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 1. 宿敌 入夜,月华如练,平铺万顷沧波。 海风穿岸,携沙砺石,呜咽而过嶙峋港埠。岸边错落矗立着嶙峋岩石,浸透艾利诺拉的刺骨海水遍遍冲撞石壁,激起层层浊浪。 艾利诺拉的眼前隐约掺杂点点金光,甚至出现模糊重影。她后脑上有一成年人拳头大小的伤口,在她服下药剂后伤口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复合。 血汩汩流出,流量随伤口的愈合渐渐减小,濡湿了发丝的血顺发缓缓汇入海水,冲淡了它本来的颜色。唯有在伤口处沾上一点,方能见其在泠泠月光下映射出绯色的光。 艾利诺拉整个人无力地趴伏在花岗石上,她的身体滞钝,纤细手指上因长期拿剑磨出的薄茧也在她挣扎上岸时被岩壁粗砺的砾石磨破,渗出殷红的血珠。 她将带血的手指插入自己口中,舌尖舔过血珠在指尖留下一片濡湿又稍加简单清理过后,她用食指紧紧顶上颚,拇指按住舌头随同其余三指将她的口腔完全打开。 下一秒,另一只手带着沉重的力道反复压在胸腔,每一次按压都带着略显粗暴的强硬,肺腑里积压的海水被硬生生挤撞出来,顺着嘴角涌出,混着细碎的咳沫飞溅一地。 “咳咳——”艾利诺拉咳嗽着,声音随咳声增大而变得沙哑,直到再也咳不出来什么后她才如释重负地抽出手指随意地抹了把嘴,任涨潮的海水带走残留在她指上的晶莹。 艾利诺拉是被人丢进海里的。 早在她来到萨克城前,嘉娜丽黛女士就告诉过她萨克人对风暴之主的信仰强烈到近乎偏执。 于是,她本人默许了这种行为。 否则,身为骑士先遣队队长的她怎会轻易地中人暗算? 她明白那群人的初心是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竟敢质疑风暴之主存在的“执行官”。 艾利诺拉目睹他们是如何手忙脚乱将她“敲晕”后,大声密谋着,怎样把她丢海里,又怎样让她好好体会下什么是真正的风暴后再把她捞上来。 本来艾利诺拉还在为萨克人与只懂靠蛮力解决问题的白银之国的城民相比还挺有原则而松口气时,意外发生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是初犯,没让她体会到风暴的滋味不说,反而让这位“执行官”先体会到岩壁的威严。 好在她反应迅速,强撑着头骨碎裂带来的钝痛喝下藏在袖章内层衬里暗袋下的药剂,否则,她估计撑不到爬回岸边了。 意识模糊前,艾利诺拉隐约见到他们因失手而大惊失色的神情,他们互相推搡却又紧密地贴在一块这情形倒像是割不开的个体。她听见他们喃喃低语:“风暴之主保佑,风暴之主保佑。” 起初,艾利诺拉只是单纯地想萨克人信仰再强能强烈过骑士对联邦公会的忠诚?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萨克人对风暴之主的信仰果真偏执到近乎诡异的程度。 如果风暴之主连这个都能保佑,她现在改信风暴,祂能不能保佑愚蠢的维奥莱特不再与自己作对? —— 艾利诺拉后脑的伤口已然弥合,身体的钝痛感消散不少,无神的蓝眸也渐渐回归往日的清浅。 银白碎发因浸过海水胡乱地黏在她的鬓角,平添几分凌乱的美感。她的发绳在海中冲走,不知所踪,略长于腰的秀发缠绕聚拢后结成一坨随意覆在海湾的岩石表面。 艾利诺拉是为了解决近期萨克城人频繁离奇死亡才来至此地,今晚的意外让她浪费太多时间,她不能再在此滞留。 她的指尖跃动出蓝紫色的火苗,焰芯在月光下格外透亮,朦胧的光映在艾利诺拉蓝宝石般的眼瞳之中。 火苗驱散了些许潮湿与阴冷,为荒芜孤寂的心捎来片刻慰藉。蓝紫色的焰火流转,将皮肤表面的水分蒸腾。 艾利诺拉闭上眼,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的手心中渐渐壮大。接着,她径直地将火苗按在心口,火焰在这一刹间蔓延全身,从远处看,像是为她提供了层保护环,外表骇人却伤不及她半分。 暖意包围了艾利诺拉全身,直至火焰燃尽,她才缓缓睁开眼睛,眉宇间尽显执行官的坦率与从容。 恢复生气的艾利诺拉回到了小镇上,深夜的萨克城人迹罕至,安静得只能听到驻守的渔民打更的声音。 艾利诺拉回到“案发地点”,万幸的是,那群萨克人没有落井下石到取走她的东西。 她从亚麻袋里取出两根长度相似的妍红发绳,手指径直穿过她银白的长发,一手一撮,对称地用发绳将披散的长发在两侧束起。 艾利诺拉重新戴上军帽,额前的碎发被压扁了些,垂在她的眼尾。军帽上隶属于黎明公会的银徽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的剑柄上刻着与银徽相同的图纹,在规规整整的圆圈周围的是呈波浪型的波纹。 是太阳,也是黎明。 在执行任务前,她通过尼伯森先生租了两间房,一间留给自己,一间留给露西。 尼伯森先生是个蛮不讲理又能说会道的,在艾利诺拉入驻的那晚,尼伯森就拉着她讲了一晚上与初恋的往事。 如今已是四更天,尼伯森又严明规定夜晚从不接客,艾利诺拉进屋都是一件难事,更不用提尼伯森那幅说教的嘴脸。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剑佩在她的腰侧。 “喂,你在干嘛?” 艾利诺拉慢溜溜地提着剑观察周围环境,身后突然有个小孩的声音响起,这里守夜的渔民多,她开始以为不是和自己说话,直到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仰着下巴又问了一遍。 男孩穿得破破烂烂,头上还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眼神怯生生的,双腿还发着颤。 没等艾利诺拉开口,男孩自己上前一步,腰板挺直,眼神怯懦又坚定,小声嘀咕:“不许伤害他们。” “咕叽——” 男孩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尴尬地捂住肚子。 艾利诺拉不语,从包裹里掏出两张干饼。 男孩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干饼,终是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大快朵颐起来。 “嗝——”男孩打了个长嗝,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幸福地开口“好久没有吃这么饱了。” 艾利诺拉往后瞥了他一眼,不解地开口:“为什么叫我?” 男孩还未从饱腹的幸福中缓出,听到艾利诺拉的话后胡乱用粗布抹了把嘴,理直气壮地回答:“大街上就你一个提着刀晃,这几天都死多少人了,我当然得提防着。” 艾利诺拉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我是执行官。” 男孩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艾利诺拉是什么洪水猛兽:“执行官就不会杀人了?” “难道风暴之主就不会吗?”艾利诺拉反问。 “哈?”男孩满脸不可思议。 周围安静异常,艾利诺拉将视线落在男孩因过度用力而突出的青筋上良久,久到男孩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他不想在艾利诺拉面前处于下风,便强撑气势,装作若无其事地瞪她。 艾利诺拉也是这样反问那群人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萨克人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存在存疑的“未知神明”,也不愿意相信他们身边的执行官。 艾利诺拉低头。 她的手指早已结出了层薄薄的痂,艾利诺拉不自觉握紧剑柄,青色的血管在月光下起伏,夜风吹动她垂落的几缕白发,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伤口撕裂的钝痛顺着指骨蔓延开来。 她泄了力。 松开了攥紧剑柄的手。 人类的执行官在执行任务时一般会着统一服装。她想,执行官究竟在萨克人心中是何当形象,才会让眼前这个男孩发出这种疑问。 她的目光缓缓抬起,重新落回少年紧绷的面庞,男孩被她沉凝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开口求救,紧接着,一只温和的大手轻柔地按了按他的发顶。 男孩身形一滞,脸色煞白,额上涔涔冒出冷汗。错愕,不解的目光径直落在艾利诺拉月光下锐利却又模糊的脸上。 他听见她说:“执行官的剑只会斩杀邪物,永远不会对准人的子民。” 艾利诺拉很快收回了手,她不太会与人建立联系,指尖上残留的温度让她片刻愣神。纤细的手指摩挲着那点温度,一丝异样在心中漾起涟漪,她开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人?” 男孩被艾利诺拉问得一愣,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欲言又止,也没答出个所以然,索性他摆摆手,表情带着些许不自然:“你回去舀盆水照照就知道了。” 艾利诺拉不明所以地应下,蹲 下身与男孩视线相平,正想开口问问男孩关于案件的线索,不远处的海湾传来一阵歌声,鸣唱裹着一丝凄恻,婉转迂回,尾音轻轻向下垂落。 海水随歌声的节拍翻卷着,海面骤然塌陷了几块,形成巨大的漏斗旋涡,层层向内不断翻卷。 艾利诺拉撑着地面借力站起,两人共同看向海边,她率先开口:“这是夜莺的歌声吗?” 男孩奇怪道:“夜莺是什么玩意儿?” 艾利诺拉不说话了。 男孩顿时明白她的意思,他伸手指了指传来声音的那片海域,开口道:“你说它啊。” “那歌声来自海妖,每当月圆那几天它们都会出来唱歌,在这种时候我们都不出海。” 艾利诺拉追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男孩两手摊开,耸了耸肩,“海妖的歌声可以召唤风暴,出海的风险太大,再加上,它们的眼睛可以蛊惑人心,一旦和它们对视上铁定凶多吉少。” 艾利诺拉赞许地看了男孩一眼,想不到他个子小小的,知道的还真不少,这可比她闷头苦脸地一个个查线索快多了。 “这说法可靠吗?” “那当然!”捕捉到艾利诺拉眼中赞许的男孩颇为骄傲,腰板快挺到天上去,“萨克城里的人哪个不知道这个?” “诶诶诶——我跟你说啊。”男孩朝艾利诺拉招手,她顺势半蹲地下时,男孩贼头贼脸地凑到艾利诺拉耳边,“你知道风暴之主是怎么来的吗?” 艾利诺拉摇头。 男孩见状来了精神,高兴得手舞足蹈,声音也亢奋了几分:“我告诉你啊,风暴之主是海妖与人类的混血。当初……” “哎——” 只见男孩被眼前这个男人像拎小鸡仔般就着衣领拎起。听到一半的艾利诺拉猛然抬头,恰好撞进了一双灰雾色的眼睛。 男孩拧着小脸,哀怨似的看向男人的侧脸,抱怨道:“哥,你干嘛啊?” 男人将男孩安置在地,上下打量了艾利诺拉一番后皱了眉眼,不过很快舒展开。 “我是库尔逊,这是令弟库尔曼。”库尔逊松开揪着库尔曼衣领的手,他恭敬地向艾利诺拉执礼:“久仰大名,执行官大人。” 艾利诺拉缓缓直起身,朝他回礼。 库尔逊眉眼自带温和,此刻垂着头又多了几分谦卑,他握住不服气的库尔曼的小手,解释道:“小弟方才多有胡言,还望执行官大人勿怪。时候不早了,我先带小弟回家。” “愿风暴之主保佑您。” 艾利诺拉点头,学着萨克人的动作,右手攥拳置于胸前向他回执:“风暴之主保佑。” 艾利诺拉点头,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对方家长都说了,她也不好强留人家。 她目送着两人远去,刚出一段距离,库尔曼屁颠屁颠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药剂:“喏,送你的礼物。” “这是什么?”艾利诺拉将药剂握在手上,里面是呈黏稠状的灰绿色液体,接近瓶壁边缘的部分还泛着淡淡荧光。 “我给你的当然是好东西。”库尔曼神秘兮兮地凑近,“这是我们出海时必备的。嗯……算是萨克城的特产吧。” 库尔逊在远处安静地等待着,艾利诺拉笑着收下,目送他们离开,直到月光再也映不出兄弟二人的影子才缓缓收回视线。 “呵。” “谁?”艾利诺拉下意识转身,手中的剑夙已出鞘部分,见到来人后她执柄的手筋骨渐敛,原本松弛的臂膀骤然凝定。 “还真是狼狈啊,”那人从高墙上一跃而下,随意拍拍不存在的灰后慢悠悠地鼓掌。他缓缓从暗处走出,在艾利诺拉面前站定,一头酒红色的短发在夜里格外刺眼,“艾利诺拉。” “不对,你现在是队长啦。”他的表情张扬又讽刺,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他一字一顿地开口,“队、长、大、人。” “这样对吧?” 艾利诺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却在心里暗自思忖: 怎么会是他? 艾利诺拉腕底轻轻一旋,剑锋便入了鞘。她凝神望去,神色平淡如常,在念出他的名字时,瞳底闪过丝丝暗澜:“维奥莱特。” 她的一生至敌。 2. 捆绑 艾利诺拉这副清冷寡淡的模样,维奥莱特早已烂熟于心。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总是毫无表情,沉默,冷静,高高在上,用那双盈满月色的蓝宝石色眼睛无情地衡量着价值。 多么令人生厌,令人不爽。 毫无人情味。 维奥莱特的目光刹时间变得阴鸷,眼瞳中泛起淡淡冷光。可却在下一秒,他似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半眯着眸,眼尾微微翘起,连带着一旁的小痣也随之荡漾。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情绪深深藏在玫红眼瞳的底部,像引诱沉迷的漩涡,迷人又危险。 “嘉娜丽黛让我来看看你,”维奥莱特漫不经心地双手插兜,舌尖不经意地擦过上颚,挑逗着开口,“你说,她识相点早些把任务交给我不就好了,我保证三日内就解决。” 他上下打量着艾利诺拉,在看向她的眼睛时,眸中的玩味更浓,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 艾利诺拉握剑的指骨泄了力,双手在两边虚虚地蜷着,蓝眸中也泛起阵阵玫红。 维奥莱特脸上漾笑,瘫开手,略带点讽刺意味:“哪儿犯得着像你这样狼狈?” 维奥莱特的话不言而喻。 艾利诺拉身形滞钝,目光随他晃动的身形缓缓挪动,饶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出他言语中的讥讽。 自她来到嘉娜丽黛身边,维奥莱特就是这幅嘴脸,轻浮,警惕,不甘,像是被夺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时刻提防着她。 艾利诺拉一手紧握剑柄,眼神空洞,迎着维奥莱特的视线在他面前站定。 维奥莱特满意地撩起她的一撮发尾,细细嗅着,艾利诺拉长时间紧绷的肩线在这一瞬归于平静。 “铮——” 月华裹满剑身在夜中漾起细碎银辉,剑锋直直地在空中划出寒光,装着药剂的玻璃瓶被艾利诺拉的力气无意击碎,碎片散落一地。 几滴灰绿色的黏稠液体迸进艾利诺拉的眼睛,她的腕底猛地转旋,剑锋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声音。 艾利诺拉大半身体倚在长剑才勉强稳住身形,金色纹路顺着她的蓝色瞳孔对称着向内蔓延,硬生生地逼走瞳仁翻涌的玫红。 维奥莱特呼吸止了半瞬。一个念头迅速攀覆他的大脑: 艾利诺拉的眼睛很美。 金黄的鎏光蔓附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底幕上便悬着一抹融化的太阳。 方才她挥出的剑气直逼维奥莱特的眉心,酒红色的碎发扫进他的眼睛。 他蹙起双眸,指尖用力没入掌心,指盖掐出几道参差的月牙痕,才勉强忽略掉那抹突兀的异样。 维奥莱特松开手,掌心因缺少血色微微泛白。他的脸上笑意愈发,堪堪几秒便恢复了方才的轻浮:“被识破了呢。” 艾利诺拉。 嘉娜丽黛带回来的孩子,以理智冷静自持的新晋骑士长,也是在竞技场上,为隐藏伤势的他挡了一击的对手。 他抬眼望向对方,玫红色眼瞳里情绪繁杂。明明今晚终于见到了不一样的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灰绿色的液体在月色下泛着荧光,艾利诺拉眼底玫红色的印记早已消失,可强烈的灼痛感仍席卷着她的双眼,连同四肢百骸都像被烈火烧噬。 艾利诺拉蜷缩起身子,一手死死按住眼睛,另一只手撑在剑柄,颤抖的身躯连带剑身轻轻震颤。 维奥莱特觉得不对。 控制思想的精神幻术,可从不会让人感到痛苦。 他看不惯艾利诺拉是事实,可他也见不得同伴受苦。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慌乱上前,掠过那滩灰绿色的液体径直冲到艾利诺拉面前。 待眼内灼痛稍稍褪去,艾利诺拉缓缓挪开按着眼眶的手,她的指腹沾着一层血。 那是从额角伤口淌下的血迹。 她恍然明白,方才的自己原来是带着半面血污与库尔曼兄弟两人闲聊周旋,这也难怪对方会误以为她动手伤人。 艾利诺拉直起身子,长剑借力归鞘入柄。 眼中的金色纹路褪尽,艾利诺拉的眼角被药剂刺激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的右指虚虚蜷着,汗渍与血水混合,晕开了绯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 维奥莱特比艾利诺拉高了一个头,俯身望向她,到了嘴边的话却如鲠在喉。 艾利诺拉…… 哭了? 维奥莱特窘迫起来,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 他没想让她哭的。 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过分? 维奥莱特小声开口:“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从未听过维奥莱特用这种语气叫自己的名字。她脊背一僵,怔愣片刻后才略显粗暴地抹去脸上的血,将剑别在腰间。 残暴和破碎。 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兀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维奥莱特却没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维奥莱特回过神,心跳遏制不住地剧烈振动,艾利诺拉在他平复心跳的余隙便已走到他的前面。 白裤紧裹修长有力的大腿,银白色的半膝短靴踏着月辉,随艾利诺拉一步一步地发出嗒哒的声音。 她在距他几步的位置偏头,微皱眉头,略带些疲惫:“还不走?” 上次骑士试练决斗时她便是这般,维奥莱特一听这仿佛全世界都得围着她转的语气心火就直冒。 他堵气似的加快脚步,故意把步子跨得很大,寥寥几步便迈到了艾利诺拉前面,擦身过她时还不忘抬眉挑衅。 艾利诺拉面无表情地回应着,脸上残留的黏腻让她不大舒服,现在的她只想赶紧回去。 就当她打算跟上时,令两人不解的事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维奥莱特以极快的速度倒退在艾利诺拉的身侧,并诡异地倒在地上。 像有人拖着他过来一样。 维奥莱特迷茫地睁眼与不解的艾利诺拉面面相觑。 他迅速爬起来,掸去衣上的尘,换上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艾利诺拉,你搞什么鬼?” 艾利诺拉不语。 她也没搞懂现在的情况。 维奥莱特见艾利诺拉低头,方时她眼角含泪的模样又浮上了心头。 他暗骂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猛地偏头,别扭地咬牙强装恶狠狠的模样,大步往前迈。 现在的艾利诺拉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不幸的是,维奥莱特又一次被“拖”了回来。 如果上一次是被拖住了腰,这一次则是被握住了手。 维奥莱特觉得自己见了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手腕。 艾利诺拉的手虚虚握住他的手腕端详着,指尖上的薄茧偶尔擦过他时泛起一阵痒意。维奥莱特低头,莫名涌出几分熟悉感,记忆中,有个人也是这样做的,细心,温柔。 可惜,灰雾蒙住了那人的脸。 他看不真切。 维奥莱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用力甩开她的手,嫌恶地擦着。手腕因用力破了层皮,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红,可他仍然能感觉到上面未散的热度。 挥之不去般。 “别乱碰。”他和艾利诺拉可是死对头,可是……刚刚她握住自己手时他 竟然没有想甩开的冲动,甚至暗自希望她能握得久些。 艾利诺拉望着虚虚蜷着的右指,灰绿色的液体化作细手分别紧握在两人的手腕,连接两边的长度大概有三五米。 两人齐齐看向那瓶碎掉的药剂。 不远处,那瓶灰绿色的液体混着玻璃渣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冒泡,无数的手指生出往四周地面伸展,摸索。 艾利诺拉一语难尽,她大概明白现在的情况了。 八九不离十。 库尔曼送她的东西绝对与“捆绑”脱不了干系了。 萨克城的特产这么猛吗? 维奥莱特也猜出个大概,刚要开口,天灵盖便被猛地捶了一拳。他抬眼看艾利诺拉,只见她亦是如此。 “呜——”两人齐齐叫出了声。 惯性使两人挨得极近,手腕处的细手便肉眼看不到了。 他们捂住自己的脑壳。 “你们可真让我,好、找、啊。” 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攥拳,说话时声音带哭腔,亚麻色的麻花辫也随着一动一动。 她一边哭,一边抹眼泪,泪水浸湿了因学徒帽而微微遮眼的刘海,“嘉娜丽黛女士幻灵说维奥莱特副队也来了,让我和你们汇合。我在楼里等了五六个时辰,安德杰森的初恋故事都讲三遍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们知不知道我见不到你们有多害怕啊!” 维奥莱特听得云里雾里,愣是没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如何从嘉娜丽黛扯到初恋故事,又扯到害怕上的。 露西越说越委屈,无数的拳头蜂拥着朝维奥莱特袭去。艾利诺拉在一旁安抚着,维奥莱特硬生生抗下了所有,打了好一会儿,露西终于止住了哭声。 —— 灰败阴暗的破旧建筑,散发着潮湿发霉的气息和浓重的熏天酒气,蛇鼠时不时流窜而过,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楼道安静异常,露西走在最前面,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紧随其后。 维奥莱特活动着捶得酸痛的胳膊,他心里犯着嘀咕,露西是队里最小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到了顶楼,安德杰森先生趴在吧台,长长的胡须也没能掩盖他脸上的红晕。深灰蓝色的衣服大半浸上了酒液,他的怀里还抱着半瓶酒,吧唧吧唧嘴,喃喃地念叨着:“悉伯尼……” 艾利诺拉自然地从吧台拿起三个空杯倒水,递给露西和维奥莱特后小口喝了起来。 她斜靠在对侧的吧台,将剩余的水倒在露西给她的素帕,胡乱且用力地在脸上擦了几遍,直到上面不再出现血渍才堪堪停手。 露西接过水象征性喝了口,维奥莱特看着浮在水中的白渣一时反胃,又看到艾利诺拉若无其事的样子,扬头把水灌进去。 维奥莱特咳了几声,丝毫不掩饰他的嫌弃,他强忍不适,捏着鼻子,试图驱散着空气里的酒气,声音发闷:“悉伯尼是谁?” 露西率先回答:“安德杰森的初恋。” “喏,那个酒鬼就是安德杰森,也是我们的房东。”露西朝维奥莱特抬了抬下巴,说到房东二字时满是生无可恋。她凑近维奥莱特,用手掌隔在两人面前,特意压低声线,“副队,我跟你讲啊,你最好不要招惹他,如果不制止他能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都不带歇的。 “他对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说初恋的故事,把自己装得多深情结果版版不一样,上上一次他说自己是海盗,上一次……” “哐铛——”艾利诺拉的手被杯中的水浸湿,她随手把杯子丢在桌上,淡淡扔下句“失陪”,起身回了房间。 只留下露西和维奥莱特在原地不明所以。 3. 惨案 握住门把的那刻,艾利诺拉朝吧台的角落侧头向那人示意。 那人面笼黑纱,盘起的发髻用木制的钗子固定着,额上是顶黑色的欧式小帽,遮住了一只眼睛,蓝色的鸢尾花别在正中白色的羽毛在花旁点缀,她手握黑色蕾边折扇,回礼时用折扇轻遮嘴唇。 “风暴之主保佑。” 艾利诺拉没有回话,深深瞥了她一眼,进了门。 手腕间的力强硬地拽着维奥莱特,腕上的皮肤微微发红,上面还有磨出的细皮,他骂骂咧咧地握住自己的手腕,在心里问候该死药剂了千百遍,不情不愿地跟在艾利诺拉身后也进了屋。 露西一时没察觉出不对,淡定地小口地抿了口玻璃杯中的水,平日里队长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然后在所有人都出其不意的时候淡定离场。 她一直很佩服艾利诺拉。 无论性格,还是能力。 木门早已斑驳发潮,哪怕没人碰它也会不堪重负地咯吱几声,关门时拖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呲啦”的声响。 露西继续抿水,小心地用嘴过滤杯中的白碴,后知后觉间,她双手攥紧玻璃杯,还未过喉的水险些呛出来。 她胡乱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水液,见鬼般地望向那扇紧锁的门。 等等!等等! 副队跟着队长进门了?! 他俩不是巴不得对方滚得远远的吗?! 露西喉咙滚动,不解地开口,第一遍,只是嘴唇动了,却发不出声音。她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才重新出声。 嗓声沙哑地不像话。 她小声嘀咕:“他们……不是死对头吗?” 自然而然,没有人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露西把两位队长随意扔着的杯子连同自己的规规整整地摆在桌上。 路过安德杰森时滔天的酒气让她捏紧了鼻子,两颊上对称的雀斑皱在一起,她踮脚,两指拎住墙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安德杰森凸起的脊背。 角落里弥漫着不属于这座朽湿阁楼的清香,味道很淡,闻起来像是她在海上见到的一种花的味道,只不过露西对花不了解,她叫不上名字。 火红的灯芯在油灯里跃动,露西呼出一口气,火苗颤抖着泄了气。四周陷入黑暗,她也回了房间。 另一边。 艾利诺拉倚在窗边,眺望着远方的海,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烦燥。她的记忆力很好,明明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可她确定,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艾利诺拉。”维奥莱特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嗯?” 艾利诺拉面露疲色,声音也染上了哑,夜色中,竟有了几分不可名状的脆弱。 维奥莱特一时失语。 “哐哐——”敲门声响起。 两人双双面向那扇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们? 下一秒,艾利诺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维奥莱特塞进了一旁的衣柜里。 维奥莱特双手死死扣住框门,压着声,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老实待着。”艾利诺拉收着力踹了他一脚,可维奥莱特还是瞬间失守,整个人畏畏缩缩地窝在柜里。 “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定的房间,门外若来的是安德杰森,看到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她满意地看着维奥莱特僵住的表情,“如果你不想成为萨克人饭后的谈资,就自己待在里面。” 艾利诺拉封上柜门,还贴心地给他留了道缝。 维奥莱特生无可恋地调整姿势,他本想从缝里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在那位陌生女性开口后鬼使神差般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深夜叨扰,请见谅。” 门外,前前后后站定两人。 方才见过面的少女折扇全开置于胸前,眉眼随说话的语气细微变动,活脱脱一位贵族的淑女模样。 在她身后大概一米处,比这位淑女高出一个半头的男士,瓷黑色的脸上伤疤骇人,从额顶直直咧到嘴角,面目狰狞,却虔敬地朝艾利诺拉躬腰。 “我叫拉希德,拉希德·斯图亚特。”她微微欠身,黑色的半包手套轻轻拎起她略显笨重的裙摆,“可以请我进去坐坐吗?” 艾利诺拉后退半步,放他们进来。 进门后,拉希德规矩地站在一旁,等待着艾利诺拉“发号施令”。 “坐吧。”她为拉希德拉了椅子后坐在了她的对面。 黑色的案板上端放着壶腹圆润饱满的骨瓷壶,两碟同底碟上是与壶身花纹对衬的骨瓷带柄茶杯。 嘉娜丽黛喝茶时用的便是这种款式,只是老师杯套上绣的多是藤蔓与蔷薇,眼前这套绣的却是鸢尾。 从进门起艾利诺拉便一直观察着这位男子,明明厚壮的肌肉撑得衣服微开,可放东西时却软趴趴的,仿佛被抽干了全身血液。 同她见过的萨克人不同,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含着雾,这种状态跟她从书上见过的某种精神层面的控制一样。 拉希德挥手让男子退去,笑着起身为艾利诺拉沏了杯茶,浅琥珀金橘色的红茶在杯底更显清亮:“不尝尝吗?” 艾利诺拉摇头。 拉希德也不强求,望向艾利诺拉时翡翠绿瞳投出的目光柔了下来,轻轻合上扇子置于案板的边缘后双手也自然地撑在桌上。 她的下巴抵在手背,微微侧头,抬眸间与艾利诺拉对视:“凡事都讲究礼尚往来,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不打算告诉我执行官的名字?” “艾利诺拉。” 拉希德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仿佛这个名字不是她心中的最佳答案。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又带着刚进门时的笑,双手安静地放置在腿上又恢复了独属于贵族淑女的从容与优雅。 艾利诺拉并不想和她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自拉希德出现,她的心里便莫名警惕,哪怕是维奥莱特假扮嘉娜丽黛叫她去伊斯贝拉宣扬别国律法时她也从没有如此强烈的失控感。 一种发自灵魂的不爽与恐惧。 她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强硬压下所想,嗓音沙哑地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有件事想拜托执行官大人帮忙。”拉希德收了笑,表情凝重,“实不相瞒,三日前是我的生辰宴,我的家人不久前来这里处理些事情,他们说好要陪我过生辰的,可是……” 拉希德泫然欲泣:“可是,他们都死了。” 死了? 这个消息让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同时愣在原地。 “嗯。”拉希德用手帕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管家为我带来的消息,知道消息后我便赶来了。他 告诉我,他们一直惦记要送给我礼物,临死前还不停念叨着。” 艾利诺拉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她严重怀疑是砸头留下的后遗症,现在她甚至能看到两个拉希德。 “礼物?”艾利诺拉揉着鼻骨,强撑精神。 “嗯,一份关于时间的礼物。” 壁橱旁,钟表的齿轮缓缓啮合转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萨克城的海关乎时间,他们告诉我那片海的名字叫时隙之海。”拉希德指了指窗外正对着的海域,神情怀念,像在回忆一个古老冗长的梦,“执行官大人,你有没有听过时隙之海的传说?” 艾利诺拉望向她的眼睛,半梦半醒间她的思绪被无限拉长: ——名为时间的礼物,对于普通人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无力地晃了晃脑袋,眼前的景状还是让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上一秒,拉希德的瞳色是苍翠的翡翠绿,接着,她的眼睛便成了雾蓝的宝石,泛着细碎微波。 她认了出来。 那是属于她的眼睛。 “执行官大人?执行官大人。”拉希德念叨着,惶恐地在艾利诺拉眼前挥手。 艾利诺拉与拉希德的翠色瞳孔对个正着,她眨眨眼,局促地挠挠头:“没事了,你继续吧。” 拉希德半信半疑地点头,继续方才的话题:“管家告诉我,萨克城的海水是时间的载体,不同的海域对应着不同的时间线。” “而那片海里存活着海妖,通体的鳞片保护它们不被时间侵蚀,它们的歌声可以致幻从而魅惑人类,凡是被海妖迷惑的人都会被它们拖进水中在洪流中经历不同的时间,最后耗尽自己的生命。” “时间辗转可变,唯风暴永存。”拉希德紧紧攥着裙摆,发白的指尖下俨然扯出褶皱,“管家只对我说了这么多,然后……” “他也死了,死在我的面前。”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同时止住了呼吸,甚至老鼠爬上维奥莱特腿上了他也没有反应。他们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故事,骨头都渗着几分寒意。 “家庭医生检查说管家的身体岁数已经到了人体极限,可是他才四十七岁。”拉希德带着哭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哐哐——” “队长,副队,不好了。”露西大声喘气,敲着门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增重,“安德杰森死了。” 艾利诺拉冲了出去,被药剂牵引的维奥莱特硬生生撞开柜门与拉希德交换眼神。 拉希德淡定地朝他微微颔首。 维奥莱特整理完衣装,疾步走到艾利诺拉身侧和她一起检查死者。安德杰森仰躺在地上,腹部有一道长七八厘米的疤,眼睛痴痴地盯着某一点,分明是死不暝目,维奥莱特却读出了他眼中的痴迷。 方才,露西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开门探个究竟,每料到正巧撞见安德杰森与人亲热。她听见安德杰森痴痴地喊着“悉伯尼”正感慨初恋竟然真的存在时,悉伯尼一刀刺了进去。 其实悉伯尼刺得不深,顶多两三厘米的样子,可安德杰森没躲,甚至还主动迎了上去,等到自己回过神了他已经躺地上了,悉伯尼也不见踪影。 露西在艾利诺拉旁边站定,补充说:“杀他的人是悉伯尼。” 拉希德猛然起身:“她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4. 迷云 众多可疑 “死了?”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一同发声。 自打来到萨克城,离奇的事情一桩又接一桩,偏偏案子没有丝毫进展。 艾利诺拉不自觉攥紧拳头,好了大半的伤口因指甲用力过度而再次裂开。 她想不明白。 倘若悉伯尼真的死了,那露西刚刚见到的人是谁? 死去的人如何行凶? 气氛格外压抑,露西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几分,她悄悄地挪移到拉希德的身后,想暂时避开现场的低气压。 艾利诺拉与维奥莱特是宿敌这件事整个公会人尽皆知,本来任务没有进展就够让人心烦了,结果这两人来了后露西的日子显而易见地变得更加难捱。 露西默默祈祷,以后出任务千万不要碰到他俩同框! 艾利诺拉队长秒跟!! 不同于往日队内成员的打趣,维奥莱特率先开口:“露西。” “到——”突然点到名字的露西本能地直起腰板向维奥莱特致礼。 拉希德饶有兴致地看她。 似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收藏品。 在场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露西条件反射地做了这些,现在只觉身无可恋。 这也太丢人了吧…… 几近瞬间,她的小脸泛上红晕,致礼的手冒着虚汗无所适从地安放于身前。 她强撑笑磕磕巴巴地答话:“副副副副队,有何吩咐?” 维奥莱特觉得没什么,随意又颇带几许认真继续追问:“你认识悉伯尼?” “不不……不认识。” “那你怎么确定是她?” 露西眼瞧着维奥莱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可谓是欲哭无泪,她一直都有个毛病,只要紧张就容易结巴地说不出话。 她心中默默唤着“嘉娜丽黛老师,快带我回家”,口上却怎么也没个后文。 维奥莱特不满地“啧”了一声。 露西这小姑娘究竟在紧张什么? 他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维奥莱特起身,拍了拍身上在衣柜里堆存的灰尘,缓步走向露西,试着让她开口。 完了完了!!! 露西警铃大作,在心里连连直叹,副队你不要过来啊! “她是你的队友,不要拿审问罪犯的语气对她说话。” 灰暗破坏的阁楼年久失修,地上早已遍布灰尘,艾利诺拉拍了拍手轻轻盖在安德杰森的额下为他阖上了眼。 她跟着起身,对维奥莱特说道:“不要这样对女孩子。” “艾利诺拉,你什么意思?”维奥莱特咬牙切齿。 他挂着脸。 不爽极了。 凭什么艾利诺拉总是站在对立面指责自己? 凭什么艾利诺拉可以随意插手自己的决定? “字面意思。” 艾利诺拉没有抬头,嗓音清冽冷淡。 她本意是想告诉维奥莱特对待露西时温柔点儿,语气不要太强硬,毕竟他也算了解露西的,竟浑然不知维奥莱特会错了意。 方才致礼所带来的轻快氛围此刻竟又是荡然无存,拉希德笑了笑,充当和事佬,举止优雅地叫停两位“执行官”:“好了好了。维奥莱特先生,执行官大人,悉伯尼女士的故事就由我来讲述吧。” “安德杰森先生同我讲过一部分,他告诉我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里,他和悉伯尼女士分开了。不过,分开的理由不是人为造成的而是不可抗因素。” “不可抗因素?” 露西,艾利诺拉,维奥莱特三人齐齐发问。 “嗯,不可抗因素。”拉希德右手微蜷,纤细的手指轻抵下颚,“安德杰森先生是外来游民,五年前他在萨克城经商有了起色赚了点小钱后买了对戒指,而悉伯尼女士又喜欢海,他便约她去海边,想要向她求婚。” “他为悉伯尼戴上了戒指,可当悉伯尼也想为安德杰森戴上时意外发生了。天空突然降下骤雨,先前平静的海面掀起澎湃巨浪,似有针对性般将悉伯尼女士卷入海中。” “安德杰森当时吓坏了,颤抖着想去拉她的手,可为时已晚,悉伯尼的整个身体早就淹没于海,任凭安德杰森如何紧握露在水面的手,悉伯尼仍然没有逃过一劫。” “暴雨吞没了他的声音,没有人听见他的求助,他不通水性,便挨家挨户敲门央求着去救悉伯尼。萨克人碍于暴雨没有出海,等到雨停后,好心的住民架着船去海上打捞悉伯尼。” “他们捞了很久很久,最终只找到了些早就被人遗弃的细小物件和一具被侵蚀到血.肉模糊,半身呈现白骨的尸.体。尸.体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红宝石戒指,和安德杰森手心里的是同款,但安德杰森并不认可眼前这具辨不清样貌的丑陋尸.身是他的挚爱,他便在那边海域附近安营扎寨,等他的爱人回来找他。” “我了解的就这么多了。”拉希德浅笑着。 她拉开吧台中间的抽屉,扒去上面的陈杂物件露出藏在底部的信封。 泛红的烛火在油灯跃动着微软的火光,洁白的信纸干净又规整,与处处沾着酒渍、油污与灰尘的阁楼格格不入,它的外面甚至套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拉希德顺手拿起吧台上的小刀在薄膜上轻轻一划,她小心地将信封取出,又十分轻柔地拿出里面的照片。 “你们看,这位就是悉伯尼。” 拉希德将照片放在桌子上,食指轻点,语气温柔又随意。 她问露西:“露西小姐,当时你见到的人是她吗?” 露西凑近吧台,仔仔细细地端详。 良久,她很用力地点头:“对,就是她。” 拉希德笑了笑:“看来这个案子有眉目了呢。” 维奥莱特不了解事情的经过,难得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反观艾利诺拉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这可和他印象中的她不一样。 手腕上因药物而带来的灼热让他的心底泛痒,维奥莱特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身旁的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此刻垂下眼皮,收敛了平日的锐气后竟也有了缠绵的温柔,她眼窝下的乌青其实并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在灯火下,那点色彩被维奥莱特尽收眼底,她眉眼恹恹,整个人看起来不大精神的模样。 维奥莱特可从未见过艾利诺拉在任务中出现过这幅样子。 他心头微紧,试探开口:“喂,你没事吧?” 说完,又认为自己管得太宽别扭地把头转到别侧。 艾利诺拉恍惚回神,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大脑酸涨,便敛力用拇指与中指分别揉弄两侧的太阳穴。 自打见到拉希德后她便察觉脑袋乱乱的,像被人拧过后又强硬地塞了段不属于她的朦胧记忆。 她总觉得耳畔有道声音一直挥之不去,似是一位母亲的温柔咿语,轻柔地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呢喃着用海水编织的摇篮曲。 好累。 好困。 这两种感觉不断上涌,潮水般包裹艾利诺拉,渐渐地她竟从中琢磨出了痛的滋味,钝钝的并不强烈,如雨点轻落在身上的感觉。 后知后觉。 艾利诺拉呆呆地望着拉希德的侧脸,她的脑海中闪过模糊画面,一位留着长长指甲的金发女人定定站在她的面前。 女人的手轻轻抚过艾利诺拉的脸颊,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女人说:“原谅我,我的孩子。” 艾利诺拉忽然觉得好痛…… 可伤口早就不疼了。 好难过…… 她不明白。 “喂,艾利诺拉?” 维奥莱特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没事。” 她终于答话,状态勉勉强强,但比方才要好上几分。 维奥莱特的脸色微缓,暗自思忖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艾利诺拉缓缓将手伸回来,那幅画面过于真实偏偏她对此没有半分熟悉。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艾利诺拉开口:“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吗?” 维奥莱特下意识反驳,在与艾利诺拉对视的那刻到口的话却在嘴里打了个弯,最后竟是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谁……谁关心你了?”维奥莱特讪讪地摸着鼻子,眼神控制不住地闪躲,耳廓也悄悄染 上了红晕,“我只是不想你在这里出事,到时候还要让我收尸。” “晦气。” “嗯?” 维奥莱特最后那句的声音太小,再加上艾利诺拉此时也不大清醒,便无意识地迷迷糊糊反问起来。 “烦人。”维奥莱特脱口而出。 和艾利诺拉对视的那刻,平寂不久的心跳又抑制不住地躁动起跳。 艾利诺拉的眸色清浅,刚刚看向他时还盈着连她本人都没发觉的欣喜,明明她嘴角的弧度动都没动一下,可她的眼睛却似在笑。 维奥莱特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维奥莱特连连摇头,恨不得当场掴自己几巴掌。 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觉得艾利诺拉好看呢? 可是心跳好快。 他哪里有过这般身不由己的反应,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该死的艾利诺拉。 如果不是她状态不好,自己哪犯得着这样。 维奥莱特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微微抬起下巴,故意不去看她,言语挑衅:“谁关心你了,我巴不得你做任务出点意外,这样就没人跟我争骑士长的位置了。” 艾利诺拉淡淡瞥了他一眼,嘴里缓缓吐出四个字:“莫名其妙。” 露西在一旁尴尬地赔笑,她不是故意偷听的,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严肃冷淡的“队长们”,私底下竟然这么…… 幼稚。 还是个喜欢讲地狱冷笑话的。 拉希德局外人般淡定地围观,良好的教养让她即便误打误撞听到“两位执行官”拌嘴的同时脸上仍然始终带着笑。 贵族小姐的气质大抵不过如此。 可露西却觉得很怪,拉希德的笑意似乎从不达眼底。 她的眸子太冷了。 除去眸色,拉希德眼睛还很像艾利诺拉,但又拿捏不到要领,怎么都模仿不到精髓。 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正当她这样想时,拉希德与她视线相对。几乎在一瞬间,露西全身打了个激灵,寒毛竖起大半,整个人像被海水浸过般呼吸困难。她想要吞咽,却紧张到咽不下,口腔分泌的涎水半咽不咽地含在嘴里。 可拉希德只是简单地笑笑,冲她善意地点了点头。 不安因拉希德的笑容抚慰几分,可露西还是觉得一阵后怕,手指在吧台上无规律的抠弄。 露西行过的指甲或深或浅地在吧台留下了不少抓痕,因抠弄产生的木屑与上面的灰尘混在一起。 “露西小姐,再这样下去你的手指要流血了。”拉希德温柔地提醒:“如此漂亮的手染上疤痕可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露西慌乱地收回手,讪笑几声,笑起来时脸上的麻雀对称聚拢在一起。 明智不明智早就不重要了,问题是她从来没告诉过拉希德她的名字啊。 她的精神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小心又尴尬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每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就弱上一点。 “真是失礼,我竟然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拉希德翡翠绿色的眼睛泛着柔光,在烛火下更加亲和,她的右手执于胸前,矜贵优雅又藏着对小猎物的恶意挑逗。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拉希德,拉希德·斯图亚特。” 拉希德? 露西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她和艾利诺拉入住这里后每晚她都要翻看每日的入住账本,她记得,拉希德比她们入驻要晚上一天。 虽然拉希德讲起故事比安德杰森更有代入感,甚至更加有头有尾。可安德杰森拿照片时自己是在场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位气质端重的女性,身上的味道很像她在角落里闻到的一股花香。 露西开口:“拉希德小姐,你刚刚说的故事我都知道,也能对上他的故事,甚至比他讲得更精彩。可房东先生很少把照片拿出来,两日前我见他拿出来过,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好像不在场吧。” 言外之意,你是如何知道照片在中间抽屉的? 拉希德笑而不语,转头看向了艾利诺拉。 5. 时痕 风暴诅咒 拉希德见艾利诺拉不在状态,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她虚按在照片上的手指微微蜷紧,垂下眼帘,浅浅地笑着。 “维奥莱特先生叫过你的名字,我记下了。”拉希德淡定地说着。 “我是两天前的晚上登记的,安德杰森讲故事时我确实不在场。不过……”拉希德语气稍顿,从绣着淡蓝鸢尾的纯白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枚古铜怀表,“露西小姐应该见过他。”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侧面的小旋钮,骨节分明的指骨将小巧的怀表固在掌心,只轻轻一转,怀表便轻易打开了。 怀表里面安放着一张全家福,大抵年份久了,照片的边缘部分泛黄,却能清晰辨别得出: ——照片上一位瓷黑皮男人和旁边亚麻发色的白种女人双双托住怀中的呱呱而泣的婴儿,一整个阖家团圆的温馨画面。 男人头顶疤痕看上去面目狰狞,可他的眼神却与面相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身侧是妻子,怀中是孩子。 拉希德开口:“这位先生,想必露西小姐很熟悉吧。” 露西定睛一看,这人是昨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她依稀记得身边的人都快听吐了,就他面露认真老老实实听完了全程。 “露西小姐,他是我来到萨克城后雇的保镖,我负责付报酬,他负责保护我的安危并实时向我汇报情报。”拉希德将怀表合上,塞进口袋:“昨晚我有事出去了一趟,可又怕漏掉房东先生口中重要的信息便拜托他去听着,没想到邂逅了如此唯美又悲伤的故事。” 她在一旁继续补充:“这枚怀表是他抵给我的,说这是萨克城历年来的规矩。” 经过这么一通解释,露西心中的疑云消解大半,原来她误会拉希德了,这可真是罪过。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底,双手微微合拢,拇指互相抠弄的速度比往日快了些,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 她说:“对不起,我冤枉你了。” 拉希德冲她礼貌笑了笑,声音客气又含蓄:“没关系的,我知道这是执行官的职责,对拿不定的事,看不透的人时刻保持自己的思考和警惕是理所应当的。” “反倒是我,我很荣幸可以为你们在这件事上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 说完,拉希德下意识瞄向艾利诺拉,一副“看吧,我是无辜的”的模样。 艾利诺拉心里默默记下所有,声音如同被扼住般。她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脑子更似快要炸掉。 见状,维奥莱特开口询问:“你昨晚出去做什么?” 艾利诺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维奥莱特直接问出了她想问的。下一秒,她的头又像被狠狠敲过一样,无数的画面一涌而至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可这一次艾利诺拉偏偏什么都抓不住。 她痛苦地呻吟出声。 站在她身边的维奥莱特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呻吟,凑到她的耳边问:“你怎么了?” 他现在还和艾利诺拉绑定着,保不准那药有什么副作用,万一艾利诺拉出事了把自己也交待在这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艾利诺拉不能出事。 至少,现在不能。 “没……” 艾利诺拉刚要开口,后文却被拉希德的话打断了,她清了清嗓子,将想说的话咽下去。 “执行官大人,昨晚我去看了海。”拉希德与维奥莱特对视,眉宇间透着几分认真,说话时却云淡风气。 她在一众不解与沉思的表情中继续说着,“嗯……刚来萨克城的时候,我以为时隙之海是指萨克城的整片海域,直到昨晚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在海边碰到了一个人,那人告诉我,很久以前,时隙之海仅仅指代萨克城很小一部分的海域,历年来海妖都居住在那里从不害人,而其余的海域大多被陆上的人用来捕渔,那段时间人和海妖的关系十分和谐,甚至会有人类和海妖相爱,约定结伴终生。” “起初,海妖的性情温和,人类也十分愿意和它们接触,经常会将打来的东西分给它们。可不知从何时起,海妖一族性情大变,变得凶狠残暴,甚至直接开始食人,也是在那段时间时隙之海的范围扩大了。 “他们曾经试过和海妖谈判,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还说直到现在,时隙之海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而那片范围越大海妖的性情愈发暴戾,他们找过原因,却无从找起。” 听完的艾利诺拉心里后知后觉漾出了一丝庆幸,看来她运气不错,没有掉进与“时间”有关的海,否则凭当时的状态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 是一定。 露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头都要炸了。 上一秒她还在想海里竟然有海妖,结果下一秒就得知那海里还藏着时间。 而且两位队长脸上还没有一点震惊的表情!!! 维奥莱特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问艾利诺拉:“那晚你在干嘛?” 艾利诺拉不明所以地看他,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海里。” “被人丢下去了,我在自救,其余什么都没干。” “我以为你知道的。”艾利诺拉小声地说。 维奥莱特当然知道,从艾利诺拉上岸后他就时刻关注着,她去过哪儿,跟谁说过话,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双手插兜,语气急不可耐:“我指那个男孩,他跟你说了什么?” “风暴之主是海妖和人的混血?” “嗯。” 维奥莱特对艾利诺拉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是受用,上扬的尾音难免染上欣喜。 露西的表情精彩极了,短短几分钟内,她不但得知了海里存在海妖和时间,甚至萨克人万众敬仰的风暴之主是人和海妖的混血,还听到了萨克人把执行官——自己最钦佩的队长丢海里了? 不是?! 萨克人胆子都这么大吗? 拉希德百思不得其解,表情更是难以琢磨的沉重,她的食指微扣轻敲吧台,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她开口问:“萨克人如此痛恨海妖,在得知风暴之主是人和海妖的混血后他们为什么仍然信仰着祂?” “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艾利诺拉补充。 是啊。 为什么呢? 逻辑存在谬误,答案匪夷所思。 偏偏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吧台的气氛又一次次陷入压抑,窗外再度响起婉转迂回的歌声,不同于初次听到的那样,这歌声字字啼血,裹着凄侧,似在同亡灵道别,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那是海妖的声音。” 维奥莱特双手揣兜,侧头望向窗外,眸子微狭,艾利诺拉也跟了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没有风暴。” “嗯?” “库尔曼告诉我海妖的歌声会唤来风暴,可这个没有。” “你说的库尔曼是不是有个哥哥?”拉希德问,“哥哥叫库尔逊?”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她。 艾利诺拉微微偏头,银白的发丝在转头时轻轻掠过维奥莱特的脸颊泛起阵阵痒意。 她问:“你认识他?” 拉希德点头:“告诉我那些的人叫库尔逊,当时我还想问问他关于风暴之主的事情,可他告诉我要去找弟弟我就没再多问了。” “队队队长,快看。” 不知露西看到了什么,她的牙床打颤,连着声音都在颤抖。 三人往露西的方向看去。 露西贴紧墙壁,大概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双腿发软,整个人扶着墙才能站定,她的右手指着安德杰森的胸口,蹦出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安德杰森的胸口刚刚发光了。” 发 光? 维奥莱特迅速凑近,蹲下身查看安德杰森的情况。 他此刻正安详地仰躺在地上,由于失血过多鲜血浸透了他大半的衣衫,身体严重失温,已经僵硬了起来。 维奥莱特动作有些急,一个一个按照顺序解开他里衬的扣子,露出满是旧疤的皮肤。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众人屏住呼吸。 ——在贴近安德杰森心脏的位置有一缕小小的金光。 维奥莱特被金光烫到。 起身,收回手。 金光在安德杰森的心口转了一圈,保护安德杰森不被靠近。 斟测周遭环境安全后,金光附上他的皮肤缓缓浸入,开始向四处蔓开,瞬间覆盖了安德杰森的全身。 他的身上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晕,快脱离安德杰森身体的光具象成了可视化的泡泡,如同水汽蒸发般向上,消失不见。 待到金光完全消散,众人才缓缓凑上前。 安德杰森的伤疤全都消失了,左胸处多了一枚小小的烙印和一个痕迹。正正好一同处在心房中央的那片皮肤,如果他还活着,这枚痕迹会有规律地随着他的心脏跳动。 那是一个吻。 不知道来自于谁的吻。 “这是……时痕?” 拉希德的脸色顿时苍白不少,她紧咬下唇原本红润的唇被她咬得泛白,她定定注视着那个印记,很久都憋不出一个字。 她慌乱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吧台退无可退,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唇,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这是诅咒!” “来自风暴的诅咒!” 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见到拉希德如此失态的样子,她流着泪,说话时音调难得提高。 她近乎咆哮:“死去的管家身上也有,他从时隙之海回来死后的身体上也有。” “不过痕迹不一样。但是我能确认,这是时痕!这就是时痕!这是风暴之主的诅咒!”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被拉希德这动静一闹露西反倒不怕了。 她问:“痕迹都不一样你怎么确定那是时痕的?” 拉希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右手安放在胸前平复呼吸。她小心地用手帕揩拭掉脸上的泪,凑近安德杰森的尸.体,强忍着巨大的生理反应,点了点吻痕右上角的烙印。 ——那是一颗锥形水滴,仔细看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齿轮,此刻在水滴里“咯吱咯吱”地小幅度转动。 像极了眼泪。 拉希德说:“管家的痕迹也是出现在这里,右上角有着和这枚水滴一样的印记,不过他的痕迹是一枚钱币。” 众人还不知下一步做何打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剧响,艾利诺拉敏捷地探出去,外面竟空空如也,眼前平静的海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奇怪。 她明明看见有人影的。 未待多想,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方才了无声息的安德杰森此刻竟动了起来。 他的嘴唇嗫嚅,喃喃地喊着: “悉伯尼……悉伯尼……”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额上冒着冷汗,似是被困于梦魇。 亡灵不断低语。 “扑通——”四人接续倒地。 维奥莱特侧躺在地上,他的身子发软,眼前阵阵发白让他的视线模糊。 不远处,他看到艾利诺拉靠窗小心地蜷缩起来。在她的身侧站定一个人,那人全身湿透,赤脚走向安德杰森,在地板上留下洇洇湿痕。 维奥莱特拖着身子向前,却因使不上力气没能挪动半分。 耳边响起阵阵鸣声,他听见有人在哭。 他奋力向前一勾想要握住艾利诺拉的手,却在即将勾住时落了空。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小声呢喃着:“艾利诺拉。” 6. 夺舍? 艾利诺拉再次醒来时阴云笼罩着整片穹顶,城中时不时有雷声出没,人们在纵横的小巷里忙碌地穿梭着互相奔走相告雨要来了。 城中的人群疏散得差不多时,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不大但胜在稠。 艾利诺拉此刻正以一个极为别扭古怪的姿势上半身倚墙,四仰八躺地窝在角落,她的小腿外翻,手掌重重落在布满苔藓的青石岩上,灰土混杂着雨水沾在她的手指上。 痛感是脑海里最为强烈的,其次是渗人的凉意。 小雨珠一滴滴地落在艾利诺拉的身上,在她的鼻翼堆积起小小一部分后缓缓顺着她的脖颈滴下。 她是被周围声音吵醒的。雨水蛰住眼睛,艾利诺拉难耐地眯了眯眸,这才勉强看清了眼前的环境。 艾利诺拉有印象,这个巷子离她取包裹的地方不远。这里仍是萨克城,只不过同记忆中比更崭新些罢了。 她迷茫地望着天空,大脑里的某段记忆戛然而止,反倒让她清醒不少。 她的身形滞钝,随后便是被折叠过般后知后觉的疼。 艾利诺拉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的藓皮,她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一会儿才卯足力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谁?” 她的耳畔处掠过一阵强劲的风儿,那是用力挥拳所产生的,艾利诺拉及时偏身躲开,目光所及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身影。 那人嘴唇张张合合,兴许是雨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太大,艾利诺拉并未听清那人说话。 粗布遮盖住那人大半张脸。 不过,看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她暗自猜测此刻这人心情不错。 她揣测不出来者的目的,刚想开口质问,拳头再次猝不及防地冲她挥来。 艾利诺拉躲避不及,双手并拢在胸前硬生生挨下这拳,惯性使她后退几步。 那人的动作不徐不慢,挑衅意味明显,更奇怪的是艾利诺拉越反击那人的身体反倒控制不住地发颤。 颇有几分逐锋寻趣的兴奋。 “战场上可不兴走神啊。” 艾利诺拉回神反击,那人早有预料般攥住她的手腕,微雨中,带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后顺势反剪住她的手,把人往怀里拖。 这姿势她觉得格外熟悉,在黎明公会时她与嘉娜丽黛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格斗训练。 在即将被拖过去时,艾利诺拉高抬腿朝那人的脖子踢过去,为了躲闪,他不出所料地松开禁锢住艾利诺拉的双手。 趁他踉跄,艾利诺拉挥拳,可那人的手掌比她大了半圈,稳稳包住了她的拳头,兀时,她的手上多了份不属于自己的温凉体度。 她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挣脱偏偏那人握得太紧。无法,艾利诺拉只好用空中的手挥出,不出意外的那人也攥住了另一只手。 艾利诺拉双手交叉于胸前,那人不断地往她的手上施力,手臂间的距离渐渐缩小,她将重心放低带着那人往墙上撞。 那人被撞得闷哼出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猛然缩近的距离让两人之间氤氲出一种别样的暧昧。 不过他倒觉得无伤大雅,仰起下巴,饶有兴致地瞧她。 艾利诺拉眯着眸费力地分辨眼前人的身份。 他轻笑一声,学着艾利诺拉的动作毫不怜惜地也将她往墙上撞,两人就这样在小巷你来我往地来回撞了几次,终是艾利诺拉脚底打滑被那人死死抵在墙上。 那人将艾利诺拉的双手高高举起,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的交叉处。另一只手则不客气地抬拳,雨水落在艾利诺拉的眼睫,她再次不舒服地眯起了眼,睫毛轻轻颤动。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对方看来倒像小刺猬终于记得缩起来用刺来保护自己。 “怕了?”那人毫不客气地开口,尾音拉得老长“这可不像你啊。” 言语间满是桀骜挑衅和欣喜玩味。 熟悉、冒犯、不爽的情绪充斥艾利诺拉全身。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和维奥莱特怎么看怎么不沾边的人,心想,世上竟然还有人这么像维奥莱特,这人可真是不幸。 那人满意地看着艾利诺拉犹如困兽在自己手下苦苦挣扎,他抬起拳头已经很久了,此刻终于下定决心狠狠挥下去。 惯性产生的风儿让艾利诺拉下意识闭上眼睛,可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她再度睁眼,紧攥的拳头就在眼前,稳稳当当地停着,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在自己的鼻翼上。 她不解地回望。 下一秒,那人手腕翻转半圈拳心向上,以极快地速度在她的鼻头轻轻一刮,收了手。 随后,他松开扣住艾利诺拉的手,往后退了退,一手扯下自己头上的粗布。 他笑得恶劣,张扬又肆意:“抓到你了,艾利诺拉。” 那人的转变太快,艾利诺拉还没来得及改变姿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她的瞳孔微颤。 “他认识我?”艾利诺拉心想。 那人从脸庞看像三四十岁,五官勉强称得上硬朗,头发全已雪白,嘴中操着口地道的赫密斯语,唯有那双玫红色的眼瞳里透着十六七岁的少年朝气能勉强判断出这具身体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老气横生的同时又带着姿意洒脱。 怪异至极。 艾利诺拉的大脑没有转过弯,,她的眉心微皱,在震惊与不解中开口:“维奥莱特?” “才认出来啊。”维奥莱特双手插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背靠着墙,眼尾微微下垂,“你也不过如此嘛。” 艾利诺拉没接他的话茬,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你头发怎么白了?” 她上下打量着维奥莱特,寻思怎么开口合适,最后还是选择如实表达看法,她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嫌弃:“好老。” 维奥莱特此刻的表情可谓是精彩极了,脸上青一块绿一块,他气急败坏地开口:“艾利诺拉,你以为你好到哪儿去?” 艾利诺拉不解地凝视着维奥莱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唯她一人,清晰地映着自已的身影,就这样她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多出来的皱纹,勉强遮住耳垂的墨黑色短发,本不存在的小雀斑……甚至雀斑还不对称左三右五的随意挤在鼻翼两侧。 “这是我?”眼前的景象太过不可思议,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狠狠掐了下胳膊,手臂上掐过的皮肤红中透紫。 是疼的。 不是梦。 容貌变换灵魂夺舍什么的实在是太过离奇,她偷偷攒钱买的故事册和传奇读本都不敢这样写。 若不是她确信自己就是艾利诺拉,饶是谁都无法将此刻的她同那位骑士长联系起来。 艾利诺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信没有任何化妆过的痕迹。她都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维奥莱特又是怎么认 出自己的? 她罕见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久到维奥莱特也忍不住嘲笑她的傻样。 终于,她缓缓开口问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我都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我的?”她都没认出来维奥莱特。 “噗嗤。”维奥莱特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东西,笑得泪花半挂不挂地垂在眼尾,“艾利诺拉,原来你也会问这种问题?” 艾利诺拉不明所以地看他。 维奥莱特捂着肚子,揩去眼角的泪花。他靠近艾利诺拉,低垂着眸,这次换他凝视着艾利诺拉,他语气认真地说:“眼睛。” “眼睛?”艾利诺拉重复着他口中的话,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维奥莱特见她难得迷茫的小模样,心情好到了极点,难得没了逗弄她的坏心思,他调侃,“怎么这么笨?” “你才笨。” 维奥莱特对艾利诺拉的话置若罔闻,他无所谓地耸肩,“当然是药水了,怎么连这都没想到?” 他挑眉:“你知道的,因为那个鬼玩意,我现在可离不开你。” 艾利诺拉怔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嗫嚅着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她万万没想到维奥莱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可太不维奥莱特了。 “你不会被夺舍了吧。” 艾利诺拉说这话时表情认真,神情严肃,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样想的。 听到这话的维奥莱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艾利诺拉,你脑子被雨泡傻了是吧。” “……” 熟悉的语气。 是维奥莱特本人没错。 艾利诺拉刚刚得罪了人自知理亏,不好再看他的眼睛,她自然地转移视线,开口问:“为什么会这样?” 维奥莱特本意想狠狠瞪艾利诺拉一眼,结果她视线挪得太快,反而像自己在偷偷瞄她的侧脸。 “谁知道呢?”他别过头,声音低沉,“说不定是凶手的恶.趣.味,就喜欢看人易容上演一出谁把谁呛死的戏码。” 钝感力十足的艾利诺拉愣是没听出维奥莱特在“内涵”自己,她双手抱胸,食指轻抵下巴,“当务之急是找到露西和拉希德,也不知道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希望不要太难找。” 鸡同鸭讲半天的维奥莱特不满地跟在艾利诺拉的身后,药水的限制让他不得不贴近艾利诺拉,他忿忿地小声抱怨:“该死的艾利诺拉,你给我等着。” 艾利诺拉猝不及防停下,维奥莱特毫无防备地撞上她的后背。 “干嘛?”维奥莱特撞得龇牙咧嘴。 艾利诺拉捂住他的嘴,用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顺着艾利诺拉的视线望过去。 “滚出去——” 老板驱逐的声音在雨的拍打声中不甚清晰,他提着把屠刀对准门外的小孩,骂骂咧咧:“没钱吃就别来。” 男孩跪在地上,瘦瘦小小的身躯被雨水冲刷着,他冲老板道歉,一边磕头,一边口中说着“对不起。” 他饿极了,说话都没有力气,看上去随时要昏过去一样。 “求求你,给我点吃的吧,我实在太饿了。” “求求你,求求你。” 少年的哭喊在雨中响彻,稠密的雨吞没他弱小无助的身影。 艾利诺拉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很像安德杰森?” 7. 丧家犬 安德杰森? 维奥莱特印象中的安德杰森停留在阁楼里那副醉鬼模样,那时候的他迷迷糊糊地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这让他怎么确认眼前这个小孩的身份? 不过,从那小孩的背影来看的确具备安德杰森的“雏形”。 维奥莱特想着。 “求求你给我口吃的吧,我实在太饿了,只要能让我添饱肚子我什么都愿意干。” “什么都可以,求求你。” 男孩的父母去世得离奇,遗嘱都没有立,什么东西也没给他留下。他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之前去了很多店铺不出所料地统统被赶了出来,他想着再多找几家,可他仅存的力气实在支撑不起了。 他跪在地上,朝店家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雨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在雨中冷得发抖,说话也哆哆嗦嗦。 磕头的声音越来越响,男孩的额前不断渗出妍红的血珠,血水混着雨水钻进地缝,小范围地蔓延开。 他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多出几道血痕显得有些突兀。 他太饿了。 原来贫穷和饥饿真的能让一位少年累累若丧家犬般亲手折断他的傲骨。 男孩磕着头,缓缓挪移位置,小心翼翼地观察店家的脸色。见店家在他攥住裤腿后没有太大的排斥,男孩的眼中闪现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的欣喜与期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何时候,可能是现在,也可能是一天、一月或者一年后,甚至是在未来的几十年后,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男孩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承诺,他愿意献上生命与灵魂,全心全身地将自己献于他。 只要有个人能让他填饱肚子,让他在死前再体验一次饱腹的滋味。 店家最开始心想这小孩再闹能闹多久,谁承想耽误他捣弄派馅不说,还让主顾不敢来了。 他索性直接做甩手掌柜。 店家面露难色,语气委婉,带着对这个年龄段孩童天然的怜爱:“我是个做小本买卖的,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男孩没有松手,在地上苦苦哀求。 店家用余光瞄顾四周,现今来往的旅人算不上多。 他旋即换了副嘴脸,狠狠踹向男孩的胸口,肋骨“咔嚓”断裂所带来的疼痛让男孩不自觉蜷缩起来。 店家恶狠狠地骂道:“本大爷给你脸了是吧,没货币来瞎蹭什么。” 男孩的嘴角溢出血沫,疼得龇牙咧嘴。 店家见状不妙,往男孩身上狠狠啐了几口,“寻死滚到别处,不要脏了本大爷的门槛。。” “晦气。” 店家匆匆进了店铺。 店铺里,热气腾腾的蒸馅包香味四溢,老板热火朝天地哟喝“蒸馅包,新鲜出炉的蒸馅包喽” 闻到香味的男孩舔了舔唇角,咂吧几口品出来淡淡的苦味。他的脸被雨水泡得微肿和发白,雨水落在渗血的伤口上,冲淡了血迹,也刮去了少年的意气与骄傲。 男孩拖着半残不残的身体拐到了墙角靠下。棕咖色的头发湿湿地耷拉着,他环抱着自己,将头埋在两腿的缝隙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饥饿,寒冷,委屈,思念……多种情绪与胸前作痛的伤口糅杂在一起,男孩小声啜泣起来。 艾利诺拉下意识想要帮忙,维奥莱特在她迈出第一步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贸然行动。”维奥莱特开口,“我们还不确定这是哪里。” 艾利诺拉身形一顿。 维奥莱特说得对。 她不能在无法确认眼前是真是假前,做出任何会伤害到同伴的决定。 她看着男孩啜泣的样子,不知不觉联想到十年前的自己: 嘉娜丽黛看到蛇鼠堆里的艾利诺拉时,她是不是也像这般无助可怜? 一把油纸伞罩在男孩的头顶,女孩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手臂伸得直直的。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声音细细软软的,说话时眼睛中闪着星星。 她的个子比男孩高,和男孩说话时微微欠身才能勉强与他平视。 明明女孩只是简单问候一句,男孩却忽然觉得雨水带来的凉意减轻了许多,心口开始隐隐发烫。 他抬头望向女孩白净温和的小脸,莫名红了脸。 “咕叽——”比男孩声音先到来的是肚子的抗议声。 男孩手忙脚乱地捂紧肚子让它不要再叫,脸上的红晕直直咧到耳廓。 女孩笑了笑,没有言语。 她弯着腰,朝他递出手,过长的金发从肩头滑落,男孩仰起头恍若见到了太阳。 他怔愣住,缓了好会儿才反应过来握住女孩的手。 温凉的体温顺着指尖传到男孩的身上。 滑滑的,冰冰凉凉的。 像鳞片。男孩想着。 “我叫悉伯尼。”她顺势将男孩拉起来,“你呢?” “安……安德杰森。” 悉伯尼为他撑伞,伞身自然地向安德杰森倾斜,雨水浸湿了她大半纱裙也蛮不在意。 她似乎心情不错,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得不听,可安德杰森饿得发昏一句没听进去。 “你饿了很久吧,想吃什么?”悉伯尼粉色的瞳孔清浅,偏头冲他笑时双眸眯成了缝。 安德杰森惊觉世界原来这般明亮。 他一时忘了答话。 “喂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悉伯尼噘着嘴,不满地盯着他。 安德杰森再度红了脸 “你怎么流鼻血了?”悉伯尼慌措地在他脸上鼓弄。 “没……没事。”安德杰森胡乱地抹掉脸上的血,不敢再看她。 “要不我们去吃汤麦条吧,正好可以给你暖暖身子,你说好不好?” “好……好啊。” 悉伯尼熟络地牵着他的手,径直走进一家面食小馆,老板对上安德杰森时面露嫌弃,见到悉伯尼进门后转瞬又换上了谄媚的笑。 “店主,可以给我们上两份汤麦条吗?”悉伯尼冲店家甜甜一笑。 店家爽快的应下。 汤麦条很快地被店家端上来。 粗陶碗中金黄的麦条长短参差,浸在浮有油花的热汤中,上面还飘着几片腌菜叶与碎肉糜。安德杰森不自觉吞咽口水 悉伯尼谢过店家,撩起半边头发,小口小口地嗦着面,浑白的麦汤腾腾往上冒着热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安德杰森捂紧肚子,局促地坐在她对面。 “怎么了?”悉伯尼抿过面汤的嘴唇嫣红,不解地开口,“不合口味么?” “没有。” “嗯哼?” “没……什么。”安德杰森低下头,磕磕巴巴张口,“我是外邦的,不会用。” 悉伯尼恍然大悟。 “早说嘛,来,我教你。” 悉伯尼拿起木勺和短刀在安德杰森面前比划着。 “你记牢短刀是用来切断长条麦条,木勺负责舀汤和食物就可以了,是不是很简单?” 安德杰森点头。 他用不惯短刀,切出来跟长条没多大区别。他饿得狠,头埋在埋里便大口大口地吞着里面的麦条,没来得细品便囫囵下肚。< /p>“……谢谢。” 其实安德杰森并没有吃饱,刚才的麦条顶多让他填饱三分。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悉伯尼问:“还饿吗?要不要再添点?” “……”安德杰森终是没抵过饿意,弱弱地开口,“麻烦了” “没关系了,说好我做东的。” 悉伯尼笑着招呼店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汤麦条一碗接一碗地续着,管到安德杰森吃饱为止。 他瞅着自己身旁高高垒起的空碗,细细数来有八、九个,而女孩的面前仅仅一个。 安德杰森觉得不好意思,不同于之前,他小口小口地嗦着碗中剩下的麦条,偶尔用余光偷偷瞄悉伯尼。 悉伯尼单手撑着下颔似在发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雨珠落下的轨迹。 看得久了,安德杰森又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在窥伺高不可攀的太阳。 “吃饱了吗?” “……嗯。”安德杰森抬头,凝视悉伯尼的眼睛,讪讪地摸自己的鼻头,“那个……我会把饭钱付你的。” 悉伯尼没说话。 安德杰森以为她不信,脸涨得通红,脖子直直梗起:“我会还你的,一定会,你相信我。” 悉伯尼瞧着他认真的模样,浅浅地笑了。 他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倒不如说在见到悉伯尼后脸上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能听得懂赫密斯语吗?”悉伯尼俏皮地冲他眨眨眼,“你家在哪儿啊?” “我父母是从商的,赫密斯语之前跟着他们耳濡目染学了点,称不上熟悉,但是能听得懂大部分。”安德杰森说,“至于家……” 安德杰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母出海早亡家产早就被叔父瓜分完了,自己也被当成累赘赶了出来哪里还有家。 于是,他闷闷地开口:“我没有家了。” 悉伯尼的表情顿时沉了下来,她本意只是想“逗逗”眼前这位异乡的年轻人,谁让他没经允许偷看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得到的会是如此沉重的答案。 她小声开口:“抱歉。” “不不不,”安德杰森连忙摆手,“没有你我早就饿死了,是我该谢谢你。” 悉伯尼转移了话题,指了指安德杰森的胸口:“还疼吗?” 安德杰森摇头。 疼。 怎么会不疼呢? 饭钱都是眼前这位女孩付的,他又从哪儿来支付药费呢?疼也得忍着。 雨声渐渐停了,接着便是阳光透过云层缝隙落在人间,悉伯尼凝视着太阳表情沉重。她从兜里掏出几枚色泽饱满表层圆润的珍珠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指尖抵在中间最大最圆的那颗,珍珠顺着她手中的力在桌上来回滚动。悉伯尼说:“珍珠在萨克城很值钱的,你可以去当地的渔民那儿兑换货币。你的父母是商人,按照你们商人的规矩这钱便当作我对你的投资吧。” “很高兴遇见你,安德杰森先生。”悉伯尼逆着光对他笑,“期待你的精彩演出。” 悉伯尼留下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安德杰森怔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颗珍珠掊在心口。时隔多日,他没有想到最渴望的暖意竟由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孩给予。 他在桌上千百次描摹“悉伯尼”三字,掌心里珍珠温热,反复同他确认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境。安德杰森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不知她要去往何方。 不知怎得,他竟不自觉笑了起来。 他这辈子的生命与灵魂归悉伯尼所有了。 8. 商贾 “满意了?”维奥莱特背靠墙壁,偏头望向阴影里的艾利诺拉,“现在可以收起你那该死的怜悯心了么?” 艾利诺拉没有说话。 她已经确认那位少年是安德杰森,而他们此刻所处的也是属于他的记忆。 她不明白凶手的用意,若只是单纯想杀.人,何故不遗余力地创造出幻境让他们去见证死者的记忆。 “想什么呢?”维奥莱特开口,“谁告诉你这一定是凶手做的?” “你有眉目?” 艾利诺拉抬眼凝视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期待。 “有啊。” 维奥莱特唇角扬起,眼尾的小痣随笑意轻轻牵动,他往前半步,俯身逼近艾利诺拉。 “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不如你求求我,求我,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艾利诺拉指节骤然攥紧,看着维奥莱特那副促狭又沾沾得意的模样,一股无名火莫名涌上心头。 她真的很想给他几拳。 艾利诺拉平复了呼吸,唇瓣微微颤动:“我……” 她开不了口。 “噗嗤。” 维奥莱特耸肩,笑意微敛,“骗你的,我也不知道。” 他凑近艾利诺拉:“队长大人可真好骗啊。” 艾利诺拉敛下目光,心里暗自发誓,以后再信他就不叫艾利诺拉。 “喏。”维奥莱特没事人儿一样冲她抬了抬下巴,递了个眼神,“他出来了,要不要跟上。” 艾利诺拉不答话径直迈步走,维奥莱特被药水拖拽着向前踉跄几步。他揉了揉发疼的手腕: “脾气真大。” 艾利诺拉:“……” “幼稚。”她淡淡扔下这句话。 维奥莱特不置可否,在后面冲她的背影挥手。 “彼此彼此。” 恢复了不少力气的男孩跑得极快,就连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两位执行官也险些跟不上。 他们与男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拐进小巷的刹那,周遭环境发生了畸变。 那是个死胡同。安德杰森像人间蒸发般不知所踪,唯有胡同的尽头有一道虚幻的门,白色中掺杂少许的金与黑,无数的细小颗粒向内流动聚拢,在中心形成一个漩涡。 “无相门?”艾利诺拉低声吐出了这个名字。 维奥莱特凑近那扇门,手臂直直伸出虚放在漩涡的中心。他闭上眼斟测,手臂和眼尾齐齐冒出淡金色的微光。 不一会儿,维奥莱睁开眼,开口:“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的门径,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相继跃进。 进入无相门,他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门将两人一个个“吐”在地上后消失不见,两人仍是那副老气模样,可内在的场景变了个天。 维奥莱特捂着发晕的头从地上爬起,肚子像被人踹了几脚,险些吐出来。他骂骂咧咧:“谁造的破门,连嘉娜丽黛半点都比不上。” 艾利诺拉也不好受,仰躺在地上,这种感觉让她回想起初到萨克城时砸晕丢海里的经历。 “喂,你没事吧。” 艾利诺拉迷茫地眨眼。 “该死,你不会又被弄傻了吧?” 维奥莱特生无可恋地扶额,凑上前握紧艾利诺拉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你刚刚说脏话,我要告诉嘉娜丽黛老师。” 艾利诺拉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气笑了,他好心把人从地上捞起来,结果半点好处没捞到,还被威胁说“我要告老师”。 “艾利诺拉,以后再救你我就是狗。” “……” __ “老大,我们带人翻五六遍了,这城里真没你要的人呐。” 开口的人神色惶恐,谄媚地笑着,褶子都挤出来几条。他语气焦灼,小心地揣测阴影中的男人,“老大,您看。这单如何结啊?” 男人掏出一沓货币给他,那人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点头哈腰地接过:“谢谢,谢谢老板。老板有事再来找我。” 那人屁颠屁颠地走远了,男人卸下全身力气软软靠在墙上,他似乎从没睡过好觉,眼角下深深的乌黑触目可及。 他从贴近胸口的马甲内衬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又绣着粉边花纹的锦囊。 这是他特意找人做的。 他轻轻摇了摇,听里面的东西落下又碰撞的声音。听了大概八、九秒,他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手心,那是这些年来他陆陆续续攒下的珍珠,目测有十几颗。 他取出里面最大最圆富有光泽的那颗珍珠,小心又珍视地紧紧贴近自己的心口。 那个男人是安德杰森。 天空下起了又细又软的小雨,安德杰森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老长。 自异乡来的他,站在萨克城的雨夜里。 他讨厌下雨。 雨水会让空气的味道变得阴冷潮湿还混合着一股霉味儿,每逄这时他就会想起那段痛苦又怀念的记忆。 雨下得算不上大,安德杰森本可找个有房檐的地方避雨,可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闭眼体会雨滴落在身上的感受。 每当雨水滴落,尘封的记忆便会打开,那位金发女孩会在梦里如期而至。 每逢下雨安德杰森总会梦到女孩撑着伞,他们共用同一个伞盖,可惜的是明明梦里两人相隔不远,他却看不清女孩的脸。 十六年前,安德杰森是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犬,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却找不到心仪的女孩。 他将珍珠塞进锦囊再度放回胸口的内衬,过去的十六年他辗转奔波过无数城市,失去过很多东西。还好这颗珍珠他没有弄丢过。 安德杰森在路灯下滞留了很久,久到几步之外的积水足以漫过脚趾,身体也开始发冷。 他迈开脚步边搓手边哈气,阴冷潮湿的雨水再度将他湮没。 “你在看什么?” 安德杰森的脚步突然停住。 “……” 女孩安安静静。 雨幕之中,女孩肤色素白耀眼,小腿线条纤长,此时正赤脚站在积水里。露肩白裙被雨水浸透,湿软的裙摆布料贴在她的小腿。 她仰起头,分不清是在凝望天空还是远处翻涌的海面。 安德杰森的呼吸微涩,眼前的女孩朦胧美好,胸腔里他跳动的心脏撞破了长久封锁的闸门。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欣喜:“悉……伯尼。” 女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额前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上,雨珠顺着她的下颔缓缓滴落。她的粉眸朦胧美丽在看清他后眸中蕴起极浅的笑意: “原来是你啊。” 这个笑并没有持续太久,悉伯尼重新望向茫茫海边面。十六年的光阴过去,女孩的模样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金发粉瞳依旧,连同声音腔调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比以前高了点。” 安德杰森想。 过去女孩微弯腰他才能与之平视,现在他低头就能看清女孩的眼睛。 真好啊。 “你家在哪儿?”安德杰森站在悉伯尼的身旁,他的手撑在前面的桅杆陪她一起。 说是看海倒不如说是偷偷看她。 “这里。” “萨克城就是我的家。” 女孩有些答非所问,可安德杰森喜欢得紧,暗自祈祷时间慢一点,雨再久一点。 当晚,安德杰森问了悉伯尼很多很多,诸如[现在怎么还在外面],[淋雨会不会感冒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之类的问题。 这些问题安德杰森回去后再次品味起来也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一开始,悉伯尼仅仅简单地摇头或点头,随着安德杰森问题越来越多,她也渐渐用简短[嗯],[还好],[不会]等词汇来回答。 “你喜欢海吗?” 悉伯尼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嗯,那是我的家。” “你现在看起来过得很好,我很开心。”她笑了笑,又转过头去。 此刻的安德杰森犹如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满脑子都是悉伯尼这句话。 他傻傻地笑着,全身的血脉都似在贲张,他其实还想问[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好想你,你有没有在某一瞬间或某一刻想起过我],但这些问题在悉伯尼浅笑后都显得不再重要,滔滔江水付诸东流地被他抛在脑后。 悉伯尼随手撩起一截长发,看向安德杰森的眼睛: “今天很高兴,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家。” “我可以送你回去吗?” 二十二岁的安德杰森再次窘迫起来,觉得自己太过冒昧,可却又不想错失机会,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没有答话,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安德杰森沮丧地看着她的背影,时间每过一秒沮丧就加重一分。 终于安德杰森按捺不住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担心她,想送她回去,想去见见她的家人,想着下次能不能直接去找到她。 安德杰森说不出话了,这种事情关心的重点不是提出建议的人怎么想,而是接受建议的人的想法。 “我……”安德杰森再次窘迫起来。 “安德杰森。”悉伯尼抬手撩开湿透的长发,嗓音婉转清浅,“我们还会相见的。今晚很高兴,谢谢你以及……再见。” 悉伯尼赤脚踩着水在雨中优雅地走着,她的身影慢慢化成了一个圆,她每向前一步,圆就变小一分,渐渐地变成一个点,再渐渐地就再也见不到了。 安德杰森激动得心跳就快要跳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他应该回一句“再见”。 于是他往前跑了几步,喘着气脸上还挂着方才的傻笑。 他慢慢停下,双拢在嘴边形成喇叭状,想要声音穿透密密雨幕传递给他想见的女孩,他高声呐喊:“再见!悉伯尼!” “再见!” “再见!” “晚安!” 回到旅馆的安德杰森简单地冲洗过就着浴衣侧卧在床上,淋了那么久的雨他有预感今晚会发烧。 不过他甘之如饴。 安德杰森一把将被子拉过头顶,笑声闷闷地从被子里发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会睡个好觉。 第二天安德杰森果真发烧了,往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再见到过悉伯尼,这倒是个好兆头。 至少,不会把病传给她。 再次相见那天,金发齐腰的悉伯尼仍是穿着白裙,赤脚踩在水上。 安德杰森用一大块粗布充当袋子提在手里,那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走路时他一直走不出直线。临近悉伯尼时安德杰森看着女孩的侧脸良久才迟迟唤出女孩的名字。 他将那块粗布放在地上,细心地匀平每处褶皱小心地用手兜着: ——那是一堆色泽明亮圆润饱满的珍珠。 上次见到悉伯尼后他走遍了萨克城每家卖珍珠的地方,他挑了很久,这些珍珠比悉伯尼当年给他的质地要好,手感也是绝佳的。 可他却觉得远远不如悉伯尼送他的。 他私心地把那颗珍珠藏了起来。 悉伯尼狐疑地看了眼脚旁那袋珍珠,眉头微皱,好奇疑惑的眼神像个不谙世事的天使。 她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安德杰森笑着解释:“我们行商的最讲究诚信,有句话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十六年前你‘借’了我几颗珍珠,现在我还给你,多的那些算做利息。” 悉伯尼问:“这是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安德杰森笑着看她的眼睛:“针对目前的情景,这是我想要维持一段关系的请求。” 悉伯尼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撇撇了嘴:“你好难懂啊。” 他看着悉伯尼从他手里接过那袋珍珠,双手牢牢捧着它们像是在呵护宝物,那副珍视的模样让安德杰森觉得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可爱美好的女孩。 他想让时间慢些走,最好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好让他们可以在有限的岁月里走完人间的春秋四季。 不。安德杰森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想。 只要能远远看上女孩一眼已经很满足了好吧。 只要能见到她就够了。 悉伯尼没有回应他眼底翻涌的期待。 她微微踮起脚,双臂微微倾斜,莹润的珍珠顺着臂弯簌簌坠入海中,被雨打的浪涛一卷,便尽数消散在深色海水里。 安德杰森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布袋粗糙的触感。 她这是什么意思?不喜欢这份礼物么? 渐渐安德杰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 这才是悉伯尼啊。 她可是悉伯尼啊,一个小小年纪就能拿出一堆珍珠的女孩,又怎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动容。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赚了很多很多钱,让他经得起悉伯尼的随意挥霍。 安德杰森莫名想为她做点什么,她说她喜欢海,他可以为她在海边建一整栋阁楼。 可她看上去什么都不缺,安德杰森一时泄了气。 “我该走了。” 安德杰森笑着对她说了“再见”。 后面几天安德杰森都如愿见到了悉伯尼,他们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不再是安德杰森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悉伯尼也学着分享自己身边的趣事。 短短几夜,他们仿佛从无话可说变得无话不谈。 直到那一天晚上,萨克城的雨下得出其的大,安德杰森不得不撑着伞出门,女孩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岸边。 安德杰森高高地举过雨伞撑在悉伯尼的头顶,靠近女孩时他的鼻头没由来地微微发涩。 空气里都似弥漫着酸涩的痛苦,他忽然有些难过,轻轻地唤悉伯尼的名字。 第一遍。 女孩没有反应。 第二遍。 女孩没有反应。 第三遍、第四遍。 女孩依旧没有反应。 …… 安德杰森不气馁地又唤了一遍,这次女孩答应了。 她很轻很轻地“嗯”了声,声音弱弱的,安德杰森莫名咂摸出了悲伤的滋味。 他看向悉伯尼。 女孩局促地站在伞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似乎注意到了安德杰森的目光,两脚并拢,脚趾不自在地动了动。 安德杰森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注意到悉伯尼泛红的双眼,眼泪正半含半落地盈在眼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让人很想把她用力搂在怀里 “安德杰森,你喜欢我吗?”女孩没头没脑地问着。 安德杰森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断得彻底。他没回答“喜不喜欢”这个问题。 这重要吗? 他觉得自己不再满足于远远地瞧她。 他想要陪着她。 说他贪心也好,不配也罢。 他想要拥抱悉伯尼。 9. 学徒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在雨中紧紧相拥。 再次低头看向怀中人儿时悉伯尼已经睡了,女孩的双眼红肿,脸颊上未干的湿痕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这副模样让安德杰森莫名想哭。 安德杰森单独为悉伯尼开间房,叫了个小姑娘去为悉伯尼打理,他沉静地站在门外,手在闭锁的门上虚虚蜷着。 待小姑娘收拾好后出来,安德杰森才提着袋子去见悉伯尼。 他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平放在桌上——那是一条很素雅的欧式白裙,几颗细小的珍珠点缀在领口,裙摆边上绣了一圈花瓣。 这件衣服是他三个月前无意间瞄见的,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安德杰森进了那家商铺成为了第一位主动登门的男性顾客。 他迷糊跟着店家逛了几圈,迷糊地指了那条裙子,然后打包、掏钱、付款、走人。 甚至从店里出来后安德杰森都是懵的,他低头看向怀中打包好的衣服,脑海里浮现出有位女孩穿着这条裙子冲他笑的画面。 那段时间他正愁怎么处置这件衣服,他又不会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送。 捐也不是,扔也不是。 如今,这件衣服总算能发挥它的用途,他将白裙就着被子铺在安睡的悉伯尼身上。 安德杰森皱眉看了半天,心里有些拿不准,裙子比在悉伯尼身上时感觉要大一点,不知道穿到身上会不会合适。 雨已经停了,他搬把木凳随意地窝在床侧,点了盏灯,灯火映亮了悉伯尼的半边脸,昏黄的色调让氛围显得柔和起来。 安德杰森撩起悉伯尼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地别在耳后,他玩闹般捏了捏悉伯尼的每根手指,吹灭了灯。寂寥无边的黑暗中兀地响起了一句话: “晚安,悉伯尼。” 第二天安德杰森再来到房间时悉伯尼已经不在了,一切显得空落落的。 他冲向前台问房间里的人去了哪儿,那人慌乱摇头,递给他一颗珍珠。 “这是那位女士让我交给你的。” “没说她去了哪儿?” “没。” 安德杰森扔下句[知道了,谢谢],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房。 昨晚他一晚没睡,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宛如一个大写的“大”,细细把玩着手里的珍珠。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样式的珍珠: ——粉中透蓝,在光下看又有钻石的光泽。 之后几天安德杰森都没见到悉伯尼。 她干干净净地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海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打算建栋阁楼,强硬地要求每个房间都安上四方的窗户,以求各个地方都能见到海。 说不上为什么,安德杰森转让了除萨克城外的所有产业。 他打算在这里长久定居。 __ 安德杰森时不时会去看海,路上碰到熟人时会偶尔闲聊几句。 十六年后的萨克城比他想象中要好上许多,走在路上会有人主动打招呼,每逢捕鱼季也有人熟络地送他几条。 悉伯尼不见的三个月,安德杰森从萨克人的嘴中了解了当地的习俗。 他们说,萨克城碰到喜欢的人一般不会主动告诉对方他喜欢你,而是会送给对方他最珍贵的东西。 当时安德杰森就问:“萨克城的女孩一般会送什么东西?” 渔民笑声爽朗:“这谁说得准啊?” “天底下活着的人那么多,每个人觉得珍贵的东西又有几个会相同。” 有人一贫如洗,金钱就最为珍贵;有人心如萍浮,目标就为最珍贵;有人终身虚妄,那么真心就为最珍贵。 谁能来定义? 谁又能说得准呢? 安德杰森喝着酒,思索着。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扮演一位合格的学徒,但他至今没有拿得出手的答卷。 杯中酒饮尽,安德杰森也没想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好可怜啊。 他脑海中闪过悉伯尼的身影。 那她呢? 她最珍贵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了,小伙子。”渔民凑到他跟前,“有没有婚配啊?” 安德杰森摇了摇头,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说:“在我的家乡,约定相伴终生的人会在无名指上戴上戒指,意为‘我只属于你’。” “是吗?” “我看你条件不错想着给你张罗几个呢。” 安德杰森摇头拒绝。 这款戒指是他在悉伯尼走后第二天特意回到了许久未涉足的家乡托人打造的,总共有两枚。 他不太认同萨克人这种“定情”方式。两情相悦的人如果没有猜到对方的用意岂不是要遗憾终身? 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大方方承认,要在万千绚丽烟花下为对方戴上戒指,要让全世界知道。 可安德杰森是个胆小鬼。 渔民肘了肘安德杰森的肩膀:“附近有个庙许愿挺灵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你们不是信仰风暴之主吗?” “怎么还修庙?”安德杰森问。 “那庙就是给风暴之主修的啊,可灵了,地点就在城东,人最多的就是。” 安德杰森本不该记下的。 他这一生殷实丰裕,拥有常人所没有的。 他没什么想要的。 可他还是来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老实地买了三根线香,毕恭毕敬地献给风暴之主。 安德杰森最初是想许[悉伯尼平安顺遂一生无忧]的,毕竟女孩哭泣时太让人心碎。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圈,脱口时却变了味儿。 他许愿。 如果能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能和悉伯尼在一起就好了。 后来的几天安德杰森的生活同往日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暗中思忖,果然许愿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直到某天晚上,安德杰森再次见到了悉伯尼。 女孩安安静静地伫立在路灯下穿着他送的白裙,整理被风吹起的长发,像在等什么人。 女孩似有所感,看向他在的方向,声音婉转: “安德杰森。” 天空并没有下雨,可安德杰森觉得胸口有个声音格外大,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晃着脑,快步到悉伯尼跟前。 女孩手臂纤细,看到他后将发丝别到耳后,她比之前更白了,在路灯下整个人显得有些透明。 她笑着:“安德杰森。” “我很想你。” 心跳在此刻彻底失防。 安德杰森想要开口,他有很多想说的,那堆话想要一涌而出结果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放弃挣扎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女戒,低着头,磕巴地开口:“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 安德杰森怀疑自己听错了。 悉伯尼比他反应更快,从他手中接过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是戴在这里吗?” 安德杰森点头。 她将戴好后的手举到安德杰森面前,笑得俏皮。 “安德杰森,我愿意的。” “我说我愿意的。” 在那一瞬间,安德杰森觉得自己这个学徒好像终于毕业了。 __ “安德杰森,我不是故意离开的。” “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不知所措,不是故意躲你的。” 悉伯尼小声解释。 下一秒,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同小朋友爱惜自己最珍爱的玩具,他狠狠拥抱了悉伯尼。 “安德杰森,我……” “先别说话,让我抱抱你。” 悉伯尼回抱了他。 安德杰森将头埋进悉伯尼冰冷细腻的脖颈,他能察觉到悉伯尼因紧张而颤抖的皮肤。 答案重要吗? 有时候或许重要吧。 对象是悉伯尼的话,那就可有可无。 哪怕悉伯尼骗他呢? 他全认了。 她回来也好,消失也好;她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也好,这都不重要。 “女孩子家家身上怎么这么凉啊。”安德杰森皱眉,闷闷出声。 悉伯尼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动作轻柔地抚摸他的脸。 她笑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是什么?” “珍珠,还有我的……” 话音未落,远处海平面彻底失去边界,海天浑浊成一片暗沉的灰黑,细碎的浪涛层层堆叠。 风暴来得毫无征兆,安德杰森护着悉伯尼的头,压下身子,带她往内城跑。 “悉伯尼!” 狂风大起,海面掀起巨浪在黑夜里宛如无形巨手向岸上伸展,针对性地“扼住”悉伯尼的腰肢。 她被风暴卷进了海。 安德杰森不可思议地盯紧掌心,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如今却空空如也宛如寒冰锥骨。 他的瞳中刻着悉伯尼的样子。 恐惧、不舍,还有……深深的歉意。 悉伯尼卷进漩涡。 不久后,风暴便停息了。 安德杰森喘着粗气,神情怅惘,他的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它分明是湿热的却让他的灵魂渗入冷彻寒意。 他分不清是残忍的海水,还是悉伯尼流下的泪。 安德杰森后知后觉地往大海去,左脚绊右脚几次才跌跌撞撞地摸到桅杆。 他恨不得纵身跃进,可脚下生出的恐惧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低头见那蔚蓝海面,莫名生出恶心。 安德杰森捂嘴干呕出声,腿软的同时跌倒在地,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他在咫尺岸边,满腔爱意,束手无策。 连奔赴的资格都没有。 他明明不怕的。 他之前分明是不怕海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安德杰森忽然想起还有办法,还有人可以救他的悉伯尼。 对,就这样做! 他撑着湿滑的沙砾狼狈爬起,踉跄着起身,匆匆奔向内城。城内安然无恙,打更的啰鼓声响彻,人们安睡着混然未知风暴早已袭过。 “求求你,求求你。” “开开门,帮帮我。” “救救悉伯尼。”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上演,安德杰森攥紧拳头奋力地敲响那位老渔民的房门,鲜血顺着手渗进门中。 “怎么了?” 渔民慌乱拉开门,抬眼便是安德杰森面色苍白地软倚门墙。 他的目光涣散,发白的嘴唇喃喃念道:“求你,救救悉伯尼。” 说完,他“扑通”跪下。 “使不得啊,快起来。” 渔民弯腰扣住对方失力的胳膊,半拖半揽将人架起身躯,对方浑身脱力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肩头,脚步虚浮得撑不住自身。 “求你,救救她。” “救救悉伯尼。” 他以自己的灵魂起誓。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悉伯尼一线生机。 安德杰森当场昏厥过去,待他再次醒来天空早就飘过阵阵曦云。 他夺门而出,慌乱地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 门外,渔民正用粗布抹自己额上的汗。 “悉伯尼呢?” “不知道。嗐,你别提了,我今早去你说的地方捞了,果真捞上具尸.体。” “你是不知啊……” 后面渔民说了什么,安德杰森已经听不清了。 他拽着渔民的衣领:“在哪儿?” “在码头。” 安德杰森冲了出去。 ——那是一具侵蚀到血.肉.模糊的尸.体,半边都是森然白骨,泡得发白的肉.块附在骨头上像在彰显它之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安德杰森怔愣地望着那具无头尸.体右手的无名指,质地良好的红宝石即使落入海中仍安置在戒指上。 周遭人群私语,嘈杂的声音丝毫没有对安德杰森产生任何影响,他与那些人形成了道天然的屏障。 他跪坐其间,众目睽睽下,吻上了森然白骨。 人间温柔一瞬相拥。 他痛恨神明震怒的万顷风暴。 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相视一眼,进了又一道无相门。 10. 海盗 艾利诺拉再度睁眼,两侧脸颊早已被蹂躏得发酸发胀。她从地上起身,淡淡瞥向一旁“装睡”的维奥莱特。 她揉着脸,报复性抬脚,狠狠地踹向维奥莱特的肚皮。 “别装了。” 维奥莱特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艾利诺拉,你这就过分了。” “队长——” 二人循声望去,船檐边规规矩矩地立着两人: 一位冲他们点头示意,一位正笑着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相继上船。 甲板上部分桅杆表面磨损,四处散落着绳索、铁钩。 深褐色的船板泛着海水浸泡出来的青灰霉迹,船上高高的主桅歪斜了几分,黑布风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酒红色头发的女孩一身皮衣,裙摆开叉到直抵大腿根,内里裹有皮裤。高马尾在头上利落地束起,她的嗓音微哑低沉,紧实的四肢透出一股野性。 她伸手,攥住艾利诺拉的手腕,借力将人拉上船舷。 眼前女孩垂眸,分明素未谋面却给艾利诺拉强烈的熟悉感。她试探开口:“露西?” 对方没反应。 正当艾利诺拉以为判断失误,女孩紧紧抱住她。 “呜啊啊啊!” 哭声轰然爆发,涕泗横流。 “队长,我终于找到你了啊,这里好可怕啊!!!” “你怎么也这么老啊?” “我不想变成这副鬼样子!” 艾利诺拉:“……” 站在一旁同样操着年长形象的拉希德:“……” 艾利诺拉此刻才懂,方才维奥莱特的神色为何如此差劲。 这听着也太伤人了吧。 艾利诺拉怔愣住,缓了好会儿才记起要回抱过去,她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粗绢递给露西。 刚爬到船上的维奥莱特不以为然地“嗤”了声,他拍着身上的灰,低声嘟囔: “明明我也是你队长,怎么没见关心关心我呢?” 艾利诺拉究竟哪里好了? “欢迎回来,维奥莱特先生。”拉希德走近维奥莱特,“等会儿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见见安德杰森先生吗?” 她压低声音补充:“这是安德杰森的船。” 艾利诺拉轻轻拍着露西的后背安抚。 许久,露西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和这张妖艳张扬的脸孔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她抹掉泪水,擤了擤鼻子,稍稍退开。 艾利诺拉看着如此反差的眼前人,无奈扶额:“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艾利诺拉:“……”合着就她一个人看不出来吗?? 拉希德适时打破尴尬:“执行官大人,先去看看安德杰森吧。” __ 一行人停在控制室门前。露西与拉希德一左一右地分立两侧,各自拎起一大桶水。在艾利诺拉与维奥莱特错愕的目光里,径直泼了过去。 维奥莱特猝不及防地被冷水呛得咳嗽出声,唇齿间弥漫着一股酸咸古怪的气味儿。 “这是什么?”维奥莱特骂骂咧咧,下意识抿唇咂摸品味儿,眉头死死拧紧,“不会是没倒的洗澡水吧?” 露西,拉希德一脸心虚地移开视线。 还真被他说中了。 “副队,这是海水。”露西局促地摸着鼻头,眼神飘忽,“对,是海水。” “谁家海水是黑的?” “副队,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你说对吧,队长?” 艾利诺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强行忽略刺鼻的腥臭味儿,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伪装。”拉希德解释,“好让安德杰森更容易接纳你们。” “船长。”她转过身叩响紧闭的木门,语气恳切,“我们在岸边发现了两个落水的人,刚刚打捞上来,可以让他们上船吗?” 潮湿的木门缓缓向内推开,木头摩擦地面,拖出一道冗长刺耳的“呲啦”声。 门后的男人,浓密的胡须从下颌蔓延至颧骨。头发乱蓬蓬炸开,船长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顶,压扁的白发遮挡了大半视线。 明明胡须还是黑的,头发却已全白。 艾利诺拉心里一惊。 这才过去多久,安德杰森竟已变成这副模样了? 安德杰森布满血丝的浊白眼珠在眼眶里缓慢转动,他上下打量二人,眼睫沉沉垂下,便要将门关上。 在门缝闭合那刻,沧桑疲倦的嗓音从屋内悠悠荡出: “留下吧。” 维奥莱特脑中连带艾利诺拉那份预演了十几套说辞,愣是没想到事情如此轻松地落定。 他和艾利诺拉去换了衣服。 他扯了扯身上少得可怜的布料,不由得心生感叹,合着就船长裹得严实,其余人就一丁点布呗。 四人聚在一起,交换各自知晓的“情报”。 “我一醒来就在这艘船上。”拉希德率先说,“露西小姐和我一样,只不过我们都换了样貌在船上共事好几天才认出彼此。” “这艘船一开始只有我,露西和安德杰森,渐渐地成员增多。这艘船始终徘徊在萨克城近海,所有登上这艘船的成员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曾在海上遇险。”艾利诺拉淡淡接话,“因为悉伯尼是死在海难。” “死了?”这件事露西早已知晓,可再次听见,依旧难掩震动。 “嗯。我和维奥莱特已经穿过两扇无相门,可以确定,这里是安德杰森的记忆幻境。”艾利诺拉点头,“只是我们不清楚,将我们拉入此地的缘由,以及离开的办法。” “喂喂——你们几个围在那儿干嘛呢?” 满身肌肉的水手敲着桅杆朝他们喊话。 众人皆是一惊。 “船长叫你们喝酒。快过来。” 听见这句话,众人心头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缓步穿行在甲板之上。 艾利诺拉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露出藏在手心里的刀.片,她的脑中设想了一种可能性。 第一重幻境中时间节点仅有一天,无相门出现前安德杰森处于濒死状态。第二重幻境时间节点拉长至几个月,门出现前悉伯尼死了。而这里是安德杰森记忆的最后节点。 ——倘若幻境中一人身死,接下来是会进入到死去的人的记忆还是脱离幻境? 下一瞬,冰凉的金属脱离她的手心,转眼就落到另一人手里。 她的掌心残存着那人的温凉触感。 她猛然抬眸:“维奥莱特。” “艾利诺拉,你可真幼稚。” “我没收了。” 刀.片在维奥莱特指尖打转几圈。 接着,他抬手将刀片远远抛入海中。 他拍了拍手,笑得坦然:“完美。” 艾利诺拉垂头小步地跟在哼歌的维奥莱特身后,她小声开口:“你难道不想试试吗?万一……” “没有万一,艾利诺拉。”维奥莱特侧过身,神情难得认真,“我不允许。如果真有一天你不得不选择死亡,那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走吧,艾利诺拉。”维奥莱特望着远方接踵而至的暮色,朝她伸出手。 艾利诺拉怔愣片刻,竟鬼迷心窍般递了过去。 未待掌心落实,维奥莱特猛然收紧,掌心交互彼此的温度。 “艾利诺拉,你可真够笨,当初是怎么打败我的?” “什么?”她并没有听清。 手腕忽然多出的力使艾利诺拉不自觉踉跄几步,她稳住身形,抬眼落入玫红色的眼眸。 艾利诺拉的呼吸在此刻停瞬半分。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人抹掉嘴角鲜血噙笑凝视自己的眼睛。 她好像见过这双同此刻维奥莱特一模一样的眼睛。 在战场,在高塔,在无数不愿醒来的梦里。 可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队长,副队,你们快过来啊。” 几近瞬间,维奥莱特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对天空吹口哨 温凉的触感不再,艾利诺拉情绪繁杂,迷茫地望向掌心。 “艾利诺拉?”维 奥莱特轻声唤她。 “来了。” 她大步迈了过去。 __ 甲板上处处是聚拢的人影。 陶壶在众人手中轮转,烈酒入喉,响起断续的哄笑与碰杯声。 有人半倚桅杆喝酒,有人勾着同伴的肩膀高声闲谈,喧嚣铺满整片船板。 艾利诺拉紧紧攥着手中的陶杯,露西,维奥莱特和她都没有达到嘉娜丽黛规定的饮酒年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安德杰森的侧脸。 安德杰森一条腿直直伸在地面,另一条屈膝蹲起,手掌随意搭在弯曲的那只膝盖上,一言不发地饮酒。 白日最后的霞光褪尽,月亮从漆黑的海平面缓缓浮升。海浪翻涌,碎开点点月色,海风吹来,酒气混着咸腥在夜色里弥散。 船上醉倒大半,安德杰森也没能幸免。 艾利诺拉听说人喝醉前后会有极大的反差,可安德杰森貌似是个例外。 烈酒漫过神经,灵魂迎来片刻失真。 安德杰森招手让没醉狠的船员带“酒鬼”回房休息,而他一如既往地远眺海面,继续一言不发。 他又开始喝酒,大抵喝得多了,口中竟也开始絮絮叨叨地咕哝什么。 安德杰森在口袋里摸索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捧在手心。他抹了把嘴,方才被酒液浸得润红的唇瓣轻轻落在那颗粉中透蓝的珍珠上。 可没过一会儿,安德杰森便跳到甲板上。 安德杰森看起来狰狞极了,浓密的胡须掩盖住大半张脸,他似是哭了出来,远远看却又像在笑。 月色下,他抖擞精神,大幅度单膝往下一压,并未完全跪倒。他的右臂高高扬起,在空气中利落往下划出一道近乎圆形的弧线。 他摊开手掌:“悉伯尼小姐,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您共舞一曲。” 转瞬,安德杰森脚下旋身,衣摆随回转扬起,一晃便落到了对面的位置。 他的手腕柔婉地弯折抬起,手掌轻搭在身侧,声调轻轻放软,恍若呢喃:“我愿意。” 安德杰森手臂环起,海风从中穿堂而过,他的臂弯里什么都没有。破旧的外套随着旋转在空中扬起,于月下纷乱晃动。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那片空荡的臂弯。他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歌谣,脚步进退回旋,像是真的有一个人正依偎在那里,同他踏着节拍起舞。 他自顾自跳着,全身心地投入一场盛大的哑剧。 这一幕,让在场的四人都看呆了。 末了。安德杰森重重摔在甲板上,摸索身旁的酒壶,摸到后他将酒壶高高举起,澄亮的酒液顺着壶口流下浸透胡须。 他咂了咂嘴,再未品出酒味儿。 “人总是贪心的,许下的愿会随着欲.望一点点加重。”安德杰森说,“第一眼见到她,想着能远远看上她一眼就够了,后来赚了点小钱就开始想如果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再后来她在我怀中哭着问我‘喜不喜欢她’”像是回想起了有趣的事,安德杰森笑了,“你知道吗?当时听到后我的脑子跟炸掉一样,我开始贪婪地索求,向神明祈愿如果能和她在一起那可真是太棒了!” “抱着她的时候我的脑中闪过了无数须臾画面。烟花照亮天空后,溢彩的流光会映在她的脸上,这时我便会掏出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当年父亲对母亲那般庄严起誓。” “她喜欢海,我可以在海边买下一整栋阁楼,她喜欢哪个房间就在房间凿个窗子,让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看不到也没关系,我有很多很多钱,她开心就好。” 似是醉得厉害,安德杰森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要是他当时死掉就好了。 要是她没有救他就好了。 要是他没有想再见到悉伯尼就好了。 …… 诸多想法自他脑中一闪而过。 太阳本该高悬于空,不可窥看。是他私心想要留住那抹光,是他贪欲深重妄想独占太阳。 他舍不得悉伯尼。 最后,他晃了晃脑袋:“如果那时没有许愿就好了。” 11. 风暴 露西想起第一次见到安德杰森时,他便是这般邋遢狰狞的面容,身上还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儿。那时,他总爱拉拢客人絮絮叨叨地讲一些没头没脑的“初恋”故事。 从无家可归的穷小子讲到一夜之间翻身成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又从籍籍无名的小学徒讲到跻身成威风凛凛的海盗船长。 饶是读过无数传奇抄本的露西也不敢相信这段跌宕人生。 她原以为安德杰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惯会说些巧言令色的话来博取众人同情。 一夜之间家财万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际遇,如今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他又有何不知足。 一个人的人生顺利成这种程度,怎会情愿自甘堕落?又怎会为情所困呢? 安德杰森躺在甲板上喃喃说着话。露西突然意识到: 新的火焰可以使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 美好是真实存在的,苦痛也是真实存在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当美好大于苦痛时,痛苦就不复存在了。 当安德杰森口中的往事化为触手可及的幻境,那些掩藏在言语之下的苦涩,心悸与遗憾,尽数摊开于眼前。 一阵钝涩的悲戚攫住了露西,她垂下头,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艾利诺拉想要开口时,原本平静的海面陡然剧烈翻滚,大片海水向上拱起,整艘船支在海面上漂泊不定,甲板上的人都呛了不少海水。 这场变故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甲板上遍地是方才卷上的海水,一片片的。众人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可这种感觉没过多久便被一种不适、诡异的惊悚取代。 澄亮的海面方才还能见到皎洁的明月,如今明月依旧,众人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只能听到远处传来阵阵歌声。 起雾了。 海浪一遍遍拍打在远处的礁石上,一下又一下完美契合歌声的节拍。 维奥莱特的手心化出一缕金光后蒙住双眼,几秒后松开,他的眼尾处染上同样的金光: ——远处,金发的少女坐在礁石上神色温柔地哼唱,手心时不时撩起海水落在臂膀。月亮几乎贴近礁石,少女身形婀娜在月色中摇曳生姿,下.身的鳞片反射着锃亮的光。 她轻轻笑着,尾巴用力地激起大片水花,海水浇透她的全身,金发湿湿地贴在她的脸颊皮肤更透明得多。 是海妖。 “不好!” 维奥莱特心下一惊,紧急地闭眼。可为时已晚,海妖的速度比他更快,她眯着眼,眸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嘴巴张张合合依口形似在说着: “抓到你们了。” 维奥莱特倒吸几口凉气,痛苦地捂住双眼,鲜血直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 这里明明只是记忆,怎么还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艾利诺拉。”他死死抓住手里的桅杆,声音咬牙切齿,“保护好他们,风暴要来了。” 远处又响起歌声,比原先更加声音尖锐毫无章法,她的声调越来越多渐渐变成了嘶吼。 平静不久的海面再次掀起层层巨浪,狂风四至,大半的甲板因风卷起,木板尽数卷入海中。 奇怪的是,甲板下掩藏的休息室空无一人,除却艾利诺拉这些非原住民,这艘船仅仅只有安德杰森一人。 大小的风暴随歌声阵阵袭来,露西扶住安德杰森把他的手搭在肩头,腰侧的铁钩往维奥莱特的方向挥出去,钩头转了几圈后牢牢锁在主桅杆上。 维奥莱特如今“瞎了眼”自身难保。 露西拽紧绳子,粗砺的绳面让她的掌心磨破层皮,她拖着安德杰森,一步一步地向维奥莱特逼近。 拉希德似是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画面,她愣在原地,翡翠绿眸中倒映的是翻天巨浪。 “闭眼。” 阵阵剧烈有力的心跳声在拉希德耳侧响起,她整个人依偎另一人怀中,艾利诺拉的右手此刻正扣在她的后脑勺往颈窝压。 拉希德睁开眼,此刻的艾利诺拉正死死盯在那根危如将折的绳索。她的嘴角有很淡的血丝分不清是咬的,还是被撞出来的,手心的鲜血顺着绳索淌下。 “别怕,我在。” 艾利诺拉抛下这句便又盯回绳索,她说话时呼气带来的风是凉的惹得拉希德不自觉地缩了缩。 拉希德怔愣地盯着艾利诺拉的侧脸好一会儿,终于煞下眼皮缓缓闭上眼,双手牢牢地抱紧艾利诺拉的腰。 扣在拉希德后脑勺的手是凉的,她不明白。艾利诺拉言行中她品出她也在害怕,为什么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让自己别怕。 她不懂。 难道这是属于人类那该死的同情心吗? 绳索结固定在主桅杆,可 它撑不了多久。 然而,下一阵海浪已经来了。艾利诺拉顾不得拉希德震惊的神情拦腰将她打横抱起,迎着海浪的方向冲刺,此刻她只能放手一搏。 “抱紧了。” 艾利诺拉一手攥紧绳,一手抱着拉希德,脚尖点地的同时借力起跳。 两人借绳索凌空飞荡,与海浪擦肩而过,她们在空中甩开,划出偌大的半圆,身体远远脱离桅杆。绳索扯得笔直,本就不堪重负的绳股丝丝起毛绽开,传来令人心悬的声响。 “等会儿露西会接住你。” 拉希德听得一愣,未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丢了出去,她和艾利诺拉两两相望,下一秒,落进了柔软温暖的怀抱。 维奥莱特的眼睛已经停止淌血却还是无法睁开,安德杰森正靠在他的身上。露西被砸得闷哼一声,扶好拉希德后忙问她的状态。 拉希德摇了摇头:“我没事。” 艾利诺拉仍然在空中转着,绳丝接续断开。 “嘣——”绳索彻底断裂。 两段残存的绳头向着桅杆与半空两个方向猛烈回弹,断裂后的碎麻絮在空中散开。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啧”了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段新的绳索上面还带着铁钩。他扶好安德杰森靠在主桅杆,绳索在手中转着速度越来越快,艾利诺拉快要落水时绳索准确无误地在她腰上缠绕几圈,用力拉了回来。 海平面倏忽间恢复平静,雾也渐渐散去,海妖惊恐着跳进海里,掀起阵阵浪花。 可风暴并没有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风暴。 天空骤然变为黑色,海水向内翻卷陷出巨大漩涡。大海与黑云连为一体,周遭海浪奔涌,轰鸣滚滚传来,却没有伤及船支分毫。 海与天的交界处隐隐透出金光,光下模糊的人影高悬王座,俯瞰众人。 安德杰森醒了过来。 他迷糊地环顾四周,在看清云雾中的王座后“扑通”跪下。他喃喃念道:“风暴之主在上,风暴之主保佑。” 众人皆是一愣。 原来风暴之主真的存在。 王座之上,祂饶有兴致地偏头,声音含着雾从云层传透:【凡汝所愿,吾必至。】 【吾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只要……】 【你足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 12. 胸针 祂的声音富有磁性,语气慵懒又轻挑,从云雾传到众人耳边时已几近气音,让人辩不出男女。 云雾遮住了祂全部的身形,只能隐隐观摩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即便如此众人还是感觉到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强硬地压在肩膀,委婉地“要求”他们向这位神明行尽应有的礼仪。 众人的呼吸在此刻扼住,他们统一攥紧拳头,而泛白的指尖也没能消解心中半点古怪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恐与紧张。 王座上的神明庄重,肃穆,不威自怒。 维奥莱特忽然想起古书上的一句话:「不可直视神。」 他提醒道:“低头。” 「不可直视神明。」 「哪怕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否真的为神明。「」 王座上发出“嗖嗖”的声响,风暴之主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位置,祂的目光隔着云雾落在跪缩在地上的安德杰森,似在打量一只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 艾利诺拉觉得这种感觉格外熟悉。 她落海时也有被人盯着的感觉,不过那种感觉是等待很久的礼物终于到来般的柔和。 风暴之主深深陷入冗长的回忆中,再度开口时祂拖起长长的尾音,几近叹惜:【吾记得汝。】 【在神殿,汝曾向我许愿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 【如今愿望早已实现,汝又因何愿来见吾?】 安德杰森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堂堂的风暴之主竟然真的会记住一位无名辈的愿望,甚至真的替他实现了。 众人也是一愣。 风暴之主可是神明啊。 古书中记载的「神明」大都行踪罕见,脾气古怪残暴,稍有不顺意便在人间降下“灾厄”与“祖咒”。 而眼前这位神明亲莅人间,据目前来看脾气称得上温润和古书记载的大相径庭。 反常到不像一位神。 维奥莱特在心里默默补充:“难怪萨克人如此痴迷风暴之主。” 如果有人在灾难前救下你,还承诺可以为你实现任何愿望,换谁都想效忠的。 安德杰森身上早已出了一身冷汗,那句【只要你总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他曾向神明许过愿,可愿望实现后他并没有还愿,也没有付出代价。 神明会二次实现愿望吗? 祂会取走什么呢? 安德杰森大脑一片空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半句话。他设想过许多可能,名誉,金钱,生命亦或是灵魂? 他的脊柱发凉,高高凸起一块,但一想到那具戴着戒指的森然白骨他的心脏就猛烈的抽痛。 他是深陷爱情的莾夫,亦是恐惧死亡的懦夫。 可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抬起头向神明祈愿:“我……我想要再见到悉伯尼。”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只有一面。 哪怕只是让自己远远地瞧着。 哪怕她不再属于他。 只要…… 他能再见到悉伯尼。 一面就好 祂打量着安德杰森,随后一声轻笑从云雾传来。 神明回答:【汝的愿望,吾听到了。】 安德杰森脊背僵直。 风暴之主这是答应了? 他脸色惨白,慌不迭问道:“我应该付出什么代价?” 神明不语。 安德杰森更加惶恐。 海上的风暴就要停歇了,阳光穿透云雾,祂的身躯在光下变得透明。 祂有些意味不明地嗤笑出身:【汝会知道的。】 云雾散尽了,祂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方才王座所至之处空无一物,祂什么都没留下,唯有天空响彻的回音证明神曾经来过。 他从地上爬起,晨曦自消失的王座传透在海上反射出波光粼粼的光晕,安德杰森来到船头眺望远处的海面。 安德杰森的脸色依旧惨白,精神气儿却好了大半,颓废的脸上渐渐显露出近乎痴迷的期许。 船上莫名多出许多人,风暴来临时消失的水手们在这刻一涌出现,他们分工修复残败的船只,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共享眼前的片刻美好。 “轧轧——” 啮齿咬合转动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可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简单,啮齿不停地往返咬合却没有任何变化,“轧轧”的声音愈来愈频繁,愈来愈快,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阻隔线”。 啮齿不动了,时间在此刻停止,飞翔的海鸥停滞天空,干活的水手们也像被按下暂停键。 他们神情依旧,脸上带笑,工具还牢牢握在手上,却永远不会动了。 安德杰森的回忆结束了。 可他们并没有脱离幻境。 “你没事吧?”艾利诺拉难得关心一句。 听到这话的维奥莱特眼睫缓缓颤动,嘴角微微上扬:“哟,这是在关心我?” “真难得,这么关心我的话,要不你把骑士长的位置让给我?” 艾利诺拉:“……” 艾利诺拉:“…………”她就不该多余说这句话。 维奥莱特睁眼时未涸的鲜血流进眼睛,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勉强看清周遭的情况。 “这是?”维奥莱特的嗓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不知道。”艾利诺拉回答,“可以确定的是幻境结束了。” “每次幻境结束都会出现无相门,可这次没有。” 艾利诺拉表情凝重,思考目前所有的可能性。这里是安德杰森的记忆,突破口必然要从他身上找。 第一次幻境中记载的回忆仅仅一天不到,那时安德杰森处于濒死状态。第二次幻境中记载的回忆足足有六个月,但那次安德杰森平安无事。 等等! 第二次幻境中,悉伯尼死了。 “维奥莱特,你还记得我当时的猜想吗?”艾利诺拉转头,“无相门的出现可能和人的状态有关。” 维奥莱特用手帕把脸上的血擦干后扔到一边,“所以呢?你是想继续实践当初你脑中愚昧可笑的想法?” “艾利诺拉,我说过,我不允许你死。” 露西和拉希德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不是在讨论无相门吗?怎么现在又扯到允不允许对方死身上了? 方才的“灾难”让拉希德的声音有些发虚,她强撑精神,弱弱发问:“你们在讨论什么?” 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淡淡瞥视她一眼。 艾利诺拉:“我和维奥莱特比你们多经历了两场幻境,第一扇无相门出现前安德杰森濒死,幻境中展示的记忆是与悉伯尼的相识,大概有一天的样子。” “第二扇无相门悉伯尼死亡,它展示的记忆是十六年后安德杰森与悉伯尼重逢,陪伴,离别的故事,大概持续了六个月。” “而第三场幻境,也就是现在……无相门迟迟没有出现。” 拉希德大致捋清了眼前的脉络线索:“执行官大人怀疑无相门的出现与主人公状态有关?” 艾利诺拉点头。 她接着说:“只是大致猜测,第一个幻境关联安德杰森,第二个幻境关联悉伯尼。” “问题在于出现了第三个幻境,故事中两位主人公的状态均已经出现,悉伯尼已死,在不 改变现实的情况下,安德杰森不可以死。” “第三扇无相门的开启需要第三个人的状态,可这个故事没有第三位主角,这就是这个幻境的奇怪之处。” 残缺不全又毫无规律可言。 根本无从下手。 维奥莱特问:“你们在这个幻境多久了?” “从晕倒醒来到现在我和拉希德小姐一直都在这个幻境中,算算时间,我们在海上渡过一年多了吧。”露西老老实实回答。 “也就是说,第三个幻境是时间持续最久的记忆空间。” 这倒让维奥莱特犯了难,针对目前已知的规律,记忆空间持续的时间愈长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在第二幻境有人死亡的情况下,还有什么状态比死亡还要严重? 维奥莱特的眉毛拧得死紧,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其实……悉伯尼压根没死,只不过营造出了她死亡的假象。 没过多久,维奥莱特摇头排除了这个想法。他可是和艾利诺拉亲眼见证了悉伯尼死亡的全过程,他总不能去一具骇人的白骨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第三位主角其实是「我们」?”拉希德揣测,“风暴来临时,船上的水手全都消失了,而我们仍然存在并陪同安德杰森经历了全程。” “尽管我们所处的幻境不同步,经历的记忆空间不同,可「我们」都是故事的见证者,「我们」是故事的主人公。” 「我已至,我已见。」 「我即是我。」 「我即是主角,主角即是我。」 此语刚落,众人皆有头皮发麻的实感,寒意深深地渗入四肢百骸。 尽管逻辑仍有漏洞,可冥冥中大家都觉得这就是最佳答案。 维奥莱特捂脸,长长吁叹:“合着到头来真的要牺牲,凶手也太狠了吧,真让我们自相残杀啊。” 他发誓出去后一定要好好“惩戒”凶手。 众人面面相觑,周遭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他们怀着目的来到萨克城,这里不是终点,不该在此滞足。 一旁的露西不安地吞咽口水,默默吐槽:“凶手也太阴了吧,不露面就算了还整这出。” 良久后,拉希德缓缓开口:“用我的命吧。” 三人皆是一愣。 “你确定?”维奥莱特眼神晦暗,“倘若猜测是错的,压根不需要人牺牲呢?” “那我替各位排除了一种错误答案。”拉希德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被她抿得泛白,“我还是很高兴的。” 艾利诺拉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提出牺牲自己?” 拉希德微微怔愣,似在思考措词:“你们是执行官啊,身上肩负的东西比我重多了,刚刚还救了我,一命还一命是应该的。” “何况我的家人早就不在了,即便我死了也顶多是早日和他们团聚,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调查清楚他们的死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执行官大人,你会帮我的,对吧?” 艾利诺拉沉默片刻,点了头。 拉希德坦然地取下胸前的鸢尾胸针别到了艾利诺拉胸前。她笑着抬头,目光并没有过多悲伤:“执行官大人,你知道蓝色鸢尾的花语吗?” 艾利诺拉的直觉告诉她此刻应该说些煽情的话,可她张了张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对花实在不了解,干脆就不说话了。 拉希德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执行官大人,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那么接下来,我要「杀死」自己了。” 13. 朋友 拉希德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把短刀,随即腕间一转反手对准自己的心口。 短刀表面光泽,刀背上清晰地映出她颤动的眉睫,她的双手有些发抖,深呼几口气后高高举起的短刀深深刺入自己的心口。 接下来的一幕并没有像众人想象那般。无数金色咒纹从刀尖迸发延着拉希德的心口向外伸出。 金色的咒纹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群。 拉希德围困其中,心口处是金色咒纹带来的暖意,她按紧刀柄死死往下压,暖意便顺着传到手心。 她的心口容耐不下过多的咒纹,金色的纹路直直穿透她的手心,拉希德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仰去。 咒纹向两边伸展,如同蝴蝶煽动的翅膀。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甚至众人连拉希德最后的样子都没有看清。 一息之间,拉希德消失了。 残余的咒纹在她原先之地化为无数小型的金色蝴蝶。 短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船头凭空出现一抹虚幻的轮廓。 ——那是最后一扇「无相门」。 万千金蝶从他们身侧擦过,毫无眷恋地飞往天空,在海上留下大片金色的纹路。 直至最后一抹金光散尽,他们才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幻境结束了。 三人走近无相门。 露西走在最前列,维奥莱特和艾利诺拉一前一后地紧跟其后。 【执行官,我们终会再见的。】 艾利诺拉身形一顿,侧身回望。 那里空无一物,甲板上徒留把钝化的短刀。 可冥冥中,艾利诺拉总觉得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 一如初次落海那天。 “维奥莱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比如说你?”维奥莱特双手插兜,歪头瞧她。 “没什么,走吧。” 她松开手,让那枚胸针安稳地别在胸前,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原主人的温度。 她答应过拉希德,会查清父母死亡的真相。 // // // 第三扇无相门同前两扇不同,它的内部蕴含暖意,出来后三人皆是稳稳落地。 衣柜大开,桌案上还有半壶凉透的茶,众人认出来这里是艾利诺拉预定的房间。 露西环顾四周没见到拉希德的身影,张口:“我们明明是在前台昏迷的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铛——” “铛——” “铛——” 三声沉钟响彻整栋阁楼,悠远肃穆。 他们抬眼望去,外面的天已蒙蒙亮,渔民在巷子吆喝巡逻。 艾利诺拉率先走出房间。 按道理沉钟响起的时间应当是整点,吧台的钟面高悬,指针诡异地定格在「07:36:47」。 钟表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的轻响。 指针阻隔在原处迈不过半点,可没过多久它似冲破了枷锁高速猛烈地转动起来,表盘泛出星星火花。 钟表内传出稚嫩的女声,空灵澄透的歌声在屋内响彻,她一遍遍地哼唱“童谣”: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女童“吱吱”笑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钟内隐隐传出鼓掌的响声: 【执行官啊,执行官啊,我们欢迎执行官。】 【你好,执行官。】沉闷的男声问侯着。 【你好,执行官。】成熟的女音响起。 【你好啊,执行官姐姐。】库尔曼如是说。 …… 指针飞速转动,眼前的世界翻涌旋转,笑声、哭声、掌声与无数不同声色的欢迎声糅杂一起,众人皆是一阵头晕目眩。 指针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它的转动阻隔了,这次定格在「06:08:00」。 【未能亲自接待诸位,真是有失远迎。】 【欢迎来到萨克城,执行官大人。】 两句话闷闷地从表内传出,虚无缥缈,混杂着机械声。 他们认出来了。 这是风暴之主的声音。 【很期待和你进行一场游戏,执行官大人。】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故事。】 风暴之主丢下这话便消失了,徒留众人在原地品味。 祂口中的游戏指什么? 祂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执行官大人们。” 万千思绪被这话搅碎。 角落里的女孩声音微微发虚,隐隐听起来没喘过气,哑声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众人循声音探去。 他们看到是女孩的背影,昏黄的烛火下氤氲出缠绵,死去的安德杰森此时正安详地枕着她的腿,双手合十,拢在身前。 女孩纤细白皙的手指一遍遍地抚过怀中人儿硬朗的轮廓,触碰到粗砺扎人的胡碴时,她的手指轻轻一顿。 “啪嗒——” 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痕迹,落在安德杰森额前。 像星光。 那是一滴眼泪。 泪水一滴滴落下,坠入木板。众目睽睽下它们一个个全都变成了圆润饱满的珍珠。 女孩安安静静地捧起安德杰森的脸,,端详许久,终于在安德杰森额上印下一吻。 她缓缓地将安德杰森安放在地,起身,一头金发垂落至腰间,粉眸水光潋滟。 那个人是悉伯尼。 悉伯尼穿着安德杰森送的珍珠白裙,赤足踩在地上。她转身正对他们,微微颔首,提起裙摆虔敬地向三位行礼。 “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风暴之主的「拜访」和悉伯尼的「死而复生」接踵而至,三人的大脑皆处于宕机状态。 不是?! 萨克城这么邪乎吗? 阴湿发霉的阁楼里混杂着酒气,本是让人怄心犯怵的气味,他们此刻却意外觉得格外踏实。 悉伯尼并未理睬,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游离。她生硬地扯出一抹笑:“执行官大人,你们好,我是悉伯尼。” 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死?」话到嘴边又觉得伤人,便改口为:“你真的没死?” 悉伯尼低头,她还没有适应白裙的丝绒布料,此刻局促地并拢双腿,盯着自己微微泛粉的脚趾。 “我……”她似在商量措辞,最终缓缓点头应下,“嗯,我没死。” 露西看看维奥莱特又看看悉伯尼。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她记得阁楼的安保还挺好的,悉伯尼是怎么上来的? 还有!真的存在死而复生???? 艾利诺拉难以置信,面上却不显。 她亲眼目睹悉伯尼遇难变为森然白骨,如今这个人活脱脱地出现在眼前,想来若安德杰森还活着应当很高兴吧。 等等。并非目睹。 濒死,死亡假象,真正身死。 三重记忆幻境,三种递进状态,悉伯尼没死反而才是对的。 于是,艾利诺拉开口:“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悉伯尼茫然地抬头。 维奥莱特在一旁“啧”出声,指出:“你的假死以及现在出现的目的。” 他心里窝了火,自知语气有些冲。 安德杰森为她自甘堕落成一个酒鬼,临死前口中还喃喃念叨他的“白月光”。结果呢?白月光没死,还出现在这儿对他们说些奇怪的话。 “我……” 她不知如何解释,拿起吧台上的水杯往身上泼。 月光从窗儿透过,悉伯尼通体白皙几近透明,沾过水的地方隐隐显出泛黑的椭圆。她抬起头,脸角周围铺落层层叠叠近似鱼类的鳞片: “如你们所见,我……是海妖。” 众人震惊的说不出话。 露西打着牙颤:“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听拉希德说过海妖和人类誓不两立,悉伯尼上岸不会是为了报仇吧。 露西默默为安德杰森惋惜。 悉伯尼摇头:“不是我,这是许愿的「代价」。”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是早就知晓这样的结局。 【吾可以实现汝的任何愿望,只要汝足够支付得起它的代价。】 悉伯尼继续说:“安德杰森向风暴之主许的愿,我听到了。” 维奥莱特问:“是海上那次吗?”他那时用法术斟测发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声源波点,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大的。 她顿了顿,点头:“嗯,他许愿想和我在一起的那次我也在。” “你爱他吗?” 在听到“爱”时,她的眸中闪烁过流波,悉伯尼愣在原地,远远地凝视安德杰森的面庞。 “我爱他。”悉伯尼点头,“所以,我也向风暴之主许了愿。” 她注视着眼前的执行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记不清那段历史至今有多久了,那时「人类」和「海妖」没有过多的界限,在规定的时间内大家都可以自由穿梭在陆地和海洋,不会有任何负作用。那时的人类与海妖也可以自由恋爱,不过人类寿命短暂,海妖生命绵长,两族在一起的案例少之又少。” “那时萨克城的统治者是海妖,我们喜欢称她为「母神」。海妖有「预言」和「魅惑」的能力,我们会为岸上的人类预测风暴以及魅惑大型海洋生物,好让他们顺利出海。” “直到有一天,「母神」和一位人类相爱并成功诞下一子。依照习俗,「母神」会对这位孩子进行预言,并获取名字。” 艾利诺拉追问:“那个孩子是风暴之主?” 悉伯尼怔愣地瞧她:“对,是祂。” “不过,那时的祂还没有成为风暴之主。” “预言石碑显示,这位孩子是神明赐下的礼物,祂会为萨克城带来安稳与庇护,同时……会在未来杀死「母神」。” “我听族人说过,「母神」惧怕杀死将祂送往陆地交由人类抚养,当时的祂尚未满周岁。” “两族关系转变是「母神」的陨落。据说是一位人类潜入「母神」的寝宫并亲手杀死了她,那日的人类如同疯魔般涌入海洋,挥起长矛刺入海妖的身体,拖回岸边。” “人类刮去族人通体的鳞片,海水染红大片,他们高举火把,抬着族人的尸.体不知往何处去。” “活下来的族人爬到岸上要向人类复仇。萨克城罕见地起了大雾,风暴之主在此刻诞生。迷雾中,祂为两族划定了界限,人类居于陆地,海妖居于海洋不得逾越,不得相爱,若有违者天诛地灭。” “从那之后,风暴之主便消失了,祂总是独来独往,只有我们有愿望时才会现身。” 悉伯尼在安德杰森身边蹲下,额头与他相抵:“我本不该爱上人类。我拥有人类无法想象的寿命,见惯了人类虚与委蛇的假面,他的想法太过明显,很容易便能猜出。” “那天的求婚我本不该答应的。可他的话,他的眼神,他的所作所为一遍遍地戳中了我,是我越过了那条界限。” 她继续说着:“所以我伪造了一场‘假死’,我向神明许下了愿,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 “我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的……” 有人为爱穷极一生,有人为爱选择放手。 爱一个人最正确的方式是什么呢? 「爱」如何定义呢? 悉伯尼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她需要一个答案,但她永远不会等到了。 最爱她的人,她最爱的人。 她不会再见到了。 悉伯尼虚虚地蜷了蜷手指,站起身目睹安德杰森的尸.体在眼前渐渐消失。 她背对着众人,不知在想什么:“看来叙旧时间结束了呢,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吧,有人在那里等你们很久了。” 悉伯尼的初衷是想要安德杰森幸福。 可结果呢,事与愿违。 她自嘲地笑了,安德杰森的死是她付过最大的「代价」。 若是她再次向神明许愿,祂还会满足她吗? 她真的……好想和安德杰森在一起啊。 她如果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14. 遗书 悉伯尼头披白纱遮盖住脸上泛蓝的鳞片领着众人走出阁楼。城内热闹极了,人们在户门贴上符咒,个个脸上漾着笑意。 “等等我——” “嘿嘿,你抓不住我吧。” 巷子内,两个小孩相互打闹,一个手拿鱼灯在前跑着,一个在身后扒拉小腿追着。 “小心。” 艾利诺拉虚虚托起怀中小女孩的臂腕,让她不至于疼。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冲艾利诺拉甜甜一笑,继续向前追赶: “还我鱼灯!” 艾利诺拉凝视着小女孩奔跑的背影,拇指轻轻辗过感受小女孩残留在手上的温度。 这个温度太低了。 同她在公会里接触的小孩要低上几度。 她开口:“悉伯尼,他们在干什么?” “我并不懂这些,风暴之主向我们规定过每逄这段时间海妖不得出海。”悉伯尼解释,“不过有人告诉过我这是人类为风暴之主准备的祭祀,为了感谢祂对萨克城的庇佑,祭祀每四年举行一次,执行官大人们正好赶上了。” “不是不允许出海吗?”维奥莱特狐疑地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 “这是许愿的「代价」。” 她摇了摇头:“执行官大人,我们走吧。” 在即将离开前,悉伯尼侧目望向一前一后的男童女童,面露疑惑。 他们身上有熟悉的气味。 不过……很淡很淡,她不太确定。 岸上的阳光于悉伯尼而言格外刺激,她将头纱拉下几分,继续带领他们赶路。 艾利诺拉观察着周围,身边的人兴高采烈地为风暴之主张罗着,有的谗着笑互相作揖登门拜访。 无一例外的,他们眼神中流露出同一种神情。 贪婪。 “维奥莱特,”艾利诺拉贴着他的耳朵,“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 维奥莱特刚刚用法术斟测过并没有异常,可他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异常。 他躬着腰回答:“看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明明对风暴之主痴迷至极。 可如今……萨克城人的脸上丝毫没有对「神明」降临的敬畏,甚至有种「祂怎么才来」的不满? 维奥莱特不明白。 艾利诺拉皱起眉,她想起小女孩画着红线的手背上有一个小圈,红圈内的形状同她在安德杰森身上见到的一样。 是一滴眼泪。 不过,她能听到眼泪中齿轮发出的声音。 齿轮转动的速度很慢,很慢。 似在昭示生命即将终结。 “维奥莱特,「时痕」会在什么情况出现?” 他耸耸肩,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样子。 “队长,副队。你们快跟上啊。”露西在前列喊道。 两人只好作罢,并肩跟了上去。 * 众人跟随悉伯尼到了海域,岸边停靠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渔民们在船上铺晒渔网,兴高采烈地唱着渔歌: 老船长,捧三牲。祭海香火绕堤岸。 海神护每艘归帆,渔网装满银鳞闪。 …… 艾利诺拉张口想问他们在干嘛,却发觉能为他们解答的人消失了。 短短一息之间,悉伯尼已不见踪影。 人呢? 正当艾利诺拉疑惑之际,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姐姐!” 远处,库尔曼仰着笑脸冲她兴奋地挥手。他松开与库尔逊紧握的手,一溜风儿跑到艾利诺拉面前,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瞧她。 库尔逊紧随其后,与众人短暂交互眼神后谦逊地低下头:“执行官大人,好久不见。” “小弟有失礼数,请执行官大人见谅。” “哥——”库尔曼双手掐腰,满脸不服气。 看到这一幕的艾利诺拉想起第一次见到维奥莱特时的画面: 刚被接到公会的她傻傻以为这是新颖的欢迎方式,看到维奥莱特上手,她也上手,最后变成两人互扯头发。 那时她揪掉维奥莱特好大一撮头发,他大哭了一场,还去找嘉娜丽黛告状,当时他就是这副表情。 艾利诺拉:“他好像你。”打不过就耍赖的小狗。 维奥莱特:“……” 他见鬼似的“哈”了一声,凑到艾利诺拉身边咬耳朵:“我比他帅多了。” 露西在一旁干笑几声。 库尔曼的注意力很快被艾利诺拉胸前那枚蓝色鸢尾吸引:“大姐姐,好漂亮的胸针啊!” 库尔逊闻声看去,目光在艾利诺拉胸前滞留,在看清胸针的样貌后怔愣在原地。 维奥莱特不动声色地挡住库尔逊的视线,食指狠狠抵在库尔曼的眉心:“小鬼,药效有多久?” 库尔曼跺脚,双手握在发痛的眉心,在听清维奥莱特的话后短暂愣住。 “药效?什么药效?” 几秒后,他大大张起嘴巴:“哦,你说那个啊。” “药剂是针对大型‘鱼兽’研制的,有些‘鱼兽’力气大我们拉不住,就会用这个把两者捆绑起来,药效也就一个时辰。” 艾利诺拉反问:“‘鱼兽’是什么?” “祭祀要用的祭品之一,不过……有些人也会把它们当宠物养。” 维奥莱特在一旁听得青一阵紫一阵。 也就是说药剂早就过了,那他屁颠屁颠地跟了艾利诺拉配合她一路算什么? 她养的“鱼兽”吗? 不对。 他怎么把自己联想到鱼兽的?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 库尔曼的目光在艾利诺拉和维奥莱特之间移闪,他问得笃定:“你们两个绑起来了?” “没有。” “嗯。” “艾利诺拉!” 她不解地瞧他一眼,继续问:“对人类用有副作用吗?” “难倒没有,就是逗逗你们。” 库尔曼笑得烂漫,带有孩童般独有的天真。 库尔逊忍不住摸了摸库尔曼的头。 维奥莱特:“……” 维奥莱特:“…………” 他退后几步挎着脸和露西站在一块。 // // // 另一边,悉伯尼站在安德杰森向她求婚的那片海域。不远处,便是他亲手为她建造的阁楼,海风吹掉悉伯尼头上的白纱,脸上乌黑丑陋的磷片显得格外狰狞。 悉伯尼站在礁石上任由海水浸湿脚趾。 她眺望海面,对着虚空:“您的「代价」我做到了,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吧?” 那人嗤笑了声。 【当然。】 声音落下那刻,空中出现了大量的信封,它们滞停着,围在悉伯尼身边。 一封两封两封……共计九百二十六封。 这是安德杰森留给她的“遗书”。 悉伯尼曾向「风暴之主」许了两个愿。 一个是让安德杰森恐惧海洋,一个是收回他写给自己的信。 她的脚尖轻点海面在空中一封封拾起那些遗书,海风从中穿堂而过,悉伯尼在 此完成了相隔世纪的最后一舞。 她的双手捧住它们,每一封的背面都用干净隽永的字迹上写着几个大字:「我的爱人亲启」。 悉伯尼缓缓拆开信封。 一封两封……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悉伯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你了,你过得还好吗?我现在赚到钱了,虽然不是很多,不过我想我会比现在更好,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把借你的钱还上了。 今天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没想到我竟然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店,店家拉着我介绍的样子好热情,裙子的款式也很好,可是我不穿裙子啊……如果你在就好了,你穿上肯定绝美。 …… 今天听老头讲了好多萨克城的习俗啊,这感觉可真不一样,果然我还是太笨,猜不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你留给我的东西,是那个吗?请让我幸福得死掉吧!(划掉)不能这么说,能不能让我当个幸运儿啊! …… 悉伯尼(眼泪洇湿的痕迹)我好想你,喜欢你,我爱你。(划掉)老头说萨克城的女孩喜欢委婉的,让我想想啊,我想吻过你耳畔的风,聆听你每次的呼吸声。嗯……还是不满意,先这样吧。好想你,好爱你,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啊。 眼泪“啪嗒”地落下,洇湿了纸张。 她忽然想起阁楼初建好时是很漂亮的,安德杰森总能摸清自己的喜好,阁楼的户型,位置,甚至是里面的一砖一瓦都让悉伯尼无可挑剔。 那段时间她不敢直面内心,总在隔着几百海里外偷偷瞧他。 人类是丑陋的。 悉伯尼见惯了见异思迁的男性,本以为安德杰森也是这样。可之后的日子,她渐渐发现眼前这个见到自己第一眼就鼻血横流的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糟糕。 这个人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阁楼里,低头一个劲儿地喝着闷酒儿,悉伯尼有时捱不住会溜到儿阁楼旁的礁石上“看望”他。 安德杰森瘦了很多,悉伯尼每见他一面他都要比之前瘦上一些。 他实在是太不珍惜自己了。 于是,悉伯尼总会在半夜为他唱上助眠的曲儿,等他睡着后偷偷把他的酒换成海水。 转机又在什么时候呢? 悉伯尼低着头,轻轻哼起她常给安德杰森唱的安眠曲儿。 她想起来了。 她再次溜到阁楼时听到了安德杰森和渔民的对话,那时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父母相识相爱相守的故事。 她当时听得心动,“砰砰砰”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震得她连曲儿都忘了唱,她傻傻地笑起来,脑中闪过模糊人影而他亲手为自己戴上戒指。 她想起的第一个人是安德杰森。 那时的悉伯尼不知道她「爱」安德杰森。 或许冥冥之中,问题很早便有了答案,只不过现在的悉伯尼才意识到她真的爱着安德杰森。 爱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爱他偷偷瞧自己的模样,爱他喝得烂醉时想象她跳舞的模样,爱他死去依然念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他有千面,她便爱他千面。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呢? 好吧,她不知道。 爱到什么程度呢? ……或许是在尚未知晓自己情感时便已送出了伴随自己长大的那颗珍珠及……那颗后知后觉只属于他的「真心」。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她捂起脸哭了出来。 也不知道安德杰森看见自己身上天蓝的鳞片会不会害怕。 如果那时她没有许愿就好了。 15.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拂晓之前最新章节、拂晓之前欲揽碎月、拂晓之前全文、拂晓之前免费、拂晓之前欲揽碎月 《拂晓之前》简介: 简介:预言说,人类没有救世主。拂晓之前,是最深的夜。西幻/群像/强强/成长/前世今生/宿敌变妻子【坚韧要强不懂情感事业脑骑士长女主vs毒舌傲娇自我攻略型忠犬法师男主】*千年前,大陆出了两个天才。一位是深谙魔法的龙族圣女,一位是剑术高超的骑士长。月圆之时,高塔之上。“人类都这样不讲道理吗?”圣女倚在桌前披散的白发在月色中泛着光,她对着那位骑士长饶有兴致地开口,“未经允许,擅闯房间。”当晚,两人打了一架。第二日,圣女与骑士长不合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陆。人龙关系愈发尖锐,大战一触即发,两位“宿敌”理所当然地在战场相见。倘然圣女还在,战争的结果必定偏向龙预言说,人类没有救世主。拂晓之前,是最深的夜。西幻/群像/强强/成长/前世今生/宿敌变妻子【坚韧要强不懂情感事业脑骑士长女主vs毒舌傲娇自我攻略型忠犬法师男主】*千年前,大陆出了两个天才。一位是深谙魔法的龙族圣女,一位是剑术高超的骑士长。月圆之时,高塔之上。“人类都这样不讲道理吗?”圣女倚在桌前披散的白发在月色中泛着光,她对着那位骑士长饶有兴致地开口,“未经允许,擅闯房间。”当晚,两人打了一架。第二日,圣女与骑士长不合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陆。人龙关系愈发尖锐,大战一触即发,两位“宿敌”理所当然地在战场相见。倘然圣女还在,战争的结果必定偏向龙族,只是众人都料想不到的是:圣女为了那位骑士长殉情了。战争以龙族的战败告终。*千年后,大陆又出了两个天才。一位是剑术造诣极高的艾利诺拉,一位是魔法禀赋极强的维奥莱特。正当众人都在为两人互为人类必不可成为宿敌松口气时,意外发生了……两人第一面就互看不顺眼。她往西维奥莱特也往西,她做什么维奥莱特也跟着做,她执行任务维奥莱特必争。一句话总结。无论艾利诺拉做什么,维奥莱特必要和她对着干。*萨克城之旅后,迷雾之梦夜夜造访。无尽阶梯隐于层层白雾深处,艾利诺拉每向上一步,耳畔便回响:“光明滋生黑暗。”“真相本是伪装。”迷雾尽头,艾利诺拉见到了她这辈子最熟悉的脸。维奥莱特半跪在地,轻轻地在艾利诺拉的指尖印下一吻,他柔声调侃:“救世主大人,在拯救世界的空余也拯救拯救我呗。”“爱上你是我的宿命啊。”【角色栏是约的稿,感谢画师@珍行啊泥】提示:1、女主微万人迷设定,强强,强的方面不一样2、内含多种私设,有完整世界观3、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