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机》 1. 黔州一(1) 第一章 龙熙十八年除夕夜,黔州。 蜀东山道险如蛇盘,又逢腊月夜半,浓雾裹挟着刺骨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知州赵三升一手提灯,一手提食盒,跌跌撞撞往山上赶。几声鸦啼倏响,他不由得打个哆嗦,几乎把那铁灯架打翻在地。 “这黔州的冬啊,雪一点见不着,风还真不比太原暖和。要不是上面临时有安排……唉!” 赵三升本是太原人,数月前才被调来任知州,对临近山势还不甚熟悉――其实别说山势了,就黔州这穷乡僻壤,又潮又毒,当地所谓特产也净是些酸臭货,真不知朝廷这十余年里花大把心力踏平西南夷抢下这块地到底得了什么利。 到了。赵三升停在灯火通明的小楼前。牌匾上三个端正楷书大字:观星台。 ――是了。历来司天监人员在地方观测星象、编订历法所居之地,也用作其到地方执行任务时稍作歇脚。 赵三升伸手推门,岂料手头一空,白稠得诡异的雾穿堂风般涌进小楼,周身气氛一凛,观星台内部灯火连同他手中的提灯一同熄灭! 迷雾笼罩间,三尺之外尽是茫然。 赵三升壮着胆子摸黑往前,提灯的手却猛的向下一坠。 ――什么东西攥住了灯杆。 人? 赵三升环顾四周,周围一片蒙蒙,哪儿来的人? 是――竹影。 观星台四周遍植黔州苦竹,竹影本应落在地上,此刻却在雾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竹节根根分明,像人的骨节。 无数瘦骨嶙峋的手齐齐攥住他手里的灯杆。赵三升低头,看见最近的一根竹影上正缓缓沁出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竹节往上蔓延―― 这不是竹沥,是血。 血从每一道竹节里渗出来,沿着影子的轮廓滴落,滴在他虎口上,还是温的。 赵三升猛地松手。 灯落了地,竹影却没有散。它们立在雾里,一动不动,直勾勾地对这他。 “啊啊啊!妈啊!鬼啊!” 赵三升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颅内烟花般炸过一幕幕他到任后听过的坊间传闻:什么山精水鬼,巫蛊邪术,挖人眼球吸人精血的僵尸狐妖――他对修行之人怪力乱神之事一窍不通,上半辈子都扑给了圣贤书,如今骇人的情形真到眼前了也只能一个劲地抖筛糠,踉跄退到门外: “啊呀,大神,大仙――饶命啊!小人只是一个区区凡身,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周岁稚子,求求您们大发善心,放我生――” “别动,赵大人。” 白瘴深处却传来一声命令。 是个女子的声音,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赵三升未出口的嚎啕戛然而止,只是咽了口唾沫,讪讪站好。 “孟萌,阵眼东北,火攻破阵。” 似有茶杯在右前方不远处破碎,一个模糊的身影纵身跃出窗外。赵三升只觉不远处火光闪过,复一定神,四周明亮宽敞,铁灯里的烛火稳定地燃烧着,迷雾散去,山间清辉漫天。 “大人可是知州赵三升?在下乔师微,隶属东尧司天监,与我同来的还有我同门师妹孟萌。” 说话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身量颀长,素衣外罩浅碧色大氅,墨发半束成最简单的髻拢在银冠内,一对柳叶眼清秀隽雅,远山眉温润淡然,见他到了,起身欲到角落搬一把椅子。 赵三升望望乔师微,又望望椅子,似是惶恐:“岂敢劳烦乔大人服侍?下官不累,站着便是。” “赵知州客气了。黔州这山路的确不好走,天气也冷,劳烦知州一路奔波……说来惭愧,我们修行之人的琐事,本不该惊动黔州官衙,眼见这年关将至――” “欸,师微,弯子就别绕了吧。不就是个西南地脉例行维护嘛,朝廷的安排,下面还能推脱不成?” 哐当一声巨响,身着殷红劲装的少女踹开大门,随手把腰佩双刀扔到桌面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三升。 乔师微蹙了蹙眉:“孟萌,这是黔州的知州赵大人,不得无礼。” “无事,无事。”赵三升捻了捻须,“孟小姐这真身手真性情,下官绝无怪罪之意。数日前下官收到司天监授意,十年一次西南地脉的例行维护就定在今夜,由司天监两位高阶弟子执行,兼行超度西南夷残余怨魂之事,派下官从旁协助。不知二位成效如何?顺带一提,对于方才下官进门时所见景象,二位可知其中缘由?” 乔师微眼神示意孟萌,后者双手结印,十数张朱砂画就的黄符腾空而起,其上细细流淌着火焰色的光: “这便是镇邪符。知州您方才进来时,当是撞上了些许经我二人镇压后残余的怨气――知州莫慌,这并非什么大事。十余年前朝廷平定蜀东后,司天监曾派人来此地做法,或超度,或镇压,许是这些年地脉有些松动,这些怨魂便又有了死灰复燃之势,这才亟待再次镇压……” 乔师微说着,毫无征兆间眉头一紧,身形颓然向后倒去。 “诶,师微!――我给你的灵力用完了吗?我再输你些。” 孟萌忙不迭扶住乔师微,火红色的暖流注入后者气海。乔师微神色少解:“多谢。这次应当差不多了。” “乔大人这是?……” 乔师微拱手作揖,回答得很干脆:“我身无灵脉,不曾修炼灵力兵道,只习观象推演之法,让赵知州见笑了。” 她出门历练已有三年,对司天监外之人或善意惋惜,或恶意鄙夷的反应习以为常。 赵三升的想法倒不同。他眼珠一骨碌,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猛地瞪大,几乎扑通一声跪下: “你……您是国师大人的弟子?!” “正是。”乔师微浅浅一笑,内心却平添几分局促,“名衔而已,大人别行如此大礼――我又不是神仙。” “国师大人法力高深又菩萨心肠――啊呀,乔大人莫怪,只是下官至微至陋,未曾想此生能够见到――” “师父数月前外出云游,按例等此事了结后她会来此视察,大人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好,好,”赵三升很快平复好心情,捧起食盒双手呈给乔师微,“二位是在子时入城是吧?这是咱们黔州的特色小食,送给二位夜间垫饥,权当下官尽微薄的地主之谊招待一顿年饭了,请笑纳!” 山下,凉亭。 “师微你尝尝这个腊肉……” “不用,里面有鱼腥草,你吃。” “那这个酸辣小菜……” “我不吃芫荽,你自己吃。” “脆皮鸭子总行了吧?!” “这个不错,像我们淮南的盐水鸭。” 吃饱喝足,孟萌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半躺在沾湿了寒露的石椅上:“唉,你说那些个长老也真是的,什么日子不好,非挑除夕;选什么时辰不好,偏是子时。咱们廿七从江州接到任务大老远跑到黔州,若不是这知州厚道,连口年夜饭也够不着――瞧瞧,待会儿和鬼守岁,多吉利,多刺激。” “就你嘴贫。”乔师微敛容肃色,毫不留情敲了孟萌个栗爆,“这可是你我二人的结业考核。事关前途,你若是还想进北境军,这次历练的评级却得了个‘丙’甚至‘丁’的话,那――” 城中忽地传来哭丧似的啼鸣,打断乔师微未竟的絮叨。 孟萌捂着额头,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嘶,这蜀东一带怎么那么多破鸟?大半夜的真瘆人――师微啊你消消气,我方才只是玩笑话……” “真的?” “保真。”孟萌煞有介事点点头,“你想想,咱俩一个灵力兵道三百人榜一,一个符阵推演七长老看了都脸皮发臊,这都不能把那些化外蛮夷的神魂镇得死死的,难道那些家伙还能是蚩尤显灵不成?” “你这嘴……不去说书当真可惜。” 乔师微被逗得不禁莞尔: “承你吉言。戌时快到了,先入城吧。” 黔州城。 所谓地脉,便是山河气运汇聚之所。西南夷原本的地脉在罗围山,后来被东尧烧平,在上面扩建了黔州城。地脉便刚好落在旧官衙底下。 不过,凡人命格毕竟抗不了山河之力。短短数年,两任知州莫名死于任期,经查都与地脉异动脱不了干系。由此 ,在赵三升到任前几个月,位于黔州城东北的、离地脉距离合适的新官衙正式建成,所有官吏连同设施一应迁了进去,旧的官衙便只剩一具空壳了。 乔师微和孟萌二人此行,便是为了这旧官衙底下的地脉。 须知西南这殊俗之地,自从被东尧征服以来,整体其实颇为服帖――除了当年战场上部分亡魂戾气不散间或掀点波澜,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能在此安居乐业。朝廷也迁了些汉人过来助力开化,到如今,西南夷族和汉人甚至一起过上了春节。走在街上,烟火,杂耍,应接不暇,十户人家有八户门前贴了桃符。小吃的香味丝丝缕缕,若不是已经有了赵三升的宵夜填肚子,孟萌的心都跟着飘远了。 戌时三刻,她们立在官衙石阶前。孟萌刚要踹门,忽被乔师微按住肩膀: “慢着。” 六枚铜钱应声抛向半空,落地时摆成《艮为山》卦。 乔师微瞥过卦象,眸内闪过一丝精光。 “地脉在西南坤位,有怨气在此盘桓。” 西南为工房,朱漆剥落,檐角蛛网密结。二人提灯踏入的瞬间,一团黑雾叫嚣着扑来,孟萌眼疾手快将其打散。 “呼,真是够瘆人的。幸亏早有防备……” 孟萌往灯架里面塞了几张火符,将其点亮后递给乔师微:“师微你先下去地脉眼,我到附近看看有没有残余的亡魂。” “好。” 乔师微借着灯火打量室内。只见各类榫卯工械横七竖八地摆着,都已经积灰寸许,官衙舆图挂在西南面的墙上,其上几个位置用朱砂画了红圈。 工房有舆图不算稀奇,只是这些圈…… “显形符,起。” 乔师微调动灵力,火红灵流涌入符纸。符纸升到半空中,迅速延展成半透明状,镜子般映射出屋内景象。 工房正下方是一团脉搏般跳动的绿色光华,其上却被蛛网般的紫雾包裹。紫雾末端与工房舆图上的圈相接,仿佛木偶上连的傀儡丝。 乔师微伸出的手在空中凝住了。 看那紫雾的流动方式,既非常见的灵力妖力,亦非怨气,实在邪门得紧。 孟萌给她的灵力得省着用。她只能试探着取下舆图。下一刻手上的灯突然熄灭,连同显灵符也裂成碎片。她猛地转身,却见大门砰地关得严丝合缝,孟萌也被拦在外面。 “师微!里面是怎么了!”孟萌用力拍门,声音焦急。 “门锁上了,打不开。”乔师微摸黑走到门前,贴着门板耳语道:“先不要用火或者爆炸符,我看地脉上有一股未知力量,十分古怪。你先看看外面……” 话音未落,只听噼啪一声,灯火又亮了起来。乔师微蓦然一惊,还想对孟萌交代什么,再次拍门,岂料这次外面寂寥一片,无人应答。 “孟萌……?!” 乔师微顿感不妙,快步离开大门来到灯前,凝视着里面舞者般跳跃的黄白灯火。 扭动,舒展,旋转...... 不对。乔师微移开目光,好似如梦初醒。 室内密闭无风,火焰为何剧烈摇曳,而且还像...... 活的一样。 她凑近蜡烛,鼻中萦绕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尸油,掺了朱砂…… 这不是方才的蜡烛……这…… 乔师微胃里和心里俱是翻江倒海,又生生压了下去,拖着身子到角落取来一根细长的铁棍,将灯里的白蜡烛打翻在地,室内再次陷入黑暗。 气味顿时消失了。 乔师微略松口气,踉跄着跑回到门前: “孟萌,现在可以炸门了,你快来看看……嘶――” 脖颈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乔师微浑身一激灵,尚在喉间的话又给咽了下去。那片冰凉似云般拂过她的脸颊,激得她不寒而栗。 耳边骤然响起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尾音却拖的很长,一遍遍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咦,你一个东尧司天监的人,怎么没有灵脉?――算了,没有灵力,那就用你的命来填吧。” “还差一点点,丹枫树就可以开花了呢。” 2. 黔州一(2) 与此同时,门外的一棵枯树下。 “就在这儿吧。” 孟萌盘腿而坐,双刀搁在身侧,双手掐诀调动灵力,数十道往生符纸乘着灵流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道大咒纹。 “师微画的符果然好用……让我看看,这偌大黔州城内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孟萌做完法,拍拍尘土起身。只见丝丝缕缕的怨气从黔州城各处冒起,在咒纹的引导下汇聚成一个黑色大球。 “烈云虎,淬灵。” 双刀出窍,刀刃泛着火灵流的红光,骤然劈向那个黑色大球。 黑气甫一撩到刀刃就往后瑟缩些许。烈云虎势不可挡,黑色大球最终裂成百余人形碎片。 “呀,这么多不安分的家伙。死都死了,早点去投胎不好,偏要永世不得超生。” 孟萌正要继续动手,余光瞥见右边刀刃沾染了一片血般的污渍。她嫌弃地甩了甩,不料这血渍竟活物般蔓延至整这把刀。再次淬灵,一点用也没有,液体反而差点撩上她的手背。 她暗骂一声把刀丢掉,右手反手甩出驱邪符。 符纸一触到血渍就自燃成灰。 “你大爷的,这什么邪门玩意……我的烈云虎……” 孟萌愕然。 夜风拂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回应着除夕夜的反常静谧。 ――不对,这可是大冬天,哪来的树叶? 孟萌抬头,头顶一片茂密的树冠,枫叶红得发紫,仿佛能滴出血来。 红枫飒飒,每片枫叶都是一张人面,男女老少都有,似喜似悲,眼神都死死地锁在她脸上。 一股寒意从她足底直升天灵盖。孟萌颓然跌倒,左手也无力地松开刀柄。 “这是什么?怎么突然……好痛,好累……” 孟萌喃喃道。视线不可逆转地模糊起来,天旋地转间,那片血红色崩了,积雪般压了下来,将她掩埋。 “报应,报应……” “东尧的骗子,都该成为养料……” “口出狂言的丫头……竟敢打搅巴代玛的计划……” 私语窃窃催命般萦绕在耳畔,恶意的,恨意的,鄙薄的。 孟萌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官衙内。 “吱嘎……” 半朱半灰的大门哀鸣着开了个角度,诡异的满天光华瞬间卷入。乔师微审慎地望了出去,远处袅袅江畔形貌依稀,像是她们进城前见过的乌江,却凝滞不前,形如死水。 “好看吗?” 那道孩子的声音蓦然在她身后响起。乔师微没有回头,头脑已高速运转起来。 ――这是童灵?就触感和声音来看,似乎已经有了实体…… 见她了无反应,那童灵似是不耐烦,叮叮当当地连跨两个箭步堵在她面前――叮叮当当是满身银饰的碰撞声,两个箭步是步幅太短一个不够。 “哼,竟然敢无视我,你聋了还是哑了!” 童灵气鼓鼓瞪着乔师微,后者这才将眼前形貌不到十岁的女童灵瞧明白。 平心而论,这女童灵给她的感觉并不美观――四肢细得像芦苇杆,虽不明她的年龄,但绝对算不上高挑。头部戴了西南夷成年女性的巨大头冠,满头银饰和营养不良的身体衬得她的头大得滑稽。五官倒比平平无奇强一点,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颇有几分机灵,奈何此时她眼里的神色一点也不可爱。 “罢了,就当你聋了哑了吧,反正都得死。” 无数条怨气凝成的绳索从她手掌飞出,袭向乔师微。乔师微一个闪身避过,袖里打出一张辟邪符,却被童灵轻松躲开,钉在一旁的墙上。 “雕虫小技。” 童灵脸上露出一抹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讥笑,右手只轻轻一抬,天花板便轰隆隆地震颤起来,下一刻,突然冒出的四道树根分别捆住乔师微的手脚,将她死死锁住。 乔师微试着挣扎,童灵却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召出四根木钉破空袭至! “呃!” 手腕脚踝瞬间被洞穿,鲜血滴落。 乔师微脸色唰地惨白,身体本能地想蜷起,奈何被根系锁着动弹不得,就连手部止不住的痉挛都被压制得死死的。 “还会叫?看来不是哑巴嘛。”童灵哂笑一声。 乔师微半阖眼睑,垂着头,额角挂满冷汗。童灵那双绣着蝴蝶纹样的鞋尖已经到了她眼前,往上是灰扑扑的深蓝裤脚,腰部重重银饰之下是一条绳子,将她过于纤细的腰部勒得死紧。 “你好可怜。” 童灵爪子般尖利的手伸近,将碰到她命门前的一刹那,乔师微蓦地睁眼,没头没尾来了句。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童灵准备取她性命的手顿住了,眼里闪过的一丝惊疑被乔师微尽收眼底。 乔师微再次合上眼睑,缓缓开口: “生前受过诅咒不能长大,死后尸体被做成蜡烛,挖空心思想复仇――布下这个幻境的,不只你一个鬼吧?” “你――你怎么看出来这是幻境的?” 童灵震惊地退后几步。捆住乔师微的树根消失了,乔师微体力不支跌坐在地,广袖袖口已经沾满了血,但她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意。 “那幅舆图八卦九宫俱全,分明是幻阵布局,上面的红圈都是关窍。在下外出历练不过三年,经手过的诡案不多,能用上幻阵的更是寥寥,但毕竟是东尧司天监门人,在国师座下修行近十年,能看出些门道也是应该的……而且,此阵极大,甚至涉及对地脉的控制,绝非一只鬼魂的怨气所能支撑――至少得有上百西南夷亡魂。 当年的西南夷,到底发生了什么?” 童灵怔住了,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哽在了喉间。 乔师微本想在说什么,下一秒却被对面暴怒的嘶吼打断―― “你问什么问?!你们这些东尧的骗子,还有什么脸问发生了什么?!谁稀罕你们假惺惺的同情,还不是布了个局把我们哄进去,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是,我是西南巫族人杨香陇,和我一起的还有一百三十九号怨魂。你知道了这些又如何?没有灵脉的碍事鬼,就该早点把你灭口!” 杨香陇双眼喷出怒火,墙面突出无数尖刺张牙舞爪扑向乔师微。乔师微却一点不慌,目光越过重重尖刺与杨香陇遥遥相望,四个字掷地有声: “你快输了。” “什……” 杨香陇错愕地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她身后的墙面赫然已成一个硕大洞口,洞口边缘泛着火红色光芒。一只黑色皮靴踏了进来,然后是在狂风中烈烈的劲装,最后是一张颇有英气的女子面庞。 “哟,你就是那什么香陇啊,这么小一只,还想困住我 俩,瞧把你能的。” 孟萌漫不经心倚着墙,和乔师微相视一笑。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也被我拉入幻境了吗?怎么能从外面破阵?” 杨香陇气急败坏。 乔师微好心给她解释:“这幻境虽是你布下,但你似乎并不了解其中原理。在我进入幻境前孟萌就已经安静如鸡,应是比我更早中招,而我方才使用的辟邪符,灌满了孟萌的灵力……那张符纸不是为了攻击你,只是打向幻境最薄弱的地方。火属性灵力辟邪本就厉害,就在你怨气驱动的幻境边上穿了个小缺口…… 你方才在室内与我纠缠,孟萌则由你的同伙负责,所以你并未关注她的动向。就在刚才,孟萌感应到了辟邪符在幻境外的位置,于是把缺口加大,到外面继续破阵……这就是现在情形背后的缘由了。” 孟萌一个走位,刀就架在了杨香陇的脖子上: “喂,不要以为死了我就奈何不了你。我的烈云虎辟邪可是一顶一的强,这一刀下去保管你神识破裂,可够你受的――师微,该拿她怎么办?” “把她带出去,逼其他怨魂现身。” “然后呢?” “……” 乔师微沉默良久,转向杨香陇:“你身上的诅咒,是怎么来的?” 杨香陇咬牙切齿,奈何孟萌的刀刃抵着她,不好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拜司天监所赐。” “孟萌,立刻带她出去,务必把她控制住但不要伤她,我要在这里呆一会,弄明白一件事情。” “啊?别开玩笑了师微,这里马上就要塌了!你手脚都伤了,又没有灵力,我怎么能让你送死!” 乔师微没有回应孟萌,一双眸子只是沉沉地凝视着杨香陇,后者被她盯得浑身一颤。 “杨前辈,保重。” “前辈”二字落下,杨香陇双眼笼上一层微红。孟萌奇怪得地瞥了她一眼,大吃一惊: “欸,你怎么哭了?你莫不成真是前辈?!” “把你同伴也拉出去!别让她死了!我有话要问她!” 杨香陇哽咽着,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孟萌又吃一惊: “你疯了吗?这是我搭档我还不知道救她?可她――” 幻境轰隆隆地震颤着,四周簌簌地落下沙土木屑。乔师微依旧维持着先前跌倒的姿态,在一片翻江倒海的震荡里还坦然地向她二人摆摆手。 杨香陇都忍不了了,手心召出一根枯藤,力图把乔师微拉向出口,枯藤却在接触到乔师微之前就开始离析,星星点点地随风而去。 “你们俩,对幻境的认知都是有限。孟萌,你早先听寒衣长老的课,怕不是摸鱼去了吧?” 杨香陇不服气地抢先作答:“那种娘娘腔的小白脸,上的课谁有心思听啊?” 孟萌:“啊?寒衣长老虽然风韵犹存但也一把年纪了……欸,你知道他――” “轰”地一声巨响,断裂的横梁蓦地砸下,横亘在她们与乔师微之间。孟萌一咬牙,抱小孩似的抱起杨香陇跃向出口。将要碰到出口的一刹那,杨香陇下定决心,将一个紫色光球扔回幻境: “可真有你的……东西都在这了,想看什么,看吧。” “司天监的人,我最后再信你们一次。” 滚滚的火舌吞没了一切,却勾起了那尘封多年的心魔。 杨香陇闭上眼。 3. 黔州一(3) 孟萌带杨香陇离开后,幻境里只剩下了乔师微。 紫色光球被扔出的那一刻起,幻境里的时间就停止了流动。 光球没有落地。它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开始扭曲、延展、膨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洇开。 紫光照到过的地方,无数坠落的木屑沙石全部悬停在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态。乔师微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断裂的横梁停在她头顶三尺处,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刹那就会砸穿她的头骨。 然后,大股大股的江水从紫光中喷薄而出,转瞬间填满了整间工房。乔师微来不及反应就被浮力拉离了地面,脚底一滑,整个人砸入水中。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但江水还是从鼻腔和嘴角涌了进去,刺得生痛。 她强迫自己放松。 既然杨香陇不想让她死在这里,那这些东西再怎么也要不了她的命。 看那个紫色光球,似乎是她的记忆。既然提供给她翻阅,就得用到一个高难度的术法――溯洄。 溯洄之术的第一步,就是为现实与记忆间建立一座桥梁,让中术者能够平稳地衔接入回忆。这个过程有的并不好受――乔师微见过的典籍上,就有的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有的是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算上这个被淹在水里,也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意思。 这步衔接里若是心绪过于波动,那很有可能无法进入溯洄的记忆,导致前功尽弃,打开的记忆也报废了。 所以千万保持镇静。 她索性松开四肢,随波飘荡。 ――只是没想到,这高阶课本上如此的原理,竟然会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地脉维护任务里得到应用。 渐渐的,乔师微的意识模糊起来,整个人像沉入了永久安宁的海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猛地一激灵,理智电光火石间回了笼,周边液体也已经变得清澈。 乔师微拼了命向上游,过了一柱香才浮出水面。头发已经湿透,视线糊成一团,她勉强把自己甩上岸,眼前一片花花绿绿的黑,刚才脑海里模糊的念头却骤然清晰了起来。 杨香陇……是师父口中的那个人吗? “师父,这个法术不是留春诀吗,怎么被列为禁术?” 明窗,白案。 青烟袅袅,环绕着案边并排坐着的一大一小。兰桉的香气清冽提神,午后的阳光也少了几分慵懒。 “师微好问题。你仔细看看,这和你学过的留春诀有何不同?” “唔……这最后一笔,难道是反咒?不对,怎么是镜像的?” “观察得挺仔细。你学符箓和阵道已经有日子了,应当能推出反咒的镜像是什么作用。” 十二岁的乔师微想了想。反咒是逆转效果,镜像把逆转的方向再折一次,折回来—— “难道是加强?” “聪明。这个后缀,叫做‘永不失效’,这就是它被列为禁咒的原因。” “……抱歉师父,这……真的叫这个名字?” “笑吧。这咒是你师祖琢磨出来的,他取的名字,就这个风格。” “呃,弟子谨记。” “二十年前,我尚是司天监初阶弟子,当时有两个家世显赫的高阶门人,对我一个同门师妹下此毒咒,导致其永远保持十岁外形……此咒唯施术人殒命方可破解,考虑到他们家族位高权重,而那女孩不过山野贫农出身,在司天监表现也平平,此事于是不了了之。” “那女孩……” “她不久便离开了司天监,回山里去了。” 国师顿了顿: “没有人再见过她。” “可是师父,她这么小,怎么活呀?司天监怎么能这样处理……” “司天监虽然按天书名录上的生辰八字和姓名收人,明面上不看出身,但……这毕竟是朝廷的一部分。” “那师父你为什么――” 国师眉眼间笼上一层阴霾,乏力般揉了揉眉心: “你忘了?我也是平民出身,那种时候年龄也小,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的司天监相较二十年前已经开明不少,这种冤屈也已经少见了。罢了,中午的课就到这里,去休息吧。” 阳光刺痛了乔师微的眼皮,她蓦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双眼焦距逐渐恢复,鼻畔萦绕着草木清香。乔师微尝试起身,出乎意料地顺利――手腕脚踝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应该是离开幻境的缘故。 她打量着四周――她是从乌江水里爬出来的,其他三面都是山,绿灰色,蒙蒙的,绵延不断,包围着不知多少年前黔州城。 巫族的大气候在百年前就没了,余下的只是零零散散的小村落,草籽似地分布于黔东南是大山之中。 杨香陇想让她看的记忆,发生在什么地方?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远处山道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乔师微眯起眼。 是两个年轻女子,身形中等,步伐稳健,背着个满满当当的大背篓也不显吃力,显然是走惯了山路。 两人走近了,乔师微注意到她们背上的都是粗盐,铁具,还有几匹靛蓝土布——八成是从黔州城换回来的物资。 她们没有注意到乔师微――溯洄之术,看的是施术人的记忆。乔师微作为一个外来者,理应是透明的。 乔师微跟了上去。 山路九曲十八弯,台阶磕磕坎坎,越走越窄。约莫走了三五里,两个女子在一处寨门前停了下来,用一种奇特的方言――与官话相距甚远,但乔师微莫名其妙能听懂,估计也是杨香陇的手笔――朝里面喊了一声,寨门应声开了。 乔师微进寨门的时候,目光下意识瞥过匾额: 畎西寨。 寨子里几排吊脚楼依山而建,檐下挂着串串干辣椒。一个巫族老人在门口编竹筐,抬头看见两个少妇回来,笑着开了门。 ――其实山里的村落,无论巫族,还是东尧人,大抵都是这样的景象。 乔师微几乎以为杨香陇要给她看的就是这样的细水流长,直到她不经意间往一间大院子里扫了一眼。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围成了一圈,推搡着中间的一个小身影,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叫。 乔师微走近了些,透过那几个孩子的缝隙仔细打量被包围的那个小孩。 看身形,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捂着脸,全身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截的靛蓝布衣,发辫乱糟糟的,活像个乞儿。 包围她的熊孩子的头目是个十二岁的大姑娘,高高壮壮的,身上穿的交领布衫和百褶裙的料子和绣工都是顶好的。那四个八到十岁的跟班个个衣着整洁神气十足,看得出在他们在西南夷的家境都不错。 “真是的,说是什么天命,我看你这豆芽菜,小可怜见的,别出去给咱山里惹笑话!” 大姑娘嫌弃地推搡了那女孩一把,后者踉跄了几步,声音发着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龙榜归,你找我麻烦干什么――这是你阿爸的决定,你去找他啊!” “哼,谁知道是不是你耍了什么手段,装可怜谁不会啊,父母双亡了不起吗?凭什么全村人都得照顾你?” 女孩抽噎得更凶了。 乔师微眉头一紧。 龙榜归却不依不挠,示意两个男孩把她的手掌硬拽下来,露出底下蜡黄皱缩的小脸。 乔师微的面色骤变。 那张脸和她之前在幻境中见过的童灵几乎一模一样,唯一有区别的是这个小孩的眼里还有活人感。 ――尽管这个活人感是尖锐的惊恐与畏缩。 杨香陇。 杨香陇被她纠缠得受不了了,芦柴棒似的身体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挣脱了他们的手,哭着跑开了。 龙榜归拦住她:“你走什么?说话啊!你阿爸是采药时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还怪我不成?” 杨香陇没理她。 乔师微也不想理她。 经过这番挑刺,别说杨香陇,就算是局外人乔师微也对这个叫龙榜归的刁蛮丫头添了几分不喜。 龙榜归没招了,左瞟右瞟,终于憋出来一句大的: “你知不知道我阿爸前天跟房长们说,等不到明年了,你半年后就得走?” 杨香陇终于抬眼,眼神闪过一丝讶然,还没来得及吭声就被龙榜归打断。 “你凭什么啊?”龙榜归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你个没爹没母的野丫头,还什么命格特殊……我看是妥妥的天煞孤星!去那里学劳什子妖术把我们一村人全部克死!” 这话一出,她身后的一个女孩实在听不下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榜归,你别说了……” 龙榜归毫不客气甩开她的手,双眼死死盯着杨香陇,不错过她任何细微的反应。 杨香陇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你这么想,那我不去就是。” “你不去?”龙榜归嗤了一声,“那你倒是跟他们说啊,说你不想学,说你是木头脑子,说你——” “龙榜归,够了!”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院子大门传来。说话的是个黝黑敦实的中年男人,长烟斗拿手里,青灰色对襟短衫的腰间布带上挂了串钥匙,气度颇为威严。 看样子这就是龙榜归口中的“寨老”。 来人脸色十分难看。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乔师微都觉得空气沉了一下。 龙榜归的气焰瞬间灭了:“阿爸……” 寨老对龙榜归复杂的眼神视若无睹,第一眼却是看向杨香陇。 杨香陇垂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都蔫蔫的。 寨老盯着她,见她身上除了脏乱了些没什么明显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转向龙榜归,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我过来。” 龙榜归站着没动,脚在地面上不服气地蹭了两下。等村长已经走到院子东面的枫树下了,她这才满不情愿地跟过去。 乔师微跟了两步,停在能听见他们说话的距离。 杨香陇依然蹲着,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却竖起来了。 寨老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不急着开口,就只是看,不知是想看出她的后悔还是惭愧。 龙榜归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腰不挺了,肩膀也缩了一点,脚尖在地上画圈。 “以后离她远点,别让我看见你再这样找她麻烦。” 龙榜归猛地抬头。她脸上那点不自在全没了,换了一种更尖利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扎到了: “阿爸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是你亲女儿,她是个野——” “她是杨陇石的女儿。” 寨老打断她,语气不重,但那个停顿让人听得出分量。 “杨巫医给寨里看了二十年病,是咱寨子的大功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克死全村——传出去,寨里的人怎么想你?杨家的人该怎么看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东西!” “……我只是看她不顺眼,又不是真的那么想!” “那你怎么说的?” 龙榜归不说话了。她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但还在硬撑着。 寨老看着她的脸,终于换了种语气,没那么硬了:“榜归,你从小争强好胜,阿 爸知道。但有些东西不是争来的。” “什么东西?” “司天监的名额。” 龙榜归争辩的神色凝固了。 “你问我为什么选她?因为天书上现了她的生辰八字……”寨老顿了一下,“天书上现的八字,都是天生与修行有缘的,像我等凡人,哪怕修至耄耋之年也入不了门。人家不收,就是命里没有,榜归啊,懂事些吧。” “命里没有”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榜归的肩膀整个塌了一下。就那么一刹那,快得像是乔师微看错了。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阿爸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你试都没试过——” “不是阿爸试不试的事。”寨老蹲下来,和她平视,“你阿爸活了这些年,自知这辈子就是西南夷的凡人,与东尧修行体系无缘。我们巫族的祖上,传闻也有一套秘法,此秘法门槛与东尧相去甚远,但力量同样强大,奈何多年战乱导致巫族势微,这套秘法只剩残卷,后辈也无法修行继承了。东尧与我们风水迥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像我们巫族人,能有天资修习东尧术法的自然寥寥。” “那她——” “她不一样。她的母亲是地道的淮南人,天书上有她的名字也不足为奇。阿爸是今年才收到司天监的信,说让她正月就去淮南学习――他们的学年从放了春假后开始,倒与我们之前想的下半年入学不一样。” 龙榜归没再说话。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咬死了不出声。她抬起胳膊用力擦了一下脸,转身就跑,银锁在她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乔师微看着她跑出院门,那条大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杨香陇蹲在原地,一言不发,像截不悲不喜的木头。 “香陇。” 杨香陇抬起头。 “榜归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寨老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根草叶摘掉,“她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寨里人又都让着她。你的事情定了之后,她心里不痛快,就……找了你出气。” 杨香陇摇了摇头:“我没怪她。” “我知道,你不爱记恨人。对了,你的粮食快没了,回头我再让杨房长给你送点米来。”他顿了顿,“明年就得去淮南了,出了寨子都是东尧人的地界了,有些事情一定小心,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杨香陇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谢谢阿叔。” 寨老转身走了。枫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旋,绿油油,皱巴巴的。杨香陇还蹲在原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地上那些叶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过了多久,杨香陇终于拍拍裤子伤的土站了起来,往家里走去。乔师微跟着她穿过两条窄巷,最终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吊脚楼前停下。 这间楼比其他人家矮一些,木板有些发黑,檐下本该挂辣椒的位置却只有一截发黑的绳子。 楼里很暗,仅一扇小窗透了点光,依稀照出屋内的样子: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其上一厚一薄两床被子。墙角一个大米缸,一个小泡菜坛子――杨香陇走过是不小心踢了一脚,听声音只有水。一张泥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铁锅,似乎锈了不少。 杨香陇打开米缸,缸底只有小半把米,旁边还有两个拳头大的红薯,表皮还破了不少。 乔师微眼见着她把手伸进去,拿了其中一个红薯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她只拿了那把米。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淘米,生火。杨香陇年龄不大,有时候还得借助脚凳,但总的来讲已经十分娴熟。 乔师微索性在门槛上坐下。 可惜,幻境里没有风,没有气味,她只是个透明的人,坐在不属于她的时空里,只用眼睛和耳朵旁观一个孩子给自己做饭。 锅里的米粥慢慢咕嘟起来。杨香陇坐在灶台边守着,用一根木勺偶尔搅一下。 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不伤心。不愤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快乐。就是那样坐着,等粥熟。 烟雾弥漫间,乔师微心里忽地涌上几分恻隐。 她也是师父从逃荒的难民里上捡回来的孤儿。 如果没有师父,没有司天监,她或许早沦落到横死街头的田地,连这个小小年纪却能自食其力的小身影都不如。 在乔师微想入非非的当儿,粥煮好了。杨香陇取出一只粗陶碗,双手提着锅把往里倒,刚好够满一碗后把锅放回灶台。 她吹了几口气,小口小口地喝。米汤很稀,米粒数得清,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碗底最后一点米粒也用手指刮干净了。 她洗了碗,又去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最后爬上床,把那床薄被拉过来盖在身上,从头蒙到脚。 乔师微看着那团被子抽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没有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乔师微都开始担心她这样会不会把自己憋出毛病,几乎在被子里闷熟的杨香陇终于在半梦半醒间把头探了出来,乔师微这才松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里也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发着微弱的红光,隔一段时间闪一下。 乔师微坐在门槛上,没有起身,只是盯着垂死挣扎的余烬发呆,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这个被子底下安睡的小身影还不知道,此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凡人之躯呼风唤雨,意味着畎西寨的荣耀,也意味着他人的白眼与欺凌,以及横亘她一生的诅咒。 长夜漫漫,月亮成了她目力所及唯一的光源――今夜没有星星,因为十五的月亮光芒正好。 只是夜已经深了。 4. 黔州一(4)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过得和三天一样快。乔师微跟随杨香陇的视角,天光初现时起床,煮点米汤果腹后上山采药,接着到寨老(其实就是村长)那儿去听教诲,一听就是一个下午。 寨里老人的意思,既然要到东尧的司天监去,总不能叫他们看了巫族的笑话。因此,乔师微看到的景象就是龙、杨、石三位房长煞有介事地以杨香陇连同她的小书桌为圆心形成包围圈,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他们认为重要的知识倾囊相授――从辨认草药与配药(杨香陇这一块已经相当不错了),到东尧的文字句法,淮南的风土人情,甚至还扯到了巫族的历史上。 寨老的开头是这样的: “唉,若能回到百年前――不说远的,就八十年前,咱巫族上下都用那套自成的修炼体系,学本事何须去求外族人呢!巫族长于西南,神识沟通天地,衍生出来的术法就是西南本地的医与毒,药与蛊――天地所生,皆能为我所用。我们是这片山的后人。” 石房长补充道: “当年巫族强盛时,坐拥西南大片土地,居东尧西永两个大国之间而不惧。奈何我们的先人恃力而骄,导致神灵降罪,向来风调雨顺的宝地却遭连年大旱。西永武崇帝――当时还是十三皇子――趁虚而入,东尧紧随其后发兵……唉,那场惨败过后,众多典籍付之一炬,我们虽然奋力抵抗,但只能在山里苟延残喘……” 杨房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香陇啊,这东尧风大雨大,咱们也不求你在外面大放异彩,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等你十八岁学成归来,咱们寨里的小郎君随你挑――要是还不满意,伯伯到山里的白水冲和乌香坪帮你――欸,你这是――?” 小姑娘脸涨的绯红:“……伯伯,这个还是说得太早了吧。” “哈哈,伯伯只是想,那外面的什么公子王孙再好,香陇可不能忘了山里哟!” “一定一定,怎么会呢。” 三老一小有说有笑。楼上却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像什么人烦躁得坐不住了似的。 “榜归又在闹脾气。” 寨老轻叹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杨香陇 “香陇啊,这妮子最近没来找你麻烦吧?” 杨香陇想了想,摇了摇头。 乔师微看在眼里。自从三个月前寨老和她谈话后,龙榜归几乎都没怎么出现在杨香陇的视野内。她以前那聚了一大群孩子的神气劲儿也不知哪去了,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楼上,神秘兮兮的,也不知在琢磨个什么名堂。 学了那么多年推演,乔师微自认她的直觉大抵算准――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有这孩子要一鸣惊人捅出个大篓子的预感,这预感还随着溯洄里时间的流逝愈来愈烈。 篓子很快就给捅开了。 半月后的一个晚间,寨老喊龙榜归下来吃饭时,发现她的房间门开了,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屋子不知从哪顺来的竹简纸页,大半都是残卷。 床上留着张纸条。寨老看了眼,瞬间瘫软在地,回过神来一边哀嚎一边冲下楼,几乎把条子揉在才听完课的杨香陇脸上。 乔师微定睛一看,其上十个炭条写就的巫族文字,看不懂,但意思却浮现在了她的脑中: “我去蛊瓮坳寻夜明骨了。” 乔师微头一次见寨老如此失态,爬上鼓楼击鼓召来全村人后几乎是哭天抢地地求他们到附近找找龙榜归。 “我女儿榜归白日里负气出走了,拜托拜托各位乡亲到附近山路看看,有什么发现马上知会我,一定不要错过任何痕迹!” 人群诺诺连声。队伍提着灯笼火把,浩浩荡荡出了寨门,星罗棋布洒向各处,火焰照得天都白了。 乔师微这么看着众人无头苍蝇般检索,不禁疑惑: 蛊瓮坳这么明显一个地名,寨老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方便集中搜查? 夜明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杨香陇和她一样乖觉,率先跑到寨老面前,问道: “寨老伯伯,为什么不直接让大家去蛊瓮坳找人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寨老听见这个地名如临大敌,脸色瞬间笼上一层阴霾,但仍耐着性子压低声音对杨香陇解释。乔师微也仔细听着: “这蛊瓮坳,是我们巫族先人修行蛊术的入门之所,终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我们失去术法传承后,再不能抵抗这蛊瓮坳的毒气,于是把这里列为禁区。而当年巫族修行的入门测试,就是独自入这蛊瓮坳杀成了精的大黑蝙蝠取夜明骨――榜归就是读了那些残卷才,唉!” “所以,如果你说了,大家都不敢进去,还会骂她惹祸,是不是?” 杨香陇一双大眼睛凝视着寨老,水汪汪的,里面的神色却异常坚定。 寨老缓缓吐出一口气:“……是。” “蛊瓮坳在哪个方向?我自己去。” “你?” 寨老吃了一惊,双手死死按住杨香陇瘦削的肩膀: “香陇啊,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那地方……榜归进去了都不见得能出来,你又……” “我熟知药性,身上带着解毒草,还有火把驱赶,死不了的。伯伯放心,如果月上中天前我没出来,那你就让大家一起进,就说我找到了她,但是陷在里面了。” 寨老的神色几经变换,直到最后也带着几分怀疑。但也许是绝望之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终归勉强应了她的请缨: “北边往下第四个山谷。一路小心。” 这个节骨眼上,乔师微总算从她身上看出那个童灵的影子了。 杨香陇平时采药基本是上南坡。北边背阴,她去的次数不多,而且只到过第一个山谷――北边往下,越下越阴,药材也越稀罕。寨里的条款,第二个山谷只有大人能去,有关第三个山谷的记述寥寥。何况是第四个――秘法修行之地,能被列为禁地也不奇怪。 换作让学了那么多年推演但肉身和凡人无甚区别的乔师微单独到这地方去救人,她可未必有杨香陇果断。 ――平时藏锋不惹事,关键时候冷静有胆识,的确是司天监赏识的品格。 那她为什么一直“表现平平”呢? 杨香陇一路往下跑,当时已经入秋,山里的蚊虫如饥似渴扑向她的火把,又被烧的焦黑。 停了。第四个山谷。 谷里黑洞洞的,地上满是黑色的腐殖质和不明半固体。 好消息,没有人骨。 坏消息,这里至少八十年没人来了,就算有骨头也早成泥了。 杨香陇在山谷口左顾右盼,似是想大喊,但又顾忌什么。 乔师微理解了――这谷里不知道出没着什么妖魔鬼怪,直接喊出声引起动静怕不是嫌命长。 杨香陇徘徊一阵,最终下定决心,从荷包里翻出解毒的草药嚼碎咽下,提着火把进谷了。 进谷的当儿,乔师微却发现了端倪。 山谷上空弥漫着浑浊的瘴气,这么提着火把进去,不是灭就是炸。 许是杨香陇太焦急了,忽略了这一点。 乔师微暗暗担忧。 果不其然,才走没几步,只听“嗤”地一声,火把灭了。 杨香陇蓦地一惊,摸索出火石试图再次点燃。 亮得发白的火花闪过,只听“嘭啪”一声,这次是直接炸了。 乔师微:…… 视觉陷入完全黑暗,听觉却超乎寻常地敏锐起来。密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像蛇鼠在爬行,飞虫在振翅,听得乔师 微都警觉起来。 杨香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连试了七次,都是差不多的结局。第十次,就连乔师微都不抱什么期望了,然而这次的火焰却均匀稳定地燃了起来。 这一亮,密林纷杂的轻响停了瞬间,又争先恐后地涌向这不寻常的光源。 杨香陇还没反应过来,就和只带毛的大黑老鼠撞了一脸。 “啊――唔!” 杨香陇喊了一半,嘴却被一只汗涔涔的手捂上了: “一只死蝙蝠而已,吵这么大声,你这丫头真没出息!” 杨香陇定睛一看,龙榜归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攥着一只死蝙蝠的皮毛――着实像只大老鼠。 “我……你,你没事吧?” 见到龙榜归,杨香陇的舌头就跟碰上了个大石头似的,支支吾吾,不如往常灵光。 “我没事啊。这地方就看着瘆人,没什么实际上的危险。看,这就是夜明骨。” 龙榜归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骨条,白玉般的质地,发着幽幽的白光。 “好吧,你厉害。”杨香陇对那根发着光的桡骨毫无兴趣,“全村人都在找你呢,得到了这什么骨就回去呗。” 说着就拉起龙榜归的手腕往前拽。 “欸,急什么。你就不想要根夜明骨吗?” 龙榜归纹丝不动,还露出一线笑容。 “我不要――你快走吧,这里有瘴气,待久了会出事的。” “哦对了,瘴气。” 龙榜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浑身软绵起来往地上倒。杨香陇赶忙扶住她,手忙脚乱往她和自己嘴里各塞了片叶子,奈何杯水车薪,连带她自己也开始眩晕起来。 “不能再耽搁了。走!” “走什么?你不是要进东尧司天监吗?你也抓只蝙蝠,剖根夜明骨我看看!不然我不服你,咱俩都别想走!” 龙榜归的力气大得吓人,死死抓住杨香陇的手腕。后者挣扎无果,几乎哭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你自己来找死就算了,还想拉我一个吗?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出不去的!” 乔师微心里一沉。这龙榜归虽偏激,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也太不像个村长的女儿了。 除非…… 两人拉扯中,火把掉在地上,啪地灭了。光亮熄灭的刹那,龙榜归不吭声了,身子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直挺挺倒地。杨香陇一惊――她也不知自己这一路惊了多少次了,连忙动手试她的呼吸与脉搏。 她掰开龙榜归的手,眉心跳了跳: 这哪里是什么夜明骨,分明一条幼体竹叶青! 小蛇似是被杨香陇惹怒了,嘶嘶地吐信子,杨香陇一石头狠狠砸向它的七寸。蛇没了动静,她这才把了龙榜归的脉,神色少舒。 看样子是没有被咬。 这瘴气里能正常点火,一定是有猫腻。 乔师微这才描摹出了大致状貌: 龙榜归进山谷不久就中瘴气晕倒,随后身体被不知什么灵物控制。杨香陇到之后也中了瘴气,然后大抵也出现了幻觉――火把亮了,半迷半醒间见到被控制的龙榜归拿夜明骨邀功。 随后火把灭了,刚服下的草药也发挥了作用,杨香陇清醒了过来。 ――别的不说,这经历……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撑过来,虽说沾了点阴差阳错,但总归是了不得。 乔师微望望山谷口,隐约约聚了些火光――村民们找过来了。 杨香陇的眼睛亮了――火光,兴奋的光,喜极而泣的水光,揉成一团,热切得像杂耍的火流星,滋滋地往外冒着: “寨老叔叔!大伯伯!我们在这儿!” 然后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5. 黔州一(5) 杨香陇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她从自家吊脚楼的床上爬起,脚落到地面的时候顿了下――许是才解了毒,身子还有些虚。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米缸满了,红薯换了七八个大的,檐下的黑绳子也换过了,还吊了串腌鱼。 望着这些吃的出神的当儿,木门吱嘎一声,杨房长端着碗药进来了。 溯洄里的时间过了三个多月,乔师微也终于把这寨里的关系搞清楚了。 畎西寨一百七十口人,四十几户人家,就龙,杨,石三大姓,三个家族的家主就被称为房长。 杨氏的房长是杨香陇的堂大伯――关系不近也不太远,但好歹是照料她的。 杨香陇的母亲大抵去得早,她父亲没的时候她年纪小,独自料理农田难度太大,家里的田就给充公了,日常生活靠着寨里人接济(主要是杨家本家)。 杨家其他亲戚对她还算厚道。但不知是不是寄人篱下的原因,这孩子过分懂事,吃穿上扣扣搜搜缝缝补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求字,要不是司天监的入学通知让村民对她的关照更加一步,她这苦日子怕是要过到成年。 “香陇啊,来,把药喝了。” 杨房长高高瘦瘦的,态度十分和蔼,皱纹里却透着隐约约的疲惫――她和龙榜归的事把全寨的人折腾了一晚,他还要打起精神照顾昏迷的杨香陇,着实难为人了。 杨香陇喝了药。 “大伯,龙榜归她怎么样了?” “嗨,这丫头也真是的,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还好没什么大碍,今天一早就醒了。寨老发了好大的火,抽了她十篾条,然后罚她到祠堂跪到晚饭时分……这丫头平时没少欺负你,怎么还关心起她来了?” “……只是问问。她又没有想要我的命,我自然不想她出事。” 杨房长沉默半晌:“唉,有你这心思,倒显得……罢了。”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再说下去,转向另一个话题: “看你屋里这么寒碜,我们又给了你些粮食――这几年寨里是收成都不算太好,我们也尽力让你过得好些,听说那东尧国的司天监教的东西可玄乎了,你到时候可得留心留心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大家都吃饱饭。” 杨香陇腼腆地笑笑:“好,我会努力学的。” 乔师微神色复杂,喟叹一声。 粮食长在地里,吸收的是土壤的养分。土壤的养分含量直接由地脉状态决定…… 想让大家吃饱饭的思路,无非施水施肥施法。前两者巫族人应该已经试过了,施法的话只能从地脉入手。 然而这几十年,黔州的地脉状态一直不算好。她和孟萌来“维护”的标准就是看它是不是还在喘气,没枯萎就行,半死不活是常态。 此任务下限极低,上限极高。要是她和孟萌能做到枯木逢春,把这地脉盘活,别说得甲了,得个顶都可能。就算是她俩平常的情况,乙级也能保住。 杨香陇活着时有没有对地脉施术尚未可知。但不管怎么说,她的魂魄的确对地脉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乔师微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只是评级不及格的问题了。搞不好整个黔州会地动山摇,甚至变成一片废墟。 思绪飘得远远的,杨香陇接下来在山里的日子也被她三心二意跳过去了。 ――日常的事也就那样。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孟萌在外面怎么样了? “你几岁了?” “十七。你呢?” “……不记得了。” “……你逗我玩呢?” “死了这么久,真记不得。” 旧官衙的院子里,一人一鬼吹着风,赏着月――好吧,年三十,月也没有。只是望着天发呆。 远处的寒鸦不知是不是吃了年夜饭,叫声额外洪亮,传到官衙处掀起的回声激得孟萌起了鸡皮疙瘩。 孟萌尝试尬聊,奈何杨香陇这小鬼话真不多,只是一脸阴沉沉地蹲着。 “呃,那你什么时候死的?” 孟萌话一出口顿觉不太礼貌。杨香陇倒没有被冒犯的意思,直接答了: “你们东尧人的算法,乾宁十二年。” “哦……那就是二十年前。” 孟萌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当时那劳什子端王在招兵买马,先来打了西南夷,又发兵攻北箕,最后公然叛去西永和那个昭元帝狼狈为奸――唉,你们可真够冤的,好端端的飞来横祸。没事,我们司天监有冤必申有屈必平,等师微出来――” “你们申不了。就是东尧官方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杨香陇把头埋在袖子里,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闷闷的: “当年那把火,你们司天监难辞其咎。” “那你刚才怎么哭了,还把记忆给了乔师微?” “我在你们的司天监待了八年。碰到的人里虽然有蝇营狗苟仗势欺人的畜牲,有背信弃义不择手段的奸邪,但也有重情重义两肋插刀的真朋友……我长到今天只看错了一个人。而且,我相信自己不会背到连犯三次识人不明的错。” “所以你相信我们是好人?” “管你好人坏人。还有些所谓好人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对异族犯下杀戮。不过你们不会对我们巫族有害,这个我信。” “……那也差不多这个意思。总之,谢谢你夸我们啦。” 杨香陇冷哼一声,淡淡地站起来。 “又不是我一个人做出的判断。你要谢,就对着我们一百四十口人挨个行礼作揖。” “……啊?” 孟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棵枯枫树就开始抽条,变细,变高,开枝散叶。 和孟萌进幻境前看到的奇观相似,每片叶子都是一张人面,周身笼罩着一层与怨气略有差异的紫色雾气。 孟萌冷不丁站直,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呃,各位前辈好。你们要是觉得在树上挤了不方便说话可以下来,这儿还有不少空地……” “大家魂魄不稳,只能这样维持。下不来的。” 杨香陇走到树前,对着最底下一片叶子低声道: “寨老,还是您和她说说话吧。” 孟萌:? 孟萌眼睁睁看着那张殷红色的老人面。虽然材质诡异,但五官还算端正。 “哦……东尧的年轻人啊。” 老人说得很慢,一双眼睛仔细地把孟萌打量一番, “嗯,是个豪爽姑娘。我家 丫头要是在这儿,你俩应该合得来。” “……老人家客气了。” “这人上了年纪,总归不太有心思打打杀杀的。你们东尧的修行者来这偏远的黔州到底有何打算?” 寨老的语气很温和。孟萌也没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和盘托出: “老人家,这真不是我们有意惊扰您们安息。我们是司天监的高阶弟子,来此只是为了完成维护地脉的结业考核。顺带超度一些西南――呃不,巫族亡魂。若是您们在这世间呆够了,我们也可一并――” “且慢。这西南地脉的根治……他们就派你们两个小丫头来?” 其实也不是要求非根治不可……国师和监正还不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吗……土生土长的西南夷人都死光了,要是这地脉还生气勃勃那可真是见了鬼。 孟萌她爹就是司天监监正孟钊。她与乔师微的考核内容可是国师和监正商议了半月才敲定的,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涉及劳什子“复生”――这可是史诗级难度的禁术,修为不够还得以命换命。 可这个人的说法……难道还有别的出路? “老人家您说的可太对了。”孟萌一拍大腿,“这考核可太难了,我俩都是货真价实的淮南人,对这西南方物着实一筹莫展……” “嗯?淮南人?” 寨老的面部皱起来了――如果他还有手,此时一定在捻胡须。 “你那朋友身上的北方气息浓得要溢出来了,怎么会是淮南人呢?” “啊……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孟萌脑子一抽,总算连上了,“她是国师从北方带回来的――司天监不知父母籍贯的门人也不少,都以淮南为家了……你不提我都忘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寨老面部舒展开来, “其实这地脉嘛,我们是有法子的。自从那次灾祸后,西南夷哀鸿遍野怨气冲天,我们的灵魂既因怨恨与执念未了不能去往生投胎,又因生前未曾修炼而不能长久凝聚,只能借助秘法残卷里的方法与地脉绑定,苟延残喘。只要将我们全数超度,魂魄之力自会回转地脉,从根本上扭转地脉的颓势……” “他们可以,我不行。” 杨香陇冷不防插了进来,“我是自愿当鬼的,还有修为,你超度不了我。” “啊?” 孟萌还想说什么,岂料又是一阵扑打翅膀的气流,吹得她风中凌乱,眉毛也倒竖起来了。 “这你妈哪来的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也没有九万里啊!” 孟萌转身大骂,岂料脑后刀剑破空声袭来。孟萌一惊,旋身避开――是根箭矢。 她眼疾手快,本能地用双刀回挡,奈何箭头转了个向直刺那棵树,孟萌心道不妙掠向那玩意儿试图再挡。可杨香陇比她更快,只是一伸手便将箭身握住,随即体内催动怨气,整支箭瞬间灰飞烟灭。 “真是稀奇。这么多年了,巫族的旧事还能让这么多英雄豪杰趋之若鹜。” 烟尘散去,一个戴着素白笑面的黑衣少年站定在一人一鬼一树跟前,手中匕首寒锋森然,面具下的声音因被扭曲而显得过分低沉: “小娘子过奖了。英雄豪杰不敢当,但端王殿下的命令不容违抗――今夜,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6. 黔州一(6) 溯洄内。 乔师微走神的当儿,溯洄里的时光也在飞逝。 杨香陇在畎西寨安然地度过了最后几十天。过完年不久出发(巫族的年在十月上旬的第一个卯日,这次是十月初七)。 十月廿八是个天高云淡的晴日。杨香陇站在山门口,身后是乌泱泱的人海――不止畎西寨,附近的白水冲,乌香坪,平时零散散七八个村落的人都来看热闹,估计是意外畎西寨杨家里还能出个东尧修士。 龙榜归没来。那件事以后,杨香陇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寨老把她禁足三月,现在还没出来――估计也是特意安排。 远处晃动的一点黑影渐渐近了。是个杂役打扮的年轻男子,赶着牛车,在山门前一段距离就停下来。 “这就是东尧修士?也不怎么样嘛……” “你个木脑壳。那东尧的修行者都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忙人,到咱大西南接新生的肯定只是杂役,普通人啦。” “长得也就那样,也不知道人老不老实。唉,我要是也能出去……” 杨香陇身后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赶车人往山上巴望几番,杨香陇连忙跑下去,背着的包袱在肩上一甩一甩的。 “杨香陇,女,西南黔州巫族,戊子年四月廿五……” 来人摊开一卷文书,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一边念,一边审视这个瘦小的丫头。 杨香陇缩回眼神,没说话。 “司天监接引使,赵同子。” 同子敷衍地做了个揖,引杨香陇上牛车。 乔师微在一旁看着,对这同子的观感已经不佳。 接引使的态度,分明没把杨香陇,没把畎西寨放在眼里……许是东尧官方对西南夷的一贯作风。 黔州到淮南,陆路加水路,大抵一个月……只是不知这路上还会生出几番波澜。 接下来的场景开始加快,乔师微看不清画面,只听几轮对话掠过―― “你们山里人这副德行,到淮南可得收一收。大家族的公子小姐,得罪了够你喝一壶的,搞不好你们族里也遭殃。” “……哦。” “就一个哦?闷葫芦。告诉你,我可是赵二公子身边的人,这赵家就是你要记住的最大头头――皇帝母家,朝廷命官。这姜氏皇族的大公子可都是随的母姓呢!” “……我一定记住。” “哼,这还差不多――你这一身寒酸样,包袱……诶呀,这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叶子包的……土吗?” “这是我们寨老做的荞麦粑。你要吗?” “啧,穷酸。不要不要,真晦气。” “……” 画面晃过,定格在司天监的大门前。同子才瞥见守门的弟子,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几乎是搂着杨香陇过去,最终“客气地完成交接”,走远了。 守门人态度还算正常,核对完信息后大致给她指了个宿舍的方向。 杨香陇的包袱不算重,干粮路上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梳子头油头绳什么的日用品,还有三两银子――寨里攒的。 她要在这里呆整整八年。 走在路上,乔师微都感到杨香陇的心情愈发低落,几乎要哭出来。 从小长在山里的人,骤然离家万里,归途无期,换作是她也不好受。 乔师微看着她进入“践行居”――就是女弟子的住宿楼。司天监每年招十余人,男女大致相当,所以女弟子有五六个。而且,所有入学弟子,无论家世背景,必须入住司天监安排的宿舍,且在监内求学的八年里不能与外界接触。 ――其实最后一句话,对各人的约束效力迥异。撇开孤儿不谈,平民百姓的儿女进了监的确杳无音讯,若是家里有权有势,像赵家那种……进来了真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大多是骗鬼的。 司天监的宿舍是三到四人间。杨香陇找到“丁阶捌”的门前,深吸口气,开了门。 “(唱)……也要柳叶儿刮,柳叶儿刮。你又不曾金子开花,银子发芽……” 哗啦啦的水声混着滴溜溜的唱腔,猝不及防涌入耳,杨香陇连同乔师微惊得直接杵着了。 “欸,新舍友。” 木柜前站着个女孩,身材微壮,肤色黑黄,衣服看着也是劳动人家的式样。 女孩走到她跟前――她们同龄,但前者高出不少――饶有兴致地打量杨香陇一身装扮: “这帽子,这绣样――你不是东尧人?” “呃,我家在西南大山里。我是巫族人。” “我叫焦小梅,家住东尧边境,其实是半个北箕人……你知道北箕吗?” “嗯……是不是东北那个?” 杨香陇在寨里恶补了东尧的一些文化,大致知道北箕是东尧在北方的一个附属国。 乔师微倒是新奇。 西南夷灭后几年,北箕王室伙同东尧驻北箕将领谋反,妄图脱离东尧自立。当时的端王自请率兵讨伐,北箕尽灭。岂料端王攻下北箕后盘踞于此拒不回朝,作为姜氏宗族的他干了件令人发指的事―― 叛离东尧,将北箕献给敌国西永,归服西永昭元帝。 一时间,民怨沸腾,众说纷纭。 要知道端王可是龙熙帝同父同母亲兄长,向来光风霁月忠心耿耿,在百姓间风评上佳。这件事在当年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更早之前西永昭元帝发动的政变。 ――昭元帝的得位十分不光彩,都猜测里面有端王的手笔。 于是在大众版本里,这两人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已成定论。 至于西永治理下的北箕……反正北箕血脉已经断了。乔师微也是只能在溯洄里才能见到活生生的北箕人。 “(唱)如今的时年,是个人也有三句话。你便会行船,我便会走马……” 水声停了。歌声还在,调调更刺耳了。 “常嫣!别唱了,洗完了出来,我要接水洗衣服。” 焦小梅朝屋子右边紧闭的窄门喊了声。歌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收拾片刻,穿着浴袍出来了。 “哟,人终于齐了。” 那个叫常嫣的女孩带着身湿气,施施然踱到靠窗的大木柜前拿毛巾,瞥了杨香陇一眼。 乔师微看了看常嫣。这小孩生得匀称高挑,白净净的,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不知道怎么说,轻佻。 不合年龄的那种。 再看看她的物什,乍一看满当当的,但――头饰的款式过于成熟,也旧了些,像是大人戴过的。至于衣物,她那件浴袍宽大了些,薄纱质地,皮肤几乎是透了出来…… 再结合她唱的歌…… 乔师微移开目光。 这女孩…… 罢了。 ……三个都是可怜人。 常嫣忙着擦头发,焦小梅抱着木盆进浴室接水洗衣,杨香陇左顾右盼停住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乔师微开始打量这间寝室: 方方正正一里屋,东门西窗北卫浴。三张床,三个大木柜,一条长桌,一条长凳。完了。 柜门有些歪,窗纸被侵蚀得岌岌可危,桌子的漆掉了些,凳子四条腿长度各异,还用砖块垫了起来。 低阶弟子的寝室都这样?还是二十年前的条件就这样? 乔师微满腹疑惑。 她入门就是国师亲传,一人占整间房,简约但不简陋。孟萌是监正独女,物质条件更是少不了。乍一来这地方着实给她震惊不小。 按理来说,这届弟子还有一个寝室。不知道她们那边是不是这样。 常嫣把头发拧得半干,再用毛巾包住,旁若无人地继续: “(唱)就是孔夫子,也用不着你文章;弥勒佛,也当下领袈裟……” 别的不说,这女孩唱功不错。吐词如连珠,脆生生的。 倒是有个性。 “那个,你好,我叫杨香陇,来自西南巫族……” 杨香陇大抵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怯生生打起了招呼。 “哦,西南的?有点稀奇。” 常嫣挑了挑眉:“我叫常嫣,太原人氏。” “你唱的歌好听。” “我母亲在世时教的。她不喜欢南曲的浓艳,北方民歌唱得上好。” “……” 杨香陇没吭声。 吱嘎一声响,焦小梅出来了。 “呼……未时一刻,晚饭还有一会儿。咱们要不聊聊?” 焦小梅左右望望,先开了头。 “那个,我家在东北,家里打鱼的,带了些鱼片,你们尝尝?” 焦小梅掏出两个纸包。杨香陇打开――熏鱼,和山里的做法不一样,但也不错。 “好吃,谢谢。”杨香陇边嚼边说话,“那个,你们来得早,请问这里有什么规矩啊?” “嗯,腊月司天监教学区放假,这个月是给我们新生熟悉环境的,好像明天有人过来通知……到时候说吧。” 焦小梅耸耸肩。 “欸,我沐浴时听到隔壁丙阶贰的人在抱怨,这里的作息管得可严了,亥时初入睡,寅时末起床,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难道其他时间都花在这劳什子‘修行’上?” 常嫣抱怨道。 乔师微不禁莞尔。 初阶弟子嘛,下午是自由的,可 以做些杂活,整理文书或药材什么的得到额外报酬。有时候也可以把这些时间花在课业上……睡觉也成,全凭自愿。 到了十四岁,那才是常嫣苦恼的情况。 丙阶的弟子差不多十四十五岁,才面临这种作息,抱怨几句无可厚非。 谁不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呢…… “那好累啊。” 杨香陇叹了口气。 “但是能学好多本事!” 焦小梅眼睛亮起来了。 乔师微颇有些意外――这孩子,有志气。 ……而且不知怎的,她看这小胖丫头还有几分亲切。 “学本事好啊,争取出人头地,就不会遭那些奇数寝的豪门小姐的白眼了。” 常嫣烦躁地打了个哈欠, “给你们说,我前两天见对门柒号寝门开着,一时好奇就往里望了一眼――啊呀呀,那些金的玉的琳琅满目,床和桌子都是崭新的,还比咱们的大不少。里面两个还好,但靠门那个女的穿得像个花蝴蝶,比楼里的姑娘还招展,被套枕套都是金线银线的苏绣织锦,还白了我一眼,说这清潭芙蕖可不是我玷污得起的――瞧瞧这多嚣张,我还得忍着不骂回去,你说憋不憋屈!” “世家小姐,咱们这种人,也只能随她去了……” 焦小梅眼里的光明灭不定,末了轻叹一口气。 杨香陇听到她低声说了句: “不过,来日方长。” 几人又聊了几句,晚餐铃响了。她们跟着大部队鱼贯而出,到了饭堂。 世间修士本就稀少,东尧司天监的弟子加长老,总人数不过百余。一间大屋子绝对是够了。 修行者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偌大一间房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的。 杨香陇三心二意吃完了饭,又跟着队伍去量体裁衣。 裁衣的氛围轻松不少。她们三个排一起,边聊边巴望。 “嚯,这前面的不就是咱对门寝的是官家小姐吗?看这打扮,果然气派。” 常嫣指着焦小梅正前面的三人――个个肤白貌美罗绮满身,头上一大堆首饰让乔师微看了都脖子痛。 “可能吧。这比我们寨里大节日才戴的银冠还值钱。” 杨香陇看着她们,眼神里的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焦小梅只看了她们一眼,就不咸不淡移开目光,小声道:“裁件衣服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秀呢。” “啧,你什么意思?” 最后面的女孩耳朵灵,转过头来冷眼盯着焦小梅:“哟,穿这个样儿,莫不是来讨饭的?” 中间的女孩闻声回头。她比刚才那个文静些,皱着眉拉了拉她的袖子:“彩双,注意言行。” 最前面的高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敌意地看着三人。 “……” 焦小梅神色几经变化。 那边中高级女弟子的吵嚷声也停了,数十道各色目光尽数集中在她身上。 “……几位小姐误会了。我方才是说,三位小姐模样标致仪态万千,说是来选秀的也不为过。” 彩双似是没想到她会一拳打到棉花上,扔不打算消气: “油嘴滑舌。自己买不起,还说葡萄酸,装腔作势,自认清高。” “小姐说笑了。这锦绣华服,只与钟鸣鼎食之家相配,我等平头百姓岂敢肖想。不瞒小姐,草民第一次见到地道的苏绣还是在小姐房内的枕头上。这清潭芙蕖纹样的稻壳枕,倒与小姐的地位相称!” 听了这话,在场之人神色各异,没有一个人吭声。 杨香陇懵懵的,围观的人大多也是这番摸不着头脑。 乔师微花了两息,瞬间福至心灵,差点笑出声―― 锦绣套,稻壳心――这不就是换个花样的绣花枕头嘛。 环顾四周,常嫣也看出了门道,憋笑憋得像要哭了一样。前面两个小姐应是也听出了此话深意,表情微妙,但也知趣地没表态。 彩双看起来不太聪明,只听出焦小梅夸她房内东西好看: “……哼,嘴这么甜,算你识相。” 彩双甩了甩袖子:“念在咱们都是新生的份上,这次就不给你计较了。我吴彩双可是礼部尚书之女,大皇子的未婚妻。若你识相――” “彩双?你怎么也进司天监了?”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乔师微神色骤变。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从隔壁进来,锦帽貂裘,眉目俊朗,腰间挂着司天监中阶弟子的玉牌,脸上神情十分意外。 ――这就是那位随母姓的大皇子,未来东尧的端王与叛贼,赵岩商。 7. 黔州一(7) 赵岩商一出场,裁衣处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吴彩双愣了片刻,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无影无踪,脸涨得绯红——少女怀春似的,惊喜中带着几分紧张,像是不确定自己该表现得亲热还是端庄。 “殿下。”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男弟子量新衣不是在隔壁吗?” 赵岩商走近两步,扫了眼她身后的人,语气随意:“量完了,听到你的声音,过来看看。” 吴彩双:“……” 乔师微差点没绷住。 所谓听到声音,不就是嘲讽别人寒酸外加显摆自己身世嘛。 这脸可真是丢大了。 吴彩双脸上的绯红转成青红,看得出心里一团乱麻,只是勉强维持一丝笑容: “……那是彩双在跟几位同窗聊天呢。” 赵岩商对她摇摇欲坠的谎言只是一笑了之,既没有拆穿,又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后面那排女孩身上。 文静姑娘最先反应过来,低头行了个礼,动作规整:“见过殿下。臣女宋姝,家父鸿胪寺宋致远。” ――外交官的女儿。倒挺有书卷气。 高个女孩紧跟着行了一礼。她的动作比宋姝利落,腰弯得没那么深,颇有武者之风:“臣女周月娥,家母北境军副将周封兰。” 哦,北境军副将之女……等等。 乔师微脑子空白了一瞬。 周封兰的女儿周月娥…… 周皇后?! 还有刚才那个文静的宋姝,难不成…… 宋淑妃?! 乔师微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欲哭无泪。 杨香陇啊,你在司天监的求学经历真是……精彩纷呈。 难怪说表现平平,这一届当真是神仙打架。 赵岩商的视线已经越过这三个官家小姐,落到后面三人身上。 常嫣本还有些散漫,刚和他的目光对上,不知怎的就拘谨了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常嫣,太原人氏,见过殿下。” 杨香陇也有样学样: “杨香陇,西南巫族人,见……见过殿下。” 赵岩商温和地还礼: “幸会。在下曾在黔州游历过,西南方物,的确不寻常。东尧的司天监已经多年没收过巫族人了,杨师妹当是与玄术有缘。” 杨香陇没想到能被赫赫有名的大皇子以“师妹”称呼,害羞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乔师微死死盯着他的表情――很可惜,没有任何“和气”之外的东西在。 这时候的端王,当真是平易近人……对西南夷的态度也不错。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往后的事,难怪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焦小梅站在杨香陇前面,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焦小梅,潮关人氏,见过殿下。” 赵岩商没有像前两人一样立即接话,只是将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番,末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笑着道: “刚才那句‘裁衣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选秀’,说得不错。” 此言一出,连同乔师微在内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焦小梅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直,不快不慢: “殿下莫开玩笑了,草民只是随口说说。这几位小姐们穿得漂亮,排场够足,我们看着也赏心悦目,仅此而已。” 几次三番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乔师微几乎都对这个叫焦小梅的平民弟子生出几分敬意。 不过她说话的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不过焦师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赵岩商转向三位小姐,“彩双,你这打扮确实……隆重了些。这里是司天监,是来求学的地方,统一的服饰不说,哪怕是日常的便装都最好以方便实用为上。” “……知道了。” 吴彩双垂衣拱手,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勉强应了他的话,但又不死心地小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我这……不是想让你看看我打扮漂亮的样子吗……” 这话听到的人只有乔师微叫得出名字的一圈。 所有人,包括另两位高门贵女,无一不是一脸复杂。 估计他们都在想:这样的性格,到底怎么被招进司天监的…… 端王无奈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没有看任何人。 队伍又恢复了往常。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屏风,脱衣测量,半晌后又出来。杨香陇进去后,里面的大娘有些吃惊: “哟,快十岁的孩子还这个小身板……天可怜见,以后多吃些,好长身子。好了,去吧。” 杨香陇穿好衣服,羞赧地走了。 回寝。 “哇呀呀,小梅,刚才骂得漂亮,干净麻利,可算出了口气!” 常嫣翘起二郎腿,衣袍太短,白花花的大小腿露出来。她没管,但杨香陇小心地给了她件长百褶裙。 “欸,你干嘛?” “那个,冬天冷,我看你的衣服短,别着凉了。” 杨香陇有点不自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谢谢啦。我的衣服是妈妈和姐姐们给我的,确实不太合身。” 常嫣叹了口气,心中感慨。 焦小梅看着她,轻声问了句:“你家里是……?” 常嫣一愣,随后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告诉你们,我亲爹的身份可以把你们吓死――太原知府,常襄。” 杨香陇惊呆了。连焦小梅也愣了愣: “那……那你家……?” “我家呀……虽然我和我爹姓,但我根本没见过他――我是和我娘生活在一起的。我家在醉红楼。” 焦小梅猜到了,杨香陇也猜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吭声。 “就是你们说的,婊子养的。而且如果没来司天监,我长大以后会接我娘的班。” 常嫣苦笑了两声, “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在乎。我还想知道有什么没听过的骂人话,正好来长个见识。” 常嫣闭嘴了。她等了等,没人搭腔。 “哦,不骂算了。那说好,这以后你们想骂我,我可不干了啊。晚安。” 常嫣耸耸肩,跳床上拉起被子睡了。 “……常嫣?你先别睡,听我几句话。” 焦小梅平静开口。 常嫣睁眼起身:“干嘛?” “……杨香陇也一起听。” 杨香陇乖乖地凑过去。 “我们三个,论出身,整个司天监怕是很少找得到更……普通的了。” 焦小梅斟酌再三,换了个温和的词。 常嫣挑眉:“……所以?” “与其各顾各家被那些所谓高层欺负,咱们不如联合起来,一加一加一可能大于三呢。” 两人沉默了。但没有持续太久。 杨香陇这次率先说话:“……怎么联合?” 焦小梅回答得很干脆:“做朋友,同气连枝,有难同当。” “嗨,我说呢,就这――咱们一间房,这不是应该的嘛,还能生分不成?” 常嫣双手一摊, “小梅你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仨得找棵桃树拜把子,烹羊宰牛什么的――上哪儿整这些?” “扑哧。”焦小梅被她逗笑了,“好啊,嘴快伶俐,要真有搞到牛羊,咱首要是把香陇喂壮!” “啊?”杨香陇猝不及防被点名,整个人懵得可爱,“我?” “对,你。”焦小梅拉住杨香陇,比了比身高,“如果不是在这里看到你,我还真不信你快十岁了――我七岁就有你这么高了,还比你壮实两倍――你在山里经常挨饿吗?” “……寨里收成不好。粮食都是大人给的,我得省一些。” 杨香陇挠挠头,想了想又连忙补充了句 : “他们对我很好的。” 焦小梅笑了笑: “好好好,我知道。不过既然来了司天监,这监里的饭虽然少了些,但品相还是不错的……” 杨香陇:“没有少吧……我快撑了。” 焦小梅:“……哦。我还想再添,可惜是按量的。没了。” 沉默。 常嫣笑了:“唉呀,你俩真可怜……哟,灯灭了。” 亥时已至,整栋楼的烛火同时熄灭。 三人闭嘴,乖乖爬上床。 黑暗中,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常嫣将头探出床沿,向二人悄声道: “喂,话说,你俩来司天监有什么理想吗?” 没人说话应该在思考。 常嫣率先开口: “我的理想,是学好灵力和兵道,玩转十八般武艺,混个武职当当,这样就没人能再欺负我和我娘了。我爹也得对我恭敬有加。” 片刻后,杨香陇也说话了,声音很细很小: “我要学法术,振兴大山,让大家安居乐业,不为生计所困。” 然后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杨香陇的意识开始模糊,久到屋内的响声逐渐平息,连常嫣床的呼吸声也已经规律,迷迷糊糊间她才听到焦小梅方向的回复: “我要……我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成为司天监最顶尖的修士,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的人对我恭恭敬敬马首是瞻,我要……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杨香陇半梦半醒间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沉入了梦乡。 她睡着了。 哐当。 不知道是不是溯洄的主人杨香陇睡着的原因,场景猛然震颤一下。 乔师微一惊。 还是……有人在搞破坏? 难道是孟萌和杨香陇在外面遇到麻烦了? “喂,技不如人就别学着放狠话了。菜就多练。” 院子内一番恶战。孟萌喘着大气,双刀淬了灵红得发亮,边上还有血迹。 黑衣少年被孟萌连同百余怨魂制服,服服帖帖地被怨气凝成的绳索绑在那棵枫树上,面具后的双眼神色狠厉: “……闭嘴。” “啧啧啧,说你两句还不行,嘴这么硬,看来是撬不出话了。” 孟萌唏嘘不已,迈步走到他跟前:“作为杀手被擒……看你也没有自尽的打算,要不要我帮你?” 少年语气鄙夷:“你敢。” 孟萌笑了一声,充耳不闻:“算了吧,我可没杀人的心情。不过呢,我还想知道……” “啪!” 她一勾手指,少年脸上的假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了下来。 “哟,还是个小弟弟。” 孟萌半是惊讶半是揶揄叫出了声: 眼前人脸庞轮廓分明,眉眼虽是好看,却带着稚气未脱的青涩,撇开他眼中杀意,不过是十四五岁束发之年。 “岂有此理……” 少年脸黑了一半,抬手想孟萌脸上一拳,奈何被束缚得紧紧的只能干瞪眼。孟萌幸灾乐祸,还火上浇油做了个鬼脸: “唉,有错吗?本姑娘今年十七,叫你一声弟弟有啥问题?啊~~~?” 她还想再口嗨几句,岂料突然狂风大作,头上盘旋的黑影骤然俯冲下来,近来看却是一只黑中带蓝的大鸟,当真是其翼若垂天之云。 “啊!这鸟这么大,什么妖怪?” 孟萌骂出声,抽出双刀直接劈上去,不料寒光闪过,什么东西径直穿过她的胸口,透心一凉。 她大睁着眼,想开口,喉里涌出的却是鲜血,眼前只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最后时刻,她只瞥见大鸟上下来一个人影,高大,黑色袍服,银面具,长剑上沾了她的心头血。 然后再没了意识。 8. 黔州一(8) 半刻后。 “统领。” 怨气绳索应声而断。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属下无能,打不过那个……” “不怪你。你的任务并没有失败,日后好生练功便是。” “……是。” “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我来。” 蓝黑大鸟载着少年走远了。银面具的长刀紧紧抵住杨香陇的脖子,杨香陇身后那棵树也挨了一击,人面叶片出现了丝丝伤痕。 “西南地脉,可是在这棵树下?” 杨香陇冷眼瞧他,神色鄙夷: “端王的走狗,还敢再踏足我西南,我呸。” 银面具底下传来一声轻笑,索性收刀。 杨香陇眸光一亮,立刻召唤树藤反击,却被那人反手握住。 “这术法,倒不像东尧的路子。难道是你们西南夷的传承?” “那又如何。” 杨香陇冷笑道,右手一收。银面具手里树藤蓦地伸长,瞬间扎穿他的右掌! “你来得正好,今日就用你的血来祭奠我族千百长眠尸骨!” 血色洇出,沿着树藤飞快蔓延至树木本体。霎时间,整座官衙地动山摇,枫树迅速伸长变粗,颜色由红变紫,最后甚至开出了蝴蝶似的红花。 无数殷红连接成网,盘虬卧龙的根系破土而出,将银面具往那张大网里推。 银面具没有吭声,脸上银色的纹路透出诡异的光。他不怕痛似地用左手握住树藤,往外狠狠一拔。 血肉横飞,右手掌心霎时间破了个大窟窿。 杨香陇:“?!” “不错。长见识了。” 银面具语气淡然,仿佛藤上挂的那块肉不是自己身上的。 “你……你是活人还是……?” 杨香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反正不是鬼。” 杨香陇猛地意识到什么,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红光将银面具淹没,很快把他拖入树中。 “不,不,快停下!这个不能吃!” 杨香陇慌了,连忙招呼她的族人们。 红光听话地灭了。 杨香陇松了口气。 下一刻,树干打开,里面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偶。 杨香陇提起木偶,瞥了眼它头上的符纸――三张,两张还是鲜红的,一张已经暗了――眸色一沉: “傀儡术……糟了,我的溯洄!” 溯洄内。 震颤只持续了片刻就停止了,仿佛只是错觉,但乔师微提起的心并没有放下来。 但这段回忆似乎还只是开了个头。她只能继续看下去。 腊月假期里,三人关系好得几乎同进同出。教材纸笔,包括用来画符的黄纸和朱砂都发下来了。寒假长而无聊,她们有时待寝室闲着翻翻书,有时出去聊着天瞎转悠,但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对门寝的成员――尤其是吴彩双。 徒增烦恼的事,还是别做为好。 溯洄里的时间飞逝,转眼间已经开学半年了。 黄阶弟子只有上午有课(常嫣松了口气),术法基础和符阵入门交替着来,还有三天一次的体能训练。 司天监十四岁以前的课业都偏重夯实基础,但禀赋的高低上下也能初步显现。 不出乔师微所料,这一届弟子的平均天资高得出奇,尤其是几个女孩。 焦小梅在长老中的口碑最好,丹符阵灵兵全面发展无短板,尤其是推演和灵力,时常被当做范本表扬。 周月娥的推演符阵中规中矩,但体术与灵力惊才艳艳,不愧是北境军出身。 常嫣虽然平时三心二意吊儿郎当,但练起功来废寝忘食几乎不要命,武艺提升飞快,倒成了周月娥的一大对手。 宋姝性格文静专注,又有明察秋毫见微知著之智,的确是理论研究的一个好苗子。 在众多天才里,杨香陇显得格外不起眼。 当然这不是她真的不行――她在符箓和医药上造诣不错,只是她的灵力微弱,施展术法时力不从心。 毕竟是西南人,修炼东尧法术总归差点意思。 其实按照现在的标准来,她这种情况按理来说在司已是乙等上级水平,也不至于一点关注度也捞不着。 周围全是金子,真的只能看纯度和大小了。 杨香陇似乎不大嫉妒,但有些焦虑: 她来司天监是为了学本事回去振兴大山,胜负欲并没有很强,只是不管修习什么方向,灵力上有短板,总是道硬伤。 乔师微就深有体会。 而且体会很深。 灵力不够,兵道自然也没法学。防身能力为零就算了,问题是别人能直接调用灵力完成的事,她需要借助符纸、法器、提前布置的阵法,弯弯绕绕兜个大圈子,最后事倍功半。 ……但好歹还有一半的功。 所以只要肯下四倍甚至八倍的血本,也可以持平甚至超过其他人。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杨香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就像她乔师微有师父和孟萌教导,杨香陇也有朋友焦小梅和常嫣作陪。 如果没有诅咒那件事,她完全可以在司天监正常完成学业,平安返回畎西寨。 然而,那件事的引信很快燃了。 某个春日下午,阳光正好。三人有说有笑去还书,路过书阁廊下时,两道漫不经心的讨论声传来。 杨香陇脸色一白,停下了。 “……西南那边穷乡僻壤的,要不是当年朝廷发兵过去,怕是到现在还在茹毛饮血。翻翻咱高阶课本那章,什么巫蛊医毒,听着玄乎,其实不就是蛮夷的把戏?” “可不是嘛。我也看了,那章写先帝亲征西南夷,雷母岭一役,三战定乾坤。西南夷那些巫族,连像样的阵法都摆不出来,全靠些上不得台面的邪术。我说这种人,也配住咱们东尧的疆土?” 第二个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妹妹她们那届不就有个西南夷来的?叫什么来着……” “杨香陇。”第一个人嗤了一声,“山里丫头,瘦瘦小小的,学东尧术法连灵力都使不利索,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跟她同寝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婊子养的?” 他说“婊子养的”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戏谑和鄙薄之意溢于言表。 杨香陇站在原地,没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 常嫣也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出,双拳握得死紧,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 焦小梅停在她二人旁边,本就偏黑的脸色更难看了不少,但她很快克制住,还有余力拍拍二人的肩,示意她们冷静。 然后她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独自转出廊柱。 “赵二公子,吴大公子,好兴致啊。”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赵二公子和吴大公子回头,应是想起她和杨香陇常嫣的关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收住了。 “焦师妹,有事?” 焦小梅语气随意, “过来还书,不过恰巧听到二位在聊西南夷的事,有些好奇。你们方才说‘蛮夷的把戏’,不知二位对巫族术法了解多少?我记得二位的阵法成绩堪堪及格线往上,倒是对西南夷的阵法评判得有模有样。”

赵二公子脸色一僵:“你——” 吴大公子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挖苦嘲讽: “焦小梅,你一个潮关来的,也配评价我们?那西南夷本就是朝廷打下来的,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难道还能是冤枉了他们不成?” “书上写得清楚的事,未必就是全貌。” 焦小梅不徐不疾地回了一句, “不过二位连高阶课本里的内容都能理解成这样,想来也是不容易。” 赵二公子横眉冷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二位方才聊的‘雷母岭一役,三战定乾坤’,那可是先帝第三次发兵之后才打赢的。前两次呢?前两次东尧的先锋军被巫族困在山里退了四十里,书上没写,是因为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焦小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二位读书只读自己想看的部分,当然会觉得西南夷不过如此。” 赵二公子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吴大公子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庆瑜哥?云礼公子?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吴彩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一身鹅黄锦袍,脸上笑盈盈的。她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掠过三人,在焦小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自家兄长身上: “哥,你跟她们废什么话呢。” 明明他才是兄长,但吴庆瑜见了妹妹却跟孩子见了娘一般委屈:“彩双,她们——” “好啦,我都听见了,你就别在这丢脸了。” 吴彩双打断他,仍是笑着,却转向焦小梅, “焦师妹,我哥和赵二公子不过是随口聊了几句闲话,你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什么巫族术法、什么雷母岭之战的细节——你一个潮关来的,替西南夷操什么心?” 焦小梅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吴彩双笑得更灿烂了: “不过也难怪,焦师妹你确实会说话,毕竟连殿下都亲口夸过你。就是不知道你这张嘴,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靠说好话讨人欢心,确实是个本事。” 她的语气甜得发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不像我们,到底得顾及家族脸面,可不敢学那些没皮没脸的功夫。” 常嫣彻底怒了,上前一步准备当面对峙,却被焦杨香陇拉了回去。 “吴小姐言重了。”焦小梅语气清淡,“殿下夸我一句,是殿下宽厚。倒是吴小姐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吴彩双身上慢慢扫过去: “入学大半年了,术法课的成绩单你应该也拿到了吧?灵力兵道排第几?符阵课能独立完成几套阵法了?” 吴彩双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哥和赵二公子好歹还能拿‘高阶课本’出来说事,你呢?” 焦小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整天在司天监里穿金戴银,靠家里的资源水成绩,上课摸鱼,翻书就睡。你一个正经官家小姐,整天想些有的没的,耽误正事——”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吴彩双脸上, “说实话,大皇子能看上你这样的真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廊下一片死寂。 吴彩双的脸气的铁青。焦小梅对她的反应视而不见,转身拉起一旁震惊的杨香陇走了。 常嫣走在最后,余怒未消,朝他们三个翻了个白眼。 “焦小梅,你们三个,给我等着!” 吴彩双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家小姐的气度,吼得嗓子都破了。 回应她的,只有常嫣戏谑的回声: “稻壳枕头,你尽管放马过来啊! 9. 黔州一(9) 乔师微看着,也大抵琢磨出杨香陇中诅咒的原因了。 溯洄的时间跨度长,详略得当,能被详细描写的场面都是关键。 这次公开撕破脸,像焦小梅和常嫣这样的狠角色,两吴一赵当是不敢动。 至于杨香陇这个闷葫芦……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 乔师微叹了口气。 “喂!杨香陇,杨香陇你没事吧?” 眼前景象骤然黑下去,常嫣焦急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雾。 “吴彩双!这根本就不是课上要求的破云符,你对她做了什么?” 乔师微第一次听到焦小梅这么不冷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但没人开口。 “我……我不知道,这是我哥他们给的……说这就是个恶作剧……” 吴彩双微弱的声音发着颤,像是怕得快哭出来了, “我真没想害她的命……” 乔师微看的是杨香陇的记忆,也能感受到她脑中的昏沉。可能是不想事情闹大,也可能是为了安慰朋友自己没大碍,她强撑着,勉强把眼睛睁开了: “她醒了!” 吴彩双这次比谁都激动, “我真没杀人!你们看到了吗?” “但她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对……要不做个检查?” 这次说话的人声音温婉,语气合宜,是确确实实的旁观者角度。 宋姝。 她俩平常几乎没什么交集。宋姝对她表示了关心,乔师微都颇有些意外。 “我背她去吧。” 说这话的人干净利落,三两下就把杨香陇背了起来。 周月娥。 乔师微颇有些感触,看看她俩,又看看吴彩双,高下立见。 她不禁莞尔。 果然,未来能成为一国之母的人,格局气度总归是不一样的。 无论是东尧还是西永,所谓后宫真没有想象中那么常见。 东尧龙熙帝一后一妃,西永先帝承安帝仅一后,西永当今的昭元帝更是至今未娶。 周月娥和宋姝从小一同长大关系极好。周月娥后来成了北境军统领,一品封龙卫真人,在与西永的战争中受了暗伤不能生育。刚巧,宋姝的丈夫江墨也经历了相同的劫难,于是四人一拍即合――宋姝入宫封淑妃,生下的一子一女认两位母亲,江朔为义父兼武学师父。 造化弄人,但好歹也凑了块圆满。 乔师微感慨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屋角,蓦然发现一丝裂缝。 黑的,黑的纯正,向外散出丝丝缕缕的怨气。 乔师微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外面有人在闯入溯洄。 ……谁? “测灵符,搜魂。” “啪!” 乔师微当场画符,画完狠狠拍向那条缝。 朱砂图纹由红转蓝,上面结了层薄冰。 乔师微抖了抖又拍了拍,冰层虽薄却异常□□,一丝裂纹也无,还差点冻伤她的手。 “水灵力,修为……在孟萌之上。” 糟了。 此人如此级别,若是敌人,如何应对? 乔师微愣神的当儿,裂缝却后知后觉地被快速补上,鬼魂版杨香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喂,你小心!溯洄有点不稳定,有个很厉害的人进来了,他的傀儡还伤了你朋友!” 溯洄里的画面陡然模糊,声音随着时间的长河持续流淌。 “岐黄长老,她怎么样?” “粗看没什么大问题……先回去休息吧。” “嗨,我就说没事,别想赖我头上!” 短暂的沉默。 场景转换。 “香陇,你身上……好像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一年,你灵力和身体都一点没长?” “吴彩双!你给我出来!那年你给她下的咒到底是什么?!” “啧,粗鲁。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造的孽,西南蛮夷之人本就低级,我看她就是先天不足。反正她灵力兵道挂科已是定局,就等着被退学吧!” “……” “小梅,监正那边怎么说?” “……” “你怎么不说话啊?!这分明是他们作恶,不能让香陇白白受屈!” “……他说,赵云礼、吴庆瑜、吴彩双三人为无心之失,不知者无罪。杨香陇禀赋不足,取消在监修行资格,勒令离监。” “这……他可是监正,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纵容!杨香陇她以后……” “我有办法。” 一槌定音。 没有画面,声音信息的价值却凸现出来――她们的年龄在增长,音色也逐渐分明起来,乔师微已经能从她们的音调和语气分辨出说话人是谁,其中一个人最引起她的注意。 ――焦小梅。 沉稳冷静,处变不惊,滴水不漏。 她…… 乔师微心里涌现出一阵酸麻。 ……师父? 师父是平民出身。 师父的真名是乔疏影。 乔是国师一脉的赐姓。 焦小梅。 乔疏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② “咔擦――” 琉璃瓦碎,箭矢破空,迎面袭来。 箭头堪堪擦过乔师微鬓角,隐入黑暗。 远远只见一道月光,官衙内的轮廓已然显现。 窗沿站着一个人,高大,黑袍,银面具,左手握剑,右手佩弩。 这个配置……左撇子? 乔师微疑窦顿生。 但此人修为极高,不容轻视。 乔师微心中警铃大作,袖间符纸蓄势待发。 月光下,那人面具后的眼睛幽如深潭。他似是不急着出手,只是徐徐地盯着她。 乔师微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试探着开口: “阁下……”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破雾而来。 乔师微猛地侧身,泛着银光的剑刃已擦过她的肩膀,带出一线血痕。 痛。但有惊无险。 银面具并未亲手持剑,只是闲闲地站在檐下运气操纵。 明显没把她这种没灵脉的对手放在眼里。 乔师微一咬牙,在下番攻势袭来前甩出爆破符,生生将剑尖偏离。 万幸……吗? 下一刻,银面具仅是轻抬左手,长剑便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刺乔师微心口。 乔师微旋身避开,却被剑上的灵力威压逼得后退两步。她强忍着不适,又打出一张穿着铜钱的剑气符,阻断银面具的攻击后死死钉在墙角。 铜钱有六枚,剑气符刚好五张。 东西南北中,够用了。 乔师微默念一番,心下稍定。 接下来一柱香的时间里,躲剑――抛符――钉墙的故事循环往复。 她虽然灵力没有,灵武也没法用,逃命的功夫总是有的。 顶多狼狈点。 这种时候,生命第一,仪态排不上号。 然而银面具不是傻子,这么折腾一番也大概看出她布阵的打算。几番攻势均被打断,他再不复方才的气定神闲,长剑在空中划过一圈,被他的左手握住。 乔师微硬撑着,站在原地未动。 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符,她却再找不到机会使用,这人要认真起来,连孟萌都不是对手,她 乔师微就算智谋通天在绝对的武力值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 肩头的伤口火辣辣的,血液浸透衣衫,滴落在地,竟泛起一丝微弱华光,在夜间显得格外显眼。 乔师微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黄绿黄绿的光,仿佛初生幼苗,青草暖阳…… 萤石粉?她也没中毒啊……难道是杨香陇? 她在一旁胡思乱想,银面具也注意到了她周身的异象,拔剑的动作停了。 死里逃生――才怪! 银面具提剑而上,乔师微一口气还没放下去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次没那么幸运,她甩出的符纸连带着上面的铜钱被他的剑气绞成齑粉! 她想躲,脚下却一阵刺骨冰寒,两大块水灵力凝成的冰把她的脚冻在地面上,再抬头,双手也被冻住。 这比杨香陇的树根厉害多了。 乔师微心沉到谷底。 她闭上眼。 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四溅。 冰反而在慢慢化掉。 “司天监的!你那困龙阵还差中间的眼,快补上!” 杨香陇的叫喊听着十分真切。乔师微睁眼,却见到壮观的一幕。 简单来讲,枫树开花。 准确来讲,通体紫黑、树干二十人才能合抱的枫树开出了满树赤红色的花。 杨香陇一声令下,赤红花朵翩然若蝶,形成浪潮扑向银面具。 殷红光芒正盛,照亮了乔师微的脸,也将杨香陇的魂体映得有些透明。 幻术。 西南夷秘法的确长于此。 溯洄里那两个高阶纨绔提到的“三战定乾坤”,前两战的惨败,就是源于西南夷的幻术。 那人用手臂挡住脸,黑色广袖垂落,似是烦躁地驱赶这些散发着红色荧光粉末的“蝴蝶”。 乔师微抓紧时机,弹出最后一枚铜钱。 虽无剑气符过渡,但困龙阵雏形已现。杨香陇到底在司天监修习过,福至心灵般朝中央第五枚铜钱渡了些怨气。 这困龙阵的中央阵眼向来不必和其他四方完全一样。甚至有时候,中央强于其他四方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顶级的困龙阵是用来封印上古邪物的,布阵材料那可是天地至宝。像她布的铜钱阵法,只能用来困住凡人了。 可能只能拖一会儿,但强行破阵也够那个银面具喝一壶了。 阵成。 霎时间,五道耀眼白光从铜钱孔发出,化成数根铜链,将银面具紧紧捆在中央。蝴蝶浪潮褪去,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脸色不好,不知道方才在幻术里经历了什么。 “困龙阵……不愧是国师亲传,年纪轻轻就能施展这种阵法。” 银面具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感情,仿佛自己没有被阵法锁住而只是在与人交流学术。 乔师微愣了愣,对他更加警惕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银面具手脚被锁,但他比乔师微高不少,仍是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但你这个阵只能是凑合,因为你忘了一个让阵法无懈可击的要素。” 乔师微直觉上感到不妙,下一刻猜想就得到了验证。 “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你这四方均为金,充其量阵眼用了土。这阵嘛……” “咔――” 银面具嗤笑一声,催动灵力,锁链结冰断开。他甩了甩手,语气古井无波: “只有金土。冰水属性的修士都能钻这个大空子,国师的徒弟,竟然能出这种纰漏?” 选自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②选自宋林逋《山园小梅》 10. 黔州一(10) 静。 死寂。 “阁下误会了,乔某岂不知这困龙阵的关窍,只是这手中材料有限,绝无轻视阁下之意。” 乔师微垂衣拱手,面色淡然,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倒了最里。 “这天材地宝以乔某的资历着实寻不到,只能用基础符箓意思意思,倒劳烦阁下指教了。只是乔某斗胆一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因何至黔州插手我司天监公务?” “不用问了,他刚才在外面已经说了,他就是端王的人,是来找我们巫族麻烦的!” 杨香陇义愤填膺,拳头已经握紧了。 “巫族也好,司天监也罢,都与我无关,我此行只为地脉。但你这溯洄一整,我倒是对你们巫族的命运产生了一丝同情……” “惺惺作态!”杨香陇猛地拔高音量,“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嘶……对你们的事,在下虽为晚辈,但也略知一二。” 听及此言,乔师微眉心一跳: 晚辈…… 杨香陇和师父同年,师父今年三十八…… 那这个人……大概二十岁,和她年龄相仿。 但他的实力如此强横。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只是当年的事,或许别有隐情。您真的相信,那两个人会来灭西南夷吗?” 杨香陇噎住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似有水光闪过,嘴唇翕动着,一副欲言又止之相。 悲伤,无助,愤怒,跟幻境里那个饱经世事的小姑娘重合了。 乔师微心中不忍,但她作为外人不知全貌,真不敢置喙。 “……怎么不信。” 杨香陇垂下眼睑,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乔师微以为她说不出口,或者是歇斯底里喊出来,但都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几乎是温柔,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赵岩商这个人,我了解不多。虽说此人端的是正人君子,温润谦和,但毕竟是权贵,能干出什么事也不奇怪……但你说焦小梅啊……她这个人,跟我们都不一样。她的出身不比我们好,但她勇敢,机敏,锋芒毕露,天资卓绝。更重要的是……她有为了向上爬,不惜一切代价的野心和狠心――包括牺牲她的贫贱之交。” 什么?焦小梅――师父――她后来……参与灭了西南夷? 乔师微脑子一嗡,几乎炸开了。 “我中咒后,身体和灵力都没有长进,司天监要开出我。是焦小梅,她想出了个办法,和常嫣一起将我伪装成童仆留在生活区。玄阶以后,监里对生活区的检查加紧了,我就会在他们来检查的时候躲在天花板上的一个暗格里――应该是上一届搞出来私藏藏违禁品的――人走了再出来干自己的事。” 什么? 师父带着常嫣铤而走险,在寝室窝藏了一个被除名的弟子,还一藏藏七年? 乔师微想起师父说的“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这哪里是帮不上忙。 这分明已经做到极限了…… “我灵力微弱,她们就教我理论。符,阵,丹,卜,都能学一些。我想好了,十八岁毕业后我先跟着小梅接一些零活,空闲时间整理心得,把所有强健地脉有关的符阵术法写上去,再托人带回畎西寨。” “这个过程很长,很难。地脉有关的术法本就高深,我还要顾及族人灵力不强的问题迂回再迂回……期年后,我才完成了三分之一。那年常嫣加入了北境军,和我们分开了……但没事,还有焦小梅帮我,日子也能过得去。” 杨香陇说及此处,停顿了很久。再次开口,她的语气冷硬起来了: “直到,二十年前。” 那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焦小梅被前国师选中,进入国师门下深造。 第二件,龙榜归来了。 那是一个昏沉的下午。 杨香陇和往常一样,一边看书一边完善自己的笔记。 有了头一年的经验,后面的进程丝滑了不少。还差最后两章,就可以送到畎西寨了。 她的身材依然保持着十岁的模样,用的桌椅也比常人矮一些。 这本是她二人共同的居所,但焦小梅被国师收入门下后就来得少了。 那天她却来了。 二十岁的焦小梅――不,该叫乔疏影了――出落得很有气质。 她的长相并不惊艳,但这些年有意控制身材,整个人高挑匀称,还颇有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味道。 杨香陇抬头。 焦小梅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杨香陇问。 “……你有个老乡在找你。” 焦小梅退到一侧,露出后面一个高大壮实的大姑娘。 不,已经是少妇了。 杨香陇的笔从指缝滑落。 ――龙榜归。 她穿的是东尧服饰,发髻高高盘起,明显已嫁作人妇。但她小时候的神气活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惫与憔悴。 杨香陇盯着她,有些难以置信。 寨老的女儿,不管是本寨还是临近村寨,向来是招的入赘。 她……嫁的东尧人? 龙榜归也看着她,神色复杂。眼神似有什么东西在闪,明灭不定。 “你怎么……现在还是长这样?” 她勉强说出来句,干巴巴的。 “驻颜而已,不影响。” 杨香陇语气平静,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龙榜归沉默了很久。 杨香陇等着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衣摆,视死如归般朝她跪下了。 杨香陇:?! “你――你这是――” “端王要发兵征讨巫族!” 龙榜归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来, “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求求你,回去吧,你学了那么多本事肯定能帮上忙,我阿爸他们撑不住的!” 杨香陇答应了。 龙榜归暂时留在这里。 龙榜归想让她求焦小梅去找端王斡旋让他打消征讨巫族的事――军报写常嫣在上月的盘龙岭战役为端王立下大功,焦小梅和端王的关系也一直融洽。 但杨香陇没有开口。 ――朝廷的决断,岂能被一言左右。 就算不是端王,还可以是其他将领。 甚至可以是西永。 平心而论,杨香陇对赵岩商的印象不错。 他为人向来仁善,杨香陇还是监内弟子的时候就见识过,后来也偶尔听焦小梅和常嫣提起,都是谥美之词。 焦小梅和他走得近,二人是君子之交,“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至于吴彩双,吴家贪污受贿甚至挪祭祀银两放贷的事被查出,乾宁帝震怒,立刻下令革职抄家,吴家人尽数贬为平民不得入朝,吴彩双不仅修行前途无望,连和端王的婚约也作废了。 着实令人扬眉吐气。 杨香陇想,若是端王,大抵可以争取下“和平过渡”――西南巫族改旗易帜,归顺东尧,入住黔州城,以平民身份上黔州户籍――总比流血的强。 杨香陇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焦小梅。 出人意料的是,她犹豫了很久。 “……我试试。” 很没有底气似的。 杨香陇有些困惑: “怎么这么犹豫?端王人不是挺好的吗?你和他关系也不错……你还说过他不喜欢战争和权术。” “那不是――” 焦小梅脱口而出,说了一半后却猛地打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这件事,我……只能尽力。你在这里等着我结果吧。” 杨香陇和龙榜归就在这里等。 龙榜归的话不如以前多,但杨香陇也从她那里知道了不少新信息。 杨香陇走后,山里的环境并没有好转,收成这件事一直横亘在众人心里。外界对巫族的态度也急转直下,巫族人到城里做买卖总是被异样地打量着,还会被刻意敷衍。 外面说,东尧准备彻底收服西南夷,让这个民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十八岁候的某一天,寨老叫来龙榜归,商量她的婚事。 他想把她嫁给黔州知州,刘鑫火。 ――做续弦。 龙榜归不愿。 寨老叹了口气, 说现在寨里形势危急,她嫁过去便是东尧的人,不会再被战争的阴影笼罩。寨里也会得到一大批粮食物资,足以解燃眉之急。 龙榜归本想拒绝,但考虑到寨里的生计,同意了。 婚礼按例在山上山下各举行了一次,既不隆重,也不寒酸。 分别的时候,寨老哭了。 那年刘鑫火三十岁,她十八岁。 婚后,她兢兢业业管理内院,间或做些小生意补贴家用,日子不好不坏。 直到端王将要攻打西南夷的消息传到她耳中。 她回了次畎西寨,却被房长们拦在寨门外。 “榜归啊,你已经是刘家的人了,寨老当时也是一片好意……你就别来趟这趟浑水了……” “他是我阿爸!寨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龙榜归哭得撕心裂肺,对着寨门直磕头。 “畎西寨龙榜归,求见寨老!” 她等着。 门没有开。 房长们叹了口气,各自退下了。 “……女儿龙榜归,求见父亲!” 她等着。 门依然没有开。 她在那里跪着。 天快黑了。 刘家的人来寻她。 她麻木地站起来,走了。 痛。 绝望。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夜,想起了蛊瓮坳的瘴气,蛇,火把……那个人。 杨香陇。 她要去找杨香陇。 她来了。 她隐瞒了理由,只告诉刘鑫火她要去淮南进些货。 刘鑫火人不坏,两人感情不说深,但总归过得去。 他同意了,还给了她路费。 她拿着钱,走了。 她在淮南转了一圈,好容易找到了司天监,却被守卫拦着,不让进。 万幸来了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素衣长衫,银线绣样,气质出挑,颇有位高权重之感。 她低声下气地求她帮忙联系下杨香陇,她是她的老乡,家里有急事。 出乎龙榜归的意料,那人听见杨香陇的名字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拉起她一路小跑至内城一处带院子的小平房。 那人是国师的徒弟乔疏影。 她说她是杨香陇的朋友。 她就是在那间房里,见到了杨香陇。 “然后呢?” 乔师微百感交集,不禁问了一句。 杨香陇直直盯着乔师微,一双大眼睛里的神色不比她简单到哪里去。 银面具作为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人,此刻却双手抱臂,闲闲地倚着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个人说,你是国师徒弟,那你师父是乔疏影?” 杨香陇冷不防问了句,听不出感情。 乔师微不打算隐瞒:“……是。” “你那个同门师妹,什么来历?” 乔师微一愣,仍然如实回答: “她是司天监监正的女儿,有意入北境军。” “……北境军。又一个这样的……” 杨香陇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迷。 “你们不是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焦小梅这一走,就杳无音讯。 杨香陇后知后觉,她应该不会帮忙了。 ――也是。协助端王平定西南夷一定是大功一件,刻意破坏他的计划反而可能受到指摘。 东尧这百年来一直不怎么信奉和平主义。 相反,它的历任掌权者们都传承着野心勃勃好大喜功的优良文化。 毕竟,铁骑扫平比和平过渡更有利于立威。 西永经历数年战乱元气大伤,承安帝休养生息无暇外顾,东尧更要证明自己是这九州的主宰。 而焦小梅――乔疏影呢? 她才成为国师的门徒不久,一直渴求立一件大功来巩固自己继承衣钵的地位。 她不怪焦小梅。 她是巫族人。 焦小梅是东尧人。 她们只是在司天监的黄阶捌宿舍萍水相逢的关系。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焦小梅帮了她快十年,已经够了。 11. 黔州一(11) 她和龙榜归一起回去了。 正面战――巫族所有部落加起来不过数千人,青壮年就更少了――着实困难。 但束手就擒,也逃不了一个死。 非我族类,全都不配。 这大抵就是东尧的民族理念。 他们能争的,只是一线不被赶尽杀绝的生机。 杨香陇记不清自己怎么进的山门,记不清寨里寨外的人怎么接受了她的身体状况――也可能是大战当前无暇感伤,反正大家都接受了,但她记得,那本笔记派上了用场。 她在编的时候,除了地脉有关,还录了些基础的、灵力极低也能使用的符咒和法阵。 这不录不知道,一录――新世界的大门救敞开了。 那是一个恼人的夜,阴沉沉的,没有月也没有星。 东尧朝廷的宣战诏书已经下来了――指责西南夷不贡,犯边,勒令端王收服。 铁骑压境不过是三五日的事。 ――三千兵,其中五百是有修为的北境军。 踏平西南夷,就跟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杨香陇没睡着。 龙榜归也没睡着。 畎西寨,白水冲……大家几乎都是醒着的。 寨老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抱来了一筐书卷,有册子,有竹简,都是西南夷的术法残卷。 这种时候,只能司马当活马医了。 万一…… 杨香陇开始阅览。龙榜归也凑了过来。 万分之一的事发生了。 杨香陇的灵力不济,但理论在乔疏影和常嫣的恶补下还算扎实。 草草浏览完写幻术阵法的半本书(因为只有半本了),杨香陇将这些图文和自己现有的知识一对比,得出了惊人的结论―― 司天监教授的幻阵,就是巫族幻阵的改良版。 再多翻几本,皆是如此。 杨香陇眉头一皱。 这条发现,可喜可忧。 喜的是,她有修行底子,可以让族人们在几天内学些本领自保。 忧的是,对北境军而言,这些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手段造不成威胁。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保留。 然后继续翻。 她想找些完全陌生的法术。 不用高阶,以她的基础能迅速入门和使用就行。 最好能教给其他人。 孤灯下,她的手眼脑三者配合,几乎没停过。 龙榜归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看着,几乎睡着了。 五更,天将明。 “找到了!” 杨香陇一声惊呼,把瞌睡中的龙榜归拉回来了。 龙榜归还没回过神,经圈点批注后的竹简就已晃到眼前。 “初级幻术,毒气,健体,甚至一些阵法……都能学!” 杨香陇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 她兴高采烈,还一把抱住了龙榜归。 这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杨香陇的身体只有十岁,仍是那个小不点。龙榜归却是货真价实的二十岁大个子少妇。 这俩的体型差得不是一点,这样对比颇有些滑稽。 何况…… “那个,你厉害。” 龙榜归回到寨子,往日的脾性又回来了――那个好强的姑娘,夸奖别人也是干巴巴的。 “这个不难,你也可以。全村人都可以。来,我先来教你,试试这样……” 三五日,杨香陇教龙榜归,龙榜归教各个寨的寨老,寨老传授给房长……以此类推,每个人都能学到。 杨香陇甚至带人在山脚蛊瓮坳一带布了阵,就是为了延缓东尧军队上山的进程,增加缓冲时间。 残卷上剩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 杨香陇满意地点点头,又有点可惜。 巫族的术法,虽不比东尧西永的主流传承博大精深,但也很有价值。 很多高阶的术法,她施展不出来。 此战过后,这样的智慧结晶白白被埋没……当真可惜。 她想到了龙榜归。 大战前一天,龙榜归要回刘家了。 山里的气氛十分凝重,只有杨香陇一人送行。 杨香陇陪着她下山,二人一路无话。 临分别时,杨香陇给了她一个盒子。 杨香陇打开―― 一册笔记,几页残卷,几根竹简。 “很有价值的东西,给你保管,免受战火侵袭。” 杨香陇仰头望着她。 龙榜归意想不到: “这些东西只有你能学……为什么给我?” 杨香陇叹了口气: “当作……纪念吧。” 第二天一早。 山门之上,战旗猎猎。 杨香陇穿上了她最盛大的礼服――头冠,颈链,腰带――银的,摇起来叮叮地响――等待命运对巫族的判决。 不远的山道上,隐隐绰绰一道骑马的白色身影,身后尘土飞扬。 只有这一人。 难道……山谷这么快就沦陷了? 众人的心沉了一沉。 弓箭手蓄势待发。 杨香陇待那人近来一看,怔住了。 “停,不许动手。” 那人下了马,走到山门前,对着畎西寨的匾额做了一揖,开口宣旨,声音清亮: “端王口谕:西南巫族旧事,朝廷已有定议。然吾不忍无端伤亡,愿以和谈代干戈,着令巫族各部落派代表下山和谈。若无人至,则按朝廷旧章处置。” 传口谕的是焦小梅,或者说,她此时是乔疏影。 素白袍服,墨黑披风,袖口和袍摆都纹有金线莲花纹,明显是国师门人的正装。 乔疏影面沉如水,目光依次掠过城楼上或侥幸或狐疑的面孔,经过杨香陇时也没有做额外的停留。 “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乔大人。” 杨香陇率先开口,特意咬重了这个称呼, “你说端王有意和谈,为何他不亲自上来,还把和谈地点定在山下东尧人的地盘?若二位施的是调虎离山之计,岂不显得我们好糊弄?” “巴代玛莫怪。端王仁善,你我有目共睹。若用如此下作手段,岂不胜之不武,糟蹋我东尧的名声?” 巫族语的“巴代玛”是对女修士的敬称,能从乔疏影口中说出来倒有些出人意料。 但这么一来,众人对她的好感也提高了不少。 “香陇啊,你觉得……” 寨老转头和她讨论。 杨香陇沉吟片刻。 平心而论,端王的人品的确信得过。焦小梅更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同伴。 两人加起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 应该只是焦小梅说服端王成功了而已。 应该吧。 她尝试着说服自己。 可万一…… 杨香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在山门口等待回复的乔疏影,后者对上她的目光也毫无踟蹰之色,十分坦荡。 罢了。 “我的意见,各寨寨老和房长各带一个青壮年下山。其他的,都留在山上,以备万一。” 寨老允了。 杨香陇最后复杂地盯了乔疏影一眼。 焦小梅,你……不要让我失望。 “历史上,西南夷的灭亡并未经过‘和谈’程序。” 这次说话的是银面具。 乔师微瞥见他就这么站着,听戏文似的,并没有继续动作的打算。 真奇怪。 这是端王的人。 这种态度,要么没把这次任务放眼里,要么…… 外面还有同伙。 孟萌眼前一片黑暗,模模糊糊的,仿佛听到了挖土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大过年的还施工,让不让人睡了……” 不对,睡?她什么时候倒下的? 孟萌一个激灵起身,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哦,她想起来了。 她这人命够硬,从小到大除了水就没怕过什么,她爹都说她皮糙肉厚――不知道算不算个好词。 长了十七年,外出历练了三年,大伤小伤不知受了多少番,硬是没一个能要了她的命。 顶多难受一小会。 但这个伤的位置和深度……银面具下手如此之重,按理来说她早该去见她娘了。 孟萌扯开衣襟:左胸一条手掌长的剑痕,看起来吓人,但已经愈合了。 “大难不死,我是皮实如此还是天命所归――唉好像是一个意思……” 挖土的声音更大了。 “什么鼠辈……” 孟萌提刀起身,发现方才还是枫树的位置已经成了个大坑。 枫树根系紧实巍然不动,但坑这么大,再挖下去…… 下面是地脉。 “喂!你搞什么!你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让你吃不饱兜着走!” 孟萌跳下坑,和那个正在挖土的黑衣少年大眼瞪小眼。 “你还活着?” 少年的意外写在脸上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老子命大!” 孟萌抽出刀,“你,再挖,我绝不放过你!” “哦,那我不挖了。” 少年一脸无辜,顺势把铁锹放下。 他生得很俊,年龄也小,婴儿肥都没褪,配上如此神色,颇有几分惹人怜爱。 “不过……我已经挖完了。” 少年嘴角微扬,眼神里的光却是冷的。 地底红光乍现――总的来讲,是红得泛暗紫的光,在众多半透明管脉里流淌。 地脉。 孟萌反应过来了,迅速持刀劈向那少年,少年侧身一躲,并未正面迎击,只是朝地脉扔了张灌满冰水灵力的爆炸符。 “咔嚓……” 符纸触地的瞬间就将周围火焰色流淌的地脉结冰,孟萌怒火中烧,三下五除二把那少年制服,背后却传来“轰――”的爆炸声。 冰渣与尘土混合飞扬,待烟尘散去,孟萌瞪大眼望向坑底―― 西南地脉,断了。 “轰隆隆隆隆――” 须臾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宛若人间炼狱。 官衙内,毫无征兆地,一切都开始剧烈震颤。 乔师微一惊,侧身躲过断裂的横梁,转头的瞬间,脖颈却被剑刃抵住。 “别慌啊,乔大人。” 那人说话不紧不慢,在这个振幅与频率的地动中都能保持平衡,还能如履平地地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着实恐怖。 乔师微被他这么抵着,地面又震了震,她站不稳将要跌倒,却又被他强行拉起。 “地脉……是你们的人毁的?” 乔师微的手被他牢牢制住,挣扎无果,余光瞥见杨香陇整望着窗外,古井无波来了一句。 银面具没看她,只是勾了勾唇: “是。” 下一秒,杨香陇就瞬移到她和银面具中间,魂体五指化爪,掐向他的脖颈。 “那就承担后果。” 12. 黔州一(12) 那一天。 东尧乾宁十二年,十二月三十。 东尧人的年。 风萧,云沉。 没有太阳的正午时分,巫族和谈团出发了。 寨里开始做饭。 龙榜归不在,寨老和房长也下山了。杨香陇百无聊赖,望着远处心事重重。 “吃些吧,还得等他们呢。” 一小碗热气腾腾的两糙饭搁在桌板上。 杨香陇回头,是仰妮大娘――杨房长的妻子,她的伯母。 寨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和东尧黔州城的贸易被阻断后更是雪上加霜。一天只有一顿饭,稻米掺着玉米粉,配菜只有腌野菜,鱼都少了,大家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字面意义上的。 大家腰上的带子都束紧了。 杨香陇没说话,把碗推向大娘。 她不想吃。 大娘叹了口气: “唉,我知道你在想你那个发小,在想那端王是不是真心的……还有他们能不能回来。大家都一样――谁不是呢。” 她顿了顿,又道: “东尧有句谚语,山不转水转。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你拦不住,但得给自己留条路。” 杨香陇把头埋进臂弯里: “……她帮了我八年。可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仰妮大娘坐她边上,语气和缓: “你信她是本分,她负你那是她的业。饭再怎么也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巫族的未来,终归得由我们自己争取。” 杨香陇百感交集。 碗里有鱼,再这种条件下,已经很好了。 大抵是东尧年的缘故…… 可这和巫族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香陇叹了口气,还是没吃。 太阳从白云钻进乌云,天更阴了。 入夜。山道上上来一个血淋淋的后生。 “报!――寨老他们……他们让端王就地正法了,说是……不敬。兵上来了,端王亲自带的,黑压压一片――快组织防御!” 杨香陇脑子轰的炸了: “……多少人?” “三千,其中有三百北境军。” “……传令撤到第二道防线。老人孩子先走,青壮男女断后。” 山门破得快。 火光烧上了山,映出一片不夜天。 杨香陇站上城楼,目光直勾勾锁在最前面那个白得刺眼的骑士身上。 银家,白马,白袍。五官和裁衣处初见时一样温润,如今看来宛如玉面修罗。 他俊朗的眉目间沾了一道血痕,不知是哪个族人的命。 “杨师妹,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赵岩商嘴角挂着笑,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疯子。 怪物。 杨香陇没回。 端王嘴咧得更大了: “西南巫族抗命不遵,朝廷明旨。降者免死,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山下那些寨老房长,他们可曾抗命?” “他们不肯跪。” “……那是和谈!” 端王在马背上微微偏过头,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我给了他们机会:跪下去磕三个头,表明往后东尧为主,西南夷为奴,就放他们回去。领头的那个老头……那是你们寨老吧?他瞪了我一眼。” “那没办法,我只好忍痛割爱把他的头砍下来……真是的,瞪那么用力做甚――眼珠子都爆出来了,可不美观……” 杨香陇听不下去了。 她挽弓搭箭,对准赵岩商。 发射的时候却犹疑了。 太远,她的灵力…… 赵岩商猫看耗子蹬腿似的看她拉满弓,嗤笑一声: “哦,你射我啊。” 杨香陇松手。 箭飞出去,径直插进他马前的地里。 赵岩商低头看着那支箭,靴尖踢了踢箭杆: “就这?就这?——三军听令,把山烧干净了,一个不留!” 子夜时分。 巫族人少,但幻阵和陷阱挡了一阵。北境军修士冲前面破阵幻阵,又被毒雾地刺拖住。杨香陇按计划退到第二道防线,末了清点人数,少了三成,但老人孩子都已撤到后山。 主力损失不大,撑到天亮没问题。 可那之后…… 杨香陇皱眉苦思的当儿,灌木丛里闪出一道满身草屑泥土的素白身影。 所有人如临大敌,端起弓弩持起长矛蓄势待发。 “香陇,是我!” 乔疏影的头发散了一半也顾不上,第一时间冲上来攥她胳膊: “是我失察,谁能聊到端王背信弃义――你们的人一进门就被杀了,根本没有任何形式上的谈判……你们往下山走,下边不是有个什么谷吗,那里地势复杂,毒瘴深重,端王的军队进不去——” 火光照得乔疏影的眼睛发亮,焦灼得像真要哭出来。 杨香陇移开目光,没有看她的眼睛。 虽然但是,蛊瓮坳吗…… 那里的确易守难攻,而且大家都有了些术法基础,应该也不大怕瘴气了。 可是…… “蛊瓮坳只有一个出口,万一他――” “外面的青壮够他耗一阵子了,你们可以趁机从南边下江离开――端王没有带水军――” 杨香陇沉默。 乔疏影见她不答应,赶紧又补充了句: “朝廷的重心是掌握西南地脉,没说非得杀得一人不剩――你们顺着乌江下长江,到南边去,找座山定居……” “焦,小,梅。” 杨香陇叫她的名字,每个字之间都停顿了很久: “我不在乎你到底想让我怎么称呼你。但我想问问你到底是站哪边的?你,上午替端王传话,却是以不敬为幌子,导致数十族人白白丧命,现在又来献计,我凭什么再信你?” 乔疏影的神情看不出她对这番话的态度。 她比杨香陇高了一大截,但和她说话时既没有俯视,又没有蹲下来,而是以她自己的高度,坦荡荡地站着,平视前方: “……这只是我个人的提议。你若有别的想法,也和我无关……我没有理由干涉。” 山里静了一阵。 远方的打斗声近前了。 杨香陇闭上眼。 确实……这是最好的退路了。 “下山,撤到蛊瓮坳。” 残部向蛊瓮坳汇拢。 乔疏影没有跟来。 老人拄拐,母亲抱孩子,战士搀伤员。 仰妮大娘混在队伍里,神色憔悴,经过她时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 杨香陇轻轻转头,避开她的注视。 解毒草就着清心符水服下,瘴毒的影响就大大削弱。 走在最前面开路,杨香陇的思绪却有一瞬恍惚。 蛊瓮坳,十年了,还是那个蛊瓮坳。 十年前是族人们来这里救她于危急。 十年后是她来这里为他们开出一条生路。 脚步声,呼吸声在谷里闷响。 走了一炷香。 面前是石壁。 没有暗河,没有出口。 杨香陇愣住了。 族人开始骚动。 石壁跟前的地面映出火光,大家诧异地抬头看,只见一人持着火把,站在石壁顶端。 乔疏影。 “往前攀上去,翻过石壁就是乌江支流。沿水走,你们就自由了。” 乔疏影站在那里,神色坦荡,火把的光照得她半脸亮半脸暗。 杨香陇仰头望那面石壁。 笔直,七八丈,湿滑青苔。 她又回头望望队里大多数的老弱病残。 “……爬不上去。” 乔疏影没有回答,缓缓退了回去。 马蹄声从上方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密。 巫族人惊恐抬头。 大桶大桶的桐油当头浇下。 赵岩商和他的坐骑在崖顶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火把,看着谷内攒动的人头,慢慢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 然后毫不犹豫扔下火把。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杨师妹!” 赵岩商隔着火墙喊她,声音愉悦得陶醉, “香!太香了!你说是不是?” 桐油的气味刺鼻,空气里开始弥漫着恐慌的肉味。 杨香陇开始反胃。 人群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 幸存的人往后缩。 但能缩到哪去? 杨香陇声嘶力竭: “……你答应过降者免死!” 赵岩商眯了眯眼: “对啊――可是,你们降了吗?” “……你压根没给我们降的机会!” 赵岩商笑了。 “你听听你说的话。你说我没给你们降的机会……也不看看你们是谁?异族,猎物……本王凭什么要给猎物机会?” 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从崖上掉下来。 他的白袍被火光染成赤红,整个人看上去完全像……另一个人。 “本王就想看着你们烧。有错吗?” 杨香陇再也站不住,靠着石壁滑坐下来。 隔着噼啪的火声,赵岩商的声音又飘过来,用灵力扩了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此番还要多谢乔大人献计。蛊瓮坳地势封闭,火攻合围,断无生路。若无乔大人引路,本王还真不好找你们——毕竟你们如今已经不怕瘴气了。” 杨香陇闭上眼。 赵岩商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 “乔大人,此番收服西南夷,你当记首功,这准国师的位置也算是稳了,恭喜恭喜。” 没有回答。 至少杨香陇的意识迸散前再也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她也再也没睁开眼。 现实。 “蛊瓮坳里的怨念经久不散。东尧收服后,尝试超度――强制性的,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杨香陇的指甲仍卡在两人的脖子上。 “我的灵力基础最深,意识最先恢复――以厉鬼的形式。当晚,我去找了龙榜归。” “此时距离那场灭族之战,已经三年了。” 子夜。 卧房的灯还亮着。 龙榜归再看书。 杨香陇轻手轻脚走进去――或者说飘进去,不小心灭了支蜡烛。 她一惊,缩在门板背后。 “谁?是春燕吗?” 龙榜归的声音传来,中气还是那么足,但比往时温和许多。 “呃,那个,说出来可能有点吓人……但你确定要知道我是谁吗?” 杨香陇不知怎的,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想住嘴已经晚了。 ……都成鬼了,尴不尴尬吓不吓人还算个鸟。 “你是……杨香陇?你回来了!” 龙榜归接受得比她意料的快,杨香陇一晃神的功夫她就冲到门板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然后哭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杨香陇:???!!! 一人一鬼交流了信息。 大战前,龙榜归的丈夫刘鑫火,作为黔州知州,外加一个巫族人的丈夫,参与了那场名义上的和谈。 总的来讲,巫族聚众而居的这数十年,对黔州经济的利大大超过了弊,政治上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东尧朝廷派端王搞这么一出,刘鑫火着实有点懵。 就因为这点犹豫,外加龙榜归身份敏感,刘鑫火阴差阳错被贬了官。 一家三口――春燕是他和前妻的女儿――就这么住在一所窄院里。 期年之后,朝廷的限制宽了些,但刘鑫火的官位一直瞧不见起色。 经商是不大现实了。好在,龙榜归有刺绣底子,绣些东尧式样手帕被套之类补贴家用。刘鑫火人也不错,未曾亏待她们母女。 春燕六岁了。 “他说,等家里条件宽裕些,我们再要个孩子。” 杨香陇没说话。 “只是这些年……你们的事我一直记着。不是说你们的灵魂常年在山间游荡吗,我就想,能不能让我看一眼……阿爸死得那么惨,你们更是……我说不下去了。” 她开始哭。 “你那时给我的东西,我一直收着,勉强琢磨出个大概……巫族人生前灵力不够,鬼魂难以化形,但是可以借助地脉……” 龙榜归翻开书。 那是少有的、完整的一页: “枫与蝶” 往后,一人一鬼干了很多事,成就了十多年来的西南地脉异动。 ――地脉而已,凭什么会克死外地官员?又凭什么孕育出百余怨灵? 巫族人,生于大山,长于大山。 大山不愿自己的孩子骄纵恣意。 但大山更不能忍受他们被凌辱惨死。 待到丹枫再绽蕾,便是地脉充盈,断流再续之时。 万千冤魂,不会再浑身戾气滞留世间,不会被东尧法咒粉碎,更不会被所谓“超度”下去浑浑噩噩重复轮回。 他们会融入地脉,成为西南冥冥中的的保护神。 孕育出下一代,真正的西南人。 13. 黔州一(13) 地动还在持续。 一片混乱中,地面绽出狰狞的裂痕,木屑碎石簌簌而下,乔师微已经在硬撑,剩下一人一鬼却风雨不动。 “杨前辈稍等。” 指甲没入乔师微的脖颈,剧烈的刺痛让她呼吸困难。她尝试着开口,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却发不出音节,就在她的颈骨濒临断裂的瞬间,对面的银面具说话了。 杨香陇的动作松开了,但手没撤。 乔师微也意外。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杨前辈若执意对晚辈动手,那也莫怪晚辈得罪――您,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银面具左手微抬,发动弩箭,顷刻间就把杨香陇和乔师微射了个对穿! 箭是普通的箭,杨香陇是鬼,没有影响,反而被这一箭激怒而和银面具扭打起来。 乔师微却实打实遭难了。 胸口一片冰凉,血比痛先爆发。 箭刺穿了她的肺,鲜血从喉管涌出,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再无知觉。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活了十九年,学了十年法术,还是如草芥般……不堪一击,任人宰割。 乔师微能感到生命力随着血液从伤口流出。视野漆黑一片,模模糊糊间她却仿佛看到了什么画面。 冰原,中央一棵枯树。 还下着暴雪。 这难道是……修行者的心境空间外加顿悟之所,识海? 她不是没有灵脉吗,怎么会…… 可她确实看到了。 心口钝痛得闷闷的。 识海里没有光,也没有生机,不能像一般修士那样起到蕴养灵力巩固修为的作用,但…… 她不是真正的不能修行。 濒死之际才知道这个,她却有些恍惚,甚至想哭。 可就算如此,识海没有激活……又有什么用呢? 下一刻。 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树干正中冒了出来。 黄绿色的光将整棵枯树包裹,又迅速波及整个识海。 雪停了。 枝条冒了新芽。 嫩嫩的,星星般大小。 却是茫茫雪原上的第一点生命。 外界。 一道微光从伤口扩散开来,笼罩了她整个身体,恍若春阳初露。 正在对战的杨香陇和银面具同时停了手。 乔师微睁眼起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愈合的、完好的,仿佛从未贯穿过。 而且好像……她能站稳了。 “有意思。能被那个家伙收成徒弟的,果然不一般。” 杨香陇咬牙切齿,银面具却趁机出手,长剑在空中虚晃一道,本人却俯身冲向对侧墙角。 乔师微瞬间猜到他的用意,眼神一凛右脚蹬墙,就着地面震颤的当儿恰好在他之前滑到那里,将方才将她引入幻阵的蜡烛一把攒住! 杨香陇方应付完长剑攻势,余光瞥见乔师微手中蜡烛,表情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了你的事,猜想这尸油蜡烛的秘法大抵是你们为了滞留人间搞的把戏。如此邪物,断不应继续存在。” 说完作势要把它扔到刚才震颤产生的裂隙中。 “入土为安吧……” “且慢!” 一人一鬼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杨香陇的焦急甚至祈求不是装出来的,银面具却是个行动派,二话不说又将剑刃抵到她脖颈上。 乔师微低头看看上面还没消去的五道伤痕,心中五味杂陈: 今夜真是……多灾多难。 “乔大人莫不是觉得你能打赢我吧?” 那人比她高大半个头,一身威压投在她身上,面具后的眸子深如永夜。 “打赢你……也不是不可能。” 此言一出,银面具和杨香陇都怔住了。 “阁下若是有意出手,不妨试试,你能不能奈何得了我。” 银面具冷笑一声: “不愧是乔疏影的传人……名不虚传。就算没有灵脉的名声在外,出来也都备了后招。” 他没有把剑抵得更近,明显是对方才的异象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大抵是杀不死还浪费武器。 不管怎样,乔师微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蜡烛还在她手中握着,剩下两个敌方都不敢动了。 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乔师微脑子飞转。以她的实战能力,能坚持到这步已经是极限了,接下来只能看―― “师微!你还在里面吗?” 说时迟那时快,火红色的灵光眨眼间将门墙劈成两半。孟萌右手提刀,左手抓着一条锁链,锁链另一端绑着个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少年面门上贴着束缚符,看不清表情,但这装束活像只才成精就被抓的小僵尸。 银面具盯着那个少年,手指在剑把上紧了紧。 乔师微瞧见了这个变化: 一伙的。 “嘶……这场面真够乱的,” 孟萌揶揄般扫过屋内众人,目光在银面具身上停顿最久, “啊,是你,没想到吧,你姑奶奶大难不死,还抓了你小弟!” 银面具不甘示弱: “在下当真未闻,这东尧司天监教授了些什么邪法,出来的弟子,个个都是不死之身。” 乔师微和孟萌俱是一惊,旋即诧异地望了望对方,但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孟萌收紧锁链,少年被勒得全身生痛。 “你把剑放下,不然我就让你小弟去见阎王!” 银面具的表情看不出来,嘴上功夫一点没变: “一个手下而已。随意。国师的弟子,命总归是值钱的。” 少年动了动,目光好像移向别处了。 两人对吵老半天,乔师微见孟萌也没法救自己脱身,只好另想他法。 她趁着银面具专注于孟萌的嘴炮,不动声色将他全身打量一番。 这一看,果真有了破绽。 那人衣袍宽大,但右手袖口因为别了弩箭而挽上去了些,露出的手腕和小臂末端都是深红色的肌肉组织。 烧伤。 他的右臂烧伤过,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这意味着…… 乔师微下定决心,趁其不备骤然发难肘击他右臂! “孟萌!他右手受过伤,你打那里!” 隔着面具,乔师微也能感到此人吃痛地紧了紧眉,她趁势转身,脱离了他的桎梏。 “孟萌,他右手受过伤!你打那里!” 孟萌与她何其默契,当即将锁链扔给她双刀直入刺他胳膊。 银面具的反应极快,三下五除二卸掉孟萌的力,长剑还划伤了孟萌的脸。 孟萌摸到了一手的血,气急败坏: “好啊,破相了……你给我等着――” 银面具不以为意,正要再次出击,右手却被狠狠钉在地上。 他一看,是树根。 杨香陇。 “东尧的兵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尤其是人多大混战是时候……我可算是明白了。” “司天监派的是两个人,端王那边也是两个,见了面就互相攀咬,全然不看这里是谁的主场……” 杨香陇闭眼,卯足心力尝试发功。 地面震得更厉害了。 在场四个修行过的活人都打了个踉跄。 “糟了,地脉!” 霎时间,西南山区炸了。 夜空被暗紫色光晕染透,殷红发紫的光从地底裂隙中喷涌出来,像无数条血管蔓延。 黔州城也炸了。 子时已过,守岁的人们本已睡下,却被这恐怖的震颤尽数吓醒,犬吠声,惊呼声,哭声,混成一团,刺得人耳痛。 “地脉是你们的人毁的,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反正这里也都是东尧人了,大不了全都给我们陪葬!” 地裂扩得极大,官衙彻底被夷为平地。 乔师微退到室外,孟萌挡在她身前,双刀横举,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劈。 杨香陇站在那棵枫树前,魂体已经开始透明。 她闭着眼,双手缓缓抬起,满头银饰叮当作响,周身缠绕着浓稠的紫色光雾。 那是西南地脉的力量,和她一样,满腔恨意。 她们都不喜欢东尧人。 她们都要东尧人陪葬。 “杨香陇!” 乔师微大声喊,声音被地鸣撞得七零八落, “你当年留下来的那些术法,不是为了滋养地脉、孕育下一代的西南人吗?你现在用这样的力量摧毁一切――你到底――” 杨香陇没有睁眼,只冷笑了一声: “滋养地脉?那是早些年的痴心妄想。现在我死了,这地脉养的都是谁?是那些在我族尸骨上建城定居的东尧人。我何苦为他们做嫁衣。” “可是――” “我在东尧这些年,学到了很多。” 杨香陇猛地睁眼,眼里泛着血色的光, 那是危险的、走火入魔的征兆。 “比如说吧,心软的人活不长。今夜这黔州城若塌了,东尧朝廷总要派人来查。查到最后,端王的走狗毁地脉、司天监弟子守土不力——两败俱伤,我也算对得起地下的族人。” 孟萌得急了: “你这小鬼――啊不,老鬼――怎么这么犟!那城里的百姓呢?他们里还有——” “他们里还有几个是巫族?” 杨香陇打断她,声音尖利起来, “嫁出来的、改姓的、屈居人下为奴为婢的——都是你们东尧人了,与我何干!” 地底又是一阵剧烈震颤,远处惨叫声阵阵――北方的民居也遭殃了。 银面具轻笑一声,长剑收入鞘中。 “杨前辈既然心意已决,那在下就不奉陪了。告辞。” 被绑得死死的黑衣少年愣了下,用力挣了挣锁链: “统领!” 银面具头也不回,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巨大黑影从天而降。 是那只蓝黑色巨鸟。 少年有些犹豫: “可是任务――” “任务已经完成。” 银面具跃上鸟背,回头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 “地脉断得彻底,黔州塌不塌这不该我们管。你若还想走,现在就上来。” 少年咬咬牙,又挣了一次锁链。 孟萌见状连忙拽紧,岂料此时地面裂开条口子,她下意识往后一缩。 少年抓住这个间隙就地一滚,挣脱了大半束缚,连滚带爬攀上鸟背,再没看孟萌。 银面具居高临下,目光在乔师微身上多滞留了半晌: “乔大人,后会有期。” 不知是戏谑……还是别有用心。 反正这些,她都不能忍。 乔师微没有搭理。 巨鸟振翅腾空,刮起一阵狂风。 走了。 孟萌啐了一口: “……跑得倒快。” 杨香陇没有拦他们。 “走了也好。我不想让西永人的血脏了我族的风水。” 孟萌悄声对乔师微:“我倒觉得,那少年长相不错,白净净的,倒不大可能是西永人。” 乔师微:“……你都在关注些什么。” 话音未落,官衙门口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 “香陇——!” 杨香陇眉头一颤,地动瞬间收了不少。 乔师微循声回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踉踉跄跄走进大院,手里拉着个十好几岁的大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婴儿。 妇人穿了件淡蓝圆领袍,发髻散了一半,脖子上挂着只饱经风霜的旧银锁——款式是西南夷的,却和东尧的圆领袍搭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 这是龙榜归。 14. 黔州一(14) 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龙榜归的脸上还残留着小时候的痕迹,圆脸大眼,但里面的神色相较小时的活灵活现沉稳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苍凉。 她盯着杨香陇,目光扫过那棵奇形怪状的枫树,忽然下定决心,几步走到树前。 树上的动静停住了。 人面叶片骚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底下那张老人面缓缓转过来,凝视着她她,还有她怀中的婴儿。 龙榜归膝盖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塌下去: “阿爸……” 带着哭腔,但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诉苦。 像是独自咽下了二十年前的委屈,和十八年来的孤独。 老人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了,孩子都有了。” 龙榜归垂下头,抹了抹眼泪,将襁褓凑得更近: “这是我的女儿……龙阿蝶。” 婴儿被这地动山摇吓醒,脸哭成一团,见到枫树人面这种奇特的景象,不知怎的却收敛了些。 杨香陇的目光颤了颤,地动稍缓。 龙榜归转过头看她: “香陇,这些年我给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我用不出来,但也知道原理。地脉真的在恢复,不能让我们之前的努力这样前功尽弃。而且,这城里像我这样嫁出来、像阿蝶这样生出来的,不止一个。血脉没断。” 杨香陇没应声。 她望着那棵树,又望着黔州的天,望了很久。 远处又一波震颤袭来。春燕脚下一个踉跄,被乔孟二人扶住才没倒地。 刘春燕也是个清秀姑娘,虽是个纯粹的东尧人,但她脖子上也有个银锁。 明晃晃的,比她后娘那个新很多。 应该是龙榜归给她的。 杨香陇垂眸看着龙榜归,看着阿蝶,又看了眼春燕脖子上的银锁。 然后闭上了眼。 “罢了……真是料我拿你们没办法。” 她转过身,面朝那棵枫树。 “寨老,房长,各位族人。” 枫叶沙沙地转过头,密密麻麻的人面正对着她。 寨老,杨房长,仰妮大娘…… 还有年轻人,寨里龙榜归的跟班,后来与敌人搏斗牺牲的战士。 杨香陇抬起了手。 “诸位族人,咱们在这世间徘徊了二十年,为的是有朝一日向赵岩商、向东尧索命。仇一日不报,恨一日不散——但的确,巫族由地脉诞生,要是连这块地都塌了,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完,她放下手,开始卸自己身上的银饰。 头冠,颈链,腰带,一件一件摘下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又失去了怨气的支撑,随风而散。 褪去这些东西后,她的魂体只裹着身素白的单衣,赤脚站在那棵枫树面前。 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身影。 和乔师微在溯洄里初次见到的,收了欺负也不反抗、煮顿晚饭捉襟见肘、半夜缩在被子里哭的小身影别无二致。 这已经……快三十年了。 紫光从她脚底向上蔓延,将她整个鬼包裹住。 接着是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有巫族人的□□和灵魂能反哺西南地脉……让它重返活力。” 乔师微喃喃道,百感交集地望着他们。 巫族不止畎西寨……但杨香陇施的巫族秘法,能挽回的只有这一百四十口人。 其他寨子里的,早已零落成泥,长眠蛊瓮坳。 他们逆天而行,滞留世间,却注定不得再往生投胎。 而是会与地脉融为一体,成为西南山河的一部分。 杨香陇的话还在继续: “我活着的时候总想着,要带着本事回去,要振兴大山,要让所有巫族人都吃上饱饭。”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后来我死了,我又回来,是想着报仇,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东尧人血债血偿。可是现在——” 紫光骤然强烈,她和树的轮廓都开始模糊。 “你说得对。不能再添无谓的杀戮了……以杀止杀,何以太平。黔州,不能毁。” 她闭上眼。 紫光亮的发白,暗紫色变成了莹紫色,整棵枫树的根系在地下翻涌而出,向下,向下,融入地脉。 地脉中的红光被这片莹紫吞没、转化,以不可挡之势原原本本续上了断裂处。 霎时间,震颤停息,裂隙缝合。 地下的嗡鸣传遍整个黔州。 像是憋了数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远处的哭喊声停了,然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近处阿蝶安然地在母亲怀里睡去,龙榜归却还跪着。 她身前是一块空地。 枫树和杨香陇都消失无影。 春燕小跑到母亲身边,把她扶起来: “娘,天亮了。” 乔师微和孟萌抬头望天,晨曦初露,万里无云好晴日。 大年初一,新的一年,新的一篇。 孟萌收回刀,望着空无一物的平地,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这就……完了?” 乔师微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蜡烛。 蜡身上星星点点的红尽数褪去,黄白色的油脂凝固成半透明状,仿佛已经失了所有灵气和邪气。 乔师微正想把它拢入袖中,孟萌却瞪大了眼: “师微,你看,上面有字。” 乔师微低头查看。 蜡烛的蜡身原本光滑一片,此刻却浮现出几行细小的红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赶出来的: “赵云礼,吴庆瑜……” 孟萌念出声来,眉头皱成一团: “这些是谁啊?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乔师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最后半句话上。 “……‘还有一个真相’。”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真相吗……只能是…… “她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完。” 乔师微收起蜡烛,声音沉了下来, “前两个人是害她不能长大的元凶。最后半句……大抵是,当年西南夷灭族的事,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还留谜语呢,伤脑筋。” “也许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 乔师微叹了口气, “她自己应该就是被蒙在鼓里的,才想让我们去查明。” 这时,龙榜归抱着阿蝶走过来,春燕在一旁馋着。 晨光落在她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分明,就算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她也显得老了许多。 “乔大人,孟大人。” 她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平静, “多谢二位,没有对香陇动手。” 孟萌摆了摆手: “别谢了,她还不是守地脉去了,和魂飞魄散在效果上也没两样。她要是不主动收手,这黔州城怕是成了第二个那什么坳。” 龙榜归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移开了目光: “她的事,我也有参与……包括去山上乱葬岗挖大家的遗体,用她的……一部分做蜡烛。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你们要抓人,抓我就行。我的丈夫和孩子,都不知情。” 沉默。 久久的沉默。 乔师微严肃了下来: “我只问,那个蜡烛的制作,你参与了多少?” “只参与了熔蜡。剩下的塑形,她来比我强。” “……那行。” 乔师微再开口,却避重就轻,绕开了这个话题: “龙前辈,这些年来,除了研究巫族术法,香陇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关于当年灭族的事?她……有无觉得蹊跷的地方?” 龙榜归愣了一下,仍是迟疑。 “她很少提那天的事。每次说起来,只说端王背信弃义,焦小梅献计引他们入蛊瓮坳……焦小梅这个人,香陇到死都不肯骂她一句。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只是避而不谈,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她说,焦小梅不是那样的人。但她也说,自己看错了人。……这话她翻来覆去说了二十年,现在……也没机会明白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撤到城外的百姓开始陆续返回。哭声、喊声、翻找家当的声音混成一团,整座黔州城从地动中捡回了一条命,但经济上和心理上的损失…… 乔师微顿感不妙。 龙榜归朝二人又行了一礼, “我是偷跑出来的,外子吩咐我天亮后去帮忙施粥,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她转身要走,春燕却忽然回过头来,大眼睛盯着她俩,好奇又犹豫,又被她妈匆忙拉走了。 孟萌望着那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揉自己的胸口。 乔师微扶住她。 “怎么了?” “那银面具刚才在外面偷袭,下手真他娘的狠。明明伤口都愈合了,现在又开始疼……” 乔师微面色一僵。 她怎么也是…… 识海里的那棵树、那场雪、那点点黄绿色的光…… 这该怎么说…… “孟萌,你的……识海,可有异常?” 孟萌面色怏怏: “你又不是医修……这关识海什么事,我识海好着呢。”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诶,你不是没有那啥的吗,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乔师微对孟萌没甚隐瞒,找到个切口直接说了。 “我去……” 孟萌的表情十分精彩, “也没人和我说我俩都是不死之身吧?那银面具……杀了俩人结果人头数为零,肺怕是得气炸!” “……回去再说。” 乔师微拍了拍孟萌的手背, “咱们先去找赵知州,城里的善后够我们忙一阵的。” 孟萌垮下脸: “不是吧,咱们的任务不是地脉维护吗?地脉现在都这样生龙活虎了,评级怎么也得给个甲吧,怎么还要管善后?” “地脉是恢复了,可人家旧官衙塌了,民居毁了,昨晚的守岁还被我们搅黄了——” 乔师微掰着手指头数, “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我们走?” 孟萌:“……” 事实证明乔师微的判断分毫不差。 赵三升在城外粥棚边上等她们,官袍皱巴巴的,发冠歪着,眼下一片乌青。 赵三升余光瞥见她俩,就跟见了债主似的扑了过来。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可算出来了!” 乔师微和孟萌这对患难之交默契地对望一眼。 “这这这——下官昨夜提着食盒上山,一片孝心,一片赤诚,结果撞了鬼,被吓了个半死不说,城里还又是地震又是紫光的,房子塌了三成,百姓全跑到城外挨了一宿冻——二位大人,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啊!” 孟萌往后缩了半步,悄悄拽乔师微的袖子。 乔师微面不改色,拱手行了一礼: “赵知州稍安。昨夜之事,是司天监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遭遇了一些……意外。端王余党潜入黔州,蓄意破坏地脉,幸得我二人联手抵御,才保住了黔州城。至于房屋损毁和百姓安置,确实需要尽快处理。我们二人愿留下协助善后,以补昨夜惊扰之过。” 她说得滴水不漏,把端王余党推出来背锅,又主动揽下善后的活儿,赵三升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端王余党?那叛贼都叛了二十年了,怎么还阴魂不散!”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年轻姑娘,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人没事就好。至于这黔州城的修缮……二位大人既然是修行之人,帮忙做点杂活没问题吧?” “……那是自然。” 赵三升哼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孟萌凑到乔师微耳边: “杂活?咱们司天监高阶弟子,就干这些?” “不然呢?” 乔师微白她一眼, “你把好端端一座城拆了,还想让人家感恩戴德?” 孟萌:“……又不是我拆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乔师微和孟萌当真兢兢业业擦起了屁股。 孟萌天生力气大,再有灵力是加持,扛起房梁也不在话下。乔师微虽然体术不行,协调指挥和对登记造册还是够的,甚至还能现场画个加固符,引得围观人等啧啧称奇。 到了第五天傍晚,城里的危房基本处理完毕,受灾百姓也都领到了米粮和御寒的衣物。 赵三升总算给了她们好脸色,还让差役送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 乔师微一看——她那碗没有胡荽,整个人心情好了不少。 “方才管施工的刘大人让我给二位带话,说城北那片危房已经全部加固好了,明儿就能让百姓搬回去。刘大人还特意说,多亏了乔大人的符阵,不然那片老房子可撑不住。” “刘大人?” “就是管营缮的刘鑫火大人,咱的倒数第四个前任,十八年前挨了贬,这些年一直在工部底下跑腿。自那以后,接任的知州大多死于非命……这地脉的问题得到解决,下官的小命可算保住了。那刘大人也忒能干,做事踏实,就是运气不好。” 乔师微的筷子顿了顿。 刘鑫火——龙榜归的丈夫? “刘大人现在何处?” “应该还在城北盯着工匠收尾吧,这几天就数他最忙……” 话音未落,粥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龙榜归提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刘春燕,怀里抱着阿蝶,一个中等身材、面容端正的青衫男子打着赤膊走在最后。 刘鑫火。 “赵大人,几位辛苦了,我家里炖了些腊排骨,给大家添个菜。” 龙榜归把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乔师微和孟萌,微微点了点头。 刘鑫火在一旁拱了拱手: “这几天多亏了二位姑娘,那几道符阵帮了大忙。我管了十几年营缮,加固危房从来都是拆了重建,头一回见这么省事的法子。” “刘大人客气了。” 乔师微起身还礼,目光在龙榜归脸上停了停。 “您夫人这几天也辛苦,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帮忙施粥。” “这几天啊,大家都忙。” 龙榜归低头逗了逗阿蝶, “……好在还是忙出了名堂。”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望向远处的山峦。 夕阳西下,余晖漫天,人声遍地。y 乔师微放下筷子,敛容肃色。 杨香陇走了,枫树没了,蛊瓮坳里的冤魂也都融入了地脉。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孟萌喝完汤,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乔师微: “欸,你说那蜡烛上的字,咱们要不要查?” “当然。” 乔师微望着窗,声音低沉, “赵云礼和吴庆瑜,一个赵家的二公子,一个是吴家的少爷——当年吴家因为贪墨案被抄家革职,赵家倒是风雨不动。这两人后来去了哪里,和灭族的事有什么关系,还有杨香陇说的‘还有一个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些,都得查清楚。” “……那咱们回去就调卷宗?” “不急。先回司天监交了考核再说。师父云游应该快回来了,这件事,我想当面问问她。” 孟萌难得丧眉耷眼地为难了一回: “唉,这可是国师,还是你师父。杨香陇信了她八年,最后被她带进了火坑……这是真要查,那可够呛了。” 乔师微没有说话。 查? 查的是谁? 是那个在裁衣处不卑不亢反驳权贵的焦小梅。 是那个带着两个贫贱之交在权贵堆里站稳脚跟的焦小梅。 是那个为了保住杨香陇,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在寝室里窝藏了她整整七年的焦小梅。 ——也是那个站在石壁顶端、举着火把、脸上半明半暗的乔疏影。 还有…… 还有她所熟知的,法力高深尽职尽责的国师,和她威严又宽厚的—— 师父。 杨香陇到死――甚至到彻底消散――都想不明白的事,她乔师微就一定能明白吗? “走吧。” 乔师微理好衣袍,站起身来。 “黔州的事差不多了。明日启程,回淮南。” 15. 黔州一(15) 乌江上游有座山,名为五毒。 五毒山,顾名思义,其上各色花鸟虫蛇,九成以上为剧毒之物。 相传此地曾为西南夷高阶修炼之所,终年毒雾缭绕,不见天日。但巫族势微,传承断绝,连蛊瓮坳那种小地方都如临大敌,更别提五毒山了。 蓝鸟驮着银面具和黑衣少年,畅通无阻飞上山巅,停在一间庙宇前。 二人下鸟。大鸟瞬间缩成鸡仔大小盘旋在少年四周,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小叶子,别叫了。” 银面具在开锁。少年嘟囔了一声。 小叶子也是飞累了,顺从地停在少年肩上。 东尧西永各有少数人知道,端王创了个组织来培养心腹,这个组织叫暗城。 暗城之人,不论文武,皆服秘药,算得上百毒不侵。 也因此,毒雾对他二人的影响近乎于零。 这么等着,银面具统领十分沉着,少年的心却有些焦了。 他入暗城时间不长,但武功进步神速,统领也称他不日定能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 那言行放肆的女子并不比他大几岁,却能在五十招之内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仇,他日一定奉还。 朱雀式样的门环发出轻响,门开了。 统领走前,他随后。 “崔芒,点火。” 统领一声令下,崔芒点起火折子,不料这庙内密密麻麻全是倒挂着的蝙蝠。 崔芒头皮一麻,统领的话却不给余地: “随我找到最大的蝙蝠王,取骨。” “……是。” 长剑短匕同时出鞘,火光凌乱,霎时间庙内就流了黑中带红的小河。 西南善幻术和蛊毒,其他平平。他二人不受影响,割韭菜似的完成收割,银面具统领也搜刮出了想要的骨头。 “夜明骨,品相不错。” 银面具被血染红的手中握着根婴儿手臂粗的白骨,在周遭环境中散着红光。 红上加红,反而显得这儿没那么骇人了。 “统领,您这是……?” 少年犹豫着问了句。 “震感消失,看来那边断开的地脉已经续上……有几分意思。但端王殿下的任务,不容失败,所以……只能启用另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银面具冷笑一声: “你难道以为,西南地脉的薄弱处只有黔州城这一个点?破坏地脉,一定得用拦腰切这种手段?” 崔芒思考了片刻,终于醍醐灌顶,顿时心生敬仰几乎五体投地: “您是说……这里也可以是……” “是。令狐那老东西的符价值不菲,打水漂了的确可惜。但……这长期打算,总归得隐蔽些。极品的夜明骨,对那些没生灵智的羽鳞介裸,可是个大诱惑……罢了,我就提到这里。还有个任务。” 崔芒身体绷紧了: “属下遵命。” “去,追踪那两个司天监来的女子。我要……乔疏影徒弟的血。” 另一边。 孟萌和乔师微各一匹马,在蜀东崎岖的山道上颠簸了一整天。直至暮色四合,才远远望见座三层高的木楼。 二人走近一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 “如归客栈” “哇,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有了个歇脚地!” 孟萌利落下马,乔师微略迟疑了些。 她的马术不如孟萌,天冷,蜀东山地也多,说句实话,她现在不大舒爽。 “诶呀,师微你不会晕了吧——等等你在撑会儿,就快吃饭了——” 客栈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女子迎了上来: “哎哟,贵客辛苦!这姑娘脸色不太好啊,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硬,屋里暖和!” 大堂装潢明朗,气息香甜——酒香和饭菜香,干净柴火的气味,终于让乔师微回了过来。 “掌柜的,两间上房,再弄点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送上来!” 孟萌吆喝了声,递上块碎银。女掌柜喜滋滋地安排上: “好嘞!天字甲号、乙号,保管暖和敞亮。顺子,快带两位客官上楼安顿;同子,吩咐灶上热汤热饭赶紧备上!” 顺子是个二十不到的小伙计,热络地引着二人上楼。 “诶,这房还不错,又大又干净。” 孟萌把双刀一挂,翘着二郎腿往桌边一坐。 乔师微道: “今天住一晚,明日就离开蜀东了。好好珍惜吧。” “说起来……这次地脉维护还真是跌宕起伏。早知道……” 孟萌忽地不出声了。 乔师微也没接话。 早知道这案子如此沉重……这件事怕不会落到她两个年轻学生的手上。 就在这时,门响了一声。 “客官,热汤热饭来了。” 听声音中年男人,语气极尽热情,声音……乔师微还觉得有些耳熟。 孟萌开口: “门没锁,自己进来。” “诶,好嘞。” 那人应了声,推门而入。 乔师微一看,此人四十出头,腰背已经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机灵得紧。 不知怎的,这双眼睛让她有些不适。 “客官,这儿还有壶热酒。是掌柜送的,给二位姑娘驱寒。” 那人说完,眼神变换一番,又补了句, “二位……司天监的大人,可是从黔州方向来的?” 乔师微正坐在床边揉太阳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的确有些面熟。 ……想起来了。 长了皱纹,头发花白了,但眉眼的轮廓还在。 ――溯洄里那个赶着牛车到畎西寨山脚下接杨香陇的接引使,赵同子。 当时他念文书时眼睛都不抬,到了司天监大门前却立刻换上副热络嘴脸,搂着杨香陇的肩“客气地完成交接”,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如今这个年纪了,还在客栈里干杂活…… 风水轮流转啊。 “是黔州来的。” 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怎么了?” 同子的笑意更深了,往前凑了半步: “哎呀,那可巧了!小的年轻时候也在黔州待过段时间,替司天监跑过腿。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跟错了人,被端王……不,被赵岩商那叛贼赶了出来,到处谋生,才在这客栈落了脚。” 他说“赵岩商”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愤慨,好像自己也是受害者似的。 乔师微还记得溯洄里赵岩商出场时的模样:在裁衣处温和还礼的少年,待人接物没有半点架子。 还有他的最后一面:屠杀西南夷时放火大笑,状若疯癫…… 赶走他的,究竟是…… “你当年做错什么事?哪一年被赶出来的?” 同子面色 一僵,遮遮掩掩: “这……就是乾宁二年,当时作接引使接了个西南夷的小丫头,我调戏了几句——然后不知怎的传到了他那里——” 乔师微没再听。只是面色沉了几分。 杨香陇的事……竟然被打抱不平了吗? 赵岩商…… 还是,师父…… “罢了。这不重要。你走吧。” 乔师微不愿在这里多想,摆摆手让同子下去。 同子看看她衣袍上的云纹,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孟萌赶走了: “你柱这儿干啥呀?还想在我们这儿找份差事不成?” 同子吃了瘪,讪讪下去了。 饭菜的成色不错:蹄花汤,炒腊肉,炝炒白菜。孟萌拿起筷子就开干。 乔师微吃了几口,又停住了。 孟萌关切地瞧了她几眼: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无事。” 乔师微面色不动,继续吃。 “还是同子那事……好家伙,原来杨香陇碰到的接引使是他啊?势利眼的家伙,谁碰到的确是倒霉。” 孟萌抱怨了几句。乔师微的心情好了些许,胃口也开了。 吃了七八成,孟萌才想起什么似的: “哎呀,不行,光吃咸的有些腻味,还是得找点甜的垫垫。我帮你看看菜单,有没有什么合你口味的点心!” 她说着便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悬挂的木制菜单牌前,嘴里念念有词: “糯米糍,红糖粑……怎么都是些粘牙的玩意儿……枣泥糕?太甜腻,算了……” 她来回扫了两遍,有些失望地回头: “师微,没有你爱吃的山楂糕哎!” 乔师微其实不好酸食,对寻常糕点也无甚偏好,唯独对山楂糕情有独钟。 作为淮南街头常见的点心,山楂糕原料便宜、制法简单,她想饱点口福也犯不着劳民伤财,因此只要她动了心念,得来一盒现成的也不是难题。 “无妨。黔州地界本就不产山楂,等回去淮南,拜托小厨房备点就是。这里就入乡随俗,来点红糖糍粑算了。” 两人大快朵颐一回。酒足饭饱,困意也来了。 乔师微眼皮有点沉,招呼孟萌道: “现在早睡吧……明日早起赶路,这个速度的话,七日后能到淮南。” 孟萌应下。 两人洗漱干净,上床睡觉,被窝暖暖的,乔师微的困意也更浓了。 惟愿,此夜安眠。 无梦的夜才是安稳。乔师微奔波了一天,夜晚虽然入睡极快,但梦境不稳。 不知怎的,她又进入了那识海般的空间,再次看见了……那棵树。 天是晴朗的积雪天。树是盘虬卧龙的槐树——很大很粗,在民间应该是会被供奉成树神的类型。 乔师微注视着它,心却骤然一紧,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似的。 她移开目光,如此心痛却没有被斩断。 压抑,悲伤,绝望……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树干正中绽开黄绿色的光华。乔师微眼一花,场景却变了。 冬,夜。 那天下着雪。 雪地覆着红。 她发现自己正冒着雪,踽踽独行。 不对……还有个人。 是个小少年,十岁左右,半昏着趴在她肩头,右半张脸连带脖颈都被烧得不成样子。 更绝的是…… 她还比他矮。 16. 黔州一(16) 乔师微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人谁啊? 这是哪啊? 怎么这么多血? 她这么矮? 难道……是她小时候的事? 风雪扑打在脸上,全身都是钻心地痛。 也是,冻也冻僵了,累也累麻了,连肌肉带骨头都想罢工,要不是有股意志撑着…… 她小时候,这么惨的吗? 乔师微尝试着通过此场景推出更多信息,但视角卡得死死的,眼前只是单调的白红黑。 黑哪来的? 那少年一身黑色劲装,抛开毁容的部分模样也不赖。她还生怕出什么问题似的五步一回头,看看这人的情况,暴风雪吹得眼睛睁不大,模模糊糊,当然一团黑。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心更累了。 乔师微闭上眼,尝试把如此场面摒除掉。 人的情绪不能长时间过于压抑……这样的东西看久了,保不齐成了心魔,害人性情大变,那可糟了。 而且这玩意儿……也并没显示任何有效的信息。 地名,人名,事件,一概不知。 存个印象就够了。 其他的……还是忘掉吧。 乔师微控制意念的能力炉火纯青,片刻后那场景就模糊了起来。 她满意地继续尝试,不料场景只是换了换,并没有消失。 她半拖着那个少年进了山洞。少年的眼睛还闭着,她却下定决心似的,转头就跑了。 向前,向前,继续向前,一往无前。 乔师微:…… 这反差有点大。 不过没毛病。驮着这么大个物件,总归是累赘。 看起来还是在逃命呢…… 小少年啊,自求多福吧。 乔师微正唏嘘不已,忽地心头上来不妙的预感,全身打个激灵,下一刻竟彻底与梦境剥离—— 外面,有事。 子正。 风凝云滞,万籁俱寂。 “沙沙……” 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穿透梦境的声响,如同冰珠坠入幽潭,在乔师微的意识边缘溅起了涟漪。 这是怎么了?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声响来源却又近了几分。 “沙沙沙沙……。” 比风声细碎,比鼠窜利落。 听起来像金属摩擦衣料的声响…… “当啷。” 摩擦声听了。紧接着是硬物碰撞的声音。 ???!!! 当头一盆冷水浇来,乔师微眼睫颤了颤,沉睡的警觉被强行唤醒。 她没有立刻睁眼,身体仍保持着松弛,但所有感官却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到极致。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些,仿佛就在床边。 什么人?! 她猛地睁眼。 床前不足三尺处,直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几乎融入黑暗,唯有脸上那半张素白的笑脸面具在惨淡月光下泛光。 那人似乎被她的突然醒来一惊,身子肉眼可见僵住了。 他左手握着柄通体乌黑的短匕,右手拿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 又是端王的人。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到蜀东以来,不到十日时间,她和这一大一小几乎混了个面熟。 这些叛贼,向来行事都这么高调吗? 还是……有什么倚仗?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崔芒刚才的惊愕已经过去,褐眸里只剩下作为杀手的狠厉。 匕首横在身前,蓄势待发。 乔师微面上不显,心脏却狂跳得几乎冲出肋骨。 呼救? 孟萌就在隔壁,但这人近在咫尺,若存的杀心,就凭她的能耐…… 要不还是……拖延? 乔师微勉强吐出一个字: “你……” 不料黑衣少年是个实战派,压根不给任何交涉的机会。转瞬间,他的身影已如黑风般逼近,左手短匕快如闪电压向她颈侧! 刀锋紧贴皮肤而过,又刺又冰,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可能发出的呼救。 “我不稀罕你的命,但若想活,就老实点。” 黑衣少年冷哼一声,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他右手举起那个莹白的玉瓶,瓶口无声对准了她暴露在外的左臂。 乔师微只觉得左臂一凉,匕首瞬间刺入血管。血液被一股诡异吸力强行抽离身体,流向那个玉瓶。 这是在取她的血?他们要做什么?! 乔师微奋力挣扎,但那匕首似乎施加过什么禁制,见了血就能使她动弹不得。 该死…… 乔师微眼中厉色一闪,趁着崔芒取完血收刀的当儿,卯足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床榻内侧的矮几! “哐当——!” 茶壶茶杯应声而倒,顷刻间碎了一地。 “师微?!出什么事了?” 孟萌惊呼一声,紧接着双刀出鞘。 崔芒面具后的眼神一凛,最后望了眼集得半满的瓷瓶,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跃向窗口! “砰——!” 房门踹开,双刀如双虎,劈向崔芒。 “贼子受死!” 然而,刀锋只斩破了残留的空气。 房间里满地狼藉,碎瓷片和水渍铺了一地。乔师微跌坐着,左臂衣袖被鲜血浸透一小片,才勉强从惊吓中缓过来。 “可恶,真他妈的死缠烂打,还以为烈女怕缠郎吗?……” 孟萌暗骂一声,瞥见乔师微手臂上的血迹,立刻担心地收刀扶她起来: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那混蛋——?!” “我没有大碍。他只从我左臂取了点血,见你过来,就翻窗逃了。” “取血?这些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孟萌冲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哪里还能追踪到半点人影? “跑得倒快……养只鸟了不起啊?” 这时楼下现了火光——掌柜和顺子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跑上楼来,见此狼藉吓得面无人色。 “二位客官……这、这是……” “没什么,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孟萌强压怒火,收起长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我们照价赔偿就是,不劳烦各位费心。” 掌柜见此情形哪敢多问,连声应下,脚底抹油似地溜了。 “这几天真是……唉,走了什么破运,动不动就见血……地脉的事完了,端王的动作倒是一茬接一茬……” 孟萌眉头紧锁,取出金疮药给乔师微敷上: “伤口还痛吗?” “不打紧。他没奔着我的命来。” 乔师微摇摇头,任由孟萌处理伤口,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出神。 端王的人要她的血做什么? 难道是研究她被银面具刺穿的伤口莫名愈合的原因? 说起来……她做那个梦会不会与这事有关? 乔师微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又很快打消了。 那个少年……若还活着,大抵和她差不多年纪。 今夜这个明显小了些。 ……只怕就算找到了她,也是来索命的。 这一夜的后半段,两人再无睡意。天色在压抑的等待中,终于艰难地透出丝灰白。 匆匆用过客栈准备的清粥小菜,赔偿了损坏的器物,乔师微和孟萌便再次启程。 这蜀东之地,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乔师微专注路程没有说话,孟萌却 不吐不快: “可恶。都怪我昨晚睡得太死才让他有机可乘。要是再警觉点……这小兔崽子,功夫不怎么样,偷袭倒是一把好手!下次非逮着他,把他吊起来打不可!” 乔师微被她逗得莞尔,但很快又沉了下来: “看那行事作风,鬼祟阴狠,还善用奇技淫巧……的确像西永的手笔。” “西永?” 孟萌眉头皱起来了, “也对!那帮野人,不讲礼法,尽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取血……莫非是想下咒?还是研究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乔师微对自己的异常绝口不提。孟萌这么漫无目的地猜着,也没趣,这个话题很快收了尾。 “等回了司天监,这事一定得上报!让朝廷的人好好查查,把这帮耗子揪出来!” “嗯,回去自当禀明监正。” 乔师微颔首,语气平静。 上报“西永细作”是必须的流程,不会引起过度的恐慌和深挖。 这个话题结束后,两人所有的精力都花在赶路上了。 就这么一路向东,两天过后,地形变得平坦开阔,“百步九折萦岩峦”的蜀地终于远去。 “呼……” 孟萌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山多雾大,还尽碰上些糟心事儿!”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转向乔师微, “你说咱们这趟回去,第一个冲过来堵门的会是谁?” 乔师微一怔,随即了然,无奈地摇摇头: “你说这个啊……除了她,还能有谁?” “那就对了,肯定是咱‘金叶子’宝贝啊!” 孟萌会心一笑, “算算日子,她肯定早收到咱们返程的消息了,指不定这会儿就在司天监门口转悠,眼巴巴等着呢!” 乔师微无奈: “话虽不假,不过……金叶子?宝贝?放着好好的小名玉芝不叫,你就这么给盛安帝姬取外号?” “欸?不妥吗?你想想,这偌大东尧国就她一个帝姬,西永昭元那独女可是少君,娇惯不得的。南北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国自不必说,难道这九州还找得到比她更金枝玉叶的丫头?” “……你这么说,好像没毛病。” 盛安帝姬年方十五,是皇帝最宠爱的幺女,生性跳脱,最不耐烦宫里的繁文缛节,偏偏对玄门术法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 按照惯例,这东尧皇室除了已登基的皇帝,其他成员都没有修行的权利。就连未登基的太子都不行,何况排行老二的帝姬。 其实,这条规矩本来卡得没那么严的,这惯例之外的例外嘛,倒也出过几个。 最后那个例外,就是赵岩商了。 也是自从他哗变后,规矩就严了起来,对宗室子弟几乎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 龙熙帝不允,倒不是怕盛安这丫头如何如何,问题是,若其他宗室看他破了这例…… 这后续可能发生的事……也不难想象出七七八八。 因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孟萌这话倒是提了个醒。她还得构思构思回去怎么应付盛安的刨根问底…… 过了几日,沿途的车马行人明显增多,插着各色旗幡的商队也遇见了不少。 直到,正月初十,午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雄浑城池的轮扩逐渐清晰。 青灰城墙高大厚重,蜿蜒盘踞。其上城楼巍峨,旌旗招展。 再往前,依稀可见城墙内鳞次栉比、檐牙高啄的屋宇,皇城宫殿群落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淮南都城,终于到了。 孟萌长长舒了口气,回头望望乔师微,眼中充满了雀跃: “师微!我们到家了! 17. 黔州一(17) 岷山。 地宫。 面前是道对铜门,高逾三丈,锈绿的刻纹原始古朴,甚至有几分野蛮。门扇正中还雕了个九尾狐的凶神像,几乎占了两扇门的大半。 他停下脚步,伸手向青铜像的口部注入灵力。嘎吱一声,门开了。 “哟?魏统领?真是稀客。” 扑面而来的是脂粉香,清冽的混着甜腻的,显得不伦不类。 面具底下,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 屋内软红绫罗,壁灯发着昏昏的光。两个年轻女子半倚在榻上,见他来了,不疾不徐地起身接待。 “停川哥哥不愧是殿下身边的大红人。虽说杀部和言部平起平坐,但您毕竟还有层关系……难怪连我们大门的密钥都能知晓。” 两女子俱是二十岁上下,模样有九分相似,俱是身姿窈窕面若桃花。 最不同的点,就是发髻一个偏左一个偏右。 方才那句话,是左偏发髻的人说的。 “青芸统领不必妄自菲薄。义父曾言,暗城三部本为一体,不应生出隔阂。若你姐妹二人有意前往杀部一叙。魏某自当尽地主之谊。” 话虽客气,但语气平直,听不出半点诚心。 “魏停川!你别以为得了个端王义子的身份就高人一等了!告诉你,要不是有咱们言部撑着,你们杀部就是一群无头苍蝇,拿着把破刀到处乱砍,还砍不到点子上!” 右篇发髻的姑娘忍不了了,叫嚣着几乎是要指着魏停川鼻子骂,又被青芸硬生生拦下。 “好了,宛芸。有些话,咱还是别说比较好……” “姐姐,我看你就是偏心他!咱俩可是堂堂正正的言部统领,被这么蹬鼻子上脸,怎么不能骂呢?” “……” 青芸欲言又止,勉强拉住不服气的宛芸,对魏停川抱歉地笑了笑: “见笑了魏统领。家妹天真烂漫不懂事……” “你俩同天生,都二十岁的人了,何来不懂事一谈。” 魏停川嗤笑一声, “况且这些话,也是你的心里话……有个妹妹是好啊,一白一红,一唱一和,有这手段,不愧是九州最发达的情报网,魏某佩服。” 宛芸不满地啧了声: “知道就行。情报好啊情报最好了,动嘴不动手,用脑不用刀,倒是省得受一身伤。” 说着,她揶揄地朝魏停川瞟了瞟。 青芸脸色变了,忙不迭朝魏停川赔罪: “小妹心直口快无心之失,魏统领莫要――” “无妨。” 魏停川打断她的解释,索性将银面具取下。 “你姐妹二人擅易容,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青芸没想到他来这么一着,脸上神情直接僵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难以评价的脸。 这并非因为那张脸过于丑,或美,或平庸,而是因为它杂糅了上述所有评价。 触目惊心的是覆盖整个右半脸乃至脖颈的疤,深红的组织裸露出来,交界处还有星星点点的黑,看起来像被烧过或者炸过。 但他完整的左半张脸又十分惊艳――剑眉,凤目,鼻梁高挺,下颔线利落,若他只戴半脸面具,那一定是个美人。 青芸暗自唏嘘。 魏停川解下衣袍,露出上半身。 他的身材很好,肩宽腰细,肌肉匀称,但右侧的疤痕蔓延向下,右肩连同整条手臂都脱了层皮,面目全非。 按照烧伤的深度,手臂的神经也有损伤…… 难怪他惯用的左手。 青芸看着,五味杂陈。 宛芸却百无禁忌地点评了句: “这烧得可真狠,又大又深……你要修复,这花的材料和工夫都不少。这报酬嘛……” “尽管开口。” 宛芸笑得灿烂,凑近魏停川耳语了几句。 “成。” 魏停川面色不动。 青芸狐疑地挑起了眉。 “那就说定了,一个月后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魏停川默然。穿上外袍,戴上面具,从青铜门离开了。 魏停川走后,青芸才开口: “你刚才……找他要了什么?” 宛芸笑得更开心了,也是凑近姐姐耳边。 青芸听完,脸色唰地白了: “他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他――” “姐姐今日潜心钻研新配方,对情报嘛自然疏忽了些……我言部的口耳遍布四方,几日前黔州有探子来报,杀部的人碰到了个青阳之体……” “可他这么不安分――端王不会允许――” “嘘,姐姐小声些。” 宛芸煞有介事地竖起食指: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们这种人向来只为活命,何来真正的忠心?姐姐不是一直都欣赏他吗?那我信你,拿点宝押他身上……” “反正,输了也不会丢命。” 淮南。 “啊,好香!老板,多加点酱!” 豆腐脑热气腾腾颤颤巍巍,葱姜点缀,再淋上酱醋麻油,直教人食指大动。 孟萌吃得很香,一碗不够又点了碗汤面。乔师微也跟着大快朵颐――这淮南味,也是阔别大半月了。 司天监在皇城,但不在宫内。 两人边走边逛,时间也没花多少,未时进了大门。 门从身后关上,乔师微却骤然想起什么,面色冷了下来。 “先去找我爹领考核结果……欸你怎么了?师微?” “……没事。” 乔师微勉强忍住那股恶寒,摇了摇头, “只是我还不知道,师父的事……” “现在还不到时候。你师父不是才去东北视察吗,这回来再怎么也得花两个月光景,传信是没用滴,焦虑更是没用滴。” 孟萌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她的肩: “还有你想想,这考核过了你就是准国师了,这权力肯定大大地涨……到时候你查个卷宗都不需要向你师父或者我爹求批了,那岂不是――” “我知道。” 乔师微叹了口气,眼光也忽明忽暗, “我担心的是,卷宗里的真相――甚至说,那上面记的到底是不是真相。” 孟萌不吭声了。 杨香陇已故,先前的是非对错却压在了她二人――尤其是乔师微肩上。 东尧视角的论述……真的全对吗? “算了算了,先述职吧。不然天黑了得等明日了。” 监正在主阁办公。孟萌开门时,他正在提笔写着什么。 “爹!我回来了!” 孟萌兴高采烈吼了一嗓子,孟钊宽厚一笑: “萌儿回来了。坐吧。师微也是。” 孟钊四十有三,正是精干得力之年,紫袍逶迤,其上用金线绣着满天星斗,颇有几分器宇轩昂。 “你俩的情况,赵知州和派去验收的修士都已阐明。” 孟钊顿了顿。 两人心照不宣地俯首帖耳 ,把背挺得笔直。 孟钊打开报告: “地脉的情况不错,甚至是百年来最有活力的一次。但――” 两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二人差点拆了黔州城,造成的恐慌甚大。好在――” 两人地心又放回去了。 “后续态度良好,积极弥补,将功补过。百姓对司天监的评价甚高。” “综上所述,得甲等。你二人结业考核通过。” “耶!” 孟萌激动得直接喊了出来, “爹,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入北境军?” 孟钊的神色却骤然间古怪起来。 “萌儿,你想去北境军?” 孟萌一愣: “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 “倒不是我拒绝你,只是――这是北境军年前才出的新标准,加了些要求,你自己看看。” 孟萌接过一看,顿时如遭雷亟: “什么?!符箓法阵甚至推演都要乙等往上?以前不是只有灵力兵道吗?这还是去打仗的不是?” 孟钊捻着胡须: “萌儿你有所不知,这战场上拼的不仅是蛮力,还有技巧和智谋。你看这东尧西永历代名将,哪个不是运筹帷幄文武双全?这光靠一身勇武,不过是个大头兵,想统领战事那是远远不够的。” “咱们东尧就是吃了去年败于西永的教训――西永的昭元帝就是行伍出身,年轻时也是一员大将,后来因伤退役,不能御驾亲征,但治兵的策略可谓金口玉言。此人选拔将领标准甚严,对智的评估又占了很大比重。由此,西永将少,但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孟萌有些失落,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吧……那我回去恶补。” “且慢。你二人还有一事。” 孟钊说着,大手一挥,两张烫金请柬飞向二人: “十年一度的列国清谈会将在三月举行。这是九州清晏給东尧国的邀请函。” 列国清谈会,十年一届,历史悠久,传承百年。 它超然于九州十二国的政治纷争之上,仅聚焦于玄门术法、星象推演、奇门遁甲等领域的纯粹交流与研究。与会者皆是各国顶尖的玄门修士与星象大家。 此会不涉权谋,不议国事,乃是九州玄门互通有无、切磋印证的最高殿堂。 乔师微看着这请柬愣了愣,又满腹疑惑地望着监正: “您是说……让我二人代表东尧?” “这是最好的选择。” 孟钊望着她,眼神十分严肃, “其一,此事本应由国师出面,但国师仍在云游,只能由其门人替补。其二,你二人皆为我东尧司天监年轻一代可造之材,此行便是对你们的历练,相信以你们的能力,不说大放异彩,但绝对游刃有余。” 孟萌挠挠头: “可我没记错的话,东尧不是有三个名额吗?为什么不能再派其他师兄师姐?这劳什子推演……派我去那岂不是白白送菜?” 孟钊抚着胡须,淡淡一笑: “谁说这只派你们二人的?盛安帝姬,进来吧。” 乔孟二人腾地起身,顿觉大事不妙。 “诶呀真是的,都这么熟了你俩还行什么礼啊,起来起来。” 一团粉红绒球窜了进来,定睛一看,是个穿着大氅的十五岁女孩。 女孩揭开大氅,露出底下一身玫红色华服。 “嘿,没想到吧,你俩的玉芝妹妹这次可出息啦!” 18. 黔州一(18) “什什什什什么?!” 孟萌表情几经变换,最终定格成瞠目结舌, “姜绛?你也去?陛下同意了?” “当然。” 盛安帝姬姜绛神气十足,闲适地踱到二人中间――她生得娇小玲珑,头顶只到孟萌鼻底,有大氅时像个粉毛球,露出华服也是一脸小孩相。 不愧是龙熙帝姜维远的独女兼幺女…… 长这么大,一点不舍得让她见识人间险恶,掌上明珠般捧在手心。这帝姬也忒爱玩乐,文治武功一点不爱,琴棋书画只学画,好在其为人活泼开朗嘴甜讨喜…… 这机灵劲儿,换她二人加起来也不及半分。 乔师微神情微妙: “那个,姜绛啊……陛下身体可还康健?” 姜绛一双杏眼瞪大了,满脸无辜样: “我父亲身体好着呢,你怎么问这个――你不会以为我给他下咒了吧?!” 乔师微轻咳一声。 “你你你你――好你个乔师微,竟然这样恶意揣测――竟然这样信不过本帝姬的人品,我好伤心啊――” 姜绛说着,作势袖子捂着脸哭起来。 乔师微:“……不是我没有――” 孟萌:“……啊?碰瓷也不带这么碰到吧?” 眼见哭声将把房顶掀翻,孟钊手背青筋暴起,重重地拍下桌面: “盛安!注意仪态!你再这么无理取闹连随行也去不成!” 孟钊语气严厉,不光把姜绛的哭声噎了回去,还让她二人吃了一惊。 “我勒个去,我从没见我爹这么训人……” 孟萌小声耳语。 “那可是帝姬……监正敢这么对她,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乔师微无奈扶额。 果然,天上哪有无端掉馅饼的事。 “盛安啊,这祖训不可违。端王那档子事已经够糟心了。陛下愿为你网开一面,煞费苦心挖了个空子让你钻,这机会该不该好好把握,是你自己的事。” 孟钊语气平缓,沏了壶茶,透过水汽幽幽地注视着姜绛。 “罢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回去休息吧。” 三人行礼作揖准备告退。孟钊却在这时补了句: “师微留下。” “不是,所以你既没给陛下灌迷魂汤又没有趁人之危,他是怎么同意你去九州清晏的?” 廊道。 姜绛蹦蹦跳跳在前开路,孟萌施施然拖后面看着,方才孟钊面前没问出口的话也冒了出来。 “……你猜。” 姜绛狡黠地笑笑。 “不会是从你母亲那里入的手吧?” 宋淑妃向来耳根子软,说服她倒也不费事。 “不止她,还有。” 孟萌:? “那……还有你母后?” 孟萌语气弱了三分。 周皇后性格刚硬许多,别说孟萌,姜绛对她都是敬畏多于喜爱。 “对啦。” 姜绛停下脚步,回头粲然一笑。 “诶呀,你不知道,这一个一个磨好辛苦的!母亲还好,哄两句哭两场就行。母后那边好生麻烦,被她赶出去过几回,最后把她惹烦了,扬言修行很枯燥的,我见识过一次就该让死心……但好歹也是同意了。然后就是三对一,三个人轮流去磨父亲――这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孟萌:“……那可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开玩笑,这说得到轻巧,以他们几个的性子,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期年。 有这毅力,拿根铁柱不说磨成针,磨出把匕首总是够的。 “只是那个……陛下怎么跟宗室交代?” 非正统宗室不能修行的规矩就是姜维远加紧的。但如此光明正大派个非继承人的女儿去参加修士的盛会嘛…… “诶呀,早交代了。虽说这法子有些没面子,但好歹堵住了他们的嘴――就说,我因天天缠着想修行,把陛下惹怒了,陛下一气之下罚我禁足三月,谁也不许见。” “……那确实。” 走到回廊尽头,姜绛要回宫,孟萌要回府,两人分开了。 “孟萌姐姐,回见啦!” 姜绛甜甜地笑着,模样很是乖巧,一颠一颠跑远了。 孟萌叹了口气。 “唉。玉芝这丫头……为了修行,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此,倒不好提金叶子这个外号了。 ――叶子都拼命想挂在树上,费尽心思想落到泥里的可不多见。 还是继续叫玉芝吧。 “师微。我看你方才进来面色有些不对,似是有话想说,但说无妨。” 孟钊又沏了壶茶――寿州黄芽,从紫砂小壶里倒出,水雾袅袅地,颇有几分仙气。 乔师微垂眸作揖,而后在他对面落座。 茶沏满了,推到她面前。她没动,也没开口。 孟钊见她不出声,叹了口气,终是自己起了头: “可是西南夷灭族的旧事?” 乔师微腾地坐直了: “――您知道?” “只是比东尧官方所谓的知道稍微多一点,不敢说全盘皆知――毕竟,把西南地脉维护一案用作结业考核的是疏影。我呢,只是顺水推舟,在她外出时确保流程顺利进行罢了。” “什么?!是师父留的……那她为什么――” 千言万语涌到喉边,却被搅得稀碎,一个字也冒不出来。 乔师微沉默良久,而后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 “师父她……当年的事到底参与了多少?” “嘶,这可得仔细算算。” 孟钊似乎陷入回忆, “那时呢,我还不是监正,就是个门务司的小队长。疏影可是司天监的红人,比我小几岁,我们也算点头之交吧。平定西南夷一事,疏影立了大功,巫族灭了个干净,但他们的术法传承不知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搜寻的人一无所获。” “上面呢就不乐意了,说这巫族人少灵力弱,但蛊毒和幻术都是极品,比东尧司天监教授得还先进……这个都搞不到,黔州连带蜀东深山一块破地方,要它何用。上头给的压力很大,司天监和北境军都焦头烂额,后来查出巫族还有数十年轻男女与山下的东尧人通婚成家的,于是商量着要把他们挨个抓起来盘问。” “就是在监里最忙的某个深夜,已经二更了,我巡夜到了藏书阁楼下,发现灯还点着。我说这夜已经这么深了,不知里面有没有人,怕灯翻了失火引起大麻烦,就自作主张进楼查看。门没锁,我推门而入,满地摊开的文献卷宗里趴着个人,像是已经睡着了 。此人枕着个写满异族文字的笔记本,右手握着支干了的笔。我又瞥见那人衣服的纹样――了不得,金线云纹,三道杠――职位很高嘛。再一看脸,原来是国师的门徒乔疏影。” 孟钊说得口干了,抿了口茶。乔师微的目光紧随着他。 “我本想直接把她叫醒,但望向四周,都是些和巫族、蛊毒、幻阵有关的记载。她的脸色也不好,像是很多天没休息。正当我犹豫的时候,她却自己醒了。” “她看到我,吃了一惊,然后手忙脚乱想把东西收起来,其中一张画了法阵的纸还缺了个小角。我问她这么晚还在这里干嘛,她支支吾吾,说是国师让她找巫族传承的线索,然后带着几卷书匆忙逃了。” “三个月后,乔疏影自请去黔州搜查,最终献上了不少秘法典籍。圣上和国师都很欣慰,重赏了她。我在监里有一定职位,设法拿到了那所谓西南夷的残卷。文字我看不懂。但我找到了那张缺角的纸页……” 说到这里,莫说乔师微,在场的但凡不是个傻子都能浮想联翩。 西南夷的传承一直在龙榜归那儿,所以师父并没有真去黔州诘问。 那她这是在――伪造残卷? 乔师微的心猛地被揪紧了。 ……欺君罔上。 不忠。 这样的事被发现了可是死罪。 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那――后来就没有东窗事发?” 乔师微强忍着不适喝了口茶。茶有些凉了,又香又苦。 “大家呢,对巫族的了解本就有限。再加上她协助平定西南夷的功勋,没人多想,后来时间久了,这事就算了。” 孟钊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又添了杯。 “我这个人也识趣,这种事呢,私下猜猜就行了,上纲上线不至于。不久后我开始一路升职,最终坐到了监正的位置,但我猜得到是谁的手笔――乔疏影她这人一向敏锐,早知道我隐瞒不报。我后来私下找过她,就为这事。她说那所谓残卷的确是她伪造的,但足以以假乱真。巫族死的人够多了,犯不着再拿活人来填。然后这事就完了。朝堂和司天监照常运转。没有人再提起。” 乔师微默然。 师父……国师。 她不想要伤亡。 她造了西南夷的孽。 她……到底想要什么? 天色暗了几分,晚霞燃尽了日光最后的绚烂,化成一点点熄灭的灰。 “师微,你……是不是还知晓什么?” 孟钊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犹疑。 “弟子不知。或者说,弟子不敢知。” 乔师微起身行礼,仍旧垂着眉眼,目光只盯着自己没喝完的茶杯, “……所谓知晓,都是一家之言,一面之词。西南一面,您一面,我心中也有一面。在师父回来前,一切都做不得数。今日才入淮南,弟子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去。 仿佛再待一刻,自己由内及外都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正待带上门,孟钊却面色一凛,把她叫住: “师微。你师父的事也就罢了,你自己的事,是不是该在这里说清楚?茶还没喝完呢,就这么给长辈还礼,成何体统!” 乔师微的动作凝住了。 茶水颤起了圈圈波纹。 19. 黔州一(完) “监正此话何意?弟子听不明白。” 乔师微停在门边,一只手已经扶上门框,被孟钊喝止住又生生回头。 “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通透,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迷糊。” 孟钊皱着眉, “过来,坐好。接下来的话可关乎你的未来,你不听也得听。” 话里的威慑之意溢于言表。 乔师微怔住了。 ……看来这次真有什么重磅消息。 乔师微深吸口气,乖乖回到桌边。她正待开口询问,孟钊却骤然拂袖,一股灵力直取她的脉门! 乔师微吃了一惊,下意识伸去格挡的手却在半空僵住了,目光紧随着孟钊的灵力。 经过丹田时,乔师微顿感气海一热,霎时间,黄绿色的灵力光华应召而出,被孟钊的灵力指引着,绕体运转了一整个小周天! 孟钊从她的眉心收回灵力,幽幽开口: “嗯,识海已开,灵脉焕新。你出这趟门,倒有了伐毛洗髓的奇遇。果真不假,果真不假。” 这……什么意思? 乔师微摸不着头脑。 奇遇? 被人一箭射穿也算奇遇? 那想修行是不是先要把自己射成筛子? 还“果真不假”? 难道他……认识那个银面具? 乔师微后背发寒。 “敢问,监正是如何知晓我在黔州的具体经历?” “欸,你敢问,我可不敢知晓。” 得,还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了。 乔师微哭笑不得。 茶水见了底。孟钊把最后的茶倒入乔师微杯中。 “你说这壶茶,在刚被沏好的时候,它可知自己会落入谁的肚中?” “……当然不知。” “这紫砂壶跟了我六年,上一个可没那么幸运,才用了三个月,就被萌儿失手打破了。” 孟钊闲话家常似地,一边娓娓道来,一边点灯――天彻底黑了。 “那个破壶呢,壶身还算完整,就是壶口断了,总不好用它接客,就打发给了萌儿。萌儿不爱饮茶,但她有别的玩法――茶壶装满水,嘴噙着壶口,用力一吹,可以把壶盖吹起来。” 乔师微:“……” 像是孟萌能干出来的事……不过她听这个干什么。 “这玩法,只有她一个人乐在其中。不过,随着萌儿年岁渐长,对这般游戏的热情也淡了下去。破茶壶积了灰,在暗处放了很久,再次发现已成了一摊碎片,当垃圾处理了。” 孟钊说着,把乔师微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乔师微没空心痛茶水的事,但也没明白监正云山雾绕一通到底想说些什么。 “壶中的茶不知道自己的命,但壶外的人知道。不仅是知道,甚至可以编写,可以篡改。同理,凡人的一生总觉未来迷雾笼罩,不知该去往何方。但有其他的力量能为我们指点迷津――天书。” 哦,天书。 东尧司天监的镇监之宝,上面记载有所有东尧出生的人的命数。 听起来玄乎,但天机不可泄露,据师父和其他长辈们讲,天书的多数页面看起来都是空白。 这么多年来,天书能起到的作用只有一个――每年的司天监招生。 不过……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貌似不在天书上。 “疏影收你时,就说你命格和体质都有特殊,修炼不料东尧的灵力,但学些技巧不影响。这件事,本该在此时由她亲自告诉你,但她还在北边……反正,你的名字虽不在东尧的天书上,但也是有既定的轨迹。这是判词,你看吧。” 判词? 乔师微接过孟钊递来的纸条,明显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东升青阳,万木逢春。” “还说,你在司天监学成后当前往九州各处历练,结识四方有缘人,不断提升自己,共赴天命。” 等等。 四方? 有缘人? 天命? “监正大人,弟子不是要……继承师父的衣钵吗?这难道不是天命?” “时候未至。你扪心自问,你为何想当国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乔师微噎住了。 她沉默了会儿,才别出来句: “……师父教导。成为国师,尽自己心力报效东尧,不负养育之恩。” “这番话,合格,但不算优秀。” 孟钊摸了摸胡子, “你猜猜,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是怎么说的?” 是什么? 乔师微莫名想起溯洄里的那个夜里,焦小梅的独白: “我要……我要一步步往上爬,我要成为司天监最顶尖的修士,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的人对我恭恭敬敬马首是瞻,我要……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让天下……再无不平不公。 孟钊的话回响在她耳畔: “她说,她要变革。她要让有德才之人登上舞台大放异彩,无德无才之人虽亲不贵。如此,方能东尧万世昌盛,不为时势所劫。” “瞧瞧,这才是国师该有的主张和担当。你下去想想吧,你当国师,到底想要什么。回去吧。” “我要什么?” 走在回舍的路上。 下雪了。 乔师微撑着伞。 书上写了很多。 师父也教了她很多。 但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只有东尧太平,师友无虞。 可这作为国师的理想,够吗? 焦小梅有野心。有抱负。 她乔师微没有。 生长在温室的树,觉得温暖是常态,自然不会主动争取阳光何雨露。 所以…… 她仰起头,目光落向宫墙外的一片雪茫茫。 是该去外面了。 回到寝室,乔师微收伞,换衣,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内月光淡淡,她无意间瞥见她换下衣袍上的洞。 被银面具一箭穿心的场景瞬间闪回。 体质特殊……是什么体质? 自愈能力这么强? 不死之身也不是这么挂的吧? 不行,她得去查查。 书阁。 藏书阁是个好地方,最适合睡不着过来消遣。 乔师微作为国师的门人,甚至有自由出入藏书阁的权限。她上学期间可没少在夜深人静时过来秉烛夜读。 反正睡不着,看点书总比在床上翻来覆去好。 而且……万一有意外之喜呢? 乔师微想了想,先拿了本初阶弟子的《引气入体》。 监正说她灵脉通了,那就试试看。 接着,她鬼使神差般奏向最里面的一排架子。 “西南术法” 这四个子积了灰,显得好沉。 乔师微挑了些带巫族文字的,有纸质有竹简,到桌上摊开―― 不管是纸还是竹,甚至是墨的浓淡,看起来真像古籍残卷。 监正说的是真的吗? 乔师微经历了溯洄,但对巫族文字依然一知半解,只是随便地翻过几页,最后锁定到了一种小型迷幻阵的解释上。 ――页脚 缺了一片。 乔师微默然。 她把这些东西放回去,双腿又带着她到了靠前的一大排书架。 “东尧历任国师论述选” 乔师微心念一动,目光顺着十几个乔姓的人一路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终于在右下方找到了她熟悉的名字。 乔疏影。 然后她又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本书的名字。 “乾宁十二年冬平定西南夷纪事” 西南夷…… 应景一般,乔师微袖袋里的蜡烛掉了出来,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似的。 她把书抽出来,正待翻开,书阁门却传来一声轻响: “欸,乔大人,你回来了?这么晚在书阁干啥呢?”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头戴银蝶步摇,身着一袭月白衣衫,袍摆绣着两道杠的银线莲花纹。 神农台医修,苏璇。 “苏师姐好。” 苏璇和她胞弟苏衡都是司天监神农台的医修,这么晚来藏书阁,也不知是为何。 乔师微将蜡烛连同手上的书拢入袖中,略微施礼: “黔州地脉之事已结,收获颇多,来藏书阁梳理领悟。” “哦。” 苏璇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 “你离得进,帮我个忙吧。你旁边那个书架――对,第三层,写人体质分类那本,递给我下。” 乔师微照做。 “谢谢啦。” “这本书……到北境军实习用的?” “那倒不是。我要先留在淮南当半年助教才能去北境军,这个是用来教学生的――唉,现在的北境军收得越来越严了,八成是为了应对西永。医修也不例外。” 苏璇抱怨着,打了个哈欠,走了。 乔师微把袖子里的书拿出来,转头一看漏刻,二更了。 这个点……把书带回去吧。 乔师微想走,又想起方才递给苏璇的书。 体质…… 体质特殊…… 乔师微索性也拿了本一样的,和那本西南夷纪事一起笼入袖中,然后才离开。 雪停了。天很冷。 乔师微其实不大怕冷。 ……可能北方的冬比淮南更严酷吧。 她把书连同蜡烛塞到枕头下,想睡,却还是睡不着。 算了,明天大抵无事,看看书吧。 她点了灯,先看西南夷纪事。 这本书很薄,只有短短几面: “巫族者,西南山地人也。灵力平平,然尤擅幻阵蛊毒。自西永武崇帝入侵,巫族势微,居于深山,固守传承,以一隅之地苟延残喘。巫族与黔州城关系融洽,互通有无。乾宁以前,东尧与其和睦,东尧司天监亦有巫族入学。其人虽因故辍学,然二族友好不改。乾宁十二年,端王赵岩商发难……” 第一页读完,乔师微看不下去了。 去你个因故辍学。 去你个二族友好不改。 师父写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所谓国师,能力地位再高也是臣。 这本书,不过是官方说辞的扬声器罢了,何来个人观点。 也对……这本书要出现在这里,也是得通过审查的。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感觉除了当面问,就只有…… 翻师父的东西。 ――不行不行不行!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既然这样,真的只能当面问了。 还有好几个月呢。 乔师微叹了口气,换了体质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 “这是……青阳之体?” 20. 九州清晏(1) 联想起判词上的“东升青阳”,那棵树,还有那奇特的黄绿色光华,乔师微瞬间警觉了起来。 青阳之体的位置在全书偏后,似乎是附录了。前后两页分别是“天生媚骨”和“半妖体质”…… 怎么听怎么像传说。 媚骨……长太好看了也是体质问题? 还有,世界上哪来的妖? 乔师微开始怀疑这本书的可信程度。 不过,这好歹是司天监的教材。 大概看看吧。 乔师微开始读青阳之体那页。 这页讲了个故事。 两百年前,北箕王室出了个青阳之体的王子。此人清心寡欲,修行天赋极高,还担任了北箕祭司的职位。 奈何他的青阳之体特殊――不光修行天赋高,恢复能力极强,他的血还能作药引,有解百毒治百病之效(虽然但是听着像夸张了),与他双修也能康健体质提升修为…… 因此,此人饱经东南西北五湖四海男女老少各种骚扰,最后竟落了个郁郁而终的结局,令人唏嘘。 人间险恶啊。 这王子也忒心软了些。 坐到祭司的位置……还能有这种烦恼。 真是成也青阳,败也青阳。 然后嘛是一个概要。说青阳之体十多年能出一个,比媚骨罕见,又比“半妖”好寻一些。 但为什么知道的人那么少呢?大抵是,这种体质一旦暴露,少不了遭各方势力觊觎――哪怕是出身王族的北箕大祭司这样的都不能幸免,若是在平民家,怕是在成年前就被剥皮抽骨吃干抹净了。 乔师微打了个寒战。 ……恐怖如斯。 这种体质大多是出现在北方,原北箕和东尧东北边境出现的频率很高。 她想了想,师父有说过她是北方人。对得上。 最后说,这种体质也是要通过自身修炼的灵力来激活的,如果不修行,几乎与常人无异。 欸,等等。 乔师微啪地把书合上。 她确实没有修炼过灵力。 这倒可以理解――师父和司天监应该是为了保护她。 但那濒死时刻的异象是怎么回事? 她犹疑着又望了眼衣服上的大洞。 难道……是银面具那支箭带了灵力? 不对呀,那又不是她自己的。 翻来覆去想不明白,宫墙外的梆子声却响了起来――三更了。 算了,明日再说。 乔师微灭了烛火,把书放床头柜上,睡了。 这一睡,她又阴差阳错进了识海。 槐树还在,还是星星点点的嫩绿。 立在雪原中,显得肃穆。 她就这么站在树前。 不知为何,心安了不少。 乔师微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望了望日头,心下不妙。 坏了,要午时了。 怎么睡了怎么久? 不过这睡眠质量也到了位,她全身轻盈得紧,连日奔波的疲惫也被一扫而空。 ……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她翻身下床,迅速收拾好自己,开门差点和孟萌撞上。 “师微?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晚?昨晚熬夜了?” “……是。昨晚看了会书。” “嘿,还真羡慕你们这种孜孜不倦的精神。都毕业了,还熬夜学习呢。” 孟萌打了个哈哈。 乔师微这才发现她怀里抱着几本推演相关的书。 玄阶水平。 崭新的。 “那个……我爹不是说我推演不及格嘛,就想着到你这儿讨教讨教。北境军七月不是还有次补考吗……” 孟萌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 乔师微淡然一笑: “成。进来吧。” 孟萌不是空手来的。 乔师微注意到她怀中露了个油纸包的小角。 “喏,给你的束脩,绿豆糕和山楂糕。正巧你还没吃早饭,先垫垫肚子。” 孟萌把点心轻轻放下,推到乔师微那边。乔师微刚梳洗完,头发还半披着,先尝了块山楂糕。 山楂糕酸酸甜甜恰好开胃,再配上绿豆糕,清甜不腻。一来二去,肚子也饱了。 乔师微翻开教材开始上课。 然而孟萌的推演底子,比乔师微预估的还薄。 玄阶教材第一章讲星象推演的基础——二十八宿的方位、五行生克的变体、以及如何从星位偏移推灵气流向。 这些东西乔师微十二岁就学完了,但孟萌翻到第二页就开始懵圈。 “这个‘角宿属木,亢宿属金’——角不是龙角吗?龙角怎么属木?龙不是该属水吗?龙不是住水里的吗?” 乔师微:“……” 她试图从“东方青龙七宿对应春季对应木”的底层逻辑讲起,但孟萌的表情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她换了个思路: “你别管龙住哪里。你记住,角宿在东边,东边是木。亢宿也在东边,但亢是龙的脖子,脖子是硬的,所以属金。” 孟萌恍然大悟: “哦,脖子是硬的。那氐宿呢?” “氐是龙的胸口,属土。” “胸是软的,怎么属土?” “……土不就是软的。” “那房宿呢?房是龙的肚子?” “房是龙腹,属日。” “肚子属日?因为吃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烧,像太阳?” 乔师微:“……行,不管怎样,你记住就好。”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 “你先记住二十八宿的顺序,别管五行了。我们直接讲五星运行。五星里金星最亮,容易观测,你先学这个。” 孟萌哦了一声,乖乖翻到金星那一章。 “金星合月,” 乔师微指着书上的星图, “就是金星和月亮在同一黄经线上,看起来很近。这种情况,每二十年一次。” 孟萌忽然举手: “这个我听我爹说过。他说二十年前那次金星合月,西永没来参加清谈会——他们那时候刚复国,忙着办立后大典。承安帝的立后大典,和金星合月同一天。” “你倒是知道不少。今年的清谈会,也是在金星合月时开幕。三月初七的黄昏。” 乔师微揉了揉眼。 “你也真是的,大白天找过来学推演……天象的观察大多在夜里,白天不如补补符阵的底子。” “哦,也对。你先等等,我回去把符阵的教材拿来。” “慢着。” 乔师微拉住她,神秘一笑, “就用我的书。” 乔师微没有开玩笑,翻箱倒柜一通,可算找到了她的玄阶教材。 乔师微天资高,寻常弟子打四年的黄阶地基她就用了两年,玄阶的书也是从十三岁用到十五岁。 而且,她的教材是国师亲手编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书有些黄。孟萌接过时,瞥见扉页题字,脸几乎和书成了一个色。 “这是国师亲手给你写的……” “是。” 乔师微答得简略。 孟萌小心地摸了摸那行字,难得没有贫嘴。 令人欣慰的是,孟萌的符阵和她的推演不是一个水平。 她手不笨,画不来符是因为听不进去原理。但她俩出身入死那么多次,孟萌用乔师微的符也是手到擒来,总的来讲,进度不慢。 乔师微先讲理论,再手把手教画符,最后让她自己布阵、破阵。如此反复,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乔师微嗓子都要冒烟了,但好在成果喜人: 孟萌能把基础防御阵完整地叠在她的火符上了。 既不爆炸,又不串火,稳稳当当的,终于像个正经法阵的样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乔师微灌了口温水。 “这本笔记你拿回去看,里面有我当年初学时的阵图草稿,比教材上画得清楚。不懂再来问。” 孟萌如获至宝,兴奋地从头翻到尾,突然手一顿。 她目光从手头笔记偏移到书桌角落,那里摊着昨晚乔师微忘了收的另一本书。 “这啥啊……体质分类?你还看这些?” 乔师微一愣,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拿。 “随便翻翻的。” 孟萌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已经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标题念出声来: “半妖体质?这世上哪里来的妖?那不成志怪了吗?” 乔师微手停在半空,也被这个问题拉了过去。 她昨晚光顾着看青阳之体,前后两页还没仔细看呢。 两人凑在一起往下读。 书上写得很简略,大意是:先天灵物得了修行者的恩赐,便能拥有法力,成为妖。妖可化人形,可与人类繁衍后代。其子嗣便是半妖。 末了还附了一句注: “先天灵物”至今未有明确的观测记录,半妖体质的记载亦仅存于理论。 “仅存于理论……” 孟萌指着那行字, “我就说嘛,这世上根本没见过妖,哪来的半妖。” 乔师 微也深以为然: “对,没见过,理论而已。饭点到了,一起吃?” “好啊,一起去我家。” 二人有说有笑出了门,还没出宫,后面却追来了个人。 “喂,你俩,我母后叫你们过去,一同用晚膳。” 脆生生的少女音色响彻宫门。 两 人僵硬回头。 姜绛。 乔师微和孟萌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脑子里那团乱糟糟的麻。 凤仪宫向来不燃香,窗子大开,任由夜风穿堂。殿内陈设利落,轻纱软罗半点见不着,唯一的点缀是墙上挂的马鞭。 皇后本人坐在主位上,她的眉眼比乔师微在溯洄里见过的还英气,一点没被深宫磨平。 乔孟二人行了礼,规规矩矩在客位坐下。 姜绛倒是自在,一屁股坐到母后旁边的绣墩上,顺手捞了个橘子剥起来。 周月娥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黔州的事,赵知州递了折子,说地脉异动,你二人处理得当。折子里还提了一句西南夷的怨魂——你们在那边,碰到了什么?” 乔师微心里咯噔。 她快速判断局势: 周月娥问的不是“有没有碰到”,是“碰到了什么”。 这说明赵三升的折子里已经写了官衙闹鬼的事,瞒不住。 但折子里写的是“怨魂异动”,不是“杨香陇”。 也就是说,周月娥只知道有怨魂,不知道那怨魂是谁。 她决定压住底牌。 “回皇后,旧官衙确实有西南夷残余怨魂盘桓,数量不少,但灵智已失,只是凭着本能作祟。弟子和孟萌已按规程将其超度,地脉也已修复。” 周月娥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本宫年轻时,也认识个巫族的女孩。” 乔师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她叫什么来着——” 周月娥偏头想了想, “杨香陇。瘦瘦小小的,不会武,符阵倒是学得不错。我记得嘛,她跟你师父关系很好。只可惜出了点意外,她还没完成学业就早早回去了。再后来西南夷出事……也不知怎样了。” 乔师微联想起溯洄里,杨香陇中咒后就是周月娥背着她去寻求医治。 虽然没起到效果,但她的确是一番好心。 “听师父提起过。” 乔师微把声音压得很平。 “确实是个人才。可惜了。” 周月娥抬眼看她,像是确定她是不是下说谎,半晌后移开目光,啜了口茶。 “……确实可惜。” 五味杂陈的沉默在宫里漫开。 孟萌也有些触动。 姜绛迷惑地眨巴眨巴眼。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袭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入殿。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月娥你也是,叫孩子们来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厨房都没准备什么好菜。我自己做了些点心,孩子们分了回去吧。” 是淑妃宋姝。 宋姝紧挨着皇后坐下,不忘打量她二人一番: “怎么瘦了?黔州那地方果然苦。话说三月的清谈会……” 她拉着两人问清谈会的行程——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路上住哪里、有没有人护送。乔师微一一答了。 宋姝又掰着手指头数清谈会去过的老人都说过什么——有说无聊的,有说开了眼界的,有说碰上别国修士切磋差点打起来的。 “打起来?” 孟萌眼睛一亮。 “那还挺有意思。” 宋姝嗔怪地拍了她下: “……你这孩子,别想着打架。清谈会是学术的地方,不是校场。” “淑妃娘娘放心,” 乔师微接过话。 “这次清谈会是九州清晏主办,各国都有约束,不会有大事。” 周月娥忽然插了句: “九州清晏有约束,但约束不到所有人。据说西永昭元帝的女儿白霁今年要来,你们注意。” 她看乔师微和孟萌的眼神里多了层东西。 “你俩是东尧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一定得护好玉芝……” “母亲,这没必要吧。” 姜绛插了句嘴。 “不都说了是友好交流吗……再说了,那什么白霁和我年纪差不多,我看还可以处成朋友呢。” 姜绛是无心之言,但周月娥的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去。 而且是每多说一个字,就难看一分。 “住口!” 周月娥厉喝一声, “西永那昭元帝是什么人?杀夫上位,不仁不义不忠,你觉得她女儿是个什么好货?” 宫内冷了下来。宫女侍从连同乔孟二人都跪成一排。 姜绛也被周月娥吓到了,忙不迭跟着跪下,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母后我……我错了……” “罢了,你们都起来。” 周月娥气消了,声音软了下来, “东尧西永百年的世仇,不是一次清谈会就能消的……还是那句话,注意安全。散了吧。” 21. 九州清晏(2)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过得很滋润。 乔师微白天给孟萌讲课,晚上上淮南观星台实操,有时碰上司天监授课还能顺便指导指导师弟师妹们,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 某天深夜,乔师微带着孟萌从观星台下山,孟萌理着厚厚一沓推演草稿,漫不经心说了句: “话说师微啊,你以后要是也收了个徒弟,就像教我这样教他好不好?我感觉你挺适合的。” “……那是你适合。” 乔师微无语扶额, “国师收徒也有标准,大抵不能收你这种……天资在别处的。” “诶呀我就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脑子都是开过光的,自然瞧不上……诶等等,师微,走这么快干啥――” “回屋睡觉,第二天还有你的符阵!” 二月中旬的一天,乔师微陪着孟萌去找教阵法的寒衣长老过考核。 寒衣长老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油头粉面,特受姑娘欢迎。奈何此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年过半百,也没见他找过媳妇。 二月十四,宜破阵,不宜补觉。 孟萌站在阵法课室的木门外,手里攥着沓符纸,春光明媚不灼人,但她脑门上全是汗。 乔师微站她旁边,看她这副神情,没说什么,只是朝她递了块山楂糕。 “吃一块。” “……没胃口。” “这就是开胃的。还能提神。” “吃了肚子里冒酸水――” “那来再块绿豆糕,把酸味压下去。早上不能啥都不吃。” 孟萌勉强吃了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似的。 门里传来声懒洋洋的哈欠。 “外头那俩丫头,要进就进,别在我门口开糕点铺子。” 两人噤声,推门进去。 寒衣长老正歪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雪青道袍的领口掀着,银冠戴得歪扭,微眯一双桃花眼,兴味阑珊地打量二人。 寒衣此人,在司天监算个异类。 论资历,他和监正孟钊同辈;论修为,符阵双修的造诣放在七长老里也是前三。 但他活得不像个长老。 上课来得比学生晚,下课跑得比兔子快,闲了去城里听曲找姑娘,忙了?不,他从来没忙过。 此人年轻时靠这张漂亮脸皮惹过不少风流,到老了一个没娶。 问他原因?一笑了之。 这么多年了,没一个人从他嘴里套出个所以然。 监里有人替他可惜,他自己倒是一点不介意。 “哟,还带了个军师来。” 寒衣对着乔师微勾了勾嘴角。乔师微回以礼貌的笑容。 寒衣这才转向孟萌。 “孟钊家的丫头,你爹两月前找我喝酒,说他闺女要补考符阵,我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你符阵不是——”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更体面的词。 “——不是你的强项?” 孟萌脸一红: “……以前不是,现在可以试试。” “试不试都随你。先把这套基础符箓画出来,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无长进。” 他袖袍一挥,讲台上现出一方朱砂砚台。 孟萌深吸口气,走到桌前,提起笔。 “喂,军师,你离远些,别干扰了考生。” 乔师微退到窗边规矩站着,内心不比孟萌淡然。 平心而论,她能帮的都帮了。 笔记给了,阵图教了,控笔亲自上手,就连朱砂浓淡的影响都讲得细致入微。 但画符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手。 孟萌前几张画得还算稳。 她的天赋一般,贵在努力,画出的东西没有灵气但也没有大错。 画到第五张,大抵是晃了个神,这张符的收笔慢了半拍,朱砂洇了个小团。 孟萌:“……” 乔师微:“……” 小失误而已……还有机会。 寒衣踱到孟萌身后,歪头看了一眼: “重画。” 孟萌咬着下唇,重新铺开一张符纸。 第六张画完,寒衣终于“嗯”了一声。他把那张符夹在指间举到光下,正反看了两眼,用力往半空一抛。 符纸牢牢钉在天花板上。 “还行。基本功过关。” 孟萌才松口气,寒衣已话锋一转, “那接下来——你布阵,我破阵。坚持一炷香,算你过关。”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香炉,往桌上一搁。 孟萌退到课室中央,双手结印,十数张符纸应声飞起,在她身周布成三层基础防御阵。 最内层是火灵力的护壁,中层是土灵力的壁垒,最外层则是乔师微教她的那个复合阵——火符叠在防御阵上,攻守一体。 寒衣眉毛挑了挑,右手随意掐了个诀。 三道水灵力的细针无声射出,钉在最外层的火灵护壁上。 火遇水本该熄灭,但孟萌这个阵的巧妙之处在于,火符并非直接燃烧,而是附着在防御阵表面形成一层高温屏障。 水针穿过火层时被蒸发,消耗了部分灵力,落到防御阵本体上时威力已经减半。 寒衣“咦”了一声,随即左手一挥,三道金棱刺紧随开路的水针之后。 火生土,土生金。 生子也是对母的泄耗。 这一下,精准地打在了阵法的五行属性上。 乔师微心一惊。 孟萌没学透五行转换,她的阵里没有木属性支撑,土属性防御阵被金棱刺连穿两道防线。 危急关头,孟萌一咬牙,右手翻出火符往缺口上一拍,硬是用火灵力把金棱刺熔了。 乔师微揪着的心松了半分。 寒衣不再加码,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连番试探阵法的薄弱点。 孟萌左支右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每次阵眼快被冲破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补上缺口。 她的打法还是野路子,但野路子里开始有了章法。 香燃到三分之二时,孟萌瞅准一个空隙,右手引燃一张火符,没有补防,直接朝寒衣面门打了过去。 以攻代守。 出其不意。 或者直白点――偷袭。 战场上最忌死板,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寒衣偏头躲过,火焰擦着他耳畔飞过,差点烧焦他鬓发。 他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 他收回手,香炉里的烟刚好燃到尽头。 “你过了。” 孟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落下,眼里亮晶晶的。 乔师微心头一暖。 这两个月,总算没白熬。 寒衣灭了香炉,往太师椅上一靠,目光在孟萌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这丫头的路数,倒让我想起以前一个学生。” 孟萌抬起头,眼神困惑起来。 “也是个姑娘。” 寒衣望着房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脑子比你还不开窍,画符能画出符头朝下的玩意儿。但手底下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别人布阵是为了保命,她是为了跟人同归于尽。” 孟萌眨了眨眼: “后来呢?她学成了吗?” 寒衣的手停了。 他把太师椅往后仰了仰,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半晌才淡淡开口。 “她毕业去了北境军,不久死在前线了。” 孟萌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尴尬。 寒衣却只是随口一说,很快转移了话题: “行了,过了就是过了。下个月清谈会,你可别丢东尧的脸。丢脸的话回来补考。今天休沐,你俩在这儿花了个上午,回去休息吧。” 黑水连池。 黑水不是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山,熔岩顺着地势留下,凝固成黑色岩层,却保留着液体的外观。 暗城杀部就在此处。 和岷山的言部类似,杀部主体也在地下。但外面象征性搭了几间木屋石屋,用作掩饰,也有瞭望之用。 此地位于极北,终年积雪。如今倒是难得的一个晴朗天。 一座平常的木屋前,伫立着两道窈窕身影。 “魏统领亲自迎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宛芸嗔怪道,身上的青色披风裹得紧紧。 魏停川站在门内,没有理她,转身将靠墙木柜推开,露出向下的地宫入口: “二位,请。” 一路走着,青芸先开了口: “按照先前是约定,本该是在岷山见面……为何要选在你的地盘?” “计划有变,殿下的人来了,我脱不开身。” 宛芸眉心一跳: “这个时候……他派的是谁?”

魏停川没有回答。 面具戴在脸上,两姐妹看不到他表情。但凭直觉,他此次沉默针对的似乎不是她二人,而是……那个使者。 青芸宛芸都是人尖尖。虽说和魏停川的私下交往只有上个月岷山那次,但就他们在公务上的交集,也足够摸清他的一部分脾气。 此人城府颇深,又颇有些孤高样儿。能让他沉默的除了大事,大抵是私下有人搞得他不胜其烦。 能惹恼他以至于让他不屑的……能是谁呢? 两姐妹纷纷猜测。 地宫门打开的一瞬间,一切都白了。 不仅是真相大白,两姐妹的脸色也白得不大好看。 “哟,义子终于回来了,言部的小姐妹也在,稀客。” 眼前的景象并不好看。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坐在主位,脸被风霜磨出了皱纹,身量微丰,穿着身劲装仍不显笔挺。 她身后是个损毁的巨大丹炉,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伏在地上,四周撒着碎瓷片和药渣,少年右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魏停川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直,规矩地作了一揖: “灵犀娘子。” “虚礼就免了吧。殿下派我来杀部视察,看看他心爱的义子治理得怎样,结果我不看不知道,一看……” 灵犀嗤笑一声,指着那破丹炉: “你这小子,竟敢研制缚魂蛊的解药。魏停川,你想当叛徒不成?还有你俩,这种时候来这种地方,莫不是帮凶?” 此言一出,两姐妹的表情瞬间微妙。 “灵犀娘子误会了。” 青芸先陪起了不是, “我姐妹二人自幼漂泊,若非遇见殿下,得以入暗城,早就不知轮回了几世。殿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们岂敢有如此反心!再者,这炉中所炼并非解蛊之药,乃是我姐妹二人为魏统领开的复容之剂。” 灵犀挑了挑眉: “当真?这炉里的其他药材也罢了,药引子尽然是青阳之体的血……” “灵犀娘子误会了。此是媚骨体质之人的血,在药里运用得当有使皮肤光洁白皙之效……娘子在司天监学过,应该有此储备。” “哼,别和我提些有的没的。” 灵犀一拂袖,转向魏停川, “你的脸烂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才想起治?九州内的媚骨也不算多罕见,早先端王让你治你还推辞,现在扯这谎,骗鬼呢。倒是青阳之体……解百毒破万蛊的人可不多见,你要是一直有反心,现在才找到人选……” “灵犀娘子慎言。” 魏停川面具后传来一声。 “在下当年也是走投无路入的暗城。端王仁善,愿给天下无家可归之人一个容身之所,其恩德你我皆知。你说是不是,吴二小姐?” “你――你怎么敢提这个――” 灵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扫过伏在地上的少年, “这崽子叫崔芒是不?倒是条护主的忠心畜牲。如若不是要反,他又何必对这炉里的东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芒不服地插了句: “统领交代这个药很重要,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 宛芸嗤笑了声: “灵犀娘子回去还是好好学学药理吧。这人血作引的方子多得是,这血都融进去了是不是青阳之体只能猜。况且啊,这体质不多见,真要出一个,那不举世皆知?您最近是有听闻吗?” “哼,罢了。” 灵犀忿忿地哼了声,好在没有再纠缠, “这炉子毁了,但媚骨的人不少,再去抓一个取血就是。这次我也没有证据,算你们赢。若有下次……哼。我该看的也看过了,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多了不起似的。 灵犀走后,宛芸瞬间拉下脸,啐了一口: “我呸!这女的仗着自己攀上端王,对咱们几个统领向来各种瞧不惯!要不是她资质平庸好糊弄,这次给她抓了个真把柄,咱们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青芸望着毁掉的药炉,神色复杂: “只是这药算毁了。再炼一炉……又得取血,还有其他名贵药材,唉……” 一直默不作声的崔芒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 “没有全毁,这里还有。” 他展开手。 两颗通体朱红的丹药,在他手心冒着莹莹绿光。 22. 九州清晏(3) 似是没想到崔芒这小子还能下这招,青芸宛芸都愣住了。 就连魏停川面具后的眼神都变了变。 “你小子还挺能耐,年纪这么小还有几分聪明劲。魏统领运气真好,收了个好苗子。” 宛芸粲然一笑,意图接过崔芒手中的丹药。 崔芒却把掌心握紧。 “这丹药是统领的,由他来分。” 宛芸一愣,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孩子,才夸完你,又搞那么死板做甚。这是交易,我和魏统领商量好了的……” “崔芒,给一颗,然后出去。你今天的功还没练完。” 青芸也愣住了。 “魏统领,您这是……” 魏停川嗤笑一声: “干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东西备好了,你们的价码呢。” 宛芸接过一颗丹药,放到早先备好的药瓶中。青芸打开带来的药箱,冷凝的白雾喷涌而出。 “过来吧。” 魏停川走到主位坐下,取下面具,脱掉上衣,目光深沉地盯着药箱里的皮肤。 青芸手里刀剪齐备,明晃晃的。 宛芸摊开针包,各种大小的针码得整齐,还有一卷半透明的线。 “放心吧,答应了的事,我二人一定好生完成。” 说完,二人走上前去,轻手搭上他烧伤的疤痕。 “不服麻药的话有些疼……你忍忍哦。” 姜绛宫中。 灯火通明。 “……你们输了。” 乔师微神色淡然,抿了口茶。 面前是棋盘,乔师微坐黑方,红方是孟萌姜绛两人。 “啊,不公平!为什么这都十局了我从来没赢过!” 姜绛望着满盘狼藉欲哭无泪。 孟萌也一脸懊恼。 “就是啊,我看这局开局挺顺的,吃了她不少子,我还以为有希望呢……” 乔师微无语: “那是让你们的……我放的水都能汇成长江东流去了,还能被你俩整出将帅照面……不输才怪。” “我还以为乔姐姐只会围棋,没想到这象棋也这么强。” 姜绛瘪瘪嘴。 “我象棋的确不如围棋。以前和师父下棋,象棋没赢过,围棋倒可以五五开” 乔师微实话实说。 三人笑闹着,外面突然通传一句: “陛下,皇后,淑妃娘娘到!司天监监正孟钊到!” 三人慌忙起身,行礼恭迎。 龙熙帝姜维远年方四十,鬓边未见霜色,身着暗金常服,气度威严而俊朗。 “这么热闹。” 他扫了眼棋盘,又扫了眼姜绛那张写满不服的小脸,笑了。 “你母亲在外面就听见你在喊不公平——怎么,又输了?” 姜绛把头抬起来,委屈巴巴的: “父亲,是乔姐姐一点情面都不留!” “……让了你十局还叫不留情面?” 乔师微礼毕起身,语气无奈又纵容, “陛下明鉴,臣女已经把水放成滔滔江海了。” 姜维远笑了一声,示意众人免礼,自己走到棋盘边,低头看了两眼残局。 红方的帅和黑方的将隔着一条楚河汉界,面对面杵着,中间空空荡荡,确实是“将帅照面”――象棋里最低级的犯规。 “孟萌,” 姜维远转向另一边, “这步将帅照面,是你走的还是玉芝走的?” 孟萌干咳一声,眼神飘向姜绛。 姜绛义正词严地指向孟萌。 两人互相指了半晌,姜维远心里有了数。 “……行了。” 他摆摆手, “乔丫头一个对你们两个,还放了水,你们都能走出将帅照面……这水平,清谈会上可别跟人下棋,丢的是东尧的脸。” “父皇!” 姜绛鼓起腮帮子, “我是去清谈会交流术法的,又不是去下棋的!” “你交流术法?” 周月娥一直站在姜维远身侧,冷不防开口,说的话也没多少温度。 “你连灵力都没有,交流什么术法?去跟人交流棋盘上的将帅照面吗?” 姜绛立刻缩了缩脖子。 乔孟二人无奈叹气。 周月娥此人……就是这个风格。 难怪姜绛一直怕她。 宋姝跟在周月娥身后,看到此番尴尬,连忙笑盈盈地打圆场: “好了好了,清谈会本就不只是比术法的地方。咱们玉芝机灵,去了自然有她的用处。” 孟钊没说话,只是朝乔师微和孟萌点了点头,随即站到姜维远身侧。 殿门在身后合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该说正经事了。 姜维远在主位坐下,周月娥和宋姝分坐两侧。孟钊立在案旁,从袖中取出卷帛书摊在姜维远面前,然后恭敬侧侍。 ――清谈会的章程。 姜维远看门见山: “三日后出发。行程孟监正已经安排妥当。从淮南到九州清晏,路上大约十来日。使团由司天监出面,孟萌和乔师微是正式与会者,玉芝的身份是随行侍从。随行侍从没有资格进入会场,但可以在九州清晏的馆舍自由活动。这是明面上的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绛身上。 姜绛的眼睛随了宋姝,圆溜溜的,十分有神。 姜维远语重心长。 “我对外宣称盛安帝姬被禁足三月,闭门思过。你宫里的人我信得过,但出了这个宫门,你要是哪句话说漏了嘴、哪件事暴露了身份,我在朝堂上要替你圆谎,你两个母亲在后宫要替你善后,乔大人和孟小姐还要分心护你——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姜绛难得没有顶嘴,乖乖点了头。 “明白就行。” 姜维远面色稍缓。 “九州清晏的地界不受任何一国管辖,但各国使团都住在山下馆舍,低头不见抬头见。你记住三条: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不许跟人起冲突。第三,不管遇上什么事,先找乔师微和孟萌商量。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姜绛答得干脆。 宋姝接过话来,语气温和,但一语中的: “玉芝,你这名字太打眼了。盛安帝姬的名号,整个九州都知道。你得取个化名。” 姜绛眨了眨眼: “化名?就叫玉芝不行吗?” “玉芝是你的小名,但总得换个姓,换个不容易联想过来的。” 姜绛眼睛一骨碌,计上心头,脱口而出。 “那就姓赵吧,赵玉芝。这个姓放东尧的修士里可不惹眼了。” 乔师微点点头,心中赞赏。 赵家本是东尧第一世家,虽说出了端王那档子事声望损了些,但底蕴还是在,出过的修士也多如牛毛。 至于杂役……像赵同子那种,更是数不胜数。 多个叫赵玉芝的侍女,有谁会起疑呢? “这名字不错,还有几分机灵。” 周月娥面无表情点评了句。 孟钊将帛书卷起,又从袋中抽出三份金质请柬。 就是乔师微和孟萌才回淮南见过的那款。 “这是东尧的三张请柬。凭此入场,不认人,只认柬。丢了就是没了,谁也补不了。” 乔师微低头看那张金纸,沉甸甸的。 孟钊的话还在继续: “乔师微,孟萌。此次清谈会,你们二人是东尧的正式与会者,所有言行代表东尧司天监。会上九州修士齐聚,切磋交流是常事,但切记分寸。东尧去年刚与西永交过手,今年的清谈会,想探我们底的人不会少。” 他的目光在乔师微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补了句: “凡事三思而后行。” 乔师微恭敬应下。 凤仪宫那晚周月娥的话又在脑子里逛了圈: 西永白霁今年会来,注意安全。 两件压力叠在一起,乔师微手握的金纸也汗湿了。 几个大人离了场,三个少女如释重负继续叽叽喳喳: “唉,你说这请柬也真够奢侈的。虽说是镀金,但全部熔下来也够咱半月俸禄了。” 孟萌打量这请柬,揉了揉,搓了搓,依然□□。 乔师微没理她。姜绛回了: “不至于吧。一张纸而已,感觉还没有我的金钗值钱。” 孟萌哂笑一声: “那肯定啊,你可是帝姬,这一支钗子赏下去可是值一条 命呢!” 姜绛漫不经心地神情瞬间僵住了。 孟萌也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那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得对。” 姜绛难得怏怏不乐一回。 “那只钗子的确名贵,我也喜欢。当时内务府的人说,那只钗子是全淮南最顶尖的匠人花了三个月做的,价值连城。我在想,这只是一个首饰而已,犯不着这么……这么……” 姜绛百感交集,词穷了。 乔师微补了句: “劳民伤财。” “对对!重华宫里先生讲的反面就是这样――太浪费了吧。” 姜绛附和道。 乔师微很是欣慰: “有这等觉悟,我们玉芝还真没被惯坏。” 姜绛不服气: “谁被惯坏了!我好着呢!” 孟萌笑笑: “诶呀,咱们玉芝长大后当个闲散帝姬也成,入朝为官嘛――也有天赋哦!” “我不当官!当官好累!我要找一个――啊不,一群俊俏的小郎君,好好过日子!” 孟萌坏笑: “啊呀,一群怎么能‘好好’过呢?” “怎么不行!我姜绛看上的都是顶顶好的男儿,不光长相要好,能力也不能差,人品也要好,要有度量!怎么能找小心眼儿呢?” 乔师微也莞尔: “好呀,那玉芝以后可得找全东尧最好的男儿。” 姜绛歪着头,选择继续价码: “东尧还不够。我要找全九州最好的男儿!” 黑水连池。 手术结束时,地面上开始飘雪。 “成了,你自己看吧。” 宛芸把镜子扔给他,魏停川接住。 镜中人的皮囊完美无暇,狰狞的暗红疤痕无影无踪。新换上的皮与他原来的脸几乎没有差别,只有缝合的地方还有数道浅淡的痕迹。 “这大半个时辰,竟然一声都没喊,难为你了。缝合线完全消失要半年,但你是修行者,可以用灵力催动加快吸收。手臂的话……外观可以修复,但是功能……你自己注意。” 青芸收好药箱,嘱托魏停川。 宛芸在一旁双手抱臂,单刀直入: “喂,你的脸好了,我们的东西该给了吧。” 魏停川淡然一笑。 “二位的货物已交。一颗解药。” “一颗?!” 宛芸眼睛里要喷火了。 “魏停川――你什么意思?是想隔阂我们姐妹?!” “宛芸统领误会了。这丹药,一人半颗足矣。半颗药,既能解除对你我人身自由的限制,又能保持缚魂蛊使人百毒不侵的功效,两全其美。” 一语落下,宫里静默了瞬。 两姐妹才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来。 宛芸挑着眉,半信半疑: “……天下竟有如此好事?” “宛芸统领熟知药性,可亲自查验。” 又是一阵静默。 青芸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我信。回去分吧。” 宛芸讶然: “姐姐你就这么信他――” “走吧。雪要下大了。” 青芸意味深长地望了魏停川一眼,随即拖着宛芸离开。 “告辞。” 外面下着雪。 风雪交加。 魏停川没戴面具,走到室外时,大雪迷了眼。 一片茫茫的白里,那道单薄的墨黑身影闪转腾挪,剑光飞动,比雪光嗨显眼。 “崔芒。” 他叫了声。 那道身影平稳落了地,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 “统领。” 魏停川俯视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和块头都还没怎么发育,身着暗城杀部统一的黑色劲装,笔挺得像一竿竹。 少年的头发湿透了,发顶上满是雪,融化后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他俊秀的眉眼。 魏停川注视了他半晌,然后伸出手。 “这个给你,一整颗,吃下去。” 崔芒抬眸。 是那颗他护下来的丹药,红彤彤的,绿莹莹的。 这是新一章 23. 九州清晏(4) 三月初一,天高云淡。 宫门前是马车,官道左边排列着宗室和司天监的修士,右边挤满了看热闹的普通百姓,白衣和黔首泾渭分明。 乔师微和孟萌向众人作揖致意,而后上了马车。姜绛穿着身不打眼的侍女装,戴了面纱,不动声色跟在后面。 放下包袱,坐定,车夫一声“驾”,行程就开始了。 “哇,陛下这招真是绝了。在场这么多熟人,没一个注意到玉芝的。” 孟萌把帘子关上,换了个四仰八叉的半卧姿,有感而发。 “刚才我也是紧张坏了呢。” 姜绛一把扯下面纱。 “我三个堂姐,两个堂弟都在那边。还好离得远,加上这身打扮,才没出什么纰漏。” 说着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淮南地平,一马平川,马车出了城,向着西北一路疾驰,城墙很快救只剩个小点。 宫内摘星楼。 姜维远立在最高处,向下瞭望。孟钊侧在一旁,垂衣拱手。 远处的地平线空落落的。 孟钊看他神色,试探着来了句: “陛下。这盛安帝姬的事……为何不直接亮明,却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 “玉芝这丫头,凡事都由着性子来。喜欢的,直接送到手边很快就腻了,自己争取到的反而能记很久。” 姜维远伸手抚上雕栏。 “再说天命……她所谓的喜欢修行,只是向往手搓火球、飞檐走壁的力量,并非潜心向道之人。有些事,你给她说了,她也听不进去,不如就此放她远去,自己摸索。” “可是她的判词……” “回来再给吧。这丫头福大命大,也不委屈了她。” 孟钊叹了口气,行礼退下,掏出怀里纸条。 上面赫然八个墨字: “南日芙蕖,灼灼荣华。” 马车行了六天,终于在恰到好处地在初七下午到了目的地。 乔师微甫一下车,脑子里就蹦出来句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入目的宫殿群全是大理石质地,通体乳白,依山而建,规模宏大。虽说不在天上,但云山雾绕,倒像极了天宫。 玉阶莹白,一路蜿蜒向上,通往山顶云雾,岂不类天梯。 难怪是修行者的朝圣之地。 乔师微暗暗赞叹。 “我滴妈呀――” 孟萌站她旁边,也是吃了一惊, “这是把整座山掏空了吗?” “建在山间而已,掏空不至于,丹的确花了功夫。” 乔师微仰着头,从山下的居室望到山顶的华殿。 “九州清晏的建筑依山势层层往上,最下面是舍馆,中间是研讨用的清晏殿和观星台,最高处是山主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师父和我说过。” 孟萌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温润的声音打断: “三位不必在门外候着,请随我来。” 乔师微转身。 门口立着个青年男子,二十出头,青衣墨发,玉冠润泽,五官俊美得可以入画。 姜绛往乔师微身边缩了缩,乔师微看着她脸色变得绯红。 不愧是九州清晏的人……长得当真好看。 “三位可是东尧的使团?” 青年开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乔师微脸上,微微低了下头。 “在下江朔,九州清晏大弟子,负责此次东尧使团的接待。三位一路辛苦,舍馆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他做了一揖,随即转身引路,乔师微跟在他身后三步处,孟萌和姜绛扛着行李小跑。 “江大人亲自来迎,倒让我们受宠若惊了。” 乔师微客气寒暄。 “九州清晏人手不多,山主常派咱们打杂,哪儿需要往哪儿搬就是。” 江朔偏头笑了笑。 “不过东尧确实是上宾。你们国师在上届清谈会上可是大放异彩,这次来了她徒弟。山主特意嘱咐我好生招待,免得你们在研讨会上藏私。” ……又是师父。 乔师微眸色一黯。 “藏私?” 孟萌从后面探出头来。 “我们师微最不藏私了,她教我的时候恨不得把脑子剖开往我耳朵里灌。” 乔师微无语: “……孟萌,休得胡说。” 江朔轻笑一声,回头望向孟萌: “孟姑娘的灵力兵道名声在外,在下也略有耳闻。十七岁首秀能和你们封龙卫将军打成平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孟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当然。不过江大人你也年轻有为,而且一表人才――嘶,师微你踩我!” “……抱歉,脚滑了。” 姜绛跟在后面,看看江朔的背影,又看看乔师微的侧脸,藏在面纱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舍馆在东侧,门前两棵罗汉松,匾额上刻着“东尧”二字。三间正房带小花厅,竹制家具简约干净。乔师微选了靠里那间,推开窗,一道引水渠贴着峭壁流下,水声泠泠。 姜绛放下包袱就开始铺床整理,核对日程和物资。 这是真正侍女的本职工作。 孟萌觉得让帝姬干杂活不太对劲,岂料姜绛还干得不亦乐乎: “我父皇说了,出门在外我就是助手。你再客气,回去我让他禁足你两个月。” 孟萌好心不成还吃瘪,给她气笑了:“……行,随你。” 酉时末,三人上了山顶广场。 广场东西南北四根通天柱,分别刻着四国图腾: 东尧的青龙,西永的白虎,南瀛的朱鸟,北戎的苍狼。 东尧席位在东南方。三人落座后,身后柱子顶上的明珠亮了。 乔师微规规矩矩,孟萌姜绛四处张望。 西永的还没来,南瀛的是三个紫色罗裳的覆面女子,个个身姿窈窕气度不凡。 南瀛仙岛,当真脱俗。 北戎代表团则是另一番风度。三个肌肉壮硕的男子,皮甲外罩兽皮披风,坐在一起像一排铁塔。 姜绛咽了口唾沫。 这时,西永的明珠亮了。 乔师微望了过去。 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眉目倨傲的男子,身后女子一袭素色长裙,也是贵族打扮。 垫后的还有个灰袍青年,提着一口木箱,目光低垂,侍从模样。 入座后,华服男子先开了口: “陆明,把东西放那边。别搁这儿碍眼。” 灰袍青年顺从应下,把木箱搬到指定位置,而后在最边缘坐下。 华服青年还在继续: “也不知道少君怎么想的,这种场合不亲自露面也罢了,竟然派个平民来……” “褚文翼,少说两句。” 身旁女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不善。 “少君的安排自有道理。再说,陆明上次综合考核的分数,是甲等,他配处在这个席位。你不想丢脸的话,就安静些。” 褚文翼讪讪住口。 乔师微听他二人一来一回,又望望陆明,内心有了谱。 晚钟当啷一响,金星合月准时降临。 金星缓缓靠近月亮,最终融为一体。 万籁俱寂。 山主的扩音响彻会场: “诸位同道。二十年一会,九州清晏又迎来了新一季的星辰。” 乔师微望向正中主席台,依稀可见一白袍老者。 “今夜,金星合月,月掩金星。此天象二十年一遇,正与清谈会同期,乃是天意。金星为兵戈之星,月为太阴之精,二星相合,刚柔并济,阴阳调谐。愿诸君在此十日之内,如这双星一般,既有金之锐意,亦有月之澄明——切磋而不伤和气,争鸣而不失风骨。” “九州清晏立山三百年,不问国界,不涉权谋,只论星辰与术法。老夫在此代表九州清晏,欢迎东尧、西永、北戎、南瀛四国玄门同道齐聚于此。愿诸君有所学,有所悟,亦有所交。” 他双手合拢,向四方各施一礼。 “申时正。天象已至,请诸君抬头,共赏此景。” 广义上的金星合月并不罕见,一年能有数次。但像如今的月掩金星,的确是星象家难得一见的完美夜空。 乔师微靠着椅背,凭着茗茶,抬头望着月。 纯粹的夜空,极致的美感。 这一刻,杂念皆空,惟余安宁。 散场时,夜色已深。 乔师微提着灯,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舍馆走,伴奏的只有夜风和蛐蛐。 经过山腰,一点火光引起了她三人注意。 是座亭子。亭子里有人。 乔师微把灯凑到眼前,看清了那人面孔。 江朔。 江朔坐在石桌一侧,面前 摆着棋盘,左手黑子右手白子,自己跟自己下,黑白两条大龙张牙舞爪。 月下独弈,意境正美。 有意思。 乔师微脚步不禁停了。 江朔察觉到动静,抬头微笑: “乔大人,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从山顶下来。江大人在自己跟自己对弈?” “是。不过一个人下棋,容易越下越偏。” 他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 “乔姑娘肯不肯赐教一局?我正缺个对手。” 孟萌和姜绛默契对望。 孟萌打了个哈欠: “那我们先回去睡了,你慢慢下。” 姜绛贴心地替两人把亭子里的烛火拨亮了些。 乔师微踏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拿了白子,抬眼看他:“你执黑先行。” “不猜先?” “不用。你方才自己跟自己下的时候,黑棋在攻。你的棋风,不像不像守的人。” 江朔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拱了拱手,而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星位。 “那请乔大人赐教了。” 前二十手走得平稳。 双方各占半边,看不出优劣。 江朔的棋风很有意思。 他的黑子每次落下,都精准压在白子最难受的位置。他讲究的是先发制人,对自己的防线倒不甚在意,颇有股速战速决,你若先死就是我赢的狠劲。 乔师微皱了皱眉。 她的白棋以守为攻,不急着反击,只是在每一处被他撕开的口子上补一手。 保守,但不出错。 第三十一手,黑棋弃掉左下角三子,强行在中腹撕开一道口子。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好一会儿,落子补了一手。 江朔轻笑一声,抬手提起桌边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你下棋不怎么说话。” “是你太快了。” “快不好吗?” “太快了容易让人看不清你在想什么。”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温度刚好。 她继续道: “――但也容易让人看清你是什么人。” “那乔大人看出什么了?” “你弃子太狠。左下角那三子,可以不弃的。” 江朔把玩着手里一枚黑子,难得沉默。 “习惯了。以前自己跟自己下,对手太了解我,不弃子赢不了。” “那今晚——” “今晚的对手,更难缠。” 江朔打断她的话,继续此局。 中盘过后,白棋开始反攻。 比起猛攻,乔师微的棋路更偏向于渗透。 边角实地被白棋寸寸占尽,黑棋在中腹的攻势也颓然了下来。 像水渗进沙里,等发现时已经湿透了。 第八十九手,她落下一枚白子。 江朔手里的黑子在指尖转了两圈,没落。 “……你算到这一步了。” “是你让我看到这步的。” “我没让。” “那你就是没藏住。” 他把黑子放下。 那一步没走,换了另一处落子。 退了一步,守了。 “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下白棋这么稳的人。” “前两个是谁?” “一个是教我下棋的长辈。” 他把棋子捻在指尖,凝神思索。 “还有一个,是我师兄。” “你师兄是谁?” “……死了。” 黑子落定。 乔师微没有搭话。 收官,数子。白棋赢半子。 江朔把最后一枚黑子丢回棋盒,靠上椅背: “我输了。” “你输在哪一步?” “第八十九手。那时候我该继续攻的。退了那一步,就再也攻不回去了。” “那你为什么退?” “因为……你。” 乔师微没想到这个回答,愣住了。 月光透过层层树叶,映在他的脸上,另一半是灯火,衬得他的脸半冷半暖,半明半暗。 江朔看她出神,会心一笑: “乔大人莫这样看着我,这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乔大人棋艺精湛,在下难以企及,仅此而已。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24. 九州清晏(5) 翌日清晨,清谈会正式开始。 前三天是完全自由的纯研讨,九州清晏官方一不设比试,二不排座次。 各国使团按自己的节奏自由交流,说白了就是先互动起来。 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 东尧三人用了早饭,往山上研讨殿走。 孟萌还在打哈欠,姜绛倒是精神抖擞,面纱戴得端端正正,眼睛倒是滴溜溜的,带着好奇四处打量。 研讨殿内小巧精致,四壁是落地书架,中间散放着十几张矮案,殿内已经有人了,站着坐着,神情放松,闲话的不知是学术还是家常。 南瀛的三位紫裳女子靠门,面纱遮了大半张脸,小声聊着什么,还边说边笑。与之对应的是三个站在中央的北戎壮汉,为首的络腮胡子正用匕首削着块木头。 乔孟二人落座东南,姜绛犹豫一番,选择跪坐在二人身后。 孟萌看见状有些牙疼: “……你别跪了,腿麻。” 姜绛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用不用,侍女哪有坐着的。” “你这侍女,家底比主子还硬――” “咳。” 乔师微轻咳一声,两人同时闭嘴。 “姜绛……不,玉芝,你起来吧。没人注意的。” “哦。” 姜绛听了乔师微的话,还挤了孟萌一眼。 孟萌:“……” 西永的人入殿。 还是老顺序,褚文翼走在最前,身后的女子神色淡然,陆明提着那口木箱走在最后。 三人选了靠西北的一张桌,褚文翼一屁股坐下,还把脚搭在旁边的凳子上。陆明坐也不是,只能站着。 这还没完。凳子都没捂热,褚文翼又开始找碴: “陆明,你那破机器昨晚叮叮当当敲了大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怎么,怕大后天拿不出手?” 陆明低眉顺眼: “……对不住。昨晚在调试,声音大了些。” “调试?就你那堆破铜烂铁,调了也白调。” “文翼。” 那女子从后面走上来,蹙眉看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少说两句。” “郑鸳姐,我又没说错——” “你声音太大了。” 郑鸳语气不重,但眼神里有股冷意。 “……这是清谈会,不是褚家也不是郑家。你要吵架,回西永去。” 褚文翼吃了瘪,但也没再追究,讪讪把脚收回来了。 陆明朝郑鸳投来感激的目光,后者只是颔了颔首。 乔师微抿了口茶,把这场戏也看进去了。 这个叫郑鸳的女子虽说不是带头的,但褚文翼还颇听她的话,甚至恭恭敬敬叫她声“姐”。 是亲姐弟吗? 这关系够微妙,还有点意思。 殿内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四个小团体泾渭分明,到了巳时,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所谓的“交流”可算现了苗头。 北戎那边最先坐不住。 络腮胡子盯着孟萌看了老半天,伸了个懒腰,终是忍不住朝她走来: “喂,东尧那红衣服的丫头,你拿双刀看着倒像难得,敢不敢和我拓跋雄较量一番?” 孟萌正在剥葡萄,见次情形毫不犹豫往嘴里一塞: “来。” 乔师微皱了皱眉,眼神提醒她: 不能动武。 孟萌咧嘴一笑,拍拍她的肩: “放心好啦,这又不是西永,小比试而已,不然这一天天也太无聊了。” 两人走到殿中央的空地,没用灵力,纯拼拳脚。 拳拳到肉的闷响在殿里回荡,孟萌身法灵巧,专攻下盘,拓跋雄拳风刚猛好几次差点抓住她衣角,都被堪堪避开。 十几个回合下来,拓跋雄先收了手,喘着粗气大笑: “好!好身手!你这丫头,来北戎当将军都够格!” 孟萌甩了甩手腕: “……你们北戎的将军这么好当?” “不好当。但咱们巴彦可汗惜才,你这样的定能得赏识!” 孟萌摆摆手,置之一笑: “免了,我是东尧的兵。这光明正大挖墙脚有些不太合适吧。” “……哈哈,只是一句说笑。小娘子年纪轻轻,身手竟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拓跋雄长得五大三粗,心却不坏。 乔师微暗暗点头。 三十年前,北戎爆发了奴隶起义,诛杀了当时的暴君额尔德尼可汗。新一任可汗也是拓跋氏,叫拓跋雷,治理还算严明,对外关系也一改先前扩张之欲,甚至和东尧建了交。 东尧的北境军,最初就是用来抵抗北戎入侵的,后来才兼有防御西永之责。 如今北境军的新兵和北戎宗室友好切磋…… 不愧是清谈会。一切皆有可能。 南瀛那边也在笑。 姜绛不知何时被那三个紫衣姑娘拉了去,四人津津有味地交流这两岸的小食和玩法。 “这淮南嘛,还吃的好玩的可多了――荷花酥,豆腐脑――豆腐脑有咸有甜,甜口的嘛只能在宫里见到,牛肉汤也好喝……” 姜绛的面纱不知掉哪儿去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飞色舞,还挺可爱。 个头最高的那个姑娘甚至上手捏了捏: “你这丫头,嘴甜人机灵,怎么只当个侍女?来南瀛,我们苏家收你当徒弟。” “我……我不能修行。” 姜绛难得结巴了。 “不会修行有什么要紧,你这张嘴就够用了。” 第二个姑娘笑着递了块糕点。 “尝尝,我们南瀛特产凤梨酥,如何?” 姜绛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馅够新鲜!好吃!” “这可是我们岛主的手艺……小妹妹,叫姐姐,再给你一块。” 姜绛只犹豫了须臾,最终在美食面前屈服了: “……姐姐。” 三个南瀛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乔师微旁观着,心里十分微妙。 姜绛这丫头……当真在哪儿都受欢迎。 南瀛是个岛国,和东尧关系向来不错。要是她们知道这可是东尧的盛安帝姬…… 她扯了扯嘴角,又放下了。 算了。姜绛还乐在其中呢。 “乔大人怎么一个人坐着?” 江朔端着杯茶,姿态随意,像是路过顺便歇个脚。 “……孟萌在北边打架,姜绛到南边串门。倒是江大人你,如今倒是闲了下来,竟不需要去招待别国使团?” “都安顿好了,这几天自由研讨,没我什么事,不如找人聊聊。而且说实话,这场合我不太爱应付。” 他把茶杯搁她对面。 “那昨晚你自己跟自己下棋,也是因为不想应付人?” “一半一半吧。另一半是确实无聊。毕竟清谈会二十年一届,每次前三天都是这样——大家客客气气,说的都是场面话,谁也不肯先露底。”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会露底?” “再过两天,等有人忍不住了。” 他顿了顿,嘴角漾上一丝笑意。 “――或者等乔大人这样的聪明人把别人的底都摸透了,自然就有人坐不住。” 乔师微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 “……我看起来像是在摸别人的底?” “不像。你看起来像在品茶赏景。但越是这样的人,摸的底越深。” 乔师微没有反驳。 她确实在观察。 北戎南瀛实力不强,心思也单纯。 麻烦的是西永。 褚文翼、郑鸳、陆明三人,看起来各有立场。 ――也不知昭元帝是怎么凑出这桌的。 “江大人在九州清晏待了这么多年,对西永往届的表现可有耳闻?” “……听师父说起过前两届。” 江朔垂眸,似是陷入回忆。 “上一次来的是几个老修士,再上一次是几个贵族子弟。今年这阵容倒是新鲜——两个旧贵族,一个平民。这个平民能被塞进去,肯定是他们陛下的手笔。” “昭元帝此人,你怎么看?” “……不敢怎么看。此人不良于行,却能坐在轮椅上把西永翻过来,我一个晚辈当然不敢评价。不过有一点,把平民塞进清谈会,有些人心里不痛快,我担心会闹出动静。” “你是说褚文翼?” “……也许是,也许不是。当然,更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这样的冲突总归是不好。所以监正让我这次来,第一要务不是扬威,是别跟人吵架。” “那你东尧的标准比我们这儿高。” 江朔笑了一声。 “我们的标准是:能不打起来,就算成功。能好好吃饭,就算圆满。能交上几个朋友——” 他偏头看她, 眼尾还带着笑,但语气放轻了些: “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那江大人这届清谈会,造化应该不错。毕竟目前为止,还没人打起来。” “乔大人过誉了,毕竟这才第一天。……等再过两天,我的造化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正说着,郑鸳从西永那边起身,朝这边走来。 “乔大人。” 郑鸳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在下西永国郑鸳,久仰大名,想和您讨教讨教,不知这会可方便?” 乔师微一愣,随即迅速作出回应: “郑姑娘客气了,请坐。” 郑鸳在乔师微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她的目光从乔师微脸上移到殿中央孟萌那边,又瞥了眼眼南瀛那边的姜绛,笑得礼貌: “孟姑娘好身手。拓跋雄在北戎也是一等一的勇士,能在他手下走那么多回合,不容易。” “她打架从来没输过。” “她打架不输,您下棋也不输。昨晚乔大人和江朔的棋局,我听人提了。能在江朔手下赢半子,这份棋力放在整个清谈会也是顶尖的。” “侥幸而已。江大人的棋路太急,我只是等他自己出错。” “能等到对手出错,本身就是本事。” 江朔在旁边听了会儿,不置可否,然后走开了。 郑鸳和乔师微聊了会儿学术问题,又闲着吹风般吹了东尧西永的一些迥异风俗。 这些话题不痛不痒,只涉及皮毛,既能做到让双方增长见识,又不牵扯到根本上的纷争。 聊了几句,郑鸳扯到了西永的政局。 “说起来,昭元陛下继位这十五年,西永变了不少。从前平民修士连参加清谈会的资格都没有,如今陆明能坐在这里,也是沾了新政的光。不只是修行——那些没有灵脉的普通人,从前只能种地纳粮,现在不一样了。前两年有个发明蒸汽机的平民工匠,陛下亲笔给他写了信。不是批文,是信。” “……亲笔信?” 乔师微有些意外。 “陛下说,修行者能飞天遁地,但修不了路,开不了渠,本事通天也落不到实处。国家要发展,百姓要温饱,灵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这些人的手艺和脑子。” 乔师微没有吭声。 她在东尧长大,对昭元帝萧云耳熟能详的版本无非是:废人一个,杀夫上位,不仁不义不忠。铁腕治国,废祖宗之法,重旁门左道,兴奇技淫巧。 可郑鸳嘴里说的这个昭元帝,和她们在东尧耳熟能详的版本,怎么像两个人? “……郑姑娘对昭元陛下的政策很了解。” “家里受了些影响,不得不了解。” 郑鸳语气淡然,好像接下来的话和自己无关。 “褚文翼是我亲弟弟。郑家和褚家从前在西永也算有几分根基,陛下的新政……对我们这样的家族不算友好。” 她顿了顿,又继续: “不过该认的还是得认。这对大多数西永百姓来说,是好事。” 这话倒是坦荡。 乔师微不由得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正说着,陆明从西永那边走了过来。 “郑姑娘。那个符文转换的问题,我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上,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你这会儿方便吗?” “……你说。” 陆明从袖子里掏出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文和推演公式。 郑鸳接过来看了片刻,伸手指着其中一处: “你灵力回流的参量不错。但蒸汽那边应该是有问题……毕竟这项技术才出来没多久,原理我也谈不上多了解。你应该是哪里算错了,自己回去看看。” 陆明端端正正做了个揖: “多谢郑姑娘赐教。那我回去重新算一 遍。” 郑鸳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西北,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起身: “对不住,我得先走了。北戎那边好像找我那个缺心眼的弟弟有些事,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郑姑娘自便。” 乔师微目送她离开,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掠过西永那边陆明的座位。 他脚边那口木箱半开着,里面是个造型古怪的金属构件:齿轮咬合齿轮,铜管连着一个小锅炉,锅炉上有灵力符文的刻痕,但符文的走向和传统阵法完全不同。 她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陆兄台,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25. 九州清晏(6) 陆明看见是来人是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小发明。” 箱子完全敞开,他小心地搬出那台机器。 机器不大,通体黄铜色,底座是个小型蒸汽锅炉,上面架着齿轮、连杆和一个小转盘。转盘边缘刻着十二个符文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枚灵力感应片。 “――蒸汽灵力双驱联动装置。” 陆明说着,往锅炉里注了些水,又掏出火石点火。 半晌,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蒸汽顺着铜管推动齿轮,转盘开始缓慢转动。 转盘边上的能感片依次亮起,每亮一片,就有一道微弱的光从凹槽里弹出来,落在桌面上预先画好的聚灵阵上,聚灵阵竟然真的开始工作了。 “这么厉害?不用灵力也能驱动符文阵法……” 乔师微蹲下来,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转盘,连连称奇。 “蒸汽提供初始动力,符文感应片把动能转化成灵力信号……你是怎么想到把这两个东西对接起来的?” 陆明挠了挠头: “我在进西永钦天监前在铁匠铺打杂,以前看师傅用蒸汽锤打铁,就想着蒸汽能打铁,能不能也推动符文?试了好多年,今年才勉强做出来。” 江朔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乔师微身后,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了很久。 “……有意思。它能持续运转多久?” “目前只能维持一炷香左右,而且只能驱动最基础的聚灵阵。蒸汽压力不够的话灵力信号就会断掉,我还在想办法改进。” “……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朔难得认真起来,几乎是殷切地凝视着陆明。 “如果这项技术能用在战场上,普通士兵也能使用低阶符阵。无论进攻防守,都是天大的助力。” 陆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心境澄明,潜心研究,是个人才。 乔师微站起来,目光还停在那台机器上: “你明天要展示这个?” “对。还有些细节可以再打磨。明天演示的时候,我想试试能不能同时驱动两个不同的符文阵——如果能成功,用处就更大了。” 陆明合上箱盖,朝她和江朔鞠了一躬。 “我戌时左右回放,二位大人要是感兴趣,晚上也可以来看看。” 江朔面不变色地推辞了: “多谢陆兄好意。但九州清晏规矩严明,门人不可随意在四方舍馆逗留,待展览时一饱眼福足矣。” 陆明有些失望。但乔师微应承了他: “好。我带我两个同伴来。到时劳烦陆兄招待了。” 乔师微和陆明告了别,南瀛中间的那个姑娘才找到了个空子,带着本笔记一路小跑过来。 “乔大人,在下南瀛苏家苏羽,关于昨晚金星合月的星象推演,有几处想讨教。” 乔师微认出她是方才和姜绛分凤梨酥的那位,动作停了停: “……请说。” 苏羽翻开笔记,密密麻麻,字迹工整,要点分明,看得出是个认真的人。 她问的问题确实都有分量——关于金星合月与地脉灵气潮汐的关联、二十八宿方位偏移对推演精度的影响,都是些需要扎实功底才能问出来的东西。 乔师微一一作答,偶尔反问几句,发现对方底子不差,只是推演的体系与东尧不同,更偏重海洋气象和潮汐变化。 聊了一刻钟,苏羽合上笔记,满意地点点头: “乔大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些疑问我琢磨了好久,今日算是豁然开朗了。” “姑娘客气。南瀛的推演体系自成一家,你方才说的潮汐星象耦合,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受益颇多。” 苏羽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乔大人是东尧司天监的人,那您可认识苏璇和苏衡?” 乔师微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愣,还是如实回答: “……认识。苏璇是神农台的医修,她弟弟苏衡也是。姑娘怎么知道他们?” “他们也是我们南瀛苏家的人——确切说,是苏家远亲的后人。苏璇的母亲嫁到了东尧,后来就没怎么回过南瀛。听说她姐弟俩都进了司天监学医,家里人一直想打听消息,可惜没什么途径。” “我和他们不算熟,但他们在司天监混得不错。苏璇我前不久还碰到过一次,她学业扎实,带师弟师妹也认真。前阵子碰见她,说毕业后想去北境军当医修。” “那就好。” 苏羽松了口气。 “家里老人总惦记,怕她们再东尧没有家里人的帮衬受欺负……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放心了。” 乔师微看着苏羽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 这对姐弟向来行事低调,踏实本分,在哪儿都不惹眼,同门一场,她还真看不出他们是南瀛岛的人。 “苏姑娘,你方才说他们是苏家远亲的后人……所以不是嫡系?” “不是。璇姐姐的母亲是苏家族人的女儿,嫁到东尧后便和本家联系少了。不过苏家的规矩,只要沾亲带故,都当自家人看。这次来之前,家里的长辈特意嘱咐我,若碰上东尧司天监的人,务必问一问。多谢乔大人告知近况,回头我也好跟家里人交代。”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堂伯母――就是岛主写给苏璇的家书,托您回淮南时转交。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报个平安,让他们知道家里人都好。” 乔师微接过信,落款叫苏玉雁。 她把信收进袖中,点头作揖。 “好。定不负姑娘所托。” 苏羽欠身告辞,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对了,乔大人,你那侍女的面纱料子是淮南贡缎吧?虽说她人的确可爱,但一个侍女用王公贵族的东西……终归不大得体。” 苏羽的语气有些犹豫,但还是有话直说。 她不知姜绛的真实身份,能提醒这句也是一番好心。 南瀛岛的纺织业,尤其是绫罗绸缎的生产,算得上一绝。苏羽也是个细心人,她最开始找上姜绛,大抵是因为这个料子。 乔师微礼节性拱了拱手,表示“知道了”。 苏羽点到即止,回去找她两个同伴了。 傍晚时分,三人用罢晚膳往山下走。乔师微把下午在陆明那儿看到的机器给孟萌和姜绛讲了一遍。 “蒸汽驱动符文?” 姜绛听得直犯迷糊。 “这什么玩意儿?我没听懂。” “就是不用灵力也能驱动符阵。” 孟萌替她翻译了。 “你不是老抱怨画符太费灵力吗?有了这机器,你连灵力都不用出了。” 姜绛扭头看乔师微: “真的?” 她和乔师微都是没灵力的苦主,对这样的发明产生兴趣再自然不过。 乔师微停下脚步: “是真的。虽然目前只能驱动最简单的聚灵阵,但原理已经验证了陆明今晚在他房里调试机器,说我们可以去看看。想去吗?” “去!” 两人异口同声。 孟萌向来爱好新奇玩意儿,能有机会一饱眼福也是难得。 所谓舍馆,其实是一整栋楼,共四层,每层三间房,外面开了个院子。 东尧住的是底层,西永在最顶上,陆明又是住的最里那间房。 三人一路上去。 门虚掩着,乔师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回应: “请进!” 房间不大,角落是床,角落摆着工具箱,靠正中央的长桌上摆着那台双驱装置。陆明正蹲在桌子底下调什么,听见脚步声才钻出 来,额头上全是汗。 “三位大人来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 “正好,我刚改完一处齿轮的咬合角度,你们看看这次转得顺不顺。” 他重新启动机器。齿轮开始转动,转盘上的符文感应片亮得比上午更均匀,聚灵阵的运转也更平稳。 转盘加速时,感应片依次亮起,光落在阵法核心上,聚灵阵的灵力波动肉眼可见地增强了。 乔师微站在桌边,专注地看着转盘上明灭的符文: “不错。齿轮咬合改过之后,灵力信号的连续性明显提升了。陆兄,你这个思路如果继续往下走,不只是聚灵阵,连防御阵和攻击符阵都有可能用蒸汽驱动。” “是。” 灯光下,陆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驱动防御阵,那些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用符阵保护自己。昭元陛下说得对——修行者能飞天遁地,但老百姓要的只是不被欺负。我师父是铁匠,他一辈子打铁,连最简单的护身符都买不起。我想做一台他也能用的机器。” 他提到“昭元陛下”时,语气里带着股朴素的敬重。 比起寻常臣子对君主的畏惧,这倒像被看见被尊重之后发自内心的感激。 “昭元陛下见过你这台机器吗?” 乔师微问。 “没见过。但陛下给过我师父一封信。我师父就是那个发明蒸汽机的工匠。” 这倒是和郑鸳的版本对上了。 “……昭元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萌忍不住问。 陆明想了想: “我说不好。但我师父说,陛下是西永唯一一个坐着比站着还高的人。” 东尧三人陷入思索般的沉默。 乔师微率先转移话题: “那位郑姑娘,对你也很照顾。” “郑姑娘?” 陆明怔了下,随即点头。 “对,郑姑娘人很好。她和其他贵族不一样。我刚来清谈会的时候褚公子老找我麻烦,都是她帮我挡的。她还指点过我符阵推演——刚才我说的那个蒸汽回路和灵力回路的建设,她也有帮忙。昭元陛下说过,贵族里也有愿意接受新政的人。我相信郑姑娘就是这种人。” 乔师微赞许地点了点头。 几人围着机器,又寒暄了几句,然后散了。 子时正,乔师微换好衣服,躺在床上,脑子里仍在浮想联翩。 没想到,西永还有这样的修士。 东尧的司天监,虽说有安抚百姓的职责,但总的来说是顾及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变相向帝王效忠。 修士不能随意凌驾于凡人,大抵也是畏惧所谓的“天谴”。 西永……有不一样吗? 乔师微这么想着,一翻身,带着满腹心事睡了过去。 乔师微睡得本就不算安稳,岂料这次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叫狠狠刺透睡眠。 “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旁边的孟萌也听到动静爬了起来。 舍馆各处骚动四起,大家都在抱怨。 楼上…… 是西永舍馆。 孟萌拖着姜绛,姜绛拖着鞋子,飞跑到她门前。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乔师微把衣领拢紧。 “走。上楼。” “欸等等――我的面纱――!” 姜绛神色往怀里摸了个空,大惊失色,孟萌手上的劲却没动: “一条面纱而已,过会儿回来找就是――上去上去。” 西永房门大敞着。 众人赶到的时候,褚文翼正瘫坐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明——陆明死了!” 26. 九州清晏(7) 乔师微从没见褚文翼如此狼狈。 “我今早――今早来叫他准备那台机器,不是有展览吗――敲了老半天门都没回应,我说他个懒棒是不是还在睡,干脆破门――结果,结果――”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用手捂着脸,全身汗涔涔的。 郑鸳也上来了,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她一把推开她弟弟,跌跌撞撞往里,进了陆明的房间。 所有人也一拥而上。 乔师微三人紧跟着开路的郑鸳。一进房门,先是一股扑鼻的焦味,然后是眼前狼藉。 窗扇大开着,晃悠悠的,地板中心是陆明面朝下躺倒的尸体,胸口一个血窟窿,他身下地板上一片黑灰。那台机器在他身前一尺处,零件呈爆破状散落,骨碌碌地来回滚着。 姜绛差点叫出来,被孟萌连眼带嘴一同捂上。 “……我去叫九州清晏的人。在此之前,你们都别动。” 苏羽半天才憋出一句。她离门最近,三下五除二下了楼。 “真可怜。看起来像是那机器爆了,碎片飞溅,把他穿得透透的。” 孟萌唏嘘了句。 拓跋雄附和道: “唉,这些搞研究的呆子,出的意外还真不比咱们沙场上拼杀的少……等人来收尸吧。” 乔师微见此情形,想说两句,但没理由冒头。 明明昨天演示的时候还好好的…… 半柱香的工夫,苏羽带着九州清晏的人来了。 山主,江朔,还有两个弟子打下手。 山主的脸色很是难看,大抵是西永人客死九州清晏传出去有伤清名。江朔也沉着脸,按照程序翻检完了陆明的尸身,碰到脖子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眼底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定格到了一种奇特的深邃。 乔师微注意到他的异样,眉头一皱: “江大人可有发现?” 被她一问,江朔的神情很快恢复成一开始的凝重,起身面向众人一拱手: “西永陆明乃是被爆破的金属碎片刺透胸部,穿肺而死。请诸位节哀,此事九州清晏自会处理。” 说完示意两个弟子上前。 两个弟子把担架抬到前来,合力将陆明的尸身放上去,盖上白布,而后下去了。 房内众人神色各异。 山主走到那残破的机器前,摇头叹息: “唉,这小子,年纪轻轻能做出此等物件,若他将成品展出,定能大放异彩……可惜,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乔师微心中五味杂陈,也往那机器走进了一步。 昨日展示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能出意外大抵是晚上尝试着按他后来的思路改进…… 她的目光瞥过法阵一角,随即凝住了。 昨日还是一层……今日的怎就叠了三层? 而且,这爆破阵仗不小。 为什么连她在内的其他人一点也没听到? “等等,我问各位一句,昨夜有谁听到陆明房中的动静吗?” 乔师微朗声问了句。 所有人面面相觑。 孟萌左顾右盼,看向墙角时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看!那里贴了张符纸!” 众人一拥而前。 果然,一个隐蔽的角落现出了黄符一角。孟萌眼疾手快把符展开。 乔师微最快识别出来: “隔音符。” “这是陆明贴的?这么隐蔽做甚?” 拓跋雄摸不着头脑。 一直没吭声的郑鸳脸色却突然煞白了: “难道……是有人故意的?!” 此话一出,全场静默。 “这张符纸是我贴的。” 褚文翼在外间调理好了,摇摇晃晃走进来,中气不太足的样子。 “他昨天半夜调机器吵得够呛……我就自作主张藏了隔音符。这也是想让大家睡个安稳觉嘛。” 他挠挠头,众人的眼神汇聚在他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江朔的着眼点不在此处。乔师微去看符纸后,他将机器翻弄一通,这一看,果真查出了猫腻: “你们来看这里。” 众人这次不像先前那般一窝蜂涌上,似是对这夺人性命的机器还有些顾忌。自觉走上前来的,只有山主和乔师微。 江朔指着一处关节: “这里的螺丝松了半圈,直接导致机器运行时失控。但你们看他附近……” 乔师微低头: 散乱一地的残片,螺丝,弹簧,齿轮…… “工具呢?” 她问了出来。 “我记得旁边有个工具箱――欸,箱子呢?” 孟萌一脸惊悚。 乔师微转头,床边的工具箱的确无影无踪了。 孟萌吐槽了句: “谁会偷这个啊?……等等,难不成――” 她说了半截,连忙后怕地捂住嘴。 众人顿时陷入思考。 螺丝被拧松半圈,而后工具箱不翼而飞,就算想再改也…… 陆明如果半夜改动过这台机器,那工具一定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如今这般―― 乔师微眸色一沉,一槌定音: “有人故意的。” “乔大人当真确信?这九州清晏出了命案,那可不是轻易的事。” 山主一脸严峻地盯着她。 “若想下凶案这个结论,得先搬出有信服力的证据,然后才计较凶手是谁。” “山主,找到了。” 江朔将机器抬起,符文面朝上,走到山主面前。 “这片符文被改过,多了两层,新符文手笔毛糙,明显不是陆明亲笔。况且,屋内并没有朱砂和刻刀。” “哦?” 山主双眼微眯,捻了捻胡子。 乔师微走到近前细细浏览。 这两道符文边沿毛糙,朱砂浓淡不均,木屑都没有掉下…… 有道理。 “好。江朔做得不错。” 山主目光依次扫过众人,随即下令。 “立即封锁桃李居。所有人到广场集合,未经允许不得离开。” 天阴沉沉的,所有人被赶着往下,一路到当晚观天的广场。 气氛压抑非常。四个小团体互相离得远远的,凑成东西南北四角,看谁都像凶手。 姜绛出了门就开始左扭右扭,两只手不安地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乔师微:“你怎么了?” 姜绛欲哭无泪: “乔姐姐,我的面纱真不见了……我昨天记得塞在兜里的啊?” 这种时候不见? 乔师微脑子一轰,顿觉不祥。 九州清晏的弟子,一部分忙着搜房,一部分来广场诘问盘查。 西永代表团首当其冲。 褚文翼被问起时破口大骂,说他虽然看不惯那小子但也没到痛下杀手的地步。这么一推一搡,若不是郑鸳拦着,几乎和那执法弟子打起来。< /p>“那你的隔音符怎么回事?放这么隐蔽,做贼心虚似的。还有,前脚隔音,后脚凶案,世上怎么有如此巧合?” 执法弟子被他惹恼了。 褚文翼嘴唇翕动着,脸几乎成了酱紫色,眼神一瞟一瞟,最后只挤出了干巴巴的一句辩解: “那……那就是巧合又怎么样?大家都是西永人,一个团里的,犯不着――” “我看你就没把人家当人看。” 苏羽插了句,双手抱臂,面纱之上的眼神冷冷的。 “你前两天怎么欺负人家的?要不是你有个好姐姐,那陆小郎君怕是早被你挤扁了。” “……苏羽姑娘息怒。我弟弟心思单纯直率,但绝不会做杀人之事!” 郑鸳语气不硬,但很有底气。 褚文翼微微动容。 “姐姐……” 郑鸳没理他,继续辩驳: “我弟弟说得没错。陆明和我们都是西永人,他此番带来的发明也是为了西永争光,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断无因此嫉妒害命之理。” 苏羽眉头一挑: “那你说,能进入陆明的房间,悄咪咪篡改符文和机器结构而不引起水花,除了你们西永一伙的,还能有谁?” 郑鸳一时语塞。 乔师微于心不忍,几乎看不下去她被如此刁难,才准备说句什么解围,岂料这时,前去搜查的弟子团搬着工具箱一路小跑出来。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为首的依然是江朔。他的目光和乔师微对上了一瞬,但又触电似的躲开了。 什么情况? 乔师微心上疑惑。 “褚文翼房中搜出了陆明的工具箱,里面刻刀、螺丝刀、朱砂,一应俱全。” 江朔眉心紧锁,吐字一板一眼,字正腔圆。 褚文翼这下是面无人色了,唰的一声瘫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到江朔脚边,连连磕头: “江大人明鉴!江大人明鉴啊!我真没有杀人,这破箱子肯定是哪个杀千刀的要陷害我――” 郑鸳也径直到他跟前做了一揖,声音颤抖: “江大人,我弟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是误会了!” “哭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你杀的?” 江朔没好气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褚文翼,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乔师微看着江朔此时的神色,心上顿时产生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不像江朔。 但……他给她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是在哪儿呢? 江朔踢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褚文翼,眸光不善地让随行弟子呈上并打开工具箱。 “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条很容易被遗忘的线索……” 他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把镊子,又轻手往箱子里的某个角落一夹,随即把镊子举高到日光下: 乔师微看到了,那被夹在镊子中间的是几缕比头发丝还细数倍的白色纤维,丝丝缕缕,尾端在半空中飘着,还反射出五彩的光。 等等……这么好的纤维,该不会是…… 江朔方才微妙的眼神在她眼前迅速掠过。 乔师微脑子炸了。 她几乎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没想到……苏羽善意的提醒竟然一语成谶。 “经查,此物乃淮南特产缎子独有的纤维,平时为半透明的白,但在日光下能现出五彩光泽,惟东尧世家及以上可用……乔大人,我说得可有错?” 27. 九州清晏(7) 乔师微不知道接下来的几秒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周遭的喧闹诡异地静了下来,东南西北九州清晏的各式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孟萌和姜绛也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尤其是姜绛,被这如此冲击得全身颤抖,急头白脸来了句: “我――我面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肯定是有人――” “乔大人觉得呢?” 江朔沉声打断姜绛的辩解,不依不饶地对上乔师微。 对,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东尧团的领头羊,就算有谋害陆明的嫌疑,主谋的帽子也铁定扣在她头上。 “帝――玉芝说得没错,她昨天一整天都没戴面纱,这面纱本该揣在怀里,今早起来却发现不见了。许是哪里玩闹的时候丢了去,亦或者――一样是栽赃陷害。” 乔师微深吸口气,面沉如水地完成了全部应答。 “话说回来了,你们有捡到她的面纱吗?这玩意儿可金贵了,要是能看到那还得谢谢你们。” 孟萌冷不防插了句嘴,江朔等她说完,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你别说,还真找到了。” 孟萌浑身一颤。 江朔从怀里展开那方半透纱巾。 “就掉在陆明的床尾,当时和床单混在一起没有辨出,如今仔细搜查,才有了新发现。” 他顿了顿。 “在下并非有意刁难三位。只是这发现……的确对你们不利。” 褚文翼感觉自己脱了罪,一个劲的叫嚣: “对对对,肯定是这三个东尧人见不惯咱西永好,嫉贤妒能的呗!还想栽赃本少爷!我呸!” 江朔扭转头,眼底里也是一片皮笑肉不笑: “褚公子你这话说早了。我何时说过你一定无罪?” 褚文翼被这样的眼神刺得心里发毛,讪讪闭嘴。 江朔哂笑一声,摆摆手示意九州清晏弟子: “把东尧三人和褚文翼一并送到山腰清心殿,没有应允,谁都不能――” “江大人且慢。我还有话说。” 乔师微倏忽开口,声音清明: “这面纱质地工艺都是上佳,寻常情况下不至于有丝线脱出。可否把它给我看看?” 江朔盯着她,半晌没答话,估计心里正在进行多轮权衡。 南北旁观了这么久,也有点坐不住了。 “唉,这世道确实忒难了些……但这也不至于吧?东尧一个大国,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事?” “嗨,他们不就是什么礼仪之邦,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事多了去呢,我就瞧不惯这种,要不是咱可汗――” “咳!” 北戎的两个跟班耳语了阵,又被拓跋雄瞪回去了。 “大姐二姐,你们说那姑娘真的……” 南瀛那边的三姑娘远远望着东尧三人,有些不忍。 “我不信。玉芝妹妹还小,不可能是她!” 二姑娘斩钉截铁,但苏羽没有看她们。 “大姐,你是――” “玉芝……好像有十五了吧。” 苏羽低声了句。 “对――欸?我们也都十六七啊?她这么大了吗?那她――” 二姑娘一愣。 “十五也不小了,却是小孩性子,还用那么金贵的东西……” 苏羽缓缓道来。 三姑娘脸色变了: “大姐,你说她――” “她的事,我持保留意见……主要是她们的领队,可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心思多而精的人……我不敢保证。我也不下定论,就这么先看吧。” 南北骚动了阵,但都没有谁公开发表看法。 东尧西永两大国的杂事,还是得他们自己来。 江朔终于打定了主意,把面纱递给乔师微查看。 乔师微在日光下摊开,顺着纹路很快找到了掉线处。 “上边沿,锐器勾掉的。” 她指出位置,目光又投向工具箱: “陆明房里的所有物件,能称得上锐器的只有锉刀和螺纹钉。螺纹钉体积相对细小,哪怕用大力扯也扯不下。而破损的位置在上脸部,如果是戴在脸上被划的,一定会在面部留下伤痕。” 她顿了顿,目光平和了些,转向姜绛: “大家都看到了。玉芝的脸完好无损。所以这面纱一定有人拿来构陷她的。东尧,也干不出这档事。” 褚文翼不耐烦了: “那你说,还能是谁?” 所有人沉默了。 对啊,那还能是谁? 郑鸳半晌没吭声,目光在褚文翼和乔师微之间漂移了三轮,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这……江大人,东尧三位的确在昨晚去过陆明的房间,但那时陆明好端端的,他们还聊了许久,气氛融洽。我觉得,这面纱的遗失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 “姐姐,你怎么还给她们说话!” 褚文翼一脸惊讶地转向郑鸳。 郑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胡闹。没有证据,怎能随意怀疑别人?” 她又转向东尧三人,语气温和了些: “三位不要同我弟弟一般见识。此事蹊跷,他只是有些急躁――” “郑鸳小姐当真是维护自己的弟弟。此事蹊跷倒是真的,玉芝姑娘的面纱到底是谁划破的呢?” 没人回答。 四方之人神色各异,各式各样的暗流都在涌。 江朔看在眼里,面色沉冷里带着玩味,袍袖一甩: “罢了。东西南北所有人,全部收押清心殿,没我和山主的允许,一个都不能出来。” “你凭什么――” 孟萌骤然被如此不公,反射般想顶嘴,北戎的人也摩拳擦掌,都被江朔堵了回去。 “我说了,所有人。” 江朔背过身去,缓缓落下几字。身后的弟子们分出一部分去制住在场十一个人,毫不留情往山上推。 孟萌不服: “你要干什么――?!” “上山,禀明山主,探查九州清晏内部。” 孟萌更不服气了: “不是,既然是你内部的问题,关我们什么事?放开我――” “孟萌!别说了。” 乔师微沉声打断,远远望着江朔。 “江大人是为了防止内外勾结吧?用心良苦,在下明白,绝无怨言。” 江朔揶揄般笑笑。 “乔大人果真知事理。放心吧,真凶出来前,大家都是客人,断不会委屈了各位。” 说完,头也不回往山上去了。 清心殿似乎是九州清晏专门用来反省的地方,天地四方六面墙,全都是雪白的石头。外面好端端的春日朗晴,里面却连地缝里渗出来的寒气都能感受到。 估计是室内低温,再加上方才在江朔那儿吃了瘪,十一个人在殿内干脆围坐着凑成一堆。 这次是在骂人了。 孟萌开的这个先河。 “欸,你说这江朔一个大弟子而已,哪来这么多实权?执法长老不干活的吗?怎么什么事都轮得到他?” 拓跋雄的拳头锤了下地面,石板纹丝不动: “哼。我看把我们搞来这一遭,怕不是为了遮掩九州清晏的丑事吧?” “就是就是!兜了那么大个圈子,我看就是他们监守自盗!” 孟萌盘腿坐着,手托着腮,满脸不耐烦。 郑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这九州清晏的山主,好像是昭元陛下的长辈?” “什么?” “九州清晏山主萧巘,是昭元帝萧云的伯父……但也没道理啊,陆明可是昭元帝一直器重的人,况且……萧巘到九州清晏后,他们交流甚少,几乎没有恩仇。” 郑鸳说着,又摇了摇头: “罢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乔师微抬眼,问了句: “萧巘是西永人,为什么来了九州清晏?” 郑鸳一愣,又很快回答了: “九州清晏虽说中立,但里面的成员很多是各国来的。不光有西永,东尧、南瀛、北戎,甚至海外更远的国度,都有人在这儿。” “萧巘的弟弟萧千渡,也就是萧云的养父,是西永鼎鼎大名的将军,还是承安帝的武学老师。但他们兄弟不合,萧巘在西永武崇年间就到九州清晏了,几乎没回去过。”

郑鸳耸耸肩。 这条信息乍一看无关紧要,但乔师微有了想法。 “他当年站的,是承安帝还是现在的昭元帝?” “承安吧。白家是正统――萧巘这人据说挺古板的,规矩分明――难道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 乔师微抬起眼,目光从郑鸳脸上扫过,又落在清心殿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有人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得太整齐了。” 这话一出,围坐的人都不说话了。 孟萌最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螺丝松半圈,工具箱藏进褚文翼房里,隔音符贴得那么隐蔽——这些都指向他。面纱纤维掉在床尾,面纱本身又刚好在案发当晚丢了,这些都指向玉芝。两套证据,一套指向西永内部,一套指向东尧,互不兼容但又同时成立……” 乔师微顿了顿。 “这个凶手,好像巴不得我们互相咬起来。” 拓跋雄皱眉: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不只是搅浑。” 乔师微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指尖触上冰凉的墙面。 “如果我们互相咬,谁最安全?” 苏羽如梦初醒: “真凶。” “对。所有证据都指向两个最不可能的人——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没有灵力的侍女。凶手知道他们很难自证清白,因为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褚公子脾气暴,和陆明有过节;玉芝戴面纱,本身就惹人怀疑。凶手选他们当靶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摸透了所有人的底细。” 褚文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郑鸳按住。 “乔大人的意思是,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凶手不仅在陆明身边,而且对清谈会的规制、九州清晏的馆舍布局、甚至每个人的性格习惯都非常熟悉。” 乔师微转过头,目光从西永使团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这个人知道陆明晚上会在工房调试机器,知道褚公子和陆明有过节,知道玉芝的面纱是淮南贡缎,知道工具箱放在哪里,知道隔音符贴在什么位置不会被发现。这不是外人能做得到的。” 殿内静了一瞬。褚文翼的脸色白了几分: “你……你这不就是指着我们西永的人?” “我没有指任何人。我只是说,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这栋楼。” 乔师微收回手,重新坐回原位。 “而且,你们忘了一件事。陆明死的那晚,我们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听到打斗声,因为隔音符把声音全吞了。但凶手贴隔音符,本身就是一个风险——如果被陆明发现怎么办?如果隔音符贴得不对怎么办?唯一的解释是,凶手根本不担心被陆明发现。” 郑鸳的眉毛轻轻一蹙: “你是说……陆明认识凶手?” “不止认识。甚至是陆明主动给凶手开的门――深夜独自调试机器,正常人不会给陌生人开门。更何况陆明在西永使团里本来就受排挤,他对陌生人应该有本能的防备。能让他放下戒心开门的人,一定是他信任的人。而他在九州清晏认识的人,只有我们这些使团成员。” 姜绛犹犹豫豫: “那……那也排除了我们对不对?我们是东尧的,和他就见过一面,他应该不会――” “不一定。” 郑鸳轻声打断。 “你们昨晚去他房间看过机器,聊了很久,气氛融洽。陆明这个人,一旦觉得对方对他的发明感兴趣,就很容易放下戒心。所以昨晚你们再去找他,他大概率也会开门……” “不对。东尧在一楼,南瀛二楼,北戎三楼,西永最高。夜深人静,若是跨楼行动,难免会有声响……除非……” 郑鸳脸色变了: “你还在怀疑我们西永?” “非也。我指的是到陆明房间的正常途径。陆明房里的窗户正对是山腰的九州清晏生活区,窗能关,但内里锁不了。如果有九州清晏的人从窗户进……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孟萌说得不错,这怕的确是监守自盗。” 28. 九州清晏(9) 山主殿。 白殿深深,烛火长明。 “峻极子前辈真是好雅兴。您的地盘出了这么大档子事,还有闲情逸致来喂鱼。” 江朔施施然入了殿,一脸揶揄地望着主位上的山主。 “哦?你这么对我说话……不觉得失礼吗?” “对江朔是失礼。但对我不是。” 江朔轻笑一声,信步走上台阶,到了萧巘面前。 山主殿没有设窗,但进门两边各设了五盏树形灯,被他经过的动静拂过,火焰摇摇晃晃,衬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萧巘抬头。 眼前的青年模样很是俊美,只是右脸从内眼角往下有一线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是我,算不上失礼。” 江朔脸上带着笑,眸子里映着的除了烛火,还有桌上的一片景象。 绿豆大小的棕色颗粒排成一个巨大十字,在浅色案几上显得格外醒目。 “老夫不才,没什么丹青上的天分,让停川见笑了。” 萧巘捻了捻胡须。 “这鱼食上的艺术可是舍弟的绝活――信手摆一摆,可以是一幅字,小像,甚至是立体的小搭建……这样过了,心静了不少,也更能思考接下来的无端乱麻了。” 江朔笑笑,不置可否。 “陆明那事,查到什么了?” 这才问到了正题上。 “有人在这里布了张大网,有意落在了好几个方向上……只要不揪出凶手本人,任何结果,对那个人都是有利的。” 萧巘眉毛挑了挑: “什么意思?” “东尧,西永,甚至是……九州清晏。那人留下了这几个线头,诱导我们沿任何一个方向思考。” “那你认为……是南北的人?” “您觉得呢?” 江朔面上的微笑深了几分。 “……不像。” 萧巘眉头一皱。 “南北结构单纯,野心不大。可既然这样……” “那就没有答案了。” 江朔在萧巘对面坐下,漫盯着桌上的十字,漫不经心来了句: “谁说受害方,一定不是加害方?” 萧巘眼神严肃了起来。 “你是说……东尧,还是西永?” 江朔神秘一笑: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关他们一晚,明早一切都见分晓。” * 清心殿。 乔师微的话,将众人怀疑的重心移到了九州清晏上。 “他们?何必呢?” 孟萌率先提出疑问。 乔师微闭了闭眼: “那个江朔……你们不觉得他的态度很怪吗?” 众人没有吭声。 郑鸳倒是小声接了句话: “好像是有点……他作为九州清晏大弟子,权力的确大了些。而且从他进屋验尸起,他的态度就很……” 乔师微盯着她。郑鸳眼神躲闪,半晌还是没想出合适的词。 乔师微深吸口气,自己补上: “――随意。” 此言一出,众人也恍然大悟。 是啊,他表面上一直在公事公办,但……从初步的现场勘察,到后来他带着证物来盘问,未经山主允许擅自关押众人,这套流程好生自然。 没有对杀人犯潜伏队伍之中的半分顾忌,也没有九州清晏任何形式上的规矩拘着,的确是随意,随心所欲了。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大费周章杀一个西永的平民修士,他能落什么好呢?” 苏羽半信半疑。 “这个我也说不好。我与他对弈过,此人心思深沉,手段……也不温和。只能等他,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是去找山主了吗?” “听郑小姐的描述,山主萧巘和西永昭元帝似乎有过节……也难保,这件事会和山主扯上关系。” 郑鸳往暗处缩了缩: “竟然是九州清晏的高层,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愿意把我们放出来,再做打算。” * 夜。 江朔所谓的“不会亏待”果然是假话,十一个人的晚餐就是二十个白面馍馍。 ……往好处想,至少还是新鲜的。 北戎的壮汉们胃口大,吃了两个还嚷嚷着不够,但大家都这么寒酸,气也无处可使,只能憋回去把自己憋饱。 乔师微和郑鸳都只拿了一个,远离众人视线,靠着墙吃了起来。 入夜后寒气更浓了,殿内一没床铺二没炭火,十几个人席地而坐,背靠着背,一边吃一边窃窃私语。 郑鸳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乔师微。 乔师微摇头,举了举自己手里那个。郑鸳收了回去。 郑鸳抱歉地笑了笑: “乔大人,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我弟弟说话不过脑子,连累你们跟着关了一整天。” “是九州清晏的规矩,不是你弟弟的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个江大人,他对你……似乎不太客气。” 乔师微没有接话。 郑鸳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担忧: “你和他似乎有过交集,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心思深,手段利。” 乔师微停了停。 “但他不是在针对我。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 郑鸳沉默了半晌。 然后低下头: “……希望如此。早点查出真凶,大家都能早点出去……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囊,青蓝色,上面用白线绣着简单的波浪纹。 “……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这个药囊是前两日苏羽姑娘教我的方子,里面是几味凝神静心的草药,挂在床头或带在身上都有助于安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修行的人有好处。” 乔师微接过药囊,凑近闻了闻。 药香淡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闻着确实让人放松。 她把药囊拢进袖中,对郑鸳微微颔首: “多谢郑姑娘。这趟清谈会,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意外之幸。” 郑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乔大人不嫌弃就好。” * 夜更深了,门外依旧毫无动静。看来九州清晏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关到第二天。 殿里安静了下来。 乔师微将药囊搁在头边,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许是白日里太过压抑,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城。 是一座……孤城。 城墙坍了一半,城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旗帜,旗上绣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笔画。城中到处是烧焦的痕迹,黑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倒着一个士兵。 他的盔甲上有一道剑痕,从肩胛斜贯至腰,创口边缘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冰。 冬天。 好冷。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又一个。 有人靠在塌了半边的照壁下,怀里还抱着一把断了弦的弓。有人半个身子压在倾倒的战车下,手指还保持着握缰的姿势。 她不敢再看。 她跑起来,穿过城门。 街道残破,满地都是尸体和血水。 男女老少,有军人,也有平民。 她的手上满是血,她的心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都死了。 都死了。 没有一个……活人吗? 乔师微猛地睁开眼。 心口钝痛。 她撑着石壁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但意识已经彻底醒了。 药囊的药效还在,但它压不住那个梦。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恐惧。 绝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细,像金属在石面上摩擦,从殿内暗处某个角落传来。 她屏住呼吸,循声望去。 月光透过门缝的细线,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银色。 那道银光刚好照在一个人身上。 是姜绛。 她靠着石壁歪着,睡得很沉,一头乌发遮了半张小脸。 她的身侧,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乔师微,月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轮廓——高髻,素色衣衫,身量笔挺。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正缓缓接近姜绛的脖颈。 郑鸳。 是她?! 她要干嘛?! 乔师微这次身体比脑子快。 她一把抓起身侧烛台,砸向那人后脑。 郑鸳侧身避开,匕首在空中划了道弧,削断了乔师微一缕鬓发。 乔师微回身补上第二击,却被她一脚踹在腰侧,整个人撞上石壁,肋骨震得生痛。 “乔大人,你怎么醒了?” 郑鸳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很轻。 她握匕首的手没有抖,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仍旧温柔、端庄,只是多了一层乔师微从未见过的淡漠。 乔师微背靠石壁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药囊——是你,竟然是你!” 郑鸳没有回答。 她垂眸看着乔师微,月光在她眼中照不出任何波澜。 “你本可以不用死的。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凶手另有其人,东尧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你为什么偏偏要醒过来?” 乔师微没有回她的话。 她的体术不怎么样,硬拼免不了成刀下亡魂。半夜对峙也不是第一次了,重要的是拖延时间等他人之力。 孟萌和其他人中了迷香睡得很死,万一郑鸳骤然发难…… 不能在这间屋里拖延。 她快速扫了眼清心殿:石墙六面,门是唯一的出口,门锁是铁扣。 只要引郑鸳用灵力劈向门板,那道铁扣受力会弹开,门就会从外面被人注意到。 如果有守夜的弟子,如果有—— 不管是什么人,都好。 郑鸳的匕首削向乔师微,后者侧身躲开,顺势滚到殿中央,反手一张剑气符甩向郑鸳。 剑气擦着郑鸳的耳畔飞过,直挺挺钉到墙上。 郑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体术差距太大,这不是靠勇气能弥补的。 乔师微一边退一边算角度,左脚踩上木架,右脚蹬墙,借力跃上了殿内唯一的高处——供案。 郑鸳随她而动,匕首直刺她小腿,她往后一仰,整个人从供案上翻了下去,手掌撑地,破了皮,擦出一线血。 这一跤跌得够狠,但也够响。 孟萌,苏羽,拓跋雄,褚文翼……九个人尽数惊醒。 “姐姐!” 褚文翼惊呼一声,但没人有闲心理他。 乔师微身轻如燕,一把扯下供案上垂落的经幡,往郑鸳脸上一甩。 经幡糊了郑鸳半张脸,她连忙去扯,但一时半会仍在脸上。 郑鸳的视线被遮蔽,似乎是恼了,调用了八九成的灵力狠狠刺向乔师微! 乔师微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闪身躲避,让出门板。 郑鸳想转向,但木已成舟,来不及了。 轰地一声巨响,门板被冲开,郑鸳扑倒在地。 “哟,这么巧?” 先是声音,戏谑的,鄙薄的;然后才是火光。 江朔举着火把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笑。 他先和乔师微对望一眼,将她的狼狈和意外尽收眼底,目光才向下移动,落到郑鸳身上。 他看到了郑鸳手中的匕首。 “守了快一夜了,可算有点收获。” 29. 九州清晏(10) 江朔居高临下,而郑鸳的状态十分狼狈。 刚才那么一纠缠,发髻乱了,脸上满是尘土,手上的擦伤还在流血。 “我运气不好。” 郑鸳低声说道。 她还保持着趴的姿势,眼睛垂着,没有看他。 乔师微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落到郑鸳身上,郑鸳却触电一般,瞬间有了动作。 匕首银光外罩着赤色灵力,郑鸳一跃而起,飞扑向乔师微! 乔师微心中一惊闪身避开,岂料匕首只是幌子,郑鸳左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右臂锢着她的脖颈,眼神愤怒中带着决绝。 “既然被发现了,总得拉一个垫背的……我的命不值钱,东尧准国师的就不一样了。” 说着,郑鸳笑了。 鱼死网破的近义词是破罐子破摔,反正什么都不在乎了,无事一身轻,笑也笑得出来。 ――亡命之徒。 郑鸳就是这种状态。 乔师微各种挣扎,奈何于事无补。西永人体术普遍高超,何况她对上的是郑鸳。 “乔大人算得上聪明,能看破那矛盾的两套线索,钻到深一层的伪装……九州清晏。顺着你的思路往下,要是今晚东尧也出了事……屋里人中了迷药睡得死死的,外面门开了也毫无察觉,凶手是九州清晏之人这个猜想也坐实了……可你偏偏要在那时醒。” 郑鸳咬牙切齿道,周身赤红色的灵光骤然浓了,两人四周狂风大作,脚下的地也陷了下去,灵流飞速环绕着她二人,锐得像刀子。 ――她要自爆! 意识到这一点,乔师微挣扎得更凶了。 “这是西永军里的‘锁’字身法,你一无体术二无灵力,挣不开的。” 郑鸳俯在她耳边,嘴角挂着阴谋得逞的笑。 乔师微看着恶心。 红光更浓了,明明暗暗,外界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灵力屏障,但又弹了回去。 “师微!――郑鸳你个疯子,你来九州清晏就是为了杀人吗――你有种出来和我打啊!” 是孟萌。 “喂,西永那杀人犯!我拓跋雄给你几分薄面,你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破事!” 还有拓跋雄。 乔师微心头一暖。 “……是。伤天害理又如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对陆明动手,嫁祸东尧或者九州清晏……” 外界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看得出孟萌和其他帮手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郑鸳的声音萦绕在耳边,魔音一般。 “西永若与它们结仇,战争又是一触即发……西永虽不弱,但战争易散民心……我看那萧云,还能如何应对。” 昭元帝? 乔师微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是不满昭元帝? “咔嚓――” 灵力屏障碎了一地,孟萌的烈云虎双刀直取郑鸳。 郑鸳没躲,只是一转身,把乔师微暴露在孟萌的刀刃前! 孟萌一惊,连忙收势,却被郑鸳抓住了机会! 郑鸳眸内厉色一现,丹田顿时发出夺目闪光。 ――来不及了。 爆炸发生的瞬间,乔师微感到的先是滚滚热浪,然后―― “伸手,别动。” 热浪里裹挟的是一声命令,冷静,沉稳,不容置喙,不知为何让她有些安心。 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听话伸手―― 摸到了一把……剑鞘。 冷的,稳的,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她紧紧攥住。 下一刻,眼前骤然一白,然后是一黑。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 “青草地,放风筝,汝前行,吾后行……” 遥远的天,青青的地。 高高的纸燕,上下翻飞着,带着春泥和青草的芬芳。 ――好太阳啊。 “小妹你慢些,前面有树――欸,挂树上了!” 是还没怎么变声的少年音色,清亮的,带着些局促。 她仰起头。 一棵高大的槐树,枝丫密集,青的,黄色,白的,风里有着淡淡甜香。 槐树开花了。 * 乔师微再次醒来,入目是九州清晏桃李居木质房顶。一道长长的人影映在床单上,来来回回忙忙碌碌,扰得她花了眼。 “师微,唉呀,你可算醒了。” 孟萌惊喜地叫了声,凑到床边。 乔师微坐起身,一脸茫然: “我这是……睡了多久?” “不久,现在是中午――当时还得多亏江大人出手,不然……唉。” 孟萌眼神黯了一瞬。 “……郑鸳她如何?” 乔师微问得平静。 孟萌也猜到她会问这个,回答得很流利: “哦,她啊,她昨晚坚持自爆,全身经脉都断了,如今被关在九州清晏的地牢。山主已经向西永那边修书了,让西永把人带回去自己处理。” 乔师微思考了一阵。 “……郑鸳一事,不仅是西永内政,还牵连了东尧甚至九州清晏……山主就这么让西永自己解决?” “不知道啊,我看是那山主也是西永出身,家丑不可外扬吧。” 孟萌耸耸肩,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师微用心感知了片刻,如实回答: “还好。没什么不适。” “看来苏家姐妹的药有用。” “苏羽她们?” 乔师微还有些意外。 “对啊!当时是江朔给你扔了个什么东西,直接形成护盾……当时的冲击可猛了,你过会儿可以去看那边好大一坑……不过那护盾也挺强的,按理来说应该没事,但你不知怎么昏了过去……苏家二妹苏虹把了你的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开了些药,我和玉芝都不大会伺候人,还是江朔他――” 孟萌说着,忽地不做声了。 乔师微心下疑惑: “他怎么了?” “呃――药是他喂的。” 孟萌支支吾吾,总算出来了。 乔师微哑然失笑: “情势所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向来粗枝大叶,怎么还介意起了这些。” 孟萌顾左右而言他: “倒不是我介意。我是在想你会不会……” “不会。小事。他帮了我很多,我还得好生谢谢他。”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乔师微愣了愣: “……我什么时候说过?” “昨晚上你不在怀疑他是凶手?” “……那只是推测。虽说此人确实有些奇怪,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被郑鸳骗了……” 乔师微转身下了床,这才问道: “对了,玉芝呢?” “才被苏羽叫过去喝茶聊天了。这丫头,昨晚那么大阵仗可被吓着了, 让她去玩玩也好――诶诶,你要去哪?” “去找江朔,问他要不要一同去牢里找郑鸳。” “问他?他是九州清晏的人,这案子已经丢回给西永他没权力吧?” “那我自己去。” * 乔师微一出门,碰到的是褚文翼。 他一直在门口来回踱步,发髻歪着,眼下乌青,精神明显有些恍惚。 见到乔师微,他眼里瞬间亮起了泪光: “乔……乔大人,我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 ……这场景,好生熟悉。 褚文翼前两天跪江朔,是想让自己脱罪。如今这一跪,是为了他有罪的姐姐。 他眼里的东尧三人,尤其是乔师微,向来是仇雠,却能为了郑鸳低声下气来求…… 他不聪明,不善良,但纯粹。 “你自己不知道?” 褚文翼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知道。姐姐也从来没提过。” “那你们入西永代表团,是什么原因?她比你大,能力也强,为什么不是她带头?” 褚文翼犹豫着,还是说了。 “西永代表团是陛下和少君商量着选的。好像最开始定的只是姐姐和少君,再来个人随侍,但姐姐想让我来,少君又因别的原因让陆明代替,这样才有了现在的队伍……而且,本来也是姐姐带头,但她非要让我来……说是锻炼锻炼。” 他低下头,言辞恳切: “说实话,我的确看不惯陆明,但我一直以为姐姐欣赏他……真没想到……” 他不说话了。 乔师微叹了口气: “罢了。这里的事,我也不知原委。我想去找江朔江大人,他可能知道一些。你要一起吗?” “……他?” 褚文翼眼中满是犹疑。 乔师微见状安慰他: “江大人耳聪目明,他能提前在清心殿外等候动静,说明他很可能知道什么……万一你姐姐的事,他知道隐情呢?” 褚文翼神色亮了瞬,还是犹豫: “可……我姐姐也承认了陆明是她杀的,杀人偿命……” “山主说了此事交还给西永处理,江朔没有理由动手。” “……好。” * 两人各怀心思去了九州清晏的弟子居,问了守门弟子,说江朔不住这里。 “啊,你说江师兄……他是山主的入世弟子,入门得早,但多年来一直在外游历,我们也是这几个月才见到他。他一直都住在山主那里,后来又满世界地跑,别说小弟子了,很多年龄大些的师兄师姐都没怎么见过他。这半月还是第一次……” 守门的是个和乔师微差不多年纪的女弟子,模样清秀。 提到江朔,她脸有些红,还多说了句。 “……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猝不及防听见这话,乔师微有些稀奇,顺口问了句: “哦?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出乎乔师微的意料,对方的回应斩钉截铁: “江朔江师兄,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乔师微的表情有些微妙。 “真的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少女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变,但最后定格成神秘又灿烂的笑: “这个嘛,不能全对乔大人推心置腹――但乔大人可以知道,他救过人。包括我在内,很多人。” 30. 九州清晏(11) 山主殿内,两人对坐。 一灯,一案,一棋盘。 黑棋步步紧逼,四角已被尽数占领,白棋左支右绌,勉强保下中心腹地,眼见着大势已去。 “停川这棋,倒是愈发沉稳了。” 萧巘捏着白子,半晌后才说出一句。 “山主谬赞了。与人对弈,日子久了,总该有所长进。” 江朔说着,毫不犹豫落下一步。三枚白棋入了包围圈,被他一一捡走。 “听说,你和东尧来的那个国师徒弟下了一局?” 江朔本来拿着几颗子放手心里把玩,听见此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是。” “你输了?” “输了。半子。” “……那姑娘,倒是像她师父。” 眼前残局狼藉,萧巘皱起了眉。 “乔疏影比她冷静。或者说,冷血。” 江朔脸上没有笑意,只是专注于棋局。 “你这话,也不完全对。” “什么意思?” 江朔抬头,探询的目光投向萧巘。 萧巘没有抬头,不置可否。 “停川,下棋可不能分心。” 他落下一子,瞬间将江朔的两颗黑子淘汰。 江朔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只是揶揄地笑了声: “……山主大人可真够机智,正面赢不了,竟涌如此方式埋汰我。” “非也,非也。停川你可误会了。你看,你不还是赢了吗?” 江朔一计数,果然,黑比白多了三目。 “老夫年纪大了,再过几年也该退了。江朔这个身份,你爱要还是不要?” 陡然拉回正题,江朔垂着眸子,轻笑道: “这……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九州清晏大弟子的位置还能是你的。但你那边的事……还是要早日完成为好。万一两边起了冲突――” “我知道。” 江朔出言打断,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萧巘意味深长眯了眯眼: “这郑鸳的事,也是个火索。她栽赃的不管是东尧还是我们,矛头归根结底是对着萧云……西永如果遭了难,我这山主大抵也当不下去了。你做好准备吧。” “你是说……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不知道。但此案的设计煞费苦心,背后怕不只郑鸳一人。” “我猜得到,所以我正准备去问问――” 江朔话音未落,大门忽地被敲响: “山主大人。东尧乔师微和西永褚文翼求见江师兄。” “哦?他俩?” 萧巘意味深长地转向江朔。 “你去还是不去?” 江朔笑了声,毫不犹豫地起身。 “当然去。” * 门外。 “见过江大人。” 乔师微端正作揖,褚文翼也恭恭敬敬。 “你们两个……还能一起来?” 江朔皮笑肉不笑地望着褚文翼。后者飞速低下头。 “感谢江大人救命之恩。” 乔师微声音清亮。 “职责所在。你要是有三长两短,东尧问起责来,那我们九州清晏岂不完了。” 江朔摆摆手,没当回事。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也识趣地说起正事。 “我们要去看郑鸳。你去吗?” 江朔的目光没有从低眉顺首的褚文翼身上移开,眼神里带着刺: “‘我们’?你说和他?” “……” 褚文翼一声不敢吭,都快缩成鹌鹑了。 乔师微有些看不下去: “那是他姐姐。这些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的――” “我知道他不知道。走吧。” 江朔径直走前带路,乔师微和褚文翼都没想到他能这么干脆,愣了片刻,跟上了。 * 地牢本是处置关押犯戒弟子的地方,而今已经荒废多年,泥地干得发裂,稻草堆上满是灰,白惨惨的日光透过一方狭窄的窗,照射到生了锈的铁栏杆上。 郑鸳就躺在这么一间牢里。 她身上的衣服被浸出了斑驳的红,整张脸灰得脱了血色,头发披散着,双眼禁闭,只是胸脯在微弱地起伏。 她身上没戴锁链――以她的身体情况,这的确显得多余。 江朔开了门。他和乔师微一同进去。褚文翼再门口站着,不敢向前。 听到动静,郑鸳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是你……们。” 她动了动眼珠,从左至右,目力所及的只有江朔和乔师微二人。褚文翼的背影隐在阴影中,她看不到。 郑鸳全身经脉寸断,连勾嘴角这个动作都做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你们要来。” 乔师微低头看她躺在地上的狼狈样,心绪复杂。 她不敢说同情――毕竟此人几个时辰前还想要取她姓名。只是看她这样狼狈地躺在稻草堆上动弹不得,有些恍惚。 “我们来问你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她竭力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使其尽可能显得平静。 她做到了。 郑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江朔,目光漂移着盯住了天花板。 “你们问。我是否答,怎么答,那是我的事。” 江朔听了这话,回应得也是兴味阑珊。 “好。那我‘问’什么,怎么‘问’,也是我的事了。” 两个“问”字被他特意加重。 乔师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江朔却丝毫不急,慢条斯理走到郑鸳身侧,在稻草堆上坐下,扭过头来凝视着她。 江朔的影子投在郑鸳脸上,郑鸳眼里映出一片阴影。 “你对昭元帝的真实看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乔师微,连同围栏外背对的褚文翼都愣了愣。 郑鸳眼睛一骨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明君。” 这个回答和她当时在乔师微面前的描述大体不差。 这次轮到江朔意外了。 郑鸳见他久久不再问,讥笑般扯了扯嘴角: “想不到吧。这是我最客观的评价。主观说来,这个人我不恨。我恨的,是萧云的政策。” 郑鸳说及此,嗓子有些发干,咳了几声,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 “不论是修行还是取士,平民的门槛确实在一年年降低,但对我们世家的限制却在一年年收紧……特权免了,俸禄低了,入学的名额分了大半给平民……但我们郑家的爵位哪来的?先是先祖随高祖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用血汗打下的功勋名望;又是数代郑氏男女兢兢业业苦心经营,作肱骨之臣国之栋梁……” 郑鸳说着祖宗的伟业,眼里充盈着陶醉的光。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新政一出,我们郑家、褚家,和路边的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陶醉转化成痛惜,痛惜又成为憎恨的前奏。 “郑家元老,就是我爷爷,占了块平民的地皮。当时昭元继位还不久,但手段已经决绝,依律行事,不顾百官求情,三两下革职抄家,逼得我爷爷撞墙自尽,那年我五岁……此后郑家势微,依附于姻亲褚家。但昭元帝专等着挑世家的错,不久,褚家也因故连削三等爵……” 郑鸳说不下去了。 她开始哭。 抽泣。 眼泪大滴大滴顺着眼尾流下,没入稻草间的空隙。 “所以你恨萧云,是因为……你的家被冲击了?” 乔师微试探着问了句。郑鸳恨恨地盯着她: “是……我没说我祖父无辜,但他罪不至此,只是偏被萧云拿来杀鸡儆猴……褚家也是……都是政治手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打住。” 江朔面色不动。 “私人恩怨我没想听。下一个问题,指使你来九州清晏行凶的有哪些人?” 指使?! 乔师微神色骤然凝重。 是。凶案设计得如此精巧,郑鸳前期的引诱如此的难以辨别,以至于她都栽了进去…… 郑鸳聪敏,但她年纪也轻。这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谋划的。 郑鸳瞪大眼睛对着江朔,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受的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怒目而视。 她拒绝回答。 “有骨气。” 江朔拍了拍掌,缓缓转向铁栏门。 “褚公子,在门口站那么久了腿不算吗?快进来,好好劝劝你姐姐。” 前三个字落下的瞬间,郑鸳方才“有骨气”的表情土崩瓦解。 她想翻身,想躲。她不敢看褚文翼,也不敢让褚文翼见到她如此模样。 但没用。 她动不了。 她顶多只能把头偏转,慢脸的泪一半干凝住了,另一半被她突然的动作溅出,顺着墙面淌下。 乔师微杵在那里,旁观郑鸳痛苦地大口喘气,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伸到了半空,又停住了。 ……罢了。 江朔倒是心平气和气定神闲,他叫了声褚文翼,后者没反应,索性走到门口,漫不经心从后面搭上褚文翼的肩。 他比褚文翼高,搭上去的手也用了力,语气也是意味深长。 “进来吧。你姐姐对你那么好,这次换你教你姐姐识时务。” 褚文翼没回头,肩背绷得很直。 乔师微看出来他壮实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他也在哭。 江朔看出他不配合,哂笑一声,另一只没搭上去的手上开始掐诀。 冰水灵力的银白蓝光闪现,乔师微眼见江朔眸色一厉,召出冰锥正要打向褚文翼―― 他要用褚文翼威胁郑鸳。 乔师微脑子一团糊,想阻止,但说不出口;想找别的方法,可是――还有别的方法吗? 稻草堆上又传来动静,郑鸳闷哼一声,乔师微心道不妙,转向她,却被喷了一脸红。 郑鸳下半脸和脖颈上全是鲜红的血。 ――她咬舌了。 “郑鸳――郑鸳你――江朔你过来,她――她自尽了!” 乔师微失声惊呼,膝盖一软跪在稻草垛上。 郑鸳望着她,脸上笑着,口中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然后不动了。 瞳孔散了,眼睛大睁着,血还在往下流。 ――死不瞑目。 31. 九州清晏(12) 这一切,只发生在须臾间,短到乔师微都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 “姐姐――!” 最先扑过来倒在她身上的,是褚文翼。 泰山崩于面前,他握着郑鸳已经凉透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空气里的血味还没散,乔师微的脸和衣袍也红了一片。 江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边,若无其事地递出块帕子: “擦擦吧。” 乔师微垂着眸子,没有接。 江朔哂笑一声,自讨没趣地收了回去。 “……是你用褚文翼逼死的她。” 江朔转身的瞬间,乔师微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句。 “我没想到,她这么有血性。” 江朔缓缓道来,目光落到狼藉的稻草垛上。 “……或者说,她背后的人,就是这么计划的。” “计划?” “……宁死不供。” 江朔语气里带着些唏嘘。 乔师微望着面朝下伏在郑鸳尸体上的褚文翼,神色动了动,最后决定上前开口。 “褚文翼。” “……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了,语气麻木得平静。 乔师微张了张口,尝试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过来,害死了你姐姐……” “不是。” 褚文翼倏忽出言打断。 江朔在一旁挑了挑眉。 “她方才说的话,我听到了。我了解她,如果事情败露,她不会愿意活着回去见昭元。” 褚文翼把郑鸳的手摆好,站起身,眼睛红得混浊,但说的话十分清醒: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让我跟来了。” “……为什么?” “计划成功自不必说。计划失败……我也不会被追责。九州清晏,八面小城,都是中立之地……” 他没有看江朔或者乔师微,只是仰起头,望着小窗映进来的天光: “我不用回西永。我自由了。” * 从地牢回去的路上,江朔和乔师微肩并肩走着,一路无话。 褚文翼没有跟来。他说他还要配郑鸳一会,以后,再没有姐姐,也没有西永。 “了不起。西永派来的三个人,一个都没回去……稳赔不赚啊。” 许是感到气氛有些压抑,快到目的地时,江朔冷不防来了句。 乔师微嘴角抽了抽,没看他,也没回话。 “……” 江朔自讨没趣,换了个话题。 “出了这事,清谈会剩下的五日倒显得有些扫兴……乔大人若有闲暇,不如来趟山主殿――” 乔师微不愿再听江朔喋喋不休的套近乎,终于忍不住质问了出来: “方才在牢里,你要对褚文翼出手,安的什么心?” 乔她音冷淡,瞥了眼身旁比她高大半个头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刺。 江朔被她的态度扎了下,讪讪闭了嘴。 乔师微不依不饶,坚决说完最后一句话。 “――你不像九州清晏能教养出来的人。” 江朔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右半脸浅淡的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更加明显。 乔师微狐疑地眯了眯眼。 “……乔大人直觉当真敏锐。是,我确实不是九州清晏教养出来的。” 乔师微没想到他对答得那么爽利,但心里的警惕没有散。 江朔见状,眼底铺开了一抹笑意。 “我是入世弟子,十岁入的门,但并未在九州清晏待多久,多数时候是在行走四方,各处历练……算起来,我认认真真在门内待的时间,不到两年。” 江朔说着,还刻意用手比了个“二”在乔师微眼前晃悠。 他用的是右手,手指修长,皮肉光洁。 乔师微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这个人,皮相倒是光鲜亮丽挑不出错,里面嘛…… 怕不是个黑沉沉的无底洞。 离他近了,很可能会被连骨带皮一起吞下去,被利用了也不自知。 乔师微心念转了几轮,刚好到了桃李居前,趁此机会避开了江朔的纠缠,转身告辞。 江朔临别时也没说什么,潇洒分头。 * 进了桃李居,才又是一番新天地。 乔师微发现她们的一楼圆圆圈圈围了许多人,三国使团所有人都在,甚至还有几个九州清晏的门人,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 ……奇了,这是在干什么? 乔师微挤进去。 被围在正中的是姜绛。 姜绛握着狼毫,面前摊开一张宣纸,手边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料,正聚精会神画着什么。 再一看,姜绛正对面歪坐着苏家最小的三妹,面纱垂落,紫裳轻盈。 乔师微低头看了眼姜绛纸上影影绰绰的飘逸身影,又拍了拍她的肩: “帝――不,玉芝,你这是?” “画画。” 姜绛答得理直气壮,手指着挂在旁边的其他成品,花花绿绿,人物风景状物什么都有,应接不暇。 “呃……这样会不会高调了些?” “他们自己找来的,没事没事。” 姜绛说着勾完最后一线细节,搁了笔,然后喊道: “苏雯姑娘,你的画好了。” 苏雯下了矮榻,姜绛把画卷展开在她眼前。 “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满意,玉芝手真巧。” 苏雯笑得欢。姜绛把画卷挂到一边,看看天色,又挠挠头: “那个,时候不早了,要不……明天再来?” 围观众人交头接耳了几句,似是不舍,最后还是各自分开了。 苏雯问道: “玉芝妹妹,我和姐姐们的画儿什么时候能取?” “今晚吧,可以先晾在这儿。” 苏雯应下,上楼去了。 人走光后,姜绛靠背伸了个懒腰,又把脖颈转了几周: “哎,今天一个下午都给那三个姐姐画画去了,真累。对了,孟姐姐说你和江朔去了牢房?看到什么了?” 乔师微默然。 姜绛有些讶异,眼光一转,正瞧见她领口那抹血迹: “你,你这――难道她――” 乔师微神色黯淡,轻轻点了点头。 姜绛颓然。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一旦走出这步,就没有退路了。” 乔师微低声开口。 “……” 姜绛神色怏怏,难受地伏在案上: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了她的未来,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背后的势力,铤而走险。 ……好标准的答案。 乔师微想及此,再开口,却不是这么解释的: “因为……这是她自己铺的路,她只能往前走。不管这条路,是极端,是偏激,是看得开但化不开的仇……” 乔师微伸手摸上姜绛的头,姜绛安静地受着,没吭声。 郑鸳死得凄惨,且是戴罪之身。按照西永的规矩,身后大抵是草席乱葬岗,或者烧成骨灰随意往哪儿一扬,草草了事。 乔师微对她的观感很复杂。 以郑鸳的资质,要是生在东尧,完全可以顺利升到司天监或北境军中高层,充实一生。 如今却这样寒酸。 褚文翼不回西永是对的。此事一出,前有昭元帝不会放过他,后有郑鸳背后世家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也好。 远离权力,自由自在,不站队任何一方。 “乔姐姐,西永的局势……都这么吓人吗?” 乔师微一愣。 郑鸳杀陆明一案,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且此案发生在西永境外中立之处,大抵是在西永境内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惹火上身。 “应该……没有。只是这次碰巧了。” 姜绛没回应,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对了,乔姐姐,给你看我画的荷花。” 许是不想在这个沉闷的话题上继续兜圈子,姜绛从凳子上下地,走到墙角那一排晾着的话,在最底下挑出一幅。 “嗯, 差不多已经全干了。” 姜绛把画凑到乔师微跟前。 * 姜绛跟荷花有缘。 她的小名“玉芝”就是荷花的别称。 她出生时正当夏日,满池荷花别样红,清爽明艳,娇嫩欲滴。 小娃配小莲,正是一幅好画卷。 宋淑妃一时心生怜爱,她就有了这样的名。 姜绛的才艺不多,但她画技不错,尤其爱画荷花。 乔师微眼前的芙蕖,主体是晕染的绛红与墨绿,再加墨线勾勒。整体写意为主,用色大胆鲜亮,颇有姜绛的个人风格。 * “画得好。” “那是!” 姜绛开心得咧开嘴,想到什么,又收了下去。 “……可皇后一直不喜欢我画画。” “她是不喜欢你只画画。要是你政论强些,能和太子差不多,她估摸着会觉得你这是锦上添花,就不干涉了。” 乔师微的语气一半说教,一半玩笑。 姜绛两半都懂了,面上仍是那心不在焉的样儿,心里也不知道是否有了触动。 “孟萌呢?” “孟姐姐啊,她被那三个北戎的拉上去吃肉喝酒了。” “???!!!” 乔师微猛然起身。 “……多久了?” “不久,还没有一个时辰――哎哎,乔姐姐你去哪儿?” 乔师微没立刻答,咚咚咚上了楼梯,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才飘下楼梯口: “上三楼,防风。” * 防风其实是防疯。 孟萌的酒品,乔师微见识过几回,每次都是大开眼界。 何况是北戎的烈酒…… 乔师微脑子嗡嗡的,一点也不敢细想,拖着一口气上了楼。还没开门,里面的动静就传出来了。 “孟姑娘这仗赢得豪爽,再喝一杯……” 是一个北戎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 “来嘞。” 孟萌朗声应下。乔师微忍不了了,重重敲门。 “谁?” 这次是拓跋雄在问。 “东尧,乔师微。我来带孟萌回去。” 乔师微干巴巴答道。 “师微啊?不要不要,在留一会儿嘛,好久没喝这么尽兴了……” 孟萌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语气带了些慵懒。 乔师微心上一股无名火。 “没门。你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回去休息。” “……” “开门。” “哦。” 屋内叮叮当当响了一片,孟萌不情不愿拖到门边开了门,酒肉混合的气味瞬间涌入乔师微鼻腔。 “啊……兄弟们,今天先聚到这儿,有缘再见!” 乔师微拉着孟萌下楼,孟萌走得摇摇晃晃,一边不忘回头告别。 乔师微:“……” “好!来日再聚!” 门内回应了声,又关上了。 半拖半拽到了一楼,姜绛见孟萌如此醉态,吃了一惊。 “啊?喝了这么多……” 姜绛捂着口鼻,嫌弃地扇了扇弥漫的酒味。 “唉,真是的。你先让她躺会儿,我去找九州清晏的小药房要份醒酒汤。” 乔师微把孟萌托付给姜绛,外袍也没批,直接出了门。 天黑得差不多了。 九州清晏各处都有布置灯。乔师微还算顺利地到了药房,那里的门人像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醒酒汤很快就做好了。 乔师微提着汤碗,原路返回。 孟萌喝了那么多,乔师微的心情也不大爽利,就这么低着头一路往回赶,不料半路倏忽响起一声啼鸣。 尖利的,怪异的,哭丧似的。 好生耳熟。 乔师微抬头一看,天边闪过道蓝黑影子。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是只大鸟。 大鸟其翼若垂天之云,啼鸣振翅,强风四起,吹乱了她的发髻。 她停下。那鸟径直上冲,只取山顶。 ――山主殿。 32. 九州清晏(13) 乔师微眯着眼,将蓝黑大鸟在空中翱翔的轨迹尽收眼底,心上疑惑: 这九州清晏……竟养了如此灵物。 等等…… 脑海里蓦地闪过黔州天塌地陷之时,端王派来的一大一小乘鸟撤离的画面。 那只鸟也是蓝黑色的…… 乔师微眼神沉冷了下来。 银面具和他的手下是端王的人。 端王现在归顺于西永。 山主萧巘是昭元帝的伯父…… 难不成…… 不,还不能下结论。再看看吧。 手指摩挲着食盒把手,乔师微还想凑近看真切些,奈何那鸟穿过云层,把身一闪,就没影了。 ……罢了。 乔师微讪讪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但疑窦并未消解。 江朔正巧让她有空去山主殿看看……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灌下去。” 乔师微古井无波发号施令。 “啊……我不会……” 姜绛面露难色欲哭无泪。 “罢了。你把她扶起来,在床头靠稳了,我来灌。” 这个要求简单些,姜绛乖乖照办。 孟萌睡得很香,怎么摆弄都不醒,还是得姜绛好生扶着,不然就烂泥般滑下去了。 乔师微掰开她的嘴,一勺一勺喂,满腹牢骚。 ……还说没醉呢。 这都不醒,当真都醉成死猪了。 乔师微毕竟不是医修,平时只见过猪跑,这次倒是头一次“吃猪肉”――亲手给人喂药。 前几勺大半浪费了,不是没喂进去就是被呛出来,后面才大概摸索出了手感。 药碗总算见了底。乔师微倒被搞得心力交瘁,姜绛撑了半天手也酸了。 孟萌啊,为了你明早起来不头疼,我俩已使出浑身解数…… 下次别喝多了,好吗? 乔师微心里吐槽着,望着睡得死沉的孟萌还是没处发作。正准备回房洗漱,床上的身影却有了动静。 “欸――不要,不要!” 毫无征兆地,孟萌的手脚猛地弹起,似是慌乱地四处扑腾,只是一眨眼的当儿,被子被她蹬掉了,她本人也挣扎着移向床沿。 乔师微和姜绛俱是一惊,连忙跑去抓她乱蹬的四肢,姜绛抓手腕,乔师微抓脚踝。奈何孟萌力气向来大,她二人都没有灵力,体术也一般,孟萌的手脚在她们那里就像泥鳅般滑不溜湫,稍不注意就没抓稳。 “不行,不要――救我!” 孟萌的惨叫还在持续,额角也已冒出细汗。 挣扎得这么卖命…… 噩梦?魇住了? 乔师微胡思乱想着,手上动作也不敢松懈。 好容易找到个着力点,乔师微使出吃奶的劲儿锢住,手臂震得酸麻,还好是勉强没有挣脱。 那边姜绛也有样学样,四肢都定住,总算是消停了。 大抵是噩梦的周期告一段落,孟萌的身子陡然一软,手脚因重力落回床上,脸上神情也恢复安详。 “……她这是怎么了?” 姜绛心有余悸问道。 “不知道。做梦了吧。” 乔师微耸耸肩,话音未落,她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做梦……? 乔师微蓦地想起白天她昏迷时梦到的场景: 春阳,槐树,风筝,小少年…… “那个……玉芝,话说我白日里昏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 乔师微状若随意地问了句。 “你说像孟姐姐这样吗?不知道诶,当时是江大人在处理,我们都在各自的间里。但大动静应该是没的。” 乔师微听了,心下少安。 不知为何,近段时间来,她做奇怪的梦的频率变高了。 ……好在这次的梦是个温馨的版本,离噩梦相去甚远,像孟萌这样反应激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江朔对她的态度也没甚异样,看来是没在他面前丢脸。 而且…… 乔师微瞥过床头空碗,视线又在孟萌身上走了圈才回来。 照顾一个昏睡的人,真的挺累的。 某个人的剪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不知怎的,乔师微脸上有些发臊。 * 翌日。三人搭伙着去食堂。 “啊,睡得真好!” 孟萌走出房门,一边精神抖擞地伸了个懒腰。 乔师微和姜绛没吭声。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诶对了,我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乔师微和姜绛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一脸哀怨地望着孟萌。 孟萌看明白了,小麦色的脸上罕见地晕染出一层红: “那个……抱歉抱歉,我以后一定注意!” 乔师微眉一挑: “注意什么?” “……在外面不喝太多酒。” “拓跋雄说今日再聚,今日你还去不去?” “呃,这个嘛……” 孟萌卡壳了。 “……” 乔师微叹了口气,幽幽道, “我不是在限制你。你去不去是你的自由,但我建议你,少喝些。” “自然自然。” 孟萌眼睛一亮,忙不迭答应了,末了还煞有介事补充一句: “……放心吧,这次一定适量!” * 吃完早饭后,再聚研讨殿。 研讨殿还是那个研讨殿,典雅气派,窗明几净,但出了那件事以后,每个人的心境都不同了。 西永的三个位置都空着。阳光照在作为案几上,亮得刺眼。 这次北戎三人还没来,南瀛的姐妹已经在了。 “玉芝妹妹,我已经把我们的画像收好啦。画得真好。” 苏雯笑着迎了上来。姜绛善意地报之一笑,两人又一起去聊了。 大姐苏羽和二姐苏虹把乔师微围住。 孟萌左看右看,发现她北面的熟人还没来,有些尴尬,但选择站乔师微旁边。 “乔大人的身体现在如何?” 苏虹做了个揖,礼貌问道。 “多谢苏二姑娘关心,我恢复得很好,没有大碍。” “那就好。” 苏虹看上去是松了口气。 “乔大人当时的昏迷没来由得紧,不管师诊脉还是灵力探测,都没发现异常……现在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大问题。” 乔师微点点头,突然想起件事,张了张口,犹豫几轮,还是问了出来: “苏二姑娘医术高明……可知常做魇梦,是什么原因?” 旁边的孟萌神色僵住了。 “那个,师微啊,我应该就是酒喝多了,一次而已,没事没事的――” 乔师微一愣,瞬间明白孟萌是误会了。 她没说破,反而顺势旁敲侧击道: “你昨晚这么大动静,做的什么梦?” “那个啊,我梦到大半夜在惊涛骇浪的江海里撑了个小舟,后面有只奇形怪状的大海兽在追,牙齿比我的刀还尖!” 孟萌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半点不见后怕的。 “……然后,那船质量贼差,很快就塌了,我在水面上扑腾,结 果被那怪兽一口闷了……” “扑哧” 苏虹没憋住笑了出来,然后瞥了瞥苏羽,又撇了撇孟萌,识相地收了回去。 乔师微有些惊奇,但能够理解: “孟萌,我记得你不会水,对吧?” “对对对!唉呀,这对我一个旱鸭子,不就是最噩梦的噩梦吗?!” “……哦,这样啊。不过这还不至于多恐怖吧?” 孟萌眼睛瞪大了: “……什么意思?” 苏虹揶揄地笑道: “我们南瀛是座海岛,外出或出海打鱼,碰到的打鱼水怪可不少。孟姑娘要是生在南瀛……那这种经历,得是家常便饭。” 孟萌连连摆手,脸色唰地白了: “算了吧算了吧,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 苏虹毕竟是医者,玩够了,还是给出了专业的解释: “你昨晚喝酒吃肉放得太开,这是肯定没跑的。还有嘛,睡前受了惊吓或刺激,压力太大过于兴奋……等等,常见的就是这些。” 孟萌若有所思,乔师微却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如果这些梦好像和自己的识海有关呢?” “识海?” 苏羽的表情严肃起来了。 孟萌也大抵是回想起了黔州两人共有的奇迹,弱弱地插了句: “就是……被人刺了刀,致命伤,然后痛到了识海,然后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伤很快就恢复了那种……” “……这样?” 苏虹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 乔孟两人面面相觑,苏羽苏虹转过身去低声交谈了几轮,再次转身时,两姐妹从内及外散发出一种异样。 “乔大人可有听过……业力?” * “业力?” 这个词倒不陌生。书上有讲,业力相当于天道给你算的一笔账,有好有坏,简而言之就是“报应”。 最直观最强悍的业力,莫过于修士的最高惩罚――天谴。 天谴的意思就是五雷轰顶,一般在修士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出现,比如对凡人进行灵力攻击。 这再怎么听起来也不像个好词……怎么会和这个扯上关系? 乔师微正疑惑,苏羽斟酌着开了口: “乔大人做的梦,可有什么具体的情节?” “有。很多。多数是很伤心绝望的事。” “像会真实发生的吗?” “……不知道。那些人,我不认识。” “……” 苏羽沉默了会儿。苏虹把话头接上: “我们南瀛有个说法——人要是经历过濒死,魂魄会在鬼门关前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有些是前世,有些是未来,有些是别人的命。老祭司说,那是天道记账的册子。” 苏虹的解释有些勉强。乔师微半懂不懂,孟萌是听懵了。 “那……这和业力有什么关系?” “前因后果。” 这次是苏羽答的。苏羽说完,叹了口气,沉沉地望着她。 “这不是医修能了解的东西了。东尧的修炼体系比南瀛先进,这些东西我也只是略懂皮毛……乔大人还是回去自己查吧。” 说着,拉着苏虹告了辞。 乔师微愣在原地,完全出了神。 天道? 业力? 因果? 她只是一介凡人,哪里会扯上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等等,监正给的判词…… 东升青阳,万木逢春。 万木逢春……哪来的? ……难道是这个意思? 33. 九州清晏(14) “师微?发什么呆呢?” 孟萌的呼喊勉强把乔师微从方才的想入非非里拉回现实。乔师微深吸口气,转向孟萌: “……她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不知道算不算懂。毕竟是人家南瀛的版本,还玄乎又玄……你是听出了些什么?” “我们两个的原因,应该不一样。你和我说过你不涉及识海。” “对啊……” “……所以这不能一概而论。” 乔师微一口气总算叹出来了。 “孟萌,我这段时间,断断续续做了些梦,还几乎都和我的识海有关。” “识海?之前在黔州银面具那次――?” “对。从那以后。我的自愈,监正说是我体质特殊。但有些奇怪――我没有修出过灵力,体质再特殊也未尝激活。” 乔师微没有看孟萌,目光转向西永左边的空位: “还有个问题。那天半夜,江朔救我时用的,我记得是个剑鞘。当时强光太盛,我没看清剑鞘的具体模样。你知道吗?” “呃……你都看不清,我离你那么远,只看到一束蓝白光柱闪过,连那是剑鞘都看不出来――欸,什么剑鞘这么强?” 孟萌神情倏然迷惑起来。 “能抵挡那种强度的冲击,他本人修为至少得与你相当……而且那剑鞘,定然不同凡响。” 乔师微自顾自走到门框处,半倚着,口中喃喃: “他在分别时邀约我去山主殿一叙……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山山山山――山主?他要单独见你?” 孟萌吃了一惊。 乔师微都被孟萌这么大的反应惊到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她讪讪闭了嘴,隔了片刻才小声补充道: “呃,这毕竟是清谈会嘛,互相交流交流也正常,况且你那么聪明……” 孟萌左右遮掩,乔师微敛容肃色: “说实话。” “那个,实话有点细思极恐,像我这样的粗思也恐,你要听吗?” “……说。” 孟萌脸上神色几经变换,像是终于给自己做够了心理建设,半晌才以最小的声音平地起惊雷: “山主……和端王有关系!” * “昨日下午玉芝作画,她本来还算低调一开始是只有苏家三姐妹的份的。玉芝每画完一幅就晾窗边晒好,不料起了风,她最开始画的荷花没压好,飘飘荡荡给吹出去了……我就追出去捡。画挂在棵槐树上,我爬上去,结果看到个鸟巢,鸟巢里是只――” “蓝黑色大鸟?” 乔师微接了嘴。 “是蓝黑色,但只有巴掌大小。那鸟可凶了,见我就啄,当时是在树上,我还得顾着拿画,左支右绌的,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千钧一发的时候,山顶上突然传来哨声,那鸟也顾不上我,屁颠屁颠就飞上去了。我当时就觉着着鸟眼熟,这哨声耳熟。后来一琢磨――这不是黔州那俩――” 孟萌脸色有些白,说不下去了,转向乔师微: “对了,你怎么知道是那只鸟?你也看见了――?” “……昨夜给你带醒酒汤,看见它飞向山主殿。” 乔师微面色冷峻了下来。 “山主殿……这么大动静,萧巘本人肯定知情。” “对对对,你说是不是――” “可你有证据吗?” 孟萌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吃了个瘪。 “呃……这个不算?” “……没人能证明那只鸟的来历。所以现阶段只能是怀疑。” 乔师微说着走到门外,抬头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顶。 “只是没想到……郑鸳的误导阴差阳错成了真。九州清晏……真没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 登山主殿的路途中,乔师微脑子里一直在回荡和孟萌的谈话。 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走,但这次走得三心二意,格外漫长。 不知怎的,好像从黔州开始,发生在她身边的所有事都变了味道。 ――变出了阴谋的味道。 黑沉沉的,乌压压的,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 殿门就在前面。乔师微耐着性子依律向守门弟子通报。很快门开了,山主端坐殿内,江朔也在,中间的案上摆着个大物件。 “乔大人来得真是巧。这器物的构造,困扰我和江朔多时了,乔大人博闻强识,不知能否为我们指点一二?” 乔师微目光投向桌上的器具,心中一惊: 这竟是陆明那个损坏了一半的机器…… 这是在干什么? 见她疑惑,山主轻笑一声,打破僵局: “乔大人莫怪。陆小友横遭不测,遗体已依照昭元帝吩咐运回西永安葬,但这机器价值丰硕,完全可以留下研究,昭元帝也未提及收回之言。” “……行,我看看。” 西永的皇帝都不发一言,乔师微也无话可说,但心里总觉着蹊跷。 陆明死了,依律来讲,他的遗产要么跟着入土为安,要么运回国给家人分了,如果是在没有家人就充公。 昭元帝可是一国之主,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还随随便便把这样的发明留在异国? 乔师微毕竟学的是玄门,在机械上的了解不多,检查一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略有些尴尬德抱拳道: “在下对机械的了解有限,也是无能为力。” “也罢,也罢。” 萧巘捻了捻胡须,目光里没有责怪,尽是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探询: “像乔大人这样的聪明人物都拿此没办法,看来我九州清晏留它也无用,丢了吧。” 丢丢丢……丢了? 宁愿丢都不愿送回去? 萧巘和昭元帝不和……难道是这么不和? 乔师微讶异地瞥了他一眼。 “哈哈哈,你这丫头也真是惜物。刚才怕是在想西永为什么不主动提着把它收回去吧。” 这都被猜中了? 乔师微蓦然一惊。 “……把它留在九州清晏,这就是西永的意思。你过来看看少君白霁写的信吧。” 山主突然这么热情,乔师微有些无所适从,但碍于礼节还有一定的好奇,她还是凑过来看了。 山主从文书柜的上端掏出一封信,递给乔师微。 映入眼帘的字迹工整劲瘦,内容也和笔记般清晰直接不含糊。大概意思是说陛下知道了九州清晏发生的事,要派人把遗体和罪犯都带回国处置。东西的话西永还有不少,就送给九州清晏赏玩了。 “昭元还不知道郑鸳自尽、褚文翼出走的事,这消息要传回西永在传过来,清谈会都结束不知多久了。” 一直静默的江朔站起身,冷不防开口。 “怎么样?乔大人这回可信了吧?” “信倒是信了。只是此物设计精巧,如此暴殄的确可惜。若山主愿意,不妨向昭元帝修书一封,询问此物可否由我们带回东尧。” 殿内沉默了阵。 “……你若有心,给你们包好便 是,何须这么麻烦。” 萧巘的回答干脆得让乔师微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可西永那边不会?” “笑话。既然给了九州清晏,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和西永再无瓜葛。” “……?!” 乔师微还有些犹豫: “可这样……不会不合礼制?而且两国关系向来――” “西永这些年哪有什么礼制。” 萧巘打断她,烦躁地摆摆手。 “既然给了我,随我处置有何不可?江朔,把东西给乔大人包好,送到桃李居。” “是。” 江朔应得干脆。乔师微第一次见他被当下人使唤,有些稀奇。 江朔和她的目光对上,并未多做停留,还是何往常般一笑而过,随之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了。 东西被收好。江朔出了门,还贴心地把殿门带上。 屋内只剩萧巘和乔师微两人。 “方才的事也过了。乔大人,说吧,你此行有何目的?” 乔师微沉吟片刻,起身做了个揖。 “晚辈不才,想向山主大人讨教棋艺。不知大人可应允?” * 萧巘对她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收拾出棋盘和两罐棋子,抓了把白棋,准备猜先。 “不猜。请山主走黑棋。” 萧巘挑起了眉。 “……晚辈白棋下惯了,请山主恕罪。” “罢了,随你。” 萧巘毕竟是长辈,也没有多计较。 开盘,落子。 * 乔师微此举,用的是迂回的方法。 观棋如观心,一个人的棋风骗不了人。 尤其是讲究“先发制人”的黑棋,最是能暴露一个人的策略风格。 她倒想看看,这样的“老前辈”,下棋是怎样一个路数。 * 两人专注棋局一言不发,几十个回合后,乔师微心里大致有了数,心上的疑惑更深了。 萧巘的棋路平和,中正,典型的文人风,和江朔狠辣诡谲甚至不要命地方式相距甚远。 ……这样的山主,是怎么教出江朔这种大弟子的? 是他在伪装?还是……真的因为江朔一直在外历练,没受他的真传? 这样的想法一出来,乔师微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好在萧巘作为棋手远不如江朔难缠,最后还是她赢了三目。 “乔大人的棋艺,我在江朔那里略有耳闻,今日得见,的确扎实。” “江朔跟您提起过我?” “是啊。那孩子心性高,能在某方面赢过他的人……怕是会被他记一辈子。” 山主说得轻松,但乔师微总觉得不妙。 ……被人记一辈子,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还是江朔这样的人…… 那更是头疼。 萧巘本义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真把乔师微整沉默了,还煽风点火般又追问了句,表情揶揄: “不知乔大人,看我们江朔如何?” “……有勇有谋,心思深沉,别的我看不透,不敢妄断。谢山主讨教,棋下完了,晚辈告辞。” 乔师微干巴巴应付完,出门左转原路下山,到了桃李居门口,余光却瞥见姜绛房间的窗户外伫立着一个月白色颀长身影。 乔师微悄悄凑近,那人的特征鲜明起来――男子,银冠束发,月白袍服,五官俊美得不像话,手里握着卷展开的画,是那艳丽明媚的芙蕖图,表情微妙。 ――是江朔。 34. 九州清晏(15) 乔师微心里一咯噔,面上不显,悄声绕到他背后。 现在还是上午,孟萌姜绛都在研讨殿……江朔来这里送完东西也就罢了,鬼鬼祟祟到别人窗下看画,定有猫腻。 江朔脸上的神情很微妙,嘴角带着点平时的弧度,眸子里映这些芙蕖本身的亮色,眼底却依旧是很深的黑。 他似乎是过于专注了,连乔师微本人的靠近都没发现。 乔师微也不急,索性双手抱臂杵他身后,一张画而已,静待他看完就是,顺便摸摸他是何居心。 就过了十几秒,江朔终于把画卷重新收好,一转身,差点和乔师微撞上: “你……” 出人意料的,乔师微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没来得及粉饰的慌张神色。 然而江朔毕竟是江朔,调整好表情只是一眨眼的事。乔师微稍一晃神,眼前人就恢复了平素令人讨厌的气定神闲,兴致缺缺地开口道: “乔大人过来了,也不招呼一声,倒是惊到在下了。” “江大人心中若无鬼,那自是有底气,和来惊吓之说。” 乔师微不依不饶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向他手里的画卷: “这九州清晏大弟子,完成了山主的任务却不立刻回去复命,在外宗弟子的生活区随意晃悠也就罢了,还拿起人家姑娘的画把玩……江大人这是在干什么?” 这问话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乔师微心里舒畅了不少――平时只有江朔堵她的份儿,没想到今日还有机会反击。 江朔也是见招拆招,把画放回窗内的桌上,再朝乔师微做了个揖: “……乔大人误会了。此事说来话长,不知乔大人可有接触过一只通体蓝黑的鸟?” 什么? 乔师微没想到江朔会主动提起这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江朔不知是不是误会了她,开口的语气迟疑了些: “……乔大人若没印象,那这解释起来就有些麻烦……” “有印象,我见过的。我和孟萌都见过。” “那就对了。” 江朔似乎是松了口气,这才开始娓娓道来: “此族灵鸟名为玄乌鹊,本是北箕王室独有的灵物。十数年前北箕国灭,九州清晏在王城废墟中拾到只受损鸟蛋……山里长辈查尽各种办法,终于将此鸟孵化,取名木枝,一直养着。这小东西的脑子有些先天不足,喜欢啄些色泽鲜艳的东西,还和生人过不去,屡教不改。这画上面有木枝的气息,在下只是担心那傻鸟不小心将画损坏,特此查看而已。望乔大人恕罪。”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顺便还一石二鸟,消除她对九州清晏勾结端王的猜忌。 北箕是端王灭的……要是除了那只鸟蛋,还有完好的,落入端王手里为他所用再正常不过。 这解释……要不是乔师微见他看画入了神,她还真信了。 检查粗粗扫过一遍就够了,他怕是看出了什么,脸上才那种神色。 难道是……玉芝? 一道猜想涌上乔师微心头。 他不会……看出来了姜绛的身份? 她决定再探探。 “江大人此心昭昭,自然无罪。若是无事,您请回吧,山主还等您复命呢。” 说着她作势转身。 果不其然,江朔开了口,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一句: “只是这芙蕖,画得的确出色……这墨的浓淡,明暗,写意与工笔的结合,用色也实在大胆。没想到东尧的一个侍女都如此深藏不露。这画技,能赶上十年的画匠了吧。” 不出乔师微所料。 此人看起来是在夸赞玉芝的画技,实则是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 一个侍女,平日里都是在伺候主子端茶倒水,就算作为伴读随着主子学画,也不该有如此才干,不然早脱颖而出了。 “那我替玉芝多谢江大人夸奖了。” 乔师微不卑不亢地应下。 江朔点点头,又补充道: “这画风的确有淮南味,想是受过高人指点。” ……又来。 江朔此人就是这样。随口一句,就逼得她搜肠刮肚找话搪塞。 盛安帝姬的“特色”在整个东尧都有一定名气――姜绛其他才艺平平,但画技可是由全淮南最顶尖的画师团倾囊相授,她本人的天赋兴趣都不弱,能画出个名堂,倒比侍女苦学的合理。 江朔走南闯北,博闻强识,对这种事不说了若指掌,至少也略有印象。 要是他再结合玉芝昂贵的面纱……能推出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也没什么要紧。 从郑鸳一事来看,此人和她有一点相同: 没得到确切证据以前,一切只能是猜疑,不能下定论。 只不过他这种人,大不了用一些非常手段,搞到有分量的“实锤”便是。 江朔大抵也呆够了,依礼告了别,背对她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转过头: “那我告辞了。乔大人也要注意身体。” 什么? 怎么突然扯到“注意身体”来了? 乔师微颅内思维风暴骤然被打断,那边江朔已气定神闲四平八稳上了山,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个月白小点,还融入天光和云雾,再难辨别。 罢了。管他什么事。 时辰还早。乔师微决定回到研讨殿,把今日的事部分分享给孟萌和姜绛。 * 江朔上了山,还未进山主殿,身前榕树忽地扑棱棱一番,掉下只黑乎乎的绒球来。 “木叶?” 江朔挑眉,有些诧异。 木叶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中,腿上还绑了纸条。 江朔把纸条展开,迅速扫过,眼神倏忽凌厉起来。 “……这个时候。” 江朔脸黑得吓人,但手上动作未停,把纸条叠好放入怀中,推开了山主殿的门。 木叶叽叽喳喳地跟后面。 “回来了?……咦,木叶也在?端王那边有什么事?” 山主这次在批文书,看到木叶时明显吃了惊,笔尖差点晕出个墨团来。 “你要先听好事还是坏事?” 江朔搬出主位台阶下的第一把椅子坐下,语气介于严肃和散漫之间,恰如其分。 萧巘哑然失笑: “你这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和老夫玩?” “没有。但这事有些特别,您要不猜猜?” “……先说好事吧。” “好事是,你我都关心的那小孩儿要来。” “……他?你确定?” 萧巘索性放下笔,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这种情景下来……怕是来者不善。” “放心好了。来者善不善,他说了不算,那个人的命令才作数。” 江朔放松地靠着背,试图往后仰,奈何毕竟是坐椅不是躺椅,差点后背着地,再结合萧巘警示般的目光,这才讪讪坐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角落里的鸟巢。 木叶一进屋就直冲鸟巢 ,圆滚滚的身体着了地,仍是不安地叫着,试图寻找什么。 两人沉寂的时候,屋外的另一个声音才鲜明了起来。 也是鸟叫。 不过更大,更急。 窗户敞开着,翅膀扑棱棱的声儿传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偏蓝的毛团,外形和木叶别无二致,只是要大一圈。 木枝。 木枝虽然大,但飞得并不稳,摇摇晃晃进了窝。木叶倒是亲热地迎了上来,一下一下替它理着羽毛。 两个毛茸茸旁若无人地凑一起,叽啾叽啾的,一派岁月静好。把江朔都逗笑了。 他还笑着,但已经出了神。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落寞却一现而过。 “江朔,江朔――魏停川。” “……在。” 最后一个名字出来,他才猛地清醒过来,有些苦涩地盯了萧巘一眼。 “……干嘛?” “正事说完。” 萧巘敛容肃色,见他恍惚,也是心下不忍,长叹了口气: “待到事了,这两只鸟都是你的。现在是何苦……” “我没事。继续说下去吧。” 江朔骤然出言打断,脸上神情也恢复如常,拿出怀里的纸条开始念。 “‘盛安帝姬在东尧使团内,兹带杀部精锐十三人于散会日伏击,死活不忌’……上面来的任务,是谁写的,也不用我说了吧。” “盛安帝姬……在九州清晏?” 萧巘的表情恍如吃了苍蝇般,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就那个叫玉芝的侍女……明显是明显,但那个人并不在这里,怎么知道的,我也无从而知。” “那十三人……你要带他来?” “不然呢?那小子服了解药,一个人留在暗城杀部,万一撞上麻烦,我还得给他收尸――啊不,万一麻烦再大些,我俩连同言部那边都得尸骨无存了。” 江朔说得轻松,眼神却一直钉在萧巘脸上。 萧巘皱了皱眉,继续问了下去: “那对于这个任务,你要如何落实?真要再我的地盘杀东尧的帝姬不成?” 老先生表情严肃里带着警惕,明显是不想这里再出人命。 何况还是东尧的盛安帝姬。 出了岔子,绝不会被轻易姑息。 “山主放心好了。就算是动手,也不会在九州清晏境内的。上面那人不至于如此蠢笨。” 江朔站起身来。 墙角鸟巢的两只毛团都已入了睡,你侬我侬的,特别安详。 他笑了笑。 “那你……当真要认真执行这个任务?” 萧巘不依不饶,又追问了句。 这次不是怕了。是……担忧。 “是。这个任务,和江朔无关。动手的人,只是魏停川。” “你真要动手?” “为何不能?这么多年,我动手的次数还少吗?不差这一次。” 萧巘不吭声了。 江朔自觉话已说完,拱手告辞。 他对着鸟巢拍了拍手,木叶瞬间惊醒,屁颠屁颠飞来,落在他肩上。 江朔推开殿门。 春阳灿烂,微风无云。 他眯了眯眼,第一步踏出了门槛。 萧巘的声音从背后一丈处遥遥传来,带着颤: “停川。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多年,你当真觉得值吗?” 江朔的步子停了又走,嘴角的弧度提起又落下,最终开口回答: “值不值……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习惯了。” 35. 九州清晏(16) 乔师微再次回到研讨殿时,正巧碰上散会出来的孟萌姜绛。 孟萌瞧见她,脸上笑得有些勉强: “师微啊,去找山主探讨得如何?” 乔师微没答,只是盯着姜绛。 姜绛左望望一脸勉强的孟萌,右望望神情凝重的乔师微,又懵又奇: “你俩这是……咋了?” 乔师微叹了口气,拉着两人往山下走: “说来话长。先吃饭,再回桃李居说。” * 午膳用得味同嚼蜡。九州清晏的菜式本就偏清淡,素多荤少,也难怪北戎使团按捺不住开小灶。 乔师微神神秘秘的,三人心里都有块大石头压着,沉沉地喘不过气。 回到桃李居,孟萌最先注意到乔师微案上的木提箱,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长的有点眼熟?” “就是陆明那个坏了的机器。山主把它送我了。” “这个拿来有什么用啊?东尧的机械师好像没有几个。” 乔师微坐在床边,手掌轻抚在箱盖上: “……就是因为没有几个,所以才要带回去。人家西永找到了强国的新方法,我们也不能固步自封。师夷长技以制夷,应该没有错。还有……” 乔师微说着转向姜绛,柳叶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最终下定决心和盘托出: “姜绛,有人盯上你了。” * 乔师微把方才在山主殿和姜绛窗外的见闻尽数分享,末了,室内的气氛变得诡异。 “啊?不是吧,我就画个画而已,怎么又是鸟又是坏人的,哪来这么多麻烦?!” 姜绛欲哭无泪,在椅子上缩成一小团。 “乔姐姐,你们不都说这次清谈会是中立的安全的吗?怎么这次死了两个人还不够,还……” “姜绛,你那天为什么突然想起画画?” 乔师微冷不防开口问道。姜绛有些诧异,但还是如实回答: “……外面风景好。没想到春日里还有开得这么好的荷花,一时兴起。然后又被苏羽姐姐她们看到,来活儿了,一发不可收拾,忙活了一下午。” 乔师微眉头一皱:“春天还有荷花?哪儿?” “……我窗边正对着有九州清晏的温泉。就是那儿。” 姜绛说着,拉着乔师微和孟萌到她的房里,指向窗外。 果不其然,十数丈外的对门隐隐约约一片红白,浸透在茫茫水雾中,更显娇嫩。 这种距离,对姜绛的画工最友好:看得出个大概的形,但具体的细节全凭发挥联想,完全是一板一眼的反义词。 乔师微将眼前景观尽收眼底,点点头,转向她二人: “这温泉可是九州清晏内部使用?我若要去看看,能得许可吗?” ”孟萌插了句,双手抱臂,带着点戏谑的笑。 “嗯,咱们的话,按理来说是可以的。拓跋雄他们仨今早来晚了点,就是逛到了那儿去。他们也说今晚就不聚餐了,到温泉池子里尝尝鲜,草原上的温泉地热可吓人了,简直是开水,不知道这里的怎么样。” “那倒是。” 北境之外的草原,所谓温泉的形成不是火山就是板块,温度极高,都接近于开水。 能在温泉边上种荷花,肯定只能是九州清晏这种深层地热的地形。 乔师微随口一问,分析也不过顺便。 九州清晏温泉的名声,她也有所耳闻。要是此届清谈会风平浪静,这池子估计早开放了。 水雾缭绕,还有绿植鲜花……想想就很美。 美则美矣,然而无缘。 ……算了,言归正传。 “孟萌,你这些天和玉芝别离太远。小心九州清晏的人,尤其是江朔和山主。” 乔师微叮嘱完,姜绛又弱弱地举了手: “那个,我有疑惑。” “……什么事?” “我觉得江大人他人挺好的欸,长得也好看,待人也细心温柔,就算他看出来……也没什么的吧?” 乔师微挑起眉,看她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你说什么?待人细心温柔?” “对啊对啊,那晚你昏倒,江大人忙活了一晚上,你当时好像是魇着了,还拉着他说胡话,他都没不耐烦呢……” 姜绛小嘴叭叭的,这下吃了苍蝇的换成孟萌了。 孟萌后怕地盯盯乔师微,看她脸色不正常,又忙不迭转向姜绛: “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和她隔了一间房来着,我在隔壁可是听得清楚……” 乔师微的脸连同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顿觉面子和里子都碎了一地: 难怪江朔今天的表现那么奇怪……“注意身体”,原来是发现她不仅没灵脉要他救命,睡熟了脑子和嘴还发抽! ……奇耻大辱! 乔师微心里翻江倒海,那边的孟萌尴尬得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着向她搭话: “那个……师微啊,这就是一小事,换作是我也……” “……我当时说了什么?” 乔师微语气平直如线,干巴巴的。 孟萌讪讪着避向一边,将她和姜绛之间的位置空出来。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她的脾性,孟萌也是心里有数。 乔师微的情绪波动不大,平日里说话几乎都是淡淡的。但这种过于平静干巴的语气,反而是她心里有团火,却忍住不能发的表现。 这种时候……避避吧。 姜绛倒没这个顾忌。她年纪小,性子干净,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就算隐约感到气氛怪怪的,也不会改变发声的意愿。 所以她开了口: “你当时说的大概是,要和谁谁一起放风筝。念了好多轮呢。” 放风筝?! 果然是那个梦…… “他听到后有反应吗?” “没有吧。做梦话说胡话而已,等等就好了。放心吧,他没做什么,我隔了墙听着呢,真有问题早去叫孟姐姐了。况且我相信江大人,他也算个君子。” “……君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长得像个君子啊。” “……” 玉芝啊,你看人还有第二层标准吗? * 乔师微在居所内看了半个时辰的书。 估计是为了宣传自家文化,九州清晏在每间居室的书架上都配了三五本小册。 下午闲得无事,不如看看。 毕竟是享有盛名的中立地界,此处的山景也是一绝。册子上还画了几个外来人不能进的内区,低中阶弟子的练功处和生活区,大都是山山水水亭台楼阁,美不胜收。 关于山脚温泉的插图和描述也有不少篇幅。温泉也分小泉和大泉,小泉是平时门人活络舒筋调理体质所用,大泉则只在重大节日开放,比如这二十年一届的清谈会。 不过,乔师微眼尖地发现了个细节: 不论大泉小泉,这插图上连荷花荷叶的影子都没有。 再翻翻此书尾页,赫然写着成书时间: 壬子年六月。 那就是两年前。 看来这景还很新。 这山主也挺有格调了。 她没多想,很快翻了下一页。 * 楼上忽然传来阵响亮的说笑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 最先穿透进来的拓跋雄的吆喝: “东尧的朋友们,别闷在屋里了,今儿有好消息!” 三人从各自孟萌去开了大门,门口站着南北六人。 拓跋雄一张阔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身后的两人也是一脸松快。南瀛苏家三姐妹跟在后面,苏虹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冲她们晃了晃。 “大泉今晚开放,山主亲自批的。说这些天大家都憋得够呛,案子也查完了,该松快松快。” “可不是,” 拓跋雄身后的精壮汉子接了话。 “今早我们去踩了点,那池子可真大,比草原上的温泉强多了。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池边还有荷花——嘿,你们南边人真会享受。” 孟萌眼睛立刻亮了: “巴图尔,你说真的?” 姜绛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对着三个魁梧的汉子,她的问话有些怯生生的: “就是对面那个温泉吗?” 巴图尔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她拉了拉孟萌的袖子,脸上藏不住的雀跃。 乔师微礼貌地向六人点头感谢告知,然后收拾了会儿东西,心上稍慰。 才说无缘呢,这不就来了吗? * 大泉在山脚,男女分浴,中间隔着道天然石壁。对面的水声人语依稀可闻,但视线完全隔断。 池子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大,雾气氤氲,石桌石台,茶水果子,一应俱全。 荷花种在外围。温泉的热水从泉眼涌出,流入浴池,池边隔着石砌的冷却槽,槽里才是淤泥。 荷花扎根其中,与温泉隔了道冷水层——这设计的确巧妙,既让热气催开了花期,又不至于伤了根。 能想出此法的人,也颇有几分机智。 女浴池靠山,三面环树,温泉水从石壁脚下的泉眼咕嘟咕嘟冒出来,水面腾着白烟。 苏羽伸脚试了试温度,而后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苏虹和苏雯紧随其后,动作轻得像两条鱼。 不愧是南瀛的姑娘,对水性就是熟悉。 姜绛虽然娇生惯养,但淮南可没有地热温泉这等稀奇,兴致勃勃一钻,只露半个脑袋在水面咕嘟咕嘟,还不忘去拉岸边踟蹰的孟萌。 “孟姐姐,这下面很舒服的,你别怕——” “啊我,我没怕啊,只是在考虑考虑……” 孟萌干笑几声,缩得远了些,像是在权衡。 她一直有些怕水——倒不是喝的水和洗澡盆里的水这类,对于天然的江流湖海甚至池子,平日里说说还好,真到面前了,都得觳觫一番。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姜绛却不依不饶。那边乔师微也换好了浴袍,来到池边。姜绛和她对了对眼,乔师微福至心灵她想做什么,没有表态。 就是默许了。 姜绛得到了许可变本加厉,抓住孟萌腿脚,猛地往后仰倒。 孟萌惨叫一声,整个人面朝下栽了进去,扑打出大片水花。 “玉芝你――” 孟萌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头发湿得沾在一起,对着姜绛张开了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嘴里就被塞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孟萌眼睛蓦地睁大了,姜绛在她旁边捂着肚子笑。 “孟姐姐消消气,吃颗葡萄。你看这不没事嘛。” 孟萌也识相地闭了嘴,腮帮子动着,含混不清道: “算了,能吃上你剥的东西那也是赚……” 两人正笑着,乔师微也挑好位置下了水。 池底石头被地热煨得温润,泉水和四周气氛都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池边花香,有种奇异的安宁。 她游到离泉眼稍远的一角,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任由水没上肩头。 温泉水里微微波动着,渗进皮肤,舒筋活络――她在册子里看过,这可是九州清晏的独门地热,还有催发灵力巩固修行之功。 她没有灵力可以催发,但浑身的筋骨仿 佛被慢慢揉开,连日来的疲惫源源不断往水面上浮,消散无形。 对面男浴池传来拓跋雄的声音,正在跟巴图尔争论泉水能不能喝的问题,九州清晏的弟子们在一旁哑然失笑。 北戎人对温泉的理解显然还停留在“开水”阶段,冷不丁遇到一池不烫不凉的好水,新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孟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池壁上,两手臂往两边一搭,感慨道: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姜绛留在方才下水的位置发呆,水面上只露出红扑扑的小半张脸,苏雯从她背后悄无声息靠近,往她头上撩了点水。 姜绛一惊,毫不犹豫泼了回去。 苏雯笑着应战,还叫来两个姐姐。三对一,孟萌看不下去,拉上乔师微加入这场国际“水战”。 乔师微无奈,奈何水战趣味性强且无害的特征摆那儿,加上体温上来了人容易兴奋,她渐渐找到了甜头,乐此不疲。 女生那边笑成一团。快乐是真切的,但笑声传在愈发浓重的水雾里,像隔了一层纱,有些恍惚。 她在水里玩闹了约莫两刻钟,渐渐觉得有些发晕。 温泉催发灵力,她虽然没有灵脉,但青阳之体的底子在那里,水里那股温热的灵力渗进经脉之后无处可去,堵在胸口,闷闷的。 她向孟萌笑着告了“撤退”,走上池边披了件外袍,打算缓缓。 池边石板上搁着几碟鲜果和蜜饯,她拣了个李子放进嘴里,酸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才把那股闷堵压下去一点。 转头望望,一个守门打扮的女弟子正在池边添茶。此人眉清目秀,长得还有些眼熟。 山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乔师微头脑清醒了不少,思绪也终于回笼。 想起来了。之前找她问过江朔的事。 “姑娘辛苦了,” 乔师微看她亲切,顺口搭了句。 “今晚加班到几时?” 女弟子正往茶壶里续热水,闻言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戌时末就可以收了。各位大人泡得舒服就好。” “你们这温泉确实好,城里可没有这种地热。你在这里多久了?” “八年了。十岁上山,今年刚好十八。” “那你算是九州清晏的老人了。怎么称呼?” “英鹤。落英的英,白鹤的鹤。” 乔师微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池边的荷花上,不经意问了句: “这荷花是今年新种的?前面的宣传册子上都没有。” “是去年种的,” 英鹤一边添茶一边答道。 “种子是山主从淮南带回来的。当时大家都说温泉边上种不活荷花,太热了。后来江师兄主张把淤泥和温泉用冷却槽隔开,试了好几回才成功。现在四季都开着,倒成了我们这儿一景了。” 江朔。 又是他。 大抵是中午姜绛告知真相的余波还在,乔师微对这个名字颇有些敏感。 “……江大人对园艺也有研究?” 英鹤笑道: “也不算研究。江师兄自嘲什么都懂一点,但都不算精通。这些荷花主要是我侍弄的,乔大人想近距离看看吗?” 猝不及防受了邀约,乔师微有些讶然地转过头。 “左边绕过去有条小径,可以走到荷花中间。这个角度看不到全景,走到里面去,层层叠叠的,很好看。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但今晚大泉开了,山主说可以通融。” 乔师微朝她指的方向望了望。 花叶确实繁密,从浴池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外围几株,里面还有多少看不真切。 去看看也成。如果同意,还能给玉芝带些花蕾荷叶莲子什么的,圆了她艺术创作的梦。 她想了想,跟着提灯的英鹤走上了那条小径。 小径用碎石铺就,两旁种着矮竹,在夜风里沙沙响。 “哦对了,这里气候宜人,时不时有些小蛇小动物之类的,乔大人当心些。” 英鹤额外提醒了句,乔师微点头表示记住,但也没太放心上。 小动物而已,大抵是怕人的。顶多脚下小心些,也不至于太过提心吊胆。 荷塘就在小径尽头。果然如英鹤所说,层层叠叠的荷叶在暗夜里铺开一大片,荷花有红有白,开得正盛,花瓣边缘被纱灯的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空气里浮着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闻久了有些醺然。 “怎么样?乔大人觉得好看吗?” 乔师微正要转身答话,目光游移到某处,却忽然停住了。 ――荷花叶间骤然一道冷色反光,窄窄的,一线亮。 动物?露珠?都不是,是―― ――刀刃。 乔师微一惊,猛地侧身,英鹤却在背后惊呼一声,手已朝她背上狠狠一推! “乔大人,当心,有蛇!” 蛇? 哪里有蛇? 乔师微脚下是松软的池边淤泥,无处借力,整个人往前扑去。 花叶翻涌着淹没了视线。 荷花深处没有水,也没有淤泥,更没有小动物,只是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 ――人。 里面是人! 那些密密匝匝的根本不是绿叶红花,是十数个身着夜行衣的面具杀手,刀剑泛着寒光,蓄势待发。 似是对她的到来早有预谋,黑衣人的动作十分麻利,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些人就已将她手脚制住,为首的甚至往她脸上洒了把白粉。 英鹤她……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脖颈瞬间一凉,乔师微就失去了意识。 36. 九州清晏(17) 九州清晏(17) 荷花池边的夜雾更浓了。 英鹤在淤泥边缘袖手旁观,远望着黑衣人将乔师微的昏迷的身体翻转过来。 那是张很清隽的面容,烟眉柳目,肤色在月光里显得苍白,上面溅了些泥点。 看到这张脸,英鹤表情没有变化。她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另一个人从花叶深处走出来。 ――江朔。 他换了身窄袖的墨色劲装,手里提着灯,整个人与白日里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此刻不是江朔。是魏停川。 他蹲下来,手指拨开乔师微颈侧湿发,露出一小片皮肤。 颈上脉搏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细细的一条,还在温热地跳动。 “做的不错。” 魏停川说着,从腰间摸出只竹筒,拔开塞子。 竹筒里爬出来的东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青绿色色荧光。蛊虫在他指尖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沿着他的指腹爬上了乔师微的颈侧。 “统领。” 十三人的队伍本来一片静寂,却忽然有人开了口。 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面具遮着,看不清神色。 魏停川的重心明显在蛊上,没有看他。 “陈术,有话直说。” “属下有一事不明。” 陈术的语气算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冒犯。 “――上面给的任务是劫帝姬。统领不去桃李居,反倒在荷花池里对一个司天监的女弟子下手。属下愚钝,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 魏停川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还在乔师微颈侧,稳稳按住那只正在往皮肤底下钻的蛊虫。 “……这还不是正式行动。九州清晏短时间出太多事,会引来注意。真正的行动在清谈会结束之后。今夜——” 他顿了顿,手指松了些。 那只蛊虫已钻进去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发光的尾部还露在外面。 “——是我的私事。” 陈术的眉毛拧了起来: “统领的私事,用得着调杀部的人来办?” “陈术。” 此番开口是英鹤。 她还穿着添茶时那身月白衫子,袖口沾着泥水,脸上神情却利落得像把剑。 “统领自有安排。你要是比他还强,那就去找端王殿下自立门户。不能的话,就闭嘴。” 陈术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不能。 自立门户…… 在暗城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辞职,是死。 他扫了圈周围的其他人。 没有人接他的茬。 陈术闭了嘴。 蛊虫已经完全钻进去,只留下两个细小的红点。 乍一看,像蛇咬的。 魏停川把湿发拨回去,遮住那两点痕迹。 他提灯站起来,往泥地里照了一圈。 火光照过石缝,一窝黑乎乎的蛇缠在一起,在温泉余热里懒洋洋翻着肚皮。 魏停川冷笑一声,手掌翻飞,捏住最肥的那条,拇指与食指卡在七寸,用力一拧。 蛇身弹了两下,不动了。 他把死蛇递给英鹤: “被蛇咬了,中了幻觉……正好脖子上两个点。去叫人吧。” 英鹤接过蛇尸,收进腰间布袋,垂眸应下: “……是。” * 乔师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但她的确又到了这个空间。 识海。 这次识海里在下雪。 细细密密的春雪,落在皮肤上不冷,反而有点痒。 最开始是暴雪,后来是没有雪,现在又成了毛毛雪…… 外面又有了新变化。 英鹤干了什么? 她正思索着,头上骤响炸裂般的响声。 乔师微一惊,仰头望着树冠。 树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蝉。 墨绿透明的翅,黑亮的身子,趴在树干上,叫得正猖狂。 嘁嘁恰恰嘁嘁恰,整个空间都被这响动颤了颤,好不心烦。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古代文人赞美蝉的高洁,却不知它刺破树皮取食汁液,对树而言实在是一寄生的大害。 何况还叫得如此令人神思杂乱。 乔师微皱起眉,总觉得这小东西不是好货。 她想靠近些,树干却骤然发出夺目白光。 然后她醒了。 * 她睁开眼,映入视线的却是英鹤一张放大的脸。 英鹤站她床边,两眼红了一圈,见她看来,眼眶内那层蓄了不知多久的水雾终于决了堤。 “乔大人——你终于醒了!” 乔师微想坐起来,脖子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她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两个微微凸起的小点,在颈动脉左侧,离命门不过半寸。 虫咬?针扎? 记忆在疼痛中猛地回笼: 荷花、冷光、刀刃、背后那双手…… 心里一阵后怕。英鹤伸手过来扶她,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英鹤眼泪还挂在脸上,双手僵在半空中,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乔大人?您这是——” “昨晚在荷花池,你做了什么?” 乔师微冷声开口。 她坐在床上,背抵着墙,眼神直直钉在英鹤脸上。 英鹤愣了片刻,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是我不好。昨晚我带乔大人去看荷花,没想到池边石缝里藏着蛇。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蛇窜出来要咬您,我情急之下推了您一把——是我太慌张了,应该提前仔细检查的,都是我的错……” 她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乔师微面前。 一条死蛇,黑鳞,扁头,七寸处被人捏断,蛇身软塌塌地垂在她手指间。 “就是这条。九州清晏的温泉地热,偶尔会引来一些蛇虫,但大多没毒。这一窝不知是从哪里过来的,毒性不烈,但被咬了会产生幻觉。乔大人您当时一头栽进荷花丛里,我吓坏了,赶紧去叫人。等我们把您抬出来的时候,您一直昏迷着,嘴里断断续续说些胡话,什么‘有人’‘刀刃’之类的——都是蛇毒致幻的症状。” 这话说得不止情真意切,还有理有据再配上她簌簌往下掉的眼泪,乔师微都几乎要信上了。 她看到荷花池里有人。 英鹤说她中了幻觉。 “当心,有蛇”。 这句话既到底是真心的提醒,还是一句台词? 乔师微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回暖: “你先出去吧。” 英鹤擦着眼泪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需要帮您叫医修吗,乔师微说不用。 还没合上,走廊里就传来阵急促的脚步。 孟萌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走廊先到了: “师微!你怎么样了?英鹤说你被蛇咬了——” 孟萌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和英鹤撞上,两人都是一愣。 英鹤往后退了半步,恭敬行礼,脸上泪痕还没干。 孟萌扫了她一眼,顾不上多问,径直冲到乔师微床边,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目光在她脖子上那两个红点处停住了。 姜绛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看见英鹤站在门口,怯怯地往旁边让了让。 英鹤没有走。 她退到门边站定,像是觉得这时候离开反而不合适,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 乔师微看了英鹤一眼,然后转向孟萌: “昨晚你们在温泉池边,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 孟萌被她问得一愣: “没、没有啊。昨晚你走了以后我又泡了一会儿,后来南瀛她们先回去了,我就跟玉芝一块儿收拾了池边的果碟才回来的。一路上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啊……” 姜绛跟着点头,接过话 头: “昨晚我、孟姐姐还有三个苏姐姐一起走的,路上还碰到了拓跋雄他们。大家都在说温泉的事,没什么异常。乔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昨晚在荷花池,被人推了一把。” 乔师微说,语气平直,目光却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门边那个人。 “推我的人说‘当心,有蛇’。我倒进荷花丛里,看到了至少十几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手里有刀。然后有人往我脸上撒了东西,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孟萌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姜绛瞪大了眼,手里的油纸包不自觉地捏紧了。 英鹤的眼眶又红了。 乔师微终于把视线转向了她。 “英鹤姑娘,你来说吧。昨晚你看到的,和我说的,哪里不一样?” 英鹤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尽力维持清晰: “乔大人说的……推她的人是我。我当时看到蛇从石缝里窜出来,就在乔大人脚边,我没来得及多想就推了她一把。我推的是肩膀,是想把她推开,不是想推倒她。乔大人说看到的面具和刀——那是蛇毒致幻的症状。这种蛇的毒性会让人在昏迷前后产生很真实的幻觉,见到的人、听到的话、碰到的东西,都跟真的一样。我们九州清晏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弟子被咬以后说看到山道上有狼,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指着桌上那条死蛇: “就是这条。七寸是江师兄捏断的。昨晚我去叫人,正好江师兄在附近巡视,是他帮我把乔大人从荷花丛里抬出来的。乔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江师兄。” 又是他。 滴水不漏的解释。 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巧? 心头一股无名火,比识海里那只蝉还烦人。 “你推我的时候,为什么说的是‘当心,有蛇’,而不是‘让开’或者‘快跑’?” 英鹤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我真的看到了蛇。就在您脚边。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嘴巴比手快,下意识喊出来的就是那个。” 乔师微看着她。久到孟萌和姜绛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然后乔师微终于收了回去。 “……罢了。英鹤姑娘,昨晚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英鹤怔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收场。她连忙擦了把脸,朝乔师微深深鞠了一躬: “谢乔大人体谅。我去给您煎一服清热解毒的药,被蛇咬了之后体内余毒未清,喝了会舒服些。” 说完朝孟萌和姜绛也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临走前把那条死蛇重新收进了布袋。 门合上了。 姜绛盯孟萌,孟萌盯乔师微。 “师微,你觉得该不该信她?” 乔师微没有回答。 识海里那只蝉的余威,叫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靠回床头,手指再次摸到颈侧那两个小点。 蛇咬的? 如果是蛇咬,为什么伤口周围没有红肿? 为什么当时她分明看到了那十几张面具? 她拉开衣领低头看了看,两个红点,间距匀称,不大不小,确实像蛇牙;蛇尸也看了,黑鳞扁头,是毒蛇的样子。 可……那真的是幻觉吗? 幻觉里会有冷光在花瓣上反出刀刃的轮廓? 幻觉里会有淤泥裹住脚踝、十几双手同时按住她的四肢? 幻觉里会有一把白粉撒在她脸上? 如果那些都是幻觉,那英鹤推她的那一把,是她亲身的记忆,还是蛇毒扭曲过的记忆? ――不。英鹤的确推了她。 问题是,英鹤推她的时候,到底是把她从蛇口推开,还是把她推入了另一口蛇窝? 还有江朔。 英鹤对他的评价甚高,还神神秘秘的,排除不了沆瀣一气的可能。 “不信。” 她沉默了半晌,给出答案。 “回东尧前,我要在白天亲自去荷花池看看。” 37. 九州清晏(18) 后两日果真风平浪静。 学术交流一场接一场——南瀛苏羽讲南海潮汐的推演法和海岛独特的医药学,北戎拓跋雄演示玄门阵法在草原骑兵布阵的应用,乔师微和孟萌也一同上台,宣扬东尧文武并进的修行体系,收获一片好评。 接着是切磋、比武、解题。孟萌在北戎二人的合击瞎挂了彩,好在虽败犹荣。乔师微把东尧的几个高级但不机密的阵法思路分享给了苏羽,后者表达收获颇多。 清谈会是四方之国学术交流的最高殿堂,果真不假。短短数日,虽说出了岔子,总的夜算充实。 十日的时间如流水,转眼逝尽。 最后一天上午,清谈会的正式议程全部结束。各使团开始收拾行装,约定午膳后各自启程。 乔师微却在这时叫住了孟萌和姜绛。 “走之前,陪我去个地方。” 孟萌姜绛对望一眼,也猜出了乔师微的心思,眼神一变。 * 白日的荷花池比夜里亲切得多。 水雾散去后,整片荷塘的轮廓看得格外清楚:外围一圈冷却槽,中间是淤泥,再往里才是温泉的主池。 荷花确实种得好,红白相间,荷叶肥得能托住两只青蛙。 不愧是有灵力的池水。 姜绛甫一投入这饱满的花海,就跟钻进了聚宝盆似的,东瞅瞅西摸摸,整张脸都在日光下反光。 乔师微走前头探路,余光瞥到池边石径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天蓝长衫,手里拎着只竹篮,正弯腰摘莲蓬,大抵是听见了脚步声,直起身来,冲她们笑了笑。 “这么巧?三位来这里可也是想摘莲蓬?” 江朔。 乔师微神色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上前行了平辈礼: “江大人好兴致。话说这莲蓬是……” “山主吩咐的。” 江朔把竹篮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里面几枝饱满的莲蓬。 “中午饯行宴,厨房要做莲子羹。这池子里的莲子可比别处清甜,乔大人若是喜欢,我多摘几枝给你们带上。” 姜绛闻言立刻不研究了,跑过来往篮子里瞄: “真的可以带走吗?” 江朔从篮子里拣了朵开红荷菡萏,连茎带叶折了一段,递给姜绛: “当然这朵刚开,插在瓶里能养三四天。姜姑娘的画上若是少了实物对照,正好用得上。” 姜绛眼睛亮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孟萌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姜绛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把脸上的笑往下压了压,但手里的荷花还是捧得紧紧的。 乔师微没有看花。 她在看江朔。 “江大人对这池子真是上心。那天晚上我被蛇咬了,也是江大人帮忙把我抬出来的。一直没当面道谢,今日补上。” “举手之劳,乔大人不必挂怀。那蛇确实是个隐患,我已让弟子们把池边石缝都封了一遍,不会再有了。” 江朔说得平静,脸上的温和面具似的,丝毫没有裂痕。 乔师微点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目光越过层层荷叶,望向池中央: “……这荷花开得倒真好。上次夜里来看不太真切,今天正好向江大人讨教——这池子是什么时候建的?” 江朔把竹篮搁在石桌上,走到池边,伸手指向冷却槽的方向: “前年秋天动工,去年开春才蓄的水。难点不在种花,在控温。温泉水太热,直接浇灌会烂根,所以我让人在中间隔了一道冷却槽,把热水和淤泥分开。荷花扎根在淤泥里,热气从旁边蒸上来,四季都有暖雾罩着,花期就不分了。” “那这条水道呢?” 乔师微忽然指向池边一条不起眼的暗渠,渠口掩在几片荷叶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排水的?” “那是溢流口。暴雨天水位太高,就从这里往外排,免得漫过冷却槽淹了花根。” “江大人想得周到。” “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礼貌得无懈可击。 江朔似乎是觉得时间差不多,提起竹篮,朝三人拱了拱手: “我先把莲子送到厨房去,就不打扰三位赏花了。荷叶莲蓬都在池边随意取用,想要哪朵自己折便是。”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乔师微说了一句: “乔大人脖子上的伤,可有异样?” 乔师微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领口。 那两个红点已经结了痂,藏在衣领底下,谁也看不见。 “……不碍事。” 江朔点点头,没说什么,沿着石径上了山。 他一走,孟萌立刻凑到乔师微耳边: “这人到底想干嘛?这时候来摘莲蓬,我怎么就不信呢。” “他是真来摘莲蓬的。厨房做莲子羹,他不能不去。在这里等我们应该是顺便。” “等我们?” 乔师微没吭声。 孟萌还想追问,乔师微已经提起袍角,沿着池边深入荷塘中央。 大白天的,没有雾,没有冷光,也没有躲在花叶后面的面具,一片安好。 乔师微在冷却槽和淤泥交界处蹲下来,仔细观察脚下的泥土。 从那晚的动静来看,这里应该留下过痕迹,不管是她当时的挣扎,还是可能存在过的那群黑衣人。 但眼前的泥地平整光滑,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有人提前清理过了。 ……也对。毕竟过了好几天。 “孟萌,姜绛,帮我四处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孟萌立刻打起精神,沿着池边往另一个方向搜索。姜绛把荷花小心翼翼搁在石桌上,也学着两人的样子低头找起来。 片刻后,是姜绛先发现了异常。 “乔姐姐,这里……这里的泥颜色不对。” 她蹲在荷花池最深处的一角,指着一小片淤泥。 那片泥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泛着不正常的潮气,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渗水。 乔师微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片泥。 泥土松软得不像话,指尖稍一用力就陷了进去。她拨开表面那层湿泥,底下露出块巴掌大的石板。 “孟萌。” 乔师微唤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乔师微往后让了让,孟萌单手扣住石板边缘,低声一喝,石板应声而起。 底下是个洞口,深不见底,只能看清前两三级的石阶,一股潮湿的冷风从洞里涌上来,裹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很久不见天日的旧空气。 姜绛见此眉头紧锁,站得远远的,声音有些发虚: “这是……下水道?” 乔师微跪在洞口边,探身往里望了望。 石阶往下延伸,两壁凿得粗糙,不像是专业工匠的手笔,倒像是短时间内赶工出来的。 心中猛地一沉。 那晚的事,不是幻觉,是真有那么些人。 地道。密道。 英鹤果然在骗她。 江朔也是。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迷晕了她,又完好无损送她回寝。 那两个孔……是伪装?还是目的? 难道……是识海里那只恼人的蝉? 她在心里迅速对比那本宣传册上的建筑布局图,又抬头望了望荷花池在整个山谷中的位置。 “这不是下水道。是条密道。” “密道?通到哪?” “不知道。但我可以推出来。” 说着福至心灵般转身,带着两人回到桃李居。 乔师微把九州清晏的宣传册摊在桌上,翻到舆图那一页。 手指沿着山脉走势一路下滑,经过主殿、侧殿、使团居所、研讨殿、温泉、荷花池——她的指尖在荷花池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往东北方向慢慢划过去。 册子上的舆图只画了九州清晏内部的建筑,外围全是空白。但乔师微在司天监学推演学了十年,从已知推未知是她的本能。她开始算——温泉的水源走向、山体的岩层结构、密道的深度和坡度。宣纸逐渐被她画满了线。 “这条路,往东北去的。” 孟萌盯着图,困惑地接了句: “东北边?那不就是山脚下那片荒地?咱们来的时候还路过那里,没什么东西啊。” “舆图上自然没有。这种东西算是宗门秘辛,不可能随便给外人看。” 孟萌正要接话,门被敲响了。 来 的是九州清晏的弟子,手里捧着封信,行礼道: “乔大人,贵国国师遣人送来的急信,驿使刚到。” * 师父? 换作往常,乔师微肯定毫不犹豫地打开。如今知晓了西南杨香陇旧事,她心里总觉得堵了块。 但正事毕竟是正事。乔师微踟蹰片刻,还是拆开了火漆。 入目的字清劲挺拔,是她师父的笔迹。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东北有座小城北安出了事,她本人无暇分身,乔师微和孟萌在九州清晏离得近,请代为前往查看。整封信都没写具体是何事,只附了北安城的具体位置和当城主的名字:王泰。 北安城。 东北。 那倒是顺路。 “师微?信上说什么?” 乔师微把信折好收入袖中,声音沉下来: “师父让我们去趟北安城,有事要解决。” * 午后,三路人马在山门口作别。 在这而待了十天,大家都成了朋友,还真对上江朔那“天大的造化”,各奔东南北都有些依依不舍。 孟萌和北戎三人碰了拳,半开玩笑说以后入了北境军还有机会切磋。拓跋雄也爽朗地回道两国关系不错,切磋也不是非得你死我活。 南瀛三姐妹给了姜绛一包糕点,姜绛怪不好意思的,说着以后有机会要到南瀛玩。 苏羽笑笑,神情有些复杂: “玉芝妹妹要有这个心……那也极好。” 姜绛傻乎乎没转过弯来,乔师微倒是心念电转,瞬间抬眸对上苏羽目光。 后者坦荡荡的。 乔师微却读懂了不少。 ……她知道了。 但谁也没戳破。 * 乔孟二人到北安城,姜绛回淮南,三人同行的那段路不长,堪堪到最近的客栈。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掌柜是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妇人,见来了三位女客,亲自掌了灯领去后院。 三人各住一间,挨着。 苏家家信、陆明的箱子、从池子里顺的荷花,全都托付给了姜绛,由她带回去。 姜绛一进房就把荷花插在床头陶罐里,摆弄半天总算满意了,末了坐在床边对着花瓣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大抵是,这短短十日的修行体验到了期,见识也见识够了,回去嘛……又得过帝姬的日子了。 课业,才艺,礼仪,落下的,全得补。 孟萌把行囊扔下,就去后院井边打水洗脸,回来后往床上一倒,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乔师微辗转反侧。 本想清谈会后回淮南,再等不到一月,师父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当面问问之前西南巫族的事。 这个时候……却又排了个北安城的任务。 说来也是。从黔州,到九州清晏,再到北安城,她乔师微总是被推着走,每次还都能有些新发现。 而推她的人,就是她师父。 乔师微总觉得有些蹊跷,但终归没凑出什么头绪,烦躁地翻了个身,避开了这个念头。 说起来……姜绛的身份,连南瀛三姐妹都能猜出来,更别说江朔――那天他就着荷花图试探几许,今天看来很可能是得出了结论。 心里颇有些惴惴不安。乔师微索性翻身起来,摸黑翻出了行囊里的符纸,就着月色画起来。 她视力不赖,这样的光也够用了。 姜绛回淮南这一路,还得再耽搁七天。此行出了那么多事,总觉着不大太平。不如塞给她些符纸自保,以防万一。 爆炸符,剑气符,攻击性的得有。行云符,万一不济可以逃命。再来几张高阶的,铜墙铁壁,移花接木…… “哐当” 乔师微正忙活着,仿佛特意应验她的话似的,院子里忽地闷响一声。 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带起声闷哼。 ――人。 乔师微倏然起身。 推门而出时,孟萌也握着刀从自己房里弹了出来。 两人在廊下对视一眼,绕过院角,停在柴房墙根下。 地上蜷着个瘦削的人影,正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黑色劲装裹着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骨架。 ――是黔州那个少年。 38. 九州清晏(19) “又是你?” 孟萌看清那张脸,眉头拧成一团。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比黔州时更清瘦了些,下巴上还蹭了块灰,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肋下――八成是从屋顶跌下来摔倒的部位。 “黔州那小子,你属鸟的?动不动从房顶掉下来。” “……路过。” 崔芒见是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而后挣扎着站起身。 孟萌警惕得双刀出鞘,刀尖正抵着他脖颈。 “你骗鬼呢。半夜趴我们驿馆房顶,你跟我说路过?你主子呢?那个银面具呢?他是不是也在?叫他出来——” 话音未落,院墙那头骤然炸响,瓦片叮叮当当地被炸得四分五裂,接着是姜绛惊恐的尖叫: “啊!你们什么人?!” 听及此话,乔孟二人呆住了。 崔芒瞬间露出得逞的笑,身形一矮,泥鳅似地从刀锋下滑开。 孟萌一咬牙,也顾不上追他,转身便往姜绛房间冲,乔师微离得近跑在前面,手中符纸攥得死紧。 糟了……玉芝你再坚持会儿…… 院墙、屋顶、柴房阴影里,黑衣人一个接一个现身。 乔师微迅速扫视了圈——十二人。 两个堵院门,三个在屋顶,剩下的沿着院墙内侧弧形散开,典型的围猎阵型。 加上那个少年,差不多是那晚荷花池里的数字。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是姜绛。 姜绛赤着脚跑出房门,跌跌撞撞的,脸上茫然和惊吓混混成一片,边跑边哭,嗓子已然破了音: “――好吓人啊啊啊!!孟姐姐,救我!!” 一个黑衣人正从侧面扑向房门。乔师微一道剑气符甩过去,符纸削断了那人手中的短刀,刀身在半空中翻转两圈,钉进土里。 岂料那人并未偃旗息鼓。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刀,几乎没有停顿,右手往靴筒里一探,又抽出柄短匕,刃口更窄,泛着淬过毒的暗绿色。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继续刺向姜绛。 更多的人也露出了武器。刀、短匕、袖箭筒、缠着倒刺的软鞭——这些兵器在月光下全是冷色调,而且没有一把是东尧常见的制式。 又是西永,端王。 乔师微在清谈会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对西永的好印象又快没了。 十三个人在院子里散成一圈,不急着收网,而是一步一步往里压缩,把包围圈越踩越紧。 孟萌大喊一声: “玉芝,蹲下!” 姜绛电光火石间照办。 孟萌的双刀从她头顶横扫过去,充沛的火灵力看看逼退面前一圈偷袭者。 十三个杀手在院子里散成一圈,逐步朝里收网。 孟萌横刀立在前面,身后护着乔师微,最里层是姜绛。 刀剑乱舞,群魔环伺。 孟萌的烈云虎矫健若腾蛇,乔师微也是符纸连出,但对方人多,且个个不好对付,激战了两刻钟,双方都有伤无亡。 防线一点点收缩,很快三个人几乎是背抵背了。 这么打下去,迟早要出事。 孟萌战斗力再强,一个人也扛不住十三个。 她自己的符纸有限,体力更有限。 姜绛…… 有办法了。 他们的目标,只是姜绛。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认不出来谁才是真的姜绛。 ――移花接木。 这是一种高阶伪装符,一符双生,用法很多。 其中一种较为常见的用法是,将两张符分别拍在两个人身上,能将两人外貌混淆。 就是说,可以多出个“姜绛”来迷惑敌人。 乔师微福至心灵,低声喝道: “孟萌,玉芝,靠过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默契仍在,咬着牙应声往她身边收拢。 乔师微借着袖口掩护,飞快将两张符往二人背上狠狠一拍。 符纸触体即化,顿时冒出夺目青色光华。紧接着,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杏眼圆脸,身材娇小,宽袖睡袍,还没穿鞋,全是姜绛的样貌。 如果不是事先记好了位置,连乔师微都不能分辨。 ……这样最好。 孟萌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变小的手,也猜出了乔师微的意图,但还没来得及抱怨,乔师微就已往两人手心各塞了沓行云符。 “贴腿上,分头跑。” 见两人还在发愣,她迅速补了句: “――能跑多远跑多远。” 姜绛还没反应过来,孟萌已替她贴了符,随即拽着她手腕把推向院墙。 霎时间,一股奇妙的力量把她往上狠狠一拽,再眨眼的功夫,姜绛就已轻飘飘到了屋顶上。 孟萌紧随其后,也跃上了另一侧的屋顶。 两个“姜绛”分头,飞也似地逃了。 * 留在院中的杀手们左望望右望望,迟疑片刻,夜不知道往哪走,望向崔芒。 崔芒飞快地扫了遍: 左边那个,身形略有些前倾,步子大而急,踩碎了好几片瓦;右边那个,跑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像是怕撞到什么。 帝姬娇生惯养,功夫肯定不够。 心里大致有了判断,他往右边盯的时间长了些。 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似的,右边那人在屋顶突然打了个趔趄,一头栽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 毕竟是金枝玉叶,忙中就容易出乱子。 至于左边那个,肯定是黔州揍过他的家伙。 他才不是傻子。 “右边。” 十二人应声跟上他,掠向右边屋顶。 * 孟萌跑到半途,被裙子绊倒了。 到底是身宽袍大袖轻纱软罗,整个人跟裹在床单里没什么两样,脚下稍不注意,直接四脚朝天五体投地。 她摔得狼狈极了,整个人从滑下屋檐,瓦片碎了五六块,正缩在墙角看星星。 眼冒金星……水星木星火星……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硬而有力。 不对,有人来了。 孟萌一激灵,星星瞬间没了,翻身站稳。 崔芒落在她对面,十三人圆形展开,刀剑齐齐对准她。 孟萌笑了笑。 “哟,好巧呀。看来师微的计划成功了呢。” 崔芒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既然来了就别走啊,正好让我来打个尽兴。” 刀兵贯月,混战再起。 * 乔师微没有跑。 符纸用得一干二净,她也再没有多余力气。 她靠着院墙,瘫坐在地。 左臂和腹部各挨了刀,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渗出,和在泥土里。 那十三个人都去追的孟萌,她的计划也算成了功。 姜绛安全了。 孟萌那边,他们发现不是目标,应该是以脱身为主,不至于下死手。孟萌的 实力也不会给这个机会。 倒是她,身上挂了彩,还得去处理伤口。 乔师微尝试着起身去行囊里拿药,腹部的刺痛却逼着她蜷起来。 这时,不合时宜地,右边屋顶上传来声轻笑。 她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瞳孔猛地缩紧了。 ――银面具。 对门屋顶上,此人雕塑般纹丝不动,不知坐了多久。 面具上的纹路泛着和刀刃同色的寒光,乔师微有些不寒而栗。 力气已经用尽。附近只有她一人。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在黔州的恐怖记忆瞬间闪回,乔师微忍痛往后挪了些。 就这一挪,银面具动了。 从屋顶到她面前,不过一眨眼的事。 那人五指冰凉,扣住她的脖颈,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就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乔师微后背被抵在门框上,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却只是扣进他的护腕皮革。 什么也抓不住。 ……没用。 银面具低头,看着她。 那张面具近在咫尺,面具上的纹路极为繁复华丽,却是阴惨惨的鬼修罗。 像是为了索她的命。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的意识一寸寸变薄。 死到临头,弥留之际,她瞬间有些恍惚。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还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 识海里的光芒迅速地消退着。 天光,雪光,青草,一切都在化为虚无。 她……是要死了吗? 黑暗愈来愈近,她害怕地往中间靠,抱住那老槐树的树干。 很奇怪。明明是识海里虚无的东西,摸起来地手感却像真的。 目光投向槐树茂密的树冠。只有这里还有颜色。青绿的,嫩黄的,带着亮。 那只蝉还在。但它识相地没嚷嚷,乔师微也无暇管它。 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不切实际地想。 这棵树没死,她的识海就没死。 只要识海还在,她就还没死。 她不能死。 她还有事没有做完。 师父还没回来。 杨香陇的遗言还没查清。 陆明的箱子、苏璇的家信还没有送回淮南。 孟萌还在外面跟十三个人拼命。 她不能死。 * 视线将转为零的一刹那,乔师微只觉心口一暖,青绿色光华瞬间炸开! 银面具在光炸开时便松了手,但冲击仍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 不只是他。院内的树木,石桌,房门……全都被拦腰折断甩出几丈远。 银面具单膝跪在满地残骸中,抬头看向乔师微的方向,手捂着胸口,不知再想什么。 而乔师微自己也站不住,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 意识逐渐清明。 伤口没有愈合,仍在滴血,但好歹没有恶化。 满院狼藉。 疾风吹劲草,树木被腰斩,围墙塌了一半,屋瓦片片被扫落,碎了一地。 屋顶上,那些围攻孟萌的杀手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全数折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十三个人伫立着,齐刷刷保持诡异的缄默。 银面具站起来,抬手止住了所有正准备往回赶的杀手,隔着一整片废墟,缓缓开口: “东尧使团现了个青阳之体。任务暂停。回去禀明殿下。” 39. 九州清晏(20) 杀手撤得极快。 银面具只是一挥手,十三条黑影便同时抽身,退潮般融回夜色,仿佛从未来过。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余满地碎瓦断枝、刀兵残片,以及在泥土表面泛着暗色的血。 乔师微劫后余生,深吸口气,把自己抱成一团。 “师微!诶呀,你也受伤了,咋俩一起进屋处理……” 孟萌沿着原路屋顶返回,跳下来时嘴上骂骂咧咧的: “真是的,一群属鸟的混蛋――嘶,好疼。” 她的左腿被软鞭划破,也多了道口子,不深,但血顺着大腿淌下,那张移花接木符染得通红通红。 符纸被血浸透之后失了效,她的脸已经变回了自己的模样。麦色皮肤沾了风尘,头发半边散着,看得出此战也是鏖酣。 姜绛也从另一方屋顶赶了回来,眼睛红红的,明显被眼前景象惊住了。但她一句话没说,旋即跑到乔师微身前,说什么也要把她扶起来。 乔师微本想说自己没事,但腹部那道口子恰好在这时候狠狠抽了一下,只好讪讪把这句话吞回肚子。 孟萌倒是决断,对着姜绛下了令: “我来扶她进去。伤药在行囊夹层,你去拿。” 姜绛用袖子抹了把脸,小跑着去了。 小姑娘睡袍下摆全是泥,行云符的作用也过了,踩在碎瓦砾上的每一步都让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处理伤口用了近一个时辰。 孟萌腿部的伤只做了基本的消毒包扎,按理说要缝针的,奈何没条件,只能祈祷着路上伤口别再裂开;乔师微腹部和左臂的口子都没伤到内脏筋骨,也是清理干净上药裹纱布,血总算是止住了。 毫发无损的姜绛识相地去灶台烧水,堂堂帝姬也是难为做这等杂活,然而做得兢兢业业的,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给一屋子伤员冲洗抖绰绰有余。 伤口处理完,三人都没有睡意。 乔师微靠着床柱,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三人围猎、移花接木、分头突围、银面具出手、青阳之体爆发…… 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楚,但始终有个环节对不上。 ――那十三个杀手明明已经把她们逼到了绝境,为什么银面具不下令收网? 他在屋顶上坐了那么久,看戏吗? 还有他最后那道命令…… “青阳之体,禀明殿下” 他在黔州派手下取血,应该就是猜出了她的体质……但这次大费周章宣扬出来是个什么劲? 他要想禀报,早先几个月干什么去了?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爆发一次…… 除非……这次公开宣扬,就是个幌子。 此念头一出,乔师微自己都惊了惊。 难道……他不想杀姜绛? 以他的实力,追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帝姬就跟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如今只是除了她这个变数,那人就果断放弃计划,回去复命…… 好像说得通。 可他图什么? 乔师微想不明白。 不过当下还有个更紧急的问题。 “掌柜那边,我们得去赔个不是。” 孟萌刚想问为什么,扫了眼窗外那塌了半边的院墙和满地狼藉,把话咽了回去。 黔州官衙一事的记忆历久弥新,她也长了教训。 姜绛在这方面的悟性远强于孟萌,还主动拿出自己路上的一袋盘缠,自告奋勇走在赔偿小队的最前面。 * 掌柜住客栈最里进。 三人提着灯笼沿回廊走过去,整座驿馆只剩夜风呜咽,静得让人心发毛。 姜绛敲了几遍门,没人应,又试着推了一把。 门没闩,吱嘎一声就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烛火已经燃尽,床铺整整齐齐,连个鬼影也无。 姜绛往乔师微身后缩了缩,声音发虚: “她……她不会被……” 乔师微心里也不好受,但面上不显,轻轻摇了摇头,把灯笼举高,沿着墙根慢慢照过去。 壁灯,书柜,以及……一扇门。 酒窖? 她停住了。 酒窖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隐约约透出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好像有人影闪动。 “在里面。” 孟萌闻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朝门缝里喊: “掌柜的?你在吗?” 寂静。 乔师微也有些疑惑,想着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酒窖深处的动静打断了。 “三位大人?快进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油灯的光晕里露出来,眼珠转了转,把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然后长出一口气,把门拉开大半。 三人不明所以,但对望一眼,还是跟着她下了酒窖。 小驿站的酒窖也不大,四四方方一间房,四壁堆着几排半空的酒坛,酒糟和陈年木桶的气味混杂着弥散在空中,倒不算难闻。 掌柜把油灯端到最里侧墙根处,蹲下身子,掀起一块原本被酒坛遮住的粗麻布。 底下赫然是一个洞。 洞口不大,堪堪容一人通过,边缘凿得粗糙,不像是专业工匠的手笔,倒像是短时间内赶出来的。 “老身在这客栈待了这么多年,这酒窖闭着眼睛都能走,今儿半夜听见外头打起来,老身吓得直往地窖钻,结果黑灯瞎火一脚踩空——好家伙,什么时候多了个洞,老身也不知道!” 她说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神色又怕又恼。 “……肯定就是那帮贼人挖的。老身运气好,没摔死,后来还听见洞那头有脚步声往外跑,吓得老身赶紧挪了酒坛堵上。” 乔师微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洞口的泥土。 湿润,带着股很淡的腥味,和荷花池密道的泥土气味一模一样。 她抬头和孟萌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绛也蹲了下来,借着油灯的光往洞里望了望,忽然指着洞壁上一处浅印子说: “这里有脚印。” “……不错,这就是那条地道。那些人,就是通过这里来的。” 乔师微站起来,转向掌柜。 掌柜正用围裙擦手上的泥,闻言抬起头,愣了半晌才连连摆手: “地道?哎呀,那、那可怎么是好——这客栈开了十几年,清清白白的,这要是传出去——” 孟萌学乖了,连忙把碎银子塞她手里: “传不出去。今晚是我们连累了掌柜的,院子我们会赔,这地道的洞口也请掌柜的天亮后找人填实了,免得再出岔子。” 掌柜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是一叠声地道谢,三人连声安慰这个可怜的老妇人,可算把人家打发走了。 再一出来,天边已泛了青灰。 姜绛坐床沿上,半晌没说话。 乔师微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后怕。 毕竟,今晚是冲着她来的。 原定的行程规划看来得改改了。 出了这档子事,让玉芝独自回淮南,这决定怎么看都不稳妥,而北安城的任务又不能不接…… 想到这里,她和孟萌交换了个眼神。 “玉芝,” 乔师微坐到她旁边,斟酌着开口: “今晚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这次没得手,以后类似的事还不知道会不会有。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姜绛抬起头,霎时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眼里闪着又惊又喜的泪光,使劲点了点头 : “放心吧,我不添麻烦。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未来茫茫,吉凶未卜。 但她有机会了。 * 天亮后,三人告别了客栈,开始规划行程了。 北安城在东北方向,而最近的司天监办事点是苇城观星台,在去北安的必经之路上,偏离不过半天脚程。 苏家家信和陆明的箱子,这两样东西随身带着碍事,最稳妥的办法是托司天监的同门代为送回淮南。 抵达苇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观星台坐落在城西一座矮坡上,二层小楼,灰瓦白墙,门口挂了块半旧的匾额。 值守的年轻男子迎出来时,乔师微和孟萌俱是愣了愣。 眼前人眉目温润,气质也和她们在淮南的某个熟人几乎重合了。 ――这是苏璇的弟弟,苏衡。 苏衡看到她二人,也有些意外。 “乔大人,孟师妹,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孟萌打了个哈哈,率先接嘴: “唉呀,任务在身,你们这儿最方便。话说你怎么给外派到这儿来了?不过也巧,我们在列国清谈会上碰到了你们南瀛的本家,苏羽姑娘还托我们给你姐弟二人带了封信,你姐姐不在,就先给你看看吧。” 乔师微取出那封信,说明缘由。 苏衡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样吗?那的确是巧了。我与阿姐这些年都抽不开身回南瀛,反倒让你们先碰上了。这信先放这儿吧。回头和阿姐一起看。” 他把信收好,又转向三人,聊了很多。 苏衡说,他和苏璇都准备入北境军,都是医修,但主攻方向不同。苏璇专精药理,他则偏重外伤与骨伤,所以苏璇留在淮南总部实习,而他被派到北边的苇城观星台,一边修行一边给边境驻军和来往的同门提供医疗保障。 乔师微问起苏家的事,苏衡坦言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他在东尧长大,对家族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此地终年湿热,气候与东尧大不相同,早些年还有过小规模的瘟疫,所以南瀛岛主格外重视医学人才的培养。 “二位可是受了伤?能否让我看看。” 苏衡和他姐姐一般心细如发,冷不防来了句。乔师微和孟萌俱是一愣,仍是答应让他检查。 两人的伤口都得细化处理。尤其是孟萌,缝针是跑不了了。 姜绛和他互不认识,他也没见过帝姬,所以也搪了过去,只当是个没见过的小师妹。 苏衡给孟萌服了少量麻沸散,接着一边动作一边和她二人闲聊起来。 “二位可是在切磋时受的伤?” “呃……” 孟萌有些犹疑,望向乔师微。后者小幅度摇了摇头。 “啊对,就是切磋。北戎那帮人可厉害了……” 苏衡重新处理伤口的动作停住了: “……北戎?你打不过?” “呃,不是打不过。只是切磋嘛,受了伤也正常,你说不是?” “看二位的伤口,我还以为是西永的新式武器。” “……啊?” 孟萌吃了惊,加上喝了麻沸散有些晕乎,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乔师微倒是迅速补上: “的确是西永的制式。你知道,西永的工匠到哪儿都抢手。” “那倒是。” 苏衡点点头,把最后一截羊肠线剪断,收了工。 孟萌麻沸散的药效还没过去,只能在榻上趴着,苏衡又嘱咐她接下来半个月不能动武,少用灵力,别牵动伤口云云。 孟萌听得有些怏怏。苏衡倒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放出个重磅消息: “话说苇城往东北走还有个北安城,那边驻扎的北境军正在招兵呢。孟师妹,你是不是也有打算?” 40. 九州清晏(完) 乔师微闻言想了想,倒觉得有些道理。 北安城在东尧偏东北的边境了,似乎的确驻扎着北境军的一支前锋营,负责苇城至北安一线的防务与军屯。 消息是苏衡随口说出来的,但落到孟萌耳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果不其然,眼见孟萌试图撑起上半身,眼睛亮亮地对着苏衡: “苏衡你再说一遍——北境军的驻地就在北安城外?离这儿多远?他们要招多少人?有没有——” “……孟萌。” 乔师微颇有些无奈地把她的肩膀按回榻上,力道不重,语气却不容反驳。 “苏医修刚才说,你半个月不能动武。这是缝针,不是绣花,线崩了没人给你缝第二遍。” 孟萌不甘心地趴回去,侧过脸,拿那只没被压住的右眼望着乔师微,可怜巴巴的。 乔师微没看她,转向苏衡。 “苏公子,国师也是来信让我们去北安城办事,但信上未言明具体事宜。你在这边驻守,近来可曾听闻北安城有什么异常?” 苏衡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然后双手一摊: “不瞒乔大人,北安城虽是边境,但这两年一直很太平。对门的北箕――不,现在是西永驻地了――安分得很,那里苦寒,人口也极少,想他们也没精力南进。北安城中粮价平稳,军民各安其业,疫病也少。在下确实没听说那边出了什么事。” 乔师微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下了一笔。 军情,灾情,疫病都没有。 那更古怪了。 师父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往东北派。 难道……是修行方面的问题? 苏衡见她不说话,又补了句: “不过北安城城主王大人近来确实来过一趟苇城,在观星台查了些和天象有关的旧档。” “天象?具体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乔师微识趣地没有再问。 天象和司天监的本职工作有关,这倒也算印证了她的猜想。 反正等到了北安城,一切就明晓了。 * 三人在苇城休整了整整一周。 乔师微和孟萌的伤口都恢复得异常快,令苏衡都啧啧称奇。 “按理说,修行者有灵力护体,伤口比常人愈合得快也正常。孟师妹修为强悍,也可以理解。不过乔大人……” 苏衡说着,转头望着乔师微,欲言又止。 乔师微淡然一笑: “实不相瞒。今年年初,我的识海开了。” “……当真?” 苏衡起身,认真地瞧着她。 “当真。” “那就恭喜乔大人了。” 苏衡做了一揖。 识海一开,就是有修习灵力的资本了。 她在司天监待了十年,这才算进了真正的修行正道。 * 这一周里闲得慌。 姜绛缠着她二人到苇城逛了几轮,末了满载而归,油炸糕,驴打滚,当地特产,一块顶一顿早餐。 她俩吃得开心,但乔师微也没太爱。 苏衡说北安城的做得更正宗。 孟萌满不在乎,反正一方水土一番风味,多尝尝总是好的。到时候对比对比看哪里的更好。 * 嘻嘻哈哈的空当里,乔师微也没完全松懈,仍是做了三件正事。 一是画了一大沓符纸补上之前消耗的库存,包括爆炸符、剑气符、行云符,铜墙铁壁,每一种都画到足够双份备用。 至于移花接木,此符纸难度大了些,性质也过于活泼,不利于长久储存,只画一对就够了。 二是把陆明的箱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封条完好,托苏衡存放在观星台,等司天监的下一班驿使顺路带回淮南,寄送给监正孟钊。 三是和孟萌一起把姜绛的伪装“升级了”了——倒不是在脸上动刀,而是在身份上做文章。 三人商量后决定,姜绛对外继续用“玉芝”的身份,是司天监新收的低阶弟子,擅长丹青,其余一概不提。 姜绛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正巧到了边境地区,鲜少有人认得出她,这面纱也没必要戴了,乐得清闲。 苏衡还帮她们弄到了三匹马。 出发前一晚,乔师微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淮南的,收信人是龙熙陛下。 信里说得很简略:清谈会后归途中遇袭,行凶者疑为西永细作,目标或系帝姬本人。为策万全,帝姬暂不返京,随司天监弟子乔师微、孟萌同行,沿途有司天监各观星台照应,请陛下勿念。 信写好后,她去找原先那个送她们去九州清晏的马车车夫。 车夫在苇城等了好些天,本来按计划是要载她们一起回淮南的。乔师微把信和几两碎银子一起递过去,说计划有变,请他先行回淮南,将此信亲自送到司天监,请监正呈递陛下。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也不多问,揣好信和银子,驾着空马车沿官道往南走了。 翌日清晨,三人整装上路。 孟萌骑在马上倒精神得很,手搭凉棚往东北方向,跃跃欲试: “前锋营,我来了!” “……先把腿养好。伤没好就往军营跑,人家统领看不上你。” 乔师微在另一匹马上悠悠地泼了盆冷水。 孟萌回头瞪她一眼。 姜绛在旁边抿着嘴笑。 三匹马沿着官道出了苇城,往东北方向慢慢跑去。 前路,是北安。 * 客栈。 客栈还是那个客栈,但满地的狼藉早已得到妥善的修理,仿佛那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信传出去了吗?” 寒日初升,风带着些凉意,拂过院墙上颀长的剪影。 “传回罗殇城了。” 老掌柜的声音带着颤,但底气很稳。 “辛苦前辈了。” 院墙上那人一跃而下,落在院中。 老妇人单膝着地,跪服在他脚前。 “她们三个可有起疑?” “大抵是没有。” 对面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不愧是言部的文敏老前辈,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魏统领也是年轻有为。老身这客栈开了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瞒天过海而已,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魏停川没打算再作逗留,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文敏从身后叫住。 “老身斗胆问问……魏统领是和青芸宛芸做了什么交易,连老身都得来配合你们杀部的事?” 魏停川脚步顿住了,哂笑一声: “老前辈此言何意。这可是端王直下的任务,难道就不该言部全力配合吗?” 文敏被他噎住了,片刻后才换了种方式开口: “可魏统领这任务……那帝姬不还好好的吗?” “情况有变。青阳之体的潜力你我清楚,若是完全爆发,我都不好收场,别提老前辈您的驿馆了。” 文敏又是默然。 魏停川开始往外走。 这次她没拦。 出门的一瞬间,老妇人颤颤巍巍又别有深意的声音才从背后追上: “魏统领这口才……要是来我们言部,怕是比那两姐妹还出彩。” 魏停川听见了,嘴角扬了扬,脚步没停。 言部之事……情报,探查,首要的就是虚与委蛇瞒天过海之能。 他当然出彩。 * 出了客栈,往前是官道,熙熙攘攘;往后是一片未竟开发地荒芜土地,生了一丛丛杂草。 魏停川转头往后走去。 他的面具揭开了些,堪堪露出半张脸,走除了几十步,终于支持不住俯下身子。 一口血沫吐在草丛里,暗红色,在日光下泛着不祥的黑。 瘀血咳了出去,人这才舒坦不少。 青阳之体的力量,他知道很猛,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在人前还尚且能气定神闲地装装,但内伤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他肋骨没断,但灵力震荡直接伤及肺络,淤血在气海上方堵了好几天。 连右臂的旧烧伤也跟着疼起来…… 外面蒙了层皮,但内里的损伤总归是不可逆。 那个叫乔师微的……要是看见他这样,怕是会捬掌称快吧。 他靠着树干站了片刻,闭上眼睛,左手按了几个穴位,缓缓调息。 面具合回原位时,他的呼吸已经匀了。 * 三丈外种了棵槐树,树干不大,但生得很高。 树冠茂密,阳光斑驳,光影交加,几乎完全隐蔽了里面的人影。 “崔芒。” 他叫了声。 树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少年轻盈地落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手里攥着个信筒。 魏停川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一遍,落到那个信筒上: “这是……” “九州清晏山主的信。木枝送过来的,才收到。” 崔芒恭恭敬敬把信筒递给魏停川。后者结果,拔掉塞子,将里面的纸页展开,一扫而过。 魏停川看完,将信拿开,目光对着天,若有所思。 时值上午,万里无云,好气色。 “血月……” 崔芒也仰头看着天,不明所以,但也抿紧了唇没有多问。 魏停川倒是瞧出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把信递给他。 “自己看吧。” 崔芒颇有些受宠若惊,但仍是耐着性子把信看完了,末了一头雾水。 “这……北安城,一个天象而已,为什么要……” “这可是东尧的特色。只要动了念头,万物都可以被利用,成为个人的把柄。学会了?” 崔芒没有答。 魏停川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左臂往上伸。 “小叶子,干活了。” 木叶扑打着翅膀,半晌才从繁茂的绿叶间脱身,落到地上,啼鸣一声,身形变得巨大。 “走,往东北去。” 魏停川上了鸟背,崔芒紧随其后,目露犹疑: “统领,是回杀部,还是……” 魏停川在鸟背上打坐调息,听见崔芒的询问也没睁眼,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去北安城。” 41. 天书之外(1) 北安城,东尧东北边境上的一座小城,说小其实不小,只是此城离东北那苦寒之地不远,条件所限,想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这座城,自乾宁帝末期以来,就处于一种依附于东尧的半独立形式――行政管辖和收取赋税的权力主要归于城主,但仍是东尧的属地,且城主每年都要将税收的一部分上交东尧皇室。 以及,城主非诏没有调兵权。北境军驻扎在此,是东尧皇室的命令,北安城奈何不得。 只是城里的日常运转,除非出了大乱子,东尧官方甚少插手。 因此,乔师微等人对这里也是知之有限。 从苇城骑马赶过来,花了三日,这才见了城门。 三人没有所谓通关文牒,就想着用司天监玉牌代替――乔孟二人在东尧各处历练能畅通无阻,也多亏了地方官上岗时接受了培训所以识货。 只是没想到,她们还能在这座边远小城吃瘪。 守门的兵接过乔师微递过的白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末了鼻子里哼出声: “淮南人?” “是。在下东尧司天监、国师座下门人乔师微,还有我两位同门,受国师嘱托来北安城办事。” 乔师微行礼作揖,态度不卑不亢。 “国师?” 守门兵哂笑一声,把牌子丢回给她。 “国师可有给你们北安城的入城凭据,或者通关文牒之类。” 乔师微愣住了: “没。只是她让我们去找城主王泰……” “那就麻烦了。我们不认识此物,也不敢放行。要不三位回去开个东尧官方的文书再来?” “回去?回哪去?我们是修行者,还是淮南的,那凭据肯定和你们不一样,少见多怪还埋汰人!不信把你们城主叫来,他肯定认识!” 孟萌按耐不住火气,撸起袖子指着那兵的鼻子就骂。 “小姑娘脾气也爆。城主大人日理万机,为了你们几个外乡人惊动也太不识时务了。再说了,咱们北安城向来太平得很,城内任职的散修也有几个,犯得着国师派人来看?” 小兵鄙夷地瞥了她三人一眼。孟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阁下是不准备放行了?” 乔师微大抵摸出了那守门兵安的什么心,甩了甩袖,冷声道。 “不然呢?没有文书,我们大伙都没有资格放人。难不成你想动武――” “北境军前锋营在城外何处驻扎?统领是谁?” 乔师微冷不防来了句。 小兵意外她这么快转移话题,眼睛骨碌了圈,也并未如实回答: “这和你何干?” 孟萌又开始骂了: “你小子怎么这么木呢?!我们明显就是来办正事的啊,我告诉你,你姑奶奶我也是北境军预备役,你要是今天杠到底――” “孟萌,走。” 乔师微恰到好处把孟萌往后拉,孟萌还没出口的话戛然而止,被乔师微一路拖着,一边对那人怒目而视。 姜绛顺从地跟在后面,全程一声不吭,但方才一幕闹剧也尽收眼底。 堂堂帝姬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乔师微能看出来她心里也不好受,只是憋着。 北安城和东尧其他正统的直辖城交流甚少,也就离得最近的苇城来往稍微多些,连苏衡对这里的情况都只有大概的听闻,这次看来,可算知晓原因了。 这里入城的管制卡得如此之严,尤其是对东尧的修士,那小兵尽职倒是真的,只是这交流简直是鸡同鸭讲。 进不了城门,只能迂回些。北境军在这附近有驻兵,要是能在那里开份入城许可,那小兵应该也不会太为难。 倒是这城主王泰……手下之人如此做派,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 北境军扎营,离城池大概五到七里。 三人在城门口上了马,沿着外围绕了圈,果然在西北部望到了旗影。 “看到了!盘龙旗!就在那边!” 孟萌眼最尖,兴奋地甩了甩马鞭,马匹受了鞭策,冲到最前头,只留给二人一片飞尘。 好像一涉及北境军相关,孟萌就会变得贼亢奋。 乔师微跟后面,望着比她的马还野还脱缰的孟萌,心里并着欣慰和酸涩。 话说这里的统领……是谁呢? * 北境军的营盘扎得规整,拒马壕沟瞭望塔一应俱全,盘龙旌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营的兵士查验了她们的身份,毕竟是自家兄弟,态度倒是比城门那位客气得多,将她们引至中军大帐前便退下了。 帐帘掀开时,乔师微先看到的是张画满了东北边境的山川关隘的舆图。 舆图后面站着个人,身量中等,甲胄外罩了件半旧的赭色披风,正背对着帐门与一名副将低声吩咐着什么,看起来颇为严肃。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乔师微看见了他的脸。 此人四十出头,方脸,短须,典型的武将模样。 “三位这是……”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在姜绛面上停了一瞬,神色变了变,又整了整披风,大步绕过案桌,在姜绛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赵云礼,参见盛安帝姬。” 此话语出惊人,两个名字两个信息搞得乔师微晕晕乎乎的,帐中副将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忙不迭瞥了姜绛一眼,也是糊里糊涂跟着跪倒。 姜绛整个人僵在当场,脸颊涨得绯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觉得不妥,还是上了前,赶紧伸手虚扶: “那个,我就是出个宫微服私访而已,赵将军快起来……” 她声音有些慌,但好歹说完整了。 赵云礼依言起身,转向乔师微和孟萌,神情恢复了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二位是司天监的学子,来此有何贵干?” 乔师微恭敬地行了礼,说明来意,又把城门吃瘪的事简单叙述了番,请他开份入城文书。 赵云礼听完没什么表情,走回案边提笔蘸墨。 “那城门值守的士兵,叫什么名字?” “没问。不知道。” 赵云礼也没再计较,笔锋一转继续写下去。 乔师微接过文书,道了谢。 按说她该告辞了,但脚下却没动。 帐中静了一瞬,她还是开了口。 “赵统领,晚辈有一事想请教——国师前些日子,是否来过此处?” 赵云礼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平淡: “来过。有公务,途经此地,没有久留。” 乔师微点点头,面上没什么变化,只停顿了片刻,又问: “……那北安城的案子,国师可有交代什么?” “只说城里出了些怪事,牵扯到天书命格……她另有要务,不便久留,派你们接手也是常理。国师在边境巡视是奉旨行事,北安城不过其中一站。她在此停留不足两日,便启程往南去了,按行程算,此刻该已回到淮南。” 不足两日…… 那的确是公务巡防的节奏。碰到什么甩不开的麻烦事,让她徒弟来接手,再正常不过。 只是……赵云礼恰巧在这儿。 那个二十年前和焦小梅三人是死对头,挖苦西南夷,毁了杨香陇一生的纨绔,如今竟然成了镇守一方的北境军统领…… 杨香陇至死的执念,如今活生生 站她面前,她该怎么办? 师父应该猜得到她在黔州的见闻,如今把她引到这儿来……有没有这一方面的考量? 难道是让她想法清算? 可这也行不通。一个朝廷命官,四品将领,她哪里能撼动。 算了,先看看吧。正事要紧。 她收回思绪,朝赵云礼行了一礼,语气如常: “那便多谢赵统领了。” 孟萌在旁边憋了半天,见他俩说完,终于逮着空子,往前迈了一步,堵在赵云礼身前: “那个赵统领啊,听说最近北境军在招兵?我想入伍,能不能——” “你?” 赵云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怎么热络的笑意。 “想入北境军,要有淮南司天监的学业证明和推荐信,还要在此地留到七月,等正式考核。如今营中招的,都是没灵力的新兵,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来凑个数。” 孟萌被拂了面子,脸上的笑僵了瞬又讪讪地退回去,嘴上还要硬撑: “……那还是算了,我再等几个月,也不急这一时。” 赵云礼没再理她,转向乔师微交代最后一句话:: “入城许可,拿去给城门守军让他们不会再为难你们。我还有军务,三位请便。” 乔师微再次道谢。 临走前她又看了眼那张舆图:山川关隘,防线纵深,标注得密密麻麻,看得出主帅用了心。 这个人,私德不佳是真,对东尧的忠心也是真。 他在北安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没有在黔州的见闻,她对赵云礼的印象不会差。 但他当年在司天监书阁里给杨香陇下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姑娘会一辈子困在十岁的身体里,最后被活活烧死在蛊瓮坳? 他有能力,有忠心,有戍边之功。 但他对旧事全无愧意。 她能拿他怎样? 不能。 至少暂时不能。 三人出了营帐一路疾驰,孟萌还在为方才被奚落的事闷闷不乐: “这赵云礼说话也太不客气了。还想让我去凑合。我呸!连我孟萌都只是凑合,那其他新兵蛋子――” 姜绛策马跟在她身后,小声安慰道: “孟姐姐已经很厉害了,再过几个月一定能考上。赵统领不也说了嘛,现在招的都是没灵力的新兵,让你去凑数就是是委屈了你。” 孟萌哼了一声,嘴上没接话,但脸色好看了些。 乔师微不禁莞尔。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个善解人意的姜绛在边上递台阶,她顺势就下来了。 北安城的城墙再度映入眼帘。三人下了马,孟萌蛮不客气把赵云礼的文书递给守门兵。小兵接过文书看完,又和孟萌大眼瞪小眼了阵,总算放了她们进去。 “走吧。城主府在北边。” 孟萌对那小兵前倨后恭的行为鄙薄地哼了声,率先在前开路。 北安城风俗与淮南迥异,行人不算多,但也还有些热闹,走在街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一路到了城主府,这大门倒比乔师微想的简朴。乔师微把文书递给守门仆从,那人扫了眼也愣住了,满面堆笑地开了门: “诶呀,原来是淮南的大人们,请进请进,城主正在办公,劳烦各位到偏房等候。” 仆从引她们至偏房,开了门,里面早有个亮蓝色的身影,正斜坐着品茗,目光扫过三人时带着淡淡的笑意: “哟,乔大人。三位都在,那也是巧了。” 乔师微看清此人的一瞬间,顿觉脑仁又疼起来了。 ――是江朔。 42. 天书之外(2) 偏房的厅堂不大,就一张方桌,周围四把椅子。三人避无可避,只得环着桌子坐下。 “三位来北安城,可也是为了处理娄姑娘的事?” 江朔给她三人倒好茶,悠悠问道。 “娄姑娘?” 乔师微皱起了眉。 “你们不知道?若非要说北安城最近有什么力量,那也只能是这个人了。” 江朔喝完了茶,把手里的茶杯翻了翻。 “嗯,这北安城的茶具倒是别致,比别处大许多。茶的风味也迥异,你说是不是?” 乔师微没管他的闲聊,直切入正题: “我们三个是奉国师的命令来北安城处理一件事,具体的事务要等见了城主才知晓。江大人是为何大老远从九州清晏跑到北安城?又怎么知晓的城内之事?” 江朔轻笑一声,又给自己添满一杯: “不瞒乔大人,在下是受的山主之托。这北安城出的事,与东尧天书有关,那城主王泰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直接向东尧官方求援,而是选择了中立之地九州清晏……这个解释,乔大人可满意?” 没有? 乔师微眉心蹙紧了。 的确。让她们过来的是师父,不是城主本人。 难怪连任务都没有具体交代…… 而且,天书可是东尧的镇国之宝。如果是这方面出了问题,东尧官方重新投向北安城的注意力那也不会是一星半点……习惯了半自治的王泰大抵不情愿这种事发生。 九州清晏中立名声在外,修士水平整体上佳,作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再合适不过。 “那你说吧,娄姑娘是谁?这到底是件什么事?” 江朔弯了弯眼角,开了口,但没有正面回答。 “这件事,乔大人不如先听听城主的言辞,然后我再提我入城后打听到的版本,看看对你有没有新启发。”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入的城?” “昨日。住了一晚,今日正式求见城主。” 乔师微点点头,没再说话。 就这沉默的当儿,外面骤然响起声尖利的“城主到”,紧接着,一身翠绿推门而入。 王泰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和赵云礼的精壮不同,此人生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肚子里能刮出二两油,外在裹层翠绿色衣袍,活像个粽子。 粽子眼下乌青,见了屋内四人忙不迭行礼: “下官北安城城主王泰,见过东尧三位大人、九州清晏江大人。此间事,麻烦诸位了。” “客套话免了。王城主,说吧,什么情况?” 乔师微问得直白。王泰迟疑片刻,试探着开了口: “您是东尧的大人,可知道……天书上会记录一些极为凶险的命格?” 乔师微闻言顿了顿,思索半晌,选择如实回答: “……是。” * 传说天地初开,四方神祗,东方青龙为首。 青龙传承为东尧,东尧也拥有了神兽赐予的两大神器――传国玉玺,以及修行天书。 这传国玉玺可不是一般的玉雕件,其与天书绑定,能预判每代姜氏皇族里谁最有资格继承大统。也因此,姜氏传承数十代,都是兄友弟恭姐妹融洽风平浪静得紧,从没出过西永北戎那种皇权交替的腥风血雨。 至于这天书,就更玄乎了。 一提到天书,很多人自动想到的是每年司天监的招生。但其实,天书上的东西远不止于此。 天书上的东西,自然有天命。 乔师微那句“东升青阳”的判词就不知是从哪里扣下来的,但来源十成十是天书。像凡界涌现一些极其特殊的命格,天书能翻到记载,那也是可能的。 所谓极其特殊,吉兆凶兆都包含在内,大抵也是像乔师微那种,简简单单一句判词,看得半懂不懂,不知所云。 难道……就是城内现了个凶兆? * 果不其然,王泰开始了正题: “我们城里,就住着个传言是命格大凶的人,是个姑娘,叫娄薇。这丫头,才生出来就克死了母亲,她爸是个验尸的仵作,八字也够硬的,把她拉扯了好几年,结果还是在她八岁时撒手人寰。父母双亡后,这丫头就自己生活,十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大家伙都以为这凶煞已经慢慢解掉了,还让她承袭了她爸的手艺当仵作……直到最近。” 王泰叹了口气,声音发着颤,像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有了心理阴影。 “最近这一个月,北安城里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城北那口老井,半夜三更突然沸腾,井水滚得跟开了锅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白烟。守井的老汉吓得当场犯了心疾,救过来以后一口咬定看见井里有人脸在翻腾。紧接着没两天,前锋营安置在北安城里的战马一夜之间暴毙了三匹。那三匹马年富力强,浑身无伤无痕,就直挺挺倒在马厩里,眼睛瞪得溜圆。最后是城隍庙里的神像,无缘无故从额头正中间裂开道缝,一路裂到脚,最后嘎嘣一声,半个神像直接倒了……” “最要命的是,每一桩怪事发生的时候,都有人在附近看见过娄薇。” 孟萌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嘴: “……她是仵作,出了事去验尸收殓不是很正常?再说了,城隍庙这地方一天来来往往多少人,这也能当证据?” “这位大人说的是,说的是。可城里的百姓不这么想。他们说这姑娘命格太凶,以前是年纪小,压着没发作,如今满十八了,该克的东西克完了,开始克整座城了。再加上城里有位叫混元子的方士,每日在街口宣讲,说她这命格非得用火烧才能化解,还得赶在下一个血月之夜前,不然就来不及了。” 乔师微眉头越皱越紧: “……血月?这就是个自然的天象……就为了这个,你们要把她烧死?”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 王泰慌忙摆手。 “下官也觉得蹊跷,所以才借血月天象的事,专程去苇城观星台查了旧档——下官是想找找,这血月到底是不是天罚的征兆,能不能给娄姑娘留条活路。可那混元子咬死了说血月是天书预言的终极验证,娄薇不死,北安必亡。城里冯家为首的几个大族也跟着起哄,说七天后要在祭天台当众处刑。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弹压不住,这才……” “这才想起向九州清晏求援。” 江朔接过话头,把茶杯搁回桌上。 “王城主倒是精明。请九州清晏的人来查,既不用惊动朝廷,又能借中立之地的公信力服众。就算 查到最后是冤案,锅也不在你头上……只是没想到,这东尧国师恰巧知道了这件事,也派了她的人过来吧。” 王泰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没敢接话。 乔师微站起来: “……带我去见娄姑娘,现在就去。” * 去娄薇家的路不长,但足以让江朔把他的版本讲完。 “昨日入城之后,我没有先去城主府。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又在城隍庙门口听了会儿闲话。北安城的百姓对这件事的看法,和城主不太一样。” 江朔走在乔师微左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怎么个不一样?” 孟萌回头问道。 “王泰说他不信娄薇是灾星,只是想找证据替她开脱。但茶楼里的人说的是另一个版本——城主一开始并没有替娄薇说话。异象刚出现时,王泰和其他人一样,也觉得是娄薇的命格在作祟。是混元子站出来要烧人的时候,他才忽然转了向,开始查天象、找旧档。” “……你的意思是,王泰不是一开始就不信,是有人要烧人了,他才急的?” “差不多。大抵是不想闹出人命,让事态扩大吧……当然,这只是茶楼里的说法。真假无从考证。” 江朔在旁邀功似的喋喋不休,乔师微心下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但此刻正事要紧,她也无心追究那可疑的荷花池事件,只得耐着性子听他分享的情报。 江朔似是没注意她的异样,又补了句: “不过昨天在茶楼里,除了她和城主,还出现了冯家的名号。” “冯家?” “北安城最大的粮商。异象发生这几个月,冯家低价收了十来块田产,倒是赚大发了。” 倒买倒卖,发的是黑心财。 难怪叫嚣着要把人烧死……八成是又可以从辟邪费、善后费等里捞一笔。 乔师微嗤之以鼻。 还有那叫混元子的修士…… 听名号,是个民间散修。 东尧官方对修行的限制十分严苛,所有修习相关资料都存在司天监和北境军高层,民间那些小把戏,连修习的门都没入,说半吊子都是抬高了。 这种人,能看得到天书? * 娄薇的住处在城北,紧贴着老城墙根,跟最近的邻居隔了条巷子。 大门虚掩着,仅从缝里透出线昏黄的烛光。 乔师微抬手敲了门。 屋内静得听不见脚步声,但很快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后。 她比乔师微想象中还瘦削单薄,五官浅淡,肤色苍白,衣着和人一样透着些简朴的灰败。 “几位大人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审我的?” 娄薇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看你的。” 乔师微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平辈礼。 “在下乔师微,司天监门人。这两位是我师妹,孟萌和赵玉芝。最后面那位是九州清晏的江朔江大人。” “哦,大地方的,还是货真价实的修士。” 娄薇不咸不淡评价了句,径直在屋内唯一一把缺了半条腿的椅子上坐下。 “说吧。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完了就出去,我的活还没做完。” 43. 天书之外(3) “还有活计没做完?” 乔师微有些讶异。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找她办事? “入殓。收了报酬,事总得做完,总不能带到棺材里。” 乔师微神色动了动。 她不怕死。 不知是常年和尸体打交道,还是被这些人的恶意磨出来的。 乔师微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那张木桌上。 桌上搁着几叠素白粗布、木梳、米浆,还有半截没来得及收口的寿衣。 的确是在忙。 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来找你的,是什么人?” 娄薇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却不闪躲: “我点有特殊能力。能通灵——招魂算不上,就是能感知到亡者最后一点念想。一次只能维持一小会儿,用完就虚脱,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我手艺还行,该缝合的缝合,该收殓的收殓,不偷工减料。所以他们还是来找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这门技术和打算盘腌白菜一个档次。 乔师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城南陈家的老太太,上个月走的。她孙女陈禾向来不信那些传言,托人带话让我去收殓……” 娄薇抿了抿唇,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 “……信我的人还是有。我也不好负了人家,你说不是?” 屋内安静了一瞬。 “那最近的怪事——井水沸腾、战马暴毙、城隍庙神像开裂——每一起都有人看到你在附近。你去验过吗?” 提到这些,娄薇的语气骤然冷淡下去: “验什么验。每一回都是有人提前来叫我,说有死人、有异象,让我赶紧过去。我工具都带齐了,到地方却根本不让我上手。就让我在旁边站着,站一会儿就打发我走。然后第二天满城都在传,说怪事发生的时候娄薇就在现场——可不就是她克的。” “比方说战马暴毙那次,马厩饲养兵挡在门口,说里面太惨了,你年纪小看了会做噩梦。我说我是仵作,什么惨的我没见过,何况还是马。可他还是不让进……结果第二天,又是满城风雨。” 乔师微默然。 她站起身,朝娄薇行了一礼: “……多谢娄姑娘如实相告。这些线索对我们很有用。我们先去看看,今晚或者明早再来找你。” 娄薇点了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任他四人走了。没送。 * 出了娄薇的家门,四人各有心事。 “不会吧,这娄薇脑子跟出了问题似的,还有七天就要歇菜了,不考虑考虑怎么脱罪,反而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干活……也不知这么想的。” 孟萌抱怨道。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朔冷不防接话,语气跟平常一样悠然。 “娄姑娘从小就遭冷淡,大抵人生中也没有什么能让她留恋的事……活着还是去死,对她也没什么两样。” 孟萌眉毛挑起来了: “什么意思?你这话说的,难道想放任她被烧死?” “那倒不是。我只是陈述事实。不过她的情况……可惜啊,东尧没开鬼修这门分支,不然以她的天赋,要有机会入学,一定是个好苗子。” 的确。他这么一说,乔师微也是后知后觉。 东尧司天监传承的是仙道的正统术法,至于驱使阴气和鬼魂的鬼修,阴惨惨的,哪怕是至阴亡魂,像巫族杨香陇这种,要想私下修行都得被正道毫不犹豫地剿灭,更别说活人往这方面钻了。 严格来说,三百六十行,各种方式只是对修行一途的解构不同,并无高下之分,但就人作主体来说,是非利弊立马就出来了。 ――毕竟嘛,活人都是怕鬼的。还有些人,妖也怕。 娄薇这种天生阴阳眼,该巧不巧还真是鬼修圣体,难怪被人盯上。 只是不知天书上的判词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没做错,稀里糊涂丢了命,也太憋屈了。 * 乔师微决定先去那口井找线索。 井在北城,离娄薇的住处只隔了两条巷子。四人到的时候,井口已被一圈新打的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上挂着冯家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私家地界,闲人免入”。 栅栏附近零零散散守着七八个冯家的家丁,每人手里都握着木棍,井边站着个穿灰蓝色道袍的男人,三十出头,正一手扶着栅栏,一手掐着指诀,嘴里念念有词。 江朔低声说了句: “这是混元子。” 乔师微上前报了身份,说司天监查案,要查看井口。 混元子停下念咒,转过身来,目光在乔师微和江朔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定在江朔脸上。 “几位大人,这井已经被冯老爷封了。井水有毒,靠近不得。况且这井水邪气未散,几位大人贸然靠近,若是沾染了晦气,在下担待不起。” 孟萌忍不住上前一步: “我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让开。” 混元子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坚决: “冯老爷已将此地买下,没有冯家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乔师微正要继续解释,余光里却闪过道冷光。 江朔拔了剑。 他的剑不知从哪里出的鞘,等乔师微看清的时候剑尖已经抵在混元子咽喉正前方,距喉结不过三寸。 混元子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井沿上,再退就要掉进去了。 江朔开口,语气像是在寒暄: “这位道长,我们是城主找来的人。这查的也是北安城的公务,何时需要冯家的许可?” 混元子的脸从白转青。 他身后那七八个冯家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木棍举到一半又讪讪放下,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混元子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江朔的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把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怨恨地剜了江朔一眼,扶着井沿站稳,勉强往旁边让出了通往井口的路。 乔师微没有立刻上前。 她盯着江朔的剑。 细长,黑柄,半旧不新。 她又望望他周身,空无一物。 在九州清晏十天她也从未见他佩过任何兵器。 这把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 乔师微还在思考,江朔却已然收了剑,对上她的目光,还好整以暇笑了笑。 乔师微:“……” 罢了。 她移开眼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几步走到井口边,扶着井沿往下看。 水面平得跟死了似的,水里不知掺了什么,混浊得看不出颜色,一股腐烂的腥臭味若有若无浮在上空。井壁上抓痕道道。 “乔姐姐,你看这个。” 姜绛蹲在井沿外侧,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石壁上刻的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被青苔半 遮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乔师微蹲下来,用手指拨开青苔。 四个字——“水里有脸”。 孟萌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 “这就是那守井老汉说的‘人脸’?这也太离谱了吧?” 乔师微转向混元子: “我听说井水沸腾那晚有人见过人脸。那敢问道长,这井里可曾溺死过人?” “哼,这井水本是北安城的公用水源,那晚之前,哪里死过人啊。还不是那个灾星……” “那你说井水有毒,什么意思?” “你这司天监的大人也是学艺不精。出了这档子事得镇镇邪不是?朱砂,黑狗血,黄符,全部投进去,这水想不毒都难。” 乔师微一愣,旋即几乎是气笑了: “你是说……你往水里投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是为了镇邪?” 她的语气很重,嘴里的话连珠子似的吐了出来,方才的持重有礼荡然无存: “你非要镇邪也成,可你镇邪符会用吗?司天监基础符箓,绕着井口贴一圈,再用朱砂画六芒星。还有,遇到这种情况,首选的应该是驱邪。熏艾,白酒,五芒星,就算有鬼第一步想的是把人家送走,而不是不明不白把它镇再这儿――再说了,往井里糊里糊涂扔东西像什么话?!简直丢修行者的脸!” 乔师微生平从没有这么激动过。她越说越气,表情越严肃,声音越冷。 “好了乔姐姐――” 姜绛被她这样吓到了,伙同孟萌忙不迭把她拉回来。 江朔都有些动容,大抵是认识了有段时间但头一次见她动真火,抿了抿唇,望着她退到一边平复心情,仍是转向混元子,语气也不比乔师微暖多少。 “喂,你,怕不是故意往水里丢东西搅混,干扰我们调查?” 混元子脸上肌肉抽了抽,强撑着挺直腰板: “大人此话又是从何说起?在下承冯老爷所托,替北安百姓消灾解难,用的虽是民间土法,却也是一片诚心。修行之道千门万径,岂是司天监一家之言就能定对错?” 江朔耸耸肩,冷笑一声,语气也是不依不饶。 “道长说得好。修行之道千门万径……那不如道长先用自己的门径解释解释,这井壁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水里有脸” 混元子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井壁上扫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这在下如何得知?许是那守井的老汉被吓得神志不清,自己刻上去的也未可知。” “哦?老汉被吓出了心疾,救过来以后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有力气在井壁上刻字?道长这推断,倒比井水沸腾本身更稀奇。” 混元子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罢了,到底是江湖骗子,脑子和嘴都不聪明,真不知是怎么混的……难道是冯――” “孟萌,玉芝,走,去马厩。” 江朔怼人正在兴头上,还准备套出些什么,不料一旁冷却完毕的乔师微却蓦然开了口,刚好打断了他最关键的试探。 “乔大人这是?” 他偏过头看她,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挂在眉梢,但她已经背过身去,只给他留了半张冷淡的侧脸。 “如你所说,这地方证据都毁了。你要自己觉得还能问出些什么,自己留在这儿,我不奉陪。” “……好吧,这次听你的。” 他顿了顿,把未尽的话咽回肚子里,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跟了上去。 44. 天书之外(4) 马厩在城东,紧挨着冯家粮仓的后墙,占了大半条巷子。 四人到的时候,日头正往西斜,门口挂着冯家的木牌,黑底烫金,比一般人家的正门牌匾还气派。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前锋营的战马,怎么养在冯家的马厩里?” 孟萌左右打量了一圈,眉头拧起来。 乔师微也是同样疑惑。 北境军的军马向来由驻地官衙统一饲养,即便北安城情况特殊,也理应是寄养在城主府名下,怎么轮得到冯家? 门口马僮见四人气度不凡,没敢怠慢,点头哈腰地迎上来。江朔上前报了身份,说司天监查案,要看战马暴毙的现场。 马僮面露难色,支吾了半天,说这事儿得问管事,管事今儿不在,让他明日再来。 孟萌往前迈了一步: “明日?你们冯家好大的排场,连看个马厩都要挑日子?” 马僮被她唬得往后缩了缩,正不知如何应对,江朔从袖子里摸了粒碎银子递过去,客客气气地笑着: “不白看。我们是城主请来的,看完了就走,不耽误你干活。” 那马僮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江朔那张笑盈盈的脸,到底还是接了,侧身让出路来。 “好吧……最里面那三间。其他是冯家的马了,别乱碰。” * 马厩里比想象中干净。 乔师微走到最里侧,蹲下来查看出事的马槽。 槽底空空荡荡,连一粒碎料都没剩下。乔师微伸手一摸,木纹平滑,干燥,没有任何形式上的残留。 她起了身,拍拍手上的干草屑: “……槽底被清洗过,我们来晚了。” 孟萌绕着马厩走了两圈,也没发现什么,也忍不住抱怨道: “这也太干净了吧,连根马毛都没剩下。” 姜绛跟在最后,小声问了句: “那些出事的战马呢?” 马僮缩在门口答话: “回姑娘的话,死马当天就拖出城埋了。冯老爷说死因不明,怕有瘟疫,不能留。” 孟萌闻言正要发作,被乔师微一个眼神按住。 “前锋营寄养的战马,为何不是寄养在城主府,而是交给冯家?” “乔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北安城但凡跟牲畜沾边的营生,都是冯家的。城主府那边想养也养不过来,没场地,没料草,也没人手——再说了,冯家替驻军养马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赵统领那边是点了头的。” 此话一出,乔师微表情瞬间微妙了。 城主府养不了,冯家就养得了。 驻军需要马匹,就得仰仗冯家。 连赵云礼那样的人物都参与了进来…… 冯家在北安城,怕早不止粮商那么简单了。 水井是他们的,田地说买卖就买卖,连朝廷的马都寄养在此处…… 难怪城主也对他们执意处死娄薇无可奈何。 * 正沉默间,马厩门又开了,传来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马僮谄媚讨好的招呼: “啊呀,冯公子来了――欸还带了个姑娘,二位快请进快请进,今日要的是哪――” “先牵枣红色那匹。” “诶呀对对对,那匹最衬公子您的精神气!” 乔师微转头,只见马僮引着个对年轻男女开了对门的厩,牵出匹枣红骏马来。 该男子一身锦衣华服,手里握着根马鞭,满面笑容跟身后的女子说话。 “阿禾,你也来选一匹,我让人给你配个好鞍——” 他话说到一半,这才抬眼看见马厩里站着四个人,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哟,有客。这几位是?” 马僮赶紧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男子听完,点点头,朝四人拱了拱手,语气从容。 “原来是司天监和九州清晏的大人,在下冯庭,家父冯禄。几位大人来查马厩,可是为了前锋营那几匹战马的事?可惜了,那批马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马,据说还有灵力,如今说没就没了,当真是令人扼腕。” 孟萌瞧着冯庭这副模样,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他身后那个女子,挑了挑眉。 那是个年轻姑娘,约十八九岁,模样清秀端正,穿一身鹅黄衫子,发尾绑着个铃铛,瞧着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俊秀几分。 她站在冯庭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望着地面,顺从又恭敬地等冯庭把话说完。 乔师微也在想。 这人谁啊? 侍女?――冯庭和马僮态度不对。 女伴?――瞧着拘谨了些。 冯庭察觉到三人的目光,顺着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伸手虚虚揽过那女子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亲昵: “阿禾,这几位是淮南来的大人,来查前阵子城里那些怪事的。” 那姑娘抬起头,目光平平地从四人脸上扫过,微微欠了欠身。 “民女陈禾,见过几位大人。” ……这姑娘就是娄薇口中不顾传言也要把老太太的身后事交给娄薇的陈禾? 怎么和冯家人搞在一起? 难道…… 乔师微越细想,心里越凉。 难道连陈禾对娄薇的善意,都是冯家安排好的? “陈禾?” 孟萌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目光在那黄衫姑娘和冯庭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终于没忍住。 “你就是陈禾?娄薇说的那个陈禾?” “民女正是。娄姑娘替我家祖母入殓,这事是我托的。她手艺不错,收费也公道,老太太走得体面,我很承她的情。” “承她的情?你现在跟冯家的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冯家在推动烧死她?你知不知道她七天后就要——” “孟萌,先别说这个。” 乔师微抬手拦住她的话头,目光转向冯庭。 “冯公子,我等奉国师之命来查北安城近来的异象。方才查看马厩,发现出事的马槽已被清洗干净,马僮也说死马当天就拖走掩埋,这不合常理。前锋营的三匹战马是有灵力的灵兽,并非寻常牲口。依我拙见,能让三匹有灵力的战马同时暴毙且浑身无伤,要么是修行者以灵力直接震断心脉,要么是有人投了专门针对灵兽的失心散……冯公子觉得,哪种更合理?” 冯庭把玩着手里的马鞭,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乔大人,在下不是修行者,您说的那些药理在下听不懂。但在下以为,这事其实没那么复杂。全城都知道娄薇的命格大凶——这不是我说的,是天书上写的。她克死了父母,克死了牲畜,如今又克死了三匹战马。这有什么稀奇?你们司天监不是最信命格吗?怎么到了北安城,反而不信了?” 孟萌脸都黑了: “你少拿命格说事——” “――娄薇的命不好,这是天注定的。天要她死,几位非要逆天而行?” 江朔忽然开口: “天书命格自有定数,但还从未听说过凶兆命格能克死有灵力的战马。何况这马是东尧北境军的资产,出了事什么都不查,直接匆匆掩埋……莫不是心里有鬼?” “九州清晏这位大人的话倒让在下糊涂了。我是个生意人,平日只管养马贩马。那批战马是赵统领寄养在我家马厩的,出了事自然要按我家规矩处理,拖走埋了是怕瘟病传染给别的马。至于什么灵力、什么失心散——几位不如去问前锋营。马是他们的,死因也该由他们定。我和阿禾今日只是来骑马散心的。” “和阿禾……” 江朔品味着这句话,脸上扬起一抹笑,目光这才落到陈俊身上,却多停了片刻: “……北安城的人个个躲着灾星走,陈姑娘不仅模样气质出挑,胆子也不小。” 模样气质?出挑? 乔师微闻言有些意外,这才多看了她两眼。 这陈禾姑娘虽说模样清秀,但也没漂亮到在她心里留下什么过于深刻的印象…… 不过多看两眼,倒是有了新的体会。 鹅蛋脸,眉眼自然,额上碎发点缀,发尾还绑了个俏皮的小铃铛,初看不算出众,但倒像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难怪能让冯庭喜欢上。 冯庭伸手把陈禾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阿禾确实胆子不小。不过她说她不怕,是因为有我陪着。” 陈禾被他拉着,肩头轻轻靠在他臂上,瞧起来十分亲昵。 乔师微心上寒意,没有再看她,只是向冯庭拱了拱手: “如此,便不打扰冯公子与陈姑娘了。” 冯庭也不奉陪,笑着让开路。 * 孟萌走出马厩大 门便啐了一口: “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什么‘天要她死’,什么‘有他陪着就不怕’,我看陈禾就是被他下了迷魂汤!娄薇还在棺材铺里辛辛苦苦为她奶奶缝寿衣,她倒好,跟着冯家公子骑马兜风去了。”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飞路边石子。 “这陈禾确实可疑。” 乔师微走在最边上,避开了正街的人流,声音不高,刚好够三人听见。 “娄薇口中的陈禾,是北安城唯一一个顶着流言蜚语也要请她去入殓的人。今日我们见到的陈俊,却挽着冯庭的胳膊说‘有他陪着就不怕’。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态度变得这么快——要么是装的,要么她从头到尾就不是娄薇以为的那个人。” 姜绛跟在后面,小声道: “可是她说话的样子……好像真的很听冯公子的话。会不会是被迫的?” 江朔走在姜绛旁边,闻言笑了声: “被胁迫的人和心甘情愿的人,最大的区别不在嘴上,在眼睛。陈俊看冯庭的眼神,既不躲闪也不抵触——她要么是真心喜欢他,要么是演技好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真心喜欢?” 孟萌回头瞪了他一眼。 “喜欢一个要把自己唯一的朋友烧死的冯家少爷?那她也配?” 乔师微没有接话,只是默然加快了脚步。 如果陈俊是真心投靠冯家,那她来找娄薇替老太太入殓这件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是借娄薇的手替自己尽孝,还是冯家安排她来稳住娄薇的一步棋? 如果是前者,尚可说是人性之私;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便不是可疑的问题,是可怕。 她抬眼望了望西边快要沉下去的日头,忽然停住脚步。 “天色晚了,现在去别处也查不出什么。先回去找娄薇——陈禾的事,问她自己最清楚。” * 天色将晚,饭铃响了。 孟萌本来还沉着脸,走到街口的时候步子却忽然慢了。 “什么味儿?” 姜绛跟着嗅了嗅,眼睛亮了起来: “那边——是油炸糕。” 街角一个小摊,支着口黑铁油锅。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男子,正用长竹筷从滚油里捞出刚炸好的糕,搁在铁架上沥油。 油炸糕色泽金黄,表皮炸得起了细密的酥泡,在晚风里滋滋冒着热气;旁边还摆着个木格盘,里面码着一排裹了黄豆粉的驴打滚,黄里透白,瞧起来也绵软,何况个头看着比苇城的要大上整整一圈。 孟萌已经快步过去了。 “老板娘,这驴打滚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俩。” “来四个。” 姜绛跟在后面,脆生生补了句: “再来四个油炸糕。” “得嘞,姑娘们稍等——哟,这位公子也是一起的?” 老板抬头看见江朔,手里的竹筷顿了顿。 江朔朝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把铜板递了过去。 孟萌接过油纸包,烫得左手倒右手,还是急不可耐地咬了一口驴打滚。 这一口下去,黄豆粉沾了半张脸。 “这个比苇城的好吃!苇城的太秀气了,就这么一丁点儿大,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姜绛接过自己的那份,小口咬着油炸糕。 油炸糕是红豆馅的,馅里掺了桂花,咬开来是深红的颜色,甜而不腻,外酥里糯。 她吃相斯文,但频率一点不比孟萌慢,腮帮子鼓鼓的,冲乔师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个真的好吃。 “这里的驴打滚,确实比苇城的好。” 乔师微也是难得对甜点发表了正面评价。 江朔把最后一口油炸糕咽下去,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北安城的饮食口味更接近北方的路子。苇城虽然也在东北,但通商多,口味已经往南靠了。越往北,糕点越不讲究花样,但用料更实在。北箕那边的点心,还要更扎实些,冬天长,得靠这个扛饿。” 乔师微转向江朔: “江大人……在北箕故地待过?” “去过。很久以前了。” 江朔笑笑,没有多言。 “像我这种走南闯北的,哪里没去过,哪里不知道?吃饱了走吧,问完话还得回城主府休息。” 45. 天书之外(5) 天已经全黑了。 北巷没点灯,大抵是整条街只住她一人的缘故。四个人走得急,江朔倒是气定神闲垫后,姜绛紧靠着孟萌,乔师微在最前面提灯开路。 灯光晃过巷口,房内忽地传来闷响,乔师微的脚步停了。 娄薇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明灭不定。 四人屏息凝神。 屋内跑动声,瓷器碎裂声,刻意压低的人声,响成一片,连带着灯光映出的影子也剧烈晃动着,看不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什么人?!” 孟萌双刀已然出鞘,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缺了腿的椅子翻倒在地,桌上未完工的寿衣被扯落,米浆碗碎成几瓣。娄薇半跪在地上,浑身发颤,双眼瞳孔泛着不正常的墨绿色。 乔师微皱着眉转头,还有一个人跌坐在墙角,脸上几道血痕,衣襟被扯开,一只手捂着脖子,神色惊惶。 ――冯庭。 屋里的空气冷得不正常。 “――快制住她!这女的不对劲!” 冯庭看见来人,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尖声尖气指着娄薇喊道: “我好心来看她,她二话不说就动手——你看看我脸上,看看!简直是疯了!” 娄薇一声不吭盯着冯庭――其实也不知算不算在看他――那双墨绿色瞳里没有焦距,诡异得出奇,不知看见了什么。 “娄薇,你怎么样……” 乔师微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娄薇猛地抬头,目光刺过来的瞬间,乔师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全身的精气差点被抽空。 “她体质发作了。” 江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难得的没有笑意。他已经收了那副悠然神色,右手按在腰间,目光紧锁在娄薇身上。 “阴阳眼——这次还不止是通灵。她在召东西。” 乔师微连忙移开目光,那股恶寒也退了去。 话音未落,屋内阴风骤起,寿衣布料被卷上半空,桌上的木梳连同碗筷杯具都被掀翻在地。 娄薇的身体开始承受不住地发抖,脸上表情痛苦,求助般转向乔师微四人。 “先制住她!” 乔师微话音刚落,江朔已经动了。 他从侧面绕过地上的碎瓷,身形一矮,避开娄薇挥来的手臂,反手扣住她的肩膀往地上按。 乔师微的定身符紧随而至,一掌拍在她后心。 符纸触体生效,娄薇周身阴惨惨的气氛被抽走。 娄薇浑身一震,双眼瞬间恢复如常,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阴风停了,寿衣飘回桌面,地上的碎片还在随着惯性来回摆。 孟萌赶紧上前扶住娄薇,探了探她的鼻息,朝乔师微点了点头。 “你们可都看见了!就是她,突然就疯了!” 冯庭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拍着衣袍上的灰,脸上那几道血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 “我好端端来看她,她二话不说——这是什么?这是谋害!我冯庭堂堂冯家少爷,被一个仵作打成这样——” “半夜三更,冯公子来看一个独居女子?” 乔师微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井水。 “看什么?看她寿衣缝好了没有?” 冯庭面色不改: “怎么?白天在马上阿禾说惦记她,让我替她来看看,不行?我冯庭行事光明磊落,倒是你们司天监的人——这娄薇方才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们不把她绑起来,反而把我晾在这里?” “她要你的命?” 江朔轻笑一声,从娄薇身侧站起来,慢悠悠踱到冯庭面前。 “冯公子,这屋里就你们两个。她躺在地上,你站着。她昏迷不醒,你脸上三道抓痕。她说不了话,你满口喊冤,……这要是闹到官府,你猜他们信谁?” “官府?” 冯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起一道弧。 “在北安城,我冯家就是官府。你们几个外来的修士,不会真以为王泰那个废物能替你们撑腰吧?” 乔师微冷笑一声: “冯公子说得对,这里是北安城,不是淮南。我们初来乍到,确实不熟此地的规矩。既然冯公子说娄薇先动的手——那她是怎么动的手?用什么打的你?” 冯庭一愣。 “她……她体质发作了,你们方才不都看见了?” “她体质发作是方才的事。但你脸上的伤……” 乔师微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指。 “抓痕长而浅,边缘整齐——寻常人遭此会挣扎,这要么是你故意惹火她逼她动手,要么是你自己抓的……冯公子,你半夜进她的门,到底想做什么?” 冯庭横眉冷对,还是和先前一套说辞: “我说了,是阿禾惦记她――” “一个姑娘惦记她,何须你半夜三更潜入过来?冯公子还是考虑清楚,不然我们明早去见你爹――” 提到他爹,冯庭没有慌乱,反而更冷静了。那种白天在马厩里谈笑自若的从容重新回到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更可怕。 “想见我父亲也不是不是不可,悉听四位大人尊便。在下就恭候了。”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娄姑娘的体质你们也看到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几位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脚步声沿着北巷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孟萌呸了一口: “这狗东西,方才要是我上,就该把他扣下来!夜闯民宅意图行凶,他跑不掉的!” “扣下来然后呢?” 乔师微把灯放在桌上,蹲下来查看娄薇的情况。娄薇昏迷中仍然皱着眉头,嘴角一丝暗色的血痕,脉象又急又乱。 “屋里只有我们几个的证词。冯庭说的是‘来看她’,脸上有伤的是他,躺在地上的是娄薇。北安城的人信谁?退一步说,就算让王泰来断,他敢得罪冯家?” 孟萌噎住了。 “那……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他走,今晚的事就是我们理亏。” 江朔靠在门框上,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完。 “乔大人方才已经点明了他脸上的伤是自己抓的,他回去之后会掂量——继续动娄薇,还是先把他今晚擅闯的动机压下去。暂时不会再来。” 孟萌看看他又看看乔师微,有点不想承认这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那现在怎么办?就守着娄薇等她醒?” 乔师微没有说话。 她把娄薇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仍然绷紧的脸,想起白天她那句“信我的人还是有”。 “等她醒了再说。陈俊的事,还有……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今晚的事,只能先瞒着。” 姜绛从墙角找了条薄毯给娄薇盖上,又把她翻倒的椅子扶起来摆正。 “冯庭说‘不必等七天后的祭天台,明天就有人来砸门’……他是吓唬我们的,还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她。 乔师微望向窗外。 北巷的尽头,黑洞洞的,除了他们以外,再没别的活物。 “把门闩上。今晚轮流守夜。” * 前半夜轮值的是乔师微和江朔。 孟萌和姜绛在后半夜才会来替,眼下已在堂屋里打地铺睡下,隔着道门板隐约约能听见呼吸声。 乔师微坐在正对门那缺了腿的木椅上,望着桌上的灯发呆,江朔坐在斜对面的墙角,半靠着墙,一条腿屈起,姿态懒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草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折着玩。 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只有烛火滋滋的轻响,还有外面不知什么夜鸟的孤啼。 这样的夜半,最适合暗流涌动。

过了很久,乔师微先开了口。 “荷花池那晚,英鹤说你是在附近巡视,碰巧路过。” 江朔手里的草茎停了半拍,又继续折。 “……乔大人不信?” “我很想信你是真的碰巧路过,但目前看来,我更信你俩是一丘之貉。” 江朔这下抬眼望她了。他笑了一声,把那截草茎搁在膝头。 “乔大人的意思是,我在你身上动了手脚,然后三番两次救你,就是为了让你现在坐在这里,审我?” “我没说你在害我。我是问你,目的。” 江朔偏过头看她。 烛火的光只照到他的侧脸,另一半落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分明。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语调难得没有平日里那股玩味。 “你也知道是怀疑。没有证据,你也不知道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江朔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帮你开修行的道。” “?!你什么意思――” 乔师微眉头皱起,正要追问,江朔的手指已经点在她颈椎上! 力道精准,一触即收。 接着是左肩胛骨内侧、右腕横纹上两寸,每一处都按得极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百会、灵台、命门——这三处是灵力入门最基础的关口。你识海开了,但经脉堵着,气引不出来,等于有井没辘轳。”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 “现在试试。意守丹田,气走督脉。我方才按的穴位,你顺着次序运气。” 乔师微怔了瞬。 他怎么知道她识海开了? 但死马当活马医,不试白不试,不如先听他的。 她那十年里不是没有碰过运气,只是每次尝试都会在起点就碰壁: 丹田是空的。 但这次不一样。 她刚起了意守的念头,一丝极细极微弱的暖流便从脐下升起,沿着脊背往上爬。 很轻,很细。 但的确有。 她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我的……灵力?” 她说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对,你的灵力。” 江朔语气平淡地重复了遍,仿佛此事无关紧要似的。 对他的确如此。她却不一样。 乔师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识海里的那棵老槐树,枝头抽新芽,是青阳之体在苏醒。 那只蝉……难道就是灵力觉醒的最后一步催化剂? 乔师微胡思乱想着,下意识摸向颈侧那两个早已愈合的红点。 这件事,可以解释识海的变化。 但那十三个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江朔没看她的眼睛,只是自顾自把草茎折成更短的一截。 乔师微仍是不依不饶地盯着他,像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他看穿。 江朔笑了笑,把草茎丢进墙角的暗处。 “反正我没奔着你们的命,放心吧。” 乔师微讪讪收回目光。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想要她们的命,九州清晏的十天,再算上北安城查案的今日,他动手的机会太多了,不必等到现在。 何况郑鸳自爆那次……如果没有他,乔师微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好端端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是敌?是友? 是狐狸?是披着羊皮的狼? “也罢。今晚先守着。其他的,等案子结了再说。” 江朔没有接话。 烛火又爆了朵灯花。 *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矮了大半截。乔师微正准备起身去叫孟萌姜绛换班,里屋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脚掌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刻意压得极轻,一步,一步,又一步。 院子的方向。 46. 天书之外(6) 娄薇? 这么晚了……她要做什么? 乔师微警觉起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如今已是月末,月光甚微,她眼见着娄薇举着火把,轻手轻脚开了什么盖子。 ――棺盖。 里面,赫然是一个老太太的尸身,衣着齐整,神情十分安详。 陈老太。 看来娄薇已经醒了很长一段时间,寿衣完工,还给老人换上了。 乔师微点点头,本想就此回房,不料她身后站着个人,把去路堵死了。 江朔。 那家伙比她高大半个头,离她这么近,瞧她的时候也像俯视,搞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乔大人,现在可不是走的时候。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里马上就有大事了。” 江朔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意思?” 乔师微避开他的目光,嘴上如此,还是相信了他的判断,转头继续盯着后院。 果不其然,娄薇真有了动静。 她跪倒在陈老太的棺材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开口道: “陈老太太,今夜的事太仓促,晚辈还有很多没清楚……现在他们都不在,您可以继续了吧。” 什么?! 接下来,在乔师微惊疑的目光下,陈老太的尸身附近荡出一圈圈黑色涟漪,紧接着,半空中隐隐约约现出个半透明的鬼影。 陈老太的魂魄。 乔师微想上前,被江朔拉住了。 “别急。等她们聊两句,万一有什么收获呢?” 半空中的陈老太睁了眼,瞳孔是散的,目光落在娄薇身上,但没聚焦。 “娄薇呀,也是难为你了。半夜三更还得爬起来听我一个死人发牢骚……” 陈老太开口,絮絮叨叨的,整体语气是老人味的和善。 “不难为。陈家的恩情,娄薇一直记得。为您、为陈家平冤昭雪,也是应该的。” 陈家?平冤昭雪? 难道陈老太的死……不是意外? 乔师微心头紧了紧,耐着性子继续观察。 “冯家那群死鬼,老早就记挂着我陈家的田产……老身当时染了病,岂料那群贼人抓住这个机会,在老身的药里下了东西……只留下俊儿这根独苗在人间守着,和那冯庭虚与委蛇。” “我知道。只是……她会有危险吗?” “冯庭此人心眼黑,但头脑蠢得紧。俊儿八面玲珑,冯庭倒不是问题,倒是他爹冯禄……冯庭今日来害你,可是他派来的?” “……不知。” “那八成就是了……” “打断一下,二位。” 江朔骤然开口,越过乔师微,从暗处走到近前。 “你是……什么人?” 陈老太眉心蹙紧了。 “九州清晏,江朔。那边还有东尧司天监,乔师微乔大人。” 乔师微也配合地走进院子,淡然望着一人一鬼。 “二位这番对话属实漂亮。只是何不当着我们的面敞开心扉好好交流,不然我们这些好心来帮忙的,倒是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江朔言笑晏晏,大抵是想缓和气氛。奈何陈老太并不领情。 “这是北安城的私事。和东尧朝廷无关,和九州清晏更无关。二位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哦?这可是城主亲自求的援,还是私事吗?” 乔师微也插了句: “北安城终究属于东尧。我也是奉东尧国师之命来此调查……” “那又如何?你们东尧连娄薇这样的姑娘都容不下,我如何信你?” 乔师微愣住了: “什么……” 陈老太抿了抿唇,语气愈发犀利起来: “你们那劳什子天书,就爱用命格作践人。人家都没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一个时候,就得担上一个‘命带阴煞’的凶名,被人骂了十几年……” “老太太您别说了……” 娄薇难得脸上露出了急切的神色。 “哼,你这丫头打小就喜欢忍,忍出来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给人架到火上烤!” “陈俊她已经去帮我了……” “够了。” 江朔低喝一声,转向乔师微。 “乔大人,你说这所谓‘命带阴煞’,在官方的理解里,可是大凶的意思?” 乔师微沉默半晌。 命带阴煞……不过是阴气极盛,凶神多了些,最多不过和鬼魂之事有缘……但命格上哪来绝对的吉凶呢? 所谓吉神凶神,也只是个泛指,两边都有另一面。 再说了,还要考虑人后天的修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自己。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十一择业与择偶,十二趋吉要避凶,十三逢苦要无怨,十四不固执善恶,十五荣光因缘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没人生来就是为了死。所谓命数,只占人的一个部分。 “并非。命带阴煞只是一个特点。特点被展示在书上,是中性的,所谓解读,看的是人。对此特点的如何运用,看的也是人。” 乔师微沉声作出了回答,朝娄薇伸出了手。 “娄姑娘,你将这样的能力运用在仵作验尸上,为死者了却遗憾、平冤昭雪,那这阴煞,就不是大凶命数。” 娄薇眼睛红了红,又移开了目光。 “可是……他们不这么觉得……” “人对未知有恐惧之心。还有人,擅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煽动他人的恐惧之心。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 “……” 娄薇眼里泪花闪了闪,最终犹疑着搭上乔师微的手,撑着她站了起来。 娄薇的手是凉的,很细,很巧。 “放心好了,有我们在,你不会有事的。” 乔师微柔声安慰道。 “‘我们’?” 江朔不知怎的,突然凑近她,玩味着重复了句。 “……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还是同行人。” 乔师微对上他向下投的眼神,似笑非笑,末了又重新看向陈老太,行了个标准的礼。 “老太太,冯家的事,我们一定好生解决。您可以安息了。” “罢了,瞧你们对娄薇的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去办吧。天快亮了,我也得休息了。” 夜空从深不见底的黑转成了海洋似的深蓝。 老太太的魂体渐渐变浅,最后完全隐了形。 “孟萌和……玉芝呢?应该醒了一会儿了吧?” “在这儿在这儿,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孟萌拉着姜绛出来,揉了揉眼睛,还有些困倦。 “……当时就是换班时间到了嘛,我俩起来,又听见后院有动静,看你们……三人一鬼交谈甚欢,不好意思打扰,就在门后头等。” 姜绛附和着点头。 江朔瞥了她二人一眼,目光又移回到乔师微脸上。 “乔大人,天亮后,怎么行 动?” 乔师微思索片刻,缓缓给出答案: “去城隍庙。带娄薇一起……对了,你留下守着,防止冯家的人真找过来。” * 城隍庙的性质,毕竟与水井马厩不同。 此为鬼神之地,香火鼎盛,冯家人想做手脚的难度也大不少,断不可能因为财大气粗直接收购云云。 不过嘛,他们定然不会毫不遮掩。只是较之前两者的恶意糊弄和毁尸灭迹好了不知多少。 乔师微决定带娄薇过来,也是经过了多重考量。 其一,冯家要是真来砸场子,最好的就是让他们见不到苦主娄薇,江朔也能心无旁骛专心应对――此人三寸不烂之舌,留他在那儿比她们仨任何一个都适合。 其二,娄薇是仵作出身,对细节的观察能力十分强悍,何况这是她自己的事,多一个人查就多一份查出纰漏的可能性。 其三…… 乔师微想真切看看,北安城百姓对娄薇,到底什么态度。 城隍庙也是阴间鬼神……不知她到了这个地方,会不会有新的机缘? 北安城内,东尧司天监的玉牌大抵是不管用。四个姑娘直接找上庙祝,递了赵云礼的文书说明情况。 “东尧的修士……娄姑娘竟然也来了。” 庙祝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看完文书,上下打量她四人一番,尤其是娄薇。 娄薇飞速低下了头。 “这神像开裂的事嘛,都已经过去一整个月了。冯家老爷慈善,给庙内捐了个金身的新神像。城隍爷,比先前那个还新还威风……” 又是冯家。 说来也真是讽刺。 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甚至阴招耍到了阴间判官的庙上,还装模作样想在城隍爷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当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旧的神像呢?” “自然是送归造化了。” 送归造化,就是砸碎了埋土里。 乔师微一瞬间不知能说什么好。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 “……送哪儿去?” “按照惯例,大抵是城外的碎石坑里。” “指个方向?” “南边。” “那也太偏了吧。你是庙祝,这么大一座神像,都不能管管吗?” 孟萌冷不防插了句。 “欸,庙祝也要吃饭啊。这冯家可是大善人……” “香火钱这么多还不够?!我看你们就是私下替冯家干了些黑活――” “这位姑娘慎言。大家都是同路人,何苦彼此为难……” “我呸!你这样看着就不像司天监出来的,又是哪里的散修。说吧,你道号是什么?和那个混元子认不认识?” “贫道守真散人,在此任职已有十五年之久。那混元子来北安城时日不长,贫道和他也不过数面之缘。” “不长是多长?不长就能够叫嚣着要处死人了是吧?哪来的底气――” “姑娘,慎言。” 守真散人的语气倏忽严肃起来。孟萌讪讪闭了嘴。 “道长,这哪里是不慎言了,分明是事实啊……” 姜绛难得来了句,牵起娄薇的手。 娄薇比她高了好些,突然被她这么一握,面带惊异瞧了瞧这个低调的小弟子,手颤了颤,但没有挣开。 “您都是老仙翁了,见到这等冤屈却袖手旁观,真的舍得吗?”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不过反正不是我自己写的,标记一下吧 47. 天书之外(7) 姜绛语出惊人,不只唬住了庙祝,连乔孟二人都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招。 也是。动之以情嘛,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守真散人话虽停了,却也只是心思转了转,想让他松口哪有这么简单: “几位大人,贫道在这城隍庙待了十五年,什么事没见过。这神像开裂也罢了,只是这裂成规规整整两半还直挺挺掉下来……总得有点,人为的参与吧? 庙祝说着,眼神不时瞟向娄薇: “贫道自认才疏学浅,比不上司天监诸位大人,但也不是全不知晓。这阴煞嘛,自然和阴间事有缘,娄姑娘还是仵作,城隍庙本身又为阴司……若说娄姑娘与此件事有联系,贫道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乔师微挑眉: “哦?你是说,是娄薇的命格和这城隍庙犯了刑冲,所以她就天理不容,该被烧死是吧?” “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再问。你作为庙祝,在北安城应该也算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了,还有一定学识,对阴煞具体是什么也不是全无了解。可娄薇在世十八年,受尽众人白眼,你作为长辈,作为道士,可有过什么作为?可曾向众人解释过,阴煞不全是人们想象中那样?” “这……这……贫道也只是个庙祝,管不了那么多。那冯家是北安城的大户――” “果然又扯到了冯家。” 乔师微语气淬着冰。 守真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不善又垂下去,终究是没再接话。 孟萌往前迈了一步,横眉冷对: “道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是庙祝,城隍庙里出了事,你不说实话,那就是帮凶。冯家是大户,司天监还是朝廷呢,你怕冯家不怕朝廷?” 守真散人眼皮跳了跳,勉强笑道: “姑娘这话说的,贫道自然敬畏朝廷,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冯家给了你香火钱,朝廷没给?那好办,等这案子结了,我替你申请笔补贴,算是你配合朝廷查案的酬劳。你要是不配合,那就不是酬劳的事了——你说说,庙祝被冯家买通,借神像破裂之事将一无辜女子逼死……这罪名,你觉得你可担待得起?” 姜绛在旁边轻轻拉了下孟萌的袖子,意思是让她别太凶。 孟萌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姜绛上前,她既没提朝廷,又没提案子,只是轻声问了句: “道长,您在这庙里住了十五年,城隍爷是您每天都要上香磕头的神仙吧?” 守真散人一愣,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贫道一生侍奉城隍,不敢有半点怠慢。” “那如果是城隍爷的神像被人动了手脚,从里面炸开了,您心里难受吗?” 守真散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念珠上拨了又拨,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难受。怎么不难受。那尊神像是上一任庙祝传下来的,在庙里供了几十年,说裂就裂了……” “那就对了。您难受,城隍爷在天上看着呢。现在害城隍爷神像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您要是帮我们查清了真相,那就是替城隍爷讨公道。这不比什么香火钱都强?” 守真散人抬起头,看着姜绛,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乔师微适时开口,语气不软不硬: “道长,您是城隍庙的庙祝,不是冯家的门客。今日我们来查,是以司天监和国师的名义。您若配合,事后冯家有什么不满,自有朝廷替您撑腰;您若不配合,冯家的事照样会查清,但您自己是修行之人,应该明白,在鬼神之事上做假证,损的是自己的阴德。” 守真散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吐了口气: “罢了,罢了。贫道就告诉你们一件事。冯家之前运了桶泥浆来修补老化的神像,当时是贫道经手的,看那泥浆也没什么特别,就没在意。后来修补完了还剩了些,就用来糊后房的墙皮和台基了。再后来,没多久神像就裂了。” 乔师微与娄薇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方向。 “多谢道长。您这番话,帮了大忙。” 守真散人摆了摆手,神色疲惫: “去吧。贫道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 后房在城隍庙最深处,平时用来堆放香烛杂物,少有人来。新糊的墙皮已经干透了,表面灰扑扑的,凑近了看才能发现上面有几个极细微的鼓包,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乔师微用指甲刮下一小块墙皮,放在掌心里碾碎了,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石灰味。但颗粒比寻常石灰粗很多。” 她把掌心摊开给娄薇。 “你是仵作,你来看看。” 娄薇依言从她掌心里拈了一小撮,走到外界日光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是过火石灰。” 孟萌和姜绛对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 娄薇把手里的颗粒递给她看,解释道: “石灰石没烧透,表面一层硬壳,里面是生料。混在泥里的时候不反应,匠人摸起来跟沙子一样,根本发现不了。城隍庙在山脚,殿内常年阴湿,潮气透进泥里,几个月后颗粒从里面开始膨胀,能把整座实心神像从胸腔里炸开。” 石灰…… 对了,石灰。 石灰遇水即放出大量的热,不仅可能让佛像裂开,还可能是…… 那口沸腾的井。 不过……人脸和那上面的字是怎么回事? 乔师微把那块混了过火石灰的泥胎碎片用符纸仔细包好,收入袖中,又转向守真散人: “道长,我们要出城找神像碎片核实。这后房的墙皮和台基,请您务必保持原样,不要修补,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谨听大人安排。” * 出城的时候天已大亮,四人在街上糊里糊涂买了些东西填肚子,就去了南门外的碎石坑。 孟萌走最前面开路,边走边抱怨: “真是的,冯家的人连神像碎片都不放过,全砸碎了还搬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不怕城隍爷降罪。” “他们会怕城隍爷就不会对神像下手了。把碎片搬到南门外,是因为这里离城远,来的人少,不容易被发现。砸碎神像应该是在塑新像之前,顺便为之。” “……等证据确凿了,我看那冯禄还有什么话说。” 姜绛忽然指着前面的碎石坑叫了一声: “那边有人!” 正午春阳下,草丛中果然站着个黄衫姑娘,隐隐绰绰,风中凌乱,还有若隐若现的叮当轻 响。 那人转头,露出张极为清秀温婉的脸。 陈禾。 乔师微还没反应过来,娄薇就率先跑了过去,一把搂住她。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来这种地方――冯家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娄薇一见到她,脸上神情瞬间活了过来,拉住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我没事,看见你和司天监的大人们在一起,我也放心了了。” 陈禾声音也是极温柔的,说着理了理娄薇的鬓发,两个人熟稔得紧。 孟萌在一旁有些懵: “呃……你们这么熟吗?” “自小就认识。” 陈禾朝着三人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招呼,紧接着朝碎石坑深处走去。 “跟我来。碎片被冯家人倒在了最里面,被好多石块压着,你们自己找的话要找到天黑。” * 五个姑娘排成一列,一边走,一边说。 “你们那个姓江的大人当真厉害,文武双全,把来砸门的人拖住了。我想着你们迟早会来碎石坑找碎片,就给冯庭说我身体不适,先回冯府,实际是来这里守着……喏,就在下面。” 她停在一块石英标记的位置跟前,蹲下来开始搬上面的石块。娄薇蹲到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石块,也不说话,只是和她一起搬。 碎片被压在碎石堆最深处。 几块巴掌大的泥胎残片,内侧有明显的放射状裂纹,从内部向外炸开的典型特征。 乔师微蹲下来仔细查看,又拿出随身带的碎墙皮做对比,两者里的异色颗粒完全一致。 她把碎片小心收好,转向陈俊: “陈姑娘,辛苦你跑这么远了。” “……没多远,抄了条近道而已。” 北街到城南…… 就算是直来直去,也不是段短距离。 乔师微心知肚明,但没再追究: “城隍庙的证据已经齐了,是冯家在泥浆里掺了过火石灰,导致神像从内部炸开。至于水井和战马的事……你可有眉目?” “……这两个都涉及你们修行者的领域,别说我了,连那冯庭都是一知半解。” 陈禾抱歉地笑笑。 “哦,修士嘛,那不简单,西北就驻扎着北境军前锋营,那里就有很多修士――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 孟萌提议一句。陈俊却是面露难色: “这……冯家人算算时候也快回府了,要是他们找不到我……” “那你更要和我们一起去了啊!到了北境军营,有咱们东尧的赵将军坐镇,管他冯家马家,都奈何不了你。” “……” 出人意料地,一提到北境军,陈俊的脸色就变得很奇怪,支支吾吾地,怎么也说不清。 “不用……我不想去。” “欸?为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孟萌也被她骤然转变的态度惊到了,下意识多嘴问了句,陈禾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扑通一声朝东尧三人跪了下来: “……算民女求三位大人了,我真的不能去那北境军。” 更奇特的是,方还算得上平静的娄薇也一不做二不休到陈俊旁边跪下,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相: “……我也不能去!” 48. 天书之外(8) 孟萌还在不依不饶: “你俩这是干嘛……就几步路的事,去了军营有赵统领坐镇,冯家不敢——” “这不是冯家的问题。是我和娄薇自己的事。我们真的不能去。” “……这到底是为什么?” “……” “别不说话啊,陈姑娘,昨晚冯庭来刺杀娄姑娘未遂,今早冯家的人已经来砸过门了,你比我们更清楚他们能干出什么事。现在我们去找赵统领,正好让他出面——” “孟大人。” 娄薇抬起眼。 她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褐色,平日里看人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赵云礼此人,我们不信。所以不去。” “……啊?” 孟萌张了张嘴,目光在她俩之间来回漂移。 “你们到底在怕啥?北境军是朝廷的兵,赵云礼是正儿八经的四品统领,他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孟萌。我来吧。” 乔师微按住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禾面前,注视着后者的眼睛。 陈禾没有躲。 “陈姑娘,我问你,你们和赵云礼之间出有什么过节?” 陈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娄薇在旁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淡: “反正不是好事。” 沉默。 还是站在最后面的姜绛主动打破了僵局:: “两位姐姐,她们好像真不想说……要不别问了?” 孟萌还想据理力争:“可是——” “算了吧。玉芝说得在理。正事要紧,我们直接出发吧。” 孟萌望望乔师微,又望望陈禾和娄薇,嘴巴开合了两次,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乔师微转向二人: “二位姑娘,我尊重你们的决定,但希望你们入城后能好好保护自己。问完话后我们自会来找你二人。告辞。” 陈禾抬头起身,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拉着娄薇转身离开。 * 陈禾和娄薇沿着北街往回走。 午后的阳光被巷子两侧的旧墙割成一条条的亮线。两人一路快步前行,还是娄薇先开了口。 “你刚才,不该跪的。” “那你为什么跪?” 陈禾没答。 沉默了会儿,娄薇突然唤她: “阿禾。” “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冯庭要是发现你不在——” “他不会怎么样。我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每一句都信……我以前不喜欢自己这张脸,现在看来,还是有用。” “你不要这么说……” “这是祖上的血统。我倒是明白了,媚骨体质,用好的话,的确是一把利器。” 娄薇没接话。 她转头,看着陈禾的侧脸。 阳光下那张脸清秀温婉,瞧上去像一朵娇弱无害的小白花,我见犹怜,令人移不开眼。 “你……还要这样在他身边待多久。” “快了。现在还有司天监的大人帮忙……还有七天,冯家的事就大白了。” “赵云礼的事在先……你就这么信那几个?” “司天监那几个大人都是都是姑娘。” “不是还有个男的吗?九州清晏,叫江朔的那个。” 娄薇担忧说道。陈禾面色却转变几许,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人……我也信。” 娄薇被她没头没尾这一句弄糊涂了,正准备再问些什么,不料巷口忽然暗了下来。 再抬头,她心下一惊,喉咙里的话语咽了下去。 有人堵住了巷口。 七八个家丁装束的人,手里攥着木棍和麻绳,从巷口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一身灰布短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对上陈俊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陈姑娘,娄姑娘。冯老爷请二位过府一叙。” 陈禾往前迈了一步,把娄薇挡在身后,用她那十分温顺的声音开口: “刘管事?这是怎么了?冯公子不是说今晚才——” “这命带阴煞的灾星如此纠缠你,咱们老爷也看在眼里,不如趁此机会将她制服,也省得陈姑娘沾了晦气。” 刘管事没有跟她多费口舌。他身后的人已经绕过了陈俊,把娄薇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娄薇挣扎了一下,麻绳却勒得更紧。 “陈姑娘,回府吧。冯公子还在等你。” 刘管事的话猝不及防。陈禾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连忙躲开娄薇,乖顺地跟着刘管事走了。 娄薇被家丁推搡着掉在后面,眼里只有她的背影。 鹅黄轻纱,乌发,发尾绑着个小铃铛。 微风轻拂,叮叮当当的,美得像一场梦。 * 乔师微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见那鹅黄衫子和灰白布衣手挽着手,朝着城门方向去了。 直到那两个身影被矮树林遮住,才转身往西北方向走。 “师微,你觉得她们到底怕赵云礼什么啊?” “不知道。我准备亲口问问他。” 副将将她们引至中军大帐前便退了。 孟萌姜绛在外面等着,乔师微掀帘进去。 赵云礼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乔师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乔大人,又有何贵干?” 乔师微没有坐。她站在案前,开门见山: “赵统领,前锋营寄养在冯家的三匹战马,死因可有查明?” “查了。浑身无伤,不是刀兵,不是疫病。确实蹊跷。” “然后呢?” “然后冯家赔了钱。” 帐中安静了一瞬。乔师微盯着他的眼睛: “……赔了多少?” “三百两黄金。就是三匹灵兽战马的价钱,一文不少。” “一文不少就完了?” 乔师微的声音冷下来。 “朝廷的战马死在冯家马厩里,死因不明,你身为北境军统领,收一笔钱就把这事结了?” 赵云礼没有被她激怒,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的平稳: “乔大人,这笔钱可是入了前锋营的公账,买了粮草,修了马厩,发了军饷。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查账。” “查账就免了。我只问你,你收了冯家的钱,是不是就不打算查冯家了?” “乔大人慎言。本将收的是赔偿,不是贿赂。” “有区别吗?战马死了赔钱,水井毁了赔钱,神像毁了赔钱——冯家在这座城里什么都能用钱摆平,包括人命?” 赵云礼的目光闪了一下。乔师微捕捉到了,紧追不舍: “赵统领认识陈俊和娄薇吧?” 赵云礼的手指在案上停了。< /p>“……北安城不大,认识几个人不稀奇。乔大人说呢?” “她们为什么怕你?” “……那我可不知道了。” “……” 对面人依旧是一副风平浪静事不关己的样子。乔师微不用看也能猜到自己脸有多黑。 也对,四十岁的老油条,她要真能这么轻松地问出什么来才是蹊跷。 战马死了他收钱,冯家作威作福他不管,两个姑娘怕他怕到跪下求饶,他一句“那我可不知道了”就轻飘飘带过去了。 她不是没见过官场上的老油条,但赵云礼这种级别的——明明有能力查,明明有兵权在手,偏偏什么都不做——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问题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挑不出毛病。 三百两黄金,入了公账,修了马厩,发了军饷,账本随便她查…… 他甚至没有替冯家说过一句好话。 他只是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的人,你拿什么去问责?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下去。 罢了,她今日来不是为了跟赵云礼算旧账的。 杨香陇的仇,她暂时动不了他;冯家的事,他摆明了不打算插手。 但线索还要查。 于是她平复心情,转移了话题: “那口沸腾的水井,赵统领可有派人查验过?” 赵云礼抬起头,似乎对她没有继续纠缠感到意外,随即搁下笔,靠回椅背,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那口井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井的位置有讲究。” “……什么意思?” “国师――就是你师父――巡视此地时,顺带探过北安城附近的地脉走势。她说水井正下方是北方地脉的一个末端,地气比别处强些……这么说吧,寻常水井没什么大碍,但如果有人在上面动些修行手段,像引地气、搅水脉之类……就有可能闹出动静。” 乔师微心念电转: “……所以井水沸腾,是修行者做的手脚?” “是不是修行者,本将不敢下定论。但北安城里散修方士不少,赵某久在边境,也见过一些奇人异士,有的修为不深,但会一些司天监看不上眼的小术法。如果是有人借了地脉之气搅动井水,倒比什么‘命带阴煞’的说法靠谱。当然,这只是本将的推测。查案还是你们自己的事。” 赵云礼说得油腔滑调,和那个守真散人的委婉程度不相上下,但好歹线索也是真有了。 眼见有了新发现,乔师微也不再纠缠,干净麻利快起身告辞。 “多谢赵将军提点。” 赵云礼哂笑一声: “谢什么?这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们发现了什么那是你们的事。来人,送乔大人。” * 三人回到北街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朔站在娄薇家门口,背靠门框,双臂交叠,姿态依旧从容。 “冯家的人来过,前后两拨。第一拨全是家丁,天没亮就来砸门,打发走了;第二拨是中午,七八个人,领头的是管事,说要请娄姑娘去冯府‘做客’。我说人不在,他们不信,硬闯进去搜了一圈才走。”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乔师微,往她身后又看了一次。 “欸,就你们三个?娄薇呢?不是和你们一起吗?” 乔师微杵在原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没回来?” 49. 天书之外(9) “没回来……” 江朔话一说完,就后知后觉了什么,眉头一皱: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接近正午时分。然后我们去了北境军军营……娄薇不在家,那陈禾呢?她们会不会一起到陈家去了?――不,应该不会――或者说,被冯家――” 乔师微隐约有了猜想,但终究没把那半截话头补完,还是江朔结的尾: “被冯家一并抓去了。” “那怎么办?” 孟萌率先急了,看看乔师微,又看看江朔: “……好不容易有了新发现,还没落实呢,那人又被抓走了,这还有七天就是那劳什子血月了,万一那冯家没那个耐性――” “我去冯家。你们继续收集证据。” 江朔长舒口气,放下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踱步到门前。 孟萌倒是惊异于他这么主动,但这安排还算合理。江朔此人嘛,文武双全,不管是斗嘴皮子劲还是动刀动枪,总归是不二之选。 “行吧,就你。我没意见,师微你怎么看?” “我也没意见。事不宜迟,孟萌,姜绛,我们走。江大人也保重。” 江朔闻言神秘一笑: “你们放心,我自有安排。” * 井还是那口井。 这次守卫的还是几个家丁,不过带头的混元子不在,对查案的三人而言也是造化了。 孟萌先发制人,朝着虎视眈眈的一圈人亮刀: “东尧司天监门人在此查案,我看谁敢拦?!” 外围的家丁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望向孟萌淬了火灵的双刀,打了个寒颤,讪讪把手中的木棍放下了。 “这才乖嘛。” 孟萌满意地点点头。乔师微已经来到井口边,向下张望。 还是那汪泛着腥味的混浊液。井上的轱辘还没拆,乔师微和姜绛合力舀了小半桶水,黑红黑红的,上面还有不明悬浊物。 至于接下来……石灰混着朱砂和血液,怎么鉴别呢? 量的问题倒是不怕。能造成这么剧烈的沸腾,放的石灰肯定不少。 乔师微不是医修,但炼丹的底子不差。这其中的原理嘛…… 有了。 “孟萌,到街上买瓶白醋。” “啊?哦。” 孟萌屁颠屁颠准备出门,不料却被一个家丁弱弱叫住: “那个……我可以帮各位大人跑腿。” 霎时间,连同乔师微三人在内的十数道目光齐齐投向他。 “呃,各位大人别急嘛。小的也只是一片孝心,这北安城也不小,三位人生地不熟的,找起铺子来也费劲……不如让小的分忧。” 孟萌挑起了眉,不置可否。 那家丁见她质疑,继续加码: “放心好了。小的一家老小都在这北安城,跑不了的……” “我看你一家老小还都在冯家呢。万一你拐去找冯禄那厮通风报信,我们岂不是吃了亏?” “岂敢岂敢,各位兄弟也都在这儿,这位女侠若是不放心……” “罢了。给你半个时辰,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绑了你兄弟伙,亲自到冯家找你。” “是,是。” 那家丁点头哈腰着退下了,一出院门就跟脚底抹油似的。 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无趣。乔师微望着浑水发呆,目光又不经意间瞥向剩下的那些人。 这剩下的家丁成了半个人质,脸上倒既无惊惧又无懊恼,反而还阴戳戳互相挤眉弄眼,也不知在交流个什么劲儿。 乔师微看得不耐,轻咳一声,人群瞬间安分了不少。 不过那出头的家丁也忒怪了……这种时候,还上赶着为主家的仇人卖命,是何居心? 是他和冯家有怨?还是在打别的算盘? * 午后的天,幕上积了不少的云,再不如前几日那番明媚。 瞧这趋势,再过个一两天等云变黑,然后就得下雨了。 江朔在冯府门前远远巴望了会儿,两个侍卫守着,他微笑着摇摇头,绕到一边,双腿用力一蹬,直接翻墙入了内。 这冯府他也是第一次进,人生地不熟的。 好在没关系,他有办法。 江朔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拿起系在颈上的骨哨,低低吹了起来。 末了侧耳细听。一阵极其幽微的叽啾声从侧前方。他循声走了十几步,在一棵高大的槐树旁停住了。 “小叶子,这里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木叶还是巴掌大的形态,两只小爪子规规矩矩地握着树杈,叫了三声表示回应。 “三个地方?那行,你一个一个带路。” 提到干活儿,木叶就抖擞精神,兢兢业业向前引路了。 江朔也图个新奇,一路走一路看。 这冯府真是奇特得紧,偌大一间宅子,路上的下人却很少。他跟着木叶走了好一会儿,基本没有隐藏行迹的必要。 第一处到了。 隔着一堵墙,炒米的香,锅与铲的碰撞,金红相间的火光,混成一团。 “……这是厨房。” 江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脸复杂地转向木叶。 后者不平地叽啾了声,表示抗议。 “哦,对了。鸟不能吃这些高油高盐的东西……难道你以为是毒药?” 木叶识趣地没再叫。 江朔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你……罢了,这脑子,何年月才能修成人。下一站吧。” 第二处。 这里明显要正常许多。 是个仓库样的房,四四方方的,大门挂了把铁锁,瞧上去还挺新。 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连个看守的都没有,财库肯定不可能。 农具?建材?刀兵?还是关的那俩? 江朔对着门锁站了许久,又拍了拍门,里面没动静,但他也不敢这样下定论走人。 总得进去探个究竟。 江朔徘徊了一阵,饶是聪明如他,此时也没了主意。 ……怎么才能毫无痕迹地进这库里呢? 直接开锁?没钥匙。就算用铁丝开了,万一里面的东西堆太满,一开门直接溢出来,引出些动静那可糟了。 天窗?没有。窗户?封得死死的。 哦,对了,办法还有一个。 只是…… “这北安城内方士散修众多,你可知哪里有朱砂和黄符纸卖?” 江朔问木叶。 木叶摇摇头。 江朔叹了口气。 罢了。 早知如此……应该找那个乔师微要些。 移形换影,符箓和法阵都可。坏就坏在他如今没什么材料。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江朔望望日头。方才耽搁了许久,再这么来回跑一趟,天也得黑了。 但是如果不去,这里怎么办…… 江朔正犹疑着,身后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闪身躲到身后灌木丛中。 两双皮短靴出现在他视线中。 “刘阿六,你确定要拿这个?老爷同意了吗?” 第一个人吆喝着摆弄门锁,金属叮叮当当摇晃了老半天,最后咔嚓一声响,锁开了。 江朔把头探出来些,耳朵也竖起来了。 “就这个。还不是碰上司天监三个官刁难,人家都是飞天遁地,我们要是不拿点什么武装自己,就这么坐以待毙,那还得了。” 第二个声音年轻些,打扮也是家丁模样。 江朔眉头皱起来了。 “说得也是。喏,选一个吧,回头我向冯老爷报告一声,想他也能体谅咱们的一片孝心。” “谢谢爹!” 那家丁雀跃了阵,江朔实在忍不了了,把整个头伸了出来。这一看,那人手里握着的是只黑得发亮的长管,手柄处包了层皮革。 此为何物?看起来有些眼熟…… 刘阿六拿起长管晃了晃,管口指着天,手指动了动。 江朔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远处人声鸟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木炭的焦味。 糟了,这是火铳。 江朔的心顿时落到了谷底。 “老爷花大价钱从西永买来的新火器,果然厉害。” 刘阿六赞叹几句,完全没注意到灌木丛里的江朔,得意扬扬跑走了。 “让那些东尧的所谓仙人们尝尝铁弹的滋味!” 最后一句叫嚣还充盈在空气中,刘管事早上了锁走人,江朔却已不再淡定。 一整个仓库的火器……冯家到底想干嘛…… 这不仅是敛财害命那么简单了…… 木叶的鸟脑子也被方才的巨响吓傻了,哆哆嗦嗦靠到江朔肩头。 “木叶,走,第三个地方。” 江朔声音压得很低,勉强制住喉咙里的颤意。 “情况有变,不能再耽搁了。” * 井边。 “大人,这是您要的白醋。” 家丁一脸谄媚地递上瓷瓶。 “不错。就是去得久了些。你再晚点回来,我们已经在去冯府的路上了。” 乔师微接过醋瓶,不咸不淡点评了句。 家丁打了个寒颤,脸上仍堆着笑。 “喂,你做事倒是积极。叫什么名字?” 孟萌见他一脸滑稽,冷不防问道。 “小的叫刘阿六。” “行,记住了。冯家倒台后我们给你减刑。” “……女侠这是,料定我们冯府要完。” 刘阿六的语气骤然陷入微妙地低沉。孟萌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然呢?那冯老爷干了那么多坏事,我们这些修行的难道不应该――” “孟萌,安静。你们过来看。” 乔师微沉声打断孟萌的牢骚。在众目睽睽下,乔师微把白醋往那小半桶水里倒了些。 滋啦,滋啦。 大量细密的小气泡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成功了。石灰遇水而溶,久置后的溶液能与酸反应产生气泡。血液和朱砂都不会影响这一点。” 乔师微半跪在水桶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欣慰。 “太好了……总算清晰了,接下来剩的只有马的事……” “恐怕诸位大人要止步于此了。” 刘阿六冷不防插了句,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嘲讽。 孟萌讶异地仰起头,额头却被一片冰凉抵住。 她又惊又怒,双眼竭力往上翻,死死盯着那黑色火管。 “你这是……这什么东西?!你们这是干什么?!” 50. 天书之外(10) 静。 死寂。 有了刘阿六带头,方才还鹌鹑般规规矩矩的家丁们顿时长了气焰,重新拾起木棍,气势汹汹把她们仨包围起来。 刘阿六也是个眼尖的。见着乔师微偏文弱,姜绛更是娇小,枪杆子堵的是孟萌的头,硬是定身符般把三人僵在了那儿。 “喂,三位大人最好识相些,把你们的武器放下。冯老爷正请你们喝茶呢,请吧。” “喝茶?喝什么茶――” 孟萌一句顶嘴还没顶出去,就被刘阿六的枪口堵了回来,只好讪讪闭嘴。 姜绛也在此时颤声开口了: “你们在此意图谋杀东尧司天监官员……不怕被朝廷追责吗?” “追责?我看谁敢?!再过七天,这北安城就是冯家的天了。火器在手,你东尧的兵又算得上老几?” 这话听起来…… 冯家不只是财大气粗的土皇帝,还有了热武装,稍微动下手,完全能成北安城的真皇帝。 他们要谋反?!独立北安城?! 乔师微感觉更不妙了。 那边刘阿六笑得猖狂,指使着几个家丁把乔师微和姜绛绑了。姜绛本来还想挣扎,但目光瞥向被枪管要挟的孟萌,也是神色复杂地顺从了。 怎么办…… “刘阿六,我还有一言。” 乔师微蓦然挑起新话题。刘阿六眉头一皱,但还是摆了摆手: “说。什么事?”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个人,叫江朔,是九州清晏的大弟子。此人与我们同行不同心,一路上阴招不断,这次来北安城也是为了抢功。他现在去冯府寻娄薇和陈禾去了,若你有余力,可以带着火器去围他,我们绝不会拦。” “哦?你这位大人倒是有意思。为了保命,连同伴的去向都能报出来……甚至还辩称他不是你的同伴。” “他确实不是。我说了,他一路上对我使了不少阴招。” 乔师微平静地盯着刘阿六。 旁观的孟萌和姜绛紧盯着她,面色都变了,但插不进话。 她们倒是对江朔此人对乔师微干的所谓“阴招”有所耳闻――无非荷花池那事。 但这段时日里,江朔对她,或者说对她们整三人的裨益也不小,不管是在九州清晏应对郑鸳,还是如今查北安城的案件。 何况此人模样俊俏,性格虽有些散漫不羁,但关键时也很靠谱。 她们几乎都把他当成伙伴了。 尽管他身上依然有诸多疑云。 乔师微语出惊人,如此撇清关系,着实让她俩惊异。 刘阿六听了她的话也犯嘀咕,转头和其他几个家丁商量了阵,末了大手一挥得出结论: “孙阿大到尤阿四,提前回冯府看看情况,剩下两个,跟我一起把她们押到冯府。” 刘阿六虽然排行老六,但地位明显是几个家丁里最高的,大抵是管事之子的缘故。七人火速分了队,四人急匆匆跑了出去,剩下三人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刘阿六对着乔师微似笑非笑: “三位,请吧。” * 北安城到底是座城,冯家家丁也到底是城里土长的人,刘阿六挟持着她们在小巷里左拐右拐,拐了老半天,硬是没瞧见半个路人影。 太阳要下山了,乔师微问了句: “距离冯府还有多远?” “巷子口就是了。” 刘阿六语气轻蔑道。 最后几十步,似是嫌她们走得慢,刘阿六连同两个家丁直接上手连拖带拽,姜绛哪里受过这种粗暴,吃痛地叫了出来。 “叫啊,小丫头。这可是我们冯家的院墙,你叫得多大声都不会有人来帮你的。” 刘阿六坏笑一声,三人已被拖到了冯府门前,夕阳下的牌匾暗沉沉的,两个守门的侍卫见到她三人也眯了眼。 “哟,阿六哥,这些是哪来的女人啊?” “哼,这可是司天监的大人物。瞧瞧,饶是仙人,在咱的火枪炮底下都得乖乖听命,你们说不是?” 门开了,几个下人推搡着她们仨进去。刘阿六转头问了守门侍卫几句: “孙阿大和尤阿四他们呢?回来可有见到什么异常?” “他们啊,两刻钟前就回来了,但没再出来。这异常应该也是没有。” “那你们今天可有注意到什么人闯进了冯府?” “没有啊。阿大他们回来也问了这话,我还说奇怪呢。方圆数十里地,谁家毛贼敢动冯家头上的土?” 侍卫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脸轻松地和刘阿六谈笑风生。刘阿六却也不是个蠢人,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一咬牙,朝那侍卫重重甩了个巴掌! “蠢货!两刻钟都没出来报信,这不分明是出事了吗你连这都瞧不出来,冯府留你何用!” 那侍卫猝不及防挨了一记,连忙烂泥般跪下,朝着刘阿六止不住抖筛糠: “啊呀,六哥饶命,这是小的失职,小的失察,求六哥别告给管事……” “罢了。将功补过,我就不给我父亲说。去,你们几个,把三位大人送到正厅。火铳给你,抵着那黑丫头的头,别让她们跑了。” 刘阿六也算得上个聪明人,火铳一塞,责任一甩,甚至还拍了拍那侍卫红肿的脸,伸了个懒腰往内院走了。 那侍卫目送他走远,转向她三人之时凶相毕露。 “看什么?走!磨磨唧唧的,想吃枪子不成?!” 剩下两家丁一侍卫押着三人。姜绛只是动作慢了些,就被毫不留情踹了一脚,这下直接跌倒在地。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姜绛从来没那么狼狈过,手被反缚着,头发散乱,衣袍上全是尘土,再也忍不住,直接哭出来了。 “我管你是哪家小姐哪门仙人,进了北安城,入了冯家,都得听话!你们两个,架她起来!” 侍卫一声令下,押送乔师微和姜绛的两个家丁一合力,硬生生把姜绛拽了起来。 姜绛哭喊着,但没人理她。乔师微被绑着,孟萌额头还被枪指。 乔师微心中愈发烦躁,对这些下人也恨得牙痒痒。 冯家…… 等着。 不过她们要被送去的是正厅。 这是干什么? 本以为抓进来“喝茶”是关牢里的同义词……不会真是喝茶吧? 乔师微走着,斟酌片刻,又回头问了句: “劳烦各位了。只是不知,这冯老爷要在正厅见我们,所为的是何事?” “见你们?” 那侍卫满眼鄙夷。 “见的可不止是你们。冯老爷崇尚玄术,对玄门之士向来 礼遇有加,常常在府中设宴作聚。你们嘛,虽然入城后一而再再而三搅乱我们的大计,但好歹是东尧司天监正统出身,冯老爷惜才,这才请你们一起作陪。” “什么惜才?我看是想拉我们上贼船!” 孟萌不满地嘟囔了句。刘阿六回头,枪管子抵得更紧了。 “这位女侠莫要不识抬举。冯老爷要成就的可是大业,现在入伙,到时候大家都能分一杯羹。” “我……” 孟萌还想辩驳,奈何对上枪口,人的底气也软了些,最终也没出声。 乔师微静默了片刻,心中盘算。 大业吗……如果是想闹独立,成了以后王侯将相到处封,那也有理了。 “敢问各位,此火铳是从哪儿来的?这貌似不是东尧之物。” “哼,你们都是修士,这火器从哪儿来和你们有什么相关?瞧你是个聪明人,走快些,别耍花招!” 后心猝然受了一脚,乔师微向前踉跄了几步,内里火辣辣地疼。 想也不用想,她的素衣背后肯定多了个泥鞋印。 心里的火烧得更烈了。 “到了。三位,请吧。” 三个下人把她们推进门,松了绑,语气干巴巴的。 枪杆子被移开,孟萌终于得了自由,下意识扑向身后撤离的侍卫,却和关闭的门板撞了个满怀。 孟萌张大了嘴,满腔怒火蓄势待发,乔师微却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她的发生。 “看看里面。” 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孟萌听话地转过头,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清甜,本来该沁人心脾,实际却是过于浓郁,令人晕乎乎的。 屋内烟雾缭绕,乱花渐欲迷人眼,稍远的景象都看不真切,只见隐约约满屋子人影,陈列两旁的七把中堂椅座无虚席。 “三位可是东尧司天监的大人?来都来了,不必拘束,坐吧。” 主位上传来年长的男声,语气随意却带着威压。那人一声令下,门边就多了三把一样的中堂椅。 屋内的光怪陆离乔师微还没适应。中堂椅摆在她身后,宽大,严肃,和屋里的气氛不搭。 乔师微没有落坐。 孟萌和姜绛也没动。 主位上的人等了几息,见她们呆若木鸡,兴味阑珊地笑笑: “罢了,罢了。――欸,天师们莫急,这可是淮南的贵客,自然得先拿出我们的诚意。――刘管事,带几个顶好的小郎君出来。” 小郎君?什么意思? 乔师微心中警铃大作,转身四顾。大抵是眼睛终于习惯了如此可视度,屋内景象终于清明了不少,她于是惊讶地发现,那端端正正的七把中堂椅上,除了各自歪倒着个醉醺醺的人,还趴着一两个极为曼妙窈窕的身影。 有男,有女。 ――两方都是。 孟萌和姜绛也看到了。 她们都是根正苗红长大的,饶是心理素质强如乔师微,也是第一次当面见如此……非常的情形,姜绛更是身体酥软,脚下一滑直接跌坐墙角,双臂死死环抱自己,生怕被什么东西沾上。 那边的话仍在继续。 “欸,三位莫怪,放轻松。这可是人之常情,有助于各位巩固身心的绝佳享受……东尧崇尚的似乎是苦修,怕是鲜少允许三位如此恣意吧?今日何不尝尝鲜?” 51. 天书之外(11) “尝鲜?!你死变态啊!把我们当逛窑子的你不介意,把你家窑子你自个儿脸上有光是吧?” 孟萌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先声夺人劈头盖脸骂一顿。骂声把四周的缥缈沉得实在了些,至少乔师微的心思也拉回来了。 这种情况,她也真不好说什么,索性就不拦孟萌了,让她发挥个尽兴。 主位上的冯禄对她骂街置若罔闻,只是拍拍手,五个衣着单薄的小少年瑟瑟缩缩地被推了出来。 “女侠莫急。这三个小郎君都是媚骨体质,年纪也和诸位相仿,这他们的初次嘛,也只有三位相配……” “相配你个蛋啊,姓冯的,你要再折腾,信不信我动刀了?!” 孟萌说到做到,双刀一闪,红彤彤的两道光柱握在手中。 冯禄还没回答,第一把交椅上的人已开了口。 “这位女侠此举也是有伤风度了。你们仨自个儿有想法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何必搅乱他人的兴致?” 说话的是个女人,年纪三十上下,慢吞吞撇开腿上趴着的两个男孩,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效仿。不一会儿,七个散修,两女五男,已团团将她们包围。 孟萌环顾一圈,嗤笑一声: “想动手是吧?就凭你们,给你姑奶奶我打热身都不够!” “三位大人莫急,诸位也不要妄动。这毕竟是朝廷的人,现在还没到时候,还是要尊重,尊重。” 冯禄也踱了下来,冷不防插到包围圈中央。乔师微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此人年近半百,就五官还算端正。穿一身偏深希紫红袍子,长得比起富商,到像个当官的模样。 至少比王泰看起来舒服。 话虽如此,毕竟早已知道冯家背后的勾当,面对这张正人君子的长相,乔师微只觉着恶心。 王泰侧立在姜绛身后,目光平和地望着周圈,最后定格到乔师微身上。 “这位大人是带头的?可是国师的门徒?” 乔师微一愣。 还没来得及回答,孟萌就抢先一步堵回去: “你管我们是谁?关你屁事――等等你干什么――” 孟萌的抱怨才冒出半截,又被一声惊呼盖过。 乔师微闻声转头,顿时瞳孔紧缩: “……玉芝!――你快把她放下!” 冯禄单手拎起了姜绛的脖颈,没有用死劲,但夜没有松,就是把她悬在了半空中。 姜绛被吓得连踢带拽,冯禄却只是轻轻一皱眉,把她提远了些,声音比方才低沉不少: “二位这下可愿意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你无耻!” 孟萌嘶喊一句,双刀摆出起手式正要扑上去,却被冯禄一眼瞪了回来。 乔师微抿了抿唇,忍下内心翻涌,从牙缝里挤出妥协: “我是国师的门徒,乔师微。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幸会而已。听下人说,你们已经查到了两件和石灰有关的事……水井沸腾的原因倒是清楚了,不过那人脸和刻字的事……三位还没有眉目吧?” “……与你何干。你不是巴不得我们什么都查不出来吗?” “诶呀,大家现在都在一间屋子里。乔大人也还是注意注意吧。这件事的灵感来源,也是颇有启发价值的……国师在不久前,不是来了北安城巡视吗?” “……你什么意思?” “只是巧合。国师大人和城主交涉时,我也只不过刚好在场,听到了些话……乔大人应该知道,地脉的能力吧?” 地脉? 又是地脉? 还真被赵云礼说中了。 西南夷的事才长了教训……怎么又扯上了…… “地脉的能力我自然清楚――你拿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次是那个带头的女修抢答了: “伤天害理?只是加强了一个小法术而已,朝廷来的大人物,也说得过于骇人听闻了。” 对了。地脉本身有力量,运用得当的确能对法术起到加强作用。 水中的人脸,大抵是幻术。 只是……加强到什么程度? 他们这些散修,怎么会用地脉? “……和我们说这件事情,诸位究竟是何居心?” “没什么居心,只是……想让三位淮南的大人,好好认识咱们北安城罢了。” 那女修淡淡一笑,径直攀上冯禄的胳膊,乔师微面不改色移开眼神。 “这小小的城,里面可不简单。知道这里为什么那么多散修吗?因为啊,这里毗邻灵力充沛的北箕故地,有修行资质或特殊体质的人并不少,甚至比你们东尧的平均密度还高,却一直得不到天书的名额,只能在民间想方设法……” “阁下怎么称呼?” 乔师微倏忽打断那女修的话,眸色清冷。 “妙真子。” “那好,妙真子前辈,按你方才所说,北安城普遍出现各种修行体质,那娄薇的命带阴煞应该也不算奇货可居,为什么还要如此针对?” “那丫头,我们最开始也想拉她入伙……可如今这番下场,是她自己作的。她和她爹娄极,都是瞧不清时势的主儿。” 妙真子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乔师微三人却感觉世界观遭受了重塑: 娄薇她……不知是因为体质问题被排挤? 是因为没有接受冯家对修行者抛出的橄榄枝? 这下子彻底默然了。 乔师微竭力理清思路,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三位大人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也请识些时务。诸位也不想落到和娄薇一样的下场吧?” 冯禄把姜绛重拿轻放,后者受了惊连忙躲到孟萌身后。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入伙,帮你造反?” 乔师微问得直白。冯禄倒是一脸欣慰。 “乔大人果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怎么样,这个提议,何不考虑考虑?” “好啊。如果答应了你们,有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孟萌和姜绛惊悚地望向她。 “黄金,良田,灵矿,古籍。地位与七方士同列。” 乔师微微微一笑: “先别说你后两样东西怎么来……我们东尧司天监的科班出身,还能和这七个野路子站一个台上?” 听了这话,妙真子等人的神情明显不大好看。 冯禄也严肃了下来,陷入深思。过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那封真人,和你们东尧的品级相同,比他们七个高一级。” 妙真子蹙起了眉: “冯老爷……” 冯禄重重咳了一声。 妙真子讪讪闭嘴,手臂也从他身上拿开了。 “至于这灵矿和古籍从哪儿来……我老冯家不才,在北箕故地――也就是现今西永的一部分领土有点生意,这你们可以不用担心。不知这条件,如何?” “我要是觉得不如何呢?” “那就别怪我无情。” 冯禄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七方士也各自从身侧抽出武器。 ――没有一个刀剑罗盘,都是那黑乎乎的管,统一指着中心的三人。 火铳。 空气里的沉默是火药味的,充斥着焦炭、硝石和硫磺。 还是乔师微先松了口。 “……行。我答应。” “这才乖嘛。” 冯禄满意地点点头,但七方士的武器并没有收回。 “需要我们做什么?” “对你们这种专业人士,没什么大难度。只是在七天后的血月夜上,结合天象说些‘城主王泰无能,天将降罚,冯家才是北 安城的正统’之类的话。” “血月?这不是针对的娄薇吗?” “乔大人糊涂了。这娄薇的灾星体质,你也知道是无稽之谈。下发处决她的命令的可是城主王泰,娄薇被烧死,血月却并没有停……你说说,这是不是城主无能昏聩杀错了人?” “冯老爷真是好算计。” “还得仰仗三位大人的配合呢。今晚的会也差不多散了吧。来人,在东苑给三位大人收拾屋子住下,把她们严密照顾好了。” 妙真子又一次提出了质疑: “老爷,这东苑可是最好的院子,您连招待贵客都不舍得用――何况她们根本就不忠心――” “妙真子,慎言。这淮南国都的大人物,向来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乔大人说是不是?” 冯禄说着,转头凝视着乔师微,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此人的目光鹰隼一般,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乔师微也紧绷住,卯足力气使自己看起来问心无愧: “是。” 酒宴散了。七方士陆陆续续从侧门出,乔师微在其中看到了两张张熟面孔――混元子,还有守真散人。 前者风平浪静,像压根不认识她们一样。后者显得忧心忡忡,眼神飘忽着,刻意躲避各方来的目光,不管是她们的,还是冯禄的。 有猫腻。 乔师微记下了。 * 三人乖乖回了房。下人打扫后,东苑的生活质量的确称得上上佳,乔师微住正房,孟萌和姜绛住东西二厢房。 月色如水。 晶莹的,流动的,清澈的。 木制家具混着熏香,明明是她喜欢的清冽,却让她直犯恶心。 冯家的手段的确高明。把她们控制在这儿,屋外守着下人,明面上是伺候,实际嘛,懂得都懂。 孟萌的房里传来动静,大抵是在叫骂什么,姜绛那边倒没怎么样。 为了掩人耳目,防止私下交集说多了什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三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 接下来能干什么?冯家人严防死守,只能等。 等到七天后的血月。 不过……虽然知道了冯家的动机,但还有诸多谜团未解。 娄薇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北安城的散修是如何得知地脉的? 还有一直没有线索的,战马暴毙的事。 乔师微换好干净中衣,来到窗前,整个头探出去,沐浴在月光下。 对了,还有江朔。 乔师微这才想起来。 此人今日中午就进了冯家营救娄薇和陈禾了,如今怎么还没消息? 他不会……也遭遇了火铳吧? 这么一想,她心里仿佛泼了桶冰水。 ……不会的,江朔口齿伶俐,连她都能使出权宜之计,想那人也不会无聊到火拼。 可他人在哪儿呢?有没有发现她们失踪了?会不会知道她们如今被困在冯府? 乔师微心如乱麻,眼神不安地四处飘移着,渴望一个奇迹中的奇迹。 那人向来聪明又省心,这次应该……也有办法的吧? 她开着窗,等着。 月还是如此柔美,夜还是那么深沉,转眼间,子时快到了。 乔师微叹了口气,嘴角漾上一丝苦笑。 ……罢了。奇迹毕竟是奇迹。 她动手准备关窗,外面却隐约约传来扑棱棱的声。 她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重新探头出去,见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巴掌大毛团正使劲往这儿赶。 毛团落到她窗台上。 原来是只鸟,深蓝色,长得像鸡仔,细腿上绑着张纸条。 乔师微取下,展开,寥寥数字: “次日午后,冯府西面花园中心槐树下。独往即可。娄、陈二人皆在。江。” 52. 天书之外(12) 乔师微看完纸条,目光又落到那只蓝鸟上,停顿了半晌,犹豫叫道: “你是……木枝?” 蓝鸟本来乖顺地停在窗棂上,正聚精会神地啄那上面的一个小洞,闻言动作停了,回头叫了一声。 乔师微:“……” 她不懂鸟语,自然听不出来这鸟到底答的“是”还是“否”,不过此刻也没心情细究。 它没叛逆就行,姑且就这么叫着。 蓝鸟也看她没什么事,扑棱着翅膀准备溜了。 “等等。” 乔师微叫住它,多问了句。 “江朔和那两个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 蓝鸟的鸟头作出了思考状,末了鸣了一声,片刻后笔直朝西北方飞去,飞得很高。 西北方…… 城外,北境军。 乔师微读懂了它的意思。 不过等等…… 娄薇陈禾今日白天不是还挣扎着怎么也不愿意去见赵云礼吗?今晚怎么就去了? 她们在冯家经历了什么? 还是……江朔给她们做了思想工作?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乔师微轻叹口气,关窗和衾,躺回床上。 屋角香炉还在燃着。 * 乔师微觉得自己今日大抵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不然不会做这样离谱的梦。 单间,狭小,逼仄,全是水雾,好在还算亮堂。 哗啦啦的水从竹管子里涌出来,视野里全是泡沫和水花。 “妹妹,你洗好了吗?” 反锁的木门从外界轻轻敲了敲,少年低声细语从外界问了句。 “……马上。” 她听见自己低声回了句。 声音还颇有些稚嫩,看得出梦里的她年纪也小。 乔师微想着,有些哭笑不得。 ……这难道是她晚间在冯府看了脏眼睛的东西的报应? 作为补偿,来这里洗眼睛? 字面意义上的。 梦里的小姑娘摸索到了毛巾,擦了擦眼,又拧干头发,把自己裹起来,终于开了门。 然而呢,这门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 方才敲门的少年没走,浑身上下只剩裤衩,端着木盆杵在那儿,这会儿听见了开门的动静,少年转过身来,一身在太阳底下能反光的白皮和乔师微撞了个满怀! 门口地砖全是水,乔师微脚底一打滑,眼见就要尾椎骨着地,那少年倒是眼疾手快把她拉起。 乔师微的视角终于仰起了些,但不知是不是梦的原因,眼前人的五官隔了层纱,瞧不真切。 但是好白,好细…… 身材好。 乔师微呼吸漏了一拍。 “妹妹你小心些,这里地滑,不要着急。” 少年温声劝道,一边收拾起方才散落在地上的物品。 “……还不是你一直站门口。离那么近,谁出来不撞上啊?” 她嘴上嘟嘟囔囔抱怨着,动作却很诚实,蹲下身来帮他把东西重新收回木盆。 少年没再答话。她自己也走到院子里,全副精力都用在了擦头发上了。 五月里来好暖阳,草长树壮天气朗,风里槐花香。 梦里的她似乎对方才之事没什么态度,仿佛这只是日常生活里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 乔师微却在思考。 这个少年是谁? 她的……哥哥吗? * 梦醒时分,天刚蒙蒙亮。 乔师微是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的。 很轻很细,听得出来人不是客气就是拘谨。 “谁?” 答话的是个男孩子,声音怯生生的。 “老爷吩咐,这是乔大人的早膳。” 半晌沉默。 乔师微下床,开了门。 外面站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皮肤白皙,眉目秀美如画上仙童,低眉顺眼端着个托盘。 乔师微瞥了眼他的长相,接过托盘的手有些犹疑。 就是昨晚被领过来那三个少年之一。 “……还有事吗?” “敬听大人吩咐。” 那就是任她差遣。 乔师微左望右望,偌大一片主院,就他一人。 难道是来监视她的? 托盘到了乔师微手中,男孩左手握着右手腕垂在身前,毕恭毕敬的。 乔师微斟酌着开口: “阁下……怎么称呼?” “许清水。” “……名字好听。” “……” 许清水没接话。 乔师微把托盘放桌子上,门没关,也没让他离开,只是拿起筷子开动。 一个大包子,一个红糖馒头,还有一碗银耳羹。 冯府的早餐的确讲究。包子是北方的做法,皮厚馅实,她昨晚什么也没吃,今早来这个刚刚好。 这酱肉包做得比鲜肉还鲜,乔师微吃得香,余光不时朝许清水的方向瞥。 她没发话,许清水就真的一直站在门外不走,眼神也一直对着脚下的地面,任这包子再香也没往里面看一眼。 ……心理素质真强。 乔师微也觉着没趣,还是寒暄了句: “你要过来吃些吗?” “不用。我早上已经吃过了。水煮青菜,配上半碗米汤。” “……就这些?没有肉?” “肉也是水煮的,份量少,午餐才有。” 乔师微望望许清水单薄的身躯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面容,大抵也知道了原因。 ……这该死的冯家。 把正长身体的孩子搞过来干这些活……岂有此理。 乔师微面不改色,手中筷子却快被她捏断了。 吃饱喝足,许清水来收走了托盘。乔师微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擦了脂粉。 乔师微:“……” “劳烦问一句,你是一直守在这儿吗?” “是。” “冯禄规定的?” “冯禄规定的。” “我想出门转转,可以吗?” 许清水抬了眼: “大人要去哪儿?” 去哪儿?还有区别? 乔师微决定试探番。 “最远能去哪儿?” “中堂。老爷的屋子。” “西面都不行?出冯府甚至出城就更不行了?” “西面是少爷的屋子。若是您要离开冯府,小人得向老爷说一声。” “……算了。” 让他给冯禄报备肯定不现实。西面是冯庭的屋子……那陈禾…… “你知道陈禾姑娘吗?” 出人意料的是,许清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知道。和我们是一路人,比我们大些,被少爷相中了。” 什么意思……“一路人”? 乔师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重塑了。 她也是媚骨? “那陈家人……不是经商的吗?” “她的血统稀薄很多。媚骨体质,混到八分之一就没那么明显了,我们都是四分之一或者八分之一,而她是三十二分之一。陈家经商没错,她是自己加进来的,和我们不一样。” “自己加进来?为什么?” 见乔师微疑惑的目光投过来,许清水仿佛被触及了什么痛处,声音有些发抖。 “……都是你们东尧修士的错。三年前,北境军前锋营统领赵云礼,硬说禾姐姐得罪了他,要找陈家麻烦……她这才加 到了我们里面,干了几个月,换老爷出面把这件事摆平……” 许清水说不下去了。 乔师微也不再有心情问。 陈禾跟赵云礼、跟冯家的纠葛……竟然是这样的。 她还真是想不到。 北安城这滔天的冤屈,原来不止娄薇一个人。 还有。 还有很多。 只是没在明面上,没传到淮南去,没闹出人命来。 所以没人知道。 既然来了,既然知道了,就还有个解决。 江朔……他能说动陈禾,是不是就是从这个方面入的手? “清水,我和一个朋友跟陈禾约好了在西面花园里见面,要商量解决北安城这一长串麻烦事,包括赵云礼的事,包括娄姑娘,也包括冯家。这样,你愿意放行吗?” 许清水神色动了动。 “可是……我怎么信你。” “我们和赵云礼不一样。若是真想做什么,昨晚在冯禄的堂上何必如此逞强……这样,你愿意信吗。” 许清水神色闪躲着,终于下了决心。 “可以。只一个要求。” “什么?” “带我一起去,见禾姐姐。” “……” 乔师微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你不愿意?” “不是,只是我那个朋友――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你――” “那就免谈。” 许清水面色沉了下来,手伸向怀里,掏出一把火铳。 乔师微:“……” 冯府这是干啥?!怎么人人都有这个?! “你先冷静――” 许清水的枪口却并没对着乔师微,而是抵着他自己的太阳穴。 “许清水!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放你走,但被冯老爷看到了我肯定生不如死,不如这样一个痛快――” “算了算了,我带你一起!” 乔师微失声喊了出来。许清水这才放下火铳,重新塞回怀里。 * 两人偷摸着出了门。乔师微惊魂未定,许清水倒是冯府的老熟人,轻车熟路绕到西面,路上小心避开巡逻的下人。 “军火库在西院,本来守的人不多,但昨天出了事,应该是你那个朋友干的,人就多起来了。” “……什么事?” “军火库不远是地牢,昨晚刘管事的儿子刘阿六连同其他几个家丁在地牢门口被打昏,现场还有血迹和打斗痕迹……刘管事发了好大的火,本来要找你们麻烦,但被冯老爷拦下来了。” 哦,冯禄也是个人精,都拉她们入伙了,以和为贵嘛。 江朔也是,干得漂亮。 但那些人手上有枪…… 他受伤了吗? 那些血会不会有他的? 乔师微想及此,眼角抽了抽。 算了。此人神通广大……都能跟她写信约见面了,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这么一忖度着,拐了个弯,花园到了。 两人越往里走,许清水却肉眼可见地越紧张,甚至还偷偷地整理起了衣冠。 ……这是在干什么?不会想坑她吧? 但整理衣服也不像…… 远处槐树树冠巨大,蓬蓬的,又绿又黄,倒和她梦中的有几分神似。 树下果不其然立着三个人,亮蓝,灰白,还有鹅黄。 “乔大人来了。这也真是的,一来二去,花了不少功夫。” 江朔最先转过头。乔师微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见他身上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那边鹅黄色衫子的陈禾关注点却不在乔师微,目光仿佛是粘在了她后边的许清水身上,嘴唇翕动着: “是你!清水弟弟!” 53. 天书之外(13) 乔师微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陈禾已经把许清水抱住了。 “……这么多年了,你在冯府过得怎么样?那些家伙有没有欺负你?清露和清霜呢?” “我和两个弟弟都好……禾姐姐别哭,真没什么的,我们昨夜第一次正式上工,就给的司天监这三个姐姐,真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禾眼眶红红的,却是摇摇晃晃直起身子,朝着乔师微福身。 “乔大人。我和娄薇的事……全貌,现在说给你听。” * 东尧东北,也就是曾经的北箕地区,这一大片,都是苦寒之地。 但苦寒归苦寒,这里地脉丰盈,灵气充沛,因此不管是修行天赋,还是特殊体质,在这片土地上就十分不罕见,可能一百甚至五十人里就有一人能入门。 北安城毗邻北箕,这样的特质虽说没那么夸张,但大概两三百人能出一个,比东尧平均的五百到一千分之一,还是多出了不少。 “除了一般的修行者,媚骨也较为常见……还有娄薇那样的通灵体质,她们家族前几代也出现过,还有冯家,冯禄是青阳之体。” “什么?!冯禄那家伙是青阳之体?” 乔师微这下忍不住了。 三个人,连带江朔,惊异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 乔师微这才后知后觉急躁了些,勉强按耐住性子,嘴角扯平,示意她继续。 “对。青阳之体。这种体质,修行入门难,但入了门一日千里。好消息是,他没有入门。” 乔师微这才松了口气。 “不对啊……没入门,那你们怎么知道的?” “这就得扯到那口井的事情了。” 江朔插了进来。 “这井下地脉的事,是国师无意间泄露出来了。心里有鬼的冯禄把这情况当个宝,召来一群方士,使尽浑身解数对井水做法,奈何地脉的学问高深,他们没经过训练都是半吊子,差点无功而返。然而呢,事情就是那么巧,冯禄在观察井水的时候手不慎被擦破,一滴血吸了进去……霎时间,整口井发出青绿色的光……” 江朔说着,眼神一直锁在乔师微身上,好像好奇她对这件事的反应。 乔师微把话里的信息提取了,但手动对他奇怪的态度置若罔闻。 江朔没见到他想要的反应,平淡笑笑,继续道: “如此异象,那些方士就跟见到金子似的,上赶着研究。该巧不巧,城主从国师那里得到了一本和地脉研究有关的笔记,城隍庙的守真散人想法子要到了这东西,研究了半宿,得出结论――乔大人猜得到吧?东北方地脉是有东北灵力的,青阳之体也是东北体质,刚好对口,就这么起了反应。” 等等,原来青阳之体的激活只需要同方位的灵力吗? 乔师微莫名回想起了黔州那个银面具。 当时她的体质被激活……难道那人修的也是东北方的功法? 东北,不是木就是水。那人就是水灵力,说得通。 乔师微想着,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是不是该感谢把她一箭穿心的人是他,不然她怕是活不到现在。 “乔大人?乔大人?” 江朔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乔师微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江朔眼底全是笑意。 乔师微讪讪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抱歉,走神了,你们继续。” “得出这个结论后,七方士想出了个办法――笔记上写,地脉有灵,东北地脉对应的就是青阳之体,冯禄刚好驱使地脉做事。” 这倒是真的。 就像西南杨香陇,连亡魂都可以操纵地脉,借地脉的活力让一百多口亡魂留存世间一样。 “所以……他就加强了‘水里有脸’的幻术?” “对。那四个字,是他刻的,用来向地脉祈愿。结果成了。脸用的就是他自己的脸。” 陈禾接了话,眸色沉冷。 乔师微望着她,又回头看江朔,声音有了波动。 “这些话……你们是从哪里听到的?” 这次是娄薇答了。 “城隍庙守真散人那里。当时发生的事,他全程在场。” 守真散人? 乔师微回想起昨天散席时,守真散人躲躲闪闪,谁也不敢看的目光,忽然有些感触。 ……看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或者更早,在她们仨把他说动的时候。 乔师微点点头。 水井一事的逻辑也清晰了,接下来,是更深层的谜团。 陈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然后……乔大人该听听我和娄薇的故事了。” * 陈家就是从陈老太开始经商的。 家业殷实,虽比冯家不足,但也有一定名号。 陈老太陈裕荣,与丈夫感情不和早早分居,生下一子随自己姓。此子长大成人生了一女,就是陈禾。 裕荣老太太精明强干,早年间带着儿子往最近的北箕跑,家业很快壮大;又心如明镜,不赚昧心钱,在北方的口碑相当不错。 陈禾爹娘命薄,十二年前去北箕采购药材,恰逢端王对北箕发难,两人双双葬身战火,只剩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北箕没了,又一下子损失两个人,陈家的生意到很大影响,虽说底子仍在,但还是被冯家比了下去。 陈禾自小懂事,脑子也不笨,懂得帮奶奶打下手,做些算账之类的活计,生意虽然难了些,但好在凑合,裕荣老太本琢磨着等陈禾长大,招个上门孙女婿协助打理生意。 陈家在城南,娄家在城北。如果没有后来的事,她和娄薇很可能这一辈子说不了几句话。 转折在她十岁这年。 冯家经营的东西很多,上到香料奢侈品,下到盐铁粮食,自然包括了陈家的主营――皮毛、药材,还有杂货。 杂货者,无非油盐酱醋、针线布头,等等,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陈家的油坊在城南开了几十年,口碑扎实。 那年秋天,冯府一个姓刘的杂役找上门,说冯家要办宴席,订十桶菜油。 陈老太亲自开的桶,刘杂役当众验货,拿竹管从桶中取了油,滴在宣纸上,又从一个青瓷小瓶里倒出些棕褐色的水喷了喷。 纸面干干净净,半分异色也无。 ――卖油的规矩,五倍子水,防止往油里掺假。 刘杂役笑着把纸折好放进袖中,说留个样,明日来提货,便走了。 第二天刘杂役果然来了。 带的却是好几个下人和街坊,一进门就拍出那张宣纸。 纸上油渍墨水般漆黑。 陈禾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刘杂役指着陈裕荣的鼻子骂: “陈老太太,本来我敬你的名声,可你家卖的是什么油?掺了米汤的假货!大家伙快来看啊,这陈家的劣质油!” 街坊们凑过来看,纸上的黑晕确实扎眼,窃窃私语便起来了。 陈老太向来重名声,脸上挂不住,急得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她记得清清楚楚,刘杂役昨天验出来那张纸明明是正常的棕褐色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成了墨点? 可她一个小姑娘,拿不出证据,只能红着眼眶干着急。 这时,一个五官寡淡,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娄薇。 众人看见她,眼里的嫌恶溢于言表。 灾星。滚远点。 有人骂了出来。 娄薇置若罔闻。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把夺过刘杂役手上那张“罪证”。 刘杂役怔住了,想抢回来,却被陈裕荣一把拦住。 “小刘啊,人家小姑娘想看,你急什么?” 娄薇轻轻摸了摸纸面,又翻过来瞧过纸背,眉头微微一皱。 接着她问了刘杂役一句: “你这张纸,是昨天验完就一直折好收在袖子里的?” 刘杂役嫌弃地瘪了瘪嘴,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娄薇便转向陈禾: “你昨天亲眼看他验的,纸上没有黑点?” 陈禾使劲点头。 娄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干净宣纸,向陈禾借了竹管,从油桶里重新取了一滴油滴在纸上。 她对围观的众人说: “这油干的速度不对劲。一天一夜,不可能干到如此程度。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先回去,明天的这个时候再来看看这张新纸会变成什么样。” 她的语气平静不容置喙。 刘杂役脸色变了,说冯府事忙,没工夫等。 娄薇没看他,只对围观的人说: “他不等,我们等。” 陈老太当即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说油坊今晚不关门。 见事情闹大,街坊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第二天同一时间,人来得比昨天还多。 两张纸并排放在柜台上: 娄薇那张新纸,油渍已经洇透了大半张纸,边缘模糊,纸背渗油,摸着发黏;刘杂役那张,油渍还是墨黑一团,边缘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纸面干硬发脆。 娄薇把两张纸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一滴菜油放了一整天,就该是这张新纸的样子。他那张放了一天还是这个样,要么是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的,要么根本就不是油。” 一盏茶后,她把新纸举起来。 油渍只洇透了纸背的一半,摸上去还微微发黏。 刘杂役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强辩,娄薇却先一步看向陈禾: “他前天验完把纸折好放进了袖子,你看见了吗?” 陈禾愣了愣,随即点头。 娄薇转向刘杂役: “那你袖子里,应该还有一张纸才对……” 刘杂役下意识捂了一下袖子。 娄薇眼尖,一伸手便从他袖中掏出了另一张纸,展开一看纸上的油渍果然半透微黏,与娄薇刚验的那张一模一样。 刘杂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油纸还白。 “该死的,昨天忘烧了……” 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白,一张黑,一张半透微黏,一张全透干硬。 黑的是提前备好的假证,白的是昨天验出的真样。 街坊们议论纷纷,很快明白了冯家的栽赃。冯府的家丁们见大势已去,又拉不下脸来,只是憋出了句“搞错了”,顺腿走下了自己新搭的台阶。 * 陈禾和娄薇就这么认识了。 陈老太陈裕荣是个明白人。娄薇替陈家保住了名声,她不在乎什么“命带阴煞”的传言,隔三差五让给娄薇送吃食衣物,几乎把她也当成了自己的孙女。 十五岁那年,北安城换了新城主王泰。 宴席办得隆重,北境军前锋营统领赵云礼被请来捧场。 此人喝多了酒,散席后执意要出城回营,部下拦不住,只好由他骑马走了。 他没走多远,在城南巷口撞见了关了铺子准备回家的陈禾。 陈禾那天穿了件新做的紫色短袄。她本来就生得清秀,骨子里那点极稀薄的媚骨血统让她在月光底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惹眼。 赵云礼醉眼朦胧,勒了马,伸手去捞她。 陈禾吓得往后躲,费了死劲挣开他,连滚带爬往家里跑。 赵云礼被那一下激起了酒劲,下了马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陈禾跑进家门时嗓子已经喊破了,陈老太从屋里冲出来,娄薇恰好也在。 三个女子合力把他推开。 陈老太年轻时跟着丈夫跑过北箕的商道,见过土匪,抄起扫帚朝他后脑就是狠狠一下。 赵云礼后脑勺着了一击,闷哼一声倒了,娄薇又手疾眼快补了一板凳。 陈老太报了官。 官来了,看见地上躺着的是才走的北境军统领,脸都白了。 但人是她们打的,现场也有扭打的痕迹,陈家母女身上还有伤。 官不敢定赵云礼的罪,也不好意思定陈家的罪,最后和稀泥,说赵统领醉酒失态,陈家自卫过当,两相抵消,就这么算了。 赵云礼醒过来后,后脑勺肿了个拳头大的包,在军营里养了好几天,但终归没有来追究陈家。 毕竟是北境军统领,他虽不服,但也不是一点度量也没有。 只是,他不好亲自出面,有的是人争先恐后替他出面。 比方说冯家。 当然,也只有冯家。 冯禄派人到陈家递话,说赵统领那件事还没完,要追究起来陈家满门都得下狱。但如果陈禾愿意入冯府,做三年侍女,他可以出面替陈家摆平赵云礼。 这话说得好听,但陈禾听得懂“侍女”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冯府里有和她一样体质的少年少女,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想了很久。 陈老太已经年近古稀,身体大不如前,油坊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赵云礼的阴影一直悬在头顶,不知道哪天会落下来。 冯家又在北安城一手遮天,断了陈家好几条进货的渠道…… 陈禾枯坐了一下午,最后去城北找娄薇。 娄薇没发表看法,只是坐在缺了腿的椅子上,陪她看日头穿进云层,又穿出来。 然后她们分开了。 第二天陈禾去了冯府。 她想好了。 冯家要的是媚骨,那她就用这副身子换陈家的平安。 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一切可以让冯家倒霉的内部情报。 54. 天书之外(14) 陈禾进冯府的最初,只是想把这三年熬过去。 “侍女”者,日常无非端茶倒水整理书房,顶多在冯禄宴请散修时想法提起客人的兴致也。 她想,三年换陈家平安,这笔账划算。 陈老太教过她:商场上活下来的,都是算得清账的人。 命最重要,其他的都是筹码。 但冯家对娄薇的态度让她坐不住了。 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羞辱――冯府的下人在街上遇到娄薇,会故意大声说“灾星来了快躲”,惹得娄薇出门回去身上满是臭鸡蛋烂叶子。 后来是经济上的封锁――冯家施压,不许任何商户卖东西给娄薇,谁卖就断谁的货源。 如此一来,就连总接济娄薇的陈老太,为了在冯家的天下里苟延残喘,送东西的频率也谨慎了几分。 过些时日,陈禾在冯府内部听到了风声。 水井、战马、城隍庙,三件异象,统统栽到娄薇头上。 这下子,忧心就上来了。 她知道娄薇的性子。从小就倔,别人骂她灾星她不躲,别人不卖她东西她就自己种,别人栽赃她她连辩解都懒得多说一句,只是在缺了腿的椅子上坐着,等风头过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冯家所图,不再是羞辱而已,是要烧死她。 陈禾就是在那个节点决定动的。 她不再被动等待三年期满了。 她主动接近冯庭。 冯庭这个人,和他爹截然不同。 冯禄是枭雄,精于算计,喜怒不形于色;冯庭是废物,好色、虚荣、耳根子软,被他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陈禾看中的就是他的废物。 一个精明的对手她搞不定,但一个废物可以。 她不需要扮得多妖娆多狐媚,只需要在冯庭来马厩挑马时恰好在那里,穿着她最显单纯最显无害鹅黄衫子,他骑完马之后递上一方帕子,然后低头笑一下,冯庭就上钩了。 他说阿禾你以后不用干粗活了,来贴身伺候我吧。 陈禾说好。 她的“地位”就这样往上挪了一小步——从侍女变成了少爷的“红颜知己”。 冯禄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抵是觉得儿子纳个民女当妾不算什么事,陈禾的媚骨血统已经稀薄,可以从非人的范围内忽略不计。 有了这份便利,陈禾就时不时出入冯家书房。 这一查,发现背后的事情更庞大了。 原来并不只是侵占田产,贿赂官员,垄断贸易的,冯家甚至在和西永做交易。 她先是发现了火铳的采购单据,落款是一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商号。 她顺着商号查,发现这个商号的背后是西永的某个宗室。 冯禄和那个宗室有书信往来,信里提到“北安归西永之日,冯公为城主”,提到“地脉共享”,提到“东尧无暇北顾之机”。 她是个商贾之女,对政治不够敏锐,但她看得懂“归西永”是什么意思。 他要卖出一座城。 陈禾当时直接腿一软,瘫倒在地了。 但她还不能说,她得忍着。 忍者。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陈老太的死讯。 病死的。 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陈老太的确有咳疾,很多年了。 这个理由,陈禾无法反驳。 陈禾跪在灵前哭了场,冯禄来吊唁,带了点心,说了许多节哀顺变的话。 她当时只觉得恶心,却说不出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前一天冯禄登门,以“道贺”为名,逼陈老太把她嫁给冯庭做妾。 陈老太气不过,骂了他一顿。 他递上一杯茶,说老太太消消气。 陈老太喝了。 当晚,陈老太就死了。 真相是娄薇传信过来的。 她说,老太太的胃里,有微量乌头。 单用没事,但和止咳药里的川贝母一反应,极易造成心律失常。 陈禾默然。 之前她进冯府,是用自己换奶奶的平安;现在奶奶没了,她留在冯府的意义就只剩下一件事: ――要冯家死。 * 陈禾的故事讲完了。 槐树底下安静了很久。 乔师微没有说话。 冯家所图非常,无恶不作,甚至还和西永扯上了关系…… 此仇,必报。 就当为东尧清理门户。 陈禾一直紧挨着许清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末了补了句: “战马的事,是其他六个方士做的。守真散人不知道。他一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冯禄只让他研究地脉。真正动手的是混元子和妙真子。具体怎么做的,我没查到——冯禄不让我碰军务。剩下的六天,你们得自己查。” 江朔也从槐树干上直起身来。 他靠着树站了很久,一直在听,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讨厌的从容。 “乔大人,还有一件事。你们回去之后,得演一出戏给冯禄看。” “什么戏?” “带人来抓娄薇。” 这话语出惊人,连娄薇本人都愣住了。 陈禾反应更快,往前迈了一步把娄薇挡在身后,语气冷淡: “江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听我说完。冯禄把你们请进冯府,好酒好菜供着,还给三位封了‘真人’的头衔。但你们觉得他真信了?他在试探。你们什么都没为他做,他就给你们那么高的待遇,这不正常――他是在等你们递投名状。” 他转向乔师微,语气稍微收敛了些玩味,多了一分难得的正经: “……而最好的投名状,就是亲手把娄薇送回地牢。我嘛,昨天运气不错,劫狱成功,可把他们气坏了。你们几个司天监的不是答应了他的大业吗?那就做给他看。抓了娄薇,他就信了你们是真上了他的船。然后你们在冯府里的自由度,会比现在大得多……这个道理,乔大人应该能听懂。” 乔师微听完一言不发,只是试探性地转向娄薇。 后者的神情变换了瞬,最终定格在异常坚决上。 “……江大人的话很有道理。我本来就是江大人从地牢救出来的,大不了再回去老实呆着……如果能让冯禄信你们,我愿冒这个险。” 陈禾手指动了动,但也没有出言劝阻,就像当年,娄薇没有劝她不要入冯家一样。 乔师微终于决定了。 “……具体怎么做?” 江朔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简单。你们现在就回去,随便找个由头跟冯禄说,在冯府门口发现了娄薇在鬼鬼祟祟地徘徊,让他派人来探探……我在这里弄出点动静,你们带着冯府的下人过来,亲眼看到娄薇和我在一起,然后当场宣布抓捕她,冯府下人作证,人赃俱获。” “然后呢?” “然后你们亲自把娄薇押进冯府地牢,当着冯禄的面把她关进去。冯禄会觉得你们已经和娄薇彻底撕破脸,再也没有退路了……至于娄姑娘嘛,昨天我进来时,我在里面留了点东西,不会太难受的。” 乔师微脑子里把完整流程过了遍,最终干脆利落地下令: “……好,就这么办。” * 乔师微快步回到东苑,先让许清水回偏房待着,自己理了理衣襟,把之前在花园里沾上的碎草屑拍干净,才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冯禄正在和混元子下棋。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冯老爷,方才我院里的下人出去采买东西,说在府外西墙那边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人影。瘦瘦高高的年轻女子,穿灰白布衣,像是娄薇。” 冯禄执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起: “娄薇?她胆子倒不小,好不容易跑了出去,如今又回冯府转悠……怕不是在挑衅?” 乔师微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复述了遍她在路上现编的话, “冯老爷,这个人留着终究是祸患。她通灵的能力虽然不值一提,但毕竟是命带阴煞,万一在血月之前搞出什么我们没预料到的动静,对您的大业不利……不如趁今天,我亲自带人去把她抓了,锁进冯府地牢。也算是我加入冯府的投名状。” 冯禄看了她很久,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啪地落下。 “……看来乔大人是认真的。好,刘管事,调几个得力的人,跟乔大人走一趟。” * 西墙外是一条窄巷,砖墙上全是灰,已经荒废有些年头。 乔师微带着人赶到时,江朔那边已经“开始”了。 巷子深处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尖锐的哭喊。 乔师微急匆匆拐过墙角,只见娄薇被江朔反拧着胳膊按在墙上,发辫散了半边,脸上又添了一道抓痕,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 江朔抬头看见她带人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冷酷切成不耐烦: “……哟,冯府的人终于来了?你们府里跑出来的灾星,骂她一句还不乐意了,还上来咬我……你们怎么管教的?” 说着推搡了娄薇一把。 娄薇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冷淡又怨毒的目光透过乱糟糟的头发,投到她脸上。 ……这姑娘平时不吭不哈,演起戏来连眼神都有层次。 不过这样的事……她大抵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自己的日常,哪怕是第一次以演的形式呈现,也总归是轻车熟路。 心中有些唏嘘,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 “娄薇,你天生命带阴煞,不该存活于世。如今我代表东尧司天监,宣布诛杀尔等邪祟,你可有意见?” “――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和冯禄是一伙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乔师微没有再跟她废话,挥手示意家丁上前。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把娄薇从地上拖起来,麻绳再次绕上手腕。刘管事的儿子刘阿六凑到跟前,对着娄薇的脸端详了两眼,转头来嘿嘿一笑: “哟,还真是那个灾星。乔大人,您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回头老爷肯定重重有赏。” 乔师微没有理她,只是遥遥和江朔对视了一眼。 后者笑笑,很快隐于人群。 一行人押着娄薇往冯府走,刘阿六走在前头,扯着嗓子吆喝: “灾星抓住了!司天监的大人亲手抓的!都来看啊,这就是跟冯老爷作对的下场!” 人渐渐多了起来。 从窗户里探头的,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的,大骂着“灾星”“她也有今天”的,朝她身上仍臭蛋烂叶子希。 娄薇一路沉默着,肩背挺得很直,衣服和头发已缀满了脏东西。 她早已习惯了被围观。 乔师微走在她前面,克制住转头看她的冲动,全程神色冰冷。 就这么煎熬着,冯府到了。 冯禄站在正厅台阶上,看着刘阿六把五花大绑的娄薇押过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刘阿六抢在乔师微前面凑上去邀功,冯禄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却一直落在乔师微身上: “乔大人果真雷厉风行,这投名状,我冯某收下了。只是这血月发言的事,还望三位好好准备,莫要让我失望。” 55. 天书之外(15) 乔师微回去后,平复好心情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走马灯般过了一遍。 “投名状”的事已经搞定,她们的行动限制也宽了很多,终于有精力去处理战马的悬念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直接向冯禄开口。 冯老爷那么聪明一个人……万一往苦肉计那边想,今天下午的演戏就白费了。 得想个突破口。 突破口…… 等等,有了。 冯禄那本笔记。 师父留下的地脉笔记。 守真散人就是从那本笔记里研究出地脉和青阳之体的关联的,说明那里面涉及的内容,对他们很有帮助。 她需要一个理由去碰那本笔记。 而最好的理由,无过于血月之夜的发言。 她是国师门徒,要替冯家发表“天命所归”的演讲,提前做点功课、参考一下师父留下的笔记,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趁着天色未晚,她出发了。 * 冯禄的书房在冯府中轴线最深处。 乔师微被引进门时,混元子早就走了,冯禄正坐在案后玩一把没装弹的火铳,见她进来,又将火铳搁回架上。 “乔真人主动来找冯某,说吧,有什么事?” 乔师微忍着“真人”两个字的恶心,开门见山: “冯老爷,血月那天的发言,我需要做些准备。天象、地脉、命格这些事关重大,不能信口开河。我听说我师父前些日子巡视时留下了一本地脉笔记,想借来参考参考。” 冯禄的笑容淡了一瞬。 “……乔真人消息灵通。不过那本笔记是守真散人从城主那儿借的,乔大人要借,该去找他才对。” “守真散人是冯老爷的人,这笔记用完了,也自然在您这里。冯老爷若是信不过我,那血月上的发言我就只能临场发挥了。在下初出茅庐,经验欠缺,若是说得不好,毁的是冯老爷的大业。” “真人不愧是国师门徒,连讨价还价都这么理直气壮。笔记可以给你,不过只限在冯府看,不抄录不外传……毕竟是你师父的手笔,该尊重她的意思。” “这是自然。” 冯禄起身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打开看,里面是本约两寸厚的册子,封面素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内页泛着陈年黄褐。 ――原件。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清劲挺拔,一笔不苟,但内页泛黄的程度比她印象中更旧。 ……至少是师父十年前的旧物。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面上,翻到后半部分,手指突然顿住了。 “西南黔州,巫族灵力稀薄,借地脉之力操控幻阵……这页的案例是西南的?离北安也太远了。” 冯禄凑过来看了一眼,显然对这页笔记没有太多关注: “这个啊,守真也问过同样的话。国师说地脉的道理大同小异,西南的案例对东北也有参考价值。” “……多谢冯老爷。发言稿我会认真准备,不负所托。” * 乔师微回到东苑,已是酉时,她的那份晚饭都凉了。 她匆匆用过,紧接着进东厢房摇醒打盹的孟萌。后者揉着眼睛被她拽起来,路上才弄明白此行的目标。 两人走到混元子居住的偏院,院门紧闭。 孟萌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句不耐烦的应声: “谁?” “司天监乔师微、孟萌,求见混元子前辈。” 门开了一道缝,混元子那张精瘦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眉头拧成一团。 乔师微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混元子就把门缝往回推了些: “二位大人有何贵干?贫道正在打坐,不便待客。” “向道长请教一些学问。” “不敢当。二位是冯老爷的座上宾,贫道不过是跟着冯老爷混口饭吃的方士,哪有什么学问可请教的。” 孟萌忍不住插嘴: “我们手上还有国师的笔记,跟你交换——” “不必。既然是东尧国师的笔记,贫道更不敢看了。二位请回吧。” 门利落地锁上了。 两人在紧闭的门板前站了片刻,孟萌吐槽了句: “这人有病啊?冯家那劳什子真人,谁爱当谁当去,还以为我稀罕吗?” 乔师微没说话,捧着木匣转身往外走。 混元子这关碰了钉子,剩余的选择只有一个了。 * 乔师微这次深思熟虑,让孟萌回去叫许家三兄弟,顺便找冯府下人要了坛美酒。 就之前在宴席上的见闻,妙真子好色,而好色之人,大抵也好酒。 这次就不信还能吃闭门羹。 两人敲敲,妙真子开了门。 她没戴道冠,青丝松挽,斜倚在门框上把二人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寻,似是没想到她们这时登门拜访: “司天监的两位大人……这个点了,有什么事吗?” 乔师微眼神示意,孟萌福至心灵,提起手中的酒坛晃了晃: “妙真子前辈好,晚辈今晚无事,带了美酒美人来孝敬您。” 妙真子愣了愣,眼神左右飘忽了阵,不知心思经历了怎样的历程,最终还是松了口: “……这酒可不便宜,若是孝敬,那便不挡客了。请进。” 这倒是比乔师微预想的轻松。 她的第一步猜想对了。剩下的,心里也有了底。 妙真子确确实实拿了三个比头还大的海碗,乔师微倒吸口凉气,孟萌却眼里放光抢着斟酒,嘴里一边念叨“前辈请用”,手上给添了满满三大碗。 乔师微坐在旁边牙疼。她不爱喝酒,只浅尝了一口,便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搁了碗,转而观察妙真子。 这女子三十出头,长相倒是不错,只是透着股……往好听点说叫不羁 看上去不像潜心修道的。 但也不至于全无本事。 几碗酒下去,妙真子脸上的警觉松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抱怨混元子目中无人,守真散人优柔寡断,冯老爷近来对她不够重视…… “说句心里话……你们科班出身也没甚了不起。我走野路子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你们一来就得了个‘真人’的位份,比我们七个都高……凭什么?” 乔师微没有接这个话茬。 孟萌给妙真子又斟满一碗。 乔师微趁她仰头喝酒,把手上的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起了个新话题: “前辈,这冯老爷‘大业’的具体内容,我初来乍到,还不甚了解……望前辈指点一二。若能指点迷津,晚辈愿将国师关于地脉论述的手稿给您阅览。” 乔疏影的学术名声在外,妙真子这样的自然跃跃欲试,这次终于认真对上了乔师微的眼: “说。” “我听闻前些日子,北境军三匹战马暴毙,浑身无伤……可是失心散的效果?” 妙真子端起碗的手在空中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喝,但动作比之前慢了。 她放下碗,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 “乔大人对灵兽的药理……也有涉猎?” “略知皮 毛。三匹战马年富力强,浑身无伤,同时暴毙。寻常失心散对灵兽有效,但需要逐匹下药,剂量不好控制。能做到三匹同时发作、事后毫无残留的,东尧典籍没有类似记载。” 妙真子嗤笑一声: “东尧的书里也不是什么都有……你说的那种失心散,确实不是北安城本地的方子。是西永传过来的。” 乔师微心里一紧。 “……西永的方子,前辈也能弄到?” “那得多亏冯老爷的路子。国师的笔记在这里确实不够用,这方子是从西永一个叫‘暗城’的组织流出来的……” 妙真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乔师微: “……乔大人问这些,是想自己配一剂?” “那倒不是。只是好奇,我手上这本笔记里也有几个古方,和前辈的方子对比着看看,或许能互相印证。” 这话挠到了妙真子的痒处。 乔师微看得出来,妙真子这人最大的弱点,是虚荣心。 国师的门徒主动来“请教”她,这份虚荣她招架不住。 人活一口气,为的就是爬到更高的位置,睥睨众人。 也难怪她对三人位列“真人”的事如此计较。 “你想看方子?” 妙真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却越过两人,落在房间角落里安静跪坐的三个少年身上。 “光是嘴上请教,诚意怕是不够。” 乔师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许清霜和许清露正乖乖把干果碟子收走,露出底下的牌桌。 她懂了。 “孟萌,给前辈露一手。” 孟萌一愣,随即会意,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朝妙真子笑得灿烂: “前辈,光喝酒多没意思,玩几局如何?输了贴条,赢了喝一杯。我出门在外没啥能孝敬的,就这一身打牌的功夫是跟我爹练的,前辈肯不肯赏个脸?”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细述。 孟萌和两个小少年围坐在矮桌边,木牌噼里啪啦地响,孟萌输得脸上贴满纸条,妙真子被逗得前仰后合,两个小少年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乔师微坐在妙真子旁边,陪着她又喝了两碗,看她醉意渐浓。 时候差不多了。 乔师微把腾出桌面,从袖中取出纸笔铺在桌上。 妙真子已经烂醉如泥,懒得再推拒,她眯着眼看乔师微磨墨,忽然开口,吐字异常清晰,像是背书一般: “血藤一钱,断肠草三分,乌头二分,曼陀罗花五分。血藤用酒炒,断肠草阴干,乌头去皮,曼陀罗花取子。研末,过筛三遍。溶于酒,无色无味。灵兽服后气血逆行,心脉断裂,死后浑身无伤。” 乔师微笔走如飞,将最后几个字记完。她把方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妙真子半醉的眼睛。 “前辈,这方子有个漏洞。” “……什么?” “酒。灵兽不会自己喝酒。药末能溶于酒,但要把酒灌进三匹战马的喉咙里,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战马暴毙当晚,冯府马厩是谁值守?” 妙真子盯着她看了很久,醉意还在她眼睛里,但眼底深处的某样东西正在迅速变冷。 “乔大人,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不过这件事,贫道只是配了药。怎么下的、谁下的,你去问冯老爷。我只负责做药,不负责手。”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空碗放到桌上,摇摇晃晃地往内室走去。 “药方给你,笔记等明日我看完再说。贫道困了,送客。” 56. 天书之外(16) 眼见着妙真子赶人,乔师微也觉着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怕是会起疑,于是乔孟二人连同带过来的许家三兄弟麻利退场。 乔师微和孟萌在院子里告了别,三兄弟也“各奔东西”,乔师微带着许清水回主房,还没进门,心中就有了一股微妙的预感。 乔师微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推开门。果不其然,月光下的窗棂,那只蓝黑色鸟已经等候多时,见她回来,扑打翅膀凑过来。 许清水见此有些犹疑。 “……别怕,这是江大人的鸟,木枝。” 乔师微出言宽慰道。 不料那鸟在半空中转头瞪了她一眼。 凶巴巴的。 乔师微心上疑窦: “怎么这个表情?难道你不叫木枝?” 蓝鸟不语。也不纠缠这个问题,把脚上的纸条凑到她面前。 乔师微解下,展开: “冯府图谋已知会北境军赵统领,血月之夜若有非常之事,前锋营会入城。” 这消息不赖。江朔还是做了件好事。 赵云礼……此人再怎么油滑,毕竟是朝廷命官。冯府的恶行上升到了此等高度,他想姑息也不成了。 蓝鸟见她看完准备从窗户走,乔师微却福至心灵叫住它: “那个,木枝――算了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可以帮我传一封信给江朔吗?” 蓝鸟想了想,折返回来。 那就是可以。 乔师微吩咐许清水备笔墨纸砚,沉吟片刻,也是把今日所得写了上去。 妙真子的药方,药是她配的,但下手的另有其人……等等。 写完后,她依着那张纸条捆绑的方式有样学样,绑在了蓝鸟腿上。 蓝鸟也不耽搁,轻啼一声,振翅腾空,不一会儿就朝西北飞远了。 还有五天。 最后五天。 她要确定万无一失。 * 次日晨间,天下起了小雨。 三人早餐时简单地碰了个头,乔师微简洁地把昨日的事复述给二人,孟萌自告奋勇到牢里去探望娄薇。 用她的话说,尽管江朔说过里面不会太难,她还是要亲自去瞧一眼,看看不会太难是多不难才放心。 姜绛也觉得有道理,跟着孟萌一起去了。 乔师微自个儿去找妙真子。昨晚的事还没完,何况她的笔记还在那儿。 乔师微撑着伞走到妙真子门下,和昨晚一般敲了敲门,蹊跷的是,这回门没开。 乔师微侧耳细听,门板那边传来阵阵调笑,动静还不算小。 乔师微耐着性子,加大力度敲了几声。 屋内的动静戛然而止,门板总算开了。 “可是乔大人?请进――乔大人真是勤快,昨晚待那么久才回去,大清早的又来。” 妙真子一副才起床的样儿,披头散发睡眼惺忪,角落里还有两个恭敬立着的青年,仆从打扮,像是在服侍她更衣。 乔师微汗颜,讪讪移开目光。 “罢了,来都来了,坐吧。昨日饮了酒,今日要不来点茶?” 乔师微没吭声。妙真子就当她默许了,招呼一个仆人去取无根水和散茶,另一个帮忙摆茶具,随后洗茶、候汤、投茶、高冲、淋壶一气呵成,最后出汤。 乔师微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满。她拿起来,捧盏闻香,又见汤色翠绿透亮,啜饮一小口。 “好茶。” “雨前茶。虽相较当天采的久了些,但还算得上时新。乔大人不嫌弃就行。” “何来嫌弃一说。没想到前辈不仅酒量惊人,茶道如此漂亮,还是个文雅人。” “见笑了。” 寒暄差不多了,乔师微进入正题。 “昨晚的事……前辈可还有印象?” 妙真子闻言放下杯盏,挥了挥手,身旁随侍的两个男仆退了下去。 等门关严实了,她这才开口: “昨晚喝了不少……乔大人若觉得我没印象,那便没有印象吧。” 乔师微一愣,完全没想到她这样回答,腹中预先准备好的应对也全然无了用武之处。 “前辈此话……是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酒后失言而已。” “……现在怕不是酒后吧。您对冯家到底――” 提到冯家,妙真子脸色沉了沉,伸出食指附在乔师微唇前。 “这种话,乔大人还是少说几句……你猜到了什么,那便是什么,当面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乔师微接住了她的目光,对视半晌,忽地露出一抹笑意: “不知妙真子前辈真正师从何人?隶属何门?来北安城又有何贵干?” 妙真子皮笑肉不笑: “乔大人说笑了。您说的,散修而已,不过上不了台面的野路子。名门正派的修士仅此几家,至于我们这种散修,自然是各有各的野。” 两方面上都是言笑晏晏。但乔师微嗅到了不好的气息。 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师父的笔记呢?前辈可看完了?” “看完了,这任国师的确是个能人。” 乔师微不置可否。 妙真子却闲聊似地开了个新篇: “西永这地方,乍一看对散修还不错。昭元帝上台后,修行门槛降了不少,民间也设了学馆,谁人都可以听……不过嘛,像我这种知道内幕的,都不会想去。” “……为什么?” “那里呀,门槛低,上限也低。你从来没听过西永国师的名号是吧?――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设国师这个职位。同理的,东尧对修行者的各种特权,西永都没有。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乔师微默然。 妙真子喋喋不休够了,终于把笔记翻出来,还给了乔师微。 乔师微接过,看她这副没睡醒的样,忽的心上疑惑。 ――这人昨夜倒头就睡了,今早这时候才起,哪有时间把这百多页的笔记看完? 半夜做梦看的吗? 妙真子却毫无留恋,东西一移交,马上送客,不给她再开口询问的机会。 乔师微揣着满腹问号,抱着笔记,冒雨回去了。 * 乔师微回去坐了一会儿,闲着又把笔记翻了翻,精进学问是同时打发时间。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乔师微一惊,连忙起身,门板却轰地一声开了。 孟萌和姜绛脸色苍白,互相搀扶着进了门,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带进来的雨水将地毯湿了大半。 “孟萌?玉芝?你们怎么了?!” 乔师微见她俩这副模样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把脉,却被姜绛冰凉的手握住。 “我们……我们没事,是娄薇姐姐她……” “她怎么了?” 乔师微眼睛瞪大了。 两人脸上、衣服上都有飞溅的血迹,乔师微脑瓜子嗡嗡的,数日前郑鸳在狱中咬舌的惨烈情 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会……” “放心,还活着。” 孟萌吐了口气。 这口寒气一出,她的胆子也壮起来了,总算开口,把事情的原貌阐述出来: “我们去了地牢,不料看守她的家丁不少,还说什么也不撤……他们说牢房门口有个奇特的结界,他们进不去,说我们是修士肯定可以破……那个结界就是江朔留下保护她的东西,我想也知道他们进去要做什么,但为了能让他们彻底信任,我就把那个结界破了……那些人见我们破了结界,就先撤了,让我们进去……我问娄薇过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没被人打,她还主动提到江朔……说陈禾相信他,前晚甚至愿意和他一起去北境军见赵云礼,赵统领没说什么,我们才知道他虽然不高兴,但真没计较……反正就是说了一堆好话。” “……那还挺难得。不过人家对她们也确实是干的都是好事。” 孟萌叹了口气: “唉,如果事情就这样就好了。话说完以后,我们准备出来,娄薇说等等,你们态度太好,就这么出去容易让他们起疑,然后……” 孟萌说不下去了。 还是姜绛颤抖着接下话头: “娄薇姐姐突然拔下墙上挂的刑具锥子,往肩膀上扎……然后还嫌不够,扎了手臂,血喷了好远,又忍着痛把锥子扔到我们脚边……我们知道她想的什么,但不敢在那里待下去了,互相扶着出了牢房,那些看守的人见娄薇姐姐这样好开心……好恶心,但也没有再进去,还去请大夫了,怕她死在这儿。” 乔师微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 她毕竟是仵作……演苦肉计再合适不过。 肩膀、手臂,都是出血量大但死不了是部位。 ……只是好痛苦。 活着。忍着。 娄薇在牢里尚且如此卖命,那在外面过得好好的她们呢? 五天时间,一点不能浪费。 “孟萌,玉芝,走,还有正事。” “……什么?” “战马暴毙的事还没完。和我去药房,买药,熬药,然后到马厩去,再行查探。” *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第二场。 血藤子,断肠草,乌头,都是顶顶毒的毒药,三人拿着方子出府去了药房,抓药的活计看她们的眼神像看鬼,还是乔师微说她们是冯府方士,伙计的脸色才缓和过来了。 也对。冯府的人,做什么毒药都不足为奇。 几人回府后处理药材,紧接用酒溶解。 姜绛好奇地想闻闻,被孟萌拦住了。 “这个碰了要死人的……” 毒酒用银壶装好,三人启程到了马厩。 马厩还是那个马厩,那匹枣红马已经不见影踪,大抵是又被冯庭牵出去兜风了。 乔师微这次是以冯府真人的名义见的马僮,后者点头哈腰,问她们有何吩咐。 乔师微提出酒壶,单刀直入: “这酒,你可见过?” 马僮愣了愣,恭敬地接了去,打开盖子,手指沾了些,却顿时吓得一哆嗦,也顾不上酒壶了,连滚带爬地离得远的,朝她三人方向磕头。 “三位真人饶命啊!小的在马厩侍奉多年,不知何处得罪了冯公子,为什么要拿这样要命的毒药――” “冯公子?” 乔师微眉头一皱。 “上个带这药酒来马厩的,是冯庭?” 57. 天书之外(17) “唉――这,这,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 马僮被吓得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孟萌倒是上前替他开了头: “哦,毒酒是你帮冯少爷喂下去的――” “不只是小的一个人啊!那灵驹身强体壮,蹄子一扬能踹翻一面墙,要四个人才能按住!――我,刘管事,刘管事他儿子阿六,还有混元子道长都在!四个人,一人按一条腿,才把那碗毒酒灌下去——小的只是按了一条前腿,真的只是按了一条前腿!” “急什么?” 孟萌满眼鄙夷,双手抱臂嗤笑一声。 “我们现在是冯家的真人,一条船上的,还会为了这事吃了你不成?” 马僮这才愣住了。 “……也对。” 乔师微总算插了进去: “我们只是对此毒感到好奇,并无追责之意。现在弄明白了,也该告辞了。抱歉叨扰。” 说着,拉着两人退了场。 银酒壶还横倒地上晃悠,无色无味的毒洒了满地,泥土泛起滋滋泡沫。 * “马厩下毒的事,总算解决了。妙真子算和冯庭是凶手,那三个下人是帮凶……可惜没有实际的证物证人。” 再次回房,三人讨论了起来。 姜绛倒是机灵,乔师微的分析甫一落下,就提出了方案: “乔姐姐,陈禾姐姐是不是还在冯少爷那里啊?让她去套套呗。” “这法子不错……只是危险了些。她手无缚鸡之力,不知道会不会有隐患。” “也对诶。” 姜绛思索着点点头,末了又苦着脸对向乔师微: “可是乔姐姐,那还有什么方法能取得人证呢?” 乔师微问此静下心来搜肠刮肚,可惜一筹莫展。 妙真子……今早刚见过,提供方子的态度如此暧昧已经够奇怪了。混元子,警惕心强得很,根本近不了身。那三个下人是冯家家仆,对她们都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也没见到哪个能策反的。守真散人那边江朔已经问过了,也是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冯庭好色,脑子还不好使,陈禾是他的“红颜知己”,也有过潜伏和获取情报的先例,应该知道办法。 的确,只有这一条路了。 “那就这样吧。” 乔师微一槌定音,眼睑却垂了下来。 敲定了方法,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怎么单独联系上陈禾?” 她把这话问了出来。 不多时,孟萌就一拍脑袋: “师微你忘了?江朔还在城外北境军营呢!他不是有只鸟吗?” * 乔师微写了封信递给孟萌。孟萌把信揣到荷包里,又转向乔师微要了两对行云符。 乔师微汗颜: “你要这个干什么……跑过去?” “对啊,马厩的话咱们才去过,那马僮已经受够咱们了。再说了,我们能找到一个出城的合适理由吗?” 乔师微懂了: “也对,只能偷摸着出去。城门的话,那些兵是王泰的,问题不大。只是你这一路的灵力损耗……” “放心好了。以我孟萌的灵力,别说支持个十五里了,五十里的问题不大。走了,等我好消息。” 孟萌潇洒离去,乔师微听见她出了门直奔后院――大抵是翻墙去了――不禁莞尔。 姜绛百无聊赖,眨巴眨巴眼,忽地心上一个提议: “乔姐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叫许家三个弟弟到西厢房玩吗?” 乔师微没多想,允了。 帝姬嘛,反正有她们护着,爱玩就玩去吧。 “随你。不过声音不要太大。我要准备……血月之夜的发言了。” * 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的力量就是好。 江朔的计划没说清楚,不知是时间紧忙中出错还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反正以防万一,她两版都写。 第一版是冯禄要求的,类似于檄文,控诉命带阴煞的娄薇犯下诸多“罪状”,要在血月之夜替天行道,云云。 那三桩案子的前因后果,乔师微都背得滚瓜烂熟,却要往相反方向写,心中难免一股无名火。 其实以她的专业知识,根本就没必要翻什么资。阴煞的含义嘛,血月――战争,大乱的寓意嘛,还有那一连串刻意的不祥,哪怕她不明所以,都可以流畅成篇。 而且,她根本没那个心思。 第一篇半个时辰快速了事,至于第二篇,同为檄文,矛头却是对着冯家的,那才是她真正的重中之重。 乔师微咬着笔杆,逐字逐句斟酌,这次花了快两个时辰,涂涂改改,总算把初稿磨了出来。 末了,叹了口气。 此文……她心中不太有底。 主要是因为,谜团解了,但真相并没有完全浮出来。 ――冯禄和西永勾结,对面的宗室是谁?商号是哪家?途径是怎样的? 以及,七方士的立场。 她一开始以为,七方士全是助纣为虐之徒。 如今看来,混元子的确死心塌地为非作歹,妙真子立场暧昧遮遮掩掩,守真散人倒是良心未泯,被姜绛一席话感动,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情报…… 其他几人她都不熟,也不敢妄断。 乔师微咬着笔杆,最终还是决定如实写上去――谁干了什么坏事,谁又提供了什么情报。 人心中自有一杆善恶的秤,不必擅自为他人作抵消。 而且还有四天。要是后续还有发现,做些修修补补,时间也来得及。 * 誊抄完了。 天色快黑了,晚饭也送了进来。 乔师微吃着饭,脑子里还残留着两篇檄文的余威,半晌才反应过来更重要的事: ――孟萌去了那么久,人呢? * 换作往常,乔师微肯定不会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孟萌的灵力兵道那是有口皆碑,任他魑魅魍魉,都不在话下。 问题是,这里没有鬼,但有火铳。 乔师微没见识过火铳的威力,但也有耳闻。 此物可以类比成极快速的弹弓,只是石子换成了金属的,还需要火药。 火铳面前,一般修士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差别――子弹穿胸人人平等。就算孟萌这种实力强横的,那也是一番苦战。 乔师微越想越怕。 她方才过于投入两篇檄文的写作,都没注意远方是否有声响。 万一孟萌遇上了冯家的人…… 不行。她坐不住了。 她可不敢冒这个险。得去看看。 * 乔师微除了房门,第一件事是去找姜绛。 至少得先问问,这几个时辰以来,外面有没有什么大动静,让她安安心。< /p>火铳的声音还是不小,如果离城门不远,在冯府还可能听到。 这样震耳欲聋的响,不会有第二份的。 * 离得近了,西厢房内隐隐一阵压低了的嬉笑声,还有什么东西摔桌上噼里啪啦的脆响。 乔师微手顿了顿,还是坚决地推开门。 房间里四个人围坐在矮桌边: 许家三兄弟,姜绛,孟萌,各个手上一把木牌,脸上贴满纸条。 孟萌见她来了,脸上挂着的笑瞬间僵硬。 乔师微: “……你们这是干什么?” 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凝视着玩得正欢的孟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 孟萌脸上挂不住,一把扯下遮住视线的纸条,讪笑道: “师微啊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玩玩而已,没学坏的……你看他们还这么小,懂什么?” 乔师微的目光扫过桌边另外两个少年的脸。 比起许清水,他们要更小一些,眉目清隽,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完的婴儿肥,见她目光打量过来,有些畏缩。 “你们别怕,乔大人平常就这样,没什么事的。继续继续啊!” 孟萌站出来打了个哈哈,木牌流水般的碰撞声又起了,几人的笑闹也从未断过一样。 乔师微心上一股无名火,静默着伫立了半晌,眼睛一直锁在孟萌身上。 孟萌被她盯得心里发毛,手里的牌越打越慢,终于坐不住了。 她把牌扣在桌上,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从乔师微身侧逃也似的溜出了门。 乔师微冷眼旁观着,见她知错就改,脸上的神情也总算缓和了些。 * 四五月份的天阴晴不定,好不容易晴了个下午,夜里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乔师微把孟萌叫到门廊下,依靠着墙,等她开口。 空气静得可怕,落雨可闻。 “那个对不起啊,其实我天黑前就回来了,只是嘛……见到姜绛他们在玩,这不知不觉就耽搁了……” 孟萌弱弱开口,眼神悄咪咪地锁定着乔师微严肃得可怕的侧脸。 后者眉头一挑,不置可否。 孟萌硬着头皮继续: “我本来有正事在身,应该第一时间来找你汇报的……白让你为我担心了。” “……知道就好。” 乔师微轻叹口气,脸色总算正常了。 “说吧,那边完成得怎么样?” 孟萌松了口气,连忙把正事搬出来: “一路都很顺畅,没遇到什么阻碍,江朔答应用鸟帮忙传信,他相信陈禾没问题,还在你的纸上加了一条用美酒诱惑的建议――哦,你别怪,他好像对这边挺了解的,让陈禾用榆树大曲这种酒……” “……随他的便。有用就行。” 乔师微自忖她不管是对东北还是酒水都是一窍不通,也没资格对这番提议作出评价,转身准备离开,孟萌却叫住了她: “那个,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也是江朔的口信,单独给你的。他说,血月当晚,城主不会在场――他和赵云礼约好,提前用守真散人的马车送出城了。还有,现场较大概率会有些乱,你作为发言人,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总之,一定要注意安全。” 58. 天书之外(18) 乔师微脚步顿了顿。 江朔想得倒充分。 众矢之的……要在此时发难,她的确容易被波及。 两边都是。 “知道了。” 她答了声,继续朝主房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一句: “他有说,那天的行动具体怎么安排吗?” “呃,没怎么提。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江朔此人……大老远托孟萌带口信给她打预防针,又不将具体的安排如实相告。 非要她临场发挥不可? 就这么信任她? 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只是不知道,能让江朔察觉出的危险,到底是怎样的盛况。 * 第二天,三人去了城隍庙。 离血月之夜,只有最后三天了。 大抵是“不祥”的阴影在上空笼罩,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今日的香客格外多。 神像金碧辉煌,神堂人声鼎沸,乔师微经过侧耳听了听,大多是在念叨着娄薇的事。 “城隍爷啊,那娄薇是您地府的人,恳求您将她早日收了去……” “冯家也是一片好心,拯救我们脱离苦海,愿城隍爷保佑冯家老爷少爷平安……” “我儿子前些日子生了大病,现在还卧床呢,肯定是那灾星克的……那灾星马上就走了,请城隍爷保佑我儿子赶快好起来吧……” 乔师微越听越愤懑,冯家颠倒黑白的能力简直是炉火纯青,就一个娄薇的事,还能让城中百姓对冯家多年来的压迫视而不见,转而感恩戴德起来? 无奈此地人多,况且实在不是时候,怨气只能憋着。孟萌姜绛看起来也是一肚子不爽。乔师微也不想在此地久留,直接进了城隍庙后院,去找庙祝。 * 后院是城隍庙众道士的生活区,中间是顶大一棵槐树,槐树下一道身形盘腿而坐,须发皆白,随着微风飘荡。 这北安城槐树倒是不少,到哪儿都能见到。 也对,毕竟是北方树种。 离得近了些,乔师微注意到他是在算卦。 三枚铜钱停在最后的一爻,一正两反,少阴。 再看他纸上画出的卦象,山上有水,蹇卦。 守真散人抬眼瞧见她们,平静地起了身。 “三位大人来寻贫道,有什么事?” 乔师微笑而不正面答,目光一直落在那副蹇卦上。 “蹇卦,利西南而不利东北……见险而能止,知矣哉。道长你这是……” “何出此言?贫道不过随性起了一卦而已。” 守真散人捋了捋胡须,面色没多变。 乔师微笑笑。 “这能当庙祝的道士,朝廷可都是有登记的。道长德高望重,应该也算我们同行的前辈,确实不应与城内散修为伍。” 守真散人这才敛容肃色了起来。 “你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见险而能止’,可不就是悬崖勒马,关键时刻站正确的队。” “……也罢。说吧,什么事?” 乔师微见时候差不多了,把正题甩了上来。 “我想问问,其他六个方士各自的立场、态度,尤其是妙真子此人。” 提到这里,守真散人的面色微妙了几分,末了轻叹口气: “唉……你说他们这些散修,无门无派的,也实在可怜。司天监毕业的东尧正统修士,再不济也有个职位,至少不用在泥里摸爬滚打……也难怪他们想归到西永去。” “不是说西永的修士,整体地位并不高吗?” “那贫道就不知道了。只是那边混口饭吃要容易不少……这个说法,莫非是你从妙真子那里听到的?” “……是。” “她就是西永过来的,据说本来混得不错,也不知为了什么到北安城来。她自己的说法是贪财,觉得在冯府受着补贴来财快……此人比起其他散修还有两把刷子,但她看着可不像想回西永的。” “意思就是,除了她,混元子那几个的立场都很坚定?” “唉,就是这个意思。一群孽障,老夫一把年纪都被拉来趟这潭浑水……北安城半自治已有些时日,山高皇帝远,冯家就是土皇帝,贫道一开始也真是……实在没有办法。” 孟萌听懂了他的话: “你是说,你一开始是被迫的?你不是朝廷任命的庙祝吗,就算山高皇帝远,那也有国师――” 孟萌言及此处,忽地噤了声,转向乔师微。 乔师微突然悟到了什么,神色几经变换,再开口时声音藏着几分颤意: “所以……是你把这件事告诉的师父?” “……” 守真散人没回答。 乔师微明白了,语气恳切: “道长的真名为何?这可是大功一件,我要回去禀明――” “免了。贫道学艺不精自惭形愧,无颜会朝,这真名就不必告知了。诸位问得也差不多了,贫道还得回房除尘,先行告退。” * 城主府。 “大人――不,仙长大人啊,那冯家所图竟如此非常,还有火铳这等武器,要是连赵统领的北境军都不敌――” “城主何出此言。冯家火力再多,也有耗尽之时,何况按照仓库囤积的量来算,他的兵力最多不过五百,前锋营的战士却有三千,有灵力的也有接近两百,以一当十都不是问题。” 正堂内,两把八仙椅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一张方桌。 王泰心绪不宁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脑门上全是汗。 “可是火铳――” “城主只看到冯家有火铳,可自古以来,宝刀要配上英雄才能最好地发挥作用,要是它的主人是个草包,那就和废铁无异――哦,有点区别,废铁还不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江朔倚着靠背,人还是笑着的,面前的茶却已凉了。 王泰又挣扎了几句: “那――行吧行吧,先说好,是你们自作主张绑我到北境军营的,可不是我擅离职守临阵脱逃哈。还有,仗打赢了,记得叫我一声――” “那是自然。只是这确实算不上什么易事,城中伤亡……城主想怎样处理?” “……嘿,冯家那么多钱和物资,朝廷的旨意下来前,你们大不了偷拿一些分发下去,让他们闭嘴――这件事,本官全权交你们负责,就别惦记着州府库存的钱了。” 江朔没想到这个回答,面色冷了几分: “城主……不准备参与赈济?” “那也不算完全不参与……只是城主哪有事必躬亲的道理。” “不过血月的事,听闻城主十分重视,还四处跑去查卷宗呢,那还不是在躬亲?” “这话说的……那还不是事关我这颗头,不能不重视啊。” 王泰说得委婉,江朔倒是心如明镜,眉头微蹙,但又很快掩饰了下去。 “……在下明白了。城主这几日注意安全,到时候自有马车来接。告辞。” 离了城主府,江朔找到个空旷地方,召来木叶,乘着大鸟直飞西北。 北安城四四方方的轮廓渐渐渺茫,江朔在鸟背上闭目养神,心情却并不大好。 所谓相由心生,果真不假。 王泰的辖地能出这样的冯家,也不是没有原因。 “贪生怕死的东西……” 江朔忍不了了,低声骂了句。 换作平常,他可瞧不起这样的人。 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又有什么办法呢? * 前一天晚上,冯禄来找乔师微要发言稿。 “写的不错,条理分明,一气呵成。最重要的是冷心冷情,看不出一点刻意污蔑的怒火,不愧是体制内的修行之人,道心就是坚定。” 乔师微心里暗自冷笑。 颠倒黑白骂人的事,她做不到,自然就是罗列现象敷衍了事,不料还阴差阳错得了个“中立”的夸奖。 ……当真讽刺。 冯禄览毕,也没提出什么修 改意见,甩了甩袖子准备走,乔师微却下定决心,突然开口问了句: “冯老爷……就对我们这么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就是昭元陛下的大家气度。昭元帝仅凭三百二十人之力,也能在一夕间改朝换代,实乃楷模。” 用人不疑…… 西永萧云的确有此等手腕与魄力。 ……但这关冯禄什么事? 冯禄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哂笑一声,凑近过来: “乔真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也是北方人吧?” 乔师微瞳孔缩紧了。 冯禄见她反应,嗤笑一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好了,只要乔真人你好生合作,你的事,我自然不会说出去……毕竟,也是难得遇见个同类。” * 三日后,血月之夜。 北安城的天空从黄昏起就抚着层暗红,比晚霞微渺,比火烧云压抑。月亮升了空,殷色,衬得天幕上缀着的云黑纱一般。 城中心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红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兴奋的、恐惧的、麻木的、咬牙切齿的,仿佛肉身直接成了厉鬼。 娄薇被押上来了。 两个冯家家丁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广场正中的火刑柱前,一人一只手,将她牢牢缚住。 娄薇沾满了血迹与尘土的头发披散着,单衣破败不堪,肩膀和左臂更是红了一片,已经粘住了。 冯禄身着隆重祭服,器宇轩昂地站在祭坛正中。乔师微站在他身侧,袖中领着她的第一版檄文,垂衣拱手,静候着。 尽过了几息,冯禄对她使了个眼色。乔师微深吸口气,展开卷轴,朗诵出来: “今日血月当空,煞气冲天,冯府秉城隍之命,行天罚于妖女娄氏,以正阴阳,以安民心。本人冯府乔真人,受冯府之托,撰此文以告众知。 娄氏讳薇,城北人氏,生于仵作之家。生来命带阴煞,其母死于难产,其父在其八岁时死于尸毒,皆由阴煞克亲所致。 阴煞者,先天命格中带有极阴之气,克亲族,散家财,引灾祸。草木近之则枯,畜类近之则亡。其气通地府,其运连血月,每逢血月之夜,煞气倍增,方圆百里皆受其害。其所过之处,井水生异象,牲畜常暴死,城隍难安生。此非天灾,实乃人祸;非关时运,实系娄氏一人之命煞所致。以上种种,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今逢血月,乃阴煞最盛之时,若不及时行天罚以净其气,煞气将蔓延全城,届时瘟疫复起、蝗虫蔽日、城隍降怒,北安城恐成死地。冯府素以安民为己任,于此危急存亡之秋,秉城隍之命,代天行罚,以火净煞,实乃舍一恶而救万民、断一木而全一林之大义之举。本人冯府方士乔真人,证娄氏阴煞命格属实,今日天罚合于法度。诸位父老,天罚既行,煞气自散,北安城可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平安。请诸位拭目以待。 娄氏之祸,非冯府不能除;北安之福,赖今日之义举。愿城隍明鉴,愿天地共证。” 此言既出,祭台之下,一片死寂。 冯禄待乔师微念完最后一条收起纸卷,方朝台下拱了拱手,谦卑道: “冯家不过是替天行道,替北安城的百姓除去这个祸害,不过这决议能下来,可还是咱城主的功劳,望诸位――” “咚!” 鼓声。 冯禄张着的嘴凝住了,向台下看了眼。 只有静默的人群。 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于是整理好神色继续: “望诸位今日之后,莫要忘记――” “咚咚!咚咚咚!” 鼓声愈发急促。 众人纷纷转头,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 乔师微循声望去。 衙门前,有面鸣冤鼓,鼓面的黄皮紧绷得结实。漫天血光中,一袭鹅黄衫子的单薄身影,双手握着棒槌,卖力地一下,又一下。 一声,又一声。 ――陈禾。 59. 天书之外(19) 血月当空。 冯禄站在祭坛上,脸色在红光中更显铁青。他认出那个鹅黄衫子的身影,嘴角抽动了瞬,随即勉强堆出笑来。 “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替天行道的日子,你莫要在此处搅乱了老天的审判,赶紧回去吧。” 鼓声没停。 陈禾咬着下唇,一锤一锤砸下去,攒足了劲,连砸十几下,猛地转身面对人群,声音高亢得颤抖: “审判?!你自己就是奸人,何谈替天行道?!苍天有眼,民女陈禾状告冯府,陷害无辜,煽动民众,通敌叛国!此三桩案子,皆为冯府伪造,目的就是在此夜发动政变,让北安城脱离东尧,归附西永!” 人群嗡地炸了。 “第一桩,井水沸腾,人脸异象,此为冯府往水里投石灰施幻术所致,嫁祸到娄薇头上,还以井水里有邪气为名往里面扔各种杂质干扰调查。不信,你们往井里滴白醋,看里面是不是冒泡!” 冯禄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一派胡言!来人——把她给我——” 陈禾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二桩,城隍庙神像炸裂,庙祝守真散人作证,修缮神像的泥里掺了过火石灰,石灰吸收空气里的水汽,导致神像炸裂。至于第三桩……” 她往前跨了一步,棒槌直指祭坛。 “……北境军的战马根本不是病死的,是冯庭带着三个吩咐下人,四个人一人按一条腿,把毒酒灌下去的,马僮亲口招的供!” 人群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在喊“冯庭呢”“冯公子亲自出来说说”。 冯禄厉声道: “庭儿今日身体不适――” “他已经死了!” 陈禾把棒槌往地上一摔,声音忽然从尖利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沉。 “冯庭数日前受你指示谋杀娄薇不成,昨晚我已替她报仇……半夜里,匕首,一刀毙命。”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冯禄沉默两息,紧接着,他的脸在血月下扭曲出一种狰狞。 他的手伸进祭袍里,掏出一把火铳,对准陈禾。 “你自找的……” 乔师微瞥见了那个动作,霎时间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口,枪响了。 “铛!” 预想中喷涌的血液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子弹撞在什么阻碍上的清脆声响。 一道蓝白光柱从陈禾脚前三尺处拔地而起,子弹撞在光壁上,弹速骤减,弹头在光壁里转了两圈,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隐约约的轻笑传来,陈禾身后的阴影里不慌不忙走出个人。 ――江朔。 江朔右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步伐不他在陈禾身前站定,抬头看向祭坛上的冯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点极淡的笑。 “冯老爷,鸣冤鼓是朝廷设的,击鼓鸣冤是朝廷定的规矩。你在城隍庙前、血月之下、鸣冤鼓旁边,对一个击鼓人开枪——这叫灭口。灭口是重罪。” 冯禄握着火铳的手抖了抖,但他没被江朔的话吓住,反而转过身,朝乔师微和孟萌的方向一指。 “乔真人!孟真人!你们是我冯府的方士,当此扰乱祭典、污蔑主家之时,还不速速出手平乱!” 乔师微没有立刻动。 她避开了冯禄的目光,却是转过头望着火刑柱上奄奄一息的娄薇,最终毅然决然,朝着反方向迈开了步子。 孟萌几乎和她同时动了。 两人一人一边,解开了娄薇手腕上的麻绳。 娄薇的身体软下来,孟萌一把接住她,架在自己肩上。乔师微转过身,横眉冷对冯禄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火铳。 时候到了。 她开始发言: “方才所念檄文,乃冯府方士乔真人所撰,字字污蔑,句句谎言,不足为信。我名乔师微,东尧司天监国师门下,司天监高阶弟子。以下所述,乃我以司天监门人之名,在北安城经数日查证所得之真相。” 冯禄对她怒目而视,举火铳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孟萌拔刀横亘在乔师微和冯禄之间,蓄势待发。 三日时间,第二篇文稿她已背得滚瓜烂熟。 为的就是此时此景。 出人意料的事,陈禾已经把真相在公众面前抖了一遍,倒是给她省了功夫。 “陈禾所言,句句属实。此三案齐发,皆人为也,与娄薇命格毫无干系。所谓阴煞克亲,其母死于难产乃当时产婆处理不当、失血过多所致;其父死于尸毒乃仵作常年接触尸骸、防护不周之故。井水、神像、战马三案更系冯府一手策划,借血月之名,行构陷之实,还有城隍庙庙祝守真散人为证。乔某在此基础上,还有补充。 第四桩,逼良为娼。冯禄在府内私设暗娼管,威逼利诱,专挑家贫无依少年男女,体质特殊者尤多,用以招待散修方士及一干权贵人等,陈禾便是被冯禄以北境军赵统领的名头威胁入府,伺候三年。 第五桩,毒杀陈老太。陈禾祖母陈裕荣,年七十九,冯禄因贪图陈家基业,加之陈老太不堪孙女受辱,诱其服下含乌头的茶水,与陈老太治疗咳疾的川贝发生反应,致其心律失常而死。有娄薇尸检报告为证。 第六桩,勾结西永。冯禄近年来持续以铁器、火药、火铳图纸与西永宗室秘密交易,换取西永方面提供的兵器原料与资金,账目位于冯府书房。冯禄本就意图借血月之夜煽动民变,事成后挟北安城归附西永。 六桩大案,桩桩铁证如山。此人此族,杀人害命,构陷良民,逼良为娼,垄断贸易,勾结外敌,私造火器,意图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按东尧律,诬陷者反坐,杀人者偿命,谋反者族诛。 以上证词,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乔师微愿受天谴反噬,魂飞魄散。天地共鉴,城隗为证。” 冯禄在她说出“守真散人”四个字的时候就坐不住了,一直在试图打断她,声音从高声呵斥到语无伦次的咒骂,但她没有停。 孟萌举着刀,全身紧绷着,不给他任何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广场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 冯禄笑了。 他转过身,朝广场外围挥了下手。 广场周围的巷口、屋顶、店铺二楼,三百多个私兵同时举起了火铳。 黑压压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广场正中的陈禾、江朔、乔师微、孟萌,还有孟萌肩上架着的娄薇。 冯禄张开双臂。 “诸位北安父老!你们且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姓乔的,这姓孟的——她们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跑到咱们北安城来,勾结逆贼,污蔑良民,坏我祭典!她们说我是凶手?她们才是凶手!她们要把北安城献给朝廷,要把咱们的家业、咱们的火铳、咱们的钱粮全吞了!你们信她们还是信我冯禄——信那个给你们发粮、修庙、建城墙的冯禄!” 人群在骚动。 有人在往 后挤,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站在原地,看看冯禄又看看乔师微,脸上全是麻木的茫然。 冯禄的话不是完全没用的。他在北安城经营了几十年,在场至少有一半人受过冯家的好处。 可这些事加在一起…… 朝廷的官、和他们生活了多年的陈禾、甚至是城隍庙受人尊重的庙祝…… 没有人敢第一个表态。 乔师微站在广场正中,环顾那圈黑洞洞的枪口,以及包围圈内面色各异的百姓,条件反射般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另一个人开了口。 “诸位,朝廷大军已至北安。” 江朔右手还维持着结界,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上面盖着的是北安城主王印。 “城主令。查北安冯氏,私造火铳,勾结西永,毒杀战马,构陷良民,妄图于血月之夜鼓动民变,证据确凿,以谋反论处。今奉朝廷之命,着北境军前锋营即刻入城平叛。” 仿佛就是为了应验他的话似的,远处城门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闷雷。 孟萌的眼睛亮了。 冯禄终于沉静不下去了,他猛地转向城门方向,又触电似地转了回来,目光在广场上来回扫视,像在找什么东西。 “王泰——王泰呢?――他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他喊了几声,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大梦初醒。 他举起火铳。 这次对准的,乔师微。 “是你。” 他说,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你从我府里开始查,你找守真散人,你让陈禾去套庭儿的话,你写的檄文——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当方士的。你说你是东尧的修士,你说你奉命行事——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手扣在扳机上。 乔师微站他对面,没有躲。 ――躲不开。 “那老的不是东西,那小的也不是。而你,乔师微乔大人,是你逼我的。” 枪响了。 “师微小心!” 孟萌把娄薇往姜绛怀里一推,整个人横跨三步挡在乔师微身前,子弹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劲装的肩部被撕开道口子。 血顺着袖管淌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上的血。 “呼,皮外伤,没打中骨头,你们这火铳也不过如此……该我们了。” 说完电光火石间将双刀淬灵。 乔师微却此时按住她的手腕。 “……不用。北境军已经进城了。我们往城门撤。” “好。” 孟萌飞快用灵力布置出结界,旋即收刀,和姜绛一左一右架起娄薇。 乔师微拽着陈禾的手腕,五个人从广场侧面的小巷口撤出去。 江朔在最后垫着,右手也始终结着印。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行,身后传来冯禄歇斯底里的嘶吼和第一轮火铳齐射的巨响,然后是北境军前锋营整齐划一的冲杀声。 铁器碰撞铁器,子弹打在盾牌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命令,整座北安城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北安城陷入了一片乱糟糟,五人在前路拐了个弯,却见巷子拐角处蹲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妙真子。 60. 天书之外(20) 此人一袭蓝灰道袍,发髻歪斜,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缩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 她瞧见孟萌,又望望孟萌身后一长串人,脸上闪过丝尴尬,随即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巧,诸位真人——我就是路过,路过。” 孟萌刀都没收,刀尖直指妙真子的包袱,毫不留情怼回去: “干嘛?当逃兵呢?” 妙真子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 “逃难而已,况且这都是贫道自己的东西——” 乔师微从后面走上来,好心提醒道: “冯禄此局必败无疑。你如果还想活,就别往城门方向走,那里的北境军不太容忍散修,况且子弹不认人。” 妙真子的笑容僵了瞬,似是没想到她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提建议,抿抿唇,也没说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调转了头。 六人拐出巷子,却被一声枪响挡住了去路。 “陈禾!你给我出来!给我庭儿陪葬!” 冯禄带着八个私兵堵在巷口,形容憔悴,眼睛里的火在却血月中显得更甚。 九把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围成一圈,中间冯禄那把还冒着硝烟。 乔师微把陈禾往身后拽了一把,孟萌双刀出鞘,淬灵的红光在窄巷里炸开。但冯禄根本不管孟萌,只盯着陈禾不放。 九把火铳齐放,霎时间弹雨纷纷,孟萌连忙召出结界抵挡。子弹大半被她拦下落地,但仍有小半只是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擦着众人的皮肤过去,叮叮当当砸在墙上。 巷子太窄,无处可退。 冯禄还在往前逼,身后的私兵堵住巷口两端。 “你杀我儿子——你配吗?你不过是个陪酒的——” “总比你配。人家是被迫陪酒,而你是在主动赔城。” 江朔的调侃从队尾遥遥传来,手上却不敢松懈,右臂抬起来结了第二道印。 冯禄被气笑了: “你也是朝廷的走狗……好,好得很,都给我去死!” 扳机扣下。 江朔的结界挡住了第一发,但冯禄身后的私兵同时开火,三四发子弹撞在光壁上,结界开始出现裂纹。 “孟姑娘,往后撤!” 孟萌只愣了一息,很快反应过来,双刀砍瓜切菜似的劈开挡路的两个私兵。 姜绛架着娄薇,乔师微拽着陈禾,四个人从豁口冲出去。 * 巷子里只剩江朔一个人。 右手结界撑着一整排火铳的齐射,裂纹越来越多,光壁上的蓝白色寸寸碎裂。 冯禄端着铳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肉体凡胎,你以为你挡得住?” 他身后的私兵又一轮齐射。 咔塔一声,结界终于碎了。 最后两发子弹穿过光壁,一发打在他脚边泥地上,另一发直接穿透他的右臂! 他闷哼一声,跌坐在地,血从袖管里洇出来,滴在地上。 冯禄笑了。 “朝廷的仙长,你也有今天。” 他举起铳,对准江朔的胸口。 江朔嗤笑一声,闭上眼。 预料之中的枪声却并没有到来。 “呼咻” 不远处弓弦发了力,不是朝他来的,但在他身前溅出血花,糊了他一手。 他睁开眼。 冯禄还保持着方才的嚣张神色,只是胸口多出截箭尖。 铳从他手里掉在地上。 他的身子也缓缓向前栽倒。 江朔转过身。 巷口另一端,一匹黑马立在火光里,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里的弓还在嗡鸣。 赵云礼。 他把弓收回马鞍,翻身下马,走到冯禄跟前,低头看了眼,确认箭尖穿透了心脏。 “冯禄,北安冯氏族长,私造火器,勾结西永,煽动民变,意图叛国。按东尧律,谋反者,族诛。” 赵云礼跨过他的尸体,走到江朔面前,看了一眼他右臂的伤口。 “江大人,伤怎么样。” “……骨头断了。” 赵云礼眉头一皱: “那有点麻烦……算了,你先去找医修,上夹板固定住。我们的人够用了。” “是。” * 混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北境军前锋营从东、西、南三个城门同时压进来,冯家私兵的火器在近距离巷战中失去优势,被盾阵和长枪逼退到城中心广场。 冯禄的尸体还躺在巷子里,冯家的余部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又顽抗了一炷香,被前锋营分割包围,全部缴械。 赵云礼下令,持火器参与谋反者就地格杀,其余冯氏族人及家仆一律收押,押往淮南受审。 曙光将现时,战斗结束。 乔师微才在广场东侧的临时伤员安置点坐下来。她一身都是灰,衣袍上沾着不知谁的血,声音已经哑了。 孟萌扶着半昏迷的娄薇到旁边找医修治疗,姜绛在另一头帮忙分粥。 陈禾坐在角落里,发着呆。 许清水死了。 为了保护两个弟弟,胸口被火铳打穿,好大一个血洞。 清露清霜围着他哭。 陈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握住他早已失去温度的手。 她的手大,他的手小。 她十八岁,他十二岁,两个弟弟更是不过十岁。 她就这么握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大抵是想哭的,只是没有泪。 乔师微旁观着这一幕,没有走近。 * 天大亮时,王泰回来了。 马车把他从北境军营接回城主府。回府后,他先去广场转了圈,看了看被火铳打烂的城隍庙外墙以及广场西侧的一排排尸体,外加正在清扫街道的北境军士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好本官早有安排。” 然后他转向跟着他身后的几个衙役: “――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统计伤亡,该抚恤的抚恤,该修墙的修墙,这些事还要本官亲自吩咐吗。” 衙役们领命去了。 王泰又转了一圈,跟赵云礼寒暄了几句,然后回城主府补觉去了。 真正善后的是临时上工的乔孟姜。 黔州一事,乔师微和孟萌已有经验。但那会子赵三升至少还亲力亲为了部分,如今全压在三人身上,也是颇为磨人。 孟萌和姜绛分头统计城中百姓的伤亡和房屋损毁情况,乔师微带着陈禾去了冯府书房,把冯禄的账本密信之类全部搬了出来,给赵云礼查验。 赵云礼翻了几页,合上。 “这些东西,够冯家灭三回了。这些我带回淮南,你写一份案情摘要附在上面。” “已经写好了。” 乔师微把一叠纸放在账本上。 赵云礼点了点头,把账本和摘要都收进了马鞍袋里。 * 午后,清点战场的人来报,在城隍庙后巷的柴火堆旁边发现了具烧得焦黑的尸体。 道袍残片,高挑身形,怀里压着个烧了一半的包袱。 士兵把尸体抬到广场西侧,和其他阵亡者排在一起,登记册子上写的是“妙真子,冯府方士,死于火铳走火”。 混元子也死了。 他作为冯禄最倚重的方士,率领私兵抵抗到了最后一刻,被前锋营的长枪队围住,给听成了筛子,他的尸体和冯家私兵一起堆在广场西侧,统一处理。 守真散人因为乔师微在檄文中明确提到他作证有功,加上他本身是朝廷任命的庙祝,赵云礼按律判了罚钱,无罪释放。剩下四个方士被北境军控制,和冯家家眷一并押往淮南受审。 * 傍晚,北安城衙署。 赵云礼坐在案后写战报,见乔师微过来,抬了抬眼: “有什么事,说。” “和冯禄联系的西永宗室,是白家的人,叫白允安。这个人,你有什么了解吗?” “五六十岁的老顽固了,没什么能力,还不安分。” 乔师微斟酌着,开了口: “这件事……你觉得,是否和赵岩商有关?” 赵云礼笔停了。 乔师微其实拿不准他对赵岩商此人的态度。 算起来,这俩亲缘关系还挺近,只是私交不知如何。 “无关。那个人既然和萧云勾结,对白家的旧宗室,他应该不会搭理。” 赵云礼客观地评价了句,又拿起笔继续正事。 乔师微心里又多了几分心思,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话说赵统领……您在北安城守了多少年?” “……五年。但我当上这个职位,已经十二年了。” 赵云礼看穿了她的心思,哂笑一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说吧,你师父向你说过我什么坏话?” 乔师微一愣,连忙否认: “不是她,是我自己――” “说来我还得谢谢她。要不是有这么个亮闪闪的――嗯,仇人――在前面吊着,我还真走不到这步。” 赵云礼感慨了句。乔师微一头雾水。 “所以说,你和我师父……” “罢了罢了,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这件事你要是再问下去,我的脸往哪儿搁?北安城的风波业已落定了,回去吧。” “……是。” * 夜里,城外。 娄薇坐在草地上,身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肩上披着陈禾从冯府带出来的干净外袍。 她望着城内的方向,残垣断壁间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那是值夜的北境军士兵在巡逻。 陈禾在她旁边,紧挨着,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禾抬起头。 江朔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右臂上了夹板,左手提着盏灯。 陈禾抬眼,瞥见他的手: “……伤怎么样。” “处理过了。” “……” 三人相对着沉默了半晌,还是江朔先说明来意。 “我来给你们交代一些事。战后安置,朝廷会有抚恤,王泰再怎么敷衍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出差错。但你俩的身份――娄姑娘的通灵体质,陈姑娘的媚骨,而且还杀了冯庭――留在北安城,会有麻烦。” “念在相识一场,我这里有两个去处。第一个,九州清晏,中立去处,安全,稳定,你们可以在那里做一个普通修士——或者普通人。” 他递过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我的引荐。你们到了九州清晏,把信交给山主,他会收留你们。” 娄薇接过信,陈禾开口问道: “第二个呢?” 江朔笑笑,表情瞬间神秘了起来: “不知二位可有听说过一个组织……叫暗城。” 61. 天书之外(21) “没听过,也不重要。” 陈禾未对江朔提到暗城的神秘语气发表看法,甚至她的面色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只是仰着头,对上江朔的目光: “――我只关心,你自己选的是哪个。” 江朔沉默了一息。 “……第二个。” “为什么?” 提灯里的火苗跳了好几轮。空气里满是硝烟的余味,以及淡淡的、却不容忽略的野草香。 这样的气氛下,江朔转过背,对向城里的劫后灯火: “有段时间我不太想活,但我知道,自己更不能死……至少在做完我该做的事之前。暗城这个地方,对我自己是坚持下去的理由,对我们、对你们,至少也能代表活下去的力量与资本――尽管很不体面。”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停了。 尽管很不体面…… 娄薇不安地沉默了半晌,然后把信收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选第一个,九州清晏。我不想被别人当成怪物对待,我……我不要力量,我想体面。” 江朔点点头,转向陈禾: “你呢?” 陈禾深吸口气,随即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我选第二个,暗城。” “……” 寂静。 娄薇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望着她,眼神里满是讶异: “你疯了?那里听起来真的不像什么好地方――” “她说得不错,暗城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江朔再发了话,语气却委婉了很多,带着股劝诫的意味。 “你的心性和资质都不差,如果去了九州清晏,学那里的功法,十年之内跻身一流修士不是问题……光明正大地活着,不好吗?你没必要和我走同一条路。” “――可我只能和你走同一条路!” 陈禾刹那间拔高音量。 江朔和娄薇同时愣住了。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我杀了人,那晚我听你的,把冯庭灌醉,当时他躺在我床上,睡得很熟。匕首捅进去的时候他惊醒了,眼睛嘴张得很大,趁他来不及发出声音,我拧了一圈,他就死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能用自己的手,为自己做事。” “这个地方,可以让我一直拥有这种力量。我不在乎活得累。我已经累了很多年了。但力量……我要很强的力量,我要足够的力量,足够让我不会再被关在屋子里,足够让我不会再被人当成礼物送来送去,足够让我不用跪在下一个冯禄脚边说‘老爷求您放了她’――我要变得足够强,和你一样。” 江朔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里很累,每天都有训练和任务。” “没关系,我可以忍。” “那里经常流血,吃人不吐骨头。” “我不怕,我愿意待下去。” “那里能活下来的人……都是怪物。” “那我就当个怪物。” 善辩如江朔,此时都快被她逼到词穷,只是把嘴唇抿了起来: “……你还真是铁定了心。” “因为你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我信你――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媚骨之人。” 江朔目光暗了暗。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见你的第一面。八分之一,不如许家三兄弟的四分之一惹眼,但我认得出来。” 陈禾一开始还压低了声音里的情绪,到后来却愈发恳切: “……求你。我真的愿意――” “罢了。” 江朔平静地打断她,末了噗嗤一声笑了。 “我还真是坳不过你……这么主动往火坑里跳的人,你是第三个。” “第一个是你自己?” “是。” “第二个是谁?” “……这就不重要了。” 江朔拿起脖颈上系着的短哨,放唇边吹了声,蓝黑大鸟从远方吹来,落在草地上,歪头看了眼陈禾,然后转向江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 江朔拍了拍木叶的脖子,凑近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开一步,面对陈禾: “你到岷山的暗城言部去,带着木叶去找青芸宛芸两个统领,接下来的事,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好。” 木叶展开翅膀,陈禾爬上鸟背,抓住它颈上那圈羽毛,末了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地面上的娄薇。 “你……好好保重。” 娄薇捏紧手中的信纸,神色复杂,嘴唇张了张,千言万语涌了上来,却只透过几个字。 “……你也是。” 时候差不多了,江朔一拍鸟头,蓝黑大鸟振翅腾空,陈禾的鹅黄衫子在夜风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中。 草地上只剩江朔和娄薇两个人。 江朔望着陈禾远去的背影,眼底深沉,不知在想什么,等她完全没影了才收回目光,把左手的提灯递给娄薇。 “灯给你,照着回屋。明日我替你要一匹马,你自己去九州清晏。” “好。” 娄薇接过灯,往前走了几步,又忽地停下了步子。 “陈禾在那边……会好吗?” “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要是她能和你想得一样,那就省心多了。” 江朔嗟叹一声,没挪步,只是对着娄薇的背影最后喊了句: “在九州清晏也要好好学,不过呢,偷点小懒也没事……放心吧,有我的信,山主会罩着你的。” * 两日后日,城主府。 议事厅比几天前整洁了不少,案上的茶都换了新的,乔师微尝了口,还是从冯府搜刮出来的名贵品种。 王泰坐在主位上,精神看着比战前还好。 “这次北安城能转危为安,全仰仗三位仙长。尤其是乔大人,那篇檄文写得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冯禄的檄文是他让我写的。” 王泰笑脸一僵,片刻后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朝廷那边本官自会上表陈情,三位仙长的功劳一件都不会少。” 孟萌在乔师微身后小声嘀咕了句: “……他上表的时候别忘了提自己就行。” 姜绛偷偷掐了她一下。 孟萌:“……” “对了,” 王泰从袖子里取出封信。 “这是淮南今日送到的,指名给三位仙长。三位请过目,我也好交差。” 乔师微接过信。 落款是孟钊。 她当着王泰的面抽出信纸,孟萌和姜绛一左一右挨着她的肩膀,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信的开头是例行的问候,简单问了北安城的情况,对三人的处置表示认可。接下来才是正题。 “北安之事足见边境未靖,暗流潜生。冯氏虽除,然勾结西永之事非孤例,北境沿线多有此类隐患。陛下与我商议后,决定暂不召你们回京,着令你乔师微、孟萌二人继续在外历练,代朝廷巡视北境诸城,察民情、查隐患,遇事可便宜行事。” “另,陛下准姜绛同行,不必回宫。但有一条件:须每日作画一幅,记录沿途见闻风物,每月封送淮南呈御览。画不必精,但须如实。风雨无阻,不得间断。” 姜绛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不必回宫”时眼睛猛地亮了,“每日作画一幅”时亮光暗了半截,“风雨无阻不得间断”时全灭了。 “……父皇这是让我出去玩还是让我交作业?” 孟萌拍了拍她的肩――力道没掌握好,差点把她拍趴在桌上。 “两者都 是。你要往好处想——至少你父皇没让你写日记。画画比写字快。” “画画要调色、要构图、要晾干,哪里比写字快了。” “那你画快点不就行了。别等灵感,灵感不会来帮你交作业。” 姜绛用一种“你这个建议毫无建设性”的眼神看了孟萌一眼,然后转向乔师微,希望从她那里得到更有用的安慰。 乔师微正在继续往下翻信纸。 信纸的最后夹着三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八个字。字迹是孟钊的,墨色比正文略淡。 她把三张纸条并排摊在桌上。 “咦,这些东西……” 第一张:东升青阳,万木逢春。 第二张:南日芙蕖,灼灼韶华。 第三张:中原风虎,烈烈长暄。 孟萌把第三张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啥也没有。 “这是什么?我爹什么时候学会写诗了?” 乔师微若有所思,拿起第一张纸条。 孟钊在淮南给她看过同样的八个字,如今把这三张判词直接寄过来了。 东升青阳那个是她的判词,其他两个……对应的难道就是她们仨? 就这么看,发现就来了。她把另外两张纸条分别推到姜绛和孟萌面前: “监正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些东西。你们看看,各自的名字是不是在里面。” 姜绛低头看第二张纸条。 南日芙蕖…… “父亲母亲和我说过,我将来的字叫映芙。姜映芙。还真是我欸,挺好听的。” 姜绛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 孟萌则盯着第三张纸条念出声来: “中原风虎,烈烈长暄。风虎——烈云虎不就是风虎?长暄——我爹说过我的字就是长暄,尽管还没到成年取字的时候呢……不过这听起来是好词,至少不是什么‘中原老虎,迟早闯祸’。” 乔师微:“……你也知道你迟早闯祸。” “闯祸是本事。收拾也是本事。” 几人在城主府又歇了三天。 第一天用来统计伤亡、协助赵云礼清点战俘、把冯府抄出来的账本装箱封好。 许清水的事,是姜绛自请去办的。 她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手里拿着一张安置条,上面盖了济贫院的印。 许清霜和许清露被安排在城东的济贫院,管吃住,到十六岁,姜绛把安置条交给乔师微的时候只说了句“那两个小孩很想他”,然后就跑去忙了。 第二天,乔师微去了北境军营。 这次她没去主营见赵云礼,而是到医修的营帐去见江朔。 出人意料的事,这里的医修是苏衡。 “乔大人?唉,数日不见,真没想到北安城会出这样的事。” 二人又聊了几句,苏衡说他在苇城听到北安城出了事就被调过来了。 “话说这位姓江的兄弟还有些厉害,手伤成这样了还能谈笑风生……” “他右手怎么样了?” “伤得比想象中的重些,以后可能会有影响……到了,乔大人进去吧。” 苏衡掀开帘子,躬身告退。 江朔坐在靠墙的一张窄床上,右臂上了新夹板,正在用左手翻看某本地方志,见乔师微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床头,朝她点了点。 乔师微站在门口,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苏衡说你伤得很重?” 江朔打量着她的神色, “说重也不至于……只是嘛,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配合灵力调理,也得恢复一两个月。” “他说……还会有后遗症?” 乔师微找不到委婉的说法,只是勉强把最后几个字说完。 “哦,不大灵便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欸,你怎么这个表情?” 62. 天书之外(完) 江朔左手调整了下夹板的位置,动作熟练,表情却是一脸揶揄: “……搞得跟我快死了一样。” “你是习武之人,右手要是受了影响,那岂不是――” “只是不能用大力而已,干些一般的事还凑合……再说了,右手要是实在不行,那就换成左手。” 江朔说得轻描淡写,但乔师微想也知道,这个过程不可能轻松。 “可这岂不相当于从头再练……” “欸,别总这么悲观。我方才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万一我根本没必要换手呢?” “万一,万分之一……你可真是够乐观的。” “世间还是好事多。谢乔大人夸奖。” “……” 乔师微被他堵得嘴角一抽,但微表情收得很快,也不想再纠缠下去,换了个新话题。 “你准备回九州清晏?” “不然呢?都这个样子了,肯定要回去养。山主那边也有医修,比军营里方便。” 他把地方志往旁边推了推,左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不过如果你们要查的话,我建议你往西走。” “西边?” “铁旗城。东尧和西永的边界。北安城的事,明面上的已经挖得差不多了,不过暗地里有些事没明朗……冯禄和西永人达成了什么协定?他为什么想到西永去?这些事,只能往西边查。西永要入境的话也麻烦,所以最好先在边境望望风。” 这话有道理。 铁旗城,北境防线最西端,和西永隔一条界河,互市驻军走私情报……全搅在一起。 冯禄的火铳图纸是从西永过来的,白允安的名字出现在他的账本上,这条线往西追,确实比在北安城里翻旧账更有用。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几息后又发现不对,诧异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给我们说这么详细?” 江朔被她狐疑的语气逗笑了: “是我自己本来想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但出了这事,我也不好上着夹板到处跑对吧?所以就只能把情报交给你们……乔大人这说的,跟我特意来害你们一样。” 也对。 人家说的也是人之常情……好像真是她想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行,你不是。” 乔师微:“……” 这人嘴这么长的? 话说得差不多了。眼瞧着江朔都重新拿起了地方志,大抵是送客的节奏,乔师微又突然想起了个话题: “娄薇和陈禾今早都不在城内,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江朔埋头看起了地方志,眼睛都不眨。 “哦,娄薇我安排去九州清晏了,山主那边会照应她。” “陈禾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样,她毕竟是杀了人,可能怕被追责,跑了吧。” 这解释有几分道理,但蹊跷也不少。 陈禾那样的事都敢做……不像那种不敢承担后果的人。 江朔垂着眸子读书,趁她停顿的当儿又翻了一页,看不出什么破绽。 ……大抵他真的也不知道。 不过有一说一,娄薇的事,他办得确实不错。 通灵体质,在别处会被当成怪物,在九州清晏至少能过正常日子,要是勤奋一点,指不定日后也能成一代大家。 “娄薇去九州清晏很合适……说起来,英鹤跟我说过,你以前救过很多人?真的吗?” 江朔挑了挑眉,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来了。 “……英鹤?” “她说你救过她。” “出来混嘛,路见不平,给需要的人一个容身之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用左手枕着头,靠在墙上,姿态和语气放松得如出一辙。 乔师微看着他。 方才那话说得也是含糊……半真半假,看来就是此人的一贯风格。 按理来说她该反感他的。 遗憾的是,此人长相的确一绝,剑眉凤目,轮廓分明,哪怕是配上这种讨打的神色,她也真生不起恶意。 只能先撤了。 “那你好好养伤,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 * 回到客房,孟萌和姜绛正在打包行李。 说是打包,其实是孟萌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姜绛跟在后面往外捡。 孟萌塞一件,姜绛捡一件,两人已经持续了这个循环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地上摊着两个敞开的包袱:衣服、干粮、铜钱、水囊、一卷绷带、半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牛肉干,以及姜绛的画具。 姜绛举起那半包牛肉干: “这个牛肉干已经硬了。你咬得动吗?” “这可是北戎的还东西,哪怕咬不动还可以磨牙。” “磨牙你不如带块石头。” “石头不能吃。牛肉干至少还能吃。” “……你管这叫能吃?” 姜绛掰了一下,没掰动,递给孟萌。 孟萌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大概十息,表情从自信变成犹豫再变成一种强撑的若无其事。 “能吃。” “……你把那块吐出来再跟我说一遍。” 孟萌讪讪,还是把牛肉干取了出来。 乔师微跨过地上那摊东西,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把从淮南带出来的包袱打开。 衣服,干粮,铜钱,朱砂,黄符,毛笔,还有本《修行入门》。 司天监黄阶弟子的标准教材,她淮南那晚从藏书阁借的,过了这么些时日,她几乎把这档子给忘了。 她想了想,把书拿出来放在枕边,然后坐下,开始收拾行李。 * 夜里,孟萌和姜绛都睡下了。 孟萌的鼾声从隔壁间传过来,姜绛那边则睡得很安静。 姜绛今天就开始执行了姜维远的要求,画的是修缮中的城隍庙,成品还晾在窗台上风干。 乔师微独自在房中,把油灯挪到床头,翻开那本修行入门。 书是司天监的标准教材,第一章讲引气:感应天地灵气,然后将灵气引入经脉,再在丹田形成第一个气旋。 当年她在司天监的时候就读过很多遍,每一个步骤都能背下来。 但读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当年她看的时候就没灵脉这个前提,现在经历了一番机缘,灵脉应该是开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 她快速把前三章阅览完,闭上眼睛,然后盘腿坐好,闭按照书上写的引气法门开始尝试。 上次在江朔的指引下已经有了基础,这次看看能不能进步。 吸气,呼气…… 想象天地灵气从头顶百会穴灌入,再沿任脉下行至丹田。 她反复做了十几次。 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正常的色调,并没有黄绿色的光。 丹田里的东西还是上次那么多,她驱策不了。 监正孟钊的话又在她耳畔回荡: “青阳之体不适合东尧的修行方式……” 也对。她在司天监待了那么多年,一点门都没入,不熟没有原因的。 淮南在东尧,青阳之体在东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就和杨香陇按淮南的法子修行,灵力也提不上去一样。 不过那个江朔却能激发她的灵力…… 难道他也是东北人? 她把书合上,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孟萌的声音,压低了但没完全压低: “师微?你还没睡?” 乔师微一惊,把书放边上,起身去开门。 孟萌站门外探头探脑,头发披着,手里拿了个水囊。 ……大抵是被渴醒的。 她越过乔师微的肩膀,看到床上的修行入门,眉头轻蹙: “这么晚了,还在练功?” “……试了试,没效果。” 孟萌走进来,把水囊放在桌上,在方凳上坐下。她没有看那本翻旧了的修行入门,只是盯着乔师微的脸,然后问了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那你干嘛不换个方向?既然灵脉不行,那那你就别修灵气了呗。练别的。” “比如?” “比如——肉身战力!你看我,灵力兵道榜一,体术也不差啊。 ” 乔师微一脸微妙地凝视着对方的眼: “……我?你认真的?” 孟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笑道: “呃,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建议嘛――话说你今晚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偶然翻出了这本书而已。” “不过你说得也是……作为修士,实战能力不能太差,哪怕当国师也总得自保吧。” 乔师微没有反驳。 她每次都是被保护的那个。 血月之夜赖孟萌挡枪,郑鸳自爆靠江朔出手……更别提每次遇见端王的那个银面具,她都毫无还手之力。 她想变强。 “你说得对。但我不会体术,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 孟萌闻言挠挠头,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乔师微一头雾水。 孟萌跑出去没多久,带回来一个人。 苏衡。 这可怜是医修师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头发没梳,鞋也没穿好,眉头皱着,表情介于困惑和专业之间。 苏衡打了个哈欠,又甩甩头强行让自己清醒些,这才开始了正题。 “……孟师妹说乔大人想咨询肉身战力的提升方法?我先说明,我是医修,不是兵修。但体修和兵道的基础身体评估,我能做。” “麻烦你了。” 苏衡调动灵力,从她的经脉过了一遍,收回手的时候眉头皱得比刚才更正了。 “实话实说,你不太适合体修或者兵道。肌型和骨骼都不是那块料……呃,倒不是说不能练,但练到能上战场的水平,要花的时间太长了……而且你不大有灵力,体修的很多高爆发动作需要灵力辅助,强行练反而容易受伤。”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不,你可以试法修――其实你本来走的就是这条路。法修不靠肉身,主修推演和灵力控制,要是有符阵底子更是锦上添花。” “她推演和符阵都很强。” 孟萌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就对了。国师本人就是法修,乔大人本就该和她师父走同一条路的。只是灵力的事……乔大人的灵脉开了,最近可有试过在此基础上修行?” “……试过。没用。” “那就怪了。” 苏衡神色严肃了不少。 “话说你的灵脉闭了十年,怎么开的?” “呃,得贵人相助。” 开灵脉是黔州的银面具,让灵脉里不空的才是江朔那个法子。 ……总不能说快被人射死的时候突然天道酬勤了吗? “那个人是谁?” 乔师微想起他的水系灵力: “嗯,一个北方人。” “如此。看起来乔大人的体质比较亲近北方的路数……既然这样,我作为淮南的医修也是爱莫能助了。乔大人若是有意向,可以去找北方的修士……只是北箕灭了,那里是西永的地盘,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多谢苏师兄指教,今晚的事麻烦你了。” “无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 次日清晨,三人在城主府门口整装待发。 三匹快马咴咴嘶鸣,王泰本人没露面,派了个衙役来送行,只说了几句“三位仙长一路顺风”之类的场面话意思意思,就走了。 如此做派,当真是上行下效。 赵云礼也入了城,他这次没穿盔甲,只是一身深灰便装,把一份通关文书递给乔师微。 “铁旗城是边境,入城要查验身份。这份文书上盖了北境军的章,够你们三个人用。” 有了北安城碰壁的教训,乔师微也对边境的入城管理有了概念,从善如流地接了下来: “多谢赵统领。” “不用谢我。这是公事。铁旗城的情况比较复杂,东西两边的势力都有渗透,你们要干什么事情,小心些。” “……北境军的防线,往西最远到铁旗城?” “对。过了界河就不是我们的防区了。” “那如果我们过了界河呢?” 赵云礼看着她,沉默了两息。 “擅自越界,有被当场击毙的风险。” 63. 活着的死人(1) 赵云礼那句话报菜名似的云淡风轻,孟萌在旁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乔师微瞪了她一眼。 “……这么严重的事,你笑什么?” 孟萌讪讪收了收嘴角,但没完全收住: “我也不是有意的啊,就是控制不住――你想想某个人前脚上岸,后脚嘎嘣一声没了――” “这并不好笑。” “我也没说要自个儿去试……就是觉得赵统领这个风险评估做得特别实在,实在到让人想笑。” “……你还知道什么是风险评估?” 赵云礼对着孟萌沉默两息,嘴角抽了抽,斟酌半晌还是给她搭了个台阶。 “能笑是好事。铁旗城那个地方,进去了不一定笑得出来。” 他把话头收回来,正色交代了几句铁旗城的情况。 那地方远非北安城那种被一家土豪架空的商镇,铁旗城是边境,北境军最西端的防线就顶在那里。 城里有东尧修士,也有西永工匠,西永人不少,两边的商队、探子、逃兵、走私贩子……全搅在一起。 城是东尧的城,但街上走的人三成来自河道另一边,问题是你还不一定知道。 “守城驻军是北境军的一个营,但城里的治安不归军营管,有衙门。衙门的人……你们到了自己看,我不替他们做背书。” 乔师微点点头。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赵云礼在铁旗城有人,但他的人只管城墙和防线。 城墙以内的事情,他就没替别人打包票的权利了。 他最后叮嘱了句通关文书千万别弄丢,然后就转身回了军营。 三人业已整好行装,往城门走去。 出人意料的是,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江朔。 他站在城墙根下,右臂还挂着夹板,左手牵着匹黑色驿马,晨光从庙脊后面漏过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乔师微脚步顿了顿。 孟萌倒是没客气,直接打了招呼: “哟,江大人,你这是也要走了?” “走了。” 江朔朝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乔师微身上。 “朝铁旗城?” “对。” “通关文书?” “赵云礼给了” “……行。”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准备拨马往西走。 “江大人留步,还有一事。” 乔师微忽地上前一步,把他叫住了。 江朔回过头。 两人相隔五步远,乔师微开口,问的却是个和铁旗城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上次在客栈帮我引气入体,是用了你自己的灵力对吧?” “是。” “那你能不能……让我再进一步。” 江朔终于转过了头,脸上几分笑意: “……你还惦记着这个。” “我一直惦记着。苏衡说我的体质适合北方的修行路数,你的灵力在我体内走过一遍,我知道那有用。你能不能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江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缰绳在左手虎口上绕了圈,低头沉思半晌,最终抬起眼看她。 “有办法,但不是现在。目前我右手断了,不方便,而且有些东西我得整理出来……你别说我藏私,只是这毕竟是功法,口口相传也是不够。” “没事,理解。顺便问一句,你的修行方向是?” “剑修。乔大人走的可是法修的路?其实这不影响。你缺的只是灵力,只要能练出来,后面什么路子你都可以自己去解决。” “受教了。话说回来,江大人是剑修,但为何我从未见你贴身佩剑?”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 最开始郑鸳自爆,她都不知江朔的剑鞘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后来在水井边拿剑尖指着混元子,也没见他把剑收到腰间。 江朔对这个问题反应平淡: “哦,这个啊,那把剑品级很高,可以随心念召唤……喏,像这样。” 江朔左手腾出来,打了个响指,一把黑柄长剑就悬浮着出现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孟萌惊呆了: “这……这么方便,那我每天别着那么重的双刀算什么?” 江朔笑了笑: “孟姑娘的刀,什么品级?” “好像是玄阶上品。” “那我这个好些。地阶中品。找些好宝贝去淬炼,再升一品到地阶就可以随叫随到了。” 孟萌欲哭无泪: “你以为我不想升吗?天知道淬炼跨一个大境界有多难……” “那就没――哦,还有个办法,把它绑成你的本命法器,你愿意吗?” 孟萌跃跃欲试,点头如捣蒜: “好啊!这刀跟了我那么多年,说是我的命也不为过,快教我快教我――” 眼见孟萌要被他牵着走,乔师微总算坐不住了: “……江大人最好还是不要误人子弟。” 孟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师微你……什么意思?” “本名法器一生只能绑定一件,而且也不建议绑定中低品级,因为绑定之后,武器要是受了伤,想修复的话要消耗你的修为来偿。再者,绑定之后法器的晋升条件也会变苛刻,要是你的修为提高,但法器还没提升起来,总战力反而会打折扣。”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 孟萌听完她一席话,颇有些兴致缺缺。 对她这样四肢发达的人,总战力打折扣这个后果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喂,江朔你竟然误导我,你故意的?” 孟萌反应过来,朝江朔骂了句。后者嘴角一撇: “孟姑娘这可是冤枉在下了。你方才问的只是如何坐到便携你的双刀,摆在面前的答案也只有这两条,我又没有为你逐条分析利弊的义务。” “……” 这么想来,着实是她理亏。 “算了算了,我还是老实去升级吧。” 孟萌闷闷不乐告别了这个话题。乔师微倒是接了上去: “只是这剑……貌似不是江大人的本命?” 江朔神色这才微动。 “乔大人观察仔细。这把剑的确不是。我的本命剑是另一把。” “能否一观?” “……断了。” “断了?!!” 孟萌又一惊一乍起来,转向乔师微: “这个本命剑断了……会有什么事?” 乔师微也是被震惊到了,神色变换几轮,这才又对上江朔的目光。 “江大人身体还……” 话没说完,就被江朔轻笑一声打断了。 “我好着呢。哦,纠正一句,这把剑不是在成为我本命剑之后才断的,我得到它的时候,那把剑的前任剑主已经死了,后来我才和那把断剑结了契。” 两人面色瞬间微妙。 乔师微斟酌着开了口: “呃,和一把断剑结契……” “那把剑品级好着呢,不结可惜。只要不修它,日常不用它,我也没大损失。我想的是,万一日后有机会能把它修好呢?” “……行。” 眼瞅着已经快扯到江朔的私事上了,乔师微也自觉再说下去不太合宜,于是拉着孟萌和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的姜绛,拱拱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次藕断丝连的却是江朔了。 “不过乔大人,说起那把剑,还有件事。” “什么?” 乔师微耐着性子继续听。 “九州清晏那天晚上,挡住郑鸳冲击的,就是我那把本命剑的剑鞘。” “……” 乔师微沉默了。 江朔见她没吭声,也不纠缠,左手撑起身子上了马。 “算了,诸位就此别过吧,有缘再见。” 他说着拨转马头,左手缰绳一抖,那匹纯黑色的马慢悠悠往南边官道走去。 “乔姐姐?怎么了?” “……没事。” 姜绛担忧地凑过来,乔师微不动声色摆摆手,眼里的光才重新聚焦。 本命剑…… 她回想起当晚那道蓝白色的光。 剑鞘都能承载如此强的护盾,看来那把剑的品级的确不低。 不过也不重要。他那样的强者,自然适配品级高的武器。 “走,上路吧。” * 官道在晨光里铺向西方,三匹快马急驰而过,只扫起一片尘土。 江朔骑在马上回头,目送那三道影子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点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夹板上的右臂。左手食指在夹板绑带上摩挲了几个来回,最终甩了甩缰绳,向南而去。 离太阳越来越近。 * 半日后,官道旁茶寮。 日头已高。 江朔一人占了整张桌,左手端碗凉茶,右臂夹板搁在桌沿上。木叶已从岷山飞回来,缩成巴掌大小落到桌上,歪头看他。 他从怀里摸出封信,递给木叶。 “陈禾的事干的不错,不过还得劳烦你再跑一趟……这次我绑不上去,你自己衔着。送去铁旗城,给崔芒。” 木叶用嘴接过信,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也不想这么消遣你的,奈何现在是伤员,总不好亲力亲为吧?” 江朔语气里带着调侃,木叶蛮不领情,直接转过身子,只屁股上那簇蓝黑尾羽正对着他。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随你这么想。不过这次你要是完成得好……带你去九州清晏见你亲哥。” 木叶耳朵一竖,乖乖转回来了。 “这才乖嘛。” 江朔把茶碗放下,补充了句: “让崔芒给她们添点小麻烦。不用太大,绊一下就行。” 木叶振翅走了。 * 五日后,官道上。 时值正午,三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远处是片绿茵茵的麦田,其间依稀有人影在弯腰拔草,姜绛在马上摊开画板,试图画张“铁旗城远景图”。 城墙的影子都还没见着,轮廓却先有了。 “城墙有了,剩下等到了再补。” 孟萌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个叫未完成稿。” “不,这叫提前布局。” “布局完了发现和实况不符。” “那就算画我做的梦。” “……” 乔师微在她们前面半个马身,没有参与这场关于麦子的讨论。 三人在路过的最后间驿站换了马,吃了顿有热汤的饭,然后马不停蹄又出发了。 出了驿站再往西,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矮下去,从砖墙变成了土坯,又从土坯变成了临时搭的窝棚。 傍晚时分,三人终于到了铁旗城外。 城墙是灰扑扑的夯土墙,不高,但很厚,城门开着,门口排了七八个和城墙一般灰的百姓,守城的士兵正在挨个查文书。 乔师微把通关文书递给守城兵。守城兵翻开看了两眼,抬头又对上她身后的孟萌和姜绛,把文书合上还给她。 “司天监的?倒是稀客,淮南的大人物,什么风把您们吹来的这边?” “……办事路过。” “进去吧。这里不大太平,大人物也得小心些。” 城里的街比北安城窄得多,两边房子挤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头。街天还没全黑,街边的铺子已经有大半半关了门。 目力所及开着的几家,一家是打铁的,一家是药铺,还有一家茶摊,摊主正在收凳子。 姜绛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盯着路边墙上贴的一张纸。 她刚要凑近看,孟萌也凑了过来,念出了声: “阵亡军官集市饮酒,现已收押,知情者速报衙门。” 孟萌念完撇撇嘴: “……都收押了还报什么。” 乔师微转过头,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旁茶摊,脚和舌头都僵住了。 ――茶摊前面站着个人,正在帮摊主搬凳子。 那人穿着身麻利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搬完凳子又弯腰去收地上的矮桌。 他直起身的时候,脸正好转过来,对着城门的方向。 中等身材,眉目清朗,饶是一身短打也没完全埋没此人骨子里的倨傲气质。 乔师微认出了这张脸。 ――褚文翼。 64. 活着的死人(2) 褚文翼也注意到了她。 “小文啊,这是在发什么呆,快帮我把这些杂东西捆好――”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须发已经花白,见褚文翼停下动作也顺着他的目光抬了头,和乔师微对上。 “嘶,这位姑娘瞧上去面生。你俩认识?” 乔师微没答,只是盯着褚文翼。 “……不认识。” 后者飞快垂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乔师微没料到他这个回答,眉头一挑。那老人倒是稀奇地盯着她看。 “姑娘这身装束齐整,可是东尧南边的人?” 乔师微抿了抿唇,没答话,目光紧锁着褚文翼,后者专注于手中的结。结系完了,他也没抬头,就这么立在老人背后的阴影里。 老人也注意到乔师微的异样,宽厚地笑了笑,这下总算做出了回应: “这茶庄是我老张的,那是我家伙计,柳文,来这铁旗城也有些时候,姑娘大抵是认错了人。” 乔师微沉默了。 那柳文,分明是褚文翼。 他在清谈会结束后,隐姓埋名没有回西永……原来是躲到了这儿。 也罢。她和褚文翼不过清谈会上数面之交,算不上熟稔,况且还出了那挡子事…… 他要是不想被打搅,那便算了吧。 而且老张也在帮腔,她自知再纠缠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应该是,抱歉叨扰了。” 乔师微讪讪做了个揖,随后头也不回地转到孟萌姜绛那边的墙上告示。 褚文翼这时却主动探出了头,往她们的方向瞥了眼。 老张已把一捆捆物什堆好,拍净手上尘土,对他意味深长来了句: “小文啊,这到底是你的故人吗?” “……见过几面。他们是东尧司天监的。” “哦?朝廷的修士,来这里……” 老张还在猜测,却被褚文翼斩钉截铁地打断: “应该不是。如果朝廷发现了那件事,派来的人也不会是修士。” “……也对。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走吧,回舍了。” * “师微,你方才在那边跟谁说话呢?” “……没有,问路而已。” “问到什么了?” “……那人没理我。” “唉,穷山恶水出刁民――就连铁旗城的户籍制度都是乱成了一锅粥……难怪什么人都有。” 孟萌对着把墙上的告示看完,发表自己的看法。 “意思就是,一个被登记成已阵亡的军官,竟然还好端端地活着,还跑集市上喝酒了……到底是怎么管的?” “边境城镇,这方面的确可能疏忽。” 乔师微客观点评了句。她正心烦得紧,面前还只有一张纸,左瞧右瞧也没什么更多的信息,她没大在意。 姜绛倒是突然想起了件更重要的事: “天好像快黑了,乔姐姐,这里的店都关着门,我们今晚吃什么?” 乔师微思索片刻: “既然是办正事,那就老规矩,到官衙解决食宿吧。” * 乔师微此举也是上了保险。 换作平常地方,她更倾向于找个不错的客栈――吃食香床铺软,外加可顺便探探消息。 但铁旗城这等边境就要犹豫了。 这里既有东尧人,又有不明身份的西永人,路上随便找一家,天知道是不是黑店。 三人本来准备去找官衙的人,但还没走出半条街,姜绛的鼻子先动了。 “乔姐姐,你闻。” “什么?” “牛杂。” 孟萌跟着嗅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像是那边巷子口。” “我们不是要先去找衙门吗?” “吃了再去也不迟。” “吃了再去更有力气找。” 乔师微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巷子拐角处果然有家馆子,门口支着口大锅,白气正往外翻。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正往锅里撒什么东西,见她们过来,抬头咧嘴一笑: “三位吃饭还是修东西?” “吃饭。” 姜绛答得飞快。 “好嘞,里面坐。三份牛杂汤?” “对。加三碗饭。再要些小菜。” 乔师微跟着孟萌坐下,刚想开口说什么,里间就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哥!今天这活计真多,你猜我赚了多少?” “多少?” “够给你换口新锅了――我给你讲,今天接了个大单子,有人让我修一把品级超高的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剑!我一定能修好,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手艺。” 话音没落,那女子掀帘子出来。 她也是二十岁上下,一身布衣短打,圆眼肉鼻娃娃脸,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她抬头看见乔师微三人,脚步一顿,亮晶晶的目光把他们从头打量到脚。 “你们……是修士?” 乔师微点头: “司天监的。” 那女子神色瞬间灿烂,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握住乔师微的手猛晃: “哎呀呀,幸会幸会,我没想在这里待这么久,还能见到一个活着的淮南修士,你好你好,我叫易小四,厨房那个是我哥易小二——” “你……好。” 乔师微被晃得整个人往后仰。 易小四还不松手,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易水!快下来!店里来了三个东尧的修士!” 楼上传来“咚”的声响,接着一阵劈里啪啦的响动,像是什么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又带翻了桌子,片刻后,易小四连拖带拽,拉下来一个瘦高个的大男孩。 那男孩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深黑斗篷,手上戴着双黑手套,脸白得不太正常,但五官很温,眉眼跟清水一样。 男孩下完最后一步楼梯,还没站稳,就被易小四毫不犹豫往前推了把,踉踉跄跄到三人跟前。 “这是易水,我徒弟,和我一样是修东西的――易水,叫人。” 易水抬起眼,飘忽的目光洋洋洒洒落遍三人。 乔师微看他的眼,孟萌打量他的手套,只有姜绛正掉转了个方向嗅厨房里的肉香,连房里多了个人都不知道。 易水的目光没在乔师微和孟萌身上停太久,主要也是盯着姜绛背影发了会呆。 ……好像是怕和别人对视?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乔师微都吃了惊。 孟萌也注意到易水的一样,胳膊肘捅了捅姜绛,后者才如梦初醒转回来,恰巧和易水的视线撞上了。 这瞬间,易水像被烙铁烫过似的,飞快把眼睛转回地面,不过这回总算开口了。 “各位好。” 声音很低,还和他长相一样温。 “……幸会。” 乔师微业已重新坐好,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试图用茶压压惊。 < p>小二从后厨探出头来: “小四,你又在吓客人了。” “我这是热情。你懂什么――欸,易水,你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工作台,等我吃完上来考你功课。” 易水在楼下本就待得一点也不自在,易小四一吩咐,他就逃也似的上了楼,锁上门叮叮当当搞了一阵,半天没下来。 “哦,他已经吃过饭了。这孩子脾性就这样,我们养大的。” 乔师微倒是狐疑地望了过来: “你们养大的……你和你兄长今年多大了?” “呃,快三十了――易水那小子十六――算了这不重要,就是显小而已。” “快三十了……你们可有修行过?或是用了驻颜?” “哦对,驻颜,我们很注意保养的哈哈哈。” 易小四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随即拉了把椅子在乔师微旁边坐下,在乔师微反应过来前就连珠炮似地弹出一串自己的问题: “三位是高阶弟子?你们真从司天监来的?东尧淮南那个司天监?骑了多久的马?真的好远啊!” 乔师微被轰得晕头转向,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先去的北安城,再从那边骑马过来,也没花几天。” “来铁旗城干什么?有任务?还是只是过路。” “查案。” “查什么案?” 乔师微放下茶碗: “……无可奉告。” 易小四这也意识到自己言行失了妥当,讪讪摆摆手: “抱歉抱歉,是我问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好奇……我们在这儿待了――呃,不知道多少年――反正是头一回见活的淮南修士。以前来的顶多是这里的驻兵,男男女女人倒是不少,就是话不多,修完东西直接走人。” “驻兵的的武器也拿来给你修?” “给钱就修。还不是看我手艺好。” 易小四说及此处,笑容更真挚了。 乔师微继续问下去: “你刚才说要修一把品级超高的剑?” “大人不愧是淮南的修士,耳朵就是好。今日有人托我修一把剑,不过还没送来呢,只先给了定金。” “什么品级?” 问及此,易小四的表情瞬间神秘起来。 “这个嘛……不能说,说了会吓死人的。” 乔师微的好奇心瞬间起来了。 “品级很高……地阶中品?上品?――总不可能是天阶吧?” 易小四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无可奉告,客人的隐私嘛,希望大人理解……” “那好。” 乔师微选择顺着台阶下,又抿了口茶。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可以选择隐瞒三人来铁旗城的目的,易小四自然也没必要把修剑的详情剖白出来。 况且她本就只是顺口一问。 品级高的法器,像江朔那种地阶中品就差不多,地阶上品还金贵些,再往上,就是仅在传说中留名的天阶,传闻有无视天道进行攻击的能力…… 这东西几千年没出几把,要是真有一把现世,那还得了。 所以应该也是地阶的武器。 乔师微正想入非非,牛杂汤端上来了。 三大碗,热气腾腾,汤色浓郁,撒了葱花和胡椒。 孟萌和姜绛已动了筷子,乔师微才夹块酸萝卜,刚嚼两口,易小四又凑过来了: “那个,三位大人见多识广,我想问问……有没有见过某个人,生来就带着张写了八个字的纸?” 65. 活着的死人(3) 乔师微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纸?” “就是……一张写了字的纸。我当年捡到易水的时候,他身上带着的,就贴在心口的位置,水里泡着都没湿。” 易小四挠挠头,目光从乔师微脸上滑到孟萌手边的筷子上,又滑回来。 “我本来也不懂这些,但今天看见你们,觉得你们应该……应该能认识吧?呃,你们等等,我去拿来。” 她说完就起身掀帘子,进了里间,不多时又出来了,手里托着个扁平的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方正的纸片,她小心摊开,放在桌上。 西岳悬鉴,千机映朗。 三双眼睛盯着上面工整的楷书,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孟萌的筷子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半圈。她也顾不上捡,喃喃道: “这格式有点熟悉啊……” 乔师微也大为震撼。 东南中都有了,现在又来了个西。 “易小四,你刚才说,易水是你从池塘里救起来的,一岁?” “对。就城郊那个野池塘,附近全是淤泥和杂草……这小孩也忒倒霉了,不知怎的溺了水,我要是晚点下去,人都救不活了。救上来后呢,我和我哥也是四处打听,结果到哪儿都找不到这孩子的父母,这孩子太小,啥都不懂,只能这么养着。” 易小四说到这儿声音放轻了些。 “还有……他身体一直不大好,大夫说他心脏有点问题,应该是天生的……唉,也难怪。不过他脑子是真好使,学什么会什么,干活也仔细,我修法器他打下手,没几年就能自己上手了。” “他有没有修行过?” “没有。我们这种人家,哪有那个门路。他跟我学修东西造东西,就是个工匠――不过也不是说工匠不好哈。” “不过他好像确实有点……呃,害羞。” 孟萌插了句。 “那倒是。他人内向,话少,还容易脸红――但熟了就没事。你们别被他那副样子吓到,他不是怕你们,就是跟生人待一起浑身不自在。” 乔师微点点头,又看了眼那张纸。 西岳。 西…… 她心上一个念头,随口问了句: “话说回来,你们去过西永吗?” 易小四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呃,这个,这边不是不怎么管吗?而且我们也是本分开店,偶尔……就……你们也别太较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末了干脆继续挠挠头装傻: “――要不网开一面?” 乔师微一脸问号。 易小四说话时眼睛一直锁着乔师微,见她这副表情,先是一愣,随后大松口气,拍拍胸口,把木头匣子合上。 “没听懂?没听懂就好,没听懂就好。那什么,你们慢慢吃,我还得上去找易水考他功课,先失陪了。” 她说完就溜,脚底跟抹了油一样,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孟萌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冒出一句: “怎么有点做贼心虚。” “先别说她。” 姜绛已经把随身行囊解开了,从里面翻出孟钊的信封,倒出那三张纸条。 “乔姐姐,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这纸应该也泡不坏。” “你这是要……” 乔师微话没说完,姜绛已经把三张纸条按进了自己那碗温茶里。 纸条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慢慢沉下去。三个人头凑一起,盯着茶碗。 过了片刻,姜绛把纸条捞出来,抖了抖。 纸面一点没皱,字迹也没晕。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又拿起来对着烛火看。 孟萌啧啧称奇: “真的泡不湿。这什么材料做的,好高级。” “……应该不是材料的问题。” 乔师微拿过姜绛那张“南日芙蕖”翻看,触感凉丝丝的。 “监正给我们的判词,和易水身上那张是同源的东西。格式一致,八字对仗,方位开头。东、南、中、西,四个都有了。” “……那就还差北。” 孟萌倒是接得极快,随即自言自语了句。 “北是哪儿?北箕?不对,北箕灭了――难道是北戎?” 没人接她的话。孟萌也不介意,开启了个新话题: “你们说,这易小四是不是西永派过来的?” 这下乔师微抬头了: “从何推出来的?证据?” “她不是工匠吗?西永不是最推崇工匠吗?那不就对上了。你想想,一个西永的探子,带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小孩,潜伏在铁旗城,一潜伏就是十五年——” 姜绛蓦地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她不像坏人。她笑起来挺真的,也没有故意套我们话,问什么答什么,就是问得有点多。” “人不能只看面相。郑鸳看起来不也挺好吗?英鹤不也是?实际上一个杀人嫁祸,一个意图不明。再说了,这铁旗城是什么地方?东尧西永各占一半,你分得清谁是谁吗?” 姜绛不说话了,低头搅那碗泡过纸条的茶。 乔师微听完这话,倒沉默了很久。 孟萌说得没错,人不能只看面相。 不过她举的这两个例子…… 英鹤和她背后的十三个杀手的确意图不明,只是郑鸳…… 乔师微眸色黯了黯。 其实她要是郑鸳……那样的情形,八成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这世上的人,哪有几个是一眼看得透的。 * 东西吃完了,易小二出来收拾碗筷,顺手把孟萌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 他生得细胳膊细腿,脸上总带着笑,和他妹妹一样热络。 “三位今晚住店吗?楼上有空房,被褥都是才晒过的――三位是淮南的大人,我们不收你们的钱,今天这顿也免了,权当交个朋友。” 孟萌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不必了。” 乔师微起身,对易小二做了个揖。 “多谢款待,我们还有公务在身,不便叨扰。” “这样啊。” 易小二也不多劝,抱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三位大人以后要是想吃牛杂或修东西,可以来我家。” “一定。” “诶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孟萌临出门才想到一句,回头望望楼上: “话说你们叫小二和小四……是按字辈排的吗?” 易小二表情有些僵硬。 乔师微几乎想让孟萌把方才说的话撤回去了――平民百姓,劳苦人家,这么取名的大有人在,就别戳别人的痛处了。 “呃,那倒不是。” 乔师微想出言打圆场的词卡喉咙里了。 “我们其实是没血缘关系的义兄义妹……只是因为小大不好听,小三更不好听,所以叫小二和小四。” 易小二说得委婉,乔师微三人却俱是僵住了。 ……这兄妹俩,思维方式真不像常人。 * 出了门,孟萌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苗把三人的影子甩在墙上,长一条短一条。 “这城晚上怎么跟鬼城似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乔师微叹了口气: “……边境都这样。宵禁或者没人敢出来,二选一。” “那我们是哪种?” “不知道,所以走快点。” 巷子窄,道理坑洼不平,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脚前三步。孟萌走在最前面,突然脚步一顿。 “前面有人。” 乔师微抬眼,只瞥见一团黑影从墙根底下窜出来,猫一样贴着地皮,三两下就没进了对面的巷子。 孟萌已迈出半步。 “追不追?” “不追。” “万一是探子——” “探子也没必要追。这地方谁都不干净,追了反而打草惊蛇。” 孟萌收回脚,啧了一声,不太甘心地往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官衙在两条街外,门头比乔师微想象中还破。檐角缺了一块,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三人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瘦高个衙役举着油灯来开,瞥见她们那身衣服,腿都软了。 “淮、淮南来的大人?三位?快请进请进——” 他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朝里面喊: “大人来了!快起来! 淮南的大人来了!” 里面一通乱。一个披着外衫的中年男人从东厢房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脸上一层油汗,远远就堆起笑,一路小碎步朝三人迎过来。 “哎呀——淮南都城的大人,什么风把三位吹来了,下官铁旗城衙署主事孔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行了。” 孟萌抬手打断他。 “先给我们安排三间房。” 孔安的笑容一下卡住了。 “呃,这个……三间房……三位大人,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衙门里如今确实空不出三间像样的房间来……您有所不知,铁旗城这个地方,说好听点叫边城,说难听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官衙的屋顶还漏着雨呢。下官住的那间,墙角都长蘑菇了。” 孟萌不信,绕过他往楼上走。 孔安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嘴上哆哆嗦嗦的。 孟萌推开二楼东边的门,伸出火折子往里探,结果倒吸一口凉气。 里边陈设寒酸得不像官衙,就一张窄窄的木板床,窗纸破了大半往里灌风,墙角还生了青苔。 姜绛眉头皱紧了。 “你们就住这?” “下官自己还住楼下呢!这间已经算好的了。” 乔师微扫了圈屋里的陈设,然后问孔安: “这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孔安像被打开了话匣子,苦水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三位大人有所不知,铁旗城这个位置,东尧西永两头都盯着,朝廷的拨款全拨给北境军驻军去了,衙门一个铜板分不着。驻军也不管城里的事,城墙以外是他们的,城墙以内谁死了他们都不管。还有西永的人,隔三差五就有人摸过来,上月衙门还被人夜里翻过一回,户籍本丢了俩,到现在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三位大人来办事,我们当然全力配合,就是条件……条件实在——” “行了。” 孟萌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们走吧。” 乔师微点点头,对孔安说了句打扰了,转身下楼。 “三位大人,三位大人要是不嫌弃,下官让人把东厢收拾收拾——” “……真不用了。” * 出了官衙,夜风灌过来,孟萌骂了句什么,又把火折子点上了。 “还去吗?回易家兄妹那店?” “只能这样了。这么晚了,他总不会不让我们住。” “他就等着我们回去呢。白送的人情谁不要。” “他刚才说这顿免了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大方的……原来坑在这里。” 三人往回走到易家那栋小楼前,孟萌刚要上去敲门,忽然停住了。 二楼的窗户半开着,一团黑影从窗子里翻出来,踩着瓦片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孟萌的火折子照过去,只瞧见一双鞋底。 “师微,这回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追不追?!” “这次也不追。” “……都从我们面前跑了两次了!” “所以他今晚不会再来了。先进去。” 孟萌气得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按,火光灭了一半,又赶紧收起来,推开门进去了。 易小二还在厨房里擦锅,见她们回来,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笑呵呵地放下抹布: “三位大人回来啦,楼上空房给三位留着呢,被褥都是新晒的。” 乔师微没理他,直接上楼。 三人走到易小四房间斜对面那扇门前停住了。 ——刚才那团黑影,好像就是从这里翻出去的。 “就是这间。” “敲门。” “敲什么门,直接——” 烈云虎双刀出鞘,狠狠地劈了下去。 木门被强力的刀气砸成两半,烟尘散去,定睛一看,竟是一道纹丝不动的铁门。 孟萌脸都黑了: “这啥啊?忽悠我呢?” 乔师微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门中门。” 三人在狼藉的走廊里伫立片刻,直到她们身后的门开了。 易小四焦急到惊惶的喊声传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这扇门可不能开!” 66. 活着的死人(4) 说时迟那时快,乔师微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易小四就光着脚板噔噔噔闯了过来,细瘦苗条的胳膊门闩似地张着死堵在门前,梗着脖子和孟萌杠上了。 “好啊你们三个,还淮南的修士呢,夜里不好生去睡觉,跑来擅闯民宅!这门可不是你们能开的,赔钱!” 孟萌的刀还没收回去,语气也是针锋相对的硬气: “不能开?凭啥呀?谁家好人给自家的门设个双保险?” “――不能开就是不能开!我自家的门,装成什么样还稀罕你点评吗?” “你少转移话题!刚才有个人从这扇窗翻出去了,我们亲眼看到的。” 易小四眉头一挑: “哪有人?这楼里就我们仨和你们仨,大半夜的别吓我。” “你——” “孟萌。” 两边都是牙尖嘴利的主儿。眼见事情不好收场,还是乔师微按住孟萌的手腕,深吸口气选择摆平: “易姑娘说得对。是我们唐突了。今晚先休息,门的事改日再说。” “师微!” 乔师微对她使眼色: “睡。” 易小四明显松了口气,连声说“对对对,睡睡睡”,一边说一边把她们往走廊另一头引。 三间空房早收拾好了,被褥确实是新晒的,闻得见日头味。易小二还从厨房端了壶热水上来,挨个敲门问要不要洗漱。 孟萌蛮不情愿,但到底奔波了一天不洗不爽,还是讪讪接下,换了身衣服就倒头睡下了。 乔师微倒没有立刻入眠。 方才息事宁人不过权宜之计,万一易家兄妹一个不爽把她们扫地出门,那是真只能喝西北风了。 黑影的事,却不能不沉下心来细细考量。 黑影第一次出现在巷口,是在她们从官衙折返的路上;第二次从易家二楼翻窗出去,方向是城门。 这个人两次都被她们撞见,但两次都没有和她们发生任何接触…… 如果他是冲她们来的,第一次大可以动手。而如果他是冲易家来的,易小四不会是这个反应。 是那扇门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而那道黑影刚好拿捏了这个点? 易小四说不知道有人翻窗出去……是真不知道,还是可以撒谎? 满腹猜想堆积,奈何一个证据都没有。 想不出结果,乔师微叹了口气,换好衣服躺在床上。 褥子和垫子不说多高级,但在铁旗城这种地,能凑合着用已经差不多了。奔波整天又配上热水解乏,她很快就安然地入了眠。 * 后半夜,爆炸声把整条街掀了。 乔师微瞬间惊醒,猛地床上弹起来,窗纸连同它的影子突然卖力地抖了三抖。孟萌已拎着刀冲出去了,她和姜绛也稀里糊涂地披件衣服出了门。 小二小四都起了,提着灯杵在楼梯口一脸懵,易水的房门倒是安然,只是开了条缝,四周光线昏暗,里面的情形瞧不真切。 孟萌已越过他们冲到楼下大门口了。 “什么情况?!不出去看看吗?” 易小二如实回答: “不知道。但声音好像是城门那边传来的。” “走走走走走,一起去看!” 易小四抄起门边斜靠着的铁棍,领着众人出了门。 六个人跑到街上的时候,远处还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光。爆炸声又响了一次,比第一次小,像是铳走火,沿途零星有人开门探脑袋,又缩回去。 城门处火光熙攘,数十北境军打扮的男女围了半圈,中间两个瘦小商贩被捆成粽子,跪在墙根边,几杆长枪抵着脖子。 硫磺味浓得呛人。 一个穿轻甲、腰挂佩刀的军官正对着孔安骂: “……你的地界上,西永贩子揣着火药满地跑,你衙门是干嘛的?管不了就别干,早说把城门事务也交给北境军,省得你一天天的装模作样。” 孔安穿着中衣就跑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被骂得一点脾气没有,点头哈腰连连作揖。 “是是是,昌浩统领教训得是,是下官失职,下官失职……” 昌浩懒得再看他,转身踢了地上跪着的商贩一脚。 “全带回去!今晚的事,定要参你孔安一本!” 士兵们行动起来,连拖带拽地把人往营地方向押,乔师微这时才上前一步。 “昌统领。” 昌浩转过头来。他虽没见过这三个生面孔,但见识到腰间司天监的令牌,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司天监的人?来铁旗城做什么?” “查案。北安城那边出了些事,我们追着条线索过来的。” “北安城……哦,那事可不小。你们是来查军火流向的?” “还不确定,先摸一摸铁旗城的底。” 昌浩的嘴角抽了下,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对着乔师微压低声音道: “……城里的军火走私一直都有,我抓过不少,但抓不完。西永那边的探子渗透得太好了。前些年北境军和西永在界河干过一仗,输了。后来复盘,发现人数问题不大,是输在情报上。人家把我们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你觉得这些情报怎么来的?” 乔师微没说话。 昌浩继续道: “你要查军火贩子,军营里查不到。都在黑市。铁旗城的黑市,比官衙还热闹。我明面上打击,暗地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地方想活下去,有时候得装瞎。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嘛,那就没必要了。” “黑市在哪?” “城西,有个废弃的地窖口,子时以后开,卯时散。” “……我们怎么进去?” “换便装,低调点,带够钱。实在不行……报我昌浩的名字。” 他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孔安一眼。 “总比报他管用。” 孔安“哎”了声,不敢接话,往后哽了哽脖子。他身后一个带着目镜、账房打扮的老学究倒是往她们这边多看了一眼。 这人面相倒是斯文,和铁旗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乔师微记下了。 * 天亮以后,昌浩的人把昨晚抓的西永贩子押去军营,孔安回了衙门,易家三口也各自回去补觉。 乔师微三人回到易家,睡到午后,然后去了趟昌浩的营帐置办便装。 城中形势不明,她们可不敢和当地人多打交道,一个易家已经够喝一壶了,还是朝廷的人实在。 这里的北境军条件其实不错,大抵是正儿八经和西永开战过且后续还有继续作战的可能,三人目力所及的营帐、马匹、铁器、粮草等后勤储备都算不上差,的确和城内官衙两模两样。 三人本意是找身形相近的女兵借件旧衣,反正只穿一次,不料昌浩知道后直接大手一挥,让她们去内里量尺寸,取套新的。 “三位大人何苦屈尊降贵?这营地里的物资向来不缺,一套衣服不过几十个铜板,自取便是。” 账里隔了道屏风,三人分开站着任由负责后勤的女官测量尺寸,摆弄半晌,卷尺总算是收了回去,女官出来禀告昌浩: “昌统领,找件医修的宽袍子,斥候的劲装,至于第三个姑娘身量未足,体态却较军中要求丰盈些……待我找套裙子改改。”

女官退下去改衣服,昌浩让她们等会儿,自己到场中继续练兵了。 人都走完了,姜绛才穿好衣服从屏风内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孟萌揶揄地瞥过她,乔师微倒是不大在意。 姜绛又没自小练武,还是南方人,北方兵的要求本就不适合她。 “玉芝啊,你要不多练练?” 孟萌幸灾乐祸地开口。 “……没意思。” 姜绛闷闷答道。乔师微开口解了围: “好了,没事的。姜绛你本就适合穿宫装,要是孟萌,满身腱子肉塞都塞不进呢!” 孟萌:“师微你埋汰我!” “确实!客栈那次,你扮成我的样子,走路还会被衣服绊!” 姜绛得到乔师微的鼎力支持立刻来劲了,堵得孟萌无话可说。 姜绛又转向乔师微,眉眼弯弯的: “还是乔姐姐好!乔姐姐不管穿素的袍子还是花的礼服都好看!” “那个礼服也不花……” 像她这种待遇的门徒,礼服都是素底金线莲花纹,暗纹多,但底色还是白的。 说来她还真没穿过白黑蓝碧之外的颜色……也不知红红火火花团锦簇套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 三人笑闹一会儿又开始发呆,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官把三套便装送了过来,乔师微伸手一摸,都是暗沉的粗布。 便装而已,自然是灰头土脸好些。 姜绛倒是对这衣服的质地有些新奇,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翻。 * 三人在城中晃了一会儿,乔师微特意往老张的茶摊方向走,远远望了一眼,奈何今天没开张,于是绕回去了。 白日里的铁旗城倒没那么萧条,人和铺子还是有,只是整座城不仅横七竖八还歪七扭八,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行色匆匆衣着寒酸,瞥见她们的服饰就跟老祖宗见到火似的,飞快投来好奇的目光,本人却溜得比飞还快。 回了铺子,厨房有炊烟,易小二在忙活,二楼禁闭三扇门。 三人没打招呼,进来就把外衣换上。 易小四这人的生物节律也是怪哉,好端端大活人死猪似的睡了半天,晚饭时分才施施然拖着步子下楼,见她们在楼下试衣服,揉着眼睛问: “你们要出门?” “去趟黑市。” 易小四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黑市?!那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斯文人去的。” “我们其实也没多斯文。” 易小四眼珠子一转,耸了耸肩,但也没再劝。 * 三人吃了和昨晚一样的餐,又于亥时末出了门。 城西荒凉一片,只一棵枯得看不出品种的老树,孟萌好容易摸到地窖口在树后乱石里,窄得出奇,只能侧身进去。 乔师微走在最前,孟萌殿后,姜绛夹在中间,三人摸着墙壁往下走。 甬道很长,没有光,全靠孟萌用火灵力点出火苗飞前面照明,等走出甬道才终于豁然开朗。 黑市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把城西的地下掏空了重砌了一遍。长街纵横,摊贩连成片,粗粗一看,卖药的、卖符的、卖兵器的、卖情报的……总之卖一切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有。 三人环顾四周,只觉得也是开了眼界。 越往里人越杂,各种来自于人的奇异味道杂揉在一起,令人作呕。 乔师微不耐地皱起了眉。 这地方…… 她转过头,正想找孟萌叮嘱两句,身后却传来声贱兮兮的动静: “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小妹妹你多大了?要不要哥哥带你——” 67. 活着的死人(5) 乔师微回头,只见一个满臂刺青的壮汉从旁边挤过来,刻意撞向姜绛! 姜绛一惊,连忙往孟萌身边躲,那人却不依不饶,贪婪的眸子里倒映着姜绛白嫩的脸,伸手就往她下巴探! “手往哪放?” 他的手还没碰到,孟萌已猝然出手,捏住他的手腕。 孟萌面无表情,五指收得死紧,那壮汉的脸色立刻变了。 “放、放手——我错了——我错了!” 乔师微冷声开口: “滚。” 孟萌松开手,那人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人堆里,再没影了。 姜绛这才松了口气,后怕似的挽住孟萌胳膊,小声嘟囔: “怎么到哪儿都有这种傻子。” “……你太好看了,粗布衣服都遮不住。” “好看不该好事吗?” “外面的话,福兮祸兮,更倾向于祸。” 乔师微在旁边听着,只觉孟萌这话还有几分道理。 尤其是在黑市这种地方,天知道你旁边走着的人一天都在想些什么。 * 三人探询着往黑市深处走,大概走了半柱香,乔师微被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短铳,明晃晃的,总算是见到了个火器。 ……是这个吗? 乔师微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把放眼前打量。 摊主立刻凑过来,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头,满脸堆笑: “这位客官可真是有眼光,如此款式,在东尧也算是数一数二了,换别处都没有这个实在――”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乔师微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掂掂分量,又看铳口,最终摇了摇头放下。 “你这东西,打十步就偏。” “嘿,姑娘懂行?――十步是保守,打鸟没问题。” “我要的是能打死人的。” “……那没有。这地界能弄到那种货的,都往西边跑了。” “西边?” “西永境内。要说火器,还得看西永。人家昭元帝管得严,好东西都在官方手里,我们这边流过来的全是他们不要的边角料,自己琢磨着加工的。” 乔师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吗?――我倒是听说有个西永的军火贩子,能弄到火铳图纸,那种火铳威力很厉害,应该是正儿八经的西永版本没跑。” 摊主一愣,随即眼珠子瞪圆了,差点喊出来,但又觉得不妥,左看右看一整圈,还是压低了声音: “能弄到图纸?!那……那得是多大的人物!――不是大员,至少也得是个宗室。昭元帝可是严禁火器外流的,抓住了杀头――能走私那玩意儿的,要么得了特许,要么和昭元帝不对付……我推测是后者。不过客官啊,这话说说也罢了,西永火器的话我们这里实在没有……要不您去别处探探?” 一说起这事,摊主就跟见着了判官似的瑟瑟缩缩,嘴上绕了半天,应是用最委婉是方式下了逐客令。乔师微打量了番四周的摊贩,又闻了闻周边――火药的气息还是明显的,再怎么浓烈的人肉味都压不住。很可惜,并没有。 三人继续往里走,人却多了起来。 奇了怪了……城西的通道,当时瞧着也没什么人气,下来观望却这么拥挤…… 人都是哪儿来的? 难道这黑市,还有别的出入口? 乔师微留了个心眼,开始注意三人行进的方向。 方才进来是朝西,在通道尽头拐了个弯,现在应该是朝北。 北边的人明显偏多,大抵就是从其他通道进的。 城北…… 乔师微眼睛睁大了。 ――北境军? 城北是北境军驻地,瞧昌浩治军的范儿,管得应该也挺严,方圆几里巡逻之类的事肯定少不了,如今却放任这么大个黑市…… 难道昌浩,甚至连同整个北境军营,都以此得了利? 回想起昌浩昨天半夜说的“报我的名号”,当时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简直是纵容。 ――隔岸就是西永,城里的奸人闹事他第一个出面制裁,黑市里的走私贩子情报贩子扎堆却如此包庇…… 到底是为什么? * 三人又走了一阵,乔师微不经意间往旁边瞥了眼,只见斜前方卖旧书的小摊旁边蹲着个人,身材单薄,一袭墨黑劲装,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一本破得没边的书。 乔师微目光和脚步都凝住了。 这身量,身衣服,这少年偏柔美的五官…… 不会是银面具手下那个…… “师微?怎么了?” 孟萌嗓门大性子直,见她迟疑也朝她的方向望去,末了眼睛一下直了: “那边那家伙——那不是——我没看花眼吧?” “……没错,就是他。” “是那个小鬼!银面具手底下的!” 一瞥到他,孟萌就怒火中烧。 数面之缘,实力不咋地,偏生每次交手都滑得跟泥鳅一样,不知怎的总能开溜,徒给她留了满腹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憋屈。 冲动是魔鬼。乔师微这回没拦住孟萌,后者默不吭声地纵身一跃,双刀在半空中出鞘,裹挟着狂风朝那少年劈砍去! “小鬼!拿命来!” 孟萌大吼一嗓子,乱糟糟乌压压的黑市顿时安静了,人群疯狂向通道两端逃窜,生怕被削掉一丝头发。 乔师微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黑市这种地方本就混乱,最忌乱上加乱,孟萌这么冲动出手,实在是―― “孟萌!停下――现在不是时候!” 乔师微嗓子喊得破音了。 孟萌却毫不领情: “现在不是时候更待何时!” 狂风席卷耳畔,那人翻书的手停了半拍,头微微侧了侧,眼风穿过人海和她们撞了下,对上孟萌通红的双眼脸色都变了。 他迅速把书往摊主怀里一丢,转身就往北边挤。 孟萌的双刀在前开路,乔师微眼见拦不下来,只能带着姜绛跟上去,心脏已经要跳出来了。 人太多了,那小子个子不高,钻得飞快,辗转腾挪的身法都是上品,好像专为孟萌这种猴急量身定做的胡萝卜。 孟萌追了十几步就被另一堵人墙挡住,等挤过去,人已经没了。 她气得回头找乔师微,手还按在刀上。 “跑了。” “看到了。” “你怎么不拦我?!” “你还知道!我拦得住吗!” “那也不能眼睁睁让他跑啊——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来给银面具办事的?” 孟萌还在喋喋不休,乔师微勉强压下去一肚子火。 她那番不要命的行为吸引来了不少注意,哪怕停了下来,都有不少人似有似无地往她们这边瞟,瞧上去不像善茬。 乔师微按按头,眉心和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孟萌,够了。” 孟萌一愣,悬空的舌头总算安分了。 乔师微面色沉冷,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 “这里是黑市,不是淮南城。你那一嗓子吼下去,人没追到,我们三个人的脸全被记住了――你难道满意这样的结果?” 孟萌张了张嘴,手里的刀还拎着没入鞘。 “我——” “你应该知道他在这里出现,可能是来盯我们的,你也知道这地方到处是昌浩都管不了的亡命徒,你还知道我根本追不上你,姜绛更追不上。你冲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身后有没有人堵?有 没有想过这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这黑市我们就再也进不来了?” 孟萌不说话了。 “你的刀不是不能出。但出刀之前,先告诉我。我不会不让你动手,但我要知道你在哪里打、打谁、打到什么程度――否则你砍出去的每一刀,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在替我们招祸。” 孟萌羞赧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 “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知道。” “真知道。” “你要实在不放心……下次动手之前先给你递个暗号。” “这倒不必,让我看见你的手就行。” “……哦。” * 三人继续转了个头往西走回去,人没有刚才多了,但目光密密匝匝地刺眼。 乔师微不喜这种贴在脊背上似的目光,不远不近,不散不退。 姜绛压低声音: “……乔姐姐,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嗯。” “左边第二个摊子前那个戴破帽的,从孟姐姐动手以后就跟上了。” “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在我们前面那个卖旧布的地方,已经假装翻了三次同一匹布了。” “……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好了。” “我天天画画,抓动态是基本功。” 孟萌听得浑身不自在: “那现在怎么办?打出去?” “打出去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继续走,正常看东西。我们随意些,他们应该就不会那么在意了。” 三人挑了个一个挂满木雕的摊子前。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女人,左眼蒙着黑布,笑的时候只有半边脸动。 “三位看点什么?木人?面具?还是别的什么?” “随便看看。” 乔师微随手拿起一个木雕摆件,雕的是一只三头鸟,做工粗糙但线条很怪,像活物被定住了。 “姑娘是修士吧。” 摊主冷不防开口。 乔师微手一顿。 “刚才那边有人动了刀,那刀上的火灵光闪得跟打雷似的,这样的功力我可不会看错……三位别紧张,我这是做正经买卖的。既然有缘,给几位看样好东西。” 她从摊子下面摸出个木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具巴掌大的木偶,关节齐全,脸上空白一片。 “肉身傀儡,听说过没?” 乔师微没吭声。 “用本人的血画一道移花接木符,贴在傀儡脸上,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你的样子。你受什么伤,它替你受。刀砍上去,血都冒得一模一样,要是不懂原理,神仙来了都辨不出真假。” 孟萌来了兴趣: “替身傀儡?” “可以这么理解。除了脖颈上有个机关,其他完全和真人一模一样,还能抵命。” “能撑多久?” “看灵力。以姑娘的修为,多则十天半个月。” “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个指头。 孟萌:“五十两白银?” “五百两黄金。” “你怎么不去抢!你把铁旗城卖了都值不了这个价!” “姑娘,这是从西永流出来的东西,整个黑市就我这一件。五百两黄金买一条命,贵吗?” 乔师微把木偶拿起来看了看。 关节做得极细,手指能活动,脚底还刻着极小的阵法纹路。 “这种东西,制造难度很大。移花接木符本就难画,何况还要强大的傀儡术支撑……” “所以它值钱。” 摊主把木偶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回盒子里。 “三位不买也没关系。此物只待有缘人,看来三位是无缘了,请回吧。” 68. 活着的死人(6) “没缘就算了,还省得去当冤大头,真以为我稀罕这破木偶啊……” 三人原路折返。身后的目光跟到甬道口就散了,谁也没跟出来。 乔师微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这些人不能见光。倒是比想象的稍微好办些。 钻出地窖,天已经泛灰。三人入了城,城街上已有了炊烟,不过晨风依旧夹着西北也有的冷与涩。 孟萌的话还没抱怨完: “这价位,别说我了,帝王将相想买下这个都得好好考量!一个破木偶,脸都还没画,跟我要五百两黄金,那我还不如把自己贴上去当替身。” “黑市这地方,缘者上钩,愿者上钩嘛。” 姜绛打了个哈欠。 “不过那个木偶确实厉害,关节都能动,脚底还有阵法,要是五百两白银我还能考虑考虑。” “……你这话倒说得不错。虽然但是,你考虑什么,你连五百两白银都没有。” “我有画。我父皇说我的画很值钱。” “这里不是淮南,没人收你的画。” “行了。” 乔师微出声打断。 “今晚的事先翻篇。天亮以后好好睡一觉,起来再想下面怎么办。” * 三人回到易家时,易小二的早餐铺子开了张,蒸笼热气腾腾的,还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客人。 大抵此地来财不易,所以更要身怀绝学,若是要当厨子,三顿饭都要拿得出手。 易小二见她们进来,也没多问,只从蒸笼里捡了几个肉包子用油纸包了塞给孟萌,说牛肉馅的,醒着就吃,要睡就先放桌上。 孟萌接过包子,说了句谢,虽说眼皮已经如胶如漆,但还是狼吞虎咽完才上楼,十指都是油汪汪的。 乔师微和姜绛都没大食欲,包子放桌上后各自回房。 门一关,窗外已经大亮。 * 一直睡到午后。 “笃、笃、笃。” 敲门声。 听出来克制,但不依不饶地没完没了。 乔师微被从沉眠中拉了出来,皱着眉头披了件外衫去开门。 门口站着孔安,衣着齐整但脸色苍白,后面还跟着个衙役,怀里抱着一摞册子。 孔安瞥见她,就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揖,语气为难: “乔大人恕罪,下官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打扰……就昨日说过的,官衙的户籍本又丢了两册。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前两回丢的都是西街住户,这次丢的是城北商户。下官知道几位是来查案的,可这案子我们衙门是真兜不住了,再丢下去,铁旗城的人就都是黑户了,到时候连税都收不上……” 乔师微靠在门框上,困觉还没完全消退,听他说完,反应很淡。 “边境城镇,户籍丢失的事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你找我们,我们也没有三头六臂。” “大人,这可不只是丢了一册半册,分明按着规律丢的!每到月初就丢一批,丢的都是刚换过籍卡的人家。下官查过,那些人的旧籍还在,新的就没了,像是有人在专门盯着换籍的人动手……这绝不是寻常偷盗啊大人!” “……你之前报给昌统领没有?” “报了。昌统领说城门之外归他管,城门之内是衙门的本分,他哪会为几个户籍本子动一兵一卒。” 乔师微叹了口气。 “行。你先把丢册名单留下,我看看。” 孔安如获大赦,让身后衙役把一摞抄本递上来,千恩万谢了老半天才退下去。 乔师微坐回床边,翻那几页名单。 丢了十几户,全是近两月换过新籍卡的。有些名字旁边注着“已补”,有些注着“待补”。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柳文。城西茶摊,原籍不明,半月前迁入,已换新籍。 柳文……褚文翼…… 她把这页折了角。 * 下午,乔师微换上自己原本的袍子独自出了门,径直去了城西茶摊。 孟萌和姜绛还在睡,而且褚文翼的事……她也不确信该不该让她们再掺和。 乔师微出门时把那个半冷的牛肉包子吃了,红肉,味道不错,可惜油有些凝固了,热着吃味道更好。 易小二厨艺不错,难怪孟萌吃那么香。 茶摊刚支起来,老张在灶前烧水,褚文翼在擦桌子,见她来了,褚文翼的动作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擦桌。 老张倒先笑了: “姑娘可是来喝茶?今天可不赶巧,还没开张呢,要不再等等?” “我找人。” 乔师微在褚文翼跟前站定。 “褚文翼,或者说,你现在叫柳文。” 褚文翼擦桌子的手停了。 “你既在此定居,又改了名,那一定有户籍。对吧?” 褚文翼没有抬头。老张的茶壶在灶上咕咕响起来,水汽扑在他脸上,意味不明。 “这位姑娘,你怕是找错人了。” 老张把茶壶端下来,依旧笑着。 “小文这伙计是三个月前来的,名字叫柳文,但我这茶摊小,铁旗城又众所周知地鱼龙混杂……户籍可还没来得及上。” 乔师微挑眉: “哦?所以你们是鱼还是龙?” “大人何出此言。我们不过是城内最普通的小民,哪里敢去当龙来呼风唤雨?” “‘最普通’?褚公子,你来到此处是想隐姓埋名活下去,我可以理解……但是,十多天前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敬你姐姐是条龙,她希望你活下去,但应该不希望见到你活得浑浑噩噩。” 最后一句话说完,褚文翼眼里的精光终于亮起来了,乔师微也从中看出来九州清晏那个桀骜的褚公子的影子。 ――尽管这影子并不友善。 “我姐姐的事,真相已经大白,我无话可说,乔大人犯不着因此可怜我。还有,她可能的确不希望我活成这样,但和死无葬身之地相比,我相信她宁愿让我这样过日子。” “什……” 褚文翼咄咄逼人,乔师微待他说完后,好容易才绕了个弯。 也对。 褚家和郑家是西永权贵,他要是回西永,要么被朝廷追责,要么……世家内部也会把它吃干抹净。 要是留在东尧呢? 其他地方,他一个西永人,没有户籍,死路一条。只有在铁旗城这种管理混乱的地方,他这种人才能顺便钻点生存的空子。 可这样的事,本身就是规则的漏洞。 她对褚文翼有些恻隐,但公事,再怎么也必须公办。 她抬头,褚文翼也紧抿着唇,目光严峻地盯着她看。 再望望一旁的老张,一声不响,手上活计都没听,但明显是同仇敌忾。 二对一,她不占多,也没有三寸不烂之舌。 乔师微叹了口气,决定转移阵地。 “……今日之事打扰了,两位再见。” 她正准备离开茶摊,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这位大人,可是在查户籍失窃之事?” 一个须发花白的文士从里间出来,眼前戴着块厚目镜,手里牵了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半块糖糕,眼睛很亮,躲在文士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这人眼熟。那晚在城门口见过。 “柳先生。” 老张面色瞬间变了,站身起来让了让。 这人文质彬彬,长衫旧得有些褪色,看上去就是衙门里做事的。 他朝乔师微拱了拱手。 “官衙账房,柳俊全。这是我孙女柳小雨。这位大人是?” “司天监,乔师微。” “哦——昨日孔大人说的淮南来的贵人,就是您几位了。失敬。” 柳俊全不紧不慢地在旁边坐下来,给孙女擦了擦脸上的糖渍,才接着说: “大人为户籍的事找小文?这孩子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是我给他找的铺子,落的籍。他的真名和原籍嘛,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就擅自给他起了个新名字。” “……不知姓名和原籍?这样的人,柳账房也敢给户籍?要是人人都这样,那这铁旗城岂不是成一锅粥了。” “大人明鉴。边境小城,向来如此,这公子举目无亲也颇有 些可怜,于是我就给他安排上了。” 乔师微诧异地瞥了眼柳俊全,后者神色淡淡。 她不是不能理解,铁旗城成分复杂,运行下去可能自有一套逻辑。 问题是……上个户如此轻易,连褚文翼这样的西永贵族都能蒙混过关,虽然他本人心如死灰安分守己,但要是还有西永探子妄图渗透…… 乔师微这么想,瞬间头皮发麻。 柳俊全看上去也饱经风霜了,怎么还会这么办事? 难道是官衙条件太艰苦,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万一给人家落户还能收一笔酬劳…… 乔师微打了个寒颤。 毕竟,人心皆逐利。 ……奈何她没有证据。 “原是如此,那柳文的事,我便不追究了。只是这户籍,缘何失窃,账房可有眉目?” “嘶……城内户籍管理确实偏松懈,但正因如此,这户籍本反而不那么金贵。小人斗胆猜测句,这动手的多半是官方人,不是铁旗城的,就是对门的。” 乔师微沉吟片刻: “你这说法倒有些道理。可有具体人选?” “……暂时不知。” 不知…… 乔师微抿了抿唇,躬身告退,却被柳俊全叫住了。 “乔大人稍等。我这孙女天天念着要到大地方去,今日倒是碰到大人了――小雨,快给大人问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脑袋,声音却很清晰: “大人好。” “……你好。” 乔师微象征性回了句,没有再问,也没再看褚文翼,转身离开。 * 回到易家,天已经擦黑。 孟萌和姜绛已经起了,正在楼下吃牛肉面。易小四在鼓捣炉子,易小二在柜台后记账,易水不知去向。 “你去哪儿了?” 孟萌咬着半截面条问。 “茶摊。” “问出什么了?” “……没有。但我觉得,那个账房态度有问题。” “哦。明天再说――易家这牛肉这么做都好吃,你尝尝!” 乔师微还没下口,姜绛已吃完最后一筷子面,正要说话,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易小四斜对面那扇门。 孟萌腾地站了起来。 “又是那扇窗!” 乔师微转身就往楼上跑。 孟萌已经抢先一步冲上楼梯,正好和窗边擦过人影打了个照面。 黑色的劲装,瘦小的身形,一张半蒙的灰布脸。 又是他。 孟萌几乎是把刀甩出来的。 “你还敢来,这回我看你往哪跑!” 孟萌足下一蹬,双刀交错着劈向窗外,崔芒却不跟她硬拼,侧身躲过首波攻势,借势进房从栏杆上翻下,脚尖在楼梯扶手上点了点,黑猫似的落在楼底。 孟萌哪肯放他走,一记火灵刀气扫过去,把楼梯扶手削去半截。崔芒就地一滚,还没站起来就被孟萌一脚踹在后背上,整个人撞翻了门边的木架。 易小四冲出来,看清他的脸后脸色煞白: “你们干什么!” “让开!我倒要看看这西永探子还有几条命!” 孟萌一把揪起崔芒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刀尖抵着他喉咙。 “说!你是不是西永派来的探子!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不是!” “还敢嘴硬!” “孟姑娘,他真的不是!” 易小四扑过来挡在中间,急得声音都变了: “他是我那把剑的雇主,来这里只是为了监督进度――他送的剑是东尧制式的,品相很好,西永人肯定没有这东西!” “我信你个鬼,你早跟他串通好了!” “……谁串通了?!” 孟萌右手揪着那少年的领子,左手持刀,刀剑抵着易小四咽喉,气急败坏道: “你——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乱地方开黑店,和端王的人勾结,房里还有扇见不得人的门……今日你要不解释清楚,我就把你们店砸个稀巴烂!” 69. 活着的死人(7) “我要是西永的人,早就一火铳把你送上西天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拿刀指我?” 少年被孟萌拎着领子,声音给挤压得嘶哑,嘴里吐出的字却依旧让人火大。 孟萌刀尖又近半寸。 “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都行。” “你这家伙一副讨打相,看样子在黔州和客栈是没揍趴你,信不信我送你去看天上的月亮――” “孟大人,等等。”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易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站在楼梯口,声音很轻。 “他的确是我们的雇主,那柄剑也确实是东尧制式。但剑的事不能说出去……那是另一个人的本命剑。” 听到这个回答,不知怎的,乔师微心头一凛。 “本命剑?谁的?” 易水垂下眼睑,睫毛笼在斗篷的阴影里,语气不重却不容置喙。 “不能说。修好了也不能说。客人若知道我们从这里泄了底,我们易家的招牌就砸了。” 孟萌不依不饶: “招牌?我也没看出你们有什么好口碑啊,倒是一天天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易小四几乎被气笑了: “好啊!你找碴是不是?!这家铺子开十年了,你哪只眼睛见到老娘鬼鬼祟祟?” “哦,行,你光明正大,你家店老字号,那你有种说说,你那门背后到底是个啥?” 易小四被气得脸都红了,嘴唇翕动着: “好啊,这个话题绕不开了是吧?” “不然呢?为什么那小子能从窗子翻进翻出,我们却不能进?你总得给个理由!” “那小子……谁进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易小四把孟萌的话喃喃重复了遍,情绪却平缓下来了。 “哦,是那间房啊,那是我的工作室……你要进来看就看呗,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孟萌眉毛一挑: “啥?你的工作室――那不是斜对门的房吗?” “没见过艾欧形的户型吗?难不成你大脑是平滑的?” “什么……欧?” 这下不仅是孟萌,乔师微和姜绛也是摸不着头脑。 易小四大抵也是发觉自己用词不当,赶忙捂上嘴,眼睛转了半圈,才斟酌出一个更恰当的词: “就是“曲尺房”,或者说“刀把房”。” 乔师微这下明白了。 “就是说,这个房间不是方正的,实际上有拐角?” “……对。乔大人果然聪明。” 孟萌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功夫虽弱了七分,火却还没消完: “你这么说空口无凭,谁信啊――有种带我进去看看,眼见为实!” “看就看!” 易小四坦荡荡带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门,指着西北角的窗: “喏,就这个吧?你翻进去,我不拦你。” 孟萌也不客气,把手里拎着的少年甩给易小四,双脚一蹬,踩着墙面直接跃上二楼窗台,又从窗台进了屋。 乔师微见里面的影子影影绰绰逛了一圈,中间消失了几息,大抵是去探寻拐角处,最后讪讪跳了回来。 “那个……呵,抱歉啊,是我唐突了。” 孟萌挠挠头,脸上颇有些羞赧。 闯出这么大祸,小麦色的皮肤在夜里都泛出了红晕。 易小四双手抱臂,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哦,现在没事了吧?肯听我们说话了吗?” “肯听了。” 易小二也跟出来插了嘴: “几位,和气生财。这大晚上的,闹成这样,影响总归是不好――易水,带你……呃,雇主去里间擦把脸。三位大人,回去好好休息吧。” 和易家的误会虽然解除,但孟萌依旧对那少年的动机存疑。 “不行。有这小子在,我休息不好。他虽然和你们是雇佣关系,但我们可是隔着血仇的。” 说完还不忘白那少年一眼。 易小二实在没法,赔着笑走过来。 “那……你要不出个主意,就当给我这破店个面子,行不行?” 乔师微也开了口: “孟萌,他看着不像冲我们来的,不用做得太绝。” “可是……黔州和九州清晏的事……” “那是当时。而且我们都没受伤……这次的话,把他制住就可以了。” “行吧。” 孟萌从鼻子里哼了声。 “找根绳子来,把他捆紧了,我要问他话。” 说完搬了条长凳,同时易小二找了根麻绳来,孟萌三下五除二把人绑了上去。 少年没反抗,只是把后脑勺往墙上一靠,闭目养神。 “现在怎么着?我今晚就守着他,守到天亮,看他能撬出多少。” 姜绛弱弱插了句: “……那个,孟姐姐,不会出人命吧?” “我要是想弄死他,他早就死八回,啊不,八百回了。” 此言一出,少年眼中难得闪过一抹惧色: “你——你要干什么?!” 奈何没人理他。 易水已回了楼上,易小二把灯芯拨亮,给每人都倒了碗水。 “大家都渴了吧,来喝碗水……既然三位大人还有安排,我们就先退了,告辞。” “……这还差不多。” * 易家人终于走光了,孟萌拉来椅子在少年对面坐下,开始盘问。 “小崽子,虽然你年纪小脾气大,但你姑奶奶是个正直的人,就不用刑讯逼供了。老老实实回答吧。说,你叫什么。” 少年抬了抬眼皮。 “崔芒。” “多少岁?” “十四。” “……好啊,年纪轻轻就开始杀人放火。谁教出来的?” “……” “说话呀?你这身功夫,师承何人?” “自学。” “狗屁。” “爱信不信。” 孟萌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又换了个问法: “算了算了,你到易家修剑,修的是谁的剑?” “说了不能说。” “那就说说你能说的。剑什么品级?” “……也不能说。” “行。什么时候送来的?” “十日前。” “什么时候取?” “修好就取。” “谁让你来的?” “剑主本人。” “剑主是谁?” “不能说。” “你除了不能说,还会什么?” “还会杀人。” 孟萌气得把刀往地上一顿。 少年脸上风平浪静,欠揍得可怕。 就这么问了一轮又一轮,车轮话转来转去,只套出个名字崔芒,年龄十四,也不知是真是假,别的一概没有。 孟萌憋屈得差点开始骂娘,奈何唾沫星子有限,最终愤愤地摔门而去。 乔师微一直在旁边听着,没问一言,只看着崔芒垂下的那双手。 那双手不大,指节细长,茧的位置和深度看得出平日里练的是短兵。刺客? 那个银面具呢?刺客头头? 他说那柄剑是某个人的本命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银面具? 崔芒是银面具的手下,他来铁旗城是为了修剑。 可为什么修剑要在易家? 为什么剑的事不能说出去? 还有,本命剑折断…… 无端地,某道熟悉的身影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乔师微心里一下咯噔了。 不,不是他,不可能…… 可本命剑折断,人却活得好好的这事……有这么常见吗? 乔师微心烦意乱起了身,绕到崔芒跟前,后者抬起眸子冷冷地盯着她。 桃花眼,形状倒是俊俏,奈何主人无情。 乔师微移开目光。 * 当晚她没睡好。 又是那个梦。 雪地,孤城,全是残骸。 黑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 白茫茫的天,黑沉沉的地。 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除了灰,就是雪,还有血。 还有绝望。 “有人吗?有人吗?――还有,活人吗?!”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地下罗殇城。 殿中四壁燃着幽蓝色的长明灯,层层黑幔从穹顶垂下来,一切东西都瞧着不那么真切。 一人跪在阶下,戴着银面具,半张脸隐在暗处。 一人端坐上方宝座,穹顶的光将他的影子照得张牙舞爪。 “本尊今日出关,看了你这密报……青阳之体的事,你可当真?” “当真。属下被震飞出去,肺腑受了创,调息许久才见好。” “能把你伤成这样……那倒是有意思。” “青阳之体,向来如此,是属下功力尚浅。” “停川,你的能力,本尊是相信的。此事也是意料之外,不怪你。” “……谢殿下。” 王座上那人轻笑一声,单手托着腮。 “停川,你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本尊真不知该找谁去接手那些事,所以,日后行事,还是仔细些……莫让我挂心。” 魏停川没有接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人忽又开口,语气像在拉家常: “罢了,说点闲话。瘟疫和战事,你觉得哪样更有趣?” 魏停川斟酌片刻: “天灾与人祸,各有侧重。” “哦?说说看。” “瘟疫面前,人人皆是一具肉骨。战争则不然,有刀者有命,有粮者有权,有旗者有人,一个最平等,一个最分明。” “不错。” 那人笑了。 “可你信不信,瘟疫面前也未必人人平等。有人有药,有人有医,有人住在高墙之内,有人躺在泥地等死。” “殿下说的是。” “所以,还是战争好。起码还能看着人自己斗自己。” 那人的笑淡下来,目光落向魏停川。 “黔州的事,办得如何?” “地脉没断成。杨香陇的怨魂以身为祭,把断口续了回去,但我留了后手――黔州虽不是五方节点,却是南方与西方节点的连接。我将西南特产夜明骨植入地脉,不日蛊卵将种入地脉夹层,最迟后年春天就会沿着旧渠往上走。放心好啦,殿下的布置,断然不会受影响。” “那就好。不愧是你。” 那人轻舒口气,像刚听完一首小曲,回味半晌,转而问: “话说你不在暗城的这段时日……去了哪些地方?” 70. 活着的死人(8) “……回殿下,属下是在言部线人联络点遭遇的青阳之体,正是盛安帝姬的同行者,东尧国师的徒弟乔师微。当时属下对她动手,未曾想她体内气机自行反震,把属下的右臂和肺腑都震伤了……这段时日属下一直在暗城养伤,未能及时回禀,请殿下恕罪。” 王座上那人沉默半晌,影子在地宫的气流里晃了晃。 魏停川却丝毫不慌。 肺腑的内伤过了这么些天也养得七七八八,任那人再怎么检测也绝对是被灵力冲击。至于右臂,私下去北安城的事可不能被知晓,一并瞒过去才是最好的解法。 编这种真假掺半的谎话,他早就轻车熟路,连腹稿都不需要打。 那人极轻地用手指敲着王座扶手,目光没落在他身上,却偏向了左上方的天花板,终于慢悠悠地开口: “北箕灭国那天,本尊还以为杀干净了。内城的人,一个不剩。外城的兵,也全被烧死在营里……倒没想到,还有条漏网之鱼。” 魏停川没接话,面色也沉冷如常。 “……多半是外城的平民。内城的人,一个都没留下。” 那人回想起往事,语气里带上几分平淡的笑意。 魏停川依旧沉默,片刻后才用一种公事公办到几乎生硬的语气说: “那这件事,殿下想查吗?” 那人眼珠这才转向他,哂笑一声: “你觉得呢?” “……此事非同小可。若只是普通漏网之鱼,倒也不足为惧。若此人被国师乔疏影刻意收下,那便蹊跷了。乔疏影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她收下那人,必然有所考量。” “哦?” 穷奇诡秘一笑,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像闻到了什么有趣的气味。 “乔疏影啊……这个人,本尊一直都不透。你说她到底想做什么呢?国师养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么些年一直神神秘秘,如今倒网开一面,任由她东奔西走……不像她的风格啊。” “北箕故人,虽说只是平民,到底身份敏感。乔疏影似乎就是东北出身,若说是故地重游,一时心生恻隐,倒也说得通……但若她另有所图,便不能贸然处置。” “你说的和本尊想的差不多。不过本尊总觉得蹊跷。一个被乔疏影藏了十几年的北箕遗孤,忽然有了青阳之体,她便是故意的。” “若真是如此,更应谨慎。青阳之体,身负大气运,乔疏影若真是把她当枪来使,我们贸然动她,岂非正中下怀?” “……停川倒是聪明。” “仰仗殿下栽培。”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对这段对话满意了,将身子靠回王座。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长明灯的光在四面八方起伏,半晌后,那人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 “不过话说回来,停川啊,你既然能激发青阳之体这种体质……难道你也和北箕相关?” 这话称得上委婉,魏停川的脊背却绷紧了。 他低下头,嘴唇抿着,眸子里明暗不定。 没有回答。 那人盯着他,目光骤然变冷。 他右手掌心向上抬起,五指迅速收紧。 “呃!” 心口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出现重影,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右臂的夹板重重磕在地上。 然而,手臂的钝痛对比此时胸腔内五内俱焚的灼烧感简直不值一提。 ――缚魂蛊催动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那人的声音依然很轻,在地宫大殿内回荡数圈,压下来时已经有了实质。 “你是不是北箕人?” “……属下的功法,是前统领魏权所授。殿下若觉得此功法与北箕有关,那最该怀疑的,应该是是魏权。” 魏停川强撑着出了声,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青筋几乎要突出来。 “属下只是依魏权所授之法修行。魏权从未说过此功法与北箕有关,是不是北箕人也无从得知――但属下绝非北箕余孽。若殿下不信,现在便可杀了属下。” “杀了你?” 那人轻笑一声。 “本尊怎么舍得。魏权的事,你不提我还真忘了。此人本也不算差,但你比他更有用……当年你把他杀了,本尊本可追究,却最终不了了之,不仅任由你接任杀部统领之职,还把你收为义子――你说,你该不该谢我?” 他骤然松开手指。 魏停川身上的剧痛猛地消退,他这才察觉到冷汗流了全身。 他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 虽说有惊无险,但劫后的确虚弱得紧,气息又浅又急,腿也觉得虚浮。 眼见那人的目光又投过来,他只得尽力忍下所有不适。 “谢殿下不杀之恩。” 那人嗯了声,懒懒道: “你回去吧。好好养伤。以后的事,本尊另有安排。” 魏停川应是,后退几步,正要离去,殿外却忽地传来人声。 “灵犀求见殿下。” 魏停川的动作顿住了。 王座上那人倒是若无其事般,没对此做出评价,反而对着魏停川点评了句: “怎么?还不下去?难道还要我说你迟钝吗?” 魏停川:“……” 他迅速平复好心态,默不吭声加快脚步,宫门自己开了。 灵犀在外面,那个瘦小的中年女人。 他和她对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灵犀也针锋相对地冷笑一声,下一刻转向端王,脸上瞬间换了抹粲然的笑意。 “殿下……” “什么事?” 端王的声音古井无波,听不出喜怒。 “好消息,殿下。太原的陷阱,已经布置妥当了。” 魏停川在门外背对着,又站住了。 殿内沉默几息,而后猛地炸裂。 “哦?好,好得很!” 端王态度一转,音量骤然拔高,魏停川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溢于言表的欣喜。 ――狂喜。 “灵犀!你进来,做得不错,我该奖励你――” 灵犀脸上笑出了褶子,施施然入了殿。 殿门在魏停川身后合上。 合金门,材料特殊还附了魔,门一关,哪怕贴上门板都听不见里面的天大动静。 魏停川也不多纠缠,索性迈开步子,上了廊道,往地面走去。 如今是夜里,没有月,也没有光,当然不会觉得刺眼。 木叶已经在树上等着了。 魏停川摘下面具,缓缓吐出口气,朝它招了招手。 后者默契地跳下来,拍拍翅膀变大。魏停川上了去。 “走,回杀部。” * 黑水连池。 杀部的地宫入口藏在一片黑石堆里,青铜门上铸着九头蛇,蛇身盘错,十八只眼睛镶着十八颗血红石,夜色里没有反光,死沉沉的。 魏停川摘 了面具,从木叶背上下来,抬手按在蛇眼上。 门开了。 杀部的地宫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空,实用到极致。四面石壁嵌着几排暗格,靠墙三扇门对应三个房间,门都闭得死紧。 大厅方方正正,东西南北各四盏灯,正中桌案一盏,燃的是鲛油,灯火不晃也不灭,就这么烧着,直到天荒地老。 青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屋里只剩冷光。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右臂的夹板还挂着,左手却够来笔墨纸砚,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 他单手铺开纸,用镇纸压住,左手提笔蘸墨。 第一行写的是“引气篇”。 这是给乔师微的。 他的左手字不丑,相反十分流畅,任谁也看不出磕绊的痕迹。 半个时辰,放下笔,烛火跳了跳。 他眼睛闭了会儿。 然后他抬眼,望向右前方那扇门。 那扇门开了条小缝,黑漆漆的,里面没有点灯,看起来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起身去关,只是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写。 气感、三关、周天…… 又过了两刻钟,他还朝老方向抬头。 门还在那里,门缝还是那条。 他再也坐不住,离开书案走到门边,伫立在哪里,左手轻轻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罢了。不是时候。 他退回来,从茶壶里倒了杯冷水喝,重新坐回书案前。 有些门不能关,但也不能大开着。 * 写完功法篇,他笔未停,另起一页,下意识想写剑,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灭了。 他练了这么多年剑,对剑修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若真是写,闭着眼也能写满整页。 但乔师微不适合。 “法修好,法修好啊。” 他低低说了句,笔尖重新落下去。 法修是最贴近道的本源。练到极致了,飞花摘叶皆可用,还能以灵气凝出武器,心到意到,意到器成。实在是大象无形。 写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极轻,像对自己。 其实也只能是对自己。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纸笔和灯,连风都进不来。 他很少夸人,更少替谁规划得这么细。 要不是情势所迫…… 况且她防心重,你对她越好,她反而越想跟你划清界限。 魏停川想着,脸上的笑就淡了。 门还是那样,黑漆漆的缝。 他没再看。 把写好的纸一页页叠好,放进书案下头的木匣里。 等下次见面,他得亲手交给她。 或者不亲手。 看情况。 他起身走进中间那扇门,那是他的卧房,人往上一倒。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 太原…… 那是端王还在东尧时期的封地。 不知他在那里布下的局,是为了什么。 还让灵犀这样的人参与…… 想起此人,魏停川就烦躁地皱了皱眉。 端王的部下,都是冷血的,不要命的,重要的是,还得聪明。 那个瘦小得跟老鼠一样的妇人他不是没打过交道,脑子不大好使,也看不出什么能耐,却能得他青睐…… 反常,实在是反常。 反常就是有变。 看样子,山雨欲来,山雨已来。 71. 活着的死人(9) 乔师微是被楼下的喧哗吵醒的。 望望窗口,严实的布帘还没透进什么光,大抵是天刚破晓,她揉了揉眼,脑子沉沉的,还没从那梦里缓过来,稀里糊涂地下了楼。 这一下,只撞见一片狼藉。 孟萌和崔芒扭打在一起――准确来说,孟萌单方面用胳膊把崔芒的头颈夹得死死的,毫不客气向前拖。 四周,栏杆断了,长凳翻了,绳子软塌塌垂在地上,三节。 “好啊你个小崽子!跑不跑?我问你还敢不敢溜?你姑奶奶我耳朵灵的很,别以为夜深人静就能忽悠过去!――我昨天就说了你肯定不会安分,看样子果然没错!” 崔芒被挤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所有挣扎都被孟萌的手劲尽数扼杀。 “哇这么乱,孟姐姐,发生怎么了?” 姜绛也被吵醒,披头散发凑到了乔师微身旁。 “这兔崽子想跑!被我逮个正着!” 乔师微走过来,看了眼崔芒被勒出红痕的脖子,一脸复杂转向孟萌: “你先把他松了再说话,别把人挤坏了。” “不能松,松了他就跑了!他袖子里有暗器!” 孟萌说着,另一只胳膊指向楼梯间,乔师微顺着望过去,果不其然,三把小刀片。 原来是这样挣脱的。 “他现在跑不了,但你还能一整日都守着他不成?叫易小二他们拿几根坚实些的绳子,五体分开绑,这样就不会被割了。” “有道理。师微,你是天才!” 孟萌醍醐灌顶,姜绛却忍不住小声笑了笑。 孟萌转头瞪她: “别笑了,昨天你睡得最香,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我昨天画画到半夜。” “行行行,画家,你厉害。” 两人还在拌嘴,崔芒却忍不住了: “不行!我有意见!” 孟萌毫不客气: “不服憋着!” “……孟萌,听他讲。” 乔师微摆摆手,示意孟萌松些力。 乔师微的命令还是很有分量,孟萌只得讪讪照办。 崔芒终于有了个开口的机会,边喘边说: “你们可以搜走我的暗器……但不能这样把我绑起来!” 孟萌眉毛一挑: “为什么不能?你一个手下败将,还谈起条件来了?” 崔芒神色躲闪,眼睛和嘴角都不安分地抽抽,再次开口时声音低了不少: “这种绑法在我们那里是酷刑……求你们不要……” 这话说得低声下气,几乎是在求了。 ……难得。 乔师微颇为意外,多看了崔芒两眼,后者目光躲闪,好像多和她对视一眼就会惹火上身。 这孩子十四岁,放在东尧也不过是个初阶弟子的年纪,长相也偏柔,唇红齿白的。 乔师微心里忽地软了些: “……那就不这样。搜身吧。” 孟萌倒是理直气壮地插了进来: “算了算了,何必这么麻烦,干脆扔给北境军,让昌浩他们审去。” “也不行。” 乔师微和姜绛同时出声。 “为什么?” “……他要是到了北境军手里,不出一日就没命。” “你真在担心他?” “那倒不是。他身上的谜团很多,我们都还没有套出来,不能放他去死。” “那怎么办?留在店里天天看着他?我们平日里这么多事,怎么脱得开身?” 姜绛犹豫着举手: “可以你们出去查,我看着他……反正我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算了吧,你在这里也看不住他。打不过的,还容易出事。” 孟萌话音落下,三人陷入沉默了。 乔师微轻叹口气: “罢了,搜身吧,然后绑着。” 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 * 崔芒倒是积极,一袭玄色劲装翻了个底朝天,袖口衣襟暗袋腰带……叮叮当当掉下来不少东西。 飞刀,银针,还有迷眼睛的粉末,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孟萌望着这座山,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那个你……还会暗器?这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崔芒收拾完甩甩手,也甩开了方才的恐惧,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漠: “暗城的人,什么都学。” “暗城?这是什么地方?” 孟萌问了出来。崔芒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别开脸不做声了。 乔师微见他异样,瞬间福至心灵: “这是端王的组织?” 崔芒把头别得更开了。 乔师微心下踏实。 这表现,她猜对了。 费了这么多功夫,才终于从崔芒口中得到点有用的只言片语……还是在说漏了嘴的情况下。 这小鬼嘴的确严实。 有这点收获就够了。看他警觉起来,再贪多也是自讨没趣。 搜完身,按照先前的捆法重新绑好,姜绛左看右看,还是觉着不妥当。 “虽然但是吧,我觉得还是得找个人看好他。” “找谁?易家那几个,易小二易小四又不会武功,易水身板还弱,更别说了。” 孟萌瞥了眼姜绛。 “我们仨都有事,总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乔师微说: “先搜身再绑着还不够吗?” “欸,你是不了解。这小子,绑着他也能跑。还有他交出暗器那么爽快,天之道是不是别有图谋?” “……那你想怎样。” 孟萌思索片刻,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拍巴掌: “买那个傀儡!就黑市上那个替身傀儡,让傀儡看着他,我俩出去查案,姜绛在家画画,谁都不用耗着。” 乔师微眉头跳了跳: “……你当五百两黄金是五百个铜板?” “讲讲价嘛。” “你拿什么讲?” “拿我的双刀押着讲。” “……孟萌。” “我说真的,那摊主不是说了吗,‘此物只待有缘人’。我觉得我们几个就挺有缘的。你看我们一来黑市就撞上她,一问她就把东西拿出来了,这不就缘分吗?” “……缘分个鬼,她那是看我们像冤大头。这话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了,就算是冤大头,那木偶也是好东西,能替命能看门,买了不亏。” “孟萌,傀儡术没有那么简单。木偶只是载体,要驱动它还得有对应的符和术。摊主自己都说了要用本人的血画移花接木符……这个符难度很大,而且性质活泼不好保存……你不是见过吗?” “那让姜绛帮你,她画画好。” 姜绛矢口否认: “我是画画的,不是画符的,我不行。” “不都差不多嘛,都是拿笔画东西。” 乔师微深吸一口气: “差很多。画符需要灵力驱动,画错一道纹路效果完全不同。姜绛没有修行过,我灵力不足,你画符的水平……乙等中,还是补上来的。而要话好这个至少要甲等中。” 意思是,查了整整一阶。 < p>孟萌噎住了。 乔师微补了句: “而且,这东西买回来,就算激活了也不好驱动。傀儡术司天监不教,我的知识储备也是一片空白,况且这种高阶傀儡难度极大,万一控制不好伤主怎么办?” 乔师微说完,孟萌也意识到不对,低下了头。 “你这么说……好像是这样。但这条路也行不通,还能怎么办?” 乔师微无声摇摇头,目光黯然。 这时候被绑着的崔芒却冷冷开了口: “……蠢货。” 孟萌一愣,随即腾地火了: “你说什么?你个小崽子,还幸灾乐祸不成?!” “我说你们俩。” 崔芒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被勒出来的红痕,但嘴一点不软。 “比这更高阶的东西,我在暗城见多了……那种货色也好意思五百两黄金。这玩意儿我见过,只做了一层移花接木,没有自毁结构,没有认主锁,连个防反噬的禁制都没有……在暗城都是给新人练手的,送我都不要。” 孟萌和乔师微同时沉默了。 认主锁? 防反噬的禁制? 乔师微第一次听这些名词,孟萌更是惊奇,走到崔芒跟前蹲下。 “你连这都懂?” “暗城的人,哪个不懂?” 那边孟萌还在和崔芒争论,乔师微已经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少年: 十四岁,暗城出身,懂傀儡,会杀人,身上暗器一堆,被绑在长凳上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两个东尧修士对喷。 “你用过傀儡?” 乔师微问。 “会用。” “那你见过更好的?” “见过。我们统领的随身傀儡,天阶材料做的,能装活人能替死,实力还有本人的七八成,但外人拿到手就是块破木头。” 乔师微心下微妙: “你们统领……也有这么强的傀儡术?” “是。但只是操纵傀儡的方法,至于制造,那不是我们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乔师微却感到后背发凉。 不是他们的事…… 那暗城该有多大?是不是还分工明确? 有人负责出任务杀人,是不是还有人专门负责提供武器、工具……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那你呢?你也带了傀儡吗?” 崔芒不说话了。 他的视线偏开,像在看自己被绑在凳腿上的鞋尖。 “没有。我不配。” 孟萌插嘴: “哟,你还有不配的时候?” “天阶傀儡对修为要求很高,我的功力不够格。用不起。” “……那你在暗城算什么级别?” 崔芒又不吭声了。 乔师微看着他,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你和你那个银面具统领,关系很密切吧?” 崔芒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让你来修剑,又让你骚扰我们,这说明你至少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很重视你……我猜得可正确?” 乔师微再也忍不了,一股脑把自己所有的猜想全部投了出来,孟萌和姜绛在一旁接收信息,直接呆住了。 “什么意思?易小四修的本命剑的剑主,是那个银面具?” 乔师微没理会,目光古井无波,死死锁住崔芒。 后者被她盯得周身一凛,脸上神情飞速变换,最终垂下眼睑,声音极轻但仍带着刺: “你只猜对了一部分。但他对杀部很多人都这样,算不上密切。” 72. 活着的死人(10) 乔师微没接话,心里却翻了一下。 不密切…… 他对杀部很多人都这样…… 那崔芒对那个银面具来说到底算什么? 难道就是普通属下?普通属下也够他拿本命剑托付? “你跟你统领多久了?” “……不记得。” “不记得就是很久。他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不如何。” “……你见过他的真面目吗。” “关你什么事。” 孟萌不耐烦了,双刀往桌上一拍: “问你什么答什么,嘴再硬我拿刀背抽你。” 崔芒抬了抬下巴,被绑着还有闲心翻白眼: “有种一刀劈了我。问来问去,不嫌烦。” “我的刀不斩小孩。你才十四,要我说,不如跟我回淮南,好好接受教化。” “教化?” 崔芒嗤笑一声: “你连自己都教化不明白。” “你——” 乔师微按住孟萌: “……罢了,别跟他耗了。” * 几人争执间,易小四刚好睡醒了觉从楼上下来,见这阵仗就抽气,目光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易水门口。 “易水,你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易水露出半张脸,黑斗篷裹得严实,声音很轻: “我在。” “你机关术不错,给他来一套。别让他跑出这间屋子就行。” “好。” 易水去里间搬了个木箱出来,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大小零件、铜丝、铁片、弹簧、几卷细线。 他蹲在崔芒面前忙活起来。不多时,门框、窗棂、凳腿、地面、甚至房梁上都拉了线,系了铃。崔芒只要动一下,全屋的线都会跟着动。做完之后易水拍拍手站起来,又用黑斗篷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好了,这样他就出不了门了。” 姜绛在旁看得眼睛发亮: “你手真巧,这也太聪明了,能教我吗?” 易水耳尖慢慢红了,垂下眼: “……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你们东尧人不稀罕的。” “哪里上不得台面!我们画画的人最佩服手巧的人,以后有机会你帮我做个能自动晾画的架子吧。” “……好。” 孟萌在旁边哼了声: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聊上自动晾画了。” 姜绛装作没听见。 * 三人出了易家,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有零星的人走动了,但铁旗城还是灰扑扑的。她们往官衙走,一路上孟萌似乎心情不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乔师微忽然开口。 “孟萌。” “啊?”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刀不斩小孩。” “什么?” “刚才你对崔芒说,你的刀不斩小孩。可之前在黔州旧官衙,你对着杨香陇可没有半分留情。她看起来不也就十岁?” 孟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 “那不一样。杨香陇是三十八岁的成熟小孩。” “……行。” * 官衙到了,孔安不在,只有个老衙役在扫院子,见了她们便要进去通报,被乔师微拦了。 “我们是来见柳账房的。他在哪间房?” “哦,账房在西边第一间。不过柳先生今日还没出来过,怕是在对账——” 乔师微已经朝西边走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串极不自然的噼里啪啦吱吱嘎嘎。 孟萌脸色一变,砰地一声踹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算盘珠子和账簿册子洒了满地。褚文翼站在柳俊权身前,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柳俊权脚尖已离了地,脸涨得青紫,目镜歪到一边。 “褚文翼!你干什么!” 孟萌侧掌切在褚文翼后颈。后者整个人一晃,松了手,软塌塌倒下了。柳俊权顺着墙滑下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乔师微蹲下来探褚文翼的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中了幻毒。瞳孔涣散,神志不清,灵力波动很乱……有人给他下了引子,把他引到这里来动手。” “他这是被控制了?不对,他一个西永的贵族,怎么会流落在这儿?” “说来话长。我入城第一天就见过他了……但我觉得他没有恶意,这次应该是被利用了。” “……行。” 姜绛已经捡起地上一本账册,拍拍他的背给柳俊权顺气。 “柳先生,您先缓缓。” 柳俊权咳了半天,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定是有人要杀我灭口……我是管账本的,我要是死了,衙门这些年的账就再也没人能说清……他们是要毁掉所有东西……” “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我正低头对账,就听门响,一抬头就是小文。他眼睛直得可怕,跟换了个人似的,我问什么他都不应,上来就掐我……他以前再怎么样也不会这样啊……” 乔师微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往院子里扫了眼。 “他今天来官衙做什么?” “好像是来问他户籍的事……他来找我,一般也只有这个原因。” “他既然能进官衙而不被拦住,也就是说,毒是在官衙里发作的。” 乔师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算盘珠子。有几颗滚得特别远,已经出了门槛。她抬头对孟萌说: “把褚文翼捆起来,等毒散了再问。先不管他是被利用还是自己有份,现在最要紧的是知道谁给他下的幻毒,灵力催动,就一定有修士在附近。” 孟萌点头,把褚文翼绑在椅子上,用布条塞了嘴。 “所以接下来……” “盘查城内所有修士。” * 她们用整个上午把铁旗城能查到的修士都过了遍。 人不多,也就十个,衙门的、商队的、从北境军入城办事的,大部分没有作案时间,个别几个有灵力但不会幻术,还有两个可疑的,一听说官衙出了事,脸色就变了,但细问之下发现他们只是怕惹麻烦,和褚文翼没有任何接触。 没有任何结果。 乔师微没有停,而是带着她们直接去了黑市。 白日里的黑市没人,但有几个摊主住在附近的暗房里。她们找到了那晚卖木偶的独眼女人,问她知不知道黑市上谁卖幻毒。那女人起初不肯说,孟萌把刀往她摊子上一放,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幻毒这种东西,我们这儿不常有人买。会玩的都是修士,修士又都有别的路子。要真说谁有,那得上个月的事了。有人从武依谷那边带了批过来,半道在铁旗城停过,转手给了官衙的人。” “官衙的谁?” “钱飞跃。柳账房手底下的。别问我为什么官衙的人要买幻毒,我只管卖,不管用。” 乔师微二话没说,带着两人转头就回了官衙。 * 钱飞跃在偏房里誊账本。孟萌一脚踢开门,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钱飞跃抬起头,看见她们,脸 上竟然没多少惊讶。 “钱飞跃。” 乔师微走到他面前。 “幻毒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要买。” “你知不知道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知道。我还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钱飞跃把笔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被抓皱的衣襟,神色平静得不像被审问。 “是我给褚文翼下的毒。也是我让他去掐柳账房的。我全都认。”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在账本和户籍上动手脚,好大赚一笔。柳账房死了,就没人管账了。这理由够不够?” 他说得平淡,压根不像罪犯在应对盘问。 孟萌反而愣住了,转头看乔师微。 姜绛也觉得不对劲,低声说: “他这也太痛快了。” 乔师微没理会,盯着钱飞跃的眼睛: “你对他下手,他待你如何?” 钱飞跃眼神动了动,但只一瞬。 “……柳先生是好人。是我对不住他。” “那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说了,为了钱。” “他若死了,你一个誊账本的,能拿到什么?” 钱飞跃默然,半晌才开口: “能升值,能管账。铁旗城是个小地方,人手不够,甚至账目和户籍这两大基础都能落到一个人手上……这得是多大的权力。” 乔师微又道: “你这态度,不像是被我们查上门的。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认了罪,把该说的都说了,让我们别再往下问。” 钱飞跃垂下眼。 “……大人多虑了。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们抓我吧。” 孟萌看向乔师微。 乔师微没动,只是把钱飞跃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最后说: “先押起来。但别急着结案。” * 钱飞跃被带下去了。 姜绛小声问: “他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正好相反。他就是要我们看出来。他在替别人顶。” “那我们还查吗?” “当然要查。但不是查他。该查的是他的上司,柳俊全。” * 走出官衙时,天快黑了。 姜绛回头看了眼: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去看看褚文翼,他万一毒散了乱说呢。” 乔师微道: “先回易家。褚文翼那我有数。钱飞跃这条线跑不了。” “对了,你刚说他有数,是有什么数?” “钱飞跃态度太干脆了。一个真正图财害命的人不会这样说话。他认罪认得越顺,越说明他背后的人比他更值得查。” “那明天从哪查起?” “官衙的账。特别是丢了户籍的那两册。柳俊全说丢的是换了新籍的人家。钱飞跃又管誊抄。这两件事加起来,不会只是巧合。” 正事说得差了不多,路上沉默了会儿,孟萌又忽然开了个话题: “师微,你瞧瞧,咱们仨今天跑了一整天,却只干成了一件事……” “所以呢?” “所以明天分工。黑市我去,官衙你和玉芝跑,这样一举多得,岂不美哉?” 乔师微没说话。 姜绛倒是挠着下巴,一脸微妙: “孟姐姐,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聪明啊?” “……被崔芒那小子气的。谁让他说我没教化。” 73. 活着的死人(11) 孟萌贫嘴惯了,能说出这话也不稀奇。乔师微一笑了之,姜绛又调侃了句: “话说那崔芒,就连我都要称他一句弟弟呢,孟姐姐比他年长不少,要不要亲自教他做人?” 孟萌来了兴趣: “哦?你说的是哪个意义上的教他做人?武力上的?那已经试过了……” “他不还小嘛,等绑回去养大――” “停停停,你不会瞧上他了吧?” “那怎么可能!他虽然脸长得不错,但身板太细了,我不喜欢这种。” “……难道你觉得我喜欢?” “那也不是――孟姐姐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他合适做斥候。” “哦?” 这个名词还能从盛安帝姬口里说出来,乔师微都讶异地转过了头。 孟萌也眨巴眨巴眼: “你还知道这个?” “拜托,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好吧!我到底有个管理一整个国家的父亲和在军营里待了十二年的母亲,尤其是我母亲,总是在我耳边叨叨营里的事,说她当年在战场上最反感的就是西永那边的一个斥候。” 好像确有其事。 皇后周月娥当年在战场上受暗伤,似乎就是因为对方斥候走漏情报,导致东尧全军遭了埋伏,被对面的主将钻了空子。 对面主将是谁?不到二十岁的萧云。 那个斥候是谁? “母亲说,对面那人叫华筱竺,这名字连同萧云她都记一辈子,所以嘛,她时不时提起一个好斥候该有的特征――身材细瘦敏捷,反应灵敏,冷静不怕事,惜命但不怕死……你说那个弟弟是不是符合这些?” 孟萌沉默了几息,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最后还是把这个话题扯开了: “欸,算了吧。就他那欠揍的样儿,有机会上战场第一件事怕不是把东尧供出去……” 姜绛耐着性子不依不饶: “所以才需要教化嘛……” 这时三人正经过一条小巷,带着糖炒栗子的风扑面而来,姜绛的嗅觉似乎比斥候还灵敏,只可惜没有坚定任务的决心,心身都被勾引着往内蹿了。 “好香。孟姐姐,乔姐姐,等等我,我去看看!” 乔师微无声叹了口气,和孟萌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巷子不长也不繁华,唯独个卖栗子的小摊,摊前还站着个孩子,五六岁,穿着件米色小袄。 乔师微凑近一看,愣住了。 这是柳小雨。 ……真巧。 摊主是个笑呵呵的中年大叔,多抓了把栗子塞进柳小雨手里,还摸了摸她的头。 “小雨又帮先生跑腿呀?” “嗯,买点零嘴回去,给先生下酒吃!” “乖得哟。替我向柳先生问声好。” “好嘞!” 柳小雨转过身,油纸包抱在胸前,鼓鼓囊囊的。她看见乔师微三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躲,反倒大大方方地走近了。 “大人好。” 乔师微莞尔: “你好呀,小雨。” 说完又向孟萌介绍: “这是柳俊全的孙女,柳小雨。” 孟萌“哦”了一声,朝小雨点点头,算是招呼。 姜绛业已捧着一包栗子回来,顺手剥了颗递给柳小雨,小雨摇摇头,说我有呢,姜绛就把那颗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一个人出来,柳先生不担心吗?” 乔师微随口问。 “不担心。这条街的叔叔婶婶都认识我,有坏人他们也会帮我的。” “你经常来?” “嗯。先生眼睛不好,晚上出门不方便。家里要买什么,都是我跑腿。” “你爹娘呢?” 柳小雨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 “……我没有爹娘。我是先生捡来的。” 乔师微心上一动,面上不显。 “先生对我可好了。给我吃,给我穿,还教我认字、打算盘。大家都说先生是铁旗城的大好人。” “大家?” “嗯。街上好多人都是先生帮忙落的户。先生说了,铁旗城这地方,没名没姓的人太多了,要是没人管,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他能帮一个是一个。” 孟萌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 “……你先生是账房,帮人落户是他分内的事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分内。但先生说过,衙门里好多事,做了没人夸,不做也没人管。他做,就是因为有人得做。” 乔师微没再说话。 姜绛把手里剩下的栗子塞了一半给柳小雨: “拿回去吃。下次你教我打算盘,我教你画画。” “真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 小雨抱着一包半栗子跑远了。 三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又细又长。 沉默着,还是孟萌先开了口: “她说的那些把我搞迷糊了……柳俊全这人,收留孤儿救济黑户,他图什么?我们又怎么评价他?难道管他叫违法的大善人?” 乔师微低着头走路,半天才说一句: “制度经常这样。没办法。” 寂静。 孟萌又接口: “钱飞跃又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不知道。可能是有别的图谋……他自己都承认柳俊全是好人,不是吗?” “所以说?” “我觉得他像演的。还演得这么刻意,很大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发现,继续往下查。” “……有道理。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去官衙,找柳俊全。我去请教请教他。” * 三人走回易家,正巧赶上饭点。 “又是牛肉面?――啊不,牛肉粉。你们家这么多头牛哪来的?” 牛肉粉好吃是好吃,孟萌一边嗦粉,一边好奇地多问了句。 “哦,我们在隔壁城镇和一个场子签了合作。我们家就是做牛肉的。” 易小二在厨房忙活,抽空回了句。 “诶对了,那个叫崔芒的小子怎么样?” “楼上,在大厅里毕竟碍眼,就把整套机关移了个位,关小四房里了……欸你这是干什么?” “上去看看!” 孟萌狼吞虎咽吃完牛肉喝饱汤,噔噔噔上了楼,仅过了几息,“砰砰砰”,随即房中骤然传来小四的尖叫声: “你干嘛?我家的门板不要钱的吗?你家的俘虏不用吃饭的吗?” 沉静。 “呃,抱歉啊,我就是路过看看他还在不在……” 孟萌弱弱开口,同手同脚噔噔噔下楼回来了。 姜绛奇道: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崔芒在吃饭。” “那你为啥这个表情?” “呃, 手脚绑着,喂着吃的。” “……那着实有点惨。” 两人一派唏嘘。 * 第二天,三人按照约定分成两组,乔师微和姜绛去官衙,孟萌去黑市持续打探。 乔师微隐隐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她非必要别亮刀,尽量用脑子。孟萌应得飞快,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官衙这日比前日热闹。门口停着辆板车,两个衙役在往车上装旧册子,说是库房漏水,账册子受潮了,要搬去后院晒。柳俊全就站在檐下看着,脖子上一圈紫红,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衣冠仍然齐整,还戴了那副厚目镜。他见乔师微和姜绛进来,先朝她们拱了拱手。 “昨日的事,多谢三位大人。小雨说大人们在街上给她买了栗子,这孩子不懂事,让大人破费了。” 姜绛接话: “没事的,小雨很乖。” 柳俊全笑得很和善。 乔师微没绕弯子: “柳先生,我有几个关于户籍和账目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柳俊全笑笑,笑容在他有淤痕的脖子上显得疲惫。 “不敢说请教。大人是淮南来的,见过大世面。在下只是在这穷地方管了几年账,井底之蛙罢了。” “井底之蛙往往最清楚井底有几块石头。” 柳俊全愣了愣,随即苦笑: “……大人说的是。那请吧。” 他引着两人进了账房。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地上的算盘珠子重新串好,账册码得整整齐齐。 柳俊全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坐下,背挺得不算直,像总在低头看账的人落下的小毛病。 乔师微问:“铁旗城的户籍,到底是怎么管的。” “名义上,户籍由衙门户房管。但实际上,这十年来真正管户籍的人,只有三个。最早的老孙头,已经死了六年。然后是我。再然后就是钱飞跃。我们两个人连看门的衙役算上,一共三个。后来加上他们,也不过七八个……铁旗城又小又穷,还乱,官吏人少,能者多劳,一官兼领多职也不算罕见。” “一户人家落户,要走什么流程?” “先上报,然后我到户房查底,如果没底,就写个条子。条子盖了衙门的印,再誊入户籍册。城门和税房各留一份。” “褚文翼,是走的这个流程?” 柳俊全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怎么说?” “他的真名,到这会子我也不清楚。当时下着雨,他昏在城郊,被老张捡回来。醒来也不说名字……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让他落到城西。您若要问我那时候为什么给他落户,我只能说,这铁旗城不大太平――或者说,大不太平。他一个外乡来的,不给落户,他在城里寸步难行。给落了,至少他不用躲。” “……你不怕他是西永的探子?” “怕。但西永的探子如果真来了,大抵不会让自己在城郊烧到半死不活才被茶摊老板捡回去。” 柳俊全说着,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镜片后的眼神十分清澈。 “……钱飞跃跟了你多久?” 提到钱飞跃,柳俊全神色霎时间凝住了。 “……十三年。” “他昨晚认罪了。” “我听说了。” 乔师微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 “他能干出这种事情,你信吗?或者说,你能料到吗?” 74. 活着的死人(12) 屋内静了片刻。 “钱飞跃……他为人向来不错,如今做出这种事,我的确很意外。” “只是意外?他可是你亲自带了七年的人,却意图对你下杀手……柳先生当真没有别的表示?” 乔师微端坐案前,手指摩挲着茶杯,目光平视。 柳俊全沉默片刻,端起茶抿了口。 茶汤是剔透的橙红,瞧上去是地道的西北茯砖茶。 他喝完茶,目镜片反的白光掩盖了他眼中神色。 “若非要说……那便是有些寒心吧。” 柳俊全幽幽道,随即顿住了。 乔师微静候下文。 柳俊全却释然地笑了: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人是我带的,出了事我自然有责任。但若说我知道什么内情,那确实没有。他既然认了,就按律办吧。” 乔师微没接话。 姜绛在旁边小声道: “柳先生脖子上的伤还没好,今天又站了一上午,要不我们先……” “不碍事。” 柳俊全摆摆手,脸上却有些疲惫。 “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乔师微抿抿唇: “……没有了。告辞。” 两人起身出去,乔师微回头看了眼,柳俊全还坐在账房里,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 “什么也没问出来。” 姜绛低声说。 “他不想说,怎么问都一样。” “乔姐姐信他吗?” “只信褚文翼的事,就那一半还算有收获。至于钱飞跃……一个人差点被他养的下属害命,不可能是那副态度。还是那句话,两个人都在瞒什么。” 两人回了易家。 孟萌已坐楼下吨吨吨地灌凉水,双刀连鞘一起叉桌上,一脸黑线。 乔师微上去问道: “怎么了?” “师微你别提了。黑市那帮人瞥见我跟闯到鬼一样,摊都不摆了,直接卷包袱跑……走到哪儿都有人暗戳戳盯着,问人话也个个装傻,浑身难受。” “……还不是上次闯祸的后遗症。有收获吗?” “没有――哦,这叫几乎没有。唯一的发现也不是问出来的,还得靠我偷偷开灵力感知――我没动刀哈!感知出的结果就是,黑市里修士比地面上多,而且打扮得就挺横,亡命之徒似的不服管……” 乔师微面色正经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亡命徒?” “看出来的啊!黑袍子蓝袍子紫袍子,破破烂烂又裹得挺严,只有眼睛露出来,贼溜溜的……谁家好人这么打扮啊?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劲儿忍住自己替天行道的动力?” “你好歹忍住了,终归有进步。” “我这叫成熟。” “……这个话题,你七月成年后再说。” “十七和十八差不多。” “不一样。十八才正式从司天监毕业,能担职务。差一天都不行。” 孟萌也是难得被乔师微说的怏怏了,小声抱怨道: “道理我明白,但这么古板的事也不必天天说吧……再说了,你都十九了,想去什么地方还不是得上报这个上报那个,不比我跟我爹纠缠麻烦?” “其实二者性质相近。成年前有父母师长,成年后有正式职位了,还不是有上级压着,哪来真正的自在。” “唉……” 孟萌叹了句,不吭声了。 * 晚饭是酱牛肉。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天吃牛肉了。 倒不是说菜品本身风味不佳,只是任何餐点,天天来顿顿吃千篇一律,总归会出些不大愉快。 姜绛吃了几口,面露难色地搁了筷,宣告自己口腔里生了个泡,不想再吃下去了。 “哦对,牛肉是燥性的,你们南方也不经常天天吃,容易上火……我倒疏忽了。不过也不是没办法,玉芝姑娘稍等。” 易小二一拍脑袋,飞快到厨房摇了杯茶,递过来,一边递一边念叨: “来,姑娘尝尝,本地的茯砖茶,加了雪梨红枣,保管能把火气压下去!” 易小二生得长手长脚,这么忙活着更像个傻小子,还颇有几分喜感。 姜绛结果杯子,几口喝了下去,茶汤甜津津凉丝丝,正好中和: “好喝!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只会做牛肉。” “嗨,在这里做生意,自然是多面手,招牌菜只有一样怎么行?” 闻及此言,乔师微也是颇有感触,索性把筷子放下。 的确如此。铁旗城这种态势,能活得体面的个个本就该能力不低,前有账房柳俊全兼管账务户籍两大桩,后有易家二四两兄妹,外加个易水,一厨子俩匠人,撑起整家店,也不容易。 “真的吗真的吗?小二,给我也来一杯!” 孟萌也是个大馋丫头,就连乔师微都忍不住提出了要求。 易小二也是笑得灿烂: “哦,这里有三个口味,雪梨,苹果,陈皮山楂……你们要不来点别的?” 孟萌:“那我试试苹果!” 乔师微:“我要山楂。” “行!” 易小二又进了厨房。 孟萌用胳膊肘捅捅乔师微: “欸,每次只要有山楂可选,你都定不落下……脾性都被我摸透了。万一以后谁瞧准了这点呢?” “瞧准了又怎样?给我下毒不成?” 乔师微面不改色。话甫一说完,两杯茶饮也来了,乔师微喝了几口,酸甜生津,的确名不虚传。 孟萌一饮而尽,叫嚷着: “哇!挺香的,你们为什么不开个糖水铺子啊?” “嗨,这有什么,图个新鲜而已。再说了,这个谁都能做……要是还有更好的食材,我这里还能做出更先进的呢。” 乔师微放下杯子,经方才的酸甜开胃,桌上的肉和菜也愈发动人了起来。 吃着吃着,孟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来了句: “欸?你家妹妹和易水怎么不下来吃饭啊?” “哦,他们在侍候那小子呢。” “……” 孟萌倏忽沉默了。 易小二见她不吭声,好像误会了什么,连忙记着澄清: “你别多想啊,不是你自己说不放他走的嘛……但这么大一活人,又不能放他丧命,肯定得供他吃喝啥的,你上次不是看到了吗?” “那倒也是。” 孟萌本也没想多纠结,说完就顺着台阶下了。 易小二倒好奇地问了句: “话说那小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他不是你妹的雇主吗?你就这么放心把处置权归我们这儿?” 易小二讪讪道: “欸,你们是朝廷的官,都查这儿来了,我们要是坚持不放人那岂不是自讨没趣?” “当然是等 这里的事情完了,扭送到淮南受教化去。一个十四岁的小孩,直接让他受审也怪不人道的,进去改造几年,学学重新做人!” “……孟姑娘有格局。” 吃饱喝足,易小二收拾好碗筷,楼上正好传来开门声,易小四也带着空碗下来了。 “小水新设的机关果然管用,这样总算解放了双手,他也舒心我也放心……” 易小四心情似乎很不错,碗筷甩给小二,转头对向三人: “哟,回来了,有什么收获?” “一点小事。” 乔师微先开了口,目光落到易小四沾了油的双手上。 “崔芒怎么样?” “还行,安分,不挑食。我还不敢给他吃太多牛肉呢,免得增长脾气。” 乔师微点点头,状作不经意又问了句: “他到底是你的雇主……人家给你修的本命剑,怎么样了?” 易小四一愣: “呃……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好奇而已。小四姑娘要是还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吧。” “主要确实不方便,不过嘛我真想吐槽一句,那东西的确不好修,越往深处想越邪门……我都想亲自见那剑主一面了。” 易小四也不耽搁,撂下这句话就上楼关工作室里去了。 乔师微却有了别的思考。 易小四人虽有些四六不着,但凭她能在铁旗城立足,还能教出易水这样不错的机关术,专业知识的确够硬。 能让她觉得棘手甚至“邪门”的剑…… 会是个什么情况? 地阶……上品? 天阶? ――这倒不可能。真是天阶,折断的条件都十分苛刻了,不是灭世级别的天灾就是惨绝人寰的人祸,不可能一点水花都没有,更不可能给一个凡人来修…… 那就是地阶上品。 这种品级的“邪门”剑,难道是字面意义上的,用怨气淬炼过? 这可是鬼修法子的禁术,的确容易失控,造成断剑这类后果也不足为奇了。 端王手下的暗城,听名字就不像好地方……银面具能干出这些事,正常。 乔师微心中推演一番,但终归只是猜测判断不出真假,决定后续有机会问问。 能亲眼见到断剑更好。 思绪回了笼,乔师微才发现孟萌姜绛对着她看很久了。 “发什么呆呢?师微,今天的事完了,接下来怎么行动?” 乔师微沉吟片刻: “事情还没完,按老规矩。” “……哦。” * 又过了两天。 期间乔师微和姜绛跑了四次官衙,俱没见着柳俊权,一次说去城东收账,一次说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孟萌则每日去黑市外围转一圈,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这些人嘴好严实!什么都套不出来!显得我跟小丑似的!” 乔师微倒气定神闲。 “别担心。我们只用常规行事,其他的,到时候自会有人露出马脚。” 果然,不出几日,重头戏来了。 第呃呃天傍晚,三人正享用大锅里的牛杂汤锅,易小二却突然冲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来的是官衙的衙役。 二十来岁的小伙,跑得满脑门汗,站在门口急得直哆嗦。易小二递上杯果茶,那人灌下去,老半天才缓过气来说明来意: “柳账房失踪了!” 75. 活着的死人(13) 衙吏语出惊人地蹦出了句,接下来的话虽还有些语无伦次,但总归跟竹筒倒豆子般连绵不绝了。 乔师微在心里整理信息,大意是说柳俊全从前两天起在官衙的时间就大大缩了短,本来大家也没注意什么,毕竟先生年纪不小了,又身兼两职操劳,外出散散并非不可理解。 直到今日晨间,本该点卯的时辰,柳俊全连面都没露。他一向勤勉,任职数十年几乎从未缺席,有病有事也会提早告假。他算是铁旗城的的二把手,孔安对他颇为倚重,出了这事,第一反应亲自是去他家慰问,结果一看,人不在,连他孙女小雨也不在,更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 官衙的人访遍全城,都没看到柳家祖孙,这才觉得蹊跷,于是找上了她三人。 乔师微听完叙述,先问了句: “他家里可有异常痕迹?” “大人是怀疑柳先生被人劫走?那应该不至于,屋内收拾得可整齐了,也没少什么东西,真的只是没有人住。” 衙吏对答道。这时门外传来阵声响,孔安带着一圈小吏也来了。 来传话的衙吏恭敬站他身后,孔安向三人行礼,亲自完成交接: “抱歉又叨扰三位大人……只是这铁旗城的街巷都找遍了,实在是没了法子……三位大人刚好在此歇息,要不帮忙找找看?” 孟萌瞥他神色,哂笑一声: “唉,你们这铁旗城也真是的,三天两头出各种事情都要我们处理,要是我们一开始就没到这儿,你们又该怎么办?” “呃……那就另当别论。可三位既然莅临鄙城,我们自然……” “自然让我们承担免费劳动力的责任?就揪准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是吧?” “孟萌,别说了。” 这话的确不好听,乔师微蹙眉打断。 孟萌有些不服: “师微,我们来这儿一开始是为了追查北安城的军火,在这里待了快十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找着,还三天两头扯进这破地方的庶务!不就是白送吗。” “……这里,有价值。再说了,我们本就是东尧司天监的人,除奸拔恶、惩恶扬善也该当做分内之事。” “话虽这么说,但是……唉。” 孟萌满腹牢骚也堵住了涌不出来,长出一口气,闭嘴了。 只是这不服气不过憋在心里,并未消解,乔师微看在眼里。 但现在不是时候。 这一路走来,旧惑未解又添新谜几乎成了常态。她总有预感,此程所见都像引信,到了时候会聚在一起炸开。 只是这炸出的是什么,目前还看不出来。 “……先走吧。” * 他们先去了柳俊全的家。 说是家,也只不过是官衙内非办公区的一间房,独立平层,但没带院子,屋内东北放书案,西南角一大一小两张床,和官衙本身寒酸的风格相得益彰。 乔师微上去查探,东西码得整齐,水壶和砚台也是空的,家具表面都干净,没有灰。 “他走得很从容。” 孟萌抱臂: “……也可能被带走得很干净。” 乔师微不答,只是打开衣柜。 偌大黑木柜,仅一叠蓝绿官袍。 乔师微转向孔安: “孔城主,柳先生平日里日子过得可简朴?” “算得上了……唉,大家都差不多。这地方,哪怕是我,身上都刮不出半两油。” “柳先生日常着装如何?” “哦,春秋季的衣服好像也没几件……除了柜子里的圆领官袍,就一套长衫。” 乔师微不说话了。 她拉开柜门下的三个抽屉,空的。再环顾四周,没有别的柜子了。 她望向那张小床,又问了句: “柳小雨的东西呢?放在别处?” “呃……” 孔安被问住了。 乔师微神色几经变换: “……那便是该在此处。人呢?” 沉默。 没人回应。 又是乔师微开口: “罢了。他们是自己走的,柳先生带着小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再看看吧。” 众人在房间里又搜了遍。这毕竟是生活区,和账务或者户籍有关的资料也没在,只有书本和一应生活杂物。 乔师微从角落里翻到本《算经启蒙》,装订都散了架,内页还不少稚童的笔记涂鸦,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 书架上的东西被她查了个遍,主要是积了灰的四书五经,还有些风物志,和启蒙有关的只此一本。 她正思索着,对角处突然传来姜绛的声音: “你们快来看,这双鞋上有泥!” “有泥又怎么了?到处跑跑鞋子上沾些不是很正常嘛。” 孟萌吐槽两句,但还是随大流一股脑凑了上去。 就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泥点颜色也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乔师微没看出什么,孔安却有了新发现: “这泥不是城内的。” 孟萌:“啊?我鞋上也有差不多的来着。” “铁旗城偏西北,常年降雨稀少,土地干燥,加上城内都是砖石铺的路,虽说偶尔缺了块,但不大可能形成泥点。” 乔师微来了兴致: “哦?那按照城主所言,可能是哪个地方?” 孔安的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孟萌不耐烦了: “说啊。” “……非要说的话,就两种可能。界河边的湿泥,还有地下黑市的常年阴暗潮湿。” 孔安不情不愿说了出来,手指摩挲袍边,瞧上去颇有些不自在。 “啊!那就对了,我说我靴上的泥点怎么这么像,还以为就是平常的呢!” 孟萌打了个哈哈。孔安低头看她的靴子,再抬头时脸色也没多好看: “这位孟大人倒是跑黑市去得很勤。” “那也算不上……就是查公务嘛,哪里出事哪里忙。” 孔安眨眨眼,没再说话。 * 挑的是晚间。 城西没有农田,没有河流,全是砂石和乱葬岗。 除了黑市。 黑市的地窖口还是窄得不讲道理,孟萌侧身进去,乔师微让姜绛抓着她的腰带,自己在后面跟上。 火灵气打出两团火苗,贴着甬道顶往前探,一直探到底下。 底下和她们上次来不一样了。 人少了大半,摊子有的还支着,有的收了半截,地上到处都是被踩烂的草绳和碎布,像是刚散过一场集,抑或是刚出过什么事。 “人怎么少了这么多?” 孟萌低声道。 “……有异样。” 走了不到二十步,前方三个路口同时闪出六个人,拦在她们身前。 一前两后三侧,都是灰黑短打,脸上蒙着黑布,携带各式武器,只为首的那个双手空着。 “诸位,前面的路不好走。趁早回头。” 乔师微看着他 : “你们是柳俊全派来的?” “非也。走投无路罢了。” “那更该让我们过去。” “找柳先生做什么?” “……防止出大事。” “柳先生已经走远了。你们现在掉头,我保证没人追。” “我要是不掉头呢。” 对方没回答,但身后的五个人同时往前逼了步。 孟萌双刀出鞘,火红色的灵光从刀身上一路烧到手腕,回头对乔师微说: “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他们有修为。你和姜绛往后退。” 姜绛腿已有些软了,但还是咬牙站在乔师微旁边。乔师微没退,只是飞快把姜绛往身侧一拉,从袖里甩出三道黄符,落在地上组成个极小的三角阵。 灵光从三张符纸里升起来,结成道屏障,把姜绛和自己罩在后面。 “孟萌,打那个空手的,他是主心骨。” “得令。” 孟萌已经冲出去了。 那六个人确实是练过的,空手那人金系灵力极厚,手上凝出的光盾能硬接孟萌的刀劲,而且他一抬手,后面五个人就散开从两侧包抄。 孟萌打得很野,但被阵形缠住了。 乔师微看了几合,脸色冷了下来。 “是西方的步战阵。他们不是本地散修。” “看出来了――嘿,打得到我的?” 孟萌一刀架开右边的枪,旋身又劈开左边的一把短刀。 “我辅助你。” 乔师微双手结印,两张显灵符贴在地上,瞬间把整个甬道的人影和灵气走向都映了出来。 周边五人脚下各有根极淡的金线,连在为首那人左手中。 ——阵眼。 但这丝线是……? “孟萌!打他左手!” 孟萌没问为什么,只是一脚踹翻最前面的□□手,借势逼近那金系修士,反手一刀削过去。 乔师微注意到他手上有块扳指。 黄铜色,色泽暗沉,没花纹也没镶玉。 那人往后一撤,扳指替手掌挡了半刀,阵形瞬间撕开个口子。 “接招!” 孟萌双刀脱手,刃上带火,一左一右两侧夹击,乔师微趁机把最后三道符激了出去,并成一线,封住甬道一侧。 “走!” 乔师微一把扯住姜绛,从缺口挤进去,往甬道深处跑。孟萌殿后,又替她们挡了两刀。 三人跌跌撞撞冲进条更窄的通道,乔师微几乎是凭着记忆和脚下的泥土判断方向。 路上不断有黑影从前面冒出来,又到处有人推开暗门跑了,整个黑市像被捅开的蚁窝,人声乱成一片。 她们跑了半柱香,撞进个半塌的石室。姜绛扒着墙喘得说不出话,孟萌把刀往地上一插,半跪下来,左肩的血将粗布衣服浸透一片。 乔师微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他们的人往那边去了。” “我们先出去。” “出不去。他们抄上来了。” 果然,石室外面又是脚步声,而且更密,七八个人,从两个方向鱼贯而入。 还是他们。 ……不过这次是被包围了。 孟萌咬牙起身迎战。 “乔大人,孟大人,别来无恙。” 为首那人进来时一把扯掉脸上的破布露了面,孟萌的刀尖凝住了。 ――那个金灵力的高阶修士,竟是褚文翼。 76. 活着的死人(14) 见到他脸,孟萌炸了: “怎么又是你——九州清晏的事就先不和你计较,不过现在,你他娘到底是中毒还是中邪了?前脚把人掐着脖子按墙上,后脚带着人拿刀堵我们,故意的?” 褚文翼对着她的脸,嘴角却漾起抹苦笑。 他站在石室入口,脸色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大抵是幻毒的缘故。 他的实力不弱,对孟萌来讲差不多是“能解决但不轻松”的类型。毕竟是西永贵族,就算近些年衰落了些,得到的资源也不是盖的。 金光一闪,褚文翼亮出把短刀,斩钉截铁道: “我不能让你们追上柳先生。得罪了。” 扳指闪烁。 在场其他五人也重新站起来列了阵,箭在弦上,眼见就要扑过来。 “且慢。” 乔师微开了口。 对面眉头一挑,迟疑片刻后伸手止住众人动作,也算给了她几分面子。 “褚文翼,你在东尧的地界带人用西永步战阵堵我们,难道是想要我们的命?” “乔大人,我现在已经不是褚文翼了,是柳文。要命的话,并非我本意。只是,你们绝不能追上柳先生。” “柳文是吧,那我告诉你,我们此次行动,不仅有东尧司天监玄门方面的许可,还受到城主孔安的委托,是正规的朝廷命令。你若执意对我们出手,那便是谋反,铁旗城也容不下你。” 褚文翼却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 “容不下我……乔大人,若我放你们过去了,这里又还能容下我吗?” “什……” 乔师微还没反应过来,褚文翼已经率先动了手,周边五人也尽数围了上来! “铛!” 火刃抵上金刃,奈何孟萌方才受了伤也不在最佳状态,只得一步打一步撤,尽力护乔师微和姜绛完好。此举正合褚文翼心意,三人一路后退,褚文翼的攻势也缓了些。 然而其他人并未触动。 双方交战了数十回合,孟萌突然钻了褚文翼一个空子,瞬间将双刀压他身前。 她手上功夫喘了口气,嘴上劲儿又使上了: “小样,今天就让你跟这破刀阴阳两隔!烈云虎,淬灵!” 孟萌双刀冒出火焰,火舌腾起,瞬间将褚文翼的刀刃熔化变形! 高温沿着刀刃蔓延,褚文翼眸色一厉,手松开的一瞬间,整把刀断成两截! “凡铁而已,这不是你的武器!有种拿你本命刀剑和我打!” 孟萌左手刀甩开两个喽啰,右边食指一勾,仿佛挑衅。 乔师微一旁观望,却皱起了眉: “孟萌,别分神。――你看他!” 说时迟那时快,褚文翼扔掉烧断的单刀后反而变本加厉,也没召出其他武器,却是肉身就配合其他人突了出来! “本命刀剑?那可得让你们失望了。西永褚家,体修为王!” 褚文翼嘶吼一句,拳头咚咚当当砸到孟萌的刀刃上,上面附了层金属色泽的光,碰上火焰也不见痛感。 一套拳法行云流水,配合上其他人的刀枪棍棒更是势如破竹。孟萌双刀难敌十八般武艺,渐渐有些左支右绌,右手刀也被崩掉。 她左手不是惯用手,更何况肩膀上还受了上,脸色开始发白。 这样不行…… “孟萌,抬脚!” 乔师微骤然掷出一对符纸。 两道黄符贴在地上,瞬间化成锁链缠向褚文翼的脚踝,褚文翼低头,脚下一跺,金系灵光震碎锁链。 “雕虫小技……” “雕虫也是雕,还精细着呢,看这儿!” 趁他解决符纸的刹那,孟萌忍痛旋身,召回角落的右手刀,重新摆出双刀架势应战。 “师微,这家伙的拳头……” “西永的炼体法。这就是真正的体修。” 东尧体修教化方面不如西永。孟萌先前在乔师微吹嘘的,不过是体术好,和体修实际上是两码事。 体修的身体本身就是立身之本。 体修的灵力不会像孟萌那般能淬在刀里喷出来,更多是用来强化自身,乍一看,和骁勇善战的凡人没两样。 但实际上,这种人练好了,实战中相当不好对付。 “管他什么炼体,打!” 红光烈烈,双虎雏形依稀可见。 乔师微眸光沉重。 灵体都召出来……孟萌这是用上真功夫了。 转眼间又是几十个回合,孟萌把乔师微和姜绛护在身后,乔师微把姜绛搂在怀里,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战况。 等等,他们的位置…… 乔师微心念电转,趁前方战况火热,悄悄褚文翼身后布下又两道显灵符。 这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了,她都已经轻车熟路。 “孟萌,那五个人脚下还有金线,又在摆阵!” “又来!炒冷饭瞧不起谁呢!这下我可熟了!” 话音未落,孟萌已经冲出去了,三头老虎在石室里左扑右突,墙面发出不安的震颤,但奈何那七个人散得极开,她的刀砍到哪个,哪个就退,另外几个从侧翼贴上来,刀枪交错着封她的走位。 她好几次都要逼近褚文翼了,又被阵形逼回来。 “这什么鬼阵!” “……就是西边的步战阵,早年间在战场上引用很广,讲求不和你硬碰。你要破阵,得先断金线。” “……这次阵眼是哪儿?老位置?” “是。毁掉他手上扳指。” 乔师微双手结印,方才所用共八张符纸一同腾跃至孟萌身侧。后者会意,给符纸淬上火灵,两个一组四方包抄过去。 褚文翼侧身躲闪,然而霎那间,孟萌已从他左侧切进去,右手刀卷起道火舌,从下往上撩,他又不得不回身应对。 褚文翼左手一抬,金盾凝成,硬接上孟萌九成力的一击! 整个石室颠了颠,灰尘簌簌。 “再来!” 孟萌第二刀已跟上了。 她打得凶,但褚文翼防御太厚,她每次都要拼上全力才能撕开一道口子,然后马上被他自己或者别的同伙补上。 “孟萌,别跟他拼耐力,目标为上!” “知道了!” 孟萌一咬牙,双刀同时离手,一左一右轰向褚文翼两侧。褚文翼双臂一振,金盾将两把刀全部弹开,但孟萌已经在他防守的空档里闪到了他身后。她右手一抄,接住飞回的刀,刀尖直刺褚文翼左手 褚文翼来不及回身,左手朝后一格,用扳指硬挡。刀尖撞在扳指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金色灵光炸碎了一片。那五根连接修士的金线骤然一暗,布战阵瞬间乱了。 “破了!” 符纸趁机锁住褚文翼左臂。 孟萌一脚踹他后腰上,褚文翼往前扑倒,还没落地,霎时间被匕首的寒光截住。 “西永的修士?” 来人嗤笑了声,带着少年音嗓特有的沙。 乔师微等人愣住了。 崔芒。 他不知什么时候摸进了石室,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褚文翼右侧。 褚文翼刚被孟萌踹得失去平衡,崔芒已经矮身贴上去,匕首刺向他的左小腿,褚文翼闷躲闪不及,单膝跪地。 “司天监的!机会!” 孟萌咬咬牙扑上去,双刀交叉架住褚文翼的双臂,崔芒趁势从背后箍住他的脖子,但褚文翼毕竟是金系修士,浑身一震,灵力爆开 ! 孟萌崔芒双双被震飞。 “崔小郎君,你还好吧?” 又一个偏温和的少年音从入口钻进来,众人定睛一看: 易水。 还是穿的那身黑斗篷,手上戴着手套,没拿武器。 “……死不了。 乔师微顿时满脑子问号。 这是……什么情况? “起来,给我搭一手。” 孟萌用刀把自己撑起来。她的体力和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头发几乎全被汗濡湿,左肩上的伤口经过几番拉扯,渗血更严重了。 “你求我啊。” 孟萌气笑了: “求你?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你自己打。” 他这么说着,人却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匕首尖朝内。 孟萌白了他一眼,还是把刀柄递了半寸,让他抓住刀背,借力翻身起来。 褚文翼的状态并不好。 他左腿被匕首划破,裤管湿成暗红色,瞧上去不比他们体面多少,但目光十分坚决: “你们拦不住我。” “你试试。” “别磨叽了,一起上。” 崔芒甩了甩手腕,看准时机冲了出去。 易水一甩斗篷的宽袖子,袖口掉出十余铜球,纷纷炸开,在石室里漫起大片灰烟。 褚文翼被烟遮了视线,终于露出破绽。 崔芒直接刺了下去,孟萌不甘落下,紧随其后。 两人一个诡变,一个刚猛,刀气里混着寒芒,火光中夹杂黑影。 孟萌心里其实老大的不乐意,这小子是她抓来的俘虏,现在倒好,跟她并肩作战,还老是从她刀底下钻过去偷袭…… 可他确实帮得上忙,而且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知道她要砍哪里。 这感觉真是…… “你离我远点!我砍人的时候最烦旁边有人钻来钻去!” “那你自己砍,我走了。” 崔芒作势要退,可褚文翼的右拳正扫过来,他猛地把孟萌往旁边一推,匕首正抵住他的拳风。 褚文翼这一拳打歪了。 孟萌没有领情,反手拽住崔芒后领,往地下一甩,自己补上了那个位置,双刀横斩,褚文翼第一次被逼得连退三步。 “司天监的!你甩我上瘾是吧?” “你还差点撞上人怀里!打不过别打,后别上赶着给人家送菜!” 两个人一边互骂一边继续撕褚文翼的防线,这俩的配合并不好看,却把褚文翼的节奏彻底搅乱了。 两人同时发力,褚文翼终于被绞倒在地上,双手分别被双人反拧着,完全丧失了挣扎的余地。 石室里彻底安静了。 不知怎的,那五个蒙面同伙自从扳指破碎后就僵立着一动不动,连自家头目被俘都安静如鸡。 乔师微打量着四方散站着的他们,眉头皱紧了。 这些家伙…… 不过谨慎为重,她不敢上前。 褚文翼被孟萌和崔芒压得死死的,脸几乎贴在地上。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乔师微深吸口气,眸子扫过地上趴着的褚文翼,神情复杂,正准备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踏、踏、踏。 脚步声。 入口进来的。 来人长叹口气,从阴影里露出了面。 乔师微眼瞳缩紧了。 ――柳俊全。 还是那样的文人装扮,长须目镜旧长衫,脖子上的淤痕消了大半,但鞋面上全是泥。 他身边是空的,没带柳小雨。 “乔大人,别为难他们了。你们不是要找在下吗?我在这里。” 77. 活着的死人(15) 鏖战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柳俊全却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一手捻着胡须,目镜后的眼光深不可测。 褚文翼还被孟萌崔芒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脸侧对着石室入口。 柳俊全没看他。 “先松开吧。他要是有力气再打,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孟萌置若罔闻。 乔师微沉吟片刻,朝她点头示意,后者才不情不愿退开一步。 崔芒见她退让,也放手得干净利落,退回到阴影里。 褚文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垂着眸子,打坐调息。 他左小腿裤子红了一片,大抵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了。 乔师微则踱到柳俊全对面站好。 既然他主动出现,一定是做好了开口的准备。 她想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 不出她所料,柳俊全没有绕弯子地开了口: “大人想知道黑市的秘密。” 这句话并非问句。 他一直知道她们的动机。 “你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出走?……出走之后,又回来做甚?” 柳俊全神色却黯了些: “有些话,我肯说,诸位未必肯信。” “信与不信,你先说了才知道。”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柳俊全深吸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接下来的话的确惊世骇俗: “三位在铁旗城待了这么些天,能对城里的乱象起疑心,是人之常情……东尧边境这么长一条线,其上黑市有苗头,情报、走私等等,都属于不大光彩但情理之中的事――官做不到事无巨细,覆盖面总有遗漏……不过铁旗城的情况,诸位也见识到了,其严重猖狂非同寻常,至于这背后原因为何……诸位不妨猜猜。” 乔师微沉默半晌。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乱吗?乱。 穷吗?穷。 究其根源…… 乔师微脊梁上起来一股凉意: “你是说……官衙?还是驻军?――朝廷的人?” 柳俊全眸光沉冷: “是。” 这一刹那,屋子里四个外乡人尽数陷入静寂。 孟萌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勉强的沙哑: “你――这么天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况且,我能跟谁说去?” 柳俊全勉强笑了笑,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铁旗城,几十年的老病灶……大家生存下来,都是这个逻辑。” 心沉了又沉。 ――什么意思? 铁旗城的运转,靠的是黑市,是见不得光的产业,是一江之隔的外敌渗透? 乔师微还在发愣,却有道意想不到是声音瞬间响在她耳畔。 “可……淮南中央呢?铁旗城也是东尧的一座城,按照规矩,不是该供些资源吗?” 是身侧的姜绛。 她声音微弱,还发着颤,清秀的五官受了大刺激似的拧在一起,仿佛要哭出来。 她一路上都很低调,柳俊全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存在感,如今一鸣惊人,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这位姑娘,还有两个层面的现实问题没有考量。其一,铁旗城是小城,不是军事要塞的大城市,也不是繁华通商的胜地,朝廷不重视,自然拨款甚少。其二,对淮南的重臣,甚至是龙熙帝眼中,这样的小城,若说非有价值,也只能是点微不足道的军事价值,就算有钱,大批都流向了城外的北境军营,哪里有我们的份?” 姜绛被噎住了。 乔师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话有理。 只是…… “这毕竟是非法的,官衙上上下下都有参与,那……你瞒了这么多年。” “我是替这座城瞒。” 他顿了顿,又说: “铁旗城有田,但靠近西北,土地贫瘠,收成孔向来不太好,堪堪到众人温饱水平,给北境军纳粮都难办……剩下的,只能靠银钱补上。银钱怎么来?只能这样。官衙抽黑市的水,给衙役发饷,官衙才能转。毕竟这地方离淮南太远,朝廷管不到,大家就自己定规矩――坏的规矩也是规矩。” “可城里乱成什么样了!那天夜里西永人的袭击,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知道。只是没有一个规矩是严丝合缝的,百密也有一疏,出了事只能担着。” 柳俊全摘下目镜,用袖口擦擦,而后重新戴上。 “黑户的籍,是我放的。放出去的人,能做工,能租铺,能有个名字。我给他们造一个名字,他们就还能活……至于这些人里有没有西永的探子,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想,西永人也是人,只要他守东尧的规矩,他在这座城里活着,就比在界河边上当流寇强。” 沉默。 乔师微重新开了口: “换个话题吧。我们去探了你的居所,小雨的东西几乎都不在。她被你带到哪儿去了?” “河对岸。西永白山城。” 又是沉默。 柳俊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只是苦笑一声。 乔师微难以置信地对着他: “西永法律向来严明,在户籍和人口流动上尤为重视……界河那边,严防死守,没有凭证,擅自过河当场击毙;就算侥幸进了城门,无籍者比死人还不如……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淮南的大人物莅临此处,铁旗城的事迟早要被处理,小雨才五岁,我不想她被牵连,只能先把她送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在那边,怎么活下去?” 柳俊全默然,半晌才开口: “济贫院。” 乔师微愣住了: “就这样――你――” “我没有别的办法。那里至少还有容身之所,这边呢?等我落网了,整个铁旗城被制裁,难道放她去讨饭吗?” 柳俊全难得情绪激动起来。 乔师微心里其实很是复杂。 铁旗城的人心,跟他们的城墙似的,灰、旧、不干净,但胜在够高、够厚、屹立不倒。 她能说什么? 等等……他为什么要和他们所这么多? “行。人既然已经送过去了,那我也没办法作纠缠。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抓你归案?” “……悉听各位大人尊便。” 乔师微听见这话,神情闪烁几分。 任她们处置…… 意思是…… 等等。 她蓦然转向褚文翼,后者一直闭着眼,纹丝不动,裤腿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又转回去,重新对上柳俊全,嘴唇翕动着: “你是……自己回来的――难道你本来打算留在西永?” “……被猜到了。” 柳俊全干笑三声,语气无奈。 “为什么要回来?” 柳俊全顿了 顿,将房间里众人依次打量了番,从乔师微到褚文翼,孟萌、姜绛,受伤的其他修士,甚至角落里看戏的两个外援,最终一字一句开了口: “因为,我信你们三位。” * “信我们?柳先生,你这话说早了吧。” 孟萌把刀横在身前,嗤笑一声。 “我们仨到铁旗城才几天,你连我们什么路数都没摸清,就敢把命往我们手上放?” 柳俊全笑了笑,没接话。 乔师微倒是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信我们三个――你是信我们是司天监的人。” 柳俊全朝她欠了欠身: “大人明鉴。铁旗城内,官衙、驻军、黑市,三方早就沆瀣一气了……你们初来那日,我便知道,若要破局,非外力不可。司天监名声清正,再亲眼见到你们,更觉三位年纪尚轻,未被世事玷污,值得一试。” “……我们本意是来查案的,若非这一系列乱事,也并不想趟这潭浑水――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一路查下去?” “不是笃定。但你们确实查下去了――我赌对了。” 崔芒突然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 柳俊全没看他,只对着乔师微继续道: “孔安和昌浩面上不对付,实则早有默契……一个管城内,一个管城外,共同当黑市的保护伞。黑市的利,孔安拿三成,昌浩拿两成,剩下的让下面自己分,出事就推给黑户和流窜的散修,死无对证。” “你有证据吗?” “有。” 孟萌插嘴: “那你还跑什么?直接把账本给我们不就完了?” 柳俊全反问: “我若不走,便轮不到我说话,你们会知道这些吗?” 众人默了片刻。 褚文翼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安排钱飞跃顶罪,难道是为了把她们引过来?” 柳俊全看他一眼,没否认: “他愿意。他自愿。就和你一样。” 乔师微忽地觉得异样,但褚文翼众人都没说下去。 “账本在哪儿?” “官衙,我办公那个地方,最高层的架子。” “……你为什么不直接带着账本过河?” “过了河,这些事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了。铁旗城,会继续再烂几十年。” “你协助我们查案,到底是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信三位。相信你们,不会做得比淮南正统官职的人绝。” “所以你的意思是,查,但不能全查?” “乔大人,这案子若按律追到底,铁旗城没有几十户能剩下,六十年了……我不是要你们包庇谁,但希望,诸位是司天监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大人,能为铁旗城谋出一条应有的出路。” 乔师微没再问下去。 她对着柳俊全,躬了躬身。 “好。你走吧,我们去查。” 孟萌犹疑着: “师微……” “走。我们上去,背着孔安和北境军,调查那些账本。” “且慢。” 这次猝然开口的,是崔芒。 众人愣住了。 那个少年在方才三人与柳俊全的交锋里一直表现得颇为老实,几乎是不吭声,如今却兴致缺缺地玩弄着手上沾了褚文翼鲜血的匕首,漫不经心踱到门口。 “你们几个也真是的。天上哪来免费的盟友?既然得了利,总该有点回报才是。” 78. 活着的死人(16) 崔芒的话中带锋,还利到了极点,石室里刚要松下去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少年仍旧半倚在石壁旁,染血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极慢的圈,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像是在等别人自己往深处想。 孟萌先忍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们要查账本,账本在官衙,但孔安和昌浩会不知道吗?柳俊全失踪两天,官衙上下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剩那个最高层的架子不可能没动过。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乔师微心念一动: “……因为那里,他们不敢动,或者动了会有麻烦。” “聪明。” 崔芒语气慵懒,莫名让乔师微觉得很不舒服。 姜绛皱着眉头小声问: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坏在明处,好在暗处。” 柳俊全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崔芒,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审视。 “这位小友,倒比我更懂这城。” “过谦。毕竟这边境一线,除了铁骑城,其它烂得差不多的样本也不少。” 崔芒嗤笑一声,根本没在内里停留,大摇大摆从出口上去了。 孟萌目光紧随着他,眉头挑起,双手握在刀柄上,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他,但最终还是没去。 “放心好了,他会安分回去的。他的剑还在四姐姐那里。” 全场最低调的人终于冷不防从角落里发了话,倒把孟萌吓着了。 “诶,易水…额,小公子,你还在这儿呢?” 易水斗篷裹得一如既往的严实,闻言只是宽和笑笑,右大拇指隔着手套摩挲那个铜盒。 “小公子还是免了,易家还是够不上那个档次,叫我易水就好。” “哦,行。那易水,我问问,你为什么把崔芒那小子放了?又怎么知道我们在黑市作战?” “这两个问题可以一起回答——崔芒弟弟似乎对黑市了解颇多,是他吵着这里出了事,要我们放了他一起过来还说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我们决定信他,但毕竟不能过于松懈,我就跟来了。没想到是真出了事。” 易水说着,叹息一声。 “他?他怎么知道这下面在干嘛——欸你们就这么信了?你还只是个匠人,又没修行过,赶过来干嘛?送菜?”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可以自保的。” 易水说着一抬手,孟萌只觉眼前一花,三根银针齐刷刷从斗篷袖口挥出,钉向那五个死沉沉的蒙面人身后墙上。 其中一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举手握针,手掌却被银针洞穿! “啊!” 惊叫响起。 声音的来源却是姜绛。 “他……他手掌破了个洞,但怎么没流血”?! “这是肉身傀儡。” 易水淡淡开口,走近那人,一把掀开他脸上的布。 空白一片,没有五官。 他转向褚文翼和柳俊全。 “这里除了三位,只有你二人是活物……这些傀儡的主人们呢?” 柳俊全平静道: “不愧是小四的徒弟,这也能看出来。主人自然早就撤退远了,只有小文不会傀儡术,才用肉身涉险。” 易水愣了愣,无奈苦笑: “这……其实傀儡的主人们似乎也不大精通。融合度不够,脸都没化出来,没法发挥出最佳战力。” 乔师微闻言,不知怎的回忆起那个黑市摊主的话。 真正的极品傀儡,能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自然包括脸和五官,甚至应该还有面部神情。 褚文翼打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的血已经凝住,扶着墙颤巍巍站起来。 “他们可以使各自主人的路数,但灌注了我的灵力,所以我能让他们摆出布战阵。” 乔师微不置一词。 这样看来,对面的帮手,很多。 ……甚至有能操控肉身傀儡的高阶修士。 是他柳俊全的人脉?还是褚文翼? ……但这在当下的节骨眼,都没那么重要。 她思索片刻,下了决断: “明早我们先回城修整,晚上再去官衙,从最高层查起——至于柳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一起回去,由我们看管。第二,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要离开铁旗城,账本没找到之前,我们都需要你。” “我跟你们走。我要是再跑,很多事就真的说不清了。” “那我呢?” 说这话的是褚文翼。 乔师微盯了他片刻。 “……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你身上有伤,正好让易小四处理。但如果再动手,我不会留情。” * 回到易家,兄妹俩都在门口巴望,见柳俊全和褚文翼,也跟早有预料似的没多问。 大抵是崔芒的情报。 褚文翼被安置在了一楼一间小杂货屋里。易小四亲自替他清创。褚文翼靠在墙边,咬着牙,左腿的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易小四动作利落,一边撕布条一边说: “你们这些人打架,都不把命当命。” 褚文翼全程一声不吭。 柳俊全被带到了乔师微房里,姜绛给搬了把椅子,又倒了碗水。 “乔大人,其实要是这里不查了,我会更安心些。可我知道,你们不可能不查。” “你明知道我们要查,还回来。” “我说了,我信你们。” “信我们什么?” “不会把铁旗城一锅端。” 乔师微没有接这句,又开了个新话头: “明天开始,我们会去官衙,你留在易家静候风声,要是有需要,我们可能会让你来作证。” 柳俊全愣了愣,还是行了个礼答应下来: “谨遵乔大人吩咐。” * 天亮后,简单的分工也做出来了。 姜绛留守,孟萌去北境军瞧瞧那边有没有异动,乔师微则自己去衙门,找孔安试探。 柳俊全说官衙账房最高层的架子…… 乔师微回忆起那天去官衙找柳俊全时看到的格局,官衙主楼三层,西侧是账房,东侧是孔安的居所。 进去都有衙役盯着,想干些出格的举动,实在是不方便。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进来时,孔安正在东厢和人说话,见她来了,笑容比前几次更热络,只是这热络里还多了层不易察觉的谨慎。 大抵是知道他们进了黑市…… 乔师微决定隐瞒真相试探。 “我们进了黑市,和里面的商贩起了点冲突,但没搜到柳俊全,不知去了哪里。按照昨天上午的推断,他剩下的,也只可能是涉水到了西永。城主觉得此推论如何?” 孔安瞧上去有些担忧。 “这……柳先生在我们这儿干了好几十年,甚至算我的老前辈,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到别国去?” “那城主觉得,他现在身在何处?” “……下官怎么知晓。这么大个活人,说没就没了……” 孔安还在发牢骚,乔师微决定亮出态度: “我想到他工作的账房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孔安神情一滞: “那下官陪大人去。” “不用。柳先生不在,你把他留给你的钥匙给我就行。我不麻烦别人。” 孔安神情更凝滞了: “呃,实不相瞒,柳先生不是走了两天嘛,账房他的活儿我另找了个人代理……所以钥匙就没必要了。” “另一个人?谁?” 孔安讪讪咽了口唾沫,道: “……钱飞跃。” 乔师微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还押着么?怎么,案子还没结,人倒先放出来了?” “大人误会,误会。是下官寻思着,这账房总得有人理事,钱飞跃他……呃,他本就是柳先生手底下的人,熟悉事务,暂时领个差,不拘押不押的,横竖都在衙门里,跑不了。” “哦。那他现在人在账房?” “在。一早就来了,誊抄、对账,都照旧。” “行,那我去找他。” 孔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个不字,只侧身一引,陪着乔师微往西侧账房走。 孔安没说,乔师微也不避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去找钱飞跃,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路上,两人各有心思,谁也没说话。 账房门紧闭,几个衙役从内开了门,钱飞跃气色不错,在案前忙活。 “孔大人说了,这间房现在由我暂管。乔大人要是查什么,直说。” “我要查柳俊全的东西。” “请便。只是柳先生走得干净,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都在桌上。” “你这说的,像早有预料一样。” 钱飞跃没吱声。 乔师微装没看到,走到靠墙那排架子前。 架子有五层,她拉过张矮凳,把最顶层那几本抽下来翻。 密密麻麻,但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意思是没有。 她若有所思地抬了头,看向架顶积灰的平面,那里有两道并排的印子,比周围的灰浅些。 等等…… “这上头原先摆着什么?” 孔安还没说话,钱飞跃先答了: “柳先生的旧账,还有几本空册。” “账本呢?” “柳先生前日让人抱走了,说是受潮,要拿去后院晒。” 受潮…… 好像确有其事。当时她只当是避人不见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孔安也附和道: “是是,前段时日有人在屋顶晾晒,恰逢上面有洞,漏了水,柳先生这架子顶正对漏点,他也是怕旧账坏了,才叫人搬去后院晾晾。大人要看,我这就让人搬回来。” “去吧。这也有几天,差不多透了。” 不多时,四个半旧的木箱被抬了进来,箱子里全是账本,大小薄厚不一,码得倒齐整。 她一本本翻。 堂账、丁口册、物料册、匠人贴银…… 翻到第三箱时,她的手停住了。 箱底垫着一层旧蓝布,布下面硬硬的,不是册子,是个扁平的油纸包。她没急着动,先往门口看了眼。孔安正和钱飞跃低声说话,没注意这头。她极快地把那油纸包抽出来,塞进袖中,又继续把上面的账本翻完,才若无其事地合上箱盖。 “没看到什么有用的。那我先回了,你们要有发现,及时上报。” 孔安见她神色淡然,松了口气,送她出了门。 袖口鼓囊囊的,她没敢在路上拆,快步回了易家。 孟萌已经回来了,正和姜绛坐在楼下。见她进门,孟萌立刻起身: “怎么样?” “进去说。” 三人上楼到乔师微房中,乔师微把门反手插上,将油纸包放到桌上。 姜绛递来剪子,孟乔师微剪开麻线,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没字,翻开来,是孔安与黑市的银钱来往,几月几,几笔,多少银,谁经手,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本更薄,是昌浩与孔安之间的分成数目,字迹和前一册不同,要散乱些,但每一笔都透着“分账”的意味。 她心里一沉。 柳俊全说的,百分百,全是真的。 79. 活着的死人(17) 如今正是下午,西北的天阳光正好,透过窗洒进来,又暖又燥。 乔师微没说话,把账本递给挨着的孟萌姜绛,前者一目十行,没看几眼就开始拍桌子: “好一个铁旗城分账规矩,比活人还活,比钉子还会钻空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要真是有王法,还不至于这样。” 乔师微叹了口气,把册子翻到最近那页。 十日前一笔,经手人柳俊全。 这是他的最后一笔账。 然后还有几行字,落款就成钱飞跃了。 “流水还在。他就算不干了,仍然有人继续接他的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姜绛听得后背发凉,喃喃道: “那,那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些……会不会……” “会。账本丢了,他们发现也就是迟早的事,柳先生和褚文翼的藏身也瞒不住了,麻烦很可能主动找上门。” 孟萌脸色不自觉地抽了下: “诶呀,这样说来确实棘手……要不入夜后咱们带着人证物证出城,打转到附近安全的地方,找北境军上一级报告,如何?” “想得倒是完备。” “嘿嘿,你是在夸我吗?” “是也不是。主要问题摆这儿了,我们根本出不了城。” 孟萌怔住了。 “人证物证都在我们这,城门那批兵,说得好听是北境军,说得难听……罢了。你知道他们发现了可能会做什么,山高皇帝远,万事都可能发生。” 姜绛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打了个寒颤。 孟萌一掌闷闷道: “……这不就成瓮里的鳖了。” 姜绛面色也十分忧虑: “那怎么办——要不再去找柳先生商量商量?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能帮上忙的人……” “玉芝你这话就不对了。铁旗城上上下下的官和兵,对这件事怕是都有参与,你觉得他们是信手上的钱,还是三个要把他们绳之以法的外乡人?明显是前者对不对?” “哦。” 姜绛垂下头,表情焉焉的。 孟萌这话倒难得有道理,就连乔师微都陷入沉思。 要不是柳俊全愿意信她们……现在怕不是仍然被蒙在鼓里。 这样一个老先生,在铁旗城干了六十年灰色活计,依然保有良心。 是个仁者。 “明天白天,我去北境军那边看看。” 孟萌倏忽开口。 “……我不信昌浩能装得那么干净。军费本就充盈,黑市的流水更是不少,我就不信帐里一点也看不出来。” 乔师微看她一眼: “你左肩上的伤还没好透。真打起来,你顶不顶得住?” “放心,我命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也不是去送死的,没事打不起来。” “……也好。我们明早休息。这几天去黑市,天天阴阳颠倒,我也有些吃不消了。” “没事,可以理解,毕竟大家都不是夜枭。” * 第二天才破晓,孟萌就去了城北。 昌浩的营地还是老地方,孟萌远远望着,恰巧赶上晨练。 营门大开,百余军士列队而出,自觉不均匀地分成两队,大半开始练长枪,剩下的十人没拿武器,而是双手结印,开始催灵。 光芒泛在甲胄上,白的黄的红的,金、土、火。 这就是北境军的修士。 孟萌旁观这,啧啧称奇。 都说铁旗城驻军的资源丰富,果然如此。东尧司天监一年能出的修士就几个,总共人数也不多,还大多往更富庶更发达的地方去了,像铁旗城这种都能分到十个,已经十分难得。 而且不止兵修。 孟萌目力很好,只见营地门口有个灰袍修士正点验一堆木符和铜铃,马厩那边还有几匹通体乌黑的家伙,马蹄下方有暗红色的灵力浮动。 法修。灵兽。 好地方啊。 北安城的赵云礼是四品官,昌浩按理该比他还低一到两级,这营里的日子却过得比北安城还滋润,她都有些心痒痒。 不行不行,不义之财! 孟萌只看了一会儿,就趴在土坡上退了回来。 再看,她牙酸。 好啊,有黑路子就是过得比兢兢业业好好干活舒服是吧! 人家赵云礼虽然也收了冯禄的钱,那人家也叫取之有度,等冯禄真造反了还不是公事公办格杀勿论,这昌浩算啥? 黑市好端端存在这么多年了,简直是渎职! * 她没耽搁,一路小跑回了易家,门一关,人还喘着气,就把见到的全倒了,乔师微正和姜绛吃午饭,闻言眉心蹙起来: “一个边缘小城的驻军,吃不下这种编制。要么北境军把精锐调过来了一部分,要么昌浩私下接了别处的兵马,无论哪种,都对得上他和孔安的分成。” “你是说,这钱是拿来养这些兵的?” “差不多。灵兽和符阵师并非小城驻军标配,他们要是养得起,军费再多也不成,一定是黑市的收益。” “那这黑市的收益还真不少。有什么?机关?傀儡?情报?——火器?” “没有火器。” 乔师微纠正得很快。 “冯禄和西永那条线不在这里,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这边的黑市主要是杂货、情报、私贩,火器基本是从西永流出的,铁旗城……顶多沾个边,还沾不到多少。之前在那里看到的情况,你忘了?” 孟萌“啧”了一声,但还是听进去了: “了不得。我们最开始来这儿可不就是为了火器生意嘛。现在好了,根本完全跑偏。那黑市就是靠暴利,靠那不知多少冤大头、多少五百两黄金的傀儡,铸就了昌浩的辉煌?” “这话有道理。不过账本上的分成应该是黑市总流水,具体哪项货品,不好说。” * 三人沉默着吃完了午饭,易小二收了碗筷,然后各自上楼休息。 乔师微带着姜绛继续去找柳俊全攀谈,孟萌打了个哈欠,准备补觉,经过易小四的房前却停住了。 门半敞着,崔芒正背对着门口,和对面的易小四攀谈着什么,易水站在小四身侧,戴着黑手套和兜帽,沉默地陪着,时不时插两句。 桌上摊了一把剑,银白,细长,还有些锈了。天蓝色剑鞘横在旁边,其上有她看不懂的古朴纹路。 孟萌对人家的剑不感兴趣,管他地阶天阶,都不如她说烈云虎,只看了一眼就准备转身,不料先被人叫住了。 “孟大人,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崔芒。 又是他,真烦。 “……跟你有什么好打的。” “那你还特意过来看。” “路过。” “路过还盯了三息。” “我看的是你这把大名鼎鼎的剑,况且烂成这样了,我也不感兴趣。你少给自己贴金。” 崔芒嘴角要笑不笑的: “又不是你的,也不需要你感兴趣。”</p >“……你嘴是不是非得占个上风?上回没被绑够?” “上回是你运气好。” “那上上回呢,黔州那次?” “……这不重要。反正要不是我,你们几个早被褚文翼和那帮傀儡堵死在下面了。” “你还好意思提?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黑市出事的?” 崔芒诡秘一笑: “你要听吗?我的答案是,暗城有眼线。” “什么?!” 孟萌当场拔高音量,几大步跨进门里。 “人在哪?是谁?给我说清楚!” “你猜。” “……你信不信我把你和这断剑一起扔出窗子?” “你手伤还没好,扔得动吗。” “不行试试。”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易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拉住孟萌。 “孟姑娘,崔芒也是一片好心。黑市的事,若不是他及时告诉我,我们都来不及赶到。至于眼线……不管事实怎样,他不能说,你也不要逼他了,万一真有事呢?” 孟萌眼睛转而瞪向他: “行,他不能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天天这身打扮?斗篷手套,裹得跟个见不得人的巫医似的。” 易水还没开口,易小四终于忍不住爆出来了: “嘿,我们搞焊接的,戴手套穿斗篷保护自己不行嘛!” “……焊接是什么?” “呃,这个嘛……” 易小四神情一僵,支吾了半晌。 “反正就是门技术,技术!你这种拿刀砍人的土著不懂!” “骂谁土著呢!难不成你们还是高贵的移民吗?” 孟萌不知道什么是焊接,但土著这个词在她的知识范围内。 “我……欸算了当我没说,我也不是高贵的移民哈,但这技术是……呃,算是西永传过来的,你不懂也正常,就当我赔不是了。” 易小四不情不愿让了步,但手上动作很实诚,催促孟萌滚回去睡觉。 毕竟是别人的家,也真不好纠缠下去,再说站在人家曲尺房的拐角处总归是差口气,孟萌左瞟右瞟,也没什么异样,最终只是讪讪松口,退了出去。 门从她身后重重合上。 里面的几人都还在,天知道在说什么,大抵还是别人剑的事,不听也罢。 银面具就银面具,暗城就暗城,反正早晚都要被正义之师拿下。 “就凭那把破剑,我看修好了都没啥用……” 孟萌忿忿回房去了。 * 孟萌睡到入夜,被乔师微叫下去吃了晚饭。 这顿总算欣慰地有了鸡蛋和猪肉,不再是火爆的全牛宴了。 这顿晚饭的参与人员前所未有的多,司天监三人,易家三口,柳俊全,褚文翼,还有崔芒。 “这易家小馆,物产倒是丰富。” 柳俊全没有动筷,望着一桌子漂亮菜,若有所思。 “哈哈哈,和隔壁地方做了生意,只是还凑合而已,柳先生放心吃吧,您在这边任职了这么些年,还没怎么来过呢。” “和隔壁哪里的生意?易姑娘,这东尧边境一线的环境大差不差,这样品类齐全的肉菜很难找齐,就算有渠道,也得花大价钱……难道说的‘隔壁’是隔一条江的西永白山城?” 柳俊全语气顿时严肃起来。 易小四一愣,眼珠子转两周,而后放弃抵抗般粲然笑了笑: “先生说得没错。的确是白山城的原料。” 80. 活着的死人(18) “诶对,我们货源都是对岸西永的,鸡豚社,牛场,甚至嘛,我们本来就是西永对岸过来的,那又如何呢?” 易小四说得轻松,但每个字都惊世骇俗。 西永…… 对岸的人? 还是她主动供出来的…… “易姑娘应该知道,擅自越过国界是什么下场。” 乔师微冷声开口,对面却浑然不觉。 “嘿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说我是对岸过来的没错,但我在那边就没上过户籍,唯一一次落户就是在铁旗城,总而言之,我们都是东尧人,货真价实的哦!”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各有心事。 “易家在铁旗城落户已有数年,在此之前的事都不便追究,于法确实牵涉不到。” 柳俊全客观点评了句,随后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易家和对岸的交易,走的什么途径?” “放心好了,合法的,我们还在那边的时候就已经合作了,再说真的只是吃食而已,没什么的,文书契约都在这儿,你们要看看吗?” 易小四态度一直雀跃,言笑晏晏的。 乔师微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个上。 “你们为什么不在西永落户?非要来铁旗城?” 说着又转向柳俊全: “他们的户籍,也是你开的?” “喂,柳先生在这行待了这么久,你也知道,不是他是谁……话说你这修行的大人也真是的,问那么多做甚——为啥不在西永落户?当然是因为这边更方便啊!” 易小四喋喋不休,根本不给乔师微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对岸井井有条,说平常点就是条条框框,绝对不比铁旗城自由。” “这叫自由?你还觉得好事?半夜有人拿火铳袭击你开心是吧?” 孟萌听不下去了,筷子几乎给掰成两节。 “你这说得好像是我指使别人搞恐怖袭击似的,那还不是你们本身制度的问题!” 易小四态度嚣张,但的确是一语中的。 制度。 不完善。 乔师微瞬间福至心灵,又多看了易小四一眼。 后者眼里神气活现,对她的注视似乎浑然不觉。 她说这个……故意的。 难道是在提点? 孟萌还在和易小四硬刚,乔师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柳俊全却先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发了话: “罢了,都过去了。先吃饭,有什么事,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长着毕竟是长者,这种处境下都能不怒自威,寥寥几句就将两个大嘴巴治得服服帖帖。 乔师微夹了块五花肉,不经意和柳俊全对上了目光,但谁都没说什么。 他此时摘下了目镜,斯文气度也并未消减。 乔师微突然想起,那晚在官衙门口的第一眼,对他的印象就是文人,后面才知道是兼管账务和户籍的小官。 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留在铁旗城这种地方,干这种事情? 如此疑惑升了起来,又暂时放回肚子里。 如今还只是合作关系,人家的私事,还是先别问吧。 乔师微又看向褚文翼。 后者坐在桌角最低调的位置,凳子往外拉了截,左腿直直伸着,人也从头到尾地缄默,自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关于货源与国界的对话,仿佛西永的菜,肉,甚至人,都和他毫无瓜葛。 易小二却在这时动了。 他手里端着盘新添的腊肉,绕过半个桌子走到褚文翼身后,一边往他碗边添菜,一边像拉家常似地问: “那个,我听说你是西永那边有门第的人家出来的……那你知不知道,西永的权贵人家,有没有十五年前丢过小孩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易水。 褚文翼夹菜的筷子顿了半拍,偏过头看了易小二一眼。 “多大年纪?” “呃,很小,大概一岁。” 易小二搓了搓手。 “……就是,那小孩的衣服打扮都不一般,上好的质地,镶金镶玉的,不过人落水里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只能确定是整个西永……褚公子,啊不,现在叫柳文郎君,你见多识广,兴许知道是哪家。” 他这话音还没落呢,易水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奇怪,整个人都绷紧了,像在等待命运的判决。 褚文翼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给出答案: “西永世家大族,子嗣向来金贵,生下来就上族谱,进出有乳母,五岁之前不会离开内宅……要真丢了孩子,宗族不可能不报官,但据我所知,并没有这事。” 他说着也意识到了什么,朝易水淡淡地瞥了眼,没表示任何态度。 易水经这么一出,反而像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了下来。 易小二一愣,旋即打个哈哈下台阶: “这样啊,那兴许是我想错了。大家继续吃菜啊,我先收拾了。” 说着转身回去厨房了。 易小四也跟着离席,上楼。 * 这顿饭吃到四分之三,谁也没再说话,各式乌云笼罩在各人上空, 霎那间,外面的风变了。 “嗡——” 颅内炸响一声,眼前灯火尽数熄灭! “有人!” 姜绛惊呼一声。 紧接着,黑夜里黑影幢幢,桌椅碗碟噼里啪啦全部翻倒,瞬间碎了满地! 孟萌一脚把长凳踹向门口,顺手抽出双刀,刀身上火光刚起,一枚淬了金系灵力的铁飞刀破窗而入,正中她刀身,震得她小臂一麻。 “糟了,是修士!” 火灵骤起,勉强可视物。 面前的人围成一圈,都是夜行衣蒙面。 八个。 乔师微望向崔芒,后者匕首也出了袖口,严阵以待。 ……不是端王的人。 褚文翼也如临大敌地站起来,金光淬了体。 “全部上楼!” 乔师微喊了声,护着姜绛和柳俊全往后撤,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包抄,都被孟萌毫不留情劈开。 “呼……这些家伙不简单。” 那边孟萌和褚文翼配合着输出,俩人都是力量型的,奈何身上有伤,对手又实在难缠,只能咬牙坚持。 “奶奶的,一天打这么多场……伤口又要裂了……” “大家都差不多。” 褚文翼接了句,继续应战。 崔芒灵蛇似的在众人间辗转腾挪,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这一拳那一脚,鬼魅似的打法在这夜色里似乎还颇为游刃有余。 孟萌也是第一次觉得这小崽子跟泥鳅入了海似的丝滑,刀锋交缠之间遥遥喊了句: “不错嘛。没想到你还能进步。” 对面冷声回应: “他们是军人打法,我最擅长应对这种。” “什……” “铛!” 对面的刀又劈了过来,刀风狠劲有力,差点把她平分,孟萌只得把注意力转回来,继续投入战斗。 * 易水已退到楼梯口,望望上了楼的乔师微和姜绛,手腕一抖,只听“嘣”地一声,四根铜线从楼梯拐角弹起,前后左右割向打头三个黑衣人! 那三人反应极快,向后空翻避过,但铜线擦着他们脚底而过,连上地面的火油! “擦!” 火光腾起,硬生生把一段楼梯烧成了火墙。 “好小子!” 孟萌赞了一句,拎刀冲杀过去。 来人确实不简单,黑衣黑巾,手持大刀,身法整齐划一,完全不是黑市里乌合之众的路数。 一人被孟萌劈开肩甲,后面的人立刻补位,两侧交错上来,专攻她左边的空档。 她的左肩旧伤被刀风扫中,动作一滞,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刀也差点脱手。 褚文翼替她挡了一记,左腿却被人用铁棍扫中,当场单膝跪地。崔芒从他身后闪出,匕首直插那人右肋,被对方一掌拍在腕上,匕首偏了方向,只划破了衣裳。 崔芒暗骂一声: “该死,这么多人,这胜算……” 孟萌难得帮腔: “就是啊,八个受过训的精锐打咱们四个,上面还有活人要保护,这不明显死路一条吗?!” “还不是八个,是十个。” 易水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门外还有两个,只是被牵制住了。” “哦?你怎么知道?” “铜线声。我在外面有布下机关,他们踩到了。”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真要再多两个,还不更惨了。” 乔师微伫立在二楼栏杆处,心里极速盘算。 在擒贼先擒王和挑最软的柿子捏这两个选项中,他们选了踢最硬的钢板。 这是在干什么? 她心上疑窦,又扫了扫楼下。 四人,易水也上了楼,只有三人,还有两个伤员。 怎么办…… 只能这样了。 乔师微把心一横,朝孟萌喊: “孟萌,借我灵力!” “好!” 孟萌没有回头,只在战斗间隙反手拍出一股火灵气。 乔师微双手结印接住,袖中符纸尽数飞出,十几道黄符在空中列成扇面,整整齐齐地铺成一条灵线。 “去!” 符纸激射而下,三张为一组,分袭八个黑衣人的下三路。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两人挥刀扫落符纸,两人侧身躲过,但仍有四张贴中了目标,炸开明黄色的光团。光团不大,却带着封脉之力,中符者动作齐齐顿了一拍。 “好!师微够猛!” 孟萌抓住机会,两柄烈云虎卷着火光冲上去,一刀砍在最近那人肩头,甲片碎裂声混着皮肉烧灼的气味炸开,那人竟没退,反手一刀横劈回来,力道半点不减,孟萌被迫侧身,左肩旧伤被刀风撕开,疼得她龇牙。 “别硬拼!他们两人一组,弱侧在右后!” 乔师微已经退回二楼栏杆处,目光不停扫视。楼下 孟萌和褚文翼背靠背,崔芒在中间补位,三人勉强撑起一个三角。可对方根本不急,分两组左右牵制,另四人堵住大门和楼梯,像在等他们力竭。 “易水,你不是会机关吗?还能放什么?” “铜线用完了。火油还能再点一层,但点完就没退路了。” “点了!” 易水没有迟疑,左手在墙上摸到机关,三根铜线从楼梯底部弹起,把地面上的火油引向更深的一圈。火光再次腾起,炽浪逼得两个黑衣人往后退了半丈。 “好样的!” 孟萌正要趁势突进,门外忽然炸响,又是两个黑影破窗而入,一左一右封住她两翼! 右边那人一掌拍出,金系灵力裹成半尺厚的掌印,正正打在孟萌腰侧,她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在墙边。 “孟萌!” 乔师微失声叫出来,刚想动作,一道黑影已经跃上楼梯,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甩出最后三张符,那人偏头避过两张,第三张贴在他左臂上爆开,那人却毫不顾忌,反手一抓,直接扣住她的脖颈! “唔——!” 乔师微被按在栏杆上,脚尖几乎离地,那人手下使了巧劲,没让她当场闭过气,却也让她喘不上来。她听见孟萌在楼下喊她,褚文翼也被人用枪抵住了背,崔芒放倒两个帮手,但更多的人围上来,他被反拧了胳膊,匕首掉在脚边。 “都别动!” 为首的黑衣人终于开口。 “再动一下,楼上两个丢没命!” 乔师微被揪着头发仰起脸,从眼缝里看见易水也被制住了。 “你们是……北境军的人,为什么……” 乔师微拼着喉咙里的气说出这句话。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昌浩?还是孔安?!” 没人回答。 外间所有人,共五个,尽数被制服。 “干的不错,带走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 乔师微抬头。 两个人。孔安。还有昌浩。 “三位大人,别怪我们。” 孔安叹了口气,语气和白天在官衙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更疲惫。 “铁旗城这么大个摊子,也让你们看了去……账本拿了,人证凑了,再这么查下去,那可糟了。” “……你连北境军的人都能调来?” 乔师微冷冷道。 “不是我调的。” 孔安不看她,把目光移向昌浩。 昌浩嗤笑一声: “孔大人可别把锅甩给我。你养的黑市,出钱了;我养的兵,出人了。大家半斤八两,谈不上谁听谁。” “你们一个管城,一个管军,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在这里盘踞这么些年,到底是想干什么?” “盘踞?这可算不上。我们只是为了好好活而已。礼义廉耻又有几斤几两。” 昌浩走近一步,朝手下使了个眼神。两个兵修把褚文翼架起来,和孟萌并排按在墙边。 崔芒也被拖到墙角,和易水扔在一块。 乔师微被押下楼,站在正中间。 “你们想怎么样。” “简单。交出账本,离开铁旗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账本不在我身上。” “那又如何?你收了,那肯定在附近,易家就这么大,翻也能翻出来……要不你告诉我,免得这几位再受皮肉之苦。” 孔安声音温和,语气跟平日无异。 乔师微面不改色: “账本已经送出城了,你们要查,现在派人往南追,在到淮南之前,也许还追得上。” 孔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乔大人,这招不好使。今晚所有城门都关了,我的人在外面盯着,什么都出不去。别想讹我。” “……那你翻吧。” 乔师微闭上眼,不再说话。 昌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来。 “够硬。好。那就请各位在城里多住几日,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走——孔大人,你管城内,关人的地方总有吧?” “你们住手!” 姜绛尖利的喊声蓦然从楼上传来。 她一直躲在易小四和易小二反锁的房门里,此刻终于忍不住了,把门拉开一条缝,颤声喊道: “你们这是犯法!陛下要是知道,不会放过你们的!” 乔师微向上看。 楼上四个——易小四、易小二、柳俊全、姜绛——缩在反锁的屋子里。 漏网之鱼,主动投网。 乍一和他们打照面,易家兄妹的表情明显不大好看,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姜绛一眼。 “哦?这位小姑娘倒是天真得可爱。陛下的手再长,也管不到铁骑城。况且,他要是有意,铁骑城又何至于今日?” “那如果是我要管呢,孔城主?” 低沉又饱经风霜的声音响起,灰色长衫的身影毅然决然走出房门,暴露在修士阵前。 是柳俊全。 81. 活着的死人(19) 昌浩眼睛眯起来了。 打破僵局的却是孔安。但乔师微注意到,他的神情也不轻松。 “……柳先生,您果然还在这里……那就好办了,把账本还回来,今今晚的事还能回旋。” “回旋到什么时候?再回旋三十五年吗?等你我都入土吗?” 柳俊全堂堂正正站在楼梯口,背有些佝偻,话音的气势却拿得很足。 身后的门敞开着,小二小四抱团缩在一起,姜绛躲在最深处,影子都没透出来。 房内的人,俱是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孔安昌浩有心,完全可以派修士上楼。几个武力都被控制得死死的,拿捏他们四人,更是不在话下。 柳俊全选择出面对峙,对房内其他的无关人等的确暂时转移了火力,但他自己…… 乔师微想着,担忧地朝那扇门望了眼。 那是小四的房间。 昌浩却是不屑,冷笑一声: “柳先生何出此言?您可是读书算账的聪明人。账本的事本就该从长计议,哪怕拖到入土都没事,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家客客气气,岂不美哉?” “美哉?此事若是就这么压下去,我继续忍着黑心记黑账,你们继续管着黑市抽黑钱,铁骑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老样子——是这个意思吗?” 昌浩收了笑。 “不然呢?你还要怎样?你能怎样?” 柳俊权没看他,转向孔安。 “孔大人,你我共事多年,彼此也算知根知底……你说这铁骑城的情况,没有黑市,活得下去吗?” 孔安沉默。柳俊全自顾自替他答了: “……活不下去。” “那你说,昌统领的北境军,就算差了这笔黑账,能活吗?” 昌浩听到这句话,面色骤然变了: “你——” “……他们可以。” 孔安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给出了答案。 “那就对了。孔大人,您和昌统领,铁骑城和北境军,不一样。” “不一样又能如何?姓柳的,我敬你是长辈,但你休要离间人心!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管你最初是怎么想,一旦那几个淮南的回去揭发,你作为此城主事,下场不会比我好!还犹豫什么?把楼上的人一起抓了带走!” “我看谁敢!” 这回出头的,是乔师微了。 她还被几个修士押着,笔直地挺在孔安面前,离昌浩不过几步,一字一句砸下来,冰雹似的又冷又硬。 “昌统领是北境军的将,怎敢擅自动用私刑?就是怕我们断了你的财路?” “哼,戍边之将,在戍守之处有额外资金来源本就不稀奇,何况还能减轻朝廷供养压力,怪就怪你们撞破了底!” “是吗?” 乔师微冷笑一声。 “边境的事,有自己的路子,本也不好过多干涉,但昌统领,您做得过火了。北安城北境军前锋营统领赵云礼,就算在金钱上与当时的富商冯家有所往来,但关键时刻还是识时务,面临冯家谋反之事,也是尽了北境军应尽之责。您觉得,相较他而言,您做得如何?” “此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西永探子连年都是,就算你们有什么三长两短,顶多算个看守疏忽,你休想以此威胁!” “说得好。” 乔师微不是头次体会到什么叫怒极反笑,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谈的……我的身份,只看姓氏你应当就知道了。那边和你们的人打了半天的孟姑娘,是司天监监正孟钊的独女,灵力兵道榜一。你觉得,我们两人齐齐在这里出事,朝廷能善罢甘休?” 她没有提姜绛。 昌浩、孔安、柳俊全,这些人对淮南官方或多或少应该都有不满。盛安帝姬的身份如果暴露,很有风险。 “你倒是会用身份压人。可惜,这招在铁骑城不好使——我昌浩一无家世二无背景,打拼多年才到了这个位置,你以为我会怕谁?话不多说,来人,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拖出去!” 八个黑衣修士里只有五个还能行动,但动作都十分敏捷,一楼地上跪着的崔芒易水孟萌褚文翼都被押起,还有一个人上午抓柳俊全。 二楼房门内还有几人,昌浩都没正眼瞧,只是嗤笑一声: “杂碎而已。留这儿算了,反正掀不起什么风浪。” 上楼是身影却犹豫了瞬,再开口,是个女声。 “统领,里面不是还有个淮南来的吗?” “就她?修为都没有,侍女吧,不用管。” 昌浩轻蔑一笑。 上楼的修士遭了柳俊全的横眉冷对,还是硬着头皮伸出手: “柳先生,请吧。” 楼上那修士方把手伸出去—— 轰! 屋顶骤然炸响,一整个沉沉砸了下来! 咔嚓—— 蓝黑鸟影直冲而入,双翼展开,直接横断半个厅堂! “我的房子!!!” 易小四不知算不算合时宜地哀嚎一声,先前恐惧烟消云散。 蓝鸟的目的却并非拆家,鸟喙一张,十来道风刃贴着地面斩过去,专挑那几个还站着的北境军修士下三路招呼。 “什么东西!” 昌浩反应最快,抽刀格开迎面三道风刃,却被鸟爪在肩甲上抓出四道深痕,几个修士更狼狈,两人被风刃削中小腿,单膝跪地,一人被翅膀直接扇飞,撞在墙上滑下来,再没起来。 乔师微趁乱挣脱,向下扎了个猛子,凑近了看。 木枝? 哦,不对,应该就是黔州那只鸟。 ……不过这长得也太像了吧? 她望向崔芒。 后者在八人自乱阵脚的空隙已经站了起来,贴在边远墙角,远远旁观着中央战事。 蓝鸟也只是对北境军几人出手,没有攻击孟萌他们。 ……那就好。 孟萌和褚文翼背抵背挣扎而起,双刀火焰和金光铁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毫不留情将整间屋子贯穿! 管他北境军,既然知道了她们身份也刻意走极端,那就无所顾忌了。 五修士遭了灵鸟攻击,又被孟萌褚文翼一套消耗,终于有了颓势。 “控住!控住——先杀那只鸟!” 昌浩咆哮着,手里的刀才淬了土灵,一道黑影就从楼梯上闪下,挡在他身前。 正是那个女修。 她双手结印,身前凝出三面水墙,把木叶大半攻击化在水波里,接着再一甩手,两枚飞镖直取左翼根处! 蓝鸟侧翅躲开,不料其中一枚还是擦伤了左翅。 它吃痛地尖啸一声,但仍在负隅顽抗。 “木叶!” 蓝鸟——原来叫木叶——鸟爪上见了红。 崔芒脸色登时变了。 乔师微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她的关注点在别处。 水灵力的修士入军本就偏罕见,何况还来从事这种兵修武职,应该够强。 罢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p >但乔师微来不及多想。整座小楼已经撑到了极限。 蓝鸟一翅扇断了西墙承重柱,孟萌和褚文翼把东侧楼梯又轰塌半边,霎时间,整栋楼开始朝南倾斜。 “楼要塌了!” 崔芒已经翻上了蓝鸟的背。 木叶此时状态不算好,但仍强撑着半扇翅膀,抖擞精神,把风刃朝仅剩的那个女修扫过去。 那人停下水墙,身法灵巧多开袭击,但也没更多精力干别的动作了。 崔芒在鸟背上回头。 乔师微正站在门口,目光和他撞上了。 崔芒静默一息,随即松口: “想活就上来。” 这话有点莫名耳熟。 乔师微没动: “……你怎么这么好心?” “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崔芒却不再解释,只把手往下一伸: “你上来不上来?楼马上就塌了!” “要我上去可以,但要救就得管己方所有人。” 崔芒的脸在烟尘里看不分明,半晌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个答复: “……行。” 蓝鸟宽背,趴上去的算上崔芒一共九个人:乔师微、孟萌、姜绛、柳俊全、褚文翼、易水、易小四、易小二。 鸟背挤得满满当当,易小四嘴里还在叫苦不迭,和她哥哥苦哈哈地算着这一天的损失。 孟萌长叹口气: “这家店算是完了。” 易小四瞪她一眼: “还不是你们!” 木叶拍拍翅膀,鸟背上的九个人已经挤得只剩喘气的份。 蓝鸟却拍拍翅膀,眼看着就要腾起来。 “且慢。” 柳俊全突然开口。 他半跪在最外侧,半个身子探出鸟背,手指朝着下面。 “孔大人还在下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楼里一片狼藉,昌浩连同其他修士都被木叶最后那击扇出数步,好在有修为,都及时撤了出来。 只有孔安,他们里唯一一个个凡人,只能有一下没一下挣扎着,跌跌撞撞颤手颤脚地想扑出去,都以失败告终。 孟萌没好气道: “你还想救他?刚才就是他想抓我们。” “是。” 柳俊权没回头,只是望着下面。 那个人的挣扎,在四周大环境的倾轧下显得尤为可笑。 “他本不想做到这步。” “柳先生……” 孔安也听到了,在下面仰起头。 “你真要帮她们……她们是淮南的人,根本不知道——。” “我谁了很多遍了,我信她们三位。” 柳俊权毅然决然。 “在铁旗城的三十五年,我见过的人、事已经够多了,我想赌一赌,看见铁旗城别的活法。” 孔安苦笑一声: “别的活法?你以为上面会管——” “会。” 这次开口的是姜绛。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鸟背上站了起来,强忍着鸟背上的颠簸走到边上,对上孔安复杂的目光。 “我是姜绛,盛安帝姬,我父亲就是龙熙陛下。” 这下不仅是孔安,柳俊全、褚文翼,连同易家三口,都齐刷刷投来复杂的目光。 姜绛没有理会。 “我会管的。” 她说。 “这里一定会变好。” 82. 活着的死人(20) 孔安二十七岁第七次参加科考,名次终于出现在副榜末尾。 然后他来了铁骑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柳俊全,彼时后者已在此干二十五年了。 柳俊全,比他年长还是本地人,虽说是下属,他也不敢经慢。 身为城主,初来乍到,他只知此地贫穷,商贩来往甚少,百姓多数迁出,留下的不老就小,不孤即残。 他也认。 他这人没什么本事,不过有自知之明,能让他考上的城,会是什么好城? 但柳俊全给了他新发现。 “这是一些来钱的渠道……” 四十七岁的柳俊全把账本和几封密信放他桌上,他甫一览完,神情就僵住了。 “这是——和对岸西永的地下黑市?这不是通敌吗?!” “城主明鉴。通敌倒不至于,只是提供摊点和收取费用,和我们合作的商人是西永宗室——” “那还不叫通敌?!” “请听我说完。铁旗城是一个非常小的点,甚至主要是买卖西永本地的货物与情报。” 柳俊全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俊全看了出来。 “西永宗室白允安,对他们的昭元陛下不满已久,于是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 孔安懂了,但不明白。 “大人物的事,我们何必如此?” “因为有钱。” 柳俊全比了个数。 三。 “三千两?” “三万两。” 孔安沉默了。 柳俊全等他沉默完。 “朝廷要是查过来——” “朝廷不会的。这件事在上任城主手里已经行了三年,上任城主前不久告老还乡,留了个小厮钱飞跃,如今也成年了,在我手下办事。” 柳俊全继续补充。 这是个什么地方? “罢了罢了,先生您下去吧,我再考虑几番。” 他退缩似的逃避这个话题。 然而命运,或者铁旗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柳俊全神色也波动了下。 “那我要告诉城主一件事。其实这笔生意的起因是在——” “柳先生,城主大人,北境军昌统领来了!” 门开,二十出头的钱飞跃被人推了把,踉跄着进来,后面跟这个身穿甲胄的军人。 孔安条件反射般起身致意,柳俊全也紧随其后。 “礼数免了。久闻新城主风采,今日总算得见。” 其实他就到任了三天。 昌浩毫不客气坐在椅上,翘起二郎腿。 “感觉这城如何?” “……尚可。” “就这破地方还能尚可?城主您可说笑了,刚才柳先生的账您也看了,意下如何?” “昌统领的意思是……” “简单。这笔生意,是我引进来的,放着这钱,不赚白不赚。” 孔安不寒而栗: “这……这毕竟是西永的生意,要是和——” 昌浩哂笑一声: “孔大人说得可不对。这生意经营了三年,连带我也分了成。想想,收人家西永的钱,养的是东尧的兵和民,怎么会有问题呢?再说了,这城内如此大萧条,大人就这么眼睁睁看下去吗?” 孔安嘴唇翕动着,没出声。 他知道昌浩打的什么算盘。 再说,他七品,昌浩五品;他一个地方小文官,昌浩是戍边大武将,还是修行者…… 而且看他的态度,颐指气使惯了,大抵前任城主也没少受他的气。 他可不敢。 昌浩眯起眼笑了。 “那就这样吧。三日后子时,我带你去下面转转。” 说着关上门走了。 孔安脸色煞白,颓然从椅背上滑下,几乎落了地,还好被柳俊全和钱飞跃一左一右扶起。 柳俊全看着他,意味深长长叹口气。 “……城主啊,这件事既已成了定局,那不如就听命吧……放宽心,或许还能好些。” 他没力气回应。 * 三日后的夜里,昌浩忙完了军务,穿上一身褐色便服,就在西郊等他了。 “穿我们军里的便服,进去后,可能会有特别。” 昌浩说着,带着孔安一前一后进了洞。 孔安爬了出来。 大大的厅,豁然了,但没开朗——毕竟是底下的,光线也就那样。 黑市也是市,形形色色琳琅满目,当然,看着破旧、隐蔽、黑灰。 “这里很大,还有条过河的密道,往北直达西永白山城。” 昌浩随口一提,孔安却瞬间如坐针毡。 “那万一有西永的人过来——” “放心。那西郊的入口我设了灵力屏障,要是有人通过,我会及时赶到的,出不了事。” “那有没有铁旗城的人在黑市里——” “这要看你怎么说了。不过一般意义上,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昌浩的回答模棱两可,孔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没多问,继续跟上他的脚步,往深处逛。 * 走啊走。 笼子,里面是人。 “媚骨,炉鼎……修行者的东西,你就不用看了。 孔安没想看。他想吐。 架子,药罐药瓶。 “毒药,或者丹药,有真有假,看运气。” 最后是个地摊。上面各种书籍一样的纸本,但都没装订。 昌浩见孔安往那边多瞟了眼,哂笑一声,朝摊主打了个手势。 摊主见他打扮,忙不迭起身迎接。 “诶呦这位客人——” “这可是新城主,好生招待。” 摊主愣住了,旋即换上副更谄媚的嘴脸。 “好嘞城主,您想交易些什么?” 孔安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就被昌浩插嘴了: “就送他点小情报。他第一次来看。减免你两成摊位费。” 摊主挑了本白皮书——确切来讲,是一摞纸,随便抽出了张,递过来。 孔安打开。 空白的。摊主往那页上滴了点水,字迹顿时清晰显现出来。 “这本是西永皇宫内的一点琐事,无关紧要,不过十分难得,就当送给城主的见面礼。” 孔安皱着眉头念了起来: “医女华氏三月初九离宫回乡,照顾事宜预交给宫女明棠……这是什么?” 昌浩凑过来,轻蔑笑笑: “哦,华氏医女是将军时期就跟着萧云的,那人残了后也是她在一直伺候,就这么伺候这伺候着,登了基当了陛下,也算个心腹、红人……她主子是个瘫子,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瘫子,料那医女也不是个善茬。这点私事,就算了吧。” “行。” 孔安也没多大兴致,把那张纸收好,绕着走了出去。 但心里又有了忌惮。 西永国都,甚至宫里的鸡毛蒜皮,这黑市里都能查到……那还有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 ……就这样吧。 他不敢管,但他更不敢报。 相较而言,还是选择管吧。 * 因为他的管也不需要太管。 昌浩早替他揽了大部分,剩下的余料也给了柳俊全连带钱飞跃,他要做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放宽心,不要太简单。 他真的放了。 放了很多年。 直到十年后。 什么事也没发生。 铁旗城没繁荣,但也没有倒,人口还相较之前欣慰地涨了些。 尽管还是旧、破、小。 但一没饥荒疫病,二没前线战乱,三没群众暴动,作为一座底子只有这样的边城,哪怕是战战兢兢地维持这样的现状,也是很了不起了。 三万两一年的油水,他个人拿了三十两,剩下的都用 来干事去了。 这已经是极限。 极限也好,极限也好,太富了反而容易起疑。 他是这么想的,他也是这么过的。 直到淮南的三位大人来了。 * 三个年轻姑娘,半夜三更,齐刷刷出现在门前,说求个地方住。 他瞧着,中间那个高挑出尘,一左一右看起来分别就是将门虎女和金枝玉叶。 都是贵人,贵人。 贵人们有涵养,尽管嫌弃官衙的屋子破,但也没当着撂面子,只是礼貌地告了辞,找民宿去了。 后来得知她们去的事易家。 易家也是他到任后好些年年才搬过来的户口,赶上了一年三万两的红利,条件的确比他们这老官衙好了不知多少。 人之常情。 * 然后是当晚的夜袭。 看那两个西永贩子的装束,他没花任何时间就猜出了两人的来路。 ——黑市口跑出来的,难怪昌浩能及时赶到。 然后他默契地配合昌浩演了一出戏——其实不需要演,他们之间的关系多数时候本来就这样,原汁原味放上去就够了——给三位贵人看。 贵人们神色复杂,大抵是被这座边境小城的乱象惊住了。 但最令他震惊的,是昌浩直接建议她们去查黑市。 * 他去问。 昌浩答: “人家是来查军火的,看样子是有人泄露出了黑市的事,惹朝廷的人过来……黑市里本身只有最低劣的军火,她们查不到什么,自然就走了。” “那……那两个西永的贩子呢?” 昌浩鼻子里哼了句: “还能怎么样?教训顿赶回去呗,这生意要还想做下去,就安分些……那两个家伙,交易的东西还有价值,可以留着。” 孔安的心沉了沉,诺诺连声,然后退了。 * 后来几日,柳俊全白日里找到他,若有若无透出些信息。 “我跟她们为首的乔大人谈了谈,然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说,要是他们知晓了城里的事,会怎么样?” 孔安一愣,胆都要骇破了: “那那那——淮南的官,可不得了啊!要是给她们知道——三万两乘十,三十万两雪花银,可得掉脑袋啊!” 柳俊全却丝毫没被他的惊悚感染,还慢条斯理地摘下目镜,一边擦,一边缓缓说道: “其实我倒觉得,她们人不错。聪明,识时务,而又完全没到怕事的地步……未必不可——” “那又怎样?三十万两雪花银,再年轻再善良那也是头顶上的官,还能手软不成?” 孔安欲哭无泪。 柳俊全仍然丝毫没有动摇。 “我倒觉得,能凭这次机会,彻底解决铁旗城积压多年的沉疴才好……” “诶呀,你说这话我也想啊,但那些大人和咱们云泥之别,这里边的荒唐心酸她们也……瞧不见啊。” 孔安无奈叹息道。 早些年,他不是没尝试过挣扎,向上级递文书含蓄表明这里隐患——不能直说,直说了帽子和头都保不住——但得来的结果,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简短冰冷的“再议”。 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抱希望,就这么随波逐流浑浑噩噩。两句人生格言在他脑中杀得天昏地暗,一句城内千万别再闹出什么大乱子引来朝廷才好,一句他要朝廷,他要大官,他要正义,哪怕是迟来的。 但他也要命。 他豁不出去。 总的说来,第一句占了上风。 柳俊全没看他。 可能是不想看,更有可能是看了十年,早就看得知根知底了。 孔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的口,也不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亦或是心绪上来自言自语,只在翻江倒海惊涛骇浪间听见了声云里雾里的号角。 “游方修士,各自机缘……上一个在十八年前,这一个,就是现在。” 83. 活着的死人(21) 此时此刻。 孔安跪在废墟上,仰头看鸟背上的姜绛。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在听戏。 三十七年,他从灰头土脸的学生,成了灰头土脸的城主,如今面前居然有个云端下来的帝姬,朝他伸出手,说“这里一定会变好”。 是她太年轻,还是他疯了? 直到柳俊权喊了他的名字。 “孔安!你还想活吗?” 他浑身一激灵。 想活。 他当然想活。 十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下官……遵命。” 他把手搭了上去。姜绛和柳俊全合力把他拉上鸟背。 昌浩脸色骤变: “孔安!你疯了?!” 孔安没回头。 “昌统领,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你他妈说得轻巧,黑市的钱,你收了十年,还以为自己能洗干净吗?这时候装什么好人?!” “我没装。” 孔安在鸟背上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我只是不想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的铁旗城,再活成我们这样。” “这可不是你想想就能实现的!哼,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无情。常滢!把他打下来!” 昌浩伫立在废墟之外,对着身后女修发号施令。 那人却没动。 “常滢,快啊!” “昌统领,恕难从命。” 那个叫常滢的女修冷声开口。 连同昌浩在内,所有人都僵硬住了。 下一刻,常滢身形一闪,滔滔水墙从侧方逼来,将昌浩连同其他四个修士围在正中! “诸位,得罪了。” “常滢,你是我营里的人,你这么敢?!” “我是东尧的北境军,不是你的私兵!” 昌浩暴起,长刀带着土灵之力劈来。常滢也不躲,只是三道水墙同时收束,化作锁链缠上刀刃。 木叶从斜上方扑下,风刃逼他退步,昌浩脚下一滑,孟萌和褚文翼趁机两翼包抄,崔芒从后跃上,匕首抵到他颈前。 “所有人都别动,不然……” 刀刃沁出一线血丝。 剩下四个修士讪讪站好。 常滢的水法术依然没撤,而是在五人手腕上凝成水球,起到禁锢的作用。 乔师微又高看了她一眼。 “把他们五个押去官衙大牢,连夜看管,屋子里几个死了的,拉出去埋了。” 孔安声音已不抖了,甚至多了几分舒畅,好像终于吐出积压十年的浊气。 此言一出,远远的巷子里顿时窜出七八个衙役,五个押犯人,剩下的去废墟里翻尸体。 那些本都是北境军。 却跟错了人,死得不光不彩。 昌浩被拖走时咬牙切齿: “你早晚会后悔!” 孔安抿着唇,背对着渐渐远去的昌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朝姜绛深深一揖: “帝姬殿下,铁旗城所有罪责,下官甘愿承担,只求殿下给铁旗城一条活路。” 姜绛露出一抹粲笑: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蓝鸟振翅高飞。 常滢没有走,孤零零立在那里,望着远去的鸟。 乔师微回头看了眼。 她没摘脸上的布,但身形挺得笔直。 动静闹得太大,天也将明未明,街巷里战战兢兢地开了门窗,湛蓝色的天穹映出了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幕。 ——仙人。 * 蓝鸟振翅高飞,落到北郊。 北面的郊区她们还从未来过,入目的便是一条涛涛江河,奔流不息,隔着江,对岸西永白山城依稀可见。 众人依次下了鸟,乔师微走到崔芒面前。 木叶已经缩小,崔芒正忙着给木叶看左翅,鸟歪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她看了半晌,才开口: “今天的事,多谢。” 崔芒头也不抬: “不用谢我。谢它。” 乔师微顿了一下。 “好,那就谢它。这鸟叫木叶?” “是。” “我在九州清晏见过只和它很像的,名字也像,叫木枝。” “……哦,确实巧。那可能是一个品种。北箕的鸟又不是只有一只。” 崔芒面色如常,乔师微也没再追问。 莫名地,她又想起另一只鸟。 还有它的主人。 那人解释过木枝的来历。它要是有兄弟姐妹,落在端王手里,也不稀奇。 瞧着就像一窝的。 话说那人将他们引到铁旗城……军火的事没查到,倒又有了新发现。 接下来,怎么办? 那边小二小四正和孟萌姜绛交涉赔偿的事,哭天抢地着舌灿莲花,孟萌一脸黑线,姜绛连忙安抚,说都会有的,按照官价,一文不少。 她转过身,对着江水。 大江东去,隔岸是城墙。 她正思索着,身后却传来一声: “乔大人,我们有要事禀报。” 孔安和柳俊全。 两个小城小文官,年纪倒不小了,尤其柳俊全,折腾了这么久,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坚定地朝她开了口。 “说。” “黑市的起因,是昌浩同意了西永宗室白允安的合作邀请,才有了这十几年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户籍的话,的确是我的问题,我甘愿领罚。” “……先生请起。方才盛安帝姬已说了,铁旗城将来会有新制度。之前的,不完善,也不合理,你只是尽你所能地作了修修补补,不应苛责。” “那……” 柳俊全刚开了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有话直说。” “小雨还在那边……既然铁旗城没事,我想把她接回来。” 乔师微沉默了。 “她在西永白山城……你之前怎么过去的?” “黑市的通道。但现在要制裁,那里应该走不通了。” 众人发愁间,易小四和易小二对了个眼神。 孟萌眼尖,立刻发难: “你们兄妹俩又憋什么坏呢?” 易小四讪笑: “哪能啊,就是……乔大人,你们不是想去西永接人吗?我们可能,有办法。” 易小四一脸神秘兮兮,易小二在旁边苍蝇搓手,瞧上去的确可疑。 “……什么办法?” “先跟我们回店。哦,就你们三位,加上易水。” 柳俊全听出意思,倒也没多问,自去一旁和孔安清点伤亡。 褚文翼也默默走到江边站着。 孟萌满腹狐疑: “搞什么,还带筛选的?店里都没了,回去收破烂不成?” 易小四不答,只领着四人往回走。 到了易家,废墟里还冒着烟气,整座屋子塌了大半,只有二楼西角那间屋还悬着半截。 意思是,那扇门中门还在。 乔师微眼睛眯起来了。 易小二在楼下边吹口哨边望风,易小四领着他四人“攀岩”——木阶梯大半被易水的机关烧烂,剩下的也受到打斗的波及,只能爬上去。 到了门前,易小四深吸口气,难得严肃起来。 “进去以后,看到什么都别喊,也别往外说,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出去,走到天涯海角睡觉都得睁只眼。” 孟萌:“什么意思?有这么吓人吗。” “当然有。祝你的下巴完好。” 易小四没掏钥匙,只是右手握在门把手上,闭眼停顿半晌,然后转了转。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无尽深渊。 乔师微心一沉。 ——这不是易小四的房间。 确切来说,这扇门背后……什么都没有。 “跟紧了。” 易小四先走了进去。 其他人一点没动。 包括易水。 “啧,都让你们做心理准备了,还不信……进来进来,没事的,你看我不是在打头阵吗?” 还是没人动。 乔师微率先开口问出来: “这扇门,是什么原理?为什么打开以后是这样?是不是用过仙法灵力?” “……额,说来话长,能晚点解释吗?到时候你哪怕有十万个问题,我都挨个给你回答。” 易小四表情拧成一团,粗枝大叶地挠挠头,眼珠骨碌了两轮,又补充了句: “啊呀,先进来吧——喂,易水!怎么连你都不信我!” 易水冷不防被点名,整个人都僵硬了,但也谨慎地没动。 易小四挖苦般加重语气: ”好啊,养了你那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学,竟然还吃里扒——” “停停停,小四姐我错了。” 易水经这么一刺 激连忙做出反应,同手同脚进了门,立在小四旁边。 “哼,果然养小孩就得搬出这种话术——你们现在总爱看到了吧,安全的,来。” 乔师微终于下定了决心,拉着姜绛的手,往门内踏出一步,孟萌也皱着眉头跟了上来。 易小四见所有人都进来,满意地笑笑。 “这还差不多。” 乔师微环顾,四周是纯黑的,虚无。 纯粹的虚无。 大抵是作为修道者的直觉,她内心莫名一阵胆寒,勉强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然后呢?怎么走?” “往前跨一步——诶,做得好。” 眼前情形超出了众人认知,四个少年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懵懂认知照做。 眼前的黑暗光怪陆离了霎那,最终,天光照进来。 准确来说,是正常的天、正常的地、正常的整个世界直接闯了进来。 他们从另一扇门走出。 门外是巷,巷外是街,街上熙熙攘攘什么都有。 乔师微眼见块招牌,上面赫然写着“白山布行”。 再往前,粮铺药铺铁匠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新东西: 一间挂着木牌的官办互市司。 ——这里是西永,西永白山城。 “欢迎来到白山城,西永北境第一城,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易小四字正腔圆的音调不知算不算合时宜地播出, 乔师微回过头望他们出来的门。 易小四已经把它关上了。 乍一看,这就是巷子里一间铺面的侧门,门板上还贴着“仓库重地”。 “这——你们——”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铁旗城开铺子。那扇门可以打通白山城和我们以前的铺面。” 易水难得动了容,伸手摸了摸门板,又收回来。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进来过。小四姐,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易小四叹了口气: “也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诶算了,走吧走吧,先办正事。” 正是清早,炊烟渐起,人声鼎沸。 和铁旗城不同,这里的街道宽敞平直,每隔十几步就有大牌子刻字,写着“互市监制”“凭引通行”“禁携私货”,像是要把这些东西刻人心上似的。 孟萌看了一圈,总算憋不住: “这城怎么跟铁旗城像两个世界似的。” “怎么样,感觉到了吧?这边的货、人、摊子都有编号。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街角一个蔬菜小摊,竹篮上挂着个小木牌。 易小四说:“那是摊引。没这个,不能出摊,被巡街的抓到,是要没收抽鞭子的。” 姜绛咋舌: “管得这么严?” “严有严的好处。你再看周边铺子。” 乔师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街边铺面。 几乎每家店门口都贴着一张纸,纸上印着铺名、店主、经营范围,还有一串编号。 “这是白山城的‘铺引’。没有铺引,一个铺子开不过三天,商税按季度缴,缴了税就发凭证,凭凭证才能在互市司进大宗货……总而言之,都是高级东西,对岸是见不着的。” 姜绛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乔师微回头看她: “怎么了?” “……乔姐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一个边境城镇,该怎么管,才能有序、有力。” 易小四乐了: “帝姬殿下有悟性。哦,还有呢,你们看看街角那个告示栏。” 告示栏上贴着几张白纸,上面写着近半月因私贩、逃税、斗殴被发配边疆的名单。 孟萌看了几眼,啧啧摇头: “这也太狠了。就斗殴也要发配?” “在这里,斗殴看的是轻重。若是互市里斗殴,影响商贸秩序,轻则杖刑,重则发配。地方官管起来毫不手软。这规矩,和淮南那边比较如何?” 乔师微没接话。 淮南那边,她心里有数。 “不过这城再好,我也不想回来。管得太细,活得不自在。” 孟萌哼了声: “我说你怎么放着好地方不待,原来是嫌人家管你。” “管我?谁能管我。” 易小四骄傲地扬起下巴,随即又被迎面走来的巡街小吏看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 “诶算了先别看了。快办正事。” 84. 活着的死人(22) 白山城济贫院在城南,门不大,但整洁,易小四走大摇大摆进去,出来时跟了条尾巴。 柳小雨身体上没瘦,精神也好,看见乔师微三人立刻认了出来: “三位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受你爷爷的托,接你回去。” “好吧好吧,这里待了几天,其实还不错……我还以为爷爷要让我一直留在这里呢。” 乔师微神情勉强了瞬,很快恢复如常。 院里出来个中年妇人,对易小四说: “接人要走手续,你随我来画个押。” “行。” 易小四应了,跟她进去,没半盏茶出来,手里多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众人没在城里多留,直接往码头去。 这次没用那扇门了,大抵是顾忌到柳小雨。 六人包了条小船,姜绛主动出钱,易小四眼里放光了,简直把她当菩萨。 小四连同她哥哥,平时二不跨五,只要提到钱,喜怒哀乐都特别激烈。 乔师微都笑了。 船离了岸,白山城的轮廓慢慢退远。 柳小雨趴在船舷边,盯着对岸,忽然开口: “大人,你们真的会术法吗?” “……会一点。” “会飞吗?” “呃,可能要借外力。” “那会什么?” “会画符,会卜卦,孟萌还会用刀打人。” 孟萌哼了声,没表态。 柳小雨点头。 “爷爷以前也认识一个仙长,是个老爷爷,但他会的好像和你们不大一样。” 乔师微怔了下。 “……那他是什么样的?” “爷爷不常说,只说他很厉害,是河对岸的。” 西永的修士。 乔师微没有追问。 私事,还是算了。眼下要处理的事还多。再说,以柳俊全的年纪,他认识的老修士,过了那么些年,大抵是羽化了。 凡人嘛,偶尔有些机缘也正常。 * 果然风水轮流转,福祸都躲不过,易家小店毁了,所有人都挤进了那座旧官衙。 除了崔芒。 此人一如既往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如果不是晚间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个,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当然,看得出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易小四房里多了袋铜板,算作饭钱,还有张纸条: 剑放你那儿,不日来取。报酬当面结清。 易小四瞧了又瞧,把字条拍在乔师微面前。 “你们的人,跑了。” “……那不是我们的人。” “不追吗?” “不知道往哪儿追。算了吧。” 易小四想了想,没再骂,把字条收进袖子里,回房了。 姜绛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乔师微问她,她说在写信,还有选画。 她这些天笔耕不辍,忙里偷闲画了十幅,最后挑出三幅,还写了封长信,找信使一同寄了出去。 “你写了什么?” 孟萌问。 “见到什么写什么。黑市、官衙,白山城的济贫院、摊引铺引、互市司……当然还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姜绛愣了愣,旋即笑了: “我希望,他能认真看完,然后夸我两句。” 乔师微在一旁看着,顿时心里一暖。 她明白陛下为什么让玉芝跟来,还每天作画了。 他要玉芝把这些事,不仅记在纸上,还刻在心里。 * 城西茶摊处,乔师微又见到了褚文翼。 再次见面,两人都是心平气和,老张还在忙活,给二人沏上了茶。 “铁旗城应该会有新变化。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褚文翼思索半晌。 “会。” “这里的户籍应该会完善,你觉得自己——” “不会有事的。我是柳文,流民,和西永的褚家毫无联系。他们都以为褚文翼已经死了,没人能证明什么。” “那好……” 沉默。 乔师微又开了口: “你……真的不回去么?” “不回去。那里,从来不是家。本来只有姐姐,现在姐姐也没有了。” 乔师微一愣,她一直避讳着这道伤疤,没想到他反而主动提起。 褚文翼看出她所想,苦笑一声: “听说你们在查火器走私……这种事,大概率能一路追溯到西永首都凉平,要查,就一路查下去吧。你也可以顺便看看,如今的褚家和郑家可能是什么样,为什么不值得回去。” 是吗? 乔师微心绪复杂。 “你不拦着我们?这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 褚文翼没有正面回答。 “九州清晏的事,为什么下手的人选择的是姐姐,大抵是因为我这个人不聪明也不勇敢——说白了,就是没有姐姐那样的觉悟和精神。”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只需要狂热的、忠诚的后人力挽狂澜,哪怕是消耗品也要前仆后继……其他的,随便养养,死活更不重要。” 乔师微不寒而栗。 褚文翼苦笑: “很意外吗?这也是我离开九州清晏后才琢磨出来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觉得自己以前是个傻子。” “那你以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做个茶摊的平民,过一辈子?” “是。” 乔师微轻叹口气,起身告别。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扰了。柳文郎君,后会有期。” 褚文翼脸上难得露出抹微笑: “好。乔大人以后,多来喝茶。” * 等回信期间,常滢来了一次。 她这次没穿夜行衣,也没蒙脸,一身便装,二十上下,个头和孟萌相仿,眉眼淡淡,没什么表情。 孟萌开的门,一看见她就条件反射地摸刀。 “干嘛?想打架吗?” “借的衣服。” 常滢伸出手。 “你们去军营量尺寸那天,那套斥候装是我的,还有其他两个姐妹的。” 孟萌愣住了,闻言翻找包袱,又去隔壁找乔师微和姜绛。 三件衣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被孟萌双手递上。 常滢一声不吭,也没什么表现,转身将走。 “等等。” 乔师微叫住她。 常滢停下。 乔师微问了出来: “阁下有些面生,以前有在司天监待过吗?” “……没有。” 此言既出,孟萌姜绛两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那你怎么入的北境军?” “正规渠道。不劳各位费心。我是太原人,军籍在此,你们随便查。” 说完也不等待三人反应,急匆匆下了楼。 “真没礼貌。” 孟萌抱怨了句。 乔师微却有了些模糊的念头。 常姓,太原…… 怎么有点耳熟? 她思忖片刻,又轻轻摇头。 罢了,太原常姓的人那么多,应该就是巧合。 不过此人古怪是真的。 临时反水,身份不明,态度更是暧昧…… 她倒对此产生了些好奇。 * 易家的店还是废墟。 乔师微多次找易小四追问“门中门”的事,奈何都没结果。 她甚至偷偷进了小四的工作间,的确是刀把房没错,但那边的尽头根本就没有门。 而且那扇门,凭她自己根本开不了。 似乎只有易小四,或者她和她哥哥能开。 她找过小四,询问门中门穿越空间的原理,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 “你想想,你们东尧有神奇的天书和玉玺,但不可能什么好事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吧?这都接近西永了,有点能与之媲美的道具不错吧?要不这样,你告诉我天书或者玉玺的事,我就把这扇任意——啊不,就是门中门的原理告诉你。” 乔师微哑然失笑: “……这怎么可以?这 是天道的产物,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不就对了嘛,我这个也是天道产物,谁说吃过猪肉就一定见过活猪?这原理我也解释不出来。” 易小四耸耸肩。 “那这扇门为什么只有你能开?” “你这人也真是的,天书能记载天命,我们这扇门就不能有选中的人啊?走了走了,乔大人,我还有事……” 乔师微给推了出去,吃了个闭门羹。 …… 可能还不是时候。 * 官衙开始修整,活多,人少。 易小四把多数活计甩给易水,后者不声不响,上至门窗墙柜,下至锅碗瓢盆,老黄牛似的哼哧哼哧任劳任怨。 姜绛显得没事,跟在他后面看,时不时递个凿子、扶块木板,眼见易水一套动作娴熟行云流水,随心赞了句: “你手真巧。” “没有。” 易水把脸别开。 “就是多练了几年。小四姐姐更厉害。” “你技术这么好,会不会做些能动的木鸟木青蛙什么的啊?我们宫里的匠人也会做,但他们技术可能还不如你。” 易水刚钉完一块木板,动作顿了顿。 “能得帝姬赏识,是草民的荣幸。” “哎呀,出门在外的别说这些,称呼起来怪怪的。你就叫我小名玉芝嘛。” “……草民不敢。” “不敢也得敢。这是我的命令。” 易水讪讪松了口。 “……好吧。那你到底是要木鸟还是木青蛙?” “我要木的荷花!能开花能转动的那种!” 姜绛斩钉截铁。 她最是喜爱荷花。 “行……” 易水才答应,小四刚好路过,听见他们的谈话凑过来了。 “盛安帝姬?你想要能开花能转动的木荷花?——那可不可以不用木头做,还是彩色的,花瓣用红白,一样可以开花,可以转动,还能放蜡烛烧?” 姜绛眼睛眨了眨,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哇!这么高级,那可真是太好了,真的能做吗能做吗?” “保证可以!还可以给帝姬作生辰礼哦!” 易小四挺起胸脯。 易水却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小四看穿了他的心思。 “诶放心放心,这个东西呢,虽然为师没有教过你,但也是好学的。以你的技术,绝对能把它做出来,这可是此世界万中无一独一无二的产品——” “那就静候佳音啦!我的生辰是七月初一,两个半月做得完吧?” “……帝姬放心,保管没问题。” * 钱飞越的事也说清了。 确切地说,是昌浩落网后,他主动送上门口负荆请罪。 进门之时,孔安和柳俊全正对着论账,乔师微和孟萌站一边核实,气氛热火朝天。 四人见他,都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皮。 钱飞跃三十岁,身量瘦长,脸色依旧不大好,态度也不自在: “我并非有意得罪柳先生。致幻药物是昌浩从黑市顺来的,命令我下手……是他威胁我,我不敢不从……现在先来这里来赔不是了。” 孟萌眉毛一挑:“哦?威胁的什么?” 钱飞跃神色却骤然僵硬。 “这……” “飞跃啊,说吧。她们是好官,淮南司天监的大人,能理解的。” 柳俊全幽幽插话,端起茶杯抿了口。 钱飞跃还在犹豫。 孔安也来帮腔,不过听他语气明显对钱飞跃的心思不大知情: “哎,没事的,不管什么委屈,飞跃你大胆说出来。” 乔师微眨眨眼。 这钱飞跃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在他们俩面前还跟个拿不定主意的小孩似的。 她朝钱飞跃点头: “无妨,说吧。” 出乎意料,钱飞跃却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人该死,曾私下修行东尧法术,自知此事被发现必受严惩,故隐瞒至今,才让昌浩抓住把柄……” 85. 活着的死人(23) “……什么?!” 乔师微浑身一颤,孔安更是瞠目结舌如临大敌: “你你你——学什么不好私下搞这个,想掉脑袋吗?” 东尧对修行资料的传播严防死守,除司天监以外都算非法,此等规矩连不修行的小儿都该知晓,何况一个钱飞跃。 这到底是……知法犯法? 钱飞跃依然执拗: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我不后悔。” 孟萌气笑了:“诶,你自己找死后悔什么,这事我们就算不想管也保不住你,还得亏你自己供出来,回淮南受审吧,流放还是问斩看运气。” “算了,孟萌。” 乔师微打断她,转向钱飞跃,目光沉冷而专注。 “为什么偷学这个?” “想变强,想当兵,想脱离这个地方。” 乔师微一顿。 “……你倒是实诚。这件事除了昌浩,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没成家,父亲也在异地。” “才夸你实诚,现在又撒谎。” 乔师微说着,钱飞跃脸白了。 “大人,这真的和其他人无关,你莫要牵连——” “我何时说过要治你的罪?柳先生,这件事你可有眉目?” 柳俊全摆弄茶杯的手一僵:“大人明察秋毫。我确实知晓。” “先生您别——” “打住。我说了,我没想治你的罪,不用急头白脸。” 钱飞跃脸色更微妙了。 孟萌也没反应过来: “师微,这可是大罪,就连我们知情不报也算渎职——” “罪名是人定的,这件事,我不想上报,渎职就渎职吧。” 乔师微揉了揉太阳穴。 他偷学法术,不过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这和杨香陇想振兴大山,和娄薇想体面地活着……病没有本质区别。 铁旗城困住了他,就像它困住了柳俊全、困住了孔安、困住了每一个出生在这里的人。 她没有资格审判他。 ——她只是恰好比他幸运。 “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今日之事,当我从未知晓。” 乔师微说着出了门,孟萌跟随,一路无言。 钱飞跃留在原处,若有所思,掌心泛出金色光芒。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柳俊全。 老人声音意味深长: “瞧见了吧,我就说,她们可信。” 钱飞跃转过头: “可是柳先生,为什么要把下药的帽子扣在昌浩头上?” 他指的是对褚文翼下的幻药。 “苦肉计而已,添加一下就大有用途了。乔大人是个聪明的,早晚也能想明白我此举何意……看着办吧。” * 真正的判决是第十天中午到的。 淮南的使者三骑从北门入城,孔安听到动静,穿着官服跑出来,官衙上下数十口官吏跪了一地,乔师微三人也侧立行礼。 领头的使者从袖中取出黄卷,展开,念。 圣旨很长。 大意是: 铁旗城黑市,自即日起全力封禁。 昌浩罪无可恕,革职,押回淮南受审。孔安罚俸三年,戴罪留任,柳俊全私开户籍,罚俸一年,仍领账房,另授“边务参事”衔。 北境军自本次事起,选派得力将官整饬城防,军务与城务分离。 淮南拨银一万三千两,米二百石,木料砖石若干,供铁旗城翻修官衙、重建易家铺面。 仿西永白山城之例,设互市司,行摊引、铺引之制,增置巡街司,归孔安节制。 总之,盛安帝姬所奏,悉数嘉纳。 最后一条,提醒盛安帝姬,注意安全。 最后一句是用白话补的。 孟萌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使者把黄卷递给姜绛,她一眼扫到最后一行,眼眶红了一下,又笑出来。 “这最后一条不正式,能算数吗?” “陛下口谕,一并记入了。” “陛下真这么说?” “一字不差。” 姜绛把黄卷按在胸口,转过身对孔安说: “城主,听到了吗?互市司,巡街司,摊引铺引,全批了。” 孔安站在原地,嘴张着,像还没从“罚俸三年”的余波里缓过来。 “批了……批了!” 他猛地一揖,腰弯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全是笑。 “下官这就去安排!不,下官先给三位备饭——不,先给使者备饭——不,先去腾库房,木料来了要找个干爽地方放……” 孔安欣喜若狂到语无伦次,跌跌撞撞跑去张罗了。 柳俊全还站在原地。 目镜后的眼光投向姜绛,她手上的圣旨,以及围绕着她毕恭毕敬汇报寒暄的三个使者。 春光照在她面上,端的是富贵玲珑,笑靥如花,灼灼之色,和她身后的城仿佛两个世界。 他喃喃道: “原来……只需要这么简单。” 只需要一个位高权重的帝姬,一封数日间写就的信,就能完全解决盘桓铁旗城数十年的烂摊子。 目镜后的眼角湿润了。 柳小雨有默契般,及时拉住他的衣角。 乔师微将一切尽收眼底,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 她没看到钱飞跃。 * 之后也没看到。 柳俊全说他临时有事回了老家,问他是哪里人氏,答案是西南边境武依谷。 乔师微听完这话就皱眉了。 别说这时候回去,甚至武依谷…… 这地方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 黑市被查封了,商贩落网的却极少,大都提前收到风声逃之夭夭,包括那个独眼女人。 黑市商贩一大程度是人尖尖,当然也一定有告密的功劳,大抵能猜出这其中的人选。 乔师微让孟萌带着使者到牢里提审昌浩,半个时辰后却得到了个噩耗: 昌浩死了。 七窍流血,神色狰狞,面前铜壶翻倒在地,发现时水已干了。 中毒。 此人名声臭归一码,知法犯法作威作福没人同情他,但铁旗城历经风雨好容易有了欣欣向荣的趋势,人却忽然没了,还如此蹊跷。 北境军的医修——就是常滢——上前查验,末了汇报: 断肠草。 众人又去盘查北境军参与那次行动的其他修士——圣旨没处罚他们——他们供出自己都是收了昌浩的众多好处,才为他办事,其他一律不知晓。 乔师微沉默了。 昌浩此人贪恋钱财贪生怕死,没有此等觉悟,断不可能自尽,定是被人灭口。 常滢对自己的上司被杀没什么反应,却朝那杯下了毒的水多看了几眼。 “这种药材……效用很强,在东尧几乎没见过。” 乔师微敏锐察觉异样: “什么意思?” 常滢思索半晌,沉声开口: “走私进来的。” * 晚间。 线头千千万万,乔师微只拼出了一个词: 药。 西北小城药草稀少,幻术毒术都不发达。 一定是黑市。 几日前的账房对话仍历历在目。 私下修行,按理来说当管,但她就是不想。 乔师微希望自己能做个好梦,没想到事与愿违。 梦里有只蝉。 大抵和识海是同一只。 绿油油,大得出奇,像块翠玉雕成的活物,口器翕动着,响个不停。 嗡嗡嗡——吱吱吱嘎嘎嘎—— 噪音…… 好吵…… 乔师微皱着眉头几乎招架不住,那蝉鸣却适时陡然一转,成了人声。 是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从不了解的语言,但她莫名其妙能听懂。 说话是像个长辈。 “气凝于掌,不运不散,如执一羽,置于风中,心为风,物为羽……汝之灵脉与常人异,修习术法最宜从移物入,不宜先求其大。初试者,取一叶一纸即可,待修行入门后,小至飞花摘叶,大至聚气为物无中生有……此界有三千术,汝不必全通,只青阳一门,最重生机,念生则气动,气动则物随。此非术法,是……” 后面的字被蝉鸣遮过去了。 乔师微半夜惊醒。 月光从窗缝里爬进来,桌上还有张撕了一半的纸,是姜绛不知什么时候画废的草稿。 她发了会儿呆,而后鬼使神差坐起来,把那张纸放在面前。 “气凝于掌,不运不散。”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没伸手,只是看着那张纸。 “心为风,物为羽。” 纸没有动。 她没有失望,也没有着急。 只是觉得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那些话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嗡着。 “要轻。”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不再看纸,只是想象它是自己手背的一部分,是呼吸带起来的一点轻。 纸角动了一下。 然后整张纸从桌面浮起来,离桌一寸,悬在半空,微微晃着,像被极细的线吊着。 乔师微心念一动。 竟然成功了。 这就是……生机? 大突破啊。 基础术法万千,隔空移物算是容易入门的一种,现在她才能做到,却顿时觉得前途迷雾一扫而光。 这意味着什么? 今天能移动纸张,明天就能飞花摘叶,后天还能延伸到更多高阶术法…… 十年了,禁闭的大门终于开了条缝。 乔师微鼻头有点酸。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脑子却异常亢奋,怎么也睡不着。 她随性爬起来,试着入定。 凝神,调息……按照之前江朔教的运气法诀,看能不能主动进入识海。 总在睡梦里被动修行也不是办法。如今铁旗城事了,她也有余力关注自身的问题了。 下丹田,会阴,百会…… 又是一个小周天。 任督二脉甫一通畅,识海里的情形也骤然清晰起来。 此次见到的情形却把她惊到了。 树还是树,但她看到的不再是树干深褐色的表面,而是能看到内里根根分明的经脉。 幽幽的,泛着绿光,汁液在其中流淌,从下至上,在顶部汇聚。 乔师微抬头。 侧顶上伏着那只蝉。 蝉的身体也是透亮的绿,只是随着身体的起伏忽闪忽闪明灭不定。 直觉上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东西是在干嘛? 乔师微调整精神,卯足心力对向那只蝉。 那蝉却仿佛并未感知到她的忌惮,一套吸取,索取,强取,行云流水,两侧红珠子不动声色,甚至还变本加厉。 乔师微又凑近了些,无声而带着警告意味。 这是她第一次离那东西如此之近,近到能将它身上的纹路看得分明。 不知为何,明明是自然界天生的纹,在她看来却有些熟悉,甚至还有“过于繁复”的印象。 蝉的动作总算停了,甚至转过头,直勾勾看过来。 下一刻: “滋——滋——” 鸣蝉的口器骤然开始一张一合,顷刻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聒噪声,仿佛砂轮打磨木料,吱吱喳喳响个不停,连带整个识海都跟着抖三抖。 乱麻拧成一团,乔师微慌不择路退了出去,再一睁眼已经回到现实,心脏砰砰乱撞,冷汗湿了背心。 目力所及是西北静谧深沉的夜。乔师微长舒口气,勉强支起身子,点灯,走出去,倒杯水喝。 手指碰到茶杯,她又凝住了。 等等。 她不是已经学会隔空移物了吗……为什么不可以借此演练一番? 装满水的杯子,大抵比纸张树叶之类的难度大,正适合挑战自己。 乔师微后退几步,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倒完水的杯壁,依照梦里老前辈的传述运气。 心沉,气定……起。 绿光在底下托举,茶杯颤巍巍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勉强朝她的方向飞去,上下左右前后晃个不停,但总的来讲好歹是沿直线传播。 几步的距离,跟隔了千山万水似的,到她手里,水已经洒了一半。 她端起剩下半杯,一饮而尽。 凉的,清神。 理智终于回笼,她转过身,打着灯正欲回房,不料和小她一整个头的黑脑袋撞个满怀。 “乔姐姐?” “玉芝?……这么晚了,起来做什么?” 两人俱是吃了一惊。 乔师微转头望向姜绛出来的方向,见她的房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色盘的影子,里面五颜六色俱是新鲜颜料。 乔师微眉头皱紧了: “你这是……还没睡?这都三更天了。” “哎呀呀,其实也不是没睡啦!就是……躺着,但睡不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起来画画了。” “…… 你这和没睡有什么区别?熬夜伤身,画画伤眼,陛下不是才让你注意身体吗?快回去躺好。” “真的没事的……我可是在为东尧招揽人才呢,陛下要是知道那肯定是欣慰的。” 乔师微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 “哎,解释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姜绛诡秘一笑,直接拉;乔师微进房。 屋内灯火通明,桌上散了满满的宣纸,最中心赫然一幅铜球设计稿,外面环了整周零零散散七七八八的暗器,俱是长得好生眼熟。 乔师微凑近,可算看明白了: “这是……易水的东西?” “嗯嗯,画的像吧?” “……你怎么得到的?” “直接问他要呗。” 姜绛答得理直气壮,倒把乔师微唬住了。 “……什么?这种暗器的设计思路,你直接要,他就这么痛快地给了?” “对啊,他人很好的,还说要送我生辰礼物,我说你手这么巧,还会做什么?他就回去塞了我些图纸,说这些小玩意儿,我看着新颖,就收下玩玩……顺便誊一份给陛下,把日后的画画作业完成,而且万一有用呢。” 乔师微有些词穷了。 ……意思是,姜绛只花了几天时间就哄出了一个边境机械师的家传手艺。 她对机关术的涉猎有限,但直觉来看这些东西并不轻松,甚至很多算得上防身的绝学……被姜绛三言两语拿了来。 这易水就如此好相与? “那你还要誊多久?” “呃,已经差不多了。就这五张图纸。我本来也准备去睡了。” 乔师微点头,又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话说你把这些给陛下……莫非是想向他介绍易水?” “嗯嗯,他机关术这么厉害,留在铁旗城好可惜。所以我想……” 姜绛说着,神秘地眨眨眼。 “向陛下引荐一番。总之,本帝姬看上他了!” 乔师微哑然失笑。 “你这话说的……觉得人能干也不用非得这种法子。你问过他意见吗?” “诶呀,给人家一个惊喜不好吗?再说了,就那个什么东南中,他是西来着,是不是好像和我们……有联系?反正我一看他,就觉得投缘!” 乔师微沉默了。 她都快忽略了这事。 只看方位的话,东尧是东,淮南是南,孟家来自太原,也算得上中。 至于易水…… 东尧西边境?还是西永? 就已有的先例来看,大抵是前者。 “易家人……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不好评价,这件事的真实性也存疑。一个西永出身的孩子,身上怎么会和我们一样有东尧的天书判词?” 乔师微斟酌着开口。 “那……那万一人家也有类似的东西呢?你看看小四姐姐的那扇门,好神奇是不是?” ……说得还真是。 乔师微和易小四交涉门中门事件时,姜绛并未在场,但她这不经意一句还点拨醒了她。 西永钦天监这些年地位衰落了些,但在早些年的武崇帝到承安帝时期都算热门,入学的标准也不像东尧般看名录,而是直接考核。 从没听说西永有天书的。 不过东尧的天书,除了招生,却是被冯禄等人利用当了害人的枪使。西永万一有类似的东西,只是用法不同,保密严实,也没认出什么祸端,把她们对此毫不知晓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你想让陛下知晓易水也有判词的事?” “对。之前铁旗城的问题占了好多心力,现在总算想起来了……哦,除了陛下,还有监正。小二哥和小四姐不是一直也想弄明白判词的事吗?这样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应该不会介意等吧?” “……行吧。” 乔师微长叹一声,总算松口了。 “嘻嘻,谢谢乔姐姐。对了,你半夜房里也有动静,还起来倒水喝,地上还有一半水,书有什么事么?” 姜绛随口一问,乔师微却沉吟半晌。 得到梦中提点学会隔空移物之法的事,该说吗? ——问题其实不大。大家都同行那么久了,正好自己有了力量有机会减轻负担,就该开心开心。 只是这形式嘛……过于隐晦,还有点蹊跷,虽然最近发生的蹊跷多了去,但还是先瞒着。 乔师微这样想着,凑到姜绛耳边。 “我在试着自己修行……好像有了效果。” “真的?!” 姜绛眼睛亮亮,一脸“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神情。 “你理论这么好,能突破实践的关也是早晚的事。这好消息啊!明早孟姐姐起来告诉她去。” “自然。” “唉。这下你们都能飞天遁地了,就我一个一个人慢悠悠在后面走……” 姜绛半开玩笑,但乔师微听出了些落寞。 “飞天遁地麻烦。孟萌都不行。少看些话本子吧。再说了,我现在就只能移张纸和树叶子之类的,来一整杯水都够呛。” 乔师微选择用她一贯尊重事实的方式回答。 “但你们能打……” “能打未必是好事。你看孟萌冲在前面,最容易受伤。我们这些出外办事走南闯北的,都经常挂彩。” 姜绛忽地不吱声了。 乔师微一僵,也是没来由有些慌,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姜绛半晌才幽幽开口: “我从小嘛,你想想,母亲是修行的,皇后是修行的,还是体修,陛下就更不必说了。虽说太子哥哥暂时和我同病相怜,但他日后登基,学这些还不早晚的事。总之,一屋子操水纵火舞枪弄棒的,我就是羡慕还不行吗……” 说完继续沉默着。 乔师微听她叙述,其实也颇有感触。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 修行一途,理论固然玄妙无穷,但实践自是肉眼可见的快乐。 见着自己一点点进步、能打,和同门切磋互相勉励共同前行……这样的经历对多数人来如同佳酿,少时意气老来回甘。 身边人都如此,她这种没灵力虽然也能借着孟萌参与进去,但总觉得不完全是自己的事迹。 姜绛连修行都没入门,这样的感受只会比她更甚。 旁人都不会正眼瞧她这方面的请求,只当帝姬在耍小性。 她不会。她有了机会,她像试试。 乔师微终于开了口,目光灼然: “你想学什么,说出来,现在我也有灵力,可以教你。” 86. 活着的死人(完) 出人意料的,姜绛看起来有些兴致缺缺。 “乔姐姐你别哄我,陛下和皇后三令五申严防死守怎么都不允许我修行……再说我认识你俩六七年了,每次提到这事你们都搪塞回来,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不该给你们添麻烦……” “这次不一样。出了事,我担着。” 乔师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姜绛见她正色,反而怔住了。 乔师微没有意外。 姜绛有这样的反应也着实难怪。憋了这么多年,曾经有点期许都被磨得面目全非,机会到了眼前,第一反应都不是去拥抱迎接,反而难以置信甚至是瑟缩了起来。 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己。 “想学什么。画符布阵占卜?还是基本术法?理论本就可以,现在也能亲自给你示范了。” 乔师微说着,目光沉着地落到姜绛身上,极为专注认真。 后者被她盯得心头一颤。 “我……真的什么都能学吗?” “可以。只要我能教。” “那我要学画符,攻防和日常都要。” “……好。但要慢慢来。” 乔师微只顿了两息,很快答应。 姜绛很久没说话。 乔师微眼见着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眼底闪烁璀璨,甚至身体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伸出手,甫一碰到姜绛的肩,后者就脱缰般弹射出去。 “太好了!乔姐姐……我要学术法,我要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再也不用只站在你们后面了……什么时候教我?怎么教?需要教材材料吗?” 姜绛在屋子里蹦哒了一整圈,末了绕回乔师微边上,双手殷切地握住她手腕来回晃动,嘴里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乔师微被她这么折腾,却并不感到多难受,反而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给我三日准备,教材……现在拿不到,我自己想想怎么教你合适。”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放心好了,我不会食言。” “哎呀,哪里哪里,能得乔大人真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好啦,本帝姬现在心情好,决定听从乔大人指引为往后的修行养精蓄锐,准备先睡啦,乔姐姐晚安。” 姜绛摆摆手,打了个哈欠,顺从地灭了灯。 乔师微识相退出。 刚才一番动静已让她有些疲倦。乔师微躺回床上,身体和脑子都沉沉地,但在入梦前还是想到了不少。 她现在的灵力还不算高,只能从她擅长的理论出发,教些基础。姜绛悟性中等,用教孟萌的法子大体不差,说不定还能省心些…… 至于教材…… 说起教材,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江朔。 乔师微的呼吸声停了刹那,然后又继续。 北安城外分别时,他回九州清晏,提了句辅助她灵力精进的事,说等他想想怎么教她。 他是随口一提,还是上心的? 她看不出来。 乔师微长叹口气,无声地挪了挪身子。 算了。他认真也好,顺嘴也罢,灵力的基础已经有了,实在不行靠自己精进。 她信她自己。 * “咚咚咚” 天亮了一半,乔师微在安眠中被闹醒。 “师微啊,这姓常的有问题,就是她对昌浩下的手,证据确凿,你出来看看!” 孟萌的大嗓门刺透门板和乔师微的颅骨,直挠里面敏感的神经。 乔师微忍着突突的太阳穴起床开门,两尊大佛互不相让在门外掐架。 确切来说,是孟萌单方面将常滢右手反制,后者面色冷若冰霜,连带着对乔师微也没好神色。 “乔大人明鉴。我和昌浩统领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无任何作案动机,更不可能在你们这些淮南司天监的人面前动手。” 常滢冷静反驳。孟萌瞪她一眼抢过话头: “算了吧,神神秘秘的家伙,墙头草,还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楚!” 常滢神色肉眼可见一僵。 乔师微都看不下去了,皱着眉打断: “够了。孟萌,这不是重点。你说的确凿证据在什么地方?” 孟萌冷哼一声,才将前情娓娓道来: “这人身份不明就算了,我今早发现她一个人在关过昌浩的牢里鬼鬼祟祟,就觉得蹊跷,不料此人轻车熟路在稻草垛上挖了起来,底下赫然是个地道,又算算方向,西北,那不明显是黑市嘛?当时我还只是想想,结果才过半柱香,洞里赫然升起个人头,然后整个身子都要爬出来……这我才赶紧出手,发现那人身上带了好些毒药,还趁我不备撒了把毒粉直接开溜,还好我躲得快!” 她诉苦般将自己的左耳凑近乔师微,上面已经长了些紫红色疹子。 “……然后那人顺着地道滑走,我想追,她就一直拦我,你看她明显就和那用毒的一伙!” 乔师微目光瞥过孟萌的耳廓,目光沉沉转向常滢: “你有何话可说?” “稻草垛下的确是通往黑市的地道,但那人我不认识,我拦下孟姑娘,是为她的安全着想。” 常滢神情冷静,古井无波地凝视着一旁直跳脚的孟萌,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你胡说!黑市都一锅端了,人都散完了,哪来的不安全?再说你大清早为何在此鬼鬼祟祟还没解释,谁知道你搞什么幺蛾子!” “那人是武依谷的细作,我是通过查昌统领——不,现在不是统领了——探到此人和他有联系,还在黑市活动,于是暗中观察准备在洞口守株待兔,没想到被你搅黄了。” “武依谷?常姑娘是怎么确定的?” 乔师微开口问道。 武依谷在铁旗城西南面,岷山脚下,也是在边境,但因为气候原因并未成为城镇,顶多算个村落,她们对此知之甚少。 “昌浩所中之毒,我想起来之前在武依谷见过,就是那边传过来的。于是顺便查黑市,发现此人所售之毒皆源于此。他在黑市还有同伙策应,所以不能让孟姑娘轻举妄动。” 说得详细,但颇有些答非所问的意思。 乔师微眉心一蹙: “我说,你是怎样看出那种断肠草来源是武依谷的?常姑娘可是对那边很熟悉?” “尚可。我是那里长大的。” 乔师微停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是太原人吗?” “……祖籍太原,父辈犯了错,迁到那里去了。” 常滢一字一句,语气轻缓。 “西南盛产毒药,幻术也是发达。我和孟萌去过趟黔州,但没停留太久,不知武依谷风光如何?” 常滢没想到她这么快转移话题,有些愣住了: “……和黔州相近,但山更大,还要湿润些。” 是了,断肠草这种药最喜山地湿热,西南地区特为尤甚。 而且……</ p>说起断肠草,她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北安城妙真子药方里的断肠草,能毒倒灵兽,明显不是普通的品种。 乔师微对药理只能说略通,但她敢打包票,西北地区除非完全人工干预不可能长出断肠草,更不可能用此入药,明显是有别的来历。 如果说是在那附近,就又说得通了。 ……只是世上哪总是如此巧合? 她又多心地问了句: “武依谷的药草,在市面上可寻常?” “不寻常。因其效果过猛,导致管控颇严……乔大人提起这个数什么意思?” 常滢眼睛眯起来了。 “没什么,问问。回到正题上吧,你怎么查出黑市还有人的?” “乔大人这是把我当犯人审呢?” “……你误会了。” “嘿,常——诶你军衔是什么?副尉?那就叫常副尉吧管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你先可疑的,你有什么发现干嘛不上报,非要自己去处理,还拦着我……我孟萌的实力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去追个药贩子怎么可能会有危险,还劳烦你来救,肯定是借口!我们愿意在这儿听你狡辩就不错了,还敢质疑!”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眼见乔师微选择退让,孟萌的火气不知怎的又冲上来了。 “算了你先别计较,我有很多事想问她。” 乔师微把孟萌拉住,随后站到二人中间,一手一个拉倒桌边按下,针锋相对的俩武人总算暂时偃旗息鼓。 常滢眉头一挑: “乔大人想问什么?” 乔师微顿了顿,随后掷地有声: “很多。其实主要来讲,就是关于武依谷,关于黑市,还有……你怎么入的北境军。” 常滢眸色沉冷地盯向她,一言不发。 乔师微和她对视半晌,低声笑道: “……我知道这些事你不肯说。你要是愿意,我早知道了。所以现在我想问的,只有一个,希望你尽可能如实回答。” “你直说。” “那夜在易家小店,你为什么临阵倒戈选择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只是昌浩此人,不配为军,更不配为将。我不是铁旗城的人,但这里是我的驻地……我也有责任。” “好。” 乔师微点头。 “我没话要问了。你走吧,当今天没和孟萌撞上。” 孟萌眼睛瞪圆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师微你——凭什么?她态度那么恶劣——” 乔师微却没理她。 “常姑娘见笑了,孟萌的性子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容不得一点弯绕……今日之事是误会,黑市那里,常姑娘若不愿情报分享,那便算了。” “行,你说的。” 常滢也是毫不客气,瞥了孟萌一眼,脚下带风快步离了屋。 房内又只剩下乔师微和孟萌两人。 孟萌不服: “师微,你今早到底被她灌什么迷魂汤了,我明明说的是真的,她一堆问题摆在那儿——” “真的又如何,有些事,有些人不愿说明……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那怎么办?睁只眼闭只眼?这和那些畏畏缩缩的官又有什么区别?” 乔师微垂下眸子: “不。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顺藤摸瓜,抓住更多情报,然后按部就班地等……所以,我们亲自要去武依谷一趟。” 87. 照心(1) 天亮了,官衙里的人气渐渐兴旺起来,早餐也上了桌。 圣旨传到后,她们又在铁旗城逗留了半月有余,对整座城的变化也有目共睹。 别的不说,要致富,基础设施得先完善。龙熙帝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随着圣旨一同来还以车计的建筑材料很快投入了使用,城墙翻新、官衙和民房的修缮,以至于水利等等的建设,都有了初步雏形。 明显是往商镇方向发展。 孔安心中欢喜占了七分。罚了俸、又如何,陛下既然将铁旗城纳入考量,还没撤他的职,待到几年后这里蒸蒸日上,自然有他一杯羹。 易家小店也翻修完毕,孔安破天荒地大手一挥,请齐了众人来一桌大餐,易小二公认掌勺,还乐在其中。 小二向来讲究大荤,手艺也十分厚道,满桌子菜西北风味十足,牛羊猪,蒸烤炖,孟萌吃得最欢,满嘴流油。 乔师微夹几块肉,裹上酱料下饭,又忍不住来些水煮时蔬中和——她的口味离无肉不欢有些距离,那晚水煮时蔬连带菜汤百分百是给她准备的,顶多加上个从小到大食谱讲究营养均衡的姜绛。 柳俊全把小雨抱来,姜绛逗她乐得不行。小孩毕竟是小孩,玩性大于一切,还没吃几口就嚷嚷着要姜绛陪她玩,堂堂盛安帝姬也毫无架子,就在一边案上铺好纸张教她画画。 小雨不知道姜绛的帝姬身份,后者也没有告知的打算,用的依旧是她最喜欢的称呼:玉芝。 “玉芝姐姐调的颜色好漂亮。“ “这个啊,叫绛红。稀释些就粉了,用来晕染花瓣边缘。” “玉芝就是荷花呢。看得出姐姐很喜欢了。” “小雨猜对了。” 姜绛笑笑,继续作画。 “这朵莲花送你啦,祝小雨好运连连。” “谢谢姐姐!” 小雨忙不迭接过,屁颠屁颠递给柳俊全,后者摘下目镜细细打量番,小心收好。 “承蒙厚爱。定不负帝姬所托。” 这答复有些厚重,孟萌忍不住开口: “柳先生说笑了,小雨才五岁,我们哪里有什么所托。” “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能得帝姬一番厚爱,实在是铁旗城的无上光荣,今日之后,这里定不会让诸位失望。” 乔师微本来准备夹菜,闻言放下筷子,目光隔了一整个对角线和柳俊全遥遥相望: “柳先生知道我们要走?” “乔大人这话说的。诸位淮南高人总不能一直留在边境,今日这么丰盛,就是践行宴。” 孔安插了嘴,易小四也突然停止扒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乔师微,眉头一挑: “你们今日就走?去哪?回淮南?” “不,是去另一个地方,我们这边还有些事没搞明白。” “哦。” 易小四打断她,若有所思喃喃道: “唉,我还以为能送你们一程呢。” “送?什么意思?你也要往南走?” 孟萌把碗里的饭刨得精光,餐具重重搁置了下来。 “嗯,就是嘛,如果你们要长途跋涉,我这里有近路可以选择……你懂的。” 易小四说得委婉且神秘,乔师微仍听明白了: 那扇门。或者类似的东西。 她抬眼瞧了小四一眼,似笑非笑: “小四姑娘……当真愿意?” “诶,见都见了,多给你们用几次也不亏。” 易小四打了个哈哈。 这番话除了易家三口和乔师微他们,铁旗城其他人都听得半懂不懂。 孔安实诚地表达困惑: “小四姑娘这是……有什么新发明?” “哦,小东西,长途赶路效率高,方便。” “哦?那为何不拿出来给大家一起饱饱眼福?本官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这类奇物。” 易小四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承蒙孔大人厚爱。不过这东西嘛,主要是为修行者准备的,没灵力的人看了……呃,总归不太好。” 孔安一愣,旋即仍是接受现实。 “哦,好吧。那也正常。下官不才,只能在此祝各位大人一路顺风,万事平安。” 说着起身,朝众人深深做揖。柳俊全带着小雨紧随其后。 小姑娘似懂非懂,不停向前巴望,眼睛几乎粘在姜绛上,又被柳俊全轻轻挡了回去。 乔师微凝视着柳俊全。后者整个头被臂弯遮住,看不清神情。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目光一直没移,耐心等待他的反应。 半晌,柳俊全抬头收手,眼神瞥过她身上时,镜片光线蓦地闪了下。 ——有事要说。 乔师微会意,不置可否,算是默许。 * 孔安散了席,日头高照,已近正午。 孟萌姜绛商量着收拾行李,乔师微独自出门转悠,不知不觉到了茶摊。 老张点根烟斗翘起二郎腿吆喝褚文翼忙活,后者袖子挽起臂膀壮实,麻利地支起棚架。 乔师微朝那边瞥了眼,刚好和褚文翼的目光对上,两边伸缩都发自内心的坦然。 她点点头,没多停留,在前方拐了个弯进大道,刚好对上墙上告示。 告示的纸发黄缺角风中摇曳,还是她们入城时孟萌发现的那张。 “阵亡军官集市饮酒……” 乔师微凑近了看。 军官籍贯并非铁旗城本地,也不是北境军,竟然远在数百里外的太原。 再看基本信息。 姓常,名樾,男,三十岁。 乔师微心念一动。 太原…… 这可是大地方。 还偏偏又姓常…… 联想对自己来路讳莫如深的常滢,乔师微陷入沉思,瞬间又否决了。 ……这样的猜想,很大可能不成立。 其一,太原常姓的人多了去,常滢说的如果是实话,她籍贯是武依谷,离太原接近千里。 其二,常樾不在北境军,自然并非修士——直系亲属如果是修行者,一般情况下其资质可以遗传,一大家子都有资格接触修行的人不少,还都鸡犬升天跻身贵族。 乔师微摇摇头,把目光收回去,正欲提脚,身后却传来幽幽的声音。 “乔大人看了这告示,可有什么想法?” 她回头。 柳俊全正从十步开外的阴影里缓缓踱出来,明显是跟了她一路。 乔师微皱起眉头: “柳先生不妨有话直说。” “我猜大人想知道,常樾明明被宣告死亡,却突然活着出现在了铁旗城……这件事,和柳某人是否有关。” “……不,我没想问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这就是你的手笔。” 乔师微抬起眼。 “柳先生,我们三人来铁旗城数日,还 经历此劫,对这城里的事已了解得七七八八。你身兼主簿和账房两职,相当于掌握了铁旗城的命脉,不避讳地说,权力甚至大于城主。能做出如此包庇之事,也不奇怪。” “乔大人聪明。” 柳俊全绕到她面前,抬手摸向告示掀起的一角。 “常樾此人是在西北边境戍守的普通军官,级别不高,在去年的一场边境摩擦中失联,先是隐姓埋名流落西永,作为没有户籍的底层人摸爬滚打过了三年,又阴差阳错到了数百里外的铁旗城,当时已近五年了。他本想回去,却得到消息:部队认为他已死,立了碑,追了封,其妻业已携女改嫁。总而言之,没他的位置了。” “……所以他选择留下,而你给了他位置?” “是。” 乔师微沉默。 柳俊全开口: “乔大人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是,确实不对。” 她顿了顿。 “可以我的视角来看,你做得很好。毕竟,做得好好未必是做得正确,正确也未必是好。” “说来听听。” “法理本就该通人性,你这样做,既合情,也并非完全偏离常理,我认为不应指摘。” 柳俊全脸上的皱纹颤了颤,随即笑笑: “乔大人年轻有为,对世间事能洞若观火……我果然没看错。” “什么意思?” “跟我来。” 柳俊全沉声道,转过身去。 两人拐了巷子,回了官衙。 * 还是最里进,非办公区,柳俊全的住宅。 她不是第一次进柳俊全的房了。 尽管真正意义上的首次实在不礼貌,还来去匆忙,收拾完证据就风风火火赶去黑市,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只有差不多两刻钟,她对这里仍有初步印象。 方方正正四面墙,书桌柜架两张床。 她低头,案上一本展开的《算经启蒙》,上面批注墨迹未干。 二一添作五…… 书本边上还有个木算盘,框架和算珠都比正常的小一圈,似乎是为了照顾使用者稚嫩的小手。 “乔大人,这里。” 柳俊全的喊声打断乔师微对小算盘专注的沉思。她扭头,只见前者从床脚的木箱底下翻出一本账。 蓝封皮,有布包裹,长得明显眼熟。 她心念一动: 这不是……她在官衙翻到的黑市账册? 怎又回到了柳俊全手上? 许是她的神色过分明显,柳俊全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乔大人莫怪。这毕竟是铁旗城公用之物,之前修缮时就顺手拿回去了。这拿回去,也只是为了方便解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柳俊全说着,将账本封底朝上,翻出尾页。 空白的纸。 而后他环顾四周,目光与未干的砚台正对,随即走过去,一抬手,墨汁朝空白尾页倾泻而下! 墨汁浸透纸页,黑底,却顿时浮现出满纸白字。 乔师微凑近一看,又吃一惊: “这是——西永文?” 西永文字与东尧有一定差异,横平竖直结构方正,有的字还简洁得过分。 乔师微也是多看了好几行才认出来。 “是。西永最大商号名为龙顺祥,这是它在铁旗城的交易名录……铁旗城不卖军火,但不代表这上面一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