策府。 都莫非李世民要令天策府兵结果了自己,以免舆图泄密?杀鸡焉用牛刀?云舒表面呆若木鸡,实则将心提到了嗓子眼,禁不得一星半点的惊吓。 李世民负手踱步至云舒身前,语意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陆大娘献图有功,着即于弘福寺后院安置,拨秦汉图籍百卷并《括地志》全稿,考究地舆。朕为你配天策府兵四人,在外院护卫你。无朕旨意,外人不得入内,尔亦不得擅出。 三年为期,朕要长安周边百里,乃至九州各郡县秦汉故渠、驰道、驿站、矿址、城寨、隘口,尽数标注分明。若效验无误,朕就宽赦陆二娘之罪。” 云舒脸色微变,睫毛轻颤,伏地顿首:“臣女叩谢圣恩!”让天策军以保护之名,行监管之责,皇帝这是要让她坐监三年,默写出所有神州大地的所有宝库之址。 如此一来,朝廷能以最小的成本,迅速改善都城的交通、水利与营建水平,同时还能加强城防,提升大唐的军事实力。 李世民吩咐人去掖庭宫,将陆云锦带上殿来,对她露出一丝笑意:“陆二娘,你愚拙冲动,却一片赤子真心待长姐,手足情深。有一位好姐姐,此乃人生一大幸事。”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平阳昭公主,亲临战阵、克定关中,非常妇人之所匹也。眼前的少女陆云舒,虽不及平阳昭公主那样的巾帼英雄,却也是难得一见的旷世逸才。 只可惜是女儿身,不便立足于人前,效命朝堂。幸而她又是自己的儿媳,不是自己的敌人。 “陆二娘子的欺君之罪,朕可念你年小,予以宽免,但国法不可尽废。既然你长姐自愿去弘福寺为皇室祈福,那你也去城西太清观做女冠,替朕的长孙皇后诵经三年,也算修身养性,赎其前愆。” 云锦闻言,浑身一颤,怯怯抬头看向帝王。诚然,两边祈福这是对外的说辞。事实上就是以她为人质,好让长姐“安心”为朝廷勾画蓝图。 云舒轻声安抚她,随即向皇帝再拜:“陛下宽仁,臣女姊妹感铭五内。三年之内,必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26. 反客为主 皇帝派人送云锦归家收拾行囊去太清观,却不许云舒离开皇城半步,将她交给韦贵妃暂时安顿在后宫。将于五月廿一日,携带诸多地志图籍,陪同陛下同送去弘福寺,为太穆皇后及皇室“祈福”三年。 至于纪王妃采选之事,则无疾而终。李慎对皇帝的安排始料未及,心中疑惑,多方打探,却又不得其要。只隐约从张阿难处探得口风,陆云舒此去弘福寺,三年不得出,即便亲王也不便探望。 皇帝提议让李慎先选侧妃,李慎当即婉拒:“儿臣窃慕陆大娘子,然名分未正,她犹属待选之列。臣若先娶侧室,恐紊乱礼制。儿臣心有所属,如水向东流,不可复西。 既然陆娘子入寺祈福,不得相见。儿臣愿出为州县之吏,或就藩之国,为父皇效犬马之劳,广布德泽于百姓。待陆娘子祈福圆满,儿臣当归谢恩,再议婚期。” 李世民拈须沉吟片刻,点头道:“慎儿思虑周详,如此上全君臣之义,下安诸王之心,便依你所愿。敕封你为襄州刺史,先出去历练数年。”对纪王妃人选是否拟定之事,避而不谈。 “儿臣叩谢皇恩!”李慎郑重叩拜父皇,藏起心中隐痛。 一旦陆云舒掌握了大唐疆域所有地志,熟记险要、关隘、津渡、河防、漕运、垦田诸务,她若嫁给藩王,难保不会对御座之上的下任皇帝造成威胁。 是否要让她成为纪王妃,一时间李世民也举棋不定。 云锦回到陆府,含泪告之父母,陛下的裁决。 陆爽苦脸道:“唉,都是阿耶不中用,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要你们在寺庙道观过清苦日子。” 郑夫人宽慰丈夫道:“她姊妹人没事就好,而况没让你罚俸降职,已是天恩浩荡了。让她们去清净些时日,收心敛性,也未尝不好。以后我隔三差五去寺庙道观烧香供灯,总能见到的。” “阿娘,或许你还能来太清观看我,但未必能见到阿姊。”云锦摇了摇头,“弘福寺本就是皇家寺庙,非诏不能轻进。而况陛下还派了玄甲军保护阿姊,不能与外人沟通。” “玄甲军?你是说由天策府兵改编的玄甲军?陛下这是要……”陆爽眉头深皱,女儿这是被监视了。 天星地舆从来都是帝王最敏感的关注点,源于巩固皇权、宣示疆域、预备战争的需求。舒娘对地志舆图的熟悉程度,举国上下都无人与之匹敌。 陛下定然希望她为其所有,不为敌所用。保护与监视便成了一种必要手段,但对于舒娘而言,就形同身陷囹圄的囚犯,三年之后未必能平安归家。 五月壬寅日,李世民御銮舆出宫城,驾临弘福寺。所有已成年的亲王、公主都随行伴驾,云舒则由四名玄甲扈从,护送至弘福寺后院,安置在一个单独的禅房小院中。 寺中僧众,法衣整肃,在寺门迎候。李世民敕召寺中高僧大德,亲制愿文,手书于帛,交付给寺僧宣读于佛前。之后敬以绢二百匹,奉施于佛前,充斋供之资。 僧众诵经礼忏,行道回向。高阳公主趁机寻到云舒所在的小禅院,上下打量:“此处一间四厦,自成天地。不事奢华,简朴清雅,倒是极佳的栖心之所。” 她绕着云舒走了一圈,嘻嘻笑道:“我就说我与佛有缘,前有辩机那和尚,后有你这妮子。你们都是不染凡尘的化外之人。”说罢又撅嘴,“唉,无情无义没心肝的家伙!” “我不及公主多情,少有负累,有何不好?”云舒望着此间丹柱素壁,直棂窗开,通透明亮。脚下是莹润如玉的青砖地,南窗下有可坐卧禅修的罗汉榻,两壁书册垒叠得满满当当,倒是读书的佳处。 高阳公主撩开竹帘幔帐,见里头一分为二。一为茶寮,有风炉、铫子、茶碗等物。另一个则是寝室,仅留六尺木榻,上敷褐毡而已。 不觉摇摇头:“这也太清苦了些,你妹子那么乖的一个人,怎么就得罪了父皇,教你如此受苦。” 云舒下意识看向直棂窗外,立在阶前的四尊门神,淡笑道:“不干她的事,是陛下见我心静,才让我在这青松翠柏,修竹成林之地,为大唐祈福。” “你别诓我!真没有事儿?”高阳公主努嘴向外,也意识到门外的玄甲卫不对劲。 云舒摇头,不再多言。高阳公主会意,扬声道:“阿耶也真是的,就派这么几个大老粗来保护你,男女有别,日后多有不便,我这就去向他请旨,换了女刀人来。” 除了玄甲军外,李世民手下还豢养了一批女刀人,她们性情温恭寡言,恪尽职守,能够佩刀持戟,按剑侍侧,为主人提灯牵马,行不离三尺,日夜不懈。 若能得其一二忠心护卫,终身性命无虞。云舒附耳对高阳说了一通话后,公主便离开了,不多时李世民召见云舒。 皇帝头也不抬道:“听高阳说,你想要换女刀人护卫,还想巡游天下,勘探山河。” 云舒俯首道:“臣女腹中图籍地志,多为前朝断简所载。譬如黄河故道,今已南徙三百里,昔日秦皇烽燧,半数没为樵路。陛下若欲一统天下,若沿用旧图,恐差以毫厘,谬及千里。” 李世民霍然抬眼,嘴角微哂:“言之有理,那朕每日遣五十精骑护你左右,助你巡游如何?” “陛下隆恩,臣女粉身难报。”云舒肩背绷紧,叩首道,“只是五十精骑浩荡过境,百姓惊避,地方奔劳,恐绘图未成,骚动先起。臣女窃思……扈从贵在精,不在多。” “高阳说你想从女刀人中自选护卫?”李世民起身,踱步至云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云舒浑身一颤,缓缓抬头道,“臣女岂敢自专!且我不识武艺,难辨高低。臣女只会挑选善于识记方位,辨别土质之人。若使女刀人亦通舆地之术,在我勘验时,她们从旁助笔。 臣女愿将平生心法,尽数传与护卫,使其为陛下肱股。归京后,她们也能为陛下分说山川形势,胜过小女一人之言,以免挟技自重之嫌。” 李世民沉默半晌,退回案后,手扶玉镇纸,“你倒是心思缜密。”他将镇纸重重一摁,发出啪地一声脆响,“明日朕回宫路上,派三百女刀人供你遴选四人为扈从,你要好生挑拣,授业传技。” 云舒欣喜,含笑道:“臣女多谢陛下。只是随臣学测绘舆地,需每日与臣女同寝同食,朝夕讲论,否则技艺难精。臣女每旬亲笔绘图正本,仔细封缄密送京城。副本留于护卫之手,以防私泄舆图,如此陛下可心安矣。” 李世民目光微闪,忽地笑了:“陆大娘倒替朕想得周全。准你所请。不过三年巡游之地,不得越京畿十九县。你且记着,这 天下舆图,朕要一份,你心里那份,也得永远是朕的。若护卫报你有一言一行异常,立刻锁拿归寺,再无外出之期。” “臣女遵旨。”云舒深深一拜,久不抬头,直至陛下离开。 翌日皇帝起驾回宫,三百女刀人现身,充作仪仗。云舒心知这短短的一段路,很难判断一个人的综合素质,但她要挑选的不是监视自己的保镖,而是终生服务自己的安保团队。此为借势,反客为主。 天策上将李世民的女刀人,与天策军一样,大部分作两类,一是招募的游侠猛女,二是具备实战经验的平叛战将妻女。其实还有一类是继承自平阳昭公主麾下的娘子军。 云舒打算至少挑两位上过战场,有打过正面硬仗的娘子军,她们心理素质稳定,遇到刺杀、骚乱不会慌张,知道如何结阵护主。 出自皇帝亲卫阵营的女刀人,大多骄横,未必服她。云舒要在两个时辰内,检验她们服从性与沉默度,还不能影响御驾回宫,也不能破坏仪仗阵型,十分不易。 云舒端坐车帷中,朗声道:“三百女刀人听令,曾持陌刀冲锋陷阵者列排头。”仅有二十七人行至队伍前头。 李世民指着排头最高一人,对张阿难道:“那丫头可是尉迟敬德家的养女,素有铁手之称。” 而后云舒又道,“陛下将尔等交由臣女遴选,若果毅校尉赵元朗急召尔等,与护卫我之命相违背,尔等如何抉择?”众刀人默然。 半晌,才有几名女刀人扬声道:“卑职得皇命先护娘子,便只遵前命,不受后命。” 行至正午烈日当空,车驾暂歇。有几只流矢自林间过,乃云舒与高阳公主投壶误射,刹那之间,众刀人反应各异。 有人翻身伏地,目似鹰隼,辨别箭矢来处。有人横盾护卫在云舒面前。 有人惊呼“护驾”,有人茫然四顾,有人昂首未动,不屑一顾。有人跃上树稍,隐蔽查探。有人拨马回旋,控弦不发,待确认并无危害,才收弓入囊。 还有人按剑在腰,喝令前队举盾,后队收拢,三息之间军阵复整。 据此云舒已选定了四位扈从,按剑整队者,为队正。横盾护己者,许近卫。跃树窥察者,主斥候。控弦未发者,任策应。其他不谙协同,举行木讷或大惊小怪者,皆不取用。 李世民得知四名干将被云舒选出,不觉烦恼,向高阳公主抱怨道:“你乱投什么箭,这一试什么都试出来了,助她沧海拾珠。” 高阳公主撒娇道:“阿耶我不过是玩笑而已。若真助了,为何她不选尉迟家的养女?她可是有军功在身。” “这正是陆氏高明之处,女刀人均效忠于朕,但亦有派系亲疏之别。她挑的是紧急关头,第一个回头看她,而不是第一个拔刀出击抢功之人。她们是平阳昭公主训练出来,轮转过各营,人缘不错的娘子军,而非朕的嫡系刀人。” 李世民微眯了眼睛,在心里再次掂量,对陆云舒到底该恩威驾驭,还是羁縻笼络,才能借重其才,又不为其所背叛。 她这样明晃晃地拉起“为皇图强”的大旗,要求出寻勘探,还以“授技亲卫”为矛,将帝王的眼耳,转化为自己的力盾。与娘子军朝夕相处,寸步不让。如此一来,虽身在帝都樊笼,却安全与自由兼得,实在厉害。 27. 缘断退亲 云锦入太清观做了女冠,被观主赐号含真。按大唐《通典》之论,道教为国教。斋供行立,乃至称谓,道士女冠位列僧尼之前,地位较高。 原以为修道清苦,但住了一段时日后,云锦发现道观里的日子,不是一般的逍遥自在。而况师父孟诜也搬回太清观,继续教她医术。 每日晨起沐兰汤,服紫霞帔,戴芙蓉冠,侍女捧拂尘侍立左右。早课诵上清派《黄庭经》,上晌跟着孟诜学习,午后松荫下习古琴。 高阳公主、临川公主会邀她泛舟赏景赋诗。或骑青骢,携鹦鹉入市游逛。日暮十分则进膳房,为两位公主烹饪膳食,以为酬谢。 什么松枝炙鹿脯,鱼脍调橙齑,配上西域葡萄浆,昆仑玉粱饭,简直一绝。云锦制作的雪霞羹,以豆腐杂芙蓉花,色如朝霞,馨香馥郁,两位公主每次来,都会吃上两碗。 到了夜暮时分,再点灯燃香,沐手抄经一卷,一日时光即消磨掉了。由于她膳庖厨,在两位公主茶余饭后的谈论下,声名远播。 时常有终南隐士携美酒来访。或有苍髯老道以延年之术密授,以求其调配药膳。更有世家子弟邀朋引伴,慕名而来,馈以重金,只为乞她一二小点,三四小菜品尝。 云锦莫名其妙地就赚上了钱,每月朔望之日,母亲郑氏来探望,她都会将所获金银交托于阿娘,以求转递给阿姊,改善衣食。 郑夫人却叹了一声:“弘福寺非召不得入内,银钱衣物吃食都递不进去,你阿姊也没有书信送出来。只知道她每隔十天,会带四个女刀人出城勘探,勉强算是出门散心了。 你阿兄曾骑马,远远跟她们过一回,见你姐姐衣饰华美,与四位女刀人相交甚欢,大抵过得不错。你就别担心了。这些钱阿娘拿回去,替你攒着当嫁妆。” 听母亲谈及嫁妆,云锦不由面色一红,庆幸自己与裴守约的婚期定在三年后,待自己修行结束,直接成亲就好,省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母女俩说了一宿体己话,翌日清晨,郑夫人收拾行囊准备归家。却听侍女通禀称,河东中眷裴氏的族长夫人崔氏到访。 郑夫人不由蹙眉,有什么急事让裴氏族长夫人,大清早风尘仆仆寻到太清观来谈? 河东裴氏自古为三晋望族。裴行俭故籍山西闻喜,为中眷裴氏,源自三国曹魏“挂床去任”的一代廉吏裴潜。此外还有西眷裴、东眷裴,加上洗马裴、南来吴裴,合称“三支五房”。 能够惊动族长夫人出面的必然是大事了,却不想崔夫人一见郑夫人露面,当即拍案叱骂:“郑夫人,令媛既负欺君之罪,身入玄门,已非守约良配。吾中眷裴氏,累世簪缨,岂容失德之妇辱及门楣?” 郑夫人面色一沉,柳眉倒竖,“我儿是受命入观,为长孙皇后祈福,有圣旨明证。夫人在此瞋目咆哮,污蔑她清白,是何道理?” “哼!”崔夫人袖拂茶盏,冷声道,“陛下不过顾念陆侍郎薄有功劳,才给陆氏留几分脸面,你们还当真了。我裴家绝不许宗祠蒙尘,族谱生秽。还请郑夫人速速退还婚书!” 说罢目淬寒冰,负手而立,态度强势至极。 云锦藏身在屏风后,窥听到这话,心已凉了半截,裴家竟然要退亲! 郑夫人也知道纸包不住火,但决不能让女儿吃亏,她不卑不亢道:“既然夫人已明真相,我也以实情相告。是长女舒娘先前病危,若不应选,陛下将问罪。锦娘不得已才舍身代姊,全孝悌而担恶名。 若此为失德,何为义举?而况陛下并未怪罪,足见其心可悯,其行可宥。圣旨赐吾女为女冠,乃皇恩浩荡,且限期三载,亦不违陆裴两家婚约。你们而今就急着退婚毁盟,是想被世人指摘吗?” 郑夫人越说越激动,眼角绽泪,但脊背一直硬挺着,不肯输了气势。云锦心疼地偷觑母亲,犹豫着要不要出面与崔夫人对峙。 “令媛代姊应选,看似姊妹情深,实则不识大体,视皇命如儿戏。我裴家退亲是为避祸!而况她与外男师徒相处日久,没个避忌。三年后,是归是留,是污是洁,谁敢担保?如何能让裴家儿郎空耗青春,赌一个渺茫之约!” 崔夫人面色铁青,直接从袖中掷出一卷文书,寒声道:“此乃退婚书,若郑夫人执意不允,明日我便携此帖,请西眷裴氏冢妇临海长公主,公断是非曲直!到那时,令媛代姊欺君之事便大曝于天下。是福是祸,夫人自思!” 郑夫人气得脸色煞白,胸口起起伏伏。那些凭空臆想的话,折辱云锦的名誉,犹如利剑一般,将母女两个的心刺了个洞穿。 临海长公主,乃是唐高祖女,今上之异母妹。下嫁开国元勋裴寂之子汴州刺史裴律师。她原封号清河公主,后避忌清河崔氏,而改封临海公主。 偏生中眷裴氏是河东裴氏本支,而这位崔夫人便是族长夫人。她看似奉临海长公主为尊,实则话语权,始终凌驾于公主之上。 “崔夫人,你也说了临海长公主是西眷裴氏,岂会掺和你中眷裴氏婚嫁之事?少扯虎皮拉大旗了!你清河崔氏自诩为天下第一等,可别忘了皇族李氏才是诸姓之首。我陆家尊皇命行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郑夫人嘶声怒道,振袖戟指,激动得浑身颤抖。 云锦忍不住越过屏风,以手抵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形。而后看向崔夫人道:“崔夫人,小女有一事不明,此番退婚,究竟是裴二郎自己的意思,还是族长独断? 若二郎厌弃小女,求毁婚盟,小女自当奉还庚帖婚书,绝无半字怨言。还请崔夫人容我见裴二郎一面,当庭相对,问明心迹。” 崔夫人闻言,目露讥诮,冷笑道:“裴二郎少失恃怙,全靠族中给养方能成人,婚娶大事也一概由族中决定。今日老身来,正是受其重托。他自赴宫门当值,不屑为此等锁事分心。” 她抬眸,目光掠向云锦,“你若不信,只管遣人去玄武门当面问询。看他会不会辩解半个字。” 郑夫人与女儿对视一眼,从她微红的眼眶中,看出了锥心之痛。她强撑脸面,高抬下巴对崔夫人道:“正好,我要回府,我亲自问他。” 崔夫人扬手一晃团扇,冷笑道:“若二郎果言退婚,还请陆二娘子自安天命,莫再纠缠。”言罢,拂袖而去。 郑夫人愤而关门,恨骂了她两句。而后转身软语安慰哭得伤心的女儿:“此事大有蹊跷,裴行俭与族中关系不亲。上回来求亲,这位崔夫人可没露面。你也别心焦,待我回去当面问清楚了再说。” “我相信裴郎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母亲一定要打探清楚。”云锦依偎在母亲身前,渐渐止泪。 驱车一个时辰,郑夫人不及回家,先去了皇城脚下,缓步至玄武门处,拿着丈夫的令牌求见裴仓曹。卫兵领着郑夫人进了衙署。 郑夫人见裴行俭正收拾卷宗等物,强压心绪,先自袖中取出崔夫人准备的退婚书,反盖在书案一角,徐徐道:“裴世侄公务繁忙,我本不该叨扰。只是中眷裴氏族长夫人崔氏,今晨至太清观中,言及两家婚约……” 裴行俭起身拱手,面露喜色:“伯母来得正好,此事是崔夫人主动请缨经办,晚辈也受宠若惊。今蒙圣恩,将擢长安令,不日卸去仓曹参军之职。今欲追回旧聘之物,另备厚礼重行采纳,伯母以为如何?” 因陆大娘子为魏王所欺,他利用仓曹之职为其复仇,经过抽丝剥茧的查探,找出了魏王泰结党营私,贪墨内帑的罪证。吏部据实考核,称他恪勤匪懈,军储出纳、簿书勾检,靡有遗算。 陛下认为京兆首县,职责殷繁,且豪右势大,难以治理。偏巧裴行俭政术优长,能明察秋毫,果决坚毅,还不畏强权,便超迁他为长安县令,以展其能。 裴行俭想到昔日定亲时,自己位卑俸薄,聘礼粗简,深觉有愧,一直想要弥补锦娘。如今高升京畿县令,恰是好时机。 郑夫人闻言,却心头骤寒,浑身颤抖。崔夫人果然是受裴行俭委托来退婚的,追回旧聘,岂不是索还信物之意? 另备厚礼,重行采纳……呵呵,毕竟连升六级,为五品长安令,如此高阶之位,足够娶五姓七望的贵女了。哪里还看得上陆家这等二流门第。 然而身为荥阳郑氏,她不肯失态,撑着架子道:“世侄高升,理当庆贺。小女乃戴罪修行之身,配不上尔等新贵。旧聘之物,本属微末,世侄若欲取回,陆家断不敢留。至于厚礼……亦不敢当。” 裴行俭听郑夫人满嘴不敢留、不敢当之语,只当是婉辞,忙笑道:“伯母何必过谦?新聘之仪,某已有思量,绝不让锦娘受半分委屈。” 郑夫人闻此,更觉得他是以“新聘”为幌子,追加厚礼赔罪,掩其退婚之实。心中悲凉转为唇边一丝冷笑,却仍婉言:“世侄美意,陆家心领了。只是小女入观清修,归期未定,恐怕无福消受。” 裴行俭摇头,正色道:“伯母此言差矣。添厚礼改新聘,方全两家体面。晚辈心意已决,不日崔夫人即会登门。” “好,好,好个心意已决,好个另改新聘……”郑夫人心料此事,更无转圜余地,凄然一笑,将崔氏拟定的退婚书轻轻纳入袖中,“既如此,你我两家旧约一笔勾销。 我代小女锦娘,收下这份‘厚礼’。祝裴令从此步步青云直上,佳偶天成。” 裴行俭怔了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感,正欲开口相询,却见郑夫人拂袖回身,匆匆登车而去。 太极宫中,李世民正在听金吾卫将军回禀,陆大娘子近来所圈点的秦汉烽燧、城邑、塘汛、堡寨之处,无一错漏,连偏向误差都精算出来了。 李世民抚掌大笑:“好,好,陆氏真乃地舆奇才,比李淳风还厉害。裴行俭能跃迁长安令,也多亏了他救了姨姐陆氏,朕的山川形胜图才活了过来!” 金吾卫将军见陛下偏爱一豆蔻少女,以至于未成亲的妹夫都得以鸡犬升天,对此十分不满,巧进谗言道:“陛下派我等追踪陆氏堪舆的车驾,卑职见她笼络女刀人,彼此嬉笑无度,似有伺机奔逃之意。 不如请将作大匠阎立德,为其绘工笔肖像一幅,以备将来海捕之用。” 听了这话,李世民脸上笑容淡去,将下颌长须一捋,沉吟道:“就是画《文成公主降藩图》的阎立德么?” 金吾卫将军点头道:“正是他,他与将作少监阎立本是亲兄弟,两人都擅长工笔绘画。将作大匠阎立德,还是魏王泰的岳父呢。” 他举荐阎立德为陆氏画像的用意,无非是知道,陆氏进献的《丹荔雀喧图》,影射魏王泰弹压手足,害得魏王失宠,折损党羽。让魏王泰的岳父,为陆氏绘海捕肖像,恰是对其的打击报复。 谈及画像,倒让李世民遥思遐想起来,意识到当年跟随自己打江山的老部下日渐老迈,应当将他们的画像,图形凌烟阁,以表彰他们的功绩,使其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有了这个念想,李世民心肠柔软了许多,考虑到陆氏是女子,若她真能点化圈批出所有秦汉遗迹,助益大唐防卫、农垦、水利建设,其功也不在国公之下。奈何她不能与男子并立而语,着实可惜。 “既是为女儿家画像,就不必请阎家兄弟了,让魏王妃为其绘制肖像吧。”李世民拈须笑道,“我记得魏王妃阎氏长女,继承父祖之能,亦妙娴丹青。以后她们妯娌相见,更为亲密。” 金吾卫将军没想到,经他提醒,陛下非但没有警惕陆氏“奔逃”之嫌,反而越发赏识她,间接承认视之为纪王妃。自己的谗言算是白进了。就看魏王妃阎婉,怎么对待损害丈夫利益的陆氏了。 28. 回归原点 酷暑之季日炽如焚,长安西郊沙尘蔽野。云舒带着四名女刀人策马而归,个个面染黄尘,戎装汗透。回到弘福寺禅院,众女翻身下马,纷纷抛鞭卸甲,喘息不已。 云舒庆幸自己阿爸是丹巴嘉绒藏族人,骑马在她的故乡是一项历史悠久,备受尊崇的传统技能。她也算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能骑善射。控辔跃马如履平川,才没有在四位女刀人面前露怯。 为了将四位监视她的女刀人化为己用,她以为太穆皇后祈福为由,借用佛家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给她们取名,改换了天策府兵冰冷的数字代号。 年岁最长,成稳持重的名“阿慈”,为四人中的队正。武力最强的近卫名“阿悲”,虽是怜悯世人救济拔苦之意,但令人难免作哀苦想,所以云舒让大家喊她“非心”,取“破我执,无分别心”之意。 年岁最小,身手敏捷活泼爱笑的策应名“阿喜”。机敏谨慎,心思缜密的斥候名“阿舍”。 此时阿喜站在院中抓挠鬓发,怨声道:“阿慈姐姐,我这头发厚如毛毡,洗沐一个时辰都干不了,不多时又是汗垢缠结,烦死了!” 一旁的非心也叹气:“每回洗濯,打三桶水都洗不干净,恨不能一刀两断。” 云舒拆了发髻正要洗头,听她们如此说,深有同感。索性拔出非心搁在桌上的腰刀,反手一割,青丝截落,只留齐肩长短。 四女惊愕不已,队正阿慈道:“陆娘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毁?倘若陛下见了,恐责以不忠不孝!” “怕什么!”云舒掷刀于案,笑道,“陛下委以我等堪舆疆域之责,不敢惜身。今日削去冗发,是不想长发碍事,避免绘图探勘为青丝所累。为效皇命头颅尚可全抛,而况三千烦恼丝呢!” 唐朝女子以髻高为贵,推崇丰肥浓丽,热烈放姿。女子体态既丰腴,也只有配高大浓密的发髻,衬托出满头珠翠,才相得益彰,尽显雍容华贵。 但这仅仅是统治阶级和食利阶层的审美需求,对于需要下地干活的云舒而言,是非常不实用的。 “咱们又不为争奇斗艳,夸耀珠翠财宝,何必多顶三两无用丝呢。” 四女默然良久,队正阿慈率先取剪,笑道:“娘子既有此心,我便也剪了这累赘,效大丈夫行事,换一头清爽。” 一时禅院内,剪刀咔咔作响,青丝纷落。很快众人尽成齐肩之发,相视而笑,取盆沐发,乐得轻松。 云舒散着湿发暗暗颔首,其实剪发之举,也是一种忠诚测试,慈悲喜舍四人用行动,表明了与自己立场一致。 头发半干未干之际,阿舍来报:“魏王妃奉诏为娘子图形来了。” 所谓“图形”就是画像的意思。云舒不由蹙眉,莫非皇帝还疑心她要逃跑,预备留下她的画像,已备将来悬之布告,以便海捕?总不能是认为陆大娘子有功于社稷,奖励“图形凌烟阁”吧? 魏王妃阎婉手持素绢进来,身后侍女捧笔砚随行,见陆大娘子蓬头素面,姿态闲适地仰靠在椅子上小憩。 侍女扬声轻喝:“王妃驾临,还不行礼!” 云舒款款起身,瞥了那侍女一眼,向阎婉行礼:“臣女拜见魏王妃。”而后自行站起,抚裙坐下,以主人招呼客人的口吻道:“王妃请坐。” 魏王妃容色秀丽,一双柳眉画得极美,此时却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回视云舒道:“这幅《丹荔雀喧图》是你画的?” 正是这幅画,让陛下怀疑魏王欺凌兄弟,不但清查其党羽,还几次遣内侍至王府申饬魏王。让魏王颜面大失,整日困在府中闲寻气恼,闹得她这个王妃亦不得安生。 论理她该讨厌这位陆娘子的,可是陆娘子身为采选秀女,无名无分地被皇命拘锁在寺庙中,也未尝不是一种责罚。她贵为亲王妃,又何苦为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呢? 云舒只知道魏王妃阎婉,是画家阎立德之女,十一岁时嫁给魏王泰,如今她成亲已十年。其性格人品史料无载,于是试探道,“正是小女所画,敢问王妃有何见教?” 阎婉俯身细看,指着画上光影分明处:“青雀之翎毛凹凸如生,花瓣向背能辨晓暮。似乎是借虚白为阳,积墨线为阴影,此种技法我素未见之,不知陆大娘子师从何人?” “呃,师从拂菻或大秦的画师。此种异域外邦的绘画技巧,专用墨线,尚骨法重结构,能够等比描摹万物之实像。”云舒将素描技法言简意赅地表达出来。 “像是真像,但毛根虽细,却失了笔笔相生之趣,没有写意传神之韵。”阎婉摇了摇头,似有惋惜之意,“娘子若专习此技,恐堕画工之窠臼。” “不过应付交差才画的罢了。”云舒淡笑回应,她奉命为大唐天下绘制用于军事、农垦、水利建设的舆图,属于机密不可外传。 她不便解释自己的画风,难以追求“吴带当风”的意境,必然要轮廓分明,精准立体。 阎婉将作画工具一一摆开,抬手对云舒道:“还请娘子更衣梳妆,我好为你作画。” 云舒摸了一把半干不湿的头发,不想绾出一丝不苟的高髻,扬眉笑道:“王妃出自书画世家,又是丹青圣手,以写意神韵为尚,追求不似之似。既如此,我是否更衣梳妆,也不影响您作画吧?” 她随手捡起桌上的发带,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全当理妆了。 侍女认为云舒此言此举,有极大的挑衅意味,出声呵责:“大胆,尔敢藐视王妃!” “闭嘴。”阎婉阻拦,随后微抬下巴,示意侍女为她的双腕戴上臂褠。半个时辰后,画作完成。 云舒好奇地瞥了一眼,很是满意,“有劳王妃了,原以为臣女以画讽喻魏王,王妃会学毛延寿枉画图形,掩饰真相,却不想您笔下有神,气韵生动。” 阎婉略显诧异地瞟了她一眼,“陆娘子莫非不知,本妃为你图形的目的是为方便缉捕而留存之证?” 诚然,云舒知道。但魏王妃所作的肖像画,将自己此刻澹然不羁的精神状态,完整描摹下来了,但外貌形似度十分有限,手足五官比例也不对。 倘或她换一副妆容与神情,完全就不像了,作为海捕文书上的绘图参考,显然失去了价值。 云舒含笑道:“能让出自丹青世家的王妃,援笔为我作画,小女荣幸之至。目的为何并不重要。” 阎婉心中微动,感佩她的豁达,想起近来新闻,轻声提醒:“你可知,因你一幅画,使我夫君屡屡受挫,裴仓曹查证有功,超迁长安令,位属天子近臣。 前日中眷裴氏的族长夫人崔氏,出面与令妹退亲,令堂郑夫人已收了退亲书。崔夫人筹备让其侄孙女,嫁给裴令。你为扳倒魏王,结果却成他人登天的垫脚石,岂不后悔?” “裴行俭退亲了?”云舒讶然失色,没想到云锦的婚事出了变故,她回思前后,觉得裴行俭不至于作出此等背信弃义之举。 想必其中定有蹊跷,需要找个由头去太清观见见妹妹,了解实情。 云舒冷静下来,屈膝一礼:“多谢王妃告知。”她犹豫片刻,一想到阎婉明年就会随夫颠沛流离数十载,心有不忍,“我亦有 一言相劝。 臣女所绘雀喧图实乃预警。魏王府中人才济济,或轻东宫或议朝政,此亲王大忌。王妃为长远计当居安思危,外示恭俭内敛声色。 减车舆之饰,辞厚赐之赏,自请减膳削封。王妃可别小瞧我入寺祈福之行,有时病笃静摄,避世苟安也是一种自保手段。以免将来时运不济,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阎婉神情震惊且疑惑,虽说眼下魏王失宠,但远不到失权失势之时,陆大娘子是暗示自己早日与丈夫“割席”,主动放弃荣华。可亲王一旦贬谪边地,王妃不用随行之例少之又少。 良久无语,阎婉犹是不信。即便果如她所料,丈夫未来将失圣心徙居州县,可她还有两个儿子要教养,岂能躲入寺庙,独善其身? “陆娘子你僭越了。”阎婉高昂着头,转身离去。即便此生结局不幸,未免背上“背弃夫君”的骂名,而连累娘家,她也不会选择独自苟安。 云舒向她追了两步,犹劝道:“至少在外头多存些银两。”魏王欺她是为谋利夺权,遭贬后忧郁而亡,死有余辜。而魏王妃的命运早已与其深度绑定,难以逆天改命。 阎婉脚步顿了顿,未置可否,神色凝重登车而去。 魏王妃离开后,云舒赶紧连夜查看秦汉舆图,发现太清观所在的金城坊,有汉代博望苑的旧址,有汉武帝卫皇后的墓园。 虽然不是什么军事要地,但这里的地表遗迹,如汉室铜器、瓦当,若发掘出来,依旧可以视为“汉唐一体,天命所归”的祥瑞,以证大唐上承炎汉,下启万世之正统。 而况博望苑为废太子刘据之所,承文景之治,兆巫蛊之祸。对应当下大唐的情形,有一种微妙的巧合,不得不令今上多有思量。 报告呈递上去后,李世民很快批复准允勘察。云舒收拾了鞍袋,带着慈悲喜舍四人前往金城坊。她依据推断出的旧址,很快发掘出不少汉室文物,算是给皇帝交差了。而后趁隙进太清观,寻找云锦。 却见裴行俭站在云锦的寮舍之前,拍门急声道:“锦娘,前日退婚帖,非出自我手,完全是族长夫人崔氏从中作梗,讹传退亲之念,才令岳母生疑。待我察觉之时,悔恨已迟,为此昼夜难安。 你我曾誓言白首同舟。是我愚钝,未防族人生事,但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如蒙不弃,我愿重执旧约,追加聘礼。为求你赐我半刻钟,容我面陈曲折,纵受千般责骂,亦不改色。” 门内沉默良久,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云锦一身群青道袍,手持拂尘倚门而立,神色清静,眸中不悲不喜。 她看了裴行俭一眼,垂眸道:“裴郎君何苦来此?前事如覆水难收。两家退婚既成,官媒早销婚牒,木已成舟,无可转圜。” 裴行俭上前欲再说几句话,云锦摇头制止,继续道:“小女遵皇命,已入玄门,披法衣奉香火,乃方外女冠。裴郎君系世家子弟,门楣高华。若与女冠结缡,既有违祖宗之礼,亦有悖朝廷之制。 而况世俗耳目,难免指摘议论,既损郎君清誉,又渎道门清规。你好不容易高升长安令,我不忍心见你陷于非议。我为陆家女,也不敢折辱门庭。” 云锦抬眸看向天边流云,微微一叹,声音低婉:“大抵是人生情缘,各有定分,强求无益。你我当日之约,不过镜花水月。今朝了断,不过是各归本途。 裴郎君青年才俊,荣登高位,何患无妻?我自守青灯黄卷,亦得清净之福,未尝不好。此后各自珍重,勿复相念吧。” 说罢,她端肃一礼,拂尘轻甩,转身阖门,再不回顾。 29. 西羌来客 云舒看向妹妹关上的那道门,心中幽幽一叹,回望裴行俭道:“裴令,家妹已与你分说明白,缘分既断,就不必勉强了。而况改娶崔家女,更能助益你仕途平顺,早日振兴家族,百利无忌,何乐不为呢?” 裴行俭徐徐转身,拱手道:“陆大娘,我不会娶崔家女。” 不可否认,陆云舒的话反讽意味极强,裴行俭一心渴望光耀裴氏门庭,却不想家族内部利益有分歧。中眷裴氏族长夫人崔氏,希望将侄孙女嫁给裴令,巩固门第,互为奥援,助力崔氏一族。 但站在裴行俭的立场来看,妻族势大,在家族事务中会令他处处掣肘。而况他才升长安令,又娶五姓女,树大引风,易遭忌惮。 陆云舒冷笑一声,并不相信他的承诺:“我想裴令的婚事,恐怕难以摆脱宗族钳制。你既要保全自身,又不能与家族彻底决裂,要么借孝道,要么托疾病,要么另寻良配。 可你又当了长安令,无孝可守,无病能托,亦无法以功名未就、俸禄不丰推拒,只有再觅情缘了。” 裴行俭深吸一口气道:“七月晋王与太原王氏联姻,是由太清观道长合的婚。某亦能请太清观道长卜算红鸾,言某仙缘未了,若三年内缔结婚约,恐损寿命。崔夫人若要固执己见,就是长辈不慈了。” “崔夫人又不是三岁小儿,你请太清观道长合婚,她难道不能寻会昌寺高僧解卦?”陆云舒只觉得这样的计策,对于老于世故深谙宅斗的妇人而言,太小儿科了。 裴行俭直身敛容,目视庭前草木,徐言道:“我听苏将军说,乙毗咄陆可汗屡犯伊州。某可草疏一通,请缨赴边。或上阵杀敌,或陈守御之策。” 云舒脸色微变:“你超迁长安令,正好早成嘉礼,以慰先人,何苦上书投笔从戎?” “丈夫立世,当以国事为先。即便崔夫人不以婚事想逼,某也打算不日奔赴沙场。”裴行俭神色凝肃,目露毅然之色,转身对陆云舒长揖及地。 “陆大娘子明鉴,某愿等令妹三年,此诺百折不渝。若战事变化,贬官外放,某绝不敢累及锦娘,再不纠缠。” 望着他决绝的目光,云舒默然良久,长叹一声,“我知道了。”她记得安西都护郭孝恪击败西突厥的“伊州之战”,并非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而是一场速决战。 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搁在窗台上:“这是汉代的五铢钱及两样玉器,裴郎君可请道长制成祈福辟邪法器,如此一来合婚卜算的结果,更有说服力。好过远赴边地御敌。” 裴行俭与西域的缘分还未到,即便眼下请缨上阵获得陛下准允,只怕他还没出玉门关,战争就结束了。但其坚持前诺,不肯毁约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所以云舒以古代“压胜钱”相赠,助他利用玄学,避过崔氏姻缘。 “多谢陆大娘通情达理。”裴行俭拱手一礼,将布包纳入怀中,“我与陆府只是暂缓鸳盟,待三年光阴,锦娘修满及笄,定再议六礼。”他回望寮舍之门,缓缓离去。 待脚步声远,陆云锦才将门打开,她遥望那袭青衫消失在松径尽头,山影渐合,犹捻道袍立于斜阳中。 云舒见她独守寮房,炉中灰冷香残,远处春山游云,聚散无常,一时唏嘘。 云锦扑身过来,咬着唇将长姐紧紧拥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云舒回抱她,像哄孩子似地拍了拍,“没事的,再等三年裴郎君定会娶你。” 抛开个人情感不谈,比起齐大非偶的顶级望族,像陆家这种乙等世家,才是孤儿出身的裴行俭,首选的联姻对象。 他要掌握婚姻的主导权,将精力专注于建功立业,所以需要平等的联盟,而不是成为五姓七望世家的附庸,时刻受制于人。 难得重逢,姊妹二人絮絮说了片刻体己话,云舒笃信裴行俭会守诺,让云锦渐渐宽心,不再哭泣。趁着还未日暮,云舒拉着云锦出观散心。 行至会昌寺,此间僧众正筹备十五日的盂兰盆会。沙弥扫洒中庭,规整殿堂。香积厨炊烟缭绕,素油炸供。大和尚罗列供器,张挂经幡。有不少香客往来添灯烧香捐功德,梵呗声与世俗之音相杂。 “啊!”云锦左右顾盼间,忽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云舒回眸望去,只见一青年僧人,面涂红色经咒,额书梵文,形容十分可怖结。 他跏趺坐于银杏树之下。双目闭合,呼吸若无。无论周围如何笑闹喧阗,他竟然不闻不问,好似于树根一样,沉默地深扎此间。 日光炽热,蝉鸣耳聒,高阳公主独立三步之外,目光凝在辩机脸上。香客推搡而过,屡触其肩,她竟不在意,一动不动,终无一言。 云舒不由蹙眉,自从她不在公主身边后,这两位的孽缘又续上了吗? 直至暮鼓敲响,钟磬音起,辩机睫毛微动,将要出定。 “辩机,你终于醒啦。你脸上的经咒,看惯了也就那样儿,我已经不嫌弃了。”高阳公主言笑媚态,裙裾扫落点点银杏叶。 辩机一见公主,登时如蚁啮心,猛火焚衣,连忙垂目低眉,诵经持咒。 眼见高阳步步向他逼近,云舒开口道:“殿下,好久不见。” 高阳抬眸,挑眉笑道:“你怎么溜号出来了,可巧在这儿遇见你。” 云舒走过去道:“我是奉命而来寻汉宫旧址,偷觑个空儿,见见小妹。”她挽住高阳公主的胳膊,下巴微抬,冷笑道,“怎么还贼心不死,特来搅扰道人?” “我哪有!”高阳公主矢口否认,“只是听闻会昌寺十五夜要办水陆道场,想给亡母做功德,施斋供僧罢了,与他不过是偶然碰上的。傻木头似地枯坐,有什么好看的。” “可你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云舒撇了撇嘴。 高阳公主起初想要反驳,心念一转,扬眉笑道:“你之前还说本公主只贪图和尚美色,如今我已不介意他容颜有碍观瞻,岂不是说明我对他是真心一片,情根深种?” 云舒只得设法将她从偏执的情爱之思中拉回来:“作为青年高僧,辩机吸引你得地方,必然不止姿容,还有其内德。他笃志修行,行住坐卧从容安详,威仪具足。 处闹市如坐寂林,信众见之,躁心自平。兼之贯通三藏经纶,问答酬对,引经据典辩才无碍。凡夫但有所疑惑,他能一言开示,指点迷津。怎不令人生敬仰之情? 公主即便不慕其仪容,也会钦敬他视荣华如浮云,弘法利生的风骨,这是人之常情。慈悲又不是儿女情长似的‘我执’。而是上至诸天,下及蝼蚁,怨亲平等的普渡。” 听了这话,高阳公主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辩机感激陆大娘子为他解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陆施主慧根大利。以譬喻言之,儿女情长如江上浮萍,逐浪东西,漂泊无定。而佛门慈悲,如大地载物,安忍不动,万古长青。” 云舒回礼道:“我也不过照本宣说,要转染情为净愿,还需实修实证。俗人不及辩机师父远矣。” 高阳公主不曾读过经书,不解其中深意,却又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直以来疑惑的事,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目光忍不住在他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陆云舒与辩机气质十分相似,都是学问博洽之人,他们为人解疑释惑,如明灯照夜。而且内心寂然,外界惊扰再繁,依旧神色安定,情绪深隐。 所以在勘破了对辩机的迷恋,不过镜花水月后,她又很快与陆云舒成了好友。高阳公主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渴望拥有,却终身难以企及的东西——不仰赖外境外物而生的自在与宁和。 “辩机,有位汤施主找你。”一位年长的和尚喊了一声。 “请安排汤施主至客堂稍坐,我随后就来。”辩机面色沉凝,颔首道。 高阳公主眉心一跳,忙攥住云舒,“走,我们也去瞧瞧,戒行清洁的辩机师父对我避之不及,又如何愿意见那女施主?”

“我还要陪妹妹散步,就不……”云舒话未说完,她和云锦就被公主一左一右地拉跑了。 客堂之上坐着一位年长貌美的西羌妇人,头戴数十枚金花,灿若星辰,发辫高绾。她身穿紫色锦袍,袖缘边缀饰珠贝,腰束革带,垂以金饰。仪容肃然,好似异域女官。 云舒见她的装束形容,却有些莫名眼熟,匪夷所思地回望了云锦一眼,那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阿弥陀佛,汤居士不远千里而来,不知有何因缘?”辩机向那妇人道。 汤居士叹了一口气道:“你出了家,连一声姑母都不肯叫了吗?” 这位妇人竟然是辩机的姑姑! “我此行长安是随东女国使团而来,是因乙毗咄陆可汗袭扰伊州,牵制了吐蕃。于公是为朝贡大唐,请求归附,并册封新女王,开通榷场贸易,以应对吐蕃持续东压。 于私是寻回你表妹,将她带回东女国,竞任小女王。” “什么?”高阳公主一脸愕然,“辩机的姑母竟然是东女国人?” 云舒听到东女国,不由眼眸一亮,据考古发现,东女国的都城,极有可能在四川丹巴一带,也就是自己曾经的故乡。 东女国是曾经活跃于青藏高原东部,一个由女子主导政治与传承的部落联盟,采用一大一小双女王制和女性官僚体系,保留了浓厚母系社会传统。 其子女皆从母姓,随母亲家族生活。也是被后世《西游记》附会为“女儿国”的原型之一。不过在辩机撰写的《大唐西域记》中,玄奘法师提及的“东女国”范围,又与唐史记载略有出入。 再细想先前裴行俭所言,乙毗咄陆可汗势力大增,派兵寇扰伊州,西边内乱,丝路北道必然受阻。 丝路客旅就会改走青海西川商路,东女国凭借过境贸易,想必得了不少补给之利。这时候东女国遣使长安,正可借朝贡与唐朝建立正式的封贡关系,以求避免被吐蕃或其他羌部吞并。 辩机祖籍婺州,父母出身不详,也就是现今的浙江金华一带,他的姑母怎么会与东女国有联系? “姑母当年不堪豪右强聘,朱门羁绊,抛家远遁蜀地,所生之女竟遗留在长安?”辩机惊诧不已。 “也只有论及这些俗世纠葛,你才肯唤我一声姑母。”汤居士伸手擦去眼角泪珠,娓娓道来,“我从川蜀入境东女国,凭借通译之能,赢得女王青睐,得赐高官,人称洛扎巴阿姐。 贞观初年,我随使团入长安朝贺天可汗,后与贵族侍男生下一女,未免归途劳顿,小儿夭折,我将她寄养在了一户中等官宦人家。 按照东女国传统,小女王为储贰,相当于大唐的太子。负责辅弼女王,在女王死后继位,以确保权力稳定过渡。然而东女国大小八十城寨,时刻在大唐与吐蕃的狭缝中艰难求存。 新女王希望继任的小女王精通汉语、吐蕃及四夷语,能够通过外务手段纵横捭阖,让东女国国祚永存。所以女王特许我养在长安的女儿,竞选小女王。 若能以其才干,巩固归附之心,带领东女国为大唐陛下所用,牵制吐蕃与南诏,我们母系藩国就能长治久安。” 云舒不由想,在大唐收养异姓男子,徒一年,养女者不坐。这位汤居士将女儿交由官员收养,并不构成犯罪。 其女长大后若留在大唐,能彰显朝廷的恩宠与怀柔,可视为东女国向大唐表忠心的“质子”,也有可能作为联姻和亲的工具,为大唐分忧立功。 但是若此女成为东女国的王储,性质就变了。收养她的官员,就有可能被指控“蓄意结交外藩、图谋不轨”的罪名。 云舒不由回头看向高阳公主,如此敏感的话题,似乎不适合她们三人窥听。 辩机沉吟片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眉头微皱,“那表妹被寄养在谁家府上?而今可还找得到?” 汤居士低声道:“是洛阳县公陆侍郎府上,陆氏双姝之一。” 30. 生母现身 门外三人呼吸为之一滞,云舒举袖掩口,瞠目结舌,从小视作孪生姊妹的两个人,竟并无血缘关系么?云锦唇色尽褪,拽着她的衣袖,肩背剧颤,喉间哽咽,“是我……” 高阳公主反手急掩其口,她们三人都发现了,云锦的眉眼唇形肖似汤居士。 又听辩机问道:“陆家双姝恰在会昌寺中,我与陆大娘子有过点头之交,不知她姊妹二人谁是姑母之女?有何凭证?” 汤居士揾泪:“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光洁莹润,没有一点斑痣。临行前我怕年久失记,不得已用东女国琼鸟徽印淬火,在她左臂上烙了一个伤痕。” 云舒与云锦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推开了门,她们身上并无琼鸟纹样的烫伤痕,一定是弄错了。眼下她们被困在寺庙道观,此时不问清身世真相,就没有机会了。 “汤居士,我们手臂上并无伤痕。”姐妹俩异口同声道。 “陆施主!”辩机惊呼。 那妇人霍然起身,出于本能地回眸看她姊妹二人,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含泪欲坠未坠,身形摇摇似风前弱柳。 “你们……你们便是陆家娘子?”汤居士眉心蹙起,眼底水雾翻涌。 云锦挽起衣袖向她道:“适才居士所言,我们碰巧都听到了,您说有烧痕者非阿娘所生?我与姐姐双臂光洁,无有印记。还请您不要乱认骨血。” “汤居士,我两岁起记事,姊妹俩没有胎记伤痕,自幼同食同榻,岂有贰源?”云舒也清楚,倘若陆家出了东女国的王储,不啻于立于暴风眼中,将是皇帝眼中的不安因素。 “你怎能以一言,毁我父母根本,姊妹情谊!” 汤居士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游弋,泪如决堤,哽咽难语。她上前来拉住云锦,一把搂入怀中,悲泣道:“孩子,我是你娘啊……我们长得如此相像,如何能作伪?” 云锦身体僵硬地被她抱着,惶惶然似孤舟夜行,望着阿姊双目茫茫,不知岸在何方。 “汤居士,若小妹非家母所出,请你拿出切实明证,冒认官亲罪同拐略。”云舒很快冷静下来,此时高阳公主与辩机均在场,有些事不好直言。先要安抚好云锦的情绪。 高阳公主闻弦歌知雅意,立刻为其撑腰,振声道:“吾乃大唐高阳公主,掌八方商旅之籍,居士乃西羌部落之民,私交我朝官亲,意欲何为?” 汤居士愕然回头,察觉到云锦对她的抵触心理,放开手:“孩子别怕,我只是想抱抱你……” 云锦却瑟缩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在了云舒身后。 汤居士双袖交叠,向高阳公主屈膝而拜:“臣东女国通译官汤静怡,拜见高阳公主殿下,得瞻玉颜,荣幸无极。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高阳公主徐徐抬眸,朱唇微启:“起来吧,陆氏姊妹非尔国子民,此等荒谬事本宫不会对父皇说,还望你好自为之,切莫造谣生事。” 汤静怡齿啮下唇,看向云舒迟疑良久,才应声道:“是。” 高阳公主打道回府,临行前轻轻捻了捻云舒的手背,示意她姊妹跟上,离开此地。 行至太清观前,陆家姊妹下了公主的车驾。回到寮舍,云锦踉跄地推门而入,双颊泪痕斑斑,见阿姊抬手抚自己的背,一下子扑跪下地,双手紧攥住云舒的裙摆,颤声道:“阿姊,那位汤居士与镜中的我实在太像了。 我不是阿耶阿娘亲生的,也不是陆家的女儿……我该怎么办?” 云舒将浑身战栗的妹妹搂入怀中,云锦泣道:“若随她回东女国,便是负了爹娘十三年养育深恩,放弃与裴郎君的约定。若不相认,却又不忍见她孤影伶仃……” 她悲伤大恸,发丝凌乱,眼泪汪汪地看向云舒:“阿姊,我宁肯这是梦,梦醒了,我仍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阿耶阿娘的女儿,与那西羌妇人再无瓜葛。” 云舒执帕为她擦眼泪,帮她梳理鬓发,温言道:“锦娘,你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你突遭变故,心神不安,好似舟行浪中不知所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澄心静虑,仔细思量,切莫沉溺悲伤,无法自拔。” 她将云锦扶到绣墩上坐了,斟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掌心,让她捧住,缓声道:“汤居士是东女国的女官,其国沿袭上古母系旧俗。女子为尊,男子从属,女子既主内也主外。 你若随她归宗,便要离开大唐,改换汤姓,放下裴行俭与你的三年之约。你愿意么?” 云锦闻言浑身一震,茶盏都捧不稳。云舒握着她的手腕,继续道:“裴郎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三年千日,他愿意久旷苦等,此心难得。而东女之国贫穷荒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不知根底所在。 你若远去西羌,生计艰难,亦或是规矩严苛,难以适应。到那时节,你进退无路,叫天天不应,欲归无路,谁人替你作主呢?” 云锦眼泪簌簌下落,喃喃道:“可……她终究是生身之母,我怎能拒绝她……” “唉……”云舒长叹一声,揽住她的肩,轻声道,“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都难割舍。她生你却不养你,是舍了为人父母的天职。阿耶阿娘将你从襁褓中悉心养大,是尽了人伦。 你若心有不忍,可书信往来,言明难舍养恩,婚约在身不便相认。若汤居士有慈母心,定会体谅你的两难之处,绝不会逼你弃家舍爱。 若她一味强求,便说明她狠心绝情,十三年前轻易将你抛弃,十三年后想扶立你为女王,满心世俗功利。这样的母亲,已不值得你为之委曲求全。” 云舒双手捧起妹子的面颊,以额抵其额,柔声道:“你是爹娘的掌上珠,是裴二郎的心尖月,是阿姊永远的手足同胞。陆家,永远是你的家。血缘,也不能束缚你的将来。” 云锦怔怔望着阿姊,好似大梦初醒,扑入她怀中,放声大哭。不再像先前那般凄凉无措,已将满腹委屈、惊惧、茫然,尽数宣泄出来。 “咱们就咬死不认,她能奈你何?”云舒轻拍其背,任她哭个够。 “嗯……”云锦满是泪珠的脸上,渐渐浮起了安然的神色。 翌日暴雨突至,白昼如夜,檐流成瀑,似有涝灾之兆,天子辍朝一日。 陆爽命人在屋内添灯,才读完舒娘遣女刀人送来的家书,忽闻门房急报。称有汤姓妇人来自西羌东女国,冒雨求见。 “竟来得这样快!”陆爽心头一凛,连忙携剑整衣出堂,郑夫人忙撑伞追了上去。 但见一异域妇女独立阶前,油纸伞下衣袂尽湿,鬓发贴在面颊,形容有些狼狈,唯双目炯炯,如暗夜的星火。 她身后雨幕沉沉,雷声滚地,更衬出来意非常。 将人请进来后,宾主坐定,陆氏夫妇一时沉默。汤静怡开门见山道:“我此来,为求骨肉归宗。当年我亲手在女儿左臂上,烙出琼鸟之印。许是不舍用力,伤痕而今已愈合不见了。但我与陆二娘容貌如出一辙,亲生无疑 。”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帕,上有一方小印,带有点点焦痕,与一些襁褓残片并置于桌案上。 陆泰拍案而起,厉声道:“荒唐!我一双孪生女,自落草以来,通体莹白,并无半点瑕疵,何来疤痕?此等不知何处捡来的旧物,安能乱我血脉!” 郑夫人亦冷笑,“我怀胎十月,亲产亲养的女儿,左邻右舍皆可为证。你一介外乡妇,冒昧登门,张口便要夺人爱女,真是痴人说梦!” 汤静怡不恼不怒,微微倾身,将旧帕与襁褓残片原样叠好,收回袖中,“当年我途中产女,正是看中了陆公夫妇有爱女之心,才以其性命相托。只要两位肯割爱,明日十车珠宝相赠,汤氏绝不忘恩负义。” 郑夫人哼声道:“金银珠宝我陆家也不少,谁稀罕?” “郑夫人,我今日来并非只为全母女之情。而是给陆二娘送前程来的。我乃东女国女官,我邦领大小城寨八十余,控西南丝路要冲,商旅往来如织。天下奇珍,锦绣绫罗,胡椒茴香,堆积如山。 若二娘子随我归族,便是下一任女王。华屋美舆,锦衣玉食,仆从环伺。东女国以女子为尊,男子为卑。二娘子将来权柄在握,号令群雄。不用嫁人侍奉舅姑,反可广纳侍男,随心所欲。 如此潇洒一生,岂不胜过困在深闺宅门,替人洗手作羹,仰人鼻息强?”言至此,汤静怡回视陆家夫妇,语气缓和了些:“二位若为二娘终身计,当知此乃天降福祉,非人人可遇。” 陆爽怒极反笑,一手按剑柄,一手直指门外,沉声道:“撮尔小国,女尊男卑,一女多夫,如此父子相疑,长幼失伦,此与禽兽何异!所谓女王,不过化外蛮酋。所谓富贵,不过收刮商旅所得。 我陆家世代簪缨,宁可女儿荆钗布裙,吃斋茹素,也不效汝等颠倒阴阳!” 郑夫人更是以袖掩鼻,嗤笑道:“山穷水恶不毛之地,纵称女王,也不过茹毛饮血,与畜同卧。我家虽非大富人家,却知大唐盛世皇都,街衢宽阔车马辐辏,东市西坊百货云集。 便是在此做一奉茶侍女,也强过在边地绝域,做劳什子的裙钗酋长!” 汤静怡闻言,面色不改,嗅着清茶之气默然良久。她缓缓起身,握着茶杯的手,指腹已捏得泛白,唇角却浮起一丝裹着寒意的笑。 她撑伞踱至门槛外,背对他夫妻二人,忽然停步,冷声道:“二位足不出户,对我东女国偏见颇深,我无心反驳。但有一事,须先告知。我已托人打通门路,七日之内,便可将此事奏闻天听。 圣上若知他的肱股心腹之臣,暗中收养外邦王女,且隐匿十三年不报……不知龙颜下赐雷霆如何?” 陆爽脸色骤变,怒喝:“你、你血口喷人!锦娘是我亲生女,不是外邦王女。” 汤静怡缓缓回头,半边脸映着檐下风雨中乱晃的灯光,明灭不定。她目光从陆爽面上扫过,又落向郑夫人,“我再给两位五日之期考虑,是让二娘子锦衣归族,南面称王。还是让阖府卷入欺君逆案,抄家入狱,你们自己掂量。” 说罢,她撑开油纸伞,步入雨幕中。暴雨如注,霎时吞没了她的身影,只余门内夫妻俩,面面相觑,满堂死寂。 檐下铎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一如他们此刻乱了的心跳。 陆爽展开袖中的书信,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一行字写的是:若汤氏以欺君之事相胁,既伤痕无证,舒娘请代妹往东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