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爱的是朕》 1. 一见钟情 《她说她爱的是朕》 文|晋江文学城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这般舒适的日子,最宜出门闲游,赴挚友相约。 叶昕昕应好友鲜于绒绒的邀请,精心梳妆后准备出门赴约。 只是到门口的时候,被同父异母的三妹妹为难了许久。 叶昕昕性情怯懦,从来都说不过牙尖嘴利的三妹妹,只得低头听她讽刺地说话,眼睛焦急地看向门口鲜于府的马车。 叶三小姐是个极有眼色之人,看到鲜于府的马车晃动,想着该是鲜于绒绒等不及,想要下车。她对着面前低眉顺眼的二姐姐哼了一声,仰着高傲的头转身离开。 婢女青儿暗中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同为叶家庶女,她凭什么这般欺负人。” “小声些。”叶昕昕轻轻按住她的手。 安抚好脾气急躁的婢女,叶昕昕脸上重新扬起笑容,缓步拾阶而下。 “绒绒。” 车帘掀开,鲜于绒绒伸手相扶,出声便问:“方才又被你妹妹为难了?” 叶昕昕含笑摇头:“不过闲谈几句罢了。” 她的婢女青儿却心有不平,直言道:“鲜于小姐不知,三小姐咄咄逼人,竟然勒令我们小姐替她为大小姐绣经书。那经书多难绣啊,三小姐就是想熬瞎我们小姐的眼睛。” “青儿!再胡说就出去坐着!”叶昕昕斥责道。 只是她这人文文弱弱,就算是斥责的话,听着也像是在撒娇。青儿委屈地噘着嘴,出去坐在了车辕上。 叶昕昕面露愧色:“绒绒,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看着她眼中的为难,鲜于绒绒握着她的手,心道昕昕这双娇媚含情的眼,清丽动人,纵使同为女子的她见了亦不免心动,也怪不得善妒的叶三小姐忌惮。 鲜于绒绒温声劝道:“你一味退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叶昕昕牵强地笑笑,“这些年不都过来了嘛。不过这个了,绒绒,你今日叫我出来,是为何事?” 鲜于绒绒道:“是我府中大嫂因为身孕,近几日胃口不佳,我想着出门给她买些新鲜的吃食,也顺道邀你出来走走。” 叶昕昕道:“这个我知道,先前大姐姐孕期胃口就不好,我陪同母亲一起为她买过可口的糕点,我知道几家铺子。” 鲜于绒绒点头,想到她口中的叶家大小姐,又问道:“昕昕,杨家那个孩子,快满月了吧?” 叶家大小姐嫁的是御史中丞杨家的独子。说起来这门亲事,算是她们叶府高攀。但杨公子对叶小姐情根深种,夫妻两人婚后恩爱非常。只可惜前段时间,叶小姐难产,为杨家生下一女后就撒手人寰。 叶昕昕叹口气,眸色微黯:“再有三天就满月了。可怜我那小外甥女,刚出生就没了母亲。” 美人落寞,鲜于绒绒心有不忍,劝道:“还好杨公子同叶小姐情谊非凡,定会悉心抚育幼女。” 叶昕昕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闷的话题,“嗯。对了,等会我要拐去书铺一趟,为草根胡同的孩子们买些笔墨。” 叶昕昕以前偶然经过草根胡同,看到里面的孩子们交不起去学堂的束脩,只得请落魄秀才私下讲学。她知道了之后,也会定期买些笔墨纸砚送过去。 她带鲜于绒绒去过草根胡同,是以鲜于绒绒也知道此事。 “那我和你同去。” 叶昕昕道:“不用,书铺紧邻我同你说的点心铺,咱们分开,也快一些。” 鲜于绒绒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碎银递给叶昕昕。 “这是?”叶昕昕没有接。 鲜于绒绒把碎银放到她手里,“你的日子也拮据,我这次出来母亲给了我些银子,先用它们买吧。” 叶昕昕坦然收下:“好,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客气什么,”鲜于绒绒眼睛一眨,“昕昕,你如今还没定亲吧?” 叶昕昕摇头。 鲜于绒绒道:“要不你等会去我家,见见我嫂子。她母亲花夫人,是官媒署的管事,让她给你瞅个好人家。这样有了亲事,你在叶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叶昕昕闻言一惊,连连摆手推辞:“可别。大姐姐刚离世,母亲心绪悲痛。此时我若谈及婚事,定然惹她迁怒怪罪。” 鲜于绒绒思忖片刻,暂且作罢,“那以后再说,先让我嫂子见见你,有个印象。” 说着看叶昕昕又要拒绝自己,鲜于绒绒故作嗔怪地威胁她:“嗯?” 叶昕昕勉强点头:“那好吧。” 正好前面就是她说的点心铺子,马车堪堪停稳,叶昕昕忙跳下车,红着脸带着青儿进了隔壁的书铺。 青儿扶着她,低声问:“小姐,真的要去官媒署吗?” 叶昕昕脸上的羞怯快速褪去,转为平静淡漠。 “我和绒绒皆是十七年岁,鲜于夫人去年都已经为她寻好人家定了亲。可你看夫人呢,她就像忘记我这个人一样。姨娘亦无心照拂,我只能为自己找出路了。” 如今官媒署里的掌事是花夫人,她交往的可都是京城非富即贵的夫人们。叶昕昕原本想找时机和花夫人认识。可惜两人身份和日常出入场所差别太大,别说认识了,她连见到花夫人的机会都很少。 花夫人的女儿嫁给了鲜于家的大公子,叶昕昕想走这条路子,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和鲜于公子的妹妹鲜于绒绒成为好友。 现在能进到鲜于府,结识花夫人的女儿,对叶昕昕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青儿心疼地道:“小姐这般隐忍周旋,着实不易。” 叶昕昕笑笑:“好了,别伤心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不是吗?” 两人进了书铺。 叶昕昕是书铺的常客,里面掌柜见她进来,笑着迎她:“二小姐来了,这次是需要些什么?” 叶昕昕温声道:“包些笔墨纸砚,我要去草根胡同。” 这是她常买的东西。掌柜道:“好嘞~二小姐每次过来,都要为草根胡同的孩子们带些笔墨,二小姐真是心善。” 叶昕昕谦和地笑笑,转身去看旁边书架上的书本。 教书的小秀才只肯教些常用的字,孩子们也没有书本可以看。叶昕昕准备再挑几本适合小孩子看的书带过去。 她虽是利用他们为自己博些好名声,但对那些孤苦的孩子们,也是真心疼爱的。 她选了三本适龄的书册交给青儿,缓步踱到里侧书架,目光落在一册装帧精巧的《灵禽小故事》上。 叶昕昕抬手欲取,碰到书本的指尖,骤然撞上另一截修长骨感的手指。 她蓦地收回手指,耳畔微热,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对面公子身着暗纹云锦长衫,衣料华贵炫彩如流云,身姿挺拔如松。 满头青丝以玉冠规整束起,侧脸轮廓利落,眉眼深邃敛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度,只是淡淡立在那里,便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 叶昕昕只匆匆一瞥,便慌忙收回视线,语声温婉致歉:“失礼了。” 周景渊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相触的轻柔暖意。 他的目光牢牢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少女一身浅烟 青衣裙,头上只戴普通梅花玉簪和素色丝带。低垂的眉眼清丽温婉,眼波似含一汪春水,清雅灵动。周景渊的心忽地发颤,上蹿下跳地想要从他身体内蹦出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僵硬地收回手指,结巴地说:“无,无妨。” 叶昕昕心道此人还真是厚颜,她只是假装客气,他倒真收下她的致歉,毫无一丝君子风度。 她还未说话,对面公子身后的小厮先开了口:“此书是我们公子先看到的,理应归我们公子。” 青儿刚把书放到案上,回身就听到他这话,当即不服气上前争辩:“胡说,明明是我们小姐先看到的。她不光看到,还碰到了。此书理应归我们。” 叶昕昕背着手,拽了一下青儿的衣襟。青儿在府里跟着她委屈惯了,出了府总想为她争一争。 眼前这公子衣着高贵,瞧着不像普通的人家,她不欲争执再惹来事端。 “是这位小姐先看到的,给她吧。”周景渊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听到青儿争辩的话,开口退让。 说罢,他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迈步走出书铺。 小厮不解地紧随其后,心道陛下气得双手都发抖了,竟然就轻易饶了她们。 踏出铺子门外,周景渊驻足回眸,望向店内那道纤细身影:“回去查查她是.....,算了,有缘自会相见。带上朕为杨恒女儿买的礼物,先去鲜于家,叫上鲜于峥一起去看杨恒。” ... 后面叶昕昕清点好物件,让青儿付了银子,便来到隔壁的点心铺接鲜于绒绒。 鲜于绒绒也挑妥数样适宜孕中吃食,“昕昕,走吧,和我一起回家。午饭也在我家用吧,我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叶昕昕浅笑应下:“好啊。不过下午我要早些走,还得去胡同里把东西送过去。” 鲜于绒绒也知晓她素来喜欢亲力亲为,“行。”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鲜于府。 鲜于绒绒率先下了车,回身伸手相扶:“昕昕,无需太过拘谨,我母亲今日外出巡查铺子,并不在府,咱们直接去往大哥院落探望嫂嫂。” 说话间,她目光瞥见街角处大哥鲜于峥的车马缓缓驶远。 鲜于绒绒挥手叫来门房,皱眉道:“那不是大哥的马车吗,他带着嫂嫂出门?” 嫂嫂这两日身体不适,母亲让她在房里歇着养胎呢。 门房躬身回话:“回小姐,是大公子的朋友过来寻他,好像有什么政事要处理,两人一起离开的。” 不是带嫂子出门就行。鲜于绒绒没有多想,回头叫上叶昕昕,“昕昕,走吧。” 叶昕昕站在原地,看着廊庑下朝她们走来的叶府管事,对鲜于绒绒道:“今日怕是无缘拜见嫂嫂了。” 鲜于绒绒面带疑惑,正想追问缘由,叶府管事已行至二人身前,神色淡漠地躬身,对着叶昕昕道:“二小姐,夫人要去杨府,让您即刻回府陪同。” 他的话毫不客气,像是在命令叶昕昕一样。 这般倨傲态度,惹得鲜于绒绒当即面露愠色,正要出言驳斥。 叶昕昕暗中拦下了她,温声平静地道:“绒绒,我先回府了。” 鲜于绒绒心中清楚,此乃叶家内事,纵使自己一时出面维护,昕昕回府后依旧难免受苛待。 她只得压下心绪叮嘱道:“也罢。府中若有变故,记得遣人捎信告知于我。” 看着她脸上的忧色,叶昕昕笑道:“无事,约莫是母亲想去杨府看望小添玉,才叫我一同过去。你也知道,若是没有子女同行,她一个人去杨府也不方便。” 2. 劝慰好友 叶昕昕应了鲜于绒绒,坐着管事安排的马车回了叶府。 她进门之后不敢耽搁,直接去了正院拜见叶夫人。 正堂内,叶夫人皱眉坐在上首,女儿的离世对她打击颇大。这一月来她思念女儿,又心疼外孙女,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短短月余光景,她身上往日端庄雅致的模样已然不复从前。 此刻眼底叠着深重的青黑,眼角细纹愈发清晰,面色憔悴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整个人尽显颓然落寞。 看着下面站着的如花朵一般的两位庶女,叶夫人心中恨不得让她们替乖巧的女儿去死。 叶三小姐站在叶夫人的身侧,亲热地为她抚背:“母亲。” 叶夫人不耐地横了她一眼。 叶三小姐的亲弟弟,叶家唯一的儿子如今养在叶夫人的名下,到底还是要给儿子些脸面。 叶夫人面色缓和,对叶昕昕道:“没事就在府中为你姐姐抄写经书,她生前处处关照你,现如今她走了,你也尽一份心,别像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似的,闲得就向外跑。” 叶昕昕低头:“是。” 她一贯的懦弱,和她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响来。 想着半月未见的外孙女,叶夫人也没了磋磨她的心思:“去换身衣服,晚些和我一起去杨家看看添玉。” 叶大小姐拼命生下的女儿,取名杨添玉。 叶昕昕应声:“是。” 她出门回到自己院子,快速换了身素衣,又立刻回到正院的门口等着。 三小姐比她动作更快,这会儿已经换了衣服,正在叶夫人的身边伺候。 看到叶昕昕,叶昕冉朝她翻了个白眼,又低声提醒叶夫人:“母亲,二姐姐来了。” 叶夫人正闭目养神,闻言慢悠悠地睁开眼,上下打量着叶昕昕,到底也没挑出个错,淡淡地道:“走吧。” ... 杨府,杨恒的小厮刚把他的房门打开,一股冲天的酒气就朝三人迎面扑来。 周景渊皱眉后退两步,他旁边的鲜于峥挡在周景渊的身前,对杨恒的小厮道:“还不快把房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风。” 小厮面露难为,但想着来人是当今陛下和鲜于大人,公子再怎么样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撒泼。 他鼓起勇气进了门。 鲜于峥回身对周景渊解释道:“先前属下来过几次,每次他都是这幅德行,还请陛下勿怪。” 周景渊还未说话,房间内就传来杨恒醉醺醺的吵闹声:“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房内小厮不知说了什么,杨恒没再说话。 下一刻,小厮打开了通风的窗户。 鲜于峥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大声斥道:“杨恒!还不出来见过陛下!” 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磨蹭了半晌,杨恒依旧未出来。 鲜于峥看向周景渊。 周景渊低叹口气,抬脚进了房间。 即便小厮打开了前后两扇大窗户,又散了会气,房内依旧有着浓浓的酒气,和浅淡的酸臭霉气。 周景渊自小生活在宫内,哪闻过这种难闻的味道,胃中一阵翻涌,他张口就要吐出来。 可此情此景,若他真的在杨府吐出来,少不得又要一阵人仰马翻。 周景渊生生忍下吐意,放缓呼吸,慢慢吸气吐气。 他和鲜于峥一起来到正厅,就看到杨恒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前地上,满身沉郁哀戚。 他的发髻散乱不堪,身上只穿着素色里衣,衣襟大敞,松垮地敞至胸前,衣料上落着几点深黄污渍,似是之前的呕吐物未清理干净而留下来的痕迹。 下颌冒出密密匝匝的粗硬胡茬,将原本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憔悴。一双眼眸布满猩红血丝,眼窝深深凹陷,面色泛着蜡黄,满身浓重的疲惫与哀恸,俨然一副心神俱垮的模样。 瞥见二人身影,尤其是见到周景渊时,杨恒连忙双手撑着地,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旁随侍的小厮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搀扶住。 可他执意挣脱仆从的相扶,踉跄着迈步上前,不过短短两步,双腿便骤然发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压抑多日的悲恸彻底决堤,他伏在地上,喉头滚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哑着嗓子唤道:“陛下,陛下啊。” 短短五个字,裹着彻骨的绝望与丧妻之痛,让人心生不忍。 杨恒和鲜于峥一样,都是陪伴周景渊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看往日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杨恒,变成如今颓靡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周景渊内心悲痛不已。 等杨恒的心情稍微平复,周景渊道:“朕知你心中哀痛难抑,可逝者已然长眠,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看着对方跪地一动不动的模样,周景渊放缓声音,叹道:“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母亲,已是命途坎坷。你若再自暴自弃,难不成要让这襁褓中的婴孩,连最后一份依靠也失去?为了这可怜的孩子,杨恒,你必须要撑住。” 这些话,在过去的一月里,每个过来劝杨恒的人,都要说上一遍。 却无一人的话,能进得了他的耳。 今日亦是。 杨恒摇着头,脸上茫然,眼中的泪依旧成串地流下。 周景渊见状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他对着鲜于峥道:“让杨家的人把孩子抱过来。” 鲜于峥点头,转身就要向外走。 “不!不要!我不要见她!”杨恒对着他嘶吼出声。 见他只敢对着自己吼,却不敢朝着周景渊,鲜于峥知道杨恒还有理智在。他才不管杨恒的话,快步朝外走去。 杨恒想要追过去:“是她害死了我的夫人!我恨她!我不要见她!鲜于峥,你给我回来!” 他越吼,鲜于峥走的越快。 杨恒转身朝着周景渊,可怜中又带着希冀:“陛下,臣不想见她。” 终于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周景渊道:“她是你的女儿,是你和你夫人盼了九个月的女儿。” “不,她是害死我夫人的凶手,是害死我夫人的凶手。”杨恒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不知是在回应周景渊的话,还是在催眠自己。 说话间,外面传 来婴儿哭泣的声音。 杨恒本能地抬头朝外看去。 待看到鲜于峥真的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进了房内,杨恒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激动起来,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鲜于峥走向他:“杨恒,你女儿哭了,还不过来看看她。” 如今天气转暖,但孩子还未满月,身体娇弱,奶娘依旧用厚实柔软的锦被将她密密裹住。 许是鲜于峥抱着的姿势不对,孩子正放声啼哭,稚嫩的哭声细碎又清亮。 随着她的嚎哭,一截白皙小巧的手掌挣脱襁褓束缚,软软地朝外挥舞,稚嫩又无助,惹人怜惜。 鲜于峥每往前踏出一步,杨恒便狼狈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失声抗拒:“不要!不要过来!她不是我的女儿!” 周景渊眸色沉凝,上前冷声规劝:“杨恒,这是你夫人拼尽性命才生下的骨血。你如今拒不认女,倘若你亡妻泉下有知,该有多寒心多恨你?”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杨恒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双手攥住发丝,无力地蹲坠在地,肩头剧烈颤抖,嗓音嘶哑破碎:“她恨我?一个月了...,若她当真恨我,为何一次都不肯入梦来看我一眼?” 这话让人听着,觉得他像是故意如此怠慢女儿的。 周景渊听着孩童稚嫩的哭声,对着杨恒厉声斥责:“你日夜盼妻入梦,受尽相思煎熬,可知你襁褓中的女儿,也在日日盼着父亲垂眸一顾?你深知这种滋味是何等煎熬,为何偏要让无辜稚子,复刻你这般苦楚?” 杨恒身躯一僵,喃喃的低语骤然停歇。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眉眼,只剩肩头微微颤动,满心的癫狂与抗拒,终究被一语击溃,陷入死寂的沉默。 恰逢此时,杨府管事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陛下,亲家夫人来看添玉小姐了。” 周景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鲜于峥将襁褓中的孩子交由一旁待命的奶娘。 看杨恒还保持沉默,周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忍再出言苛责:“你好生自省。若是一味沉溺悲痛,荒废自身,日后黄泉相见,你扪心自问,可有颜面面对为你舍命的发妻?” 言罢,他转身抬步,与鲜于峥一同退出内室。 二人踏出房门,向外走到庭院内。 清风拂来,吹散些许屋内凝滞的哀气。抬眸间,便见不远处的树影后,站着杨家仆人,他对面则立着三道女子身影。 鲜于峥压低声音,轻声禀报:“陛下,来者是叶家夫人,带着府中两位庶女。” 周景渊闻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为首的叶夫人身上。 她一身暗沉素锦衣衫,鬓边隐露霜丝,面色憔悴枯槁,浑身皆是落寞颓败之气。 见她哀思难抑,形神俱损,周景渊心底微生恻然。 树影后站着的两人,约莫就是叶府的其她女儿了。周景渊收回目光,对鲜于峥吩咐道:“朕不方便时时出宫,往后你多来看着点杨恒,不能再让他就这么胡闹下去。” 鲜于峥应声:“是。” 周景渊颔首,转身径直循着长廊迈步离去。 3. 阴差阳错 周景渊和鲜于峥的动静很小,叶夫人一心都是外孙女,叶三小姐正想着在母亲面前表现一番,也仔细听杨家管事说着小添玉的情况。 是以只有叶昕昕一人,注意到他们两人从不远处的廊下经过。 她并不认识鲜于峥,但瞧着他和鲜于绒绒的长相有三分相似,又想着在鲜于府的门口,听他们管家说鲜于峥外出,他和杨恒又是密友,约莫这人就是他了。 至于他旁边的那位,叶昕昕一心都是如何引起鲜于峥的注意,也并未在意。 眼看鲜于峥就要走远离开,叶昕昕想离开此地和他碰个面,但看着叶夫人眉间的忧色,又想着此处不是叶府,不能随意走动,还是歇了心思,跟着杨家仆人一起去看小添玉。 到了内院,叶夫人小心翼翼将小添玉搂在怀中。 看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叶夫人脸上顿时凝起薄怒,侧目对奶娘低声质问道:“好端端的,小添玉怎会哭得这般厉害?莫不是你们故意懈怠?” 奶娘连忙屈膝回话:“回老夫人,方才陛下和鲜于大人一同过来探望公子,便将小姐抱去了跟前,许是一时受了惊扰。” 听闻是帝王到访,叶夫人纵然心有不满,也只得将话头咽了回去,不敢再有半句置喙,低头看襁褓中的小添玉。 不过半月未见,小添玉瞧着竟清瘦了不少,小脸褪去初生时的圆润,看着格外单薄。 叶夫人恨恨地瞪了奶娘一眼,心中暗自揣测,小添玉终究是个女婴,杨府四代单传,满门盼着延续香火,如今杨恒悲痛女儿亡故,无心关注孩子,府中下人又怎会真心实意照料一个女娃。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小添玉柔软的胎发,身为外祖母,她纵然万般牵挂,终究是外姓之人,不能日日守在孩子身边照拂。 如今杨恒颓靡不振,日后待他走出伤痛,势必还要再娶续弦。 到那时,后母进门,这自幼丧母的可怜孩儿,处境只会愈发艰难,怕是连一丝安稳都求不得。 一念及此,叶夫人心口沉沉发闷,眉眼间愁绪更浓。 她低头望着怀中添玉小小软软的身体,小家伙似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嘤咛。 想到心中的主意,叶夫人再也等不下去,她把小添玉递给奶娘,转身对着杨家管事道:“烦请通传一声,不知亲家夫人此刻是否得空?我此番登门,若不拜见也于礼不合。” 实则她们入府的时候,杨家管事便已将她们到访之事禀报正院,却被杨夫人身边嬷嬷拦下,只命人引她们径直去往小姐院落,显然是夫人不想同叶家人相见。 现在叶夫人再次提出要见杨夫人,杨家管事心下为难,只得躬身回话:“夫人稍候,容小人再去通传。” 说罢他召来旁侧下人,低声嘱咐几句。 叶夫人冷眼旁观,心中通透。杨夫人避而不见,无非是觉得长女已逝,叶家与杨家的牵扯也不多,无需再费心维系情面,故而敷衍相待。 只是她今日执意求见,关乎杨家对外体面声誉,杨夫人断然不会拒之再拒。 果不其然,片刻后前去通传的下人折返,对着管事微微颔首。 杨家管事即刻侧身引路,恭敬道:“我家夫人已在正院等候,请叶夫人移步。” 叶夫人不愿让两名庶女窥见自己低声求人的模样,便淡淡吩咐:“你二人留在此处,好生照看小添玉。” 叶三小姐不知道叶夫人的打算,叶昕昕却是猜了个大概。 她私心是希望叶夫人能把小添玉接回叶府的,这样叶夫人的注意力被小添玉占据,她与姨娘的日子,也能稍稍宽松几分。 叶昕昕上前一步,温声垂首道:“让三妹妹留在此处吧,母亲,女儿随您同往正院。” 叶夫人没有拒绝,反正叶昕昕性情温软怯懦,素来恭顺听话,就算知道什么,也不敢妄议,更不敢轻慢自己。 倒是老三叶昕冉心性浅薄,口无遮拦,若是被她瞧见,回去必定告知其生母,届时自己免不了又要招来一番讥讽闲话。 她当即颔首应允。 叶昕昕全然无视身侧三妹妹投来的不悦白眼,上前轻轻扶住叶夫人的臂弯。 指尖触到叶夫人消瘦的手臂,叶昕昕心疼地道:“母亲瘦了许多,大姐姐最是孝顺母亲的,若是知道,不知该会多心疼。” 一语触到心底最软最痛之处,叶夫人眸色微沉。 想到早逝的爱女,她心中的决意愈发坚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小添玉接回叶府护养。 小添玉的房间在杨恒院子的东侧,距离杨夫人居住的正院有好一段距离。两人跟着带路的杨家管事走了好大一会,才到了正院门口。 叶昕昕仿若无意地道:“杨府真大,这一路走过来,母亲累了吧。” 叶夫人随意‘嗯’了一声,转念又想到距离这么远,小添玉如果夜里出了什么事,杨夫人定然不知情。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把小添玉的房间安排的远远的,好落个清静。 念及此,叶夫人对小添玉的怜惜更甚。 一行人很快移步至正院,甫一入内,叶夫人便望见端坐堂上的杨夫人。 相对比神色衰败的叶夫人,杨夫人周身状态却全然不见半分悲戚。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精神焕发,半点没有家中新丧,痛惜晚辈的颓然落寞。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儿媳亡故未弥月的婆母,反倒一派闲适安稳,万事顺遂的姿态。 叶夫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怒意,心口寒凉翻涌。 她的女儿拼尽全力诞下骨肉,撒手人寰,留她日夜思女寝食难安,日日被丧女之痛折磨。可这杨家主母,却依旧妆容精致,安稳度日,毫无半分愧疚惋惜。 恨意与不甘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一想到今日来意,想到尚且襁褓,无人真心照拂的小添玉,叶夫人只得硬生生将所有怒火尽数压下。 为了外孙女,她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收敛锋芒,低头隐忍。 叶昕昕静静扶着叶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微动,却始终垂眸敛神,安静侍立,不曾多言半句。 二人上前见礼,彼此依着礼数寒暄落座。 杨夫人抬眸打量叶夫人,见她面色憔悴苍白,与往日端庄雅致的模样判若两人,便故作关切,缓缓开口:“多日未见,亲家夫人看着精神不济,身形也清减了许多。” 叶夫人压下心头万般复杂心绪,哀戚应道:“不过是思女心切,夜夜难眠罢了。小女离世未满一月,我这做母亲的,实在难以释怀。” 话音落,她恳切道:“亲家夫人,今日登门,除了探望亲家,亦是为了小女唯一的骨血添玉。我知恒儿如今深陷丧妻之痛,神思恍惚,根本无心顾念孩子。 添玉小小年纪没了娘亲,我心中实在挂念这苦命孩子,想着不如让孩子随我回叶府暂住,由我亲自照看教养。 待恒儿日后心境平复、府中安稳了,再将她送回杨府。” 杨夫人闻言, 心底当即松了一大口气。 她近日最忧心的便是两件事,一是儿子颓靡度日,毁了自身前程,二是这刚出生的嫡女牵绊太重。 杨家四代单传,族中上下皆盼着子嗣延续,儿子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沉湎过往,孤身度日。 唯有将小添玉妥善安置,她才能安心为儿子筹划续弦之事,重整家门风气。 不然留着一个丧母的幼女在府中,日日见之,时时触景,只会让杨恒愈发沉溺悲痛,难以自拔。 杨夫人点头应允:“亲家夫人所言极是。如今恒儿这般模样,的确照拂不好孩子。添玉交由亲家夫人带回叶府教养,我一百个放心,日后恒儿走出伤痛,一切安稳,我们再慢慢商议孩子归府之事便是。” 叶夫人也不顾愤恨杨夫人送走小添玉就像甩掉个包袱一般,她心中大石骤然落地,满是欣喜。 只要添玉能离了杨府这是非地,远离日后后母进门的风波,远离无人真心疼惜的处境,往后她拼尽所有,也能护这孩子一世安稳。 可二人话音刚落,内堂便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老迈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穆:“此事不妥。” 两人均是皱眉向后堂看去。 只见杨家老夫人扶着嬷嬷的手,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身规整素色锦褂,眉眼自带宗族长辈的威严气场。 叶昕昕心中一紧,知道她们今日是带不走小添玉了。 杨家老夫人目光沉沉扫过二人,神色凛然。 “添玉是我杨家正经嫡血脉,是恒儿的亲生女儿,姓杨,不姓叶。 自古以来,从未有杨家嫡女交由外祖家抚养的道理。外人若是知晓,只会当我们杨家薄情寡义,容不下一个丧母的稚女,苛待亡妻遗孤,落得无情无义的骂名。 我杨家世代清贵,家风端正,体面名声,容不得半分损毁。” 杨夫人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低声解释:“母亲,儿媳只是想着恒儿如今神志不清,怕是照料不好孩子...” “照料不好,便由我亲自照看。” 杨老夫人直接打断她的话,态度强硬,“我杨家堂堂御史中丞府,世代官宦,家底丰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襁褓稚童?” 她目光转向叶夫人,语气虽有缓和,但依旧寸步不让:“亲家的疼惜与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宗族规矩,世家名声在前,此事绝无商量余地。添玉是杨家骨血,记入杨家族谱,此生便该在杨府长大。” 叶夫人心口骤然一沉。 看她张口想要辩解,叶昕昕立刻伸手,在叶夫人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这一下,让叶夫人的理智收回些许。此地是杨府,对面又是杨老夫人,而且还占着礼法大义,她们实在不占理。贸然反驳,只会让小添玉的处境更难。 叶夫人压下满心焦灼与疼惜,敛衽垂首,勉强应道:“老夫人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只是低头的瞬间,她眼底的忧色愈发深重。 接走孩子的路,终究是被彻底堵死了。 她得想别的办法。 杨老夫人脸色稍缓:“既如此,叶夫人,就不送了。” 叶夫人无奈,只得带着两位庶女离开杨府。 回程的路,她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她如此,叶昕昕和叶昕冉自然大气都不敢出。 马车缓缓停在叶府门前,叶夫人率先掀帘下车。 临跨入府门之际,她忽然回头,淡淡地瞥了叶昕昕一眼。 4. 暗中吃醋 叶夫人淡淡地看了叶昕昕一眼。 那目光看似平和无波,内里却藏着几分审视。 叶昕昕心头不由得轻轻一凛。 杨老夫人已然把话说死,短时间内想将添玉接回叶府,绝无可能。如此一来,那只有往杨府送人这个办法。 照顾小添玉的嬷嬷自不必说,就怕叶夫人会不会另有盘算。 叶昕昕也顾不得在叶夫人面前刻意逢迎伏低做小,听她说身心乏累要回房歇息,叶昕昕依礼拜别,径自回了自己院落。 当年叶夫人诞下大姐姐时伤及根本,此后多年再无身孕。府中祖母做主,为父亲纳了容貌秀美,性情温厚的徐氏作妾室。转年徐氏便有了身孕,生下叶昕昕。 连着两胎都是女儿,祖母并未罢休,又抬了妾室姜氏入府。次年,姜氏诞下三小姐叶昕冉。 接连三位女儿降生,之后府中许久再无喜讯。 直至祖母卧病沉疴之时,妾室姜氏再度有孕。这桩喜讯堪堪留住老人一口气,让她如愿见到叶家唯一的孙子。 祖母大喜之下,将姜氏晋为侧室,又特意下令,把四公子交由主母叶夫人抚养,只为让孩子拥有嫡出名分,将来方能立足朝堂,光耀门楣。 姜氏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应下,但要求不能对四弟弟隐瞒她是其生母的身份。祖母和父亲本就对她有愧,便应允了这桩请求。 至此,叶夫人和姜氏为了四弟弟,维持着表面相安无事的模样。 而叶昕昕的生母徐氏,向来胸无争竞之心。将女儿叶昕昕抚育成人后,便一心守在小院之中,日日以刺绣,书卷为伴,不问府中纷扰。 如今叶昕昕年已十七,她依旧是府中位次低微的侍妾。 母女二人同住一院,叶昕昕刚踏入院门,便听闻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徐氏身有旧疾,每逢春日便会反复发作,缠绵难愈。 叶昕昕敛去杂念,快步走入内室,轻声唤道:“娘。” 徐氏接过女儿递来的温水,饮下两口,稍稍压下喉间痒意,抬眸问道:“今日夫人带你同去杨府了?添玉那孩子身子可还安好?” 叶昕昕微微颔首,见她咳得面色泛红,眼角甚至还冒出泪,忧心追问:“上次大夫开的药丸呢,都吃完了吗?” 徐氏重新拿起手边绣绷,神色淡然:“年年服药,年年依旧咳喘,我的身子早已是这般光景,服药也无甚大用,何必浪费那银钱。” 叶昕昕坚定地道:“明日我便出府,再去药铺配些回来。” “别去了,”徐氏担忧地道:“夫人今日去了杨府,心中必然郁结。你此刻贸然外出,若是触了她的眉头,免不了要受责罚。” 叶昕昕看着她脸上惴惴不安的模样,心底涌上一阵烦闷。 她想说既然担心自己,这些年为何一直不争不抢,每日就躲在这个房间里绣花。若是你的位分能高上几分,哪怕成为侧室,自己也不至于整日忧思。 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女儿省得,先回房了。” 叶昕昕本想着把自己怀疑夫人要送她或者叶昕冉去杨府的事,告诉徐氏,但转念一想,按照徐氏的性子,自己说了也是徒增烦恼,于事无补,便彻底歇了这个念头,转身退出了房间。 青儿正守在门外,叶昕昕吩咐道:“你去正院的书房,要一些笔墨回来,便说我谨遵母命,因大姐姐丧期未匝,欲抄写经文,为亡姐超度往生,积福追荐。” 言罢,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往返便走顺德院旁的那条路。” 顺德院是侧室姜氏和三小姐叶昕冉居住的院子。 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借着此事,名正言顺推脱三妹妹先前安排的绣经差事,省去一番无谓纠缠。 青儿心思灵透,瞬间领会自家小姐的用意,躬身应下,旋即转身离去。 见她眉眼间藏着几分避事得逞的轻快,叶昕昕略感不放心,叮嘱道:“行事低调,切勿外露张扬。” 青儿俏皮颔首,依言退下。 叶昕昕独自转身回了内室。 适才细看,姨娘手里治疗咳疾的药丸所剩无多,明后日,她得悄悄出府,去往医馆配药。 青儿很快去而复返。 看到叶昕昕的时候,她的眼底便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小姐,婢子途中恰巧撞见三小姐身边的人了,可是好好得和她们宣扬了一番。” 叶昕昕接过纸笔置于案上,“今夜怕是要熬至夜深,你无需在此值守,先回去歇息。” 青儿却不肯退下,“婢子留在此处,也好为小姐端茶研墨,随时伺候。” 叶昕昕抬眸看她,“无妨。我这两日还要寻机私出府去,去医馆给姨娘拿药,届时自有你忙碌的时候。” 这是她和姨娘表现怯懦唯一的好处了。 除了早上出门去正院伺候叶夫人洗漱用膳外,她一整日都不在府里出现,也无人过问。 这正给了她偷溜出府的机会。 叶昕昕伏案抄经至近丑时才停下。 仅歇了不到三个时辰,她被青儿叫起,循照旧例去正院给叶夫人请安。 这次叶夫人落在她和叶昕冉身上,打量的目光越发强烈,似在暗自斟酌权衡。 叶昕昕面上不显,敛神静气,温顺侍立,安稳伺候叶夫人用完早膳。 待膳毕,叶夫人抬手示意,命人取来两支玉镯,“你们皆是正经世家小姐,平日穿戴太过朴素,竟连两件拿得出手的像样首饰也无。这镯子,你们各自选一个戴着玩吧。” 除却年节大典与生辰之日,叶夫人素来极少赏赐物件,今日这般突兀恩典,就连迟钝的叶昕冉也察觉出异常来。 不过她并未细想,看到两个成色花样不一样的镯子,还是先于叶昕昕,选了鲜艳的一支。 剩下那个质地寻常的镯子,便给了叶昕昕。 叶夫人收回打量的目光,命二人各自回院歇息。 踏出正院,叶昕冉立时抬着手腕,反复把玩欣赏手中的流翠玉镯。 余光瞥见叶昕昕那支寡淡朴素的翠镯子,叶昕冉心底顿时涌起十足得意,眉眼带骄,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 这种不均,叶昕昕早已司空见惯。 她回房之后,又抄了会经书,叫来青儿:“你看着点,我去医馆,约莫一个时辰就回来。” 这种事情她们早就配合默契,青儿点头。 叶昕昕换了衣服,从 后门溜了出去。 她先去医馆,找大夫开了治疗姨娘咳疾的药丸,又拐弯去了草根胡同,把上次买的笔墨和书册送了过去。 看样子母亲已经决定要送人去杨府了,只是这个人选是自己还是叶昕冉,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她必须尽快,在这个人选出来之前,通过鲜于绒绒的关系,见到花夫人或者她的女儿。 现在径直去鲜于府有些显眼,叶昕昕决定通过草根胡同里孩子们的口,把这件事告知鲜于绒绒。 再让一直替自己委屈的鲜于绒绒,去找花夫人。 ... 朝政事多繁杂,各处势力盘根错节,周景渊虽然已继位多年,但处理起来仍觉得棘手。 能抽出半日时间出宫看心绪颓靡的杨恒,已经是他的极限。 可是今日在宫里他心神不宁,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昨日和她见面的书铺前。 内侍阿喜跟在他的身后,看周景渊一直站着,紧盯书铺的招牌,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出声叫他:“陛下?” 周景渊回过神来,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步踏入铺中。 右脚落地的那一瞬,周景渊的心口便骤然一跳。 他的指尖都隐隐发颤,内心激动又期待,期待能再次见到她。 又暗自紧张局促,生怕真见了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书铺内客人寥寥,周景渊缓步行走,目光细细扫过四下,却始终寻不到昨日那抹倩影,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失落。 书铺掌柜记性甚好,一眼便认出他,连忙上前躬身笑道:“公子大驾光临,这次需要些什么物件?” 周景渊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起伏,缓声道:“掌柜,在下向你打听一人。” 一旁的阿喜会意,即刻上前递过一袋银两。 掌柜摆了摆手,笑意和善:“公子但讲无妨。” 提起她,周景渊喉间微紧,“便是昨日与我先后离店的那位小姐,瞧着她与掌柜相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人?” 掌柜道:“公子是说二小姐啊,她买了一篮笔墨纸砚,送去草根胡同了。” 周景渊好奇道:“草根胡同?那是何地?” 说起这件事,掌柜来了兴致,侃侃解释:“那一带皆是寻常贫民居所,巷中孩童家境贫寒,凑不出束脩拜师求学。二小姐心善,特意为孩子们请了一位落魄秀才开蒙授字。她每隔几日便会亲自前来,采买些文房用具送去,风雨不辍。” 周景渊闻言,心底暖意渐生,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又不由得冒出一股喜意。 下一刻掌柜又道:“有不少过来的书生秀才,都打听过二小姐呢。后来因为她的关系,也有书生纷纷捎来笔墨接济那些孩童。” 周景渊嘴角的笑容裂开。 “打听?” 掌柜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二小姐一直不肯透露姓名,只说自己在家中排行二,我们都叫她二小姐。后来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知道她的意思,就歇了心思。” 听闻此言,周景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眉眼间的郁色尽数化开。 他略一颔首,追问:“不知这草根胡同,具体坐落何处?” 5. 首次约会 问清路径之后,周景渊片刻也不愿多留,辞别掌柜便转身出了书铺。 阿喜紧随左右,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景渊的神情,不敢多言。 周景渊步履匆匆,方才的失落早已荡然无存,满心只剩急切,只想快些赶去,再见一见这位二小姐。 循着掌柜的指引行至草根胡同,只见巷口的房屋低矮简陋,与城中繁华街巷判若两境。 巷内传来阵阵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清亮悦耳。 周景渊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巷口立住,抬眸向内望去。 此时巷中一片融融暖意,她褪去了昨日书铺内的拘谨端庄,一身素色布裙,正蹲在地上,与一群衣衫朴素的孩童说笑嬉闹。 下一刻又随手拿起一支新笔,耐心教年纪最小的孩童握笔姿势,眉眼弯起,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日光落在她鬓边发缕上,温柔得好似在泛着光。 孩子们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话,全然不见生分。 可见掌柜的话是真,她与他们极为熟稔。 周景渊静静立在巷口,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一时看得怔了神。 往日身居宫闱,所见皆是朝臣恭谨,这般纯粹鲜活,温婉和煦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看着她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善意,听着满巷无忧无虑的笑语,连日处理朝政的疲惫,心中潜藏的烦忧,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他就这般静静伫立,舍不得上前惊扰这美好的一幕。 还是叶昕昕先发现了他。 记得他是昨日书铺里遇到的那位贵公子,叶昕昕心下微疑,朝他走过去:“公子来此,是为何事?” 随着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微风裹挟着她衣襟间清浅温润的花香扑面而来。 周景渊的心,噗咚噗咚,如擂鼓一般狂跳,一时言辞滞涩:“没,没有。朕...我来这里是...” 阿喜见他说不出话,连忙取出一袋银钱递至近前。 周景渊表情一松,顺势接过钱袋递向叶昕昕,改口道:“...我从书铺来,听掌柜说起此地,特意过来给他们送些银子。” 叶昕昕接过银袋,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敛衽道谢:“多谢公子慷慨相助,公子仁心向善,未来一定事事如意,顺遂无忧。” 周景渊被她含笑的目光看得局促,下意识垂眸避开视线,薄唇微抿:“借姑娘吉言。” 这般含羞局促的神色,叶昕昕平日见得多了,心中了然,应付起来从容有度。 她回身将银袋转交身侧的庆伯:“劳庆伯妥善分派开销。公子若是得闲,不妨入内小坐一观。” 庆伯收好银两,满面喜色躬身相邀:“正是,公子入内瞧瞧,孩子们定会欢喜万分。” 周景渊目光凝在叶昕昕面上,想着能和她独处片刻也好,当即颔首应允:“好。” 谁知叶昕昕却温声致歉:“府中还有事情,我就先回去了。庆伯,你带着这位公子四处走走。庆伯就是胡同中人,对周围也很熟悉,公子想了解草根胡同的话,他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话音落罢,她对着周景渊浅浅一福,侧身自他身侧绕过,径自步出巷外。 “你...”周景渊伸出去挽留的手,被庆伯的话挡下:“公子,请。” 就这么停顿一瞬,周景渊再向外看去,巷口已没了叶昕昕的身影。 周景渊没去追,而是按照她的意思留下,顺道再和庆伯打听一下她的事。 ... 叶昕昕并不想和周景渊有过多的纠缠。 过往类似的倾慕纠缠她早已经历过数回,她与庆伯早有默契,所以也不怕他把自己的情况说漏嘴。 今日出府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从旧路回到府中。 院落静谧如常,入房之后,她将从药铺配齐的丸药递与青儿:“送去姨娘那里。” 青儿应声接过,神色隐有忧色:“小姐,方才夫人遣贴身嬷嬷送来数匹细软锦料,说让小姐多裁两件衣裳。婢子已经放到内室的桌上了。” 叶昕昕脚步倏然一顿,这时候夫人给她送锦缎,目的怕是不纯。 难道夫人已然敲定主意,要把自己送到杨府? 其实昨夜失眠时她便细细权衡过,自身与叶昕冉的优劣处境。目前夫人和叶昕冉的生母姜氏,仅维持表面平和。祖母当年给了姜氏侧室的位置,她又借着四弟弟生母的身份,野心日渐滋生。 早年姜氏在叶夫人面前俯首顺从,暗中托族亲借叶家名号在外营商,积攒下不菲家私。 待四弟弟渐长懂事,姜氏方才明目张胆亲近亲子。 经年筹谋,如今姜氏在府中势力已然能与叶夫人分庭抗礼。 如果夫人想把叶昕冉送到杨府,她和姜氏又有共同的儿子四弟弟,那她们两人可谓一根绳上的蚂蚱,日后只需共同尽心抚育四弟弟即可。 可此事也有弊处,叶昕冉嫁给杨恒,可谓高嫁。如果她再得了杨恒的心,姜姨娘凭女婿之势地位凌驾叶夫人,四弟弟到头来便只认生母,叶夫人反倒得不偿失。 如果夫人是打算把自己送到杨府,平日里她素来装作怯懦之态,生母徐氏又拘于小院毫无依仗,最易被叶夫人拿捏。 可这般软弱性情入了杨府,非但护不住孤苦的添玉,自身亦是举步维艰。 叶昕昕问道:“三妹妹处呢?” 青儿道:“婢子已经去打听了,三小姐处得的比我们多。” 闻听此言,叶昕昕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从容吩咐:“既然是母亲好意,便依吩咐,择日裁制新衣便是。” 屋内静悄悄的,青儿一边归置案上的锦缎,一边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低声不解道: “小姐,杨府是官宦世家,大姑爷他前程素来可期,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您为何半点不愿?若是能嫁过去,哪怕是续弦,也比如今好吧,而且就连姨娘也能跟着扬眉吐气。” 结合这几日夫人和叶昕昕的表现,青儿也琢磨出不对劲来。 不过在青儿眼里,嫁给杨恒是个脱离叶家的好机会,她实在不懂自家小姐为何处处避嫌,满心抗拒。 叶昕昕抬眸看向青儿,解释道:“你只看见杨府的荣华体面,却忘了这桩姻缘的来路。那是大姐姐用命换来的归宿,是她穷尽一生托付的良人,如今她离世未匝月,尸骨未寒,我岂能顶替她的位置,嫁与杨恒为续弦?” 青儿一愣,一时语塞。 “大姐姐在世时,待我们从未有过半分苛待。府中人人轻视我娘亲出身低微,轻视我庶女身份,唯有大姐姐,时时照拂,处处体恤,从不薄待我们分毫。” 叶昕昕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 “她拼尽性命生下小添玉,就撒手人寰,何其可怜。我若在此时嫁入杨家,便是踩着大姐姐的尸骨,占了她的夫君,夺了她 的姻缘。这般罔顾情义,凉薄苟且的事,我做不出,也不屑做。 荣华富贵再好,若是要我背弃恩义,愧对亡姐,那便是脏的。我宁可一生平淡安稳,也不愿靠着消耗大姐姐的情分与性命,换取一身荣光。” 青儿垂首赧然,低声道:“是婢子眼界浅了,不懂小姐的心思。” 叶昕昕摇摇头,“你也是为了我好。” 其实有一点她并未说出口,虽然如今处境艰难,但她自有一分傲骨,未来也想嫁给心里只有她的意中人。 就算是普通平凡,没有高贵的身份和地位,但只要两人相知相爱,也就够了。 叶昕昕也知道,青儿一心都是自己,这番话她能说动青儿,却说不动夫人。 若是夫人真的选中了她,还是要想别的办法来应对。 只是叶夫人的动作着实快,暮色刚垂,主院的嬷嬷便径直踏入了叶昕昕的小院。 那嬷嬷神色倨傲,礼数疏淡,高声传话:“二小姐,夫人传你即刻去主院。” 她话音落,叶昕昕还未有反应,徐氏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筷子骤然滑落,撞在案上发出轻响。 她脸色瞬间发白,满是惶急:“二小姐,你没惹什么事吧?” 幸好她还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让嬷嬷听到,低头凑近叶昕昕:“莫非是你今日出府的事情,被夫人知道了?我早劝你安分守己,你偏不听,如今可如何是好。” 徐氏素来胆小怯懦,遇事只会慌乱焦虑,句句抱怨,听得叶昕昕心底一阵烦乱。 她出府还不是为了去医馆配药丸。 “不用你管。” 说罢,她起身看向立在院中的嬷嬷,温声恭顺道:“劳嬷嬷稍候,容我回房换一身衣裳再随您前去。” 谁知那嬷嬷侧身一横,径直挡住她的去路,态度强硬,半点不容通融:“夫人已然等候多时,二小姐不必多费周折,即刻随奴婢前往便是。” 叶昕昕心知推脱无用,只得敛了神色,垂眸颔首,默默随嬷嬷去往主院。 抵达正厅后,却不见叶夫人身影,唯有下人沉默地立在两侧等候。 无人与她传话,也无人安排她做事,叶昕昕只能静静立在厅中,等人过来。 她知道,这定是夫人授意的,目的就是为了晾着她,好磋磨她的锐气,为之后的事做铺垫。 足足候了一炷香的时辰,门外才传来细碎脚步声,叶昕冉提着裙摆施施然走入厅内。 她一眼便瞥见低头站在角落,周身朴素无华的叶昕昕,想起白日里自己所得的锦缎和精致玉镯,叶昕冉心底优越感顿生,当即嗤笑出声,低声讥讽: “二姐姐日日穿得这般寡淡陈旧,看着倒像是府里粗使的丫鬟,也难怪母亲素来不喜你。” 叶昕昕未曾理会她的挑衅,只垂眸静立,神色淡然。 瞥见她脸上的淡漠,叶昕冉怒视着,走到叶昕昕的面前,斥责道:“叶昕昕!你竟敢无视我!” 正在此时,内堂帘幔轻启,叶夫人缓步而出,神色沉冷,周身带着慑人的威压。 两人连忙福身行礼,“见过母亲。” 叶夫人目光先落在叶昕冉身上,语气冷厉:“身为庶妹,不知敬重姐姊,出口讥讽,毫无恭顺之心,半点姐妹情谊皆无,跪下。” 叶昕冉脸色一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夫人,却不敢违抗,只得屈膝跪地。 6. 一场闹剧 自从姜氏凭侧室之位站稳脚跟,纵然叶夫人满心不喜,为了小儿子,她平日也会留上几分情面,极少当着叶昕昕的面,这般厉声斥责叶昕冉。 叶昕冉不服气,抬头看着叶夫人如利刃般的目光,不由得腿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叶夫人的目光旋即落向身侧安分垂眸的叶昕昕,字句寒凉,无一偏袒:“你也算不上安分守己,一并跪下。” 叶昕昕顺从地跪在叶昕冉的身边。 望着二人俯首跪在脚边,叶夫人心底泛起一丝报复般的快意。 她尚未敲定送往杨府的人选,此番传唤罚跪,本就是想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借着惩戒挫去二人傲气,叫她们认清府中谁才掌事,免得日后若是入了杨府,不肯尽心照料自己的小添玉。 想到惨死的女儿和孤苦无依的外孙女,叶夫人神色骤然阴冷。 凭什么她的女儿拼了性命诞下孩儿,早早殒命,反倒让这两个臭丫头坐享杨家富贵? 她心中暗自鄙夷,这般庶出的女儿,本就该俯首屈膝,永远匍匐在她和女儿的脚下,如今凭白给了她们向上爬的机会,她怎能甘心。 身侧嬷嬷暗中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惩戒是真,但也不能太过,毕竟小添玉还要让她们照顾。叶夫人收敛戾气,放缓语速,却依旧威严不减:“念在你们皆是闺阁女子,不必去院中受风受寒,就在这正厅之内跪着自省。” 说罢,叶夫人径直落座膳桌前,嬷嬷立刻命人布膳。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除了来往送膳的仆人脚步声外,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衬得跪地的二人愈发窘迫难堪。 叶昕昕自幼动辄受罚,只在众人面前罚跪丢失脸面这等小事,在她心中引不起任何波澜。 她只后悔没有把姨娘为她缝的棉垫,时时绑在膝盖上。 有姜姨娘护着的叶昕冉满心不服,但这里是正院,不是她们的顺德院,她不敢违逆叶夫人之命,只能死死憋着怒气。 期待生母姜姨娘能早些知道消息过来救她。 堪堪跪过半柱香,外间传来温婉从容的脚步声,姜姨娘一袭素雅长衫,款款踏入正厅。 一见生母到来,叶昕冉眼底瞬间燃起光亮,方才的委屈尽数散去,当即扬起脖颈,满脸傲色。 她侧头瞥向身侧默然垂眸,脊背挺直的叶昕昕,压低声音,嘲弄道:“看到没?我姨娘定会替我求情,即刻便能带我离开。可你呢? 你姨娘胆小懦弱,这辈子都不敢主动踏进主院半步,更别说为你求情。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跪到天昏地暗吧! 叶昕昕,你永远都比不过我!” 叶昕昕缓缓抬首,凝望着叶昕冉,软弱地道:“三妹妹,我素来无心与你相争,你何苦屡屡出言磋磨?” 她言语听似谦和委屈,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挑衅与引诱,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叶昕昕计划让叶昕冉冲动之下,对自己动手。 只有发生在叶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表现得懦弱可欺,连叶昕冉都斗不过,叶夫人才会彻底打消送她入杨府,保护小添玉的念头。 姐妹两人在一起生活十几年,叶昕冉从未见过叶昕昕这般暗含对峙的眼神,她一时怒火冲脑,彻底失了分寸,扬手便将人猛地推倒,不可置信地厉喝:“叶昕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挑衅我!” 彼时姜姨娘正立在侧厅陪笑,与端坐主位的叶夫人闻声齐齐回身,恰好撞见叶昕冉来不及收回的手掌,以及叶昕昕身形踉跄,软软歪倚在椅边的模样。 在主院动手可不好,姜姨娘面色骤变,急唤:“昕冉!” 叶夫人唇角却掠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姜氏这些年借幼子壮大势力,隐隐与她分庭抗礼,叶夫人早想借机打压,断其锋芒。 只是可惜姜氏母女二人虽行事张扬,经常在府里欺凌弱小,但并未触犯什么原则大错,让她抓不到把柄。 今日叶昕冉当众动手,失礼犯上,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她正好借这场姊妹争执,杀鸡儆猴。 叶夫人不动声色朝嬷嬷递去眼色,命她守在府门,等候夫君回府,今日必要将此事闹到夫君跟前,定姜氏教女无方之过。 安排好之后,她佯装着急地走过去,假意关切:“昕昕,可有磕碰受伤?” 看叶昕昕坐在地上,柔弱无依的样子,似乎又在挑衅自己,叶昕冉胸中火气更盛,气得什么都顾不及,想要冲过去教训她一顿。 “叶昕昕!你个jian人!” 姜姨娘连忙攥住叶昕冉的臂膀,死死拦下她,面上强堆柔婉笑意,急急圆场:“不过是姊妹间一时口角意气拌嘴罢了,还望夫人宽宏,不必深究。” 较之恬淡无争,怯懦守拙的妾室徐氏,叶夫人素来最厌姜氏这份八面玲珑的娇媚模样。 今日天赐把柄在手,她怎肯轻易放过。 “口舌之争?先不说到底是不是口舌之争,昕昕和她同为叶家之女,又是她的姐姐,纵然言语有失,她也绝无当众动手,以下犯上的道理!来人,将三小姐按住,拉去祠堂!” 叶昕昕靠着椅腿,看着眼中闪过得意的叶夫人,心道自己今日是失策了。 她原想借叶昕冉的蛮横,坐实自身懦弱无用的名声,让夫人放弃送她去杨府的算计。可她万万没想到,叶夫人干脆顺势借题发挥,直指叶昕冉无礼,借机重创姜氏母女根基。 她公然和姜姨娘翻脸,莫非是已经决定,去杨府的人选定了自己? 叶昕昕抬手虚虚捂住额头,装作受惊怯懦的模样,默默倚着椅腿缩了缩身子。 两名粗壮婆子应声入内,步步上前。 叶昕冉知道自己怕是躲不过去,忙缩到姜姨娘的身后,“姨娘,姨娘救我,我不要去祠堂!” 姜姨娘半生养尊处优,哪里敌得过常年劳作的粗仆,只得仓皇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叶昕冉身前。 又抬头看着叶夫人,急声恳求:“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昕冉是四公子的亲姐姐,您总要顾念几分招儿的颜面!” 叶夫人冷嗤一声,分毫不让:“正因要 顾念招儿的来日前程,才更容不得他有这般不知礼法,动辄蛮横动手的姐姐!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随着粗使婆子们上前,房外也传来了仆从通传之声。 “老爷回来了。” 叶老爷结束完当日公务归府,满身疲惫正想放松歇息,刚踏入正厅,一眼便见厅中对峙的阵势。 一侧是静静跪伏,眉眼温顺,略显狼狈的叶昕昕。一侧是被婆子按住,面色桀骜不甘的叶昕冉,姜姨娘张开双臂护在人前,神色慌乱。 叶老爷眸色当即沉了下来,放下手中朝珠,沉声问道:“这是何故?堂堂主厅,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叶夫人适时起身,温声解释:“夫君回来的正好。方才昕冉和昕昕口角争执,原是小事,可昕冉恃骄任性,当众动手殴打昕昕,无视长幼尊卑。妾身管教不住,只能等候夫君归来定夺。” 姜姨娘连忙上前屈膝,柔声辩解:“老爷,不过是孩子一时意气,并非有意犯上,还望老爷宽宥...” “意气?” 叶老爷面色更冷,厉声打断她的辩解。 叶家后院绝不能容许任何一房势力一家独大,早年老太太抬姜氏为侧室,原是用来平衡正房主母势力,制衡后院。 这些年姜氏仗着诞下叶家唯一嫡子,声势日渐鼎盛,在府中愈发跋扈张扬,暗中积攒势力、笼络人心,隐隐有压过主母、独霸后院之势。 这情景早已打破自己预设的平衡。 他暗中戒备许久,偏偏姜氏平日行事缜密,无从挑错,如今叶昕冉当众殴姐,便是天赐契机。 正好借着教女不严、子女失仪的由头打压姜氏气焰,挫一挫她日渐膨胀的势力,稳住后院制衡格局,杜绝她未来借小儿子之势独大的隐患。 “长幼有序是立家之本,拌嘴尚可宽恕,动手殴姐便是无德。” 看着叶老爷的神情越来越严厉,姜姨娘心下一紧,急忙搬出依仗:“老爷,昕冉终究是招儿的亲姐姐,若是过重责罚,恐伤四公子颜面...” 不提四公子还好,一提及此,叶老爷神色愈发严肃。 他心底明了,姜氏动辄拿幼子做护身符,长此以往,不仅会惯坏叶昕冉,往后连小儿子也会被生母骄纵坏心性,不仅坏了自身品性,更会连累叶家名声与前程。 今日若是徇私轻饶,往后姜氏愈发有恃无恐。 “正因是招儿亲姐,更该恪守规矩,若是传扬出去污了他的名声,我断不会姑息。” 一旁叶夫人静静伫立,心头了然。 她赌对了。 老爷恪守礼法、只信眼见实情,此番风波过后,在他眼中便是昕冉跋扈,昕昕温顺。 她暗自忖度,看来留着叶昕昕,确还有几分用处。 叶昕昕垂着头,虽未抬眼,却能感受到叶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心头一紧,去往杨府的人选,十有八九落在自己身上了。 不行,她必须另寻法子扭转夫人的心思。 稍定心神,叶昕昕抬首轻声唤道:“父亲。” 7. 明哲保身 叶昕昕抬眸,眉目温顺,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愧色。 她对着叶老爷轻轻叩首。 “父亲息怒。此事皆因女儿愚钝而起,是女儿言语笨拙,惹得三妹妹动气,才失了姊妹和睦的分寸。” 她不推不辩,反倒将大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恭顺谦卑,全无半分辩解狡辩之意。 叶昕冉最是讨厌她这幅样子,虚伪做作。她想冲过去,在父亲面前撕开她脸上的面具,拆穿她的伪装。 幸好姜姨娘眼疾手快,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的这番动作,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叶昕昕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们母女一眼,继续道: “三妹妹素来性子直率,并非有意藐视礼法,存心犯上。今日不过是姊妹口角,一时糊涂,方才失了分寸,还望父亲明察。 府中以和为贵,若是因我二人小小争执,便闹去祠堂,大肆责罚,一旦传至外府,反倒落得叶家教子无方的闲话,平白折损家门体面,得不偿失。 父亲,今日之事,错首在我。求父亲宽宥三妹妹这一回,所有责罚,女儿甘愿一力承担。往后女儿必定谨守本分,潜心修身,再不惹是非。” 一番话落,正厅之内瞬时寂静无声。 叶老爷眸色微动,心底的盛怒悄然褪去大半。 他从前想要提拔姜氏,回府之后就在顺德院待的时间长了些,三个女儿中只有叶昕冉是他看着长大的,自然会在日常对她偏爱些。 再说今日此举,本就意在制衡姜氏势力,并非真心要重罚女儿。 他暗自颔首,心中已有定论。 叶老爷看不出叶昕昕此番话背后的深意,一旁立着的叶夫人,却是摸了个透底。叶昕昕哪是懂事,她分明是害怕姜氏和叶昕冉事后报复。 叶夫人眼底神色却彻底沉了下去,心头算计落地。 她本还斟酌着人选,想着叶昕昕温顺听话,极易拿捏,送入杨府最是稳妥,能尽心看护添玉。 可叶昕昕这般连内宅姊妹相处都畏手畏脚的性子,若是送入杨府,非但护不住添玉,怕是自身都难保,根本撑不起半点用处。 姜姨娘悄悄松了口气,看向叶昕昕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唯独跪在一旁的叶昕冉满心不甘,看着处处示弱,反倒博得众人好感的叶昕昕,只觉满心憋屈,却不敢再多言半句。 叶老爷沉吟片刻,最终沉声开口,落下定论:“既然昕昕主动认错求情,又念在你二人皆是初犯,便从轻处置。” 他目光扫过依旧满心桀骜的叶昕冉,语气带着威严惩戒:“叶昕冉,口角无度,失悌失礼,罚你闭门思过三日,另抄写《女诫》百遍,日日送来正院,请夫人过目。” 随即视线落回温顺垂首的叶昕昕身上,语气缓和几分:“你虽主动揽错,却也属实处事不周。无需重罚,回去闭门思过吧。” 这番处置,轻重分明,既敲打了姜氏母女,保全了家风体面,又未曾过度苛责,稳住了后院平衡,恰合叶老爷心中制衡之道。 叶昕昕伏身叩首:“谢父亲宽宥。” 低垂的眼眸之下,藏着一抹无人察觉的释然。 她赌赢了。 今日一役,她亲手打碎了叶夫人将她送往杨府的算计。 只是可惜,要闭门思过,她不能随意出门去找鲜于绒绒了。 叶老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着未动。姜姨娘知道他今日要在正院留宿,带着叶昕冉一同退下。 叶昕昕想要避开她们,特意晚了两步才出门。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到了叶昕冉被姜姨娘拉走的身影。 想来是叶昕冉不服气,想要在正院的门口堵自己,姜姨娘怕再惹父亲不喜,才让人拖走了叶昕冉。 看着叶昕冉恶狠狠的目光,叶昕昕无奈笑笑,走上回自己院子的小路。 这次她算是和叶昕冉彻底撕破脸了。 就算姜姨娘对叶昕冉的话半信半疑,日后也会对自己多加防范。 不过叶昕昕并不后悔。 院内徐氏还未睡,看到叶昕昕回来,连外衫都顾不得披,朝她走来,“二小姐,二小姐你没事吧?” 她脸上的忧色不似作假,是真的在担心叶昕昕。 只是她的担心关切,也仅限在她们居住的这个小小的芙蓉院内。 想到姜姨娘在正院内护着叶昕冉的样子,叶昕昕淡淡地道:“无碍,夜已深,姨娘早些回房歇息。” 说罢侧身避过,由青儿搀扶着回自己房间。 青儿瞧她步履蹒跚,腿脚不便,心疼地道:“小姐,方才在主院又受罚跪了?” 叶昕昕‘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青儿扶她进了房间,关上门连忙卷起叶昕昕的裤腿,只见双膝一片淤紫红肿。 她快步去往小灶取来温巾敷熨,又寻出院中常备的舒筋药酒,蘸于掌心,细细揉散瘀肿。 这种事情青儿已经司空见惯,处理起来动作麻利顺畅。 叶昕昕斜倚床柱,阖目隐忍膝头烫胀酸麻的痛感。 房内半晌未闻言语,叶昕昕正要开口说话,耳畔却传来青儿压抑的啜泣。 她掀开眼睫,抬手轻捏青儿面颊,“哭什么。” 青儿睫毛一颤,泪珠顺势滚落。她慌忙以袖口拭去:“婢子只是心疼小姐。小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快了。”叶昕昕在心中回答。 揉按完毕,青儿又取炼制脂膏厚厚敷在伤处。她自小就跟着二小姐,刺绣膳食什么没学会,反倒日日练熟了疗伤敷药的本事。 “小姐的膝盖淤伤不轻,连着敷上三五日才能消去肿痛。” 叶昕昕道:“正巧父亲命我闭门自省,这几日便安居院中誊写《女诫》。” 父亲让叶昕冉抄百遍,那她也抄百遍送到正院,也好让夫人看到她的‘懦弱胆怯’。 青儿收拾妥当药碗,见她气息渐匀已然睡熟,小心翼翼扶她卧躺,拢好衾被,方才轻步退出门外。 门外徐姨娘早已立在廊下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低声问询:“青儿,二小姐伤势如何?” 青儿回道:“被夫人在正院罚跪了半个多时辰,婢子已经为小姐的膝盖敷药,现下小姐已经入睡。” 徐姨娘松口气,“睡了就好。” 往日青儿尚对徐姨娘心存期许,屡次私下劝她多体恤小姐。 徐姨娘平时深居简出,诸事不问,可二小姐这辈子不能只躲在房间里。 她要出去周旋主院与顺德院。 在外受尽磋磨无人撑腰就算了,等二小姐满身是伤回来的时候,徐姨娘好歹也过来安抚一二。 可每次徐姨娘都只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着。 有时候连门口都不站,只待在她自己的房间内。 经年累 月,青儿心中早已凉透。 她对着徐姨娘屈膝一福:“姨娘若无别的吩咐,婢子先行告退。” “嗯,去吧,你照顾二小姐辛苦,也早些回房休息。”徐姨娘念叨着,又在叶昕昕的门口徘徊片刻才离去。 解决了要被送到杨府的事情,叶昕昕一夜好眠。 隔日起身之后,便开始待在房间抄写《女诫》。 ... 今日是五日一轮的大朝日,文武百官齐集金銮大殿上奏议事。 周景渊一早便被内侍请起身,在正殿临朝将近三个半时辰,方才传旨散朝。 腹中早已饥馁难耐,一返回内殿,便急命内侍阿喜前去传备午膳。 鲜于峥便是在这时候,带着周朔一起入殿觐见,二人躬身行礼:“陛下。” 周景渊饿得正啃桌上的点心充饥,闻言头也未抬,抱怨道:“正好你们留下来,同朕一起用膳。也不知今日是怎地了,那帮老家伙絮叨个不停,饿得朕脑袋直发昏。” 三人一同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周景渊在两人面前自在轻松了许多。 周朔笑着在御案对面落座:“他们可没有皇叔这般实诚,入宫之前多半早已用过早膳。” 周朔的父亲是周景渊的堂兄,依宗室辈分,周朔需唤周景渊一声皇叔。从前他们一起读书时,碍于自己比周景渊还要年长两岁,这声‘皇叔’,他是怎么都叫不出口。 有时候被周景渊和鲜于峥调侃窘迫之际,才面红耳赤地哼唧上一声。 自打周朔入仕供职户部,日日周旋官场人情,他的脸皮日渐练厚,如今无论公私觐见,他张口便是皇叔,半点别扭也无。 周景渊抿了口茉莉花茶,咽下口中白玉蒸糕,眼见周朔笑嘻嘻地伸手去取案前红糖枣糕,打趣道:“小侄子,你如今越发的厚颜无耻了。” 周朔顺手分了一块糕点递与立在一侧的鲜于峥,嬉然回话:“臣在皇叔面前,何须拘泥客套。” 接连吃下两块糕饼,周景渊腹中稍缓,便不再急于等候正餐,“说吧,这次找朕是为了什么事?” 周朔与鲜于峥对视一眼,缓缓搁下手中茶盏:“臣昨日巡查回京,专程去往杨府探望杨恒。” 三月前周景渊委派他离京巡察各地府衙,在外耽搁许久,杨恒发妻难产亡故一事,他直至昨日返京方才听闻。 谈及杨恒,周景渊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他如何怎样?” 周朔道:“倒不再一心求死了,能吃能喝,也经常去看小添玉。” “如此就好。让他明日去吏部文选司到任供职。” 依本朝典制,妻丧不在父母丁忧之列,朝廷至多体恤赐假半月料理丧事。杨恒沉湎丧妻之痛,居家闭门拒朝已满一月,此番大朝日亦缺席未至。 方才朝堂之上,都察院众御史当众递折,请旨论罪,周景渊迫于朝堂规矩,只得下旨降罚,把杨恒从正三品吏部右侍郎贬为正五品文选司郎中。 所幸文选司执掌天下文官铨选,虽品级跌落,仍旧手握要害实权。 周景渊道:“告诉杨恒,明日若仍拖延不到,被鸿胪寺录入阙朝名册,纵使朕有心偏袒,也再难保全。” 鲜于峥性情耿直,不似周朔擅长迂回说辞,连忙出言辩解:“陛下,昨日臣与周兄一同规劝,杨恒原本已然应允,今日准时入朝赴朝会。” 周景渊道:“那他为何没来?” 8. 有情敌了 听闻陛下追问杨恒缺席朝会的缘由,鲜于峥一时缄口不言。 往日在府中,他夫人就时常提点他性情耿直,头脑简单,不通人情迂回。在警卫司当值,如果遇到危险的事情他可以直接往前冲。 但是如果遇到朝堂周旋,言语需再三斟酌之时,他最好闭嘴,退回去当鹌鹑,有事让周朔这个老狐狸出头。 此刻的回话,关乎杨恒仕途前程,鲜于峥就觉得陛下的问话,不是那么好回答。 他低着头缩着脑袋,向后退了半步。 周朔笑骂他一句‘没出息’,转头敛去神色,从容回禀:“今日大朝之前,臣未见杨恒入班,便早早派人去往杨府问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据实禀报:“听闻杨家长辈急于为杨恒张罗续弦婚事,昨夜为此争执大闹一场,杨恒心气郁结,再度闭门不出,是以今日缺席朝会。” 今日大朝会,杨恒不出席的话必然会引起鸿胪寺的记名。他如此做,大约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自家长辈。 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周朔啧了一声,觉得杨恒是真的气急了,才会做出如此蠢事。 周景渊素来沉稳自持,遇事不动声色,此刻闻言也难免面露无语,寒声感慨:“杨家是想要逼死杨恒吗?” 他抬手唤来内侍阿喜,本欲传召杨恒的父亲杨兴通入宫问话,稍一思忖又压下念头,当庭决意: “直接拟朕口谕。杨兴通身居御史中丞,执掌天下风纪,纠察百官,却治家不严,致使家宅不宁。 着令杨兴通停俸半年,本年京察不得列入上等。另命其手抄《风宪官箴》《臣轨》各十遍,一月之内尽数呈递内殿核验。此事传谕都察院全员知晓,引以为戒。” 周景渊说完,看向周朔:“此事交由你亲自督办。” 趁阿喜退下誊录谕帖,分发各部的间隙,周朔委婉劝道:“陛下,此事或许杨中丞并不知情,终究是后宅内眷私自主张,未必是他本意纵容。” 周景渊神色清冷:“他身为杨府家主,当朝风宪重臣,知晓却不约束,是为纵容徇私。不知便是治家疏漏,失职失察。无论知情与否,其责难辞。” 明白了。 周朔转头和鲜于峥相视一眼,二人皆是心照不宣,陛下看似依规惩处重臣,实则是心疼杨恒深陷后宅逼迫,借着国法为由,想要为他出气。 知道利用陛下,看来杨恒还是有些心眼在的,枉费他们兄弟如此担心他。 周朔敛了神色,领下陛下口谕,大摇大摆地去杨府宣旨。 待二人脚步声渐远,空旷的内殿只剩静谧,周景渊抬手轻扶额角,眉宇间漫上几分倦怠。 他如何看不透杨恒的心思。 今日大朝日故意缺席,看似是争执过后心灰意冷,闭门消沉,实则是有意将家事闹至朝堂,借他帝王的权势,挡下杨家强行续弦的逼迫。 周景渊的幼时,曾有天师为其卜算命格,言其二十岁前不可沾染女色,否则恐引天降灾厄,有碍国运。是以他十七岁继位,太后硬生生隐忍三年,待他年满二十,才着手筹备选秀纳妃之事。 他素来不愿因世俗规矩草草婚配,更不想被后宫琐事桎梏。 为求自在,他暗中让天师改动命格说辞,将禁情之年从二十岁延至二十五岁。 彼时皇权虽已收回大半,却仍有部分权柄握在太后手中。 此事不过半月,便被太后察觉端倪。 太后虽未曾动怒,依了他的请求,却也自此时常催促他充盈后宫,绵延皇嗣。 太后是他的亲母,事事皆为他江山社稷,皇家子嗣考量,一片苦心无半分差错。周景渊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难以一再忤逆母意。 如今看来,杨恒的执拗与无奈,应该是和他一样的吧。 不,不一样。 周景渊猛地起身,吓得正低头布菜的阿喜手一顿,连忙躬身:“陛下?” 周景渊眸光微亮,急促又期待地问:“今日是不是该去草根胡同了?” 他上次记得草根胡同的庆伯说,她每隔两三日都要去一趟胡同,看望孩子们来着。 阿喜道:“陛下又要出宫?” “什么叫又,” 周景渊淡淡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端正的坦然,“朕出宫体察民情,巡查市井百态,理所应当,有何不妥?速速随朕更衣。” 阿喜伺候多年,早已看透周景渊的心思,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若是心悦那位姑娘,大可直接查明身份,一道圣旨宣入宫中便是,何须这般屡次微行,委屈自己奔波往复。” 周景渊斜睨他一眼,警告道:“休得多言,朕做事自有打算。” 说罢,他随手丢下架上备好的月白暗云纹锦袍,眉宇微蹙:“这件太过素淡,换那件鸦青常袍来。” 阿喜连忙取衣伺候。 那一身鸦青常袍,衣身隐绣细枝松竹暗纹,制式端庄内敛,清雅端正,虽是闲常便服,却依旧衬得人身姿挺拔,自带天家威仪。 周景渊抬臂舒展衣摆,“阿喜,怎么样?” 阿喜笑着脸,正欲开口夸赞,周景渊又自己解开衣扣,“不妥,这身看着太过清逸风流,换了。” 殿内罗汉床上早已堆叠着换下的六七套衣袍,皆是方才被他逐一否决的样式。 周景渊目光一扫,落至一旁叠放整齐的新衣上,抬下巴示意:“取那件来。” 阿喜顺着视线看去,连忙恭恭敬敬捧过衣物,生怕周景渊再挑剔更换,抢先开口夸赞:“陛下好眼光!此乃织锦司新贡的料子,是顶好的上等贡锦,专为陛下微行所制。” 他手脚麻利伺候周景渊换上那一身玄色织锦窄袖袍。 沉黑锦料温润细密,通身无半分繁杂修纹,只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浅金云边,纹路低调,光影流转间若隐若现,华贵却绝不张扬。 窄袖修身的制式极好衬身形,将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段勾勒得愈发清峻挺拔。 褪去朝服的凛然肃杀,也无雅袍的清逸风流,只剩一身沉敛内敛的贵气,恰到好处,低调却难掩骨子里的天家风骨。 周景渊垂眸拂过平整衣摆,指尖摩挲着细碎的金纹。 他满意地开口:“便这身吧,走。” 车马悄然驶出宫门,刚至主街处,周景渊道:“去那家书铺,买些笔墨再过去。” 免得他们目的太过明显,再吓到她了。 若是能在书铺再次遇到她...,周景渊低头抿唇压笑。 听着他情不自禁的笑声,阿喜应声之后,挪出车厢坐在了车辕处。 唉,他们英明的陛下,要陷入情网了。 到底要不要把此事告诉太后呢。 车马停在街 边,周景渊独自掀帘下车,快走两步进入书铺。满室墨香裹挟着纸张特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 书铺掌柜还记得他,脸上堆起笑意迎上前:“公子又来了,快里面请。” 周景渊颔首,“取些笔墨纸砚,我要送往草根胡同。” 掌柜当即唤伙计着手打点,口中笑道:“公子心善,若是二小姐知晓,定然欢喜不已。” 周景渊目光扫过铺内各处,并未见那道熟悉身影。 他缓步踱到笔墨架旁,故作挑选狼毫徽墨的模样,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位二小姐,今日不曾前来?” 掌柜略一回想,拱手答道:“不曾见她,算下来二小姐已有三日未至。往日也常有这般情形,许是胡同里的物件已然充足。” 闻言,周景渊指尖微顿,抬眼看向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闷意:“此话怎讲?” 掌柜道:“先前常有其他公子也往胡同里接济孩童,东西送得多了,二小姐便会十日半月不露面。” 周景渊:“.....” 周景渊一时语塞,面色微沉。 一旁的书童已然将物件打包妥当。 周景渊不等掌柜多说,随手丢下一个银袋子,拎起包裹便朝外走:“阿喜,快走!” 掌柜连忙拾起银袋,高声唤道:“公子,这银钱给得太多了!” 周景渊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扬声答道:“多余的便尽数换成笔墨,日后陆续送往胡同便是。” 待他登车落座,阿喜立刻跃上车辕问道:“公子,现下往何处去?” “去草根胡同,快走快走。”周景渊催促道。 阿喜认得路,一路行至草根胡同,正撞见坐在巷口闲坐的庆伯。 庆伯认得他,忙起身行礼。 周景渊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轻声问道:“那位二小姐,今日可曾过来?” 庆伯摇了摇头。 接连两处都未寻到人,周景渊眉宇间的失落更重了几分。 “那近日可有其他人过来此处,为你们送些笔墨或其他物品?” 庆伯依旧摇头,“未曾。” 听闻此言,周景渊悬着的心反倒悄然落下。 他缓了神色,温声叮嘱:“往后若是孩子们缺了日用之物,只管告知阿喜,自会有人送来补齐。还有孩子们求学的束脩也不必挂心,我回去之后便着手安排,不出两日,便可送孩子们入书院读书。” 庆伯闻言心头一震,看向周景渊的目光变得复杂和感激。 往日也常有公子前来接济胡同里的孩子们,可那些人向来只肯送些笔墨杂物,从不愿真正费心安顿孩子们的课业。 究其根本,不过是私心作祟,孩子们一日无书院可去,就只能守在胡同里,他们便有借口在此等候,盼着偶遇那位人美心善的二小姐。 人人皆存一己私念,唯有眼前这位公子截然不同。 他不惜从根源上了结此事,替孩子们安顿好书院课业。 这般安排,看似成全了孩子们的前程,实则也断了他日后借胡同偶遇二小姐的所有机缘。 身边庆婶走来,感慨道:“这位公子倒是和其他人不同。老头子,你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二小姐?” 看着周景渊的身影走远,庆伯缓缓点头。 “是该告诉二小姐。” 9. 公子心善 彼时叶昕昕对草根胡同的事,全然不知。 三日闭门思过期满,她依旧安守芙蓉院,日日伏案誊写《女诫》,一副安分守拙,怯懦听话的模样。 青儿立在一旁替她研墨,眉眼带笑低声道:“小姐,婢子方才听闻,三小姐送往正院的《女诫》被夫人全数退回了。夫人嫌她字迹潦草敷衍,命她重抄百遍,限期日内交上。” 叶昕昕将写满端正小楷的宣纸轻轻挪至一侧,从容铺开一张新纸,淡淡开口:“写完这一张,我们出去走走。” 青儿顿时来了兴致:“小姐想去何处?婢子提前备好物件。” “去西侧池塘。” 西侧池塘紧邻顺德院,三小姐此刻正为抄书之事烦闷焦躁,若出门散心,必会第一眼撞见塘边的人影。 青儿一时不解:“小姐为何偏偏选此处?” 叶昕昕抬指,轻点桌角一沓叠放整齐的废稿纸。 青儿瞬间恍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婢子还当这些是小姐写废舍弃的稿子,竟是特意为三小姐备下的!” 一旦二人塘边偶遇,焦躁不耐的三小姐必定顺势命令小姐替她代写。 可这些纸上的字迹,是小姐故意模仿三小姐的笔迹,看似字迹类似,实则笔锋根底未变,对书法稍有功底之人一眼便能辨出是出自小姐之手。 待到三小姐拿着这些纸张送交正院,夫人一眼便能识破端倪,定然震怒,斥责三小姐投机取巧,欺瞒尊长。 青儿眼底发亮:“小姐这一招实在高明,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三小姐自食恶果。” 叶昕昕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她倒不是想这个,而是想借着此事,让夫人笃定自己性情懦弱,绵软可欺,连张扬跋扈的草莽叶昕冉都拿捏不住,处处受制。 唯有这般,夫人才会彻底打消将她嫁入杨府,更不会觉得,她有能力入杨府护住小添玉。 叶昕昕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杆:“走吧。” 二人刚行至房门口,便见徐姨娘身边的贴身嬷嬷神色忧虑地匆匆入内。 嬷嬷见二人整装欲出,神色几番犹豫,终究上前轻声劝阻:“小姐这是要出门?” 叶昕昕颔首:“禁闭三日已过,房中久坐誊书疲乏,想着出去散散步。” 嬷嬷连忙劝道:“小姐今日还是别出门了吧。” 徐姨娘房里的人素来谨小慎微,从不多言多事,这般主动阻拦,实属罕见。 叶昕昕微露疑惑:“为何?” 嬷嬷压低声音,附耳低语:“老奴方才去厨房取点心,无意间听闻正院下人闲谈。今日夫人特意请了曾为大小姐诊治的大夫入府问诊, 那大夫言说,大小姐当初难产,根源不在于身子孱弱,乃是孕期心绪郁结,抑郁伤肝,情志不舒,日积月累方才损及胎气,伤及自身。 夫人听闻真相勃然大怒,此刻正在正院摔东西。老奴怕小姐外出不慎冲撞,无端惹祸上身。” 叶昕昕闻言心头一震,面露诧异:“心绪郁结?” 不应该啊,她从前曾随夫人三番两次去往杨府探望,每一次杨恒都会放下公务,贴身陪伴大姐姐。 她们都亲眼所见杨恒待大姐姐温存体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彼时大姐姐面色红润,心境舒展,全然不似常年抑郁郁结之人。 这般模样,怎会是孕期抑郁、常年受苛待的状态? 嬷嬷摇头:“其中内情老奴无从知晓,只是夫人此刻盛怒,小姐暂且安居院中避祸最妥。” 叶昕昕略一思忖,颔首应允,转身退回屋内。 余光里,嬷嬷步履匆匆折返徐姨娘卧房,行踪寻常,却让叶昕昕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异样。 待青儿端来温热点心,看着盘里摆放精致的点心,叶昕昕心中的那点异样终于冒了出来。 徐姨娘一生畏缩怯懦,最怕惹是生非,平日里素来叮嘱院里下人,安分守己,万不可主动去厨房争抢吃食,唯恐招人非议。 可今日,素来避事自保的姨娘,竟会主动遣嬷嬷去厨房取点心。 叶昕昕眸光微沉,心底疑窦丛生。 姨娘哪里是为取点心,分明是借故让嬷嬷拦她出门。 正院突发之事,姨娘身居偏僻的芙蓉院,为何知晓得这般迅速,连内里细节都一清二楚。 她怔怔望着案上的点心,默然不语。 青儿见她出神,轻声唤道:“小姐?” 叶昕昕蓦然回神,应声抬眸。 青儿低声回禀:“婢子方才悄悄打听过了,正院果真如嬷嬷所言,摔碎了一屋子瓷器,气氛可怖得很。” 那就是说,大姐姐难产殒命一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内里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想到那个性情温煦,待人谦和,待她更是温柔体恤的大姐姐,叶昕昕眼底泛起几分怅然:“大姐姐从前待我向来不薄。” 青儿心知她动了恻隐之心,连忙低声劝诫:“小姐万万不可多事。夫人身居主位,手握权柄,尚且对杨府内情无从置喙,小姐身在深宅,势单力薄,又能做什么? 如今小姐与鲜于小姐情同密友,早日借她结识花夫人,为自己择一门安稳良缘,跳出叶家桎梏,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叶昕昕眼波微动,渐渐压下心底的怅然与疑虑,缓缓颔首:“对,你说得对。青儿,你悄悄给绒绒传个信,让她递帖子来叶府邀我。” 她如今尚在府中拘礼,又逢大姐姐新丧,夫人心绪郁结,自己绝无主动出门的道理。唯有好友鲜于绒绒主动下帖邀约,才是她名正言顺出府的唯一由头。 青儿即刻暗中传信。 鲜于绒绒收到讯息,瞬间会意,当即亲笔写下宴请帖子,交由府中管事,专程送往叶府。 次日一早,叶昕昕手持鲜于府的宴请帖子,带着青儿一起前往正院请示。 正院上座的叶夫人面色依旧沉郁,昨日摔砸器物的戾气虽散,眉宇间的郁结却分毫未消。 叶昕昕的心中略带不安,隐隐后悔今日行事太过鲁莽。 但人已在正院,此时退缩不得。 她立在堂中,恭顺垂首,将帖子呈上:“母亲,绒绒邀女儿过府小坐,研习女红诗书,还望母亲应允。” 叶夫人身边的嬷嬷接过帖子,轻轻置于案上。 叶夫人扫过帖子一眼,随手搁置一旁,语气冷硬,不容置喙地道:“不准。” 果然如此。 叶昕昕微微抬眸,故作茫然:“母亲?” 叶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泛出青白,指节绷得发硬,连日丧女的剧痛与憋闷堵在胸口,无处释放。 她抬眼睨着身侧垂首恭顺的叶昕昕,这副唯唯诺诺,窝囊畏缩的样子,刺得她眼底戾气翻涌。 “赴宴?你姐姐尸骨未寒,含冤惨死,我日夜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你倒心安理得,只顾着出外嬉游消遣!果然是骨子里卑怯凉薄,天生一副无情无义的软骨头!” 她重重搁下茶盏,清脆撞击声震得满室死寂。 叶昕昕顺从地屈膝跪下听训,心底暗自庆幸出门前膝头绑了青儿缝制的棉垫。跪下的声音虽响,但痛感并不明显。 叶夫人终于找到宣泄戾气的出口,积攒多日的郁气如洪水倾泻,尽数泼在她身上。 “你和你那没用的生母一样,这辈子注定就是扶不起的烂泥,上不得台面的窝囊废!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懦弱卑贱,任人摆布,毫无半分骨气手段。 人家顺德院的姜氏长袖善舞,筹谋立身,知道为自己 、为女儿争尽前程荣光,再看你生母,一辈子畏缩退让、自甘卑微,逆来顺受,任人拿捏欺凌! 你们母女一脉相承,骨子里卑微低贱,穷尽一生也赶不上昕冉分毫能耐!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旁人脚下,任人拿捏耻笑! 就凭你这副怯弱模样,出去赴宴白白丢尽叶家的脸面! 无需再提出门之事,即刻在芙蓉院抄书思过,老老实实缩在你的方寸小院里苟活,别出来在我眼前晃悠,惹人厌烦添堵!” 字字刻薄,句句诛心。 这些话叶昕昕从记事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从最初的难堪愤怒,到如今早已麻木不惊。 叶昕昕垂眸敛去眼底神色,温顺屈膝:“是女儿思虑不周,谨遵母亲教诲。” “滚滚滚。”叶夫人不耐烦地挥手。 叶昕昕起身,恭顺告退。 青儿立在廊下值守,堂内字字刺耳恶毒的斥骂尽数落入耳中。 待叶昕昕屈膝行礼告退走出房门,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叶昕昕的臂膀,疼惜地叫她:“小姐...” 叶昕昕面上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反倒柔声宽慰她:“无妨,你先前特意给我膝头垫了棉垫,跪了这许久,并不碍事。” 青儿闻言,鼻尖一酸,泪珠当即在眼眶里打转,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心里又酸又涩,不止心疼小姐次次入正院,动辄便要无端受罚下跪,更痛惜夫人那些刻薄伤人的话语。 那些贬斥之词如一根根细针,刺得她心口发紧,更何况是日日承受,早已千疮百孔的小姐,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叶昕昕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还在正院呢,不许哭。” 她们身后,肯定有正院的人在看着。 “走吧,先回芙蓉院。”叶昕昕道。 为了避免遇到顺德院的人,两人抄了小路,好在有惊无险,路上没碰到其他人。 叶昕昕给鲜于绒绒写了回信,叠好信纸递与青儿,轻声道:“送去吧。” 青儿领命出屋,片刻后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浅笑意。 “小姐,方才草根胡同的庆伯特意遣人来传话。先前咱们在书铺里遇到的那位公子早已打点妥当,胡同里的孩子们尽数安排进书院读书了。如今里正还在逐户统计名册,着手修整胡同旧屋呢。” 这是今日她们听到的首个好消息了。 叶昕昕眸色柔和些许,叹道:“如此甚好。孩子们能得安稳求学,居所修缮一新,能遇上那位公子,确实是他们的福气。” 青儿凑近两步,话语间透着几分雀跃与揣测:“庆伯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呢。他说那位公子往日隔三差五便会往胡同去,想来是有意等候、盼着与小姐相遇。 依婢子看,此人宅心仁厚,行事又大方得体,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若是能探知他的来历,咱们也不必费尽周折,再去托花夫人牵线搭桥了。” 叶昕昕轻轻摇头,道:“不妥,私下打探攀扯,便是私相授受,于礼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 青儿小声辩驳:“哪有小姐说的这般严重,如今世风宽松,不少公子小姐皆是先心意相投,最后只走官媒流程罢了。” 叶昕昕依旧不肯松口。 “今日持帖去正院请示,已是我思虑不周,平白惹夫人动怒。若再生事端,往后只会无穷无尽。这两日,我安心在院抄《女诫》便是。” 她本以为接下来几日只会沉寂度日,可午后,一桩突如其来的传召,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正院嬷嬷匆匆而至,高声传命:“夫人有令,添玉小姐身子不适,着二小姐即刻随老奴前往正院,陪同夫人一同前往杨府探病!” 10. 挑衅夫人 昨日她们刚得知大姐姐的难产,或许另有隐情。 今日杨府就传来小添玉染病的消息。 一桩桩事接踵而至,叶昕昕不由得暗自揣测,小添玉之事是不是有叶夫人的手笔。 她想借此去杨府暗查大姐姐难产的蹊跷。 听到管事的话,叶昕昕不敢耽搁,连忙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快步赶往正院。 踏入厅堂,只见叶夫人早已收拾停当,正端坐在上首主位。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目轻阖,手中佛珠被捻动得飞快,颗颗相撞,在死寂的屋内响起细碎的轻响。 满堂下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叶昕昕垂首敛神,上前屈膝福身:“母亲。” 叶夫人眼皮未抬,始终闭目不语。 她不叫起,屋中也无人敢妄动,叶昕昕也只能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 她心道奇怪,夫人既然忧心小添玉的身子,又特意遣人急急传自己前来,为何偏偏在此刻刻意刁难,拖延行程。 看她捻珠不止,神色沉郁的模样,分明是真心挂念小添玉。 现在不动身,难不成是在等人。 这般僵持许久,叶昕昕的双腿渐渐酸麻发软,身形也开始微微摇晃,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就在她险些支撑不住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女儿见过母亲。” 是叶昕冉。 夫人在等叶昕冉过来。 听到叶昕冉的声音,端坐主位的叶夫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她先看向叶昕昕。 见她眉眼低垂,身着素衣,纵然因为长时间的屈膝福身,导致身形轻摇,但也能看出她在尽力控制自己。 可当叶夫人的目光落定在叶昕冉身上时,她微微眯起眼眸,视线锐利冰冷,死死定格在叶昕冉的衣着之上,周身气压瞬间沉到极致。 叶昕昕立在一侧,甚至清晰听见她齿间磨出的一丝冷硬声响,压抑着滔天怒意,淡淡地道:“都起来吧。” 叶昕昕缓缓直起身,余光悄然扫向身侧的叶昕冉,心头瞬间了然。 今日是去杨府看望小添玉,又是大姐新丧未久的敏感时节,满府之人皆着素衣。叶昕冉此刻却穿了一身烟粉色百褶蝶恋花锦裙,裙身绣满繁密花枝。 这般装束放在平日显贵雅致,可放在此刻,便显得格外刺眼张扬,不合时宜。 叶昕昕暗自回想,往日同去杨府,叶昕冉并不如此张扬,衣服材质虽是锦缎,但颜色偏素,并不出挑。 今日这般刻意反其道而行,断然不是叶昕冉自己的心思。 是姜姨娘。 姜姨娘终于不愿再屈居人下,借着探病之机,要正面和叶夫人打擂台,分庭抗礼了! 叶昕昕心口轻轻一跳,心底悄然涌上一丝隐秘的激动。 正院主母与顺德院姜姨娘彻底撕破脸面,二虎相争。如此一来,人人紧盯两方对峙,再也无人有空紧盯她们芙蓉院。 她和徐姨娘日日谨小慎微,步步维艰的日子,总算能稍稍松快几分,好过一些了。 转瞬的激动过后,铺天盖地的自嘲骤然涌上心头。 偌大一座叶府,堂堂嫡出二小姐与姨娘,想要几分安稳度日的光景,竟要靠着主母与侧室撕破脸面,内宅相争才能换来。 这般夹缝求生的日子,真是可悲可笑。 思绪浮沉间,上首的叶夫人已然起身,冷着脸从二人身侧走过。 叶昕昕立刻敛尽心底所有杂念,垂首敛神,稳步跟在后方。 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揣测。 今日夫人刻意刁难等候,执意要等叶昕冉一同出发,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怕是早有预谋。 此番杨府探病,大概率便是要敲定最终人选,定下谁接替大姐姐,嫁入杨府。 只是她始终不解,大姐尸骨未寒,新丧未久,夫人为何这般笃定,杨恒会同意再娶。 三人各怀心思,前后有序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叶昕冉端坐于叶昕昕对面。一身鲜亮的烟粉蝶恋花锦裙,在素净压抑的车厢里格外扎眼。 叶昕冉下意识微微抬臂,肩头轻展,想要将这身精心打理,明艳张扬的衣裙展露得淋漓尽致。 可多年活在叶夫人的威压之下,就算有姜姨娘兜底,叶昕冉仍然不敢太过放肆。 她手臂刚抬起半分,触及叶夫人冰冷淡漠的目光,叶昕冉心头一怯,连忙收敛动作,垂下手,低头敛眉,装作一副安分温顺的模样。 车厢之内,一时死寂无声,只有车轮压过地面的咕噜声。 沉默之中,马车速度终于缓缓停下,车外管事低声回禀:“夫人,二位小姐,杨府到了。” 叶夫人率先敛衣起身,神色冷淡地吩咐:“我去拜见亲家夫人,你们二人前去照看添玉。” 叶昕冉抿唇不语,叶昕昕垂首恭顺应答:“是,母亲。” 叶夫人临走前,暗含戾气的眼眸暗暗瞪了叶昕冉一眼,才压下满腹怒意,掀帘下车,跟着杨府引路管事径直离去。 另有两名杨府仆妇上前,恭谨地引着叶昕昕与叶昕冉往内院走去。 一路曲径回廊,景致虽熟,路径却与往日不同。 叶昕昕心生疑惑,轻声问道:“添玉可是换了住处?前几次我们前来,并非这条路径。” 引路的两位婆子相视,暗中满意地点头。其中一人躬身回话:“回二位小姐,近日公子将添玉小姐接到了自己的主院居住,亲自贴身照料。” 叶昕昕心底微松。 想来是大姐姐离世后,杨恒终于幡然醒悟,念及父女情分,决意好好疼惜护着小添玉。 身旁叶昕冉见叶夫人不在,彻底没了拘束顾忌,闻言当即轻嗤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怨念: “他个粗疏男子,知道怎么照顾孩子吗,说不定添玉这次生病,就是他疏于照看,粗心大意所致。” 此处终究是杨府地界,当着主府仆人的面肆意非议府中主子,实属无礼。 引路婆子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尽,垂眸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 叶昕昕眉心微蹙,碍于姐妹情面不便当众制止,只能暗自无奈。 好在前方已然抵达杨恒的院子,就算叶昕冉再多妄言,也即将止步。 二人踏入院落,跟着仆妇往西侧厢房走去。 途经正院之时,叶昕昕余光无意间瞥见,东侧书房的窗棂之后,有道挺拔陌生的人影一闪而过。 她心底微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引路婆子见状连忙解释:“二位小姐不必诧异,那是我家公子的挚友,周公子前来府中探望。方才添玉小姐哭闹不止,公子正在西侧厢房安抚,周公子便暂时在书房等候公子。” 11. 利用小添玉 对于引路婆子的解释,叶昕昕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颔首,步履从容地继续前行。 倒是紧随其后的叶昕冉,闻言立刻循着婆子所言的方向望了过去。 此刻书房窗边已然瞧不见人影,想来是那人已落座,只余头顶一枚束发的玉冠堪堪露在窗沿之上。 那玉冠质地温润通透,是上等好玉,冠身雕琢着细密山水纹路,精致雅致,只远远一瞥,便知是千金难觅的珍品。 能与杨恒这般家世的人结为至交,这位周公子的身世底蕴,必然尊贵不凡。 叶昕冉眼底悄悄掠过一丝艳羡,心头思绪翻涌不停。 早在叶夫人频繁带她们姊妹出入杨府之时,姜姨娘便早已提点过她。夫人有意从她和叶昕昕中间挑一人嫁到杨府当续弦,好照顾添玉。 寻常人家,能嫁入杨府这般名门世族,哪怕是做续弦,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上好姻缘。 更何况,若是她嫁过去,便能以继母身份拿捏住小添玉。 小添玉是叶夫人的外孙女,是夫人最大的软肋与牵挂,握住了孩子,便等于攥住了叶夫人的命门。 届时有杨府撑腰,再拿捏住主母把柄,那她的姨娘和幼弟在叶府,便能彻底站稳脚跟,再无人敢轻视拿捏,地位牢不可破。 利弊得失,姜姨娘早已与她剖析得清清楚楚。 可即便知晓其中益处,叶昕冉依旧满心抵触,万般不愿。 杨恒对大姐姐用情至深,当初大姐姐难产离世,他痛不欲生、颓废失态,此事闹得满城皆知,甚至惊动圣驾,还因此被陛下降职贬官。 她若是嫁过去,不过是捡大姐姐剩下的破烂,守着一个心里永远装着旁人的夫君,还要替他悉心照料旁人的骨肉,蹉跎自己的一生。 她叶昕冉素来争强好胜,断然不屑做这等替身填房。 她想要的,是一个如杨恒待大姐姐一般,家世显赫、品貌卓绝,唯独对她一心一意、万般偏爱她的良人,而非一场只为利益、毫无温情的权衡婚事。 思绪辗转间,几人行至转角。 离厢房愈近,小添玉嘶哑尖锐的哭声便愈发清晰,刺耳不已。叶昕冉下意识蹙起眉头,面上露出几分不耐与嫌弃。 这细微神色尽数落在引路婆子眼中,婆子却只作未见,转而对着面露忧色的叶昕昕欠身道:“二小姐,请进。” 听着小添玉撕心裂肺的哭声,叶昕昕心底是真切的担忧,闻言立刻快步走入屋内。 房内,杨恒正将小添玉紧紧抱在怀中,低声细语不停安抚,一旁奶娘与贴身婢女围立左右,人人神色焦灼,束手无策。 小添玉哭得满面涨红,气息急促嘶哑,小小的身子不停挣扎,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叶昕昕连忙问道:“可曾请大夫诊治过?”” 引路婆子看向奶娘,微微点头示意。 奶娘上前回话:“早已请了专治孩童的大夫来看过,小小姐饮食如常,周身也无半点外伤病痛,实在蹊跷,查不出哭闹的缘由。” 叶昕昕缓步走到杨恒身前,温声道:“姐夫,让我来抱抱试试吧。” 杨恒略一迟疑,看向身侧奶娘。 奶娘连连点头:“便让二小姐试试。二小姐是小小姐的亲姨母,血脉亲近,说不定能哄得住小小姐。” 杨恒闻言,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小添玉递了过来。 叶昕昕稳稳将孩子接在怀中,小添玉哭声稍歇片刻,转瞬又扯着嗓子哭闹不止。 刚满月的婴孩,身子圆滚滚软绵绵,肌肤细嫩似凝脂,整个人轻软如天边流云,仿佛浑身都无半分筋骨。 叶昕昕无奈,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叶昕冉:“三妹妹,你来试一试?” 满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都聚到了叶昕冉身上。 她避无可避,心中暗自盘算不过敷衍片刻便交还回去,便上前伸手去接。 姐妹二人交接的一瞬,叶昕昕手臂轻轻在她胳膊上一压,一缕清淡雅致的桂花香悄然弥漫开来。叶昕冉只当是寻常熏香,未曾多想。 可奇妙的是,小添玉一落入叶昕冉怀中,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声竟骤然止住。 喧闹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大半。 杨恒又惊又喜,当即迈步走到叶昕冉的面前,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小添玉的身上,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后怕。 清冽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叶昕冉身体四肢僵硬,下意识抬眼,第一次近距离认真打量眼前之人。杨恒本就生得俊朗清逸、身姿卓然,此刻眼底冒出发自肺腑的温柔欢喜,眉眼舒展、温润动人,愈发显得风姿斐然。 她一时看得怔住,全然忘了移开目光。 杨恒伸出食指,碰了一下小添玉圆鼓鼓的脸颊,声音温柔似水:“小添玉,不哭了是不 是?” 小添玉睁着一双水润剔透的眸子,方才大哭一场,眼眶蓄满盈盈泪意,眸光清亮如上好的玛瑙,纯粹又干净。 许是听见了熟悉的父音,她下意识砸了砸小嘴,懵懂地眨了眨眼,一颗晶莹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恰似一颗剔透滚圆的透明珍珠。 杨恒见状朗声笑开,眉眼间盛着真切的欢喜,目光无意间朝叶昕冉瞥了一下。 叶昕冉被他这般热切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仿佛被灼热的温度烫到一般,她猛地回过神,来不及细想,动作略显粗鲁地将小添玉往旁侧叶昕昕的手中递去。 叶昕昕本能地伸手接过。 屋中众人的心瞬间悬起,生怕小小姐再度哭闹。 所幸小添玉极为安稳,乖乖依偎进叶昕昕怀中,一双小手攥住她的衣领袖口,小嘴不停咂动,似在咿呀低语。 叶昕昕低头望着怀中全然信赖自己的孩童,心底又软又涩,暗自生出几分愧疚。 旁人并不知晓小添玉为何到了叶昕冉的怀中,就不再嚎哭的缘由。 只有她知道。 大姐姐素来偏爱桂香,未出阁时便常在叶府亲手调制桂花香膏,嫁入杨府之后,叶昕昕随夫人前来探望,也屡屡在她身上闻见这缕清甜香气。 叶昕昕在出府的时候,特意随身带了大姐姐从前赠送的同款桂花香膏。方才她也是想试试,便在递小添玉的时候,在叶昕冉的手臂上抹了些。 小添玉安稳止哭,从来不是亲近叶昕冉,只是贪恋母亲遗留的熟悉气息。 是她自己利用了尚在襁褓的小添玉,刻意营造出孩子亲近叶昕冉的假象,便是想让众人以为,唯有叶昕冉能安抚小添玉。 如此一来,日后杨府商议续弦之事,众人自然会优先考量叶昕冉,自己便能避开这门婚事。 奶娘和引路婆子相视一眼,上前对着叶昕昕和她怀中的小添玉笑道:“小小姐真的不哭了,看来是想念母亲了呀。” 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暗中铺垫,暗示叶家这两位小姐可做少夫人的替身,续弦入府。 杨恒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面色沉了下来,冷意训道:“如果你们照顾的好,添玉也不会如此,做好自己的本分。若再有下次,休怪我无情。” 说罢,他对着叶昕昕略一点头:“我尚有要事,先去书房了。” 旋即转身迈步离去。 12. 见到周公子 叶昕昕了然,杨恒心中始终念着大姐姐,断然无意再娶。 奶娘方才那番话,想来是杨夫人暗中授意,想要试探杨恒和她们姐妹的态度。 经姜姨娘先前提点,叶昕冉也瞧出了房内气氛的微妙。她瞥了一眼抱着孩子的叶昕昕,傲慢道:“你们瞧,添玉倒是格外亲近二姐姐。” 奶娘自知失言,闻言神色讪讪,连忙闭口不再多语。 叶昕昕只顾低头照看怀中孩童,并未接话。 叶昕冉轻哼一声,也不再搭理她们,而是转身径直走出厢房,绕路往杨恒的书房而去。 她先去会会那位周公子再说。 书房门外有仆役值守,贸然上前定会被拦阻。 叶昕冉躲在院中的树影之下静静等候,待窗边映出杨恒的身影,她立刻扬声唤道:“姐夫!” 杨恒闻声抬眼望向窗外,眉头微蹙。 “姐夫,我有事情同你说。”叶昕冉一边应声,一边快步朝书房走来。 杨恒无奈,只得示意守门人放行,让她入内。 踏入书房,叶昕冉才看见杨恒对面还坐着一位公子。 那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周身气韵雍容沉稳,一举一动皆是顶级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度,一望便知出身不凡。 等她进了门,那位公子微微抬眸,温和颔首示意。 叶昕冉收敛心神,面上露出几分羞怯。 她柔声道:“姐夫,添玉如今已经安稳下来,二姐姐正陪着她玩耍,我特地过来同你说一声。” 杨恒淡淡颔首:“知晓了,你且先回去吧。” 叶昕冉心中不甘,不愿就此离去,目光悄悄落在对面那位贵气非凡的公子身上,心底艳羡不已。 那公子只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笑,安静端坐,并不插话,也未曾阻拦杨恒的逐客之意。 叶昕昕无可奈何,只得故作娇嗔地轻轻跺了跺脚,带着几分不甘,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合上,书房内终于恢复清静。 杨恒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对面的人低声致歉:“周兄,让你见笑了。” 端坐在对面的周朔淡淡摇头,神色温润,“无妨。” 他稍稍前倾身子,话锋一转,问及正事:“我今日过来,是为问你,文选司那边可曾有人为难你?” 毕竟是从三品的吏部侍郎贬至五品的文选司郎中,周朔怕杨恒心中落差太大,今日是他首日去往文选司办公,若是被其他人的三言两语挑拨,再继续逃避渎职,就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厚爱。 杨恒闻言苦笑一声:“无人敢明面为难。经历此前一事,众人早已看得明白,陛下心底偏爱于我,哪怕短暂贬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罢了。” 周朔道:“既然看得明白,便该趁早主动进宫面圣。” 他放松下来,嘴角扬起一抹真心笑容:“不过真要进宫了,可有你好受的。” 就他们陛下那张嘴,无理还能辩三分。更何况这一次,是杨恒理亏在先。 杨恒道:“明日下了值我便进宫。” 正事聊罢,周朔身子往后一靠,闲适地倚在椅背上,抬手端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一口,打趣道:“看这架势,叶家是铁了心,要再送一位女儿入府做续弦?” 杨恒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疲惫地搓了搓脸颊。 “自从陛下训诫父亲之后,母亲一时收敛,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张罗此事。我本以为她就此歇了念头,没料到今日叶夫人亲自带着两位小姐登门,怕是她和母亲达成了某个心思。” 周朔放下茶杯,神色渐渐收敛。 他与杨恒相交多年,一路看着他与叶大小姐相知相守,深知二人走到一起历经诸多波折,情意深重。 如今佳人已逝,杨恒好不容易从痛不欲生的颓态中振作起来,一心只想守着幼女安稳度日,偏生家中长辈执意催娶,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周朔道:“旁人如何算计都无关紧要,我只想问你,心底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杨恒抬眸,目光坚定而沉静,没有半分迟疑:“我绝不会再娶。” 周朔闻言微微颔首,道:“只要你心意坚定,不肯松口,再有陛下偏袒撑腰,族中长辈与老夫人,也不敢过分逼迫于你。”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渐沉,随即起身理了理衣摆,随口问道:“时辰不早,我先回府了。明日进宫面圣,是否需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杨恒摇头,“若你与我一起,陛下就算想轻拿轻放,也不能了。” 周朔想想也对,如果杨恒单独进宫,陛下最多骂他一顿。若是自己一同,再碰到其他朝臣,陛下确实不好处理。 周朔低笑一声,洒脱颔首:“也罢,那我便先行告辞。” 话音落,他拱手作别,缓步踏出书房。 ... 厢房内,等到叶昕昕把小添玉哄睡了,都不见叶昕冉回来。 此处是杨府地界,倒不怕叶昕冉出什么凶险,只是她久久不归,终究不妥。若是杨老夫人与叶夫人过来,见不到同行的叶昕冉,难免会心生盘问,徒生口舌是非。 叶昕昕无奈,只得将怀中熟睡的小添玉小心翼翼递给一旁的奶娘。 骤然离开温暖熟悉的怀抱,小添玉眉心微蹙,小嘴不安地砸吧两下,瘪着奶腔轻哼哭了两声。 好在奶娘熟门熟路轻拍安抚,转瞬小 添玉便再度安稳,被轻轻安置躺卧在床上。 确认孩子无事,叶昕昕方才轻步退出厢房。 刚踏出院落大门,便迎面遇上从书房方向缓步走来的周朔。 叶昕昕从未见过此人,可瞬间想起先前引路婆子的话语,心知这便是杨恒那位身份尊贵的挚友,周公子。 她恪守礼数,立刻垂首立在一旁,轻声福身行礼:“周公子。” “小姐请起。”周朔语声温润清和,听不出半分倨傲。 他说话间,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身前女子身上,暗自打量。对方一身素净衣衫,衣料清雅无华,发间仅簪着几支细碎小花银簪,装束极简,干净素淡。 杨恒这一辈中并无姊妹,这般年纪和装束,想来便是今日同来杨府的叶家二小姐。 周朔微微挑眉,随口问道:“叶小姐认得我?” 叶昕昕始终垂着眉眼,身姿恭谨端正,老老实实地回话:“方才听厢房嬷嬷提及,今日有周公子前来探望姐夫,故而知晓。” 她全程低头敛目,恪守女子礼节,分毫没有逾矩。 周朔始终看不清她的眉眼容颜,只能望见她额前柔软细碎的发丝,以及垂下时纤长浓密,安静敛静的睫毛,温顺又安分。 和去书房那位大胆张扬,却粗俗蛮横的叶昕冉全然不同。 周朔缓缓收回打量的目光。 他本有心借机提点两句,替杨恒澄清心意,免得叶家二女白白痴心,旁人胡乱算计,可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二人初次相见,贸然谈及内宅婚事太过唐突,反倒落了刻意干预的嫌疑。 他收敛心绪,温声开口:“叶小姐在此,可是有事?” 叶昕昕垂着眸:“我三妹妹出来许久未归,我出来寻她。” “原来如此。”周朔微微颔首,气度从容,“那我便不打扰小姐寻人了。” 语罢,他向后退了半步,转身阔步离去。 一路直行出了杨府大门,门外等候的小厮连忙上前接应,低声问询:“公子,现下回府吗?” 周朔脚步未停,淡淡吐出二字:“进宫。” 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 杨恒明日面圣,陛下必然会问及续弦之事。周朔靠在软垫上,随口和小厮道:“你说这叫什么事啊,陛下日理万机,操劳朝野大事,如今连自家朝臣的续弦婚嫁,都要费心过问。” 小厮跟着他多年,笑着回话:“公子说笑了,旁人的私事陛下自然懒得理会。也就凭着您与杨公子自小相伴的情分,陛下疼惜杨公子,才会事事上心。” 周朔闻言,未置可否,只低声道:“走吧,赶去宫门,尚来得及。” 13. 认命 叶昕昕在周遭院落悄悄寻了一圈,始终不见叶昕冉的踪影。 杨府乃是外府,她不敢肆意走动,大张旗鼓寻人,只得悄然折返小添玉的厢房。 此时的厢房内正热闹。 杨夫人与叶夫人方才探视完小添玉,见孩子安稳熟睡,正并肩起身准备离去,刚至门口,便迎面撞见折返归来的叶昕昕。 紧随两位夫人身后的叶昕冉一眼瞥见她,当即轻哼一笑,故作一副关切模样,语声张扬,刻意让满室人都听得清楚:“二姐姐方才独自外出许久,不知所踪,是去了何处?莫不是偷偷出去幽会了吧?” 话音落下,她还故作俏皮地轻笑两声。 此言一出,厢房内外瞬间死寂。 叶昕昕心道,真是蠢货。 她们同是叶府的女儿,大姐姐又嫁到了杨府,现在叶昕冉公然在杨府诋毁自己,姊妹一脉,这不就是说大姐姐也是如此吗。 败坏大姐姐的名声,叶夫人这下定饶不了她。 只是叶昕昕没想到,先出声的却是杨夫人。 她眉眼骤然一沉,脸上温和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锐利如寒箭一般看向叶昕冉。 “叶三小姐此话何意,我杨府礼教森严,可是被先帝夸赞过的。你竟张口胡言,肆意污蔑,是将我杨府当做藏污纳垢、私相授受的市井之地不成?” 她终究是外人,不便肆意苛责叶家庶女,杨夫人压下满心怒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叶夫人,“叶府的家教规矩,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好教养。” 叶昕冉被杨夫人骤然发作的威严吓得浑身一缩,心头惊惧骤起,再不敢张狂半分,连忙垂首敛眉,缩在她们身后。 叶夫人连忙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对着杨夫人微微欠身赔罪:“是我管教不严,让亲家夫人见笑了,还望切莫怪罪。” 二人方才在正院密谈许久,早已暗中达成默契。杨夫人顺势端起姿态,淡淡哼了一声,语气疏离:“时辰不早,便不多留你们了。” 言下之意,便是逐客。 叶夫人面上丝毫不见尴尬,恭敬颔首:“亲家夫人留步。” 说罢回头冷冷扫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叶昕冉,眼底满是愠怒与不满,却碍于场合未曾发作。 叶昕昕从头至尾,始终垂首立在一侧,缄默不语,温顺安分。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句,也不曾借机落井下石。 她心中奇怪,叶夫人在她和叶昕冉面前一向高傲,今日被杨夫人如此讽刺,竟也能如此伏低做小。 一行人默然辞别,缓步走出厢房院门。 临踏出院落的刹那,叶昕昕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杨夫人素来刻薄,打心底轻视叶家庶出的她们,往日动辄冷言敲打,百般挑剔,今日却反常地为自己出头,当众驳斥叶昕冉。 院中早已没了杨夫人的身影,唯有后方随行婢女的裙裾一闪而过。 叶昕昕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明白。 方才杨夫人和叶夫人在正院密谈许久,定然是早已敲定了要让自己嫁入杨府做续弦。 正因如此,杨夫人才会在叶昕冉出言构陷、损毁她清誉之时,主动出手相助。毕竟如果自己名誉受损,未来嫁到杨家,影响的可是杨夫人的亲儿子。 一路心绪沉沉,众人离去之后,杨府正院之内终于恢复清静。 杨夫人端坐罗汉软床之上,静静听着方才引路婆子的回禀。 “夫人,依老奴看,叶家二小姐性情温顺乖驯,行事安分守礼,方才照看小小姐也是真心实意,眼底的疼爱做不得假。她生母只是府中姨娘,位分低微,这般出身反倒最合适不过。 日后她若入府为继,就算有幸为公子诞下子嗣,夫人也能稳稳拿捏,不怕她恃宠而骄,难以制衡。” 杨夫人早就把叶昕冉排除在外,闻言道:“可惜此前陛下已然下旨呵斥老爷,咱们不能大张旗鼓地为恒儿张罗婚事。不然区区一个叶家庶女,无论品性样貌,皆配不上我家恒儿半分。” 那婆子道:“夫人,要不再缓一缓。公子如今满心都是逝去的少夫人,执念深重,您此刻强行张罗,便是与他公然作对,只会激化母子隔阂。 不如静待一年半载,待公子慢慢走出过往心结,自然会愿意娶妻续弦,绵延子嗣。” 杨夫人叹口气,声音低沉微弱:“我等不了了。” 她的身子,撑不到没有期限的等待。 ... 返程的时候,叶昕昕坐在马车内,一路都在懊恼,为何会在小添玉面前流露真情,乱了分寸。 她该再冷血一些的。 小添玉身为杨府嫡女,身边仆从环绕,有那么多人伺候,哭一会怎么了,喉咙嘶哑怎么了,脸色哭得发紫又怎么了。 这都不管她的事。 她为什么就是没忍住呢。 这种懊恼,在马车到了叶府之后,叶夫人让叶昕冉回顺德院反省,让自己跟她一起去正院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正院里静悄悄的,和叶昕昕从前来的时候一样,透露着庄重,冷漠,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又有些不一样。 叶夫人坐在上首,声音没有从前那般严厉厌烦,淡淡开口:“坐着吧。” 一旁伺候的嬷嬷立刻上前,端来一张圆凳,轻轻放置在叶昕昕身侧。 叶昕昕一如从前,惶恐地低着头,十指紧紧交缠攥在一起,指尖泛白,声音微颤:“母、母亲。” 叶夫人一看她怯懦畏缩的样子就来气。 想到对她的打算,叶夫人耐着性子提点:“你生母虽是姨娘,出身低微,但你终究是叶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若是一辈子都这般怯懦胆小、上不得台面,终究只能任人拿捏,吃苦受罪的只有你自己。” 叶昕昕恭顺应声,“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叶夫人懒得再多言,不耐地挥手:“下去吧。” 叶昕昕躬身行礼,起身向后悄然退离。 刚退两步,身后便传来叶夫人对身旁嬷嬷的吩咐,“去传徐姨娘来正院见我。” 叶昕昕身体一僵,知道嫁去杨府之事,已成定局。 此刻的她,心底仅剩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期盼杨恒能守住本心底线,抵挡住长辈施压,断然拒了这门婚事。 她神思恍惚,步履虚浮地一路走回芙蓉院。 刚入院门,便与接到传话,正要出门的徐姨娘擦肩而过。 有正院嬷嬷随行在场,徐姨娘碍于规矩,不敢多言半句,目光匆匆扫过女儿,但从叶昕昕 发白的脸色看,就知道今日的正院之行,怕是不会顺利。 叶昕昕却无暇顾及姨娘的神色,满心皆是那桩避无可避的婚事。 她默然回房,让婢女青儿也出门后,紧闭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独坐梳妆台前,怔怔望着铜镜里那张苍白怯懦,带着倦色的容颜。 满心的酸涩与不甘轰然翻涌,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在叶府生活,她日复一日谨小慎微,蛰伏藏锋。不分日夜勤练琴棋书画,从不张扬半分棱角。待人处事也步步斟酌,交友择伴必先权衡身份分寸,小心翼翼迎合府中众人,只求安稳度日。 她步步筹谋,拼尽全力只为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就连自己的婚事,都半点不由自己,只能任人随意拿捏,肆意安排。 心底的不甘反复拉扯,却终究只剩无尽的无力。 窗外天光缓缓西沉,屋内明亮的光线也一点点褪去。 昏沉光影落在叶昕昕脸上时,她轻轻闭上眼,彻底认了这无从反抗的宿命。 若是杨恒终究抵不住长辈施压,应下这门婚事,那她便嫁。 嫁入杨府也好。 往后她收敛所有心思,安分守己,一心一意照料守护小添玉,杨恒纵然无心情爱,看在孩子份上,也会稍稍护她几分,容她一席安身之地。 这般日子,终究好过在叶府孤身无依、动辄受辱、永远仰人鼻息的寒凉光景。 暮色沉沉,屋内昏暗死寂,一阵轻缓却清晰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室沉郁。 徐姨娘温和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二小姐,你睡了吗?” 叶昕昕闻言,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抬手打开房门,“姨娘。” 门外立着的正是徐姨娘。 她抬眸望着已然亭亭玉立,身姿比自己还要高挑几分的女儿,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心疼与愧疚。 不等进屋,徐姨娘便轻声开口:“方才夫人传我去正院,是为商议你的婚事。二小姐,告诉姨娘,你当真愿意嫁去杨府做续弦?” 不愿又如何。 夫人刻意绕过她,直接传徐姨娘,这番举动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若是她执意抗拒婚事,迁怒之下,本就处境艰难的徐姨娘,日后在叶府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步步维艰。 叶昕昕静静看着徐姨娘,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讽刺。 过往十七年,叶夫人的苛待、姜姨娘的算计、叶昕冉的欺辱,桩桩件件,她独自咬牙熬过,从未得到生母的半分撑腰,半句维护。 如今婚嫁之事已尘埃落定,徐姨娘再来流露这般对她的担忧,又有什么用处。 叶昕昕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冷漠疏离。 “不愿又如何,你能拒绝夫人吗?” 徐姨娘怔怔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淡漠与生分,心口骤然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悲痛、愧疚层层翻涌,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多年来的隐忍退让,畏缩避事,终究是寒了孩子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叶昕昕,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能。” 14. 徐姨娘崛起 叶昕昕站在房门原地,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徐姨娘,神色漠然无波。 她对徐姨娘的期盼与孺慕,早在六年前就彻底耗竭殆尽。 那年她不过十一岁,只因与叶昕冉口角拌嘴,便被叶夫人责罚,硬生生在祠堂跪了整整一日,天寒地冻,饥寒交迫,最后还是大姐姐偷偷送来馒头,她才勉强熬了过去。 而一同犯错的叶昕冉,靠着姜姨娘四处奔走求情,最后只落得闭门思过的轻罚,半点苦头也没吃。 那一日的祠堂是真冷啊。 穿堂阴风刺骨,冻得她浑身颤抖,双膝麻木失痛,阴冷死寂的黑暗,一点点磨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对生母的依赖。 自那以后,她日日与徐姨娘相见,却再也不曾认真看过她一眼。 不再盼她庇护,不再盼她撑腰,叶昕昕早已习惯独自一人,熬过叶府数不尽的磋磨与欺辱。 可此刻,叶昕昕无意间抬眼望去,却猛然发现,徐姨娘那双常年隐忍怯懦,畏缩不安的眼眸,彻底变了模样。 那双总是含着退让与怯懦的眼底,如今盛满了滚烫的坚定,还有毫无掩饰的疼爱与愧疚,浓烈得让人心颤。 叶昕昕心底只觉得无比讽刺。 十几年的隐忍不作为,偏偏在她已经认命,打算妥协余生的时候,忽然站出来说能拒绝,能为她撑腰。 她倒要好好看看,一向谨小慎微,步步低头的徐姨娘,究竟有什么底气,敢忤逆主母的意思。 又如何兑现这句大话,如何拒绝这桩早已敲定的婚事。 徐姨娘还在等着她的答案,叶昕昕摇摇头:“我不愿意。” “好,你且回房安心等着,姨娘来处理。” 话音落下,徐姨娘再无半分平日的犹豫怯懦,转身步履利落,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昕昕没有依言回房,依旧静静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内动静。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收拾妥当的徐姨娘带着贴身婢女,从容踏出芙蓉院,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半分卑微怯懦。 叶昕昕目光一顿,骤然看清徐姨娘身上的衣饰。 她竟换了一身石榴红暗纹绫罗长衫。 色泽明艳炽烈,裁得端庄得体,穿在徐姨娘的身上,让她褪去了经年累月的素白冷清,热烈得近乎灼眼。 自叶昕昕记事以来,徐姨娘素来低调避世,常年一身浅素衣衫,小心翼翼藏在府中角落,这般浓烈张扬的颜色,她从未敢穿,也从未穿过。 可今日,她偏偏换上了这一身如火红衣。 身侧青儿上前轻轻扶着她回转房间,小声疑惑道:“小姐,你说姨娘这是要去何处?” 叶昕昕道:“前院,找父亲。” 如今婚事大局已定,叶夫人与杨夫人私下敲定,杨恒态度尚且未知,偌大局面里,唯一能强行拦下这门亲事、压下主母决断的,便只有手握府中主权的父亲。 只是父亲素来古板守礼、循规蹈矩,最厌内宅纷争、妇人擅专。姨娘到底如何想的,竟然想去找父亲。 夜间叶昕昕躺在床上,闭眼便是徐姨娘那抹热烈如火的背影。 那般自信的姿态,让叶昕昕也有些拿不准,父亲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一晚,徐姨娘终究没有回芙蓉院。 直至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叶昕昕方才睁眼,屋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青儿满脸喜色,掀帘而入:“小姐!大喜大喜!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老爷一早去了正院,当众训斥了夫人,说她擅自专断、妄议儿女婚事、太过越矩!” 她喘了口气,继续激动道:“老爷还说,日后府中两位小姐的婚事,会交给官媒署的花夫人亲自相看,断然不许夫人再私自插手半分!看样子,您嫁去杨府的婚事,是彻底作罢了!” 叶昕昕闻言,并未欣喜,沉声追问道:“姨娘呢?” 青儿道:“姨娘陪着老爷一起去的正院。现在老爷出去官署,姨娘已经回房间歇息了。” 说到此处,青儿喜不自胜 ,“小姐,姨娘真厉害,竟然能让老爷当众训斥夫人,硬生生把您的婚事给拦了下来,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青儿说了半天,见叶昕昕始终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笑意,不由得心生担忧,轻声唤道:“小姐?您怎么了?” 叶昕昕缓缓回神,抬头对着青儿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唇角:“无事,起身梳洗吧。” 眼瞅着时辰不早,叶昕昕梳洗的动作加快,取过青儿手中的素色襦裙系好,便要按照往日规矩,去往正院伺候叶夫人用早膳。 这是她从小到大雷打不动的差事。 每日立于一旁,听叶夫人夹枪带棒地讥讽挖苦,动辄罚她长久躬身福身,或是手端滚烫汤碗。叶昕冉有姜姨娘求情,只需隔三差五去一日即可,可她这些年来从未间断。 今日夫人受了父亲的训斥,心中必然积怒,这顿早膳,怕是更难熬。 叶昕昕刚踏出房门,便撞见徐姨娘缓步走来。 一夜折腾,姨娘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却不复往日的畏缩,周身多了几分安稳底气。 “不必去正院了。” 徐姨娘轻声拦住她,“往后晨昏请安,伺候早膳这些事,你都不用再过去,安心待在芙蓉院便是。” 叶昕昕脚步一顿,抬眸看向她:“是父亲吩咐的?” “嗯,老爷特意交代。”徐姨娘轻轻颔首。 积压了十七年的委屈,不甘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叶昕昕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直白开口,诘问道: “既然你有本事,能说动父亲,能拦住夫人定下的婚事,护我躲开这桩糟心姻缘。那过去十七年,为何对我不闻不问?” “我...” 徐姨娘张口想解释,可是看着叶昕昕眼中的泪意,她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喉头微颤,眼底泛红,只剩满心愧疚与自责,轻声道: “昕昕,是娘对不住你。这些年,娘是有苦衷的,娘害怕啊。” 15. 母女和解 叶昕昕丝毫听不进去徐姨娘迟来的解释。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无人依靠,凡事只能咬牙自己硬撑。 她不怕吃苦,不怕当众受辱,不怕在深宅里步步谨慎,蛰伏求生。她唯一耿耿于怀,跨不过去的,是那十几年日复一日的冰冷疏离。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辗转难眠,一遍遍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生来惹人厌烦,是不是她根本不配得到生母半分疼爱。 她看着叶昕冉被姜姨娘护得肆意张扬,再看看自己孤身一人、无人撑腰的模样,久而久之,便逼着自己冷下心肠,不再期盼、不再依赖、不再妄想分毫温情。 可如今徐姨娘骤然破局,挺身而出,一句愧疚击碎了她多年的认知,让她积压已久的怨恨突然没了落脚之处。 十七年深埋心底的寒凉与委屈,在此时此刻,在徐姨娘面前,尽数喷薄而出。 “你一句对不住,一句身不由己的害怕,就能抹平我这些年跪过的祠堂、挨过的冷眼、受遍的欺辱吗? 十一岁那年,我在祠堂冻得快要昏死过去,冷风刮得我脸面生疼,膝盖磕得发麻没有知觉。叶昕冉在顺德院安稳休憩,有人疼有人护,而我亲生的母亲,就在府中,却半步不肯踏入祠堂看我一眼。 我那时在想,我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叶昕昕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徐姨娘,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话而泪流满面,心中被刺痛一般,声音也开始激烈起来。 “你若隐忍,是为护我,为何从不告诉我?为何让我孤零零恨了十几年?让我以为,我生来就不值得你疼,不值得你护? 你眼睁睁看着我日日去正院卑躬屈膝,日日被夫人拿捏折辱,次次被叶昕冉踩在脚下,你从不拦不辩不争。 如今你突然挺身而出,换一身红衣,说动老爷压制主母,告诉我你能护我。” 叶昕昕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会不会太晚了? 我最苦最难的十七年,早就一个人熬过去了。” 徐姨娘望着女儿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水光,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抬手想去触碰女儿的脸颊,又怕遭到她躲闪,指尖悬在半空片刻,终究无力垂落。 她侧身走到廊下石凳坐下,声音轻得像半空中的柳絮,风一吹就能被带走飘摇。 “当年我怀你十月,临盆那日凶险万分,九死一生才将你生下来。产后我身子亏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叶夫人借着探望的名头,单独进了产房。” 说到此处,像是想到了叶夫人从前那些恶毒的话,徐姨娘身子微微发颤。 “她当着我的面说,庶女命贱,府里养不起多余闲人,若是我安分守己,往后万事不争先不露头,她便容你平安长大。 但凡我敢争一丝体面,敢替你说半句公道,她有的是法子,让你活不到成年。 我刚生产完,浑身虚弱无力,连自保都做不到。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你,我吓得魂都没了。我没得选,只能应下她的话,往后事事退让,事事隐忍。” 叶昕昕立在一旁,静静听着,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 “这些年你日日去正院伺候,受她冷言讥讽,端滚烫的汤碗、长久躬身罚站,我每一日都看在眼里,夜里躲在房里偷偷落泪,却不敢上前替你分担半分。” 她苦笑一声。 “我以为一味退让便能护你安稳,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打着把你送去杨府做续弦的主意。那是亡妻的位置,是一辈子困在旁人影子里的牢笼,我绝不能让你踏进去。” 徐姨娘伸出手,这一回,叶昕昕没有躲开。 她轻轻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昕昕,这些年让你独自受了那么多委屈,是娘无能,是娘亏欠你。往后不必再去正院受磋磨,有我在,再也不会让旁人随意折辱你。” 叶昕昕沉默许久,眼眶酸胀滚烫。 方才满腔怨怼尽数消散,只剩化不开的酸涩堵在喉头,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最后能出口的,只剩一句藏着担忧的问话 :“你这般忤逆夫人,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徐姨娘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如今这叶府,早已轮不到她一手遮天。” 当年老夫人一心盼着府中男嗣,知道自己生下昕昕这个孙女之后,对芙蓉院不闻不问。老爷常年埋首朝堂公务,内宅之事尽数丢给夫人打理,才叫她独揽大权。 再加上她生产那日受了夫人恐吓,落下心病,常年畏缩避事,才任由夫人磋磨母女二人多年。 如今时势早已不同。 老夫人早已撒手人寰,府中又有姜姨娘这位侧室分走夫人的权柄,老爷又许久不见自己,对她正是热络怜惜的时候。 若非如此,老爷也不会不顾体面,当众去正院斥责夫人私自安排女儿婚事、越矩专断。 徐姨娘抬眸看向女儿,眼底满是笃定温柔。 “昕昕,你回房安心歇息,不必再忧心前路。姨娘定会为你求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往后余生,再不叫你看人脸色,活得自在恣意。” 叶昕昕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姨娘也早些回去歇息。” 没有得到女儿的笑脸,徐姨娘丝毫不气馁。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总有一日,昕昕会彻底放下心结,真心接纳她。 关上房门的叶昕昕,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按理来说,她本该欣喜。 姨娘终于不再隐忍,重新燃起了斗志,而且看样子父亲也很疼爱姨娘,往后自己在叶府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是叶昕昕的心里,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憋闷与难受。 那些独自挨冻受辱,无人撑腰的岁月是真实存在的。姨娘这迟来的庇护,终究抹不去过往满身伤痕。 午间时分,鲜于府送来邀约帖子,鲜于绒绒邀她外出品茶闲谈。 这一次,叶昕昕没有像从前一般,先去往正院请示叶夫人,而是径直收好帖子便准备出门。 她想借着这次外出,暗中试探一番府中如今真实的局势走向。 16. 害羞 叶昕昕这次出府,极其顺利。 门房早早就备好马车牵至府门侧道,她刚踏出叶府大门,便能直接登车,半分耽搁也无。 青儿在外尚且记得守着分寸,故作沉静不动声色,只一双发亮的眼睛显出她雀跃的心情。 待车帘落下,车厢里只剩主仆二人时,她才低声道:“小姐,方才看门房那副恭敬讨好的模样,真是痛快。” 往日叶昕昕想要出门,若是需动用府中马车,总要提前半个时辰知会门房。 即便提前打过招呼,二人到了府门,也总要干等许久,门房才慢悠悠将车马备好。 今日这般随到随走的待遇,只有她们和叶夫人一同出行时才享受到的。 青儿道:“是不是因为姨娘去了前院,老爷又训斥了夫人,府里下人瞧出风向变了,才不敢再怠慢小姐。” 叶昕昕轻轻颔首,默然侧过身,透过车窗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青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满心酸涩。 她自小贴身伺候叶昕昕,此刻车厢内只有主仆二人,纵使有些话不合规矩,也实在按捺不住。 青儿伸手轻轻抚上叶昕昕的肩头,语气满是心疼:“那些苦头本是不必受的。” 若是姨娘早些争一争,小姐也能像三小姐一般,自有生母护着,活得自在肆意,不必日日看人脸色,受尽磋磨。 叶昕昕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安抚道:“倘若当年姨娘学姜姨娘那般张扬争宠,你怎知我们如今会是何种光景?那条路我们从未踏足,未必不是另一条满是泥泞的险途。” 青儿细细一想,也觉有理。 “也是,夫人早年手段何等狠厉。姜姨娘好歹诞下四公子,有子嗣傍身,咱们芙蓉院没有男丁,姨娘隐忍些也是对的。” 看她被自己的三言两语忽悠着就动摇了想法,叶昕昕笑笑,“只是我们也万万不能大意。以夫人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轻易咽下委屈,眼下看似安分,背地里说不定还在筹谋着别的事。” 青儿点头,“婢子记着呢,小姐放心。” 马车行至鲜于府门前停下,鲜于绒绒早已立在门廊下等候。 一见叶昕昕掀帘下车,她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眉眼弯成一道月牙:“昕昕,你可算来了。” 叶昕昕望着她藏不住笑意,眼尾都弯起的模样,轻声发问:“瞧你这般欢喜,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鲜于绒绒亲昵地挽住叶昕昕的胳膊,“我哪有什么好事,我这是为你开心呐。” “我?”叶昕昕微微一怔。 “方才上午花夫人来府中探望我嫂嫂,知晓你与我情同姐妹,闲谈时特意提起了你,说你父亲已经托付她为你挑选良配。” 鲜于绒绒凑近她,压低声音打趣,“昕昕,老实同我说,你心底可有看得合意的公子?我转头替你传话给花夫人。” 中意的公子? 乍听到这话,叶昕昕心头莫名一动,下意识便想起草根胡同那位出钱为孩子们结清束脩的神秘公子。那日听庆伯句句皆是称颂,想来此人品性温厚,定然是个良善之人。 见她兀自失神发呆,鲜于绒绒伸出食指轻轻捅了捅她的脸颊,笑闹追问:“看你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人了,快同我讲讲。” 叶昕昕偏头轻轻躲开她的指尖,耳尖微微泛热,矢口否认:“并无此事,你切莫胡乱打趣我。” “还想瞒我。” 鲜于绒绒不依,干脆拽着她往前院走,“走,咱们去找嫂嫂。你不愿同我说,总肯同嫂嫂交心吧?这可是个好机会,花夫人纵然不听我的,也定会听自家女儿的话。” 叶昕昕就这般被她热热闹闹地牵着往前走。 看着鲜于绒绒毫无遮掩的热忱欢喜,叶昕昕的心也不由得轻快起来。 她想,或许自此以后,真正安稳顺遂的日子,真的要来了。 ... 庭院清风和煦,花木扶疏,鲜于少夫人正在院中散心踱步。 远远望见两道身影手挽手走来,她眉眼含笑,温声开口:“这位便是叶家二小姐吧?” 叶昕昕身姿端正,微微屈膝福身:“见过少夫人。” 鲜于少夫人笑着示意鲜于绒绒扶她起身,“无需这般客气,你和绒绒一样,唤我嫂嫂就好。我直呼你昕昕,可以吗?” “好,嫂嫂。” 叶昕昕应声抬头。 目光落于少夫人脸上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鲜于少夫人的祖母是远嫁而来的边域和亲公主,承袭了异族浓颜风骨,眉眼深邃明艳,轮廓立体精致,自带一番浑然天成的异域风华,让人看着就不由得失神。 叶昕昕看得微微出神。 身侧的鲜于绒绒轻轻抬肩碰了她一下,悄悄将她唤醒。 叶昕昕骤然回神,察觉自己方才直视嫂嫂而失神,一时羞得脸颊泛红。 鲜于绒绒和嫂嫂相视一笑,看叶昕 昕因羞赧而变得粉嘟嘟的脸颊,没忍住上手揉了揉,哄劝道:“好了,你也不是第一个看嫂嫂入迷的,我哥哥和嫂嫂成亲两年,如今还时常被迷住呢。” 说起自家兄长,鲜于绒绒问道:“对了嫂嫂,我哥哥呢?” 她们等会要说的话,可不能让哥哥听到。 少夫人道:“宫里传了消息,陛下今日出宫视察春闱事宜,你哥哥随驾护卫去了。” 鲜于峥身居警卫司队长一职,专职负责帝王近身安危,陛下出宫巡查,他贴身护驾本就是分内职责。 鲜于绒绒笑着扶嫂嫂坐稳,惬意道:“正好,他不在府中,咱们刚好说说女子间的体己私房话,不必拘束。” 说罢,鲜于绒绒俏皮地朝叶昕昕眨了眨眼,分明还想揪着她婚事的话题打趣。 叶昕昕心头一紧,生怕她再口无遮拦,连忙悄悄伸手攥住了鲜于绒绒的手腕,暗自示意她安分。 鲜于绒绒被她攥得一顿,立刻抿紧双唇,不再多言,只一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来回在叶昕昕和嫂嫂身上打量。 鲜于少夫人一看,就知她们两个有秘密。 她看着叶昕昕,主动接下了话头,“昕昕,你有中意的公子吗?若是有的话,可以先悄悄和我说,回头我让母亲私下打探人品家世,如果没问题的话,你也能早些嫁过去。” 早些嫁过去,就能早些离开叶府。 叶昕昕没想到她说得如此直白。 她微微垂首,方才褪去的绯红热度,再次悄悄攀上脸颊。 “我没,没有。” 一旁的鲜于绒绒立刻认真附和,拍着她的胳膊劝道:“昕昕,你可别害羞。婚嫁是咱们女子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一定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鲜于少夫人闻言浅笑,轻轻点头佐证:“绒绒说得没错,她的婚事,便是自己看中的良人。” 突如其来的调侃落到自己身上,鲜于绒绒瞬间羞得脸颊发烫,娇嗔着跺脚:“哎呀嫂嫂!好好说着昕昕的事,怎么偏偏扯到我身上来了!” “方才还劝昕昕莫害羞,如今倒是自己先红了脸。”少夫人眉眼温柔,笑意盈盈地打趣她。 鲜于绒绒被说得招架不住,索性哼了一声,利落起身:“我不与你们说了!我去厨房看看新做的点心。”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跑开。 叶昕昕看着她的背影,知道鲜于绒绒是故意离开,想要给自己和嫂嫂说话的私密空间。 17. 乱点鸳鸯谱 望着鲜于绒绒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叶昕昕无奈地笑笑。 她刚收回目光,便撞进少夫人满含温柔的笑意里。 想起方才关于婚事的打趣,叶昕昕脸颊微热,下意识垂下眼眸,轻声唤道:“嫂嫂。” 少夫人缓缓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你的境遇,我母亲与绒绒都同我细说过。如今你父亲松口,愿意让官媒为你择选良配,是你苦尽甘来的大好机会。昕昕,婚嫁之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叶夫人出身武将世家,母家根基深厚,叶大人能镇住她一时,待叶夫人缓过神来,或是其母家暗中出手干预,叶家内宅的权柄,难保不会重回她手中。 叶昕昕自然也明白少夫人未说出口的话。 她静默片刻,耳尖泛红,害羞却又清醒:“世间真情,易得却难守。荣华富贵我亦无心,如今只求一位心性良善之人,往后余生,安稳相伴,岁岁相守便足矣。” 少夫人闻言眼底微动。 她自小跟着母亲花夫人出入官媒署,见惯了名门女子择偶的权衡算计,或是追权逐利,或是攀附家世,千奇百怪的诉求数不胜数。 可如叶昕昕这般,历经深宅磋磨,却依旧只求良善真心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她比叶昕昕和绒绒年长六岁,心思通透,看得清叶昕昕藏在温顺外表下的小心思。 也能理解叶昕昕,在叶府那般无人庇护的复杂环境里安然长大,心性必然远比常人成熟隐忍,有点小心思无可厚非。 她也能看出,‘只想找个良善之人’,应该就是叶昕昕的真心话。 看在她除了利用之外,对绒绒也有些真心,又在城外做了那么多善事的份上,少夫人点头:“好,我会同母亲说的,必定会为你寻一门如意的亲事。” 叶昕昕悬在半空的心,此刻终于稳稳落定。 少夫人到底与天真烂漫的绒绒不同。她眼底通透澄澈,方才只是淡淡一瞥,便似看透了叶昕昕所有的伪装,识破她的心底所有的筹谋和算计。 叶昕昕正张口欲道谢,少夫人身侧的婢女却快步上前,垂首回话:“少夫人,诚郡王府的世子到访,说是替公子给您送些物件。” 少夫人眉眼含笑,“请他进来。” 听闻有外男到访,叶昕昕连忙起身,“嫂嫂,那我先回绒绒的院子回避。” “不用避礼,他是我姑母家的表哥,诚郡王府世子。今日他与我夫君一同随陛下出宫巡查,想来是夫君公务缠身走不开,便托他代为送些东西回来。”少夫人亲切地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便从院门口传来:“香浓。” 少夫人花香浓含笑颔首:“表哥来了,快进来。” 叶昕昕依礼起身,微微屈膝福身。 花香浓顺势介绍道:“这是绒绒的好友,今日特意过来看我的。” 立在门前的周朔缓步走近,身姿清挺,气质温雅,他目光落在叶昕昕身上,语气熟稔温和:“我认得,是叶府二小姐。早前在杨恒府中,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叶昕昕抬眸看向他,微微颔首:“见过周公子。” “二小姐不必多礼。” 周朔微微抬手示意免礼,随手将手中精致食篮放在身侧石桌上,目光轻扫过她,状似随意地笑道,“早听绒绒时常提起自己结交了一位好友,今日一见,方才知晓原来是叶二小姐。” 叶昕昕垂眸避过他的目光,“绒绒活泼纯善,心性赤诚,和她结交是我的福气。” 花香浓莞尔一笑,“说什么福气不福气,你们两个都是好姑娘,能相伴相交,本就是彼此的幸运。” 周朔看着她温润通透的模样,笑着打趣:“你说话这般老成稳妥,不知底细的,怕是要以为你是她们的长辈。” 花香浓坦然道:“那可不是,我足足比她们大了六岁,自然要多懂些事理。” 周朔眼底含笑,顺势接话:“照你这般说,我比她们大了八岁,岂不是和她们隔了辈分?” 花香浓故作认真,娇嗔道:“正是这个理。等绒绒回来,我便让她喊你一声周叔。”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鲜于绒绒端着点心托盘走了进来,好奇探头:“嫂嫂,什么周叔?” 听到她的声音,周朔双眼微亮,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笑着调侃:“香浓方才说,让你往后喊我叔叔。” 鲜于绒绒空了双手,便挽着叶昕昕的胳膊,歪头靠在她肩膀上,嬉笑道:“那敢情好啊,周叔叔既占了辈分,往后可要好好疼你这小侄女呀。” 周朔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这话倒让叔叔委屈了,从小到大,叔叔何时不曾疼你?” 叶昕昕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眼前温馨嬉闹的三人,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艳羡。 她记得在杨府初见周朔时,他疏离淡漠,清冷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可此刻,他松弛温和,笑语从容,全然是真心相待的亲近模样。 可见他们姑表兄妹之间的情谊,是真的亲厚。 这般鲜活温暖的亲情,是叶昕昕从未拥有过的。 叶家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和她不亲,外祖家就更别提了,自她出生起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有什么感情。 鲜于绒绒没察觉她心底的微动,依旧亲昵地蹭着她的肩头,由衷道,“说的也是,你比我亲哥都好。” 花香浓道:“是啊小贪心鬼,连我这个他亲表妹都嫉妒你呢。” 周朔无奈笑笑,抬手打开桌上的食篮,从中取出精致的点心,适时打断几人的玩笑。 “好了,别互相打趣吃醋了。这是鲜于峥特意给你买的西街芝麻饼,说是你今早还惦记着。” 他解释道:“陛下视察春闱后,打算随处走走体察民情,鲜于峥需贴身护 驾,一时抽不开身。怕这饼放凉失了口感,便托我先趁热给你送回来。” 鲜于绒绒当即一声欢呼:“哟,嫂嫂还好意思嫉妒我。哥哥出门从不想着我,嫂嫂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芝麻饼,他便牢牢放在心上,我才该嫉妒嫂嫂呢。” 周朔笑着伸出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小馋鬼,少不了你的一份。” 他打开食篮第二层,从里面端出一碗冰镇百合椰香莲子羹。 鲜于绒绒眼睛一亮:“哇,京北街的莲子羹,这可是我的最爱,多谢周叔叔!快取两只小碗来,我要和昕昕一起吃。” 叶昕昕连忙推辞:“不必麻烦,我便不吃了。” 鲜于绒绒只当她是当着外人的面放不开,干脆挽住她的手腕往廊下走:“好姐妹本就该同食一碗点心,有什么好拘谨的,走走走,我带你去廊下。” 花香浓低头咬下一口酥香的芝麻饼,抬眼便见周朔目光温和,遥遥望着廊下并肩分食羹汤的两人,道:“表哥,你和杨恒关系好,他到底如何想的?真要娶续弦吗?” 她先前也曾问过自家夫君鲜于峥,只是鲜于峥是个莽汉,心思粗大,远不及周朔细腻通透。 夫君们关系和睦,她从前与杨恒亡妻叶大小姐常有往来,深知那位小姐温柔娴雅,离世才不过两月,杨家便急着议续弦之事,她心底着实为故友不平。 周朔移步到她对面石凳落座,淡淡回道,“是杨夫人逼迫的。现在已经被陛下压下来了,这阵子估计不会再提。” 花香浓的目光轻轻飘向廊下的叶昕昕,想到她差点就被叶家嫁过去当续弦的事情,轻声叹道:“说到底,她也是个身不由己的苦命姑娘。对了表哥,你方才说早前在杨府见过昕昕,依你看,她品性如何?” 周朔抬眸望向廊间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认真地说:“守礼,本分,坚韧。” 话音落,他收回视线,正对上花香浓眼底藏不住的打趣,他疑惑道:“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花香浓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直言点破:“你方才看她的眼神,与旁人截然不同。表哥,你莫不是对她动了心思?” 周朔无奈苦笑,连忙出言制止:“切莫胡乱揣测,这话传出去,平白污了人家的清誉。” 他的心思,也只能藏在心底。 此地只有他们表兄妹两人,花香浓索性直言相劝:“虽说你们门第差别太大,但你也大她八岁,这么一互补,也算良配了。正如你所说,昕昕这姑娘很不容易,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就快些提亲,免得晚了。” 她比周朔还要小上两岁,目前孩子都快要出生。可表哥这些年,拒绝了姑母为他牵的线,好像真打算要孤独终老。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他感兴趣的姑娘,别说身份太低,就算是七品小官的女儿,姑母和姑丈都不会介意。 周朔道:“香浓,你误会了,我对叶二小姐真没有那种心思。” 18. 要失恋啦 即便周朔再三否认,花香浓依旧执意安排他护送叶昕昕回府。 周朔推脱不开,只得与叶昕昕一同踏出鲜于府大门。 待彻底脱离院内两人打趣打量的视线,周朔才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开口解释:“叶二小姐,香浓她...,言语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改日我自会私下同她分说清楚。” 方才在院中与人闲谈时的柔和暖意尽数褪去,此刻的周朔,又变回了叶昕昕初次在杨府相见时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只是碍于花香浓的撮合,他的眉眼间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愧疚。 叶昕昕颔首,平静地道:“无妨,嫂嫂也是一片好意,世子不必介怀,我不会因此胡思乱想。” 她能看出花香浓有意撮合他们二人的心思。 平心而论,周朔的确是万里挑一的良人。 他温文儒雅,品行端方,身居郡王世子之位,前程不可限量,年岁长自己八岁这点,她也全然不在意。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门第鸿沟,实在难以逾越。 他是皇家亲眷,诚郡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而她,不过是五品官员家中不受待见的庶女,自幼在深宅磋磨长大。 纵使周朔父母心胸开阔,不计较出身高低,外头满城流言蜚语,世人指指点点,也足以将她死死淹没。 她只想寻一个平凡之人,安稳度过余生。 不想因为周朔,再遭受这些不必要的无妄之灾。 远远望见叶家马车缓缓驶来,叶昕昕道:“我还要去书院看一下孩子们,周世子,不如我们便在此处分开吧。” 方才在院里,绒绒说起过草根胡同里孩子们去书院读书的事情。 周朔微微蹙眉,出声劝阻:“我稍后尚需前往官署当差,香浓特意嘱托我护送你回府,不如你改日再去书院?今日先随车马归府。” 叶昕昕心底不由泛起一丝不快。 听他言下之意,竟是要她搁置自己的安排,顺从他的提议先行回府。 她面上半点波澜不露,微笑婉拒:“不必劳烦世子费心,府中自有马车接送,我一人无碍。日后若嫂嫂问起,我自会同她说起缘由。周世子,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她浅浅屈膝一福,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叶家马车,掀帘登车。 周朔立在原地,静静目送马车驶远,方才转身。 他身侧随行小厮不解道:“公子,咱们本就不急着去官署,方才何必那般劝说叶小姐。” 这摆明就是故意惹人不喜嘛。 周朔的神色恢复一贯的淡漠冷静:“我对叶小姐本就无意,与其日后让香浓再乱牵线惹出麻烦,还不如现在就断绝了她们的心思。走吧,回府。” ... 几日未曾过来,叶昕昕并不知胡同里的孩子们,被安排去了哪个书院。 她先来的胡同,准备去问问庆伯。 马车如往常停在草根胡同口。叶昕昕让青儿留在马车旁等候,独自缓步走入胡同深处。 庆伯正蹲在家门口打磨木工刀具,听见脚步声抬眼一望,见是叶昕昕,连忙放下手中磨刀石,起身迎上来:“二小姐来了。” 叶昕昕将臂间拎着的布包袱递过去,“这里面是调配好的药膳,专门给孙家奶奶补身子的,每日温一碗服下,慢慢调养气血。” 庆伯双手接过包袱,面上满是过意不去。 “二小姐每次过来总要捎带不少物件,这般费心,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叶昕昕淡淡一笑,“对了,上次你给我捎信,说孩子们都去书院了。不知去的哪个书院?” 庆伯喜道:“是城南的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叶昕昕眉头一蹙,心底生出几分顾虑。 庆伯忙问:“二小姐,莫非这书院有不妥之处?” “倒不是书院不好,崇文书院乃是城南数一数二的学堂,能入读已是难得机缘。” 叶昕昕犹豫片刻,说话间斟酌用词,“只是我听闻院内诸位夫子治学极严,课业进度紧凑。咱们胡同里的孩子从前少有开蒙,根基太过薄弱,若是长久跟不上同窗,难免心生自卑,反倒挫了他们读书上进的心气。” 她这话也是留了余地。 这群孩子从前只靠一位落魄秀才偶尔抽空教几个字,连完整的启蒙典籍都未曾通读,和常年在家请塾师教导的世家子弟相较,差距天差地别。 别说跟上进度,怕是连夫子授课都难以听懂。 庆伯哪里想过这些,只听能让孩子们去崇文书院读书,他喜得忙把孩子们送了过去。 他着急地问:“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院里传来微弱声响。庆伯这才记起院里尚有客人,一边转身一边扬声唤道:“周公子。” 又姓周? 周是他们的国姓,不管是她还是庆伯,能接触到姓周的人并不多。 叶昕昕心头微顿,不由得想起半个时辰前方才分别的郡王世子周朔。 难道他离开鲜于府后又来了此地? 庆伯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鸦青长衫,色调并不起眼,但用料却极其考究,质地细密,柔光暗敛,是寻常世家也难触及的上好衣料。 叶昕昕抬眸一望,心头微微一顿。 来人不是周朔,而是之前在书铺遇到的那位公子。 庆伯笑着上前引荐:“二小姐,我之前在信里提及的那位善心公子,正是这位周公子。” 叶昕昕微微屈膝垂首:“周公子好。” 周景渊本欲抬手虚扶免礼,哪想她垂落的袖角被微风带起,正碰到他伸出去的手指。 丝滑微凉的触感爬上指头,带着她身 上清淡的甜香之气迎面袭来,周景渊只觉得整个人被笼罩在这香气之中。 他的头脑顿时空白,神魂茫然,伸手的动作一僵,说话又结巴起来:“请,请起。” 他气恼得暗自咬牙。 三次了,已经三次了。 往日朝堂之上面对百官,他言辞决断,哪怕朝中能言善辩的御史到了他面前,他也能说的那人哑口无言。 可为何到了她面前,他总是口齿不灵。 这样下去,如果她觉得自己是个结巴可怎么办。 周景渊心中着急,努力压下心间异样,正色道:“方才这位小姐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小姐思虑周全,崇文书院的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我即刻安排书院夫子为孩童逐一摸底考核,依照各人根基深浅,单独拟定课业章程,你看此法可行?” 叶昕昕轻轻摇了摇头:“这样太过麻烦,不如将孩子们转去别处求学,离此处不远的山清书院,便是很好的去处。” 周景渊没听过什么山清书院,想来只是京城一间不起眼的普通学堂,迟疑道:“这样合适吗?” 叶昕昕郑重颔首,严肃认真地说:“我替胡同里的孩子们,先谢过公子一片善心。我自然知晓崇文书院名望出众,但有时候,好的东西未必就是合适的。 除却课业跟不上的难处,学堂里学子们出身各不相同,日常吃穿用度、笔墨器物处处皆是差距。 时日一久,那些差距和众人异样的眼光,会让这群本就敏感的孩子心生自卑,反倒辜负公子一番助学的心意。” 周景渊静静地望着她,心底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疼惜。 他哪里听不明白,她看出了自己的情谊,嘴上说着寒门稚童,实则句句都是在借孩子们喻她自己,委婉点破二人之间云泥之别的鸿沟。 这几次见面的短暂相处,再加上他出手便能轻易包揽一众孩童束脩,快速敲定京城顶尖的崇文书院,通身绝佳的衣着和言谈举止,再配上周这个国姓,叶昕昕能确定,他绝非寻常富贵子弟,身份或许贵不可言。 她能察觉他待自己与旁人不同,知他心性宽厚良善,可正因为这份难得的温和善意,她才不愿任由情愫肆意滋生。 到最后两相牵绊,平白拖累,伤害了他。 她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利用所有人,为自己筹谋算计。可她的志向并不大,也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有读书习字的地方,未来有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本领,让自己离开叶府,寻一个普通的婚嫁安稳度日。 眼前这位身份莫测的周公子,鲜于府见过的周朔周世子,甚至家世显赫的少夫人花香浓,全都不是她这种庶女能够攀附招惹的人。 叶昕昕相信,他能听得出自己话里的意思。 “哪里有差距,我补上就是。这天下,难道还有我补不起的东西?”周景渊反问道。 帝王的霸气和威严,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19. 他是陛下 叶昕昕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碍于男女礼教大防,此前数次相见,她始终恪守分寸,从未曾仔细打量过他分毫。 此时细细看来,他带着执拗的眉眼中,还存着明显的稚嫩。 那是一种被家族精心富养出来的,对世间万物都淡定从容,无忧无虑的状态中,衍生出来的对男女感情的好奇和向往。 他有充足的底气。 他的生活一帆风顺。 他唯一需要烦心,不,他唯一需要思考的,从来不是生计前程、人心险恶,而是该如何发展自己的感情。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 叶昕昕不愿再与他争辩拉扯,“是我想差了。只是孩子们读书一事,还需周公子多多费心,尽早将他们转入山清书院为妥。” 方才被她直直一望,周景渊心头紧绷,心底慌乱打鼓,竟是比他初次临朝,面对文武百官还要紧张忐忑。 如今听见她温和开口吩咐,他悬着的心方才稳稳落地,当即应声:“我马上安排,明日就能让他们去。” 叶昕昕面露夸赞,说话带着些微的诱哄:“那就劳烦你现在便去吧。” “哦。” 周景渊下意识应声,转身便迈步往外走。 直到走出六七步远,他才猛然回过神,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像母后宫中养的那只讨巧听话的小哈巴狗,对她这般听话顺从。 他忍不住回头回望去。 此时暖阳正好,只见叶昕昕正侧着身同庆伯低声交谈,眉眼温润柔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一身浅粉衣衫衬得她身姿纤细温婉,像御花园里,香喷喷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周景渊心底悄悄漾开几分甜蜜雀跃,他不再迟疑,快步去寻阿喜,让他去办孩子们转学的事情。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叶昕昕方才收敛面上温和,神色郑重地看向庆伯:“庆伯,我的事情你没告诉这位周公子吧?” 庆伯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往日和她传信也皆是经由叶府下人转手。但若是有心人细细追查,还是能顺藤摸瓜找到她的。 庆伯连忙轻轻摇头:“二小姐放心,我知晓分寸,半句不曾多言。” “如此便好。” 叶昕昕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段时日我不便再来胡同,这笔银子你暂且收好,若是邻里遇上难处,也好拿来应急周转。” 庆伯望着方才周景渊满心欢喜快步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二小姐,这位周公子看着心性纯善,可是有什么不妥?” 叶昕昕望着巷外远方,道:“他的确是难得的善心人,只是我不愿与他牵扯过深,徒增无谓纠葛。明日若是孩子们顺利转入山清书院,你不必再传消息与我。” 庆伯受她多年照拂,心中自然更偏向叶昕昕,当即郑重颔首:“二小姐放心,我知晓该如何行事。” 叶昕昕将诸事妥善交代完毕,便顺着胡同僻静的小道缓步离开。 她有心避开周景渊,不欲再与他碰面滋生牵绊,打算绕一条远路,去巷口与青儿会合。 那想刚拐过复杂的小路,前方一幕景象,让她脚步骤然僵住。 周景渊正站在一群人中间,好像在低声吩咐着什么。 围立在他身侧的数人,个个身形挺拔,身姿肃正,周身带着十足的凛冽气场,绝非寻常府中仆役,市井随从可比。 周景渊立于众人之间,身姿清挺,周身气度沉稳卓然。 方才在她面前温顺拘谨,甚至会紧张结巴的少年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大权在握的沉稳与淡漠。 无需刻意张扬,那份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矜贵与沉肃威压尽数展于眼前。 叶昕昕本无心窥探他人隐秘,更无意深究他的身世来历,遂打算悄然转身绕行。 可就在转身刹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是鲜于峥。 鲜于绒绒的大哥,那个在宫中警卫司做护卫队长的鲜于峥。 叶昕昕记得在鲜于府的时候,听少夫人说鲜于峥今日陪同陛下出宫巡查,他作为警卫司护卫,需全程贴身护驾,断无私自离岗的道理。 可此刻,他却赫然立在此处。 更让叶昕昕惊讶的是,素来恪尽职守,性情刚正的鲜于峥,此刻身姿笔直,神色恭谨,垂手立于周景渊身前,是全然听命,俯首遵从的姿态。 叶昕昕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他对面之人,周景渊的身上。 此人姓周,国姓独尊。 出手阔绰至极,随手便能包揽孩子们的课业开销和胡同所有人的生计,底气无人能及。 衣料低调却极尽尊贵,气度沉敛莫测,自带君临四方的威严。 连随驾护卫、警卫司队长鲜于峥,都需对他俯首听令。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这位数次与她偶遇、心性纯善温柔的周公子,根本不是寻常权贵, 更绝非周朔那般的郡王世子可比。 他是当今陛下。 后宫无一人,只等两年后满至二十五岁,便打开后宫纳妃的陛下。 怪不得他能轻易改动顶尖书院课业规制。怪不得他能轻易说出“天下无我补不起的差距”的狂言。怪不得他眉眼间藏着对感情的稚嫩,却又自带睥睨天下的底气。 叶昕昕当即转身躲在角落处。 她只觉得浑身冷的发颤,心底一片冰凉。 她不敢再多看,屏住呼吸,借着巷边矮墙的遮挡,轻缓地转身离开。 她此刻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方才一直清醒克制,庆幸自己句句疏离,没有半分贪恋和逾矩。 若是寻常权贵,动心尚且是祸。 若是对帝王动心,便是祸上加祸,是不知死活的痴心妄想。 一步踏错,便是满城流言、世人诟病,甚至举家牵连,再无翻身余地。 远处,周景渊依旧立在众人之间,低声交代后续事宜。 鲜于峥和内侍阿喜垂首听令,身姿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周遭护卫肃立无声,气场凛冽肃穆。 待诸事吩咐完毕,周景渊下意识抬眸,朝方才院落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方才被她几句话哄得乖乖离去,此刻回想起来,非但不恼,反倒觉得心头发痒,软软的。 见他失神浅笑,鲜于峥与阿喜对视一眼,默契挥手让一众暗卫先行退下。 周遭无人,气氛松弛下来,鲜于峥道:“陛下为了那名女子当真是费尽心思。” 周景渊垂眸,唇角藏着浅浅笑意,说话带着些许傲娇:“你不懂。” 鲜于峥反驳道:“我不懂?我夫人都快生了,我还不懂?唉,我真是好奇,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能让陛下这般上心。” 周景渊佯装正色,端起帝王的架势,道:“姑娘家的名讳岂是随意可以打听的。” 鲜于峥学他的语调说话,“还‘姑娘家的名讳岂是随意可以打听的’,陛下,你这套追姑娘的行为,太传统太古老,早就行不通了。” 他给周景渊出主意:“现在京中流行直白地表达自己心意,直白,你懂吗?不然像你这般慢慢磨,等你知道她的‘名讳’,人家姑娘说不定都嫁人了。” 周景渊睨他一眼,自信满满:“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莽夫,朕走的是温柔知心路线,去去去,别耽误朕和她培养感情。” 20. 周景渊失落 周景渊三言两语打发走鲜于峥,喜滋滋地再回到胡同里时,原地已没有叶昕昕的身影。 庆伯依旧蹲在院门口打磨木工刀具,听见脚步声抬首看到是周景渊,笑道招呼:“周公子回来了。” 周景渊目光在巷内左右扫了一圈,心头微微落空,开口问道,“她呢?” 庆伯道:“周公子是说二小姐啊?她已经回去了。” 周景渊顿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哦。” 他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巷口,心头那点雀跃欢喜淡了大半,却也未曾失落太久: “无妨,我过两日再过来。书院转学的事我已经吩咐办妥,往后你若是再见到她,记得替我转告一句,让她不必挂心。” “好,多谢周公子体恤孩子们。”庆伯拱手道谢。 周景渊抬手虚按,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过身垂着肩头,没了方才来时的欢喜,缓步朝外走去。 内侍阿喜正在路口等候,远远望见周景渊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连忙上前轻唤:“陛下?” 周景渊没了再巡查的兴致,淡淡道:“回宫吧。” 待周景渊登上车辇,阿喜坐在外侧车辕上,绞尽脑汁想办法哄他们的陛下开心。 “陛下,是那位二小姐说什么了吗?” “.....” “陛下,要不奴才寻个机会,向那位小姐道明您的身份?” “.....” “陛下,那奴才暗中派人,查清这位二小姐的家世来历?” “.....” 别人的沉默是何意,阿喜不知道,但他家陛下的沉默,就是拒绝。 阿喜脑袋一歪,又想到一个主意,兴冲冲地开口: “陛下不如将此事禀明太后娘娘,太后知晓您心中有中意之人,定然欢喜。届时太后设一场赏花宴,那位二小姐气度不俗,定是朝中官员家的姑娘,受邀赴宴入宫,往后陛下便能时常与她相见了。” 话音刚落,阿喜身侧倚靠的车厢木门猛地震了一下,身后传来周景渊的低声警告:“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朕剪了你的舌头。” 阿喜当即垂首伏低身子,“是。” 都气得踹门了,阿喜暗自庆幸,之前没敢把这件事禀报太后,实在是明智之举。 马车行至闹市街口,人流繁杂,车速缓缓放缓。 阿喜抬手示意随行护卫多加戒备,车厢里忽又传出周景渊满是郁气的声音:“滚进来。” 阿喜弯腰凑近,眼角余光恰好扫到街边酒楼雅间,一眼便望见杨恒与周朔在对坐饮酒。 他矮身钻进车厢,立刻告状:“陛下,奴才方才瞧见杨恒大人同周世子,正在对面酒楼吃酒。” 周景渊原本闭着眼,满脑子都是方才扑空未见叶昕昕的烦闷失落,正打算听听阿喜可有什么妥当法子。 听见这话,他倏地掀开眼皮,“杨恒和周朔?他们倒是会躲清闲。停车,朕去看看。” 阿喜当即吩咐随行侍卫停稳车马。 周景渊今日本就是微服出宫巡查,一身衣袍低调寻常,并不惹眼。 他掀帘下车,循着阿喜的指引,径直踏入酒楼,推门走进杨恒与周朔所在的雅间,凉凉地质问道:“二位倒是好兴致啊。” 屋内二人闻声抬首,举着筷子的手齐齐一顿。 此时不是在宫里勤政殿处理政务,不需要那般严肃地守着君臣之礼。周朔反应最快,即刻堆起笑意起身行礼:“哟,皇叔,竟能在此处遇上您,实在太过凑巧。” 立于门边的阿喜暗自腹诽,周世子真是狗腿,怪不得鲜于大人说他是老狐狸,平时对外冷淡疏离,对家人温和有礼,对陛下则是笑脸相迎,可不是有好几副面孔嘛。 杨恒亦紧随其后,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周景渊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轻哼一声,自顾自走到一旁空置的席位落座。 周朔不动声色地挪步至窗边,身形挡住敞开的窗棂,隔绝了窗外所有潜在的探视角度。 他和杨恒暗中相视一眼,看陛下这样子就知道他心存郁气。 虽知道并不是因为他俩在此偷懒饮酒,周朔还是连忙给周景渊递台阶,开口解释: “皇叔,我二人纯属偶遇。之前鲜于峥托我给香浓送西街芝麻饼,送完返程途中,恰好碰上杨恒,便一同进来小酌几杯。” 周景渊侧头看向立在门边的阿喜,淡淡吩咐:“去寻鲜于峥,问问他差事可办妥,若是完事,便叫他过来一趟。” 阿喜躬身领命,轻步退出雅间,顺手合上房门。 房门闭合,穿堂之风被隔断,窗外的风绕过周朔的身体,徐徐吹入雅间内。 周景渊鼻尖轻动,一缕浅淡又格外熟悉的馨香漫入鼻腔。 香味轻薄,转瞬即逝。 周景渊并未放在心上,抬眼看向周朔,嫌弃地道:“你一介男子,好好的抹什么香膏?” 周朔抬起胳膊,凑近袖角轻嗅片刻。 “没有啊,许是给香浓送芝麻饼的时候染上的。我到鲜于府时,她同绒绒、还有叶家小姐,正一同调配孕期可用的温和香膏。” 提起叶家小姐的时候,周朔朝杨恒眨了眨眼。 “叶家小姐?”周景渊闻言看向杨恒,随口问道:“便是先前众人商议,要与你做续弦的那位?” 杨恒并不知道叶昕昕和鲜于绒绒的关系,闻言茫然侧首,望向周朔求证。 周朔点头补充,“那日我去杨府找你,曾与她有一面之缘,正是叶家二小姐,她和绒绒素来亲近。” 杨恒应声,出言纠正周景渊的话,“先前陛下下旨训斥了我父亲,家中母亲如今也不敢再大肆张罗续弦一事,此 事早已搁置。” 所以这个叶家小姐,并不是他的续弦。 周朔顿时来了兴致,一副探得内情的模样,压低声音道: “说起这个我倒是知晓内情。叶威专程寻到官媒署我舅母,言明往后叶家女儿婚嫁,不准叶夫人插手,想托我舅母代为物色适配人家。” 周朔的舅母,便是鲜于峥的夫人花香浓的生母,官媒署主事花夫人。 杨恒倒不知此事。 叶夫人是亡妻的亲母,叶夫人虽说脾气不好,但对他亡妻和幼女小添玉,却是真心疼爱的。 听周朔这话,莫非岳父与岳母之间已然生了深重嫌隙? 他不由得开口追问:“为何会如此?” 岳父这般大张旗鼓的作为,明晃晃地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打岳母的脸。 周景渊也目光落在周朔身上,暗含几分好奇。 周朔道:“据说啊,是叶二小姐的生母复宠了,叶威冲冠一怒为红颜,与正房夫人彻底闹僵。这叶家人不多,事情可不少,估计以后要热闹起来了。” 见他一副兴致勃勃看热闹的模样,周景渊淡淡瞥他一眼,嫌弃道:“长舌。” “皇叔这话可就冤枉侄儿了,” 周朔为自己辩解:“您久居深宫,难知宫外朝臣各家琐事,侄儿多打听几分,也是替您体察朝中各家动向,为您分忧。” 周景渊横他一眼,“你若真想替朕分忧,便早日成婚开枝散叶,也好免去太后日日在朕耳边絮叨你的婚事。” 周朔一听,又想起花香浓频频挤眉弄眼,撮合他与叶二小姐的模样,连忙缩了缩脖子转移话题:“咱们方才明明在说杨恒续弦的事,怎么反倒扯到我头上来了。” 杨恒对此事早已无心深究,事不关己地开口:“我如今只盼安稳将小添玉抚育长大,其余婚嫁之事,与我无关,随叶家自行折腾便好。” 只要叶夫人平安无事,他便对得起亡妻。 周景渊道:“养育一个孩子并非易事,你平日要去文选司,在府中的时候并不多,大部分还是你母亲,和奶娘她们在照顾。” 养育孩子的事他虽然没有经验,但周景渊幼时和母后同住,见过母后生下小他六岁的妹妹后,亲自拉扯妹妹的辛苦,心中对此深有体会。 周朔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杨恒抬眸看向二人,反问道:“听你们这话,是觉得我母亲所言有理,我理应再娶续弦?” 语气很平静,但周朔却从中听出了平静中暗藏的疯狂。 周朔转头望向周景渊,默默把答话的差事推了过去。 他说错了话,杨恒敢掀桌子翻脸,陛下若是点头让他娶续弦,杨恒就算再生气,也不敢失了分寸。 可是陛下,会点头吗? 周朔眉眼低垂,悄悄等着周景渊的回答。 21. 喜欢的姑娘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朕无关。” 关于续弦一事,在上次杨恒进宫面见周景渊的时候,两人已经提过。 杨恒被自己亲生母亲逼迫,左右为难,可家务内宅之事帝王不便强行插手,也只能训斥杨恒的父亲杨兴通,借长辈管束内眷,稍稍替杨恒缓解几分压力。 他们说是君臣,但自小相伴,情谊非比寻常,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面对杨恒的遭遇,周景渊心中虽有怜惜心疼,却也不会为了所谓周全,强行颁下旨意逼他另娶。 看杨恒不说话,周景渊心中骂了声倔驴,补充道:“朕只是把朕知道的,以及未来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告诉你,具体如何抉择,还要看你自己。” 周朔的目光在周景渊与杨恒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猝不及防与周景渊目光相撞,他连忙顺势打圆场:“是啊杨恒,咱们都是兄弟,自然是为你好。” 他没摸准陛下想让他说的话,不敢胡乱站队,只能两头不得罪。 正僵持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周朔暗自松了口气,出头鸟来了。 这下他不必夹在二人中间,承受皇叔无形的威压。 门外鲜于峥抬手叩门,待屋内传来周景渊一声应允,方才推门入内,躬身回禀:“陛下,书院的事已全数安排妥当。” 周景渊颔首,“坐。” 看周朔和杨恒也都坐着,鲜于峥便在周景渊身侧空位坐下,随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左右打量一圈,疑惑开口:“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气氛这么奇怪?” 周朔在旁暗自失笑。 果然是鲜于峥,天生的出头鸟。 旁人遇上这般紧绷的氛围,都想着圆滑打圆场,悄悄转移话题,唯独他一根筋,半点察不出气氛,径直开门见山发问,硬生生把暗藏的僵持摆到了明面上。 沉默之中,杨恒语不惊人死不休:“陛下让我娶续弦。” 鲜于峥一口茶水没咽肚,惊得脸色涨红。仓惶咽下之后,他满眼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周景渊,声调都变了:“陛下!” 别人不知,他们三人最清楚杨恒与亡妻情深义重,相知相守的情意。如今亡妻离世不到两月,杨恒沉郁未愈,满心都是念妻护女之情,陛下怎会在此时逼迫他续娶。 周景渊无奈扶额,一个倔驴杨恒,一个爱当出头鸟的鲜于峥,还有一个狡猾狐狸周朔,他身边怎么都没一个正常人。 周朔忍得肩头微颤,握拳抵在唇边,堪堪压住溢出的笑意,低低闷笑两声。 鲜于峥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瞬间读懂了屋内暗流,当即转头一脸埋怨地看向杨恒,又慌又无奈:“你胡说八道什么!陛下怎会下这种旨意,杨恒,你莫要害我。” 杨恒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闷酒。 周景渊看着他这副暗含委屈的模样,又气又无奈。 想到鲜于峥刚为他办成孩子们的学堂之事,周景渊看向杨恒,“你还委屈上了?你当真以为养育孩童,只是平日里随口两句关心,偶尔探望这般简单?鲜于峥你说。” “啊?” 鲜于峥愣了一下,眼底满是茫然。 养孩子? 他没养过啊,他夫人如今孕期才刚过半,他正在摸索如何照料孕妻,哪知道怎么养孩子。 一点默契都没有,周景渊怒其不争,当即收回目光,转而给了周朔一个眼神示意。 可抬眼对上的,却是周朔一脸无辜懵懂的神色。 想到他都二十五岁,别说养孩子,至今连个未婚妻都没有,周景渊失望地收回目光,决定自己上。 “别的不说,朕的皇妹你总认识吧,和你的小添玉一样都是女子,她当年襁褓之中,有两个奶娘和四个贴身婢女伺候,太后也有照顾朕的经验, 就算如此,皇妹周岁之前母后日夜操劳,熬得眼底常年挂着乌青,疲惫难掩。 你一个常年忙着政务,粗枝大叶的男子,府中大半时日不在,凭一己之力,如何能周全护住一个年幼女童的衣食冷暖。 再长大些,女儿和糙养的儿子不同,心思本就细腻。你府中到底还是你父母当家做主,仆役看人下菜,她就算受到冷嘲苛待,又怎会同你这个一日还见不到一面的父亲说?只会咽下,偷偷哭泣。 身边无人可说心事,时日一长,这性情怕是会扭曲。” 周景渊是故意往夸张了说。 他相信杨恒对小添玉的疼爱半分不假,是实打实的真心。 哪怕杨恒执意要独自抚育幼女,事事亲力亲为,不惧辛劳,他身为帝王,也愿意为之变通,酌情为他削减政务,腾出更多闲暇时间。 可杨恒自幼养在富贵乡,被杨府上下精心宠溺,半生顺遂,从未熬过磋磨,受过苦累。就连迎娶身份不匹配的妻子,也只是和父母闹了些别扭。 到现在唯一受的磨难,大概就是妻子的离世。 小添玉方才满月,咿呀懵懂,吃喝拉撒无一不需要人贴身照看,孩童体弱畏寒,一旦染恙病痛,口不能言,只会啼哭,最是熬人费神,夜夜不得安睡都是常事。 他必须先给杨恒打好预防针。 他怕杨恒一时感念亡妻,满心热忱,新鲜劲上头能悉心照料一两月,可往后日日被琐碎辛劳消磨耐心,被熬夜疲累磨垮心神,最终倦怠敷衍,弃之不顾。 若是那般,才是真的彻底毁了小添玉的一生。 面对三人的担忧,杨恒坚定地道:“我知道,我能做好。再如何,也不会累‘死’我。” 妻子为了女儿,可是生生舍去了性命。 另外三人见状,悄然相视一眼。 他们作为兄弟,能说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它再多言语也是多余。 余下的路,终究只能靠杨恒自己去走。 周朔收回目光,抬手为杨恒斟一杯清茶:“别喝酒了,万一醉了,回去怎么照顾你女儿。” 他叹口气,“说起来,此前你不是说大夫入府诊脉,次次都是母子安稳、胎位平顺,府中仆从嬷嬷齐备,照料周全,当初为何会突发难产,落得这般结局?” 周朔被周景渊派往各州城巡查账务,前后用了三月才回。是以并不知具体细节。 周景渊和鲜于峥也只是听说杨恒亡妻难产而亡,他们作为外男,也不方便过问。 杨恒道:“大夫说孕后期孩子生长过快,她身体不适,时常无法进食,越发消瘦。生产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耗费心神才没熬过去。” 鲜于峥闻言深有感触,道:“女子怀胎十月,本就步步不易。” 近来日日照料孕妻,他才算真正体会到其中辛苦。 “不光吃食进补马虎不得,心情也尤为重要。我听为夫人看诊的大夫说,有孕妇一时动气争执,竟直接气停胎息。即便平日能强忍情绪,长久郁结在心,依旧会伤及根本,损及胎元。” 周朔斜他一眼,故作严肃叮嘱:“那你回府便好好待香浓,悉心呵护,若是敢惹她动气伤身,我第一个不饶你。” 事关妻儿,鲜于峥半点不逞强打趣,坦然颔首应下。 提起这个话题,四人再无闲情闲谈小酌,稍坐片刻便各自散去。 周景渊回宫后,径直去往太后宫中。 之前为了周景渊立后纳妃之事,两人闹的不欢而散,周景渊已有四日未曾踏足寿康宫。 太后见他登门,面上一喜,转瞬又刻意压下,端着架子冷讽道:“怎么,终于肯来瞧瞧,看哀家有没有被你气死?” 周景渊摇头,“母后,儿子觉得你真不容易。” 在危机环伺,暗流汹涌的后宫,将他与年幼的皇妹平安抚育长大,又一路扶持,助他坐稳帝王之位。 这其中虽说有先帝的暗护,但母后的心智手段,也不容小觑。 儿子难得一表心中情谊,太后并不信他,疑惑地盯着周景渊,觉得他应该话中有话。 “你今日不是出宫巡查,怎的生出这般感慨?” 周景渊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杨恒的亡妻才衍生的感慨。 他保证道:“母后,儿臣从前年少执拗,屡屡忤逆母后心意,惹您烦心。往后儿臣定然听话,再也不惹您动气伤身。” 哟,太后真想伸头看看今日夕阳是否从东边落山。 不过周景渊能有如此思想,真是好事。 她旧事重提,顺势追问:“那...立后纳妃?” 太后本以为,周景渊会如从前一般,搬出那套他自己篡改的“天命谶言”,义正言辞地推脱,誓死不肯松口。 谁知这一次,周景渊只微微抿唇,漾开一抹浅淡青涩的笑意,轻声道:“快了。” 太后眼一眯,知道他定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心中喜意还未铺开,太后转念一想,暗自狡黠一笑。 周景渊当年亲手篡改天命,自诩二十五岁方可近女色,成婚立后。如今距离那年岁,尚且还有两年光景。 心中有人,心生惦念,他就算把人接进宫,也要受自己亲手立下的规矩桎梏。 这两年漫漫时日,且让他自己慢慢熬,慢慢忍。 活该。 太后心情大好。 22. 去相亲 叶昕昕回到叶府时,还未到用晚膳的时间。 可芙蓉院的餐桌上,却铺了珍馐满桌。 叶昕昕疑惑地看向生母徐姨娘。 徐姨娘眉眼含春,满面喜色,轻声道:“老爷刚回府,此刻在书房更衣,稍后便过来,今日陪着我们母女一同用膳。” 徐姨娘本就生得极美,不然当年也不会被祖母第一个选为侍妾,为叶家开枝散叶。 只是多年来被正房叶夫人压制,困在芙蓉院中十七年,渐渐养出几分小家怯懦之气。 如今褪去身上的怯懦隐忍之气,又有决意拼尽全力为女儿争一份前程的勇气,她眉眼间陡然生出几分果敢明媚,整个人鲜活亮眼了许多。 叶昕昕看着她骤然高涨的意气,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冷静问道:“是姨娘主动去请的,还是父亲自来?” 徐姨娘反问:“有何不同,反正结果就是他没去正院和顺德院,来了我们芙蓉院。” 说完看着叶昕昕沉静的眼眸,徐姨娘的心里不知为何,猛地一抖,她低声道:“自然是我请的。” 果然如此。 叶昕昕郑重道:“姨娘,你不要掉以轻心,父亲不过是训斥了夫人几句,并未休离,正房根基仍在。再者姜姨娘手握四弟傍身,深得父亲偏爱,这两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徐姨娘此时哪听得进去这些。 “那又如何?这叶府终究姓叶,当家做主的是你父亲。任凭她们手段再多,根基再深,还能大过你父亲不成。” 叶昕昕默然。 她觉得生母如今是彻底钻进了死胡同。从前一味隐忍,不闻世事不管自己,现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则是莽撞往前直冲。 这两种极端,皆是思虑短浅,全无章法。 可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生母,她这番争宠搏命,归根结底,皆是为了替自己挣一条出路。 她又能如何。 叶昕昕看着满桌的佳肴,半点胃口也无,“姨娘陪着父亲用膳便好,我先回房歇息。” 徐姨娘连忙伸手拉住她。 “你留下陪着!多在老爷跟前露面,才能慢慢培养父女情分。三小姐平日里时常伴在老爷身侧,会撒娇会示弱,老爷才格外疼她。你常年避着,极少露面,父女情分淡薄,往后你的婚事,老爷便只会随意敷衍处置。” 叶昕昕道:“姨娘与父亲情意深厚,他心中有你,自然会对我多几分耐心与顾念。我在不在席,从不重要。” 徐姨娘愣了愣,细细一想,倒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强留。 她拍着叶昕昕的手仔细叮嘱:“那你回房好好歇息。往后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青儿去厨房支取,咱们如今,早已不比从前那般受人拿捏了。” 叶昕昕敷衍地点头,带着青儿一起回了房间。 今日经历的事情太过震撼,压得她心间发沉,连额头都阵阵发闷作痛。 叶昕昕侧身倚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微微阖眼,抬手轻按酸胀的太阳穴。 “青儿,去打听一下,看看今日正院与顺德院的动静。” 青儿应声轻退出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轻浅脚步声,青儿去而复返,“小姐。” 叶昕昕诧异地睁开眼眸,望着她快步入内:“怎的这般快?” 往日府中打探细碎动静,少说也要大半时辰。 青儿道:“婢子出门碰到厨房来送汤的管事,随口问了几句。听他说的,夫人今日回了娘家,到现在还未回来。顺德院倒是正常,只是把四公子的饭菜要了过去。”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叶夫人此番气急归宁,分明是回娘家重新筹谋。等她从娘家回来,便能看清她后续的手段。 只是希望她的动作能慢一些,最好在自己定下亲事之后。 叶昕昕翻了个身,目光落向窗外融融春景,心绪繁杂。 从前她蛰伏府中,最大的心愿便是安稳脱身、远离叶家纷争。 姨娘就在芙蓉院里,不争不抢,低调隐忍。叶夫人与姜姨娘两方势力相互制衡,僵持对立,谁都无暇针对安分的芙蓉院,生母得以安稳度日,岁岁无忧即可。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现在姨娘如此大张旗鼓,惹了夫人,恐怕日后,她们芙蓉院不会再安稳了。 叶昕昕眉心微蹙。 她若是嫁人离开,单纯如姨娘,该怎么办。 叶昕昕思绪沉沉,不知不觉间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熟睡中的她是被青儿叫醒的,“小姐,夫人回府了。” 叶昕昕骤然回神,她的第一反应是夫人要传自己去正院进行暗罚出气。 她当即撑着身子起身,“怕是少不了一番罚跪,你找块棉垫给我绑在腿上。” 青儿轻轻按住她的胳膊安抚。 “小姐先别急着起身!夫人回到正院之后,发现四公子不在正院,就让人去顺德院接公子。姜姨娘正和四公子玩,死活不想放人。 两院的下人当着面争执不休,吵作一团,动静都传到咱们芙蓉院了。老爷听闻后,已经亲自赶去顺德院处置了。” 叶昕昕迷蒙的睡意,随着青儿的话慢慢变得清明。 院中下人这般张狂,少不了背地里主人的默许。看来四弟弟的抚养权之争,终于要爆发了。 只是奇怪,夫人从娘家回来,第一选择竟然想着要回四弟弟,而不是先同父亲和好。这一战,父亲会站在夫人那一边吗。 叶昕昕定了定神,即刻追问:“姨娘呢?” 眼下就算夫人和姜姨娘对上,她们的根基也比姨娘的强。此时姨娘若贸然出去,怕是两个都得罪了。 青儿道:“姨娘回房休息了,不曾出门。” 叶昕昕松口气,姨娘没有逞能就好。 她躺回床榻,“左右不管咱们的事,时辰已晚,夫人忙着处置家事,定然不会再传我过去。熄灯歇息吧。” 眼下两院胶着对峙,人人自顾不暇,叶夫人根本无暇分心来为难她们。 就算明日发难,至少今夜,她能睡个好觉。 ... 叶昕昕一觉睡到了天亮。 青儿见她醒来,立刻把打探过来的消息告诉她:“ 四公子被送到正院了。” 叶昕昕道:“父亲循规守礼,四弟弟既然记在了夫人的名下,定然是要回到正院的。不过,姜姨娘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 青儿悄悄对她举起大拇指:“姜姨娘求老爷,每日让四公子回顺德院用晚膳,老爷感念母子情深,同意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夫人也没办法。” 叶昕昕心道,去顺德院用晚膳可以,但这晚膳的时辰,倒是可以从中下功夫。接下来,就看夫人如何利用了。 她梳洗完毕移步正厅,入目便是一桌远超往日规格的丰盛早膳。 徐姨娘早已坐着等候,见她进来,眉眼弯弯地笑着招手:“昕昕,快过来坐。” 叶昕昕依言在她身侧落座。 徐姨娘面上的欢喜明艳,是从前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模样。往日纵使心中愉悦开心,她脸上也总藏着几分怯生生的惶恐,生怕惹来旁人非议。 现如今那点怯懦尽数散去,喜色也敢坦坦荡荡铺在眉眼间。 望着生母这般鲜活的模样,叶昕昕突然觉得这般有盼头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差,不像是从前十七年,日复一日压抑枯燥,一成不变的光景。 徐姨娘抬手,从身侧嬷嬷手中接过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兴冲冲递到叶昕昕手里。 “这是你父亲今早特意送来的,说是官媒署花夫人连夜专门为你甄选的婚配人选,有文臣也有武将,人品和家世都是和你相配的,你先细细看上一遍,挑出合意的几户,我再托花夫人前去说合。” 叶昕昕心头惊讶。 没想到花夫人竟会这般费心替自己张罗,想来是花香浓看在鲜于绒绒的情分上,特意在母亲跟前多番提点催促。 徐姨娘凑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同她品评册子上的人选。 “我先看了一遍,觉得那个翰林院侍读学士不错,他祖上还做过太傅呢,世代书香门第,内宅清净无纷争,本人性子温文儒雅。还有警卫司的那个年轻护卫,听闻极得鲜于大人赏识,前程大好。还有那个宗人府的理事,” 徐姨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向往:“那可是正经皇亲出身,门第地位当属众人之最。不过咱们昕昕容貌出众,心性稳妥,无论哪一户,见了你定然都会心生满意。” 叶昕昕垂眸,一页页仔细翻阅册子上各家的家世履历。 她很快发现,册上所列子弟,无一家官位低于父亲品阶,人人皆是京中高门,若她嫁过去,便是实打实的抬举。 她只是府中庶女,单论身份品阶,原是配不上这般家世的公子。 可是花夫人所选之人,翰林学士一族虽清贵,家底清贫。警卫司武职常年奔波,行事凶险。宗室理事一脉虽是皇亲,宗族支脉早已日渐落寞。 两相中和,她嫁过去顶多算是小幅高嫁,算不上攀附对方,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每一户都权衡周全,称得上难得的良缘。 看来花夫人是真真切切为自己用心筹谋了。 那她也不能辜负花夫人的好意。 叶昕昕合上册子,对徐姨娘道:“我知道了,我今日会仔细斟酌的。” 23. 姨娘病的蹊跷 叶昕昕最终选了,那个在翰林院做侍读学士的公子。 世代书香门第,家世清白,人口简单,儒雅温和。 册子上描摹的画像算不上绝色清俊,五官却端方稳重,看着便让人安心。 和她预想中的夫君要求,一模一样。 她取过笔墨,在那户名下轻轻做了标记,打算等徐姨娘寻得空闲,便将册子转交花夫人。 父亲在外忙了一日未归,听说正院和顺德院又在暗中较量,叶昕昕心中不安,特意叮嘱下人,不许徐姨娘随意踏出芙蓉院半步。 即便如此,她仍放心不下,干脆独自坐在廊下守着。 如今觉得自己母爱觉醒了的徐姨娘,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满腔勇气,满心都是为了叶昕昕,要在叶府大杀四方。 可对上叶昕昕那双沉静无波,一眼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她竟生出一分心虚来。 心绪一乱,嗓子眼像是被人用羽毛轻挠似的,咳着停不下来。 一旁伺候的嬷嬷连忙上前,递上一盏温水,劝她饮下压住咳意。 徐姨娘推开她的手,捂着唇继续低声咳起来。 叶昕昕伸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眉头微蹙,问道:“眼看就要入立夏了,天气日渐温热,姨娘怎还咳得这般厉害。” 往年到这个时节,徐姨娘的咳疾早该好了。 嬷嬷端着茶杯:“昨日老爷特意请了宫中御医过来诊脉,御医说趁如今阳气升腾,正好借着暑气逼出体内沉疴,能将多年病根彻底断除。老爷便吩咐下来,让姨娘日日按时服药调理。” 徐姨娘伏着身子接连咳了许久,一张脸颊憋得通红,眼眶发酸,竟生生呛出两滴泪来。 叶昕昕从未听说这般治病的道理。 “这病根也不能靠咳嗽往外逼吧。” 徐姨娘缓过一阵,抬手轻拍了拍女儿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低声劝道,“等晚上老爷回来,我问问他吧。你别多事,这总归是老爷体恤我的一番心意。” 她眼下刚重获老爷垂怜,正是光景正好的时候,若是此刻质疑老爷请来的御医,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叶昕昕沉默颔首,压下心中不安,不再多劝。 哪想到了下午,徐姨娘的咳嗽愈发凶险剧烈,咳到最后,唇边咳出的津液里,竟隐隐掺了几缕刺目的血丝。 叶昕昕见状再不迟疑,吩咐道:“不能等了,青儿,你去请府外的大夫。直接去,也不必去正院回禀。” 以往芙蓉院的人要出府,必须经过正院夫人的首肯才行。 叶昕昕原以为青儿此行定会多有阻滞,谁知才过小半个时辰,青儿便领着从前常年为徐姨娘配丸药的老大夫匆匆赶了进来。 叶昕昕每月都要亲自前往医馆取药,这位大夫与她相熟,见她神色焦灼,一进门便径直开口:“二小姐,此番是徐姨娘的咳疾犯了?” 叶昕昕闻言,心中疑惑。 父亲素来恪守礼教,最厌外男随意踏入内宅。从前姨娘咳症反复,也只遣人往返取丸药,便是早年请大夫上门,也刻意遮掩,从不肯明说姨娘身份。 这些年她次次独自去医馆配药,也素来谨守分寸,从未对外吐露过半分生母的名号。 为何今日的大夫一见面,张口就叫徐姨娘。 她还未细想透彻,里屋又传来徐姨娘一阵剧烈的咳喘。 连续咳耗之下,她气息虚浮,喘息不止,说话的嗓音也哑得几乎听不真切。 叶昕昕侧身引大夫入内:“姨娘此番咳得蹊跷异常,劳烦大夫仔细诊脉看看。” 大夫提着诊箱迈入内间,坐在床边凳前。 叶昕昕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眼见他诊脉的时辰比往日久了近三成,待大夫收回手,她当即上前追问:“怎么样?” 大夫问道:“近几日是否更换过内服汤药?” 一旁伺候的嬷嬷闻言,转身走到妆台后的柜屉,取出一纸药方递过去:“确实换了,这是前两日老爷请来宫里御医新开的方子,您过目。” 大夫接过药方细细研读片刻,“方中诸味皆是润肺止咳的药材,搭配周全,单看方子并无半分不妥之处。” “既然药方无碍,姨娘今日为何咳得这般凶险,甚至咳出了血丝?” 大夫摇头,神色为难:“有些沉疴旧疾深入经脉,若想彻底拔除病根,会有医者用猛药强攻。 只是老夫看不出这药方中的门道,不敢随意调整药剂。 小姐最好还是请开药方的人亲自诊脉调整。眼下老夫只能先配些往日固本止咳的丸药缓解,其余实在无能为力。” 叶昕昕示意嬷嬷好生送大夫出府,又吩咐青儿即刻去厨房煎制旧丸药。 内屋中,徐姨娘咳喘稍歇,气息渐渐平稳。 望着女儿紧锁的眉头,她强撑着柔声安抚:“不必忧心,想来只是今日撞上什么致敏之物才这般难受。若是明日依旧这般,我自会同老爷细说。” 叶昕昕点头,“姨娘今日就待在房间里吧,万万别再随意出去走动。我让人看着父亲何时回府,届时再来和姨娘说。” 她安抚好徐姨娘,又让人去门口守着,看父亲何时归府。 可直等到夜色深沉,府门处始终不见父亲的人影。 眼见徐姨娘的屋内灯火熄灭,叶昕昕便令一众仆婢各自歇息,自己也回房熄灯躺下。 次日天色微亮,因心中记挂着此事,叶昕昕早早就醒来。 刚推开房门,身侧厢房里骤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喘,声响厚重,几乎震得屋梁发颤。 叶昕昕快步推门而入:“姨娘!” 不过短短一夜功夫,徐姨娘整个人衰败得不成样子,面色枯槁,眼底乌青深陷,仿佛骤然苍老五六岁。 “怎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一旁嬷嬷急得满头冷汗:“小姐,姨娘昨夜咳了大半宿,怕吵到您安睡,死活拦着老奴,不许过来通传。眼下这情形,可如何是好?” 徐姨娘喉咙哑得发不出半点清晰话音,只能费力抬手指向院外大门,眼神焦灼。 叶昕昕哪里不懂,她想让自己去找父亲。 她转身快步出屋,刚走到廊下,便撞见正院温管事迎面走来。 “二小姐。” 叶昕昕问道:“温管事,父亲昨夜可曾回府,现如今在何处?” 温管事神色平稳,不急不慢,“老爷昨夜将近 子时方才归府,去正院看过四公子后,便歇下了。此刻早已起身,出门入宫赴大朝会了。” 朝中规制,每隔五日设立大朝日,京中文武百官尽数入宫面圣。父亲既已进宫,今日定然不会提早回府。 叶昕昕心中焦灼更甚。 温管事话锋一转,含笑开口:“夫人许久不曾见二小姐,心中惦念得紧,这不,一早便遣奴才来,请二小姐移步正院叙话。” 他刻意加重“夫人”二字,听得叶昕昕脑中警铃大作。 父亲为了姨娘训斥夫人,夫人回娘家,回来争夺四弟弟,姨娘骤然加重的咳疾,夫人此刻急着见她,处处透着诡异,定是有什么关节被自己疏漏了。 叶昕昕压下心绪,从容应道:“劳管事回禀夫人,容我回房换一身衣衫,即刻便过去。” 温管事皮笑肉不笑,上前两步拦在她身前,寸步不让:“二小姐还是随奴才直接前往正院为好。这府里上下,可没人敢叫夫人等候,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这架势,今日断然躲不开这场会面。 叶昕昕深吸一口气,淡淡应声:“也罢,这便随你走。” 去往正院这条路,叶昕昕早已走得熟稔,就算是闭着眼也能寻到。 厅堂上首,叶夫人端坐案前,慢条斯理捻着茶盏饮茶。 父亲的训斥,姜姨娘的挑衅,两件足以动摇她当家主母体面的事落在旁人身上,怕是早已心神大乱,可叶夫人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依旧是那副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从容姿态。 叶昕昕垂身福礼,“见过母亲。” 叶夫人执着茶杯的胳膊未动,缓慢抬起上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神透过她的额头和茶杯的杯沿,朝叶昕昕射过来,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冰冷的蛇信子,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令叶昕昕浑身发僵。 电光石火之间,叶昕昕全然顿悟。 叶夫人从娘家回来之后,大张旗鼓同姜姨娘争夺四弟弟,从来不是真心在意那个孩子,不过是借这场纷争搅乱叶府所有人的视线。 当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正院与顺德院的拉扯上,无人留意芙蓉院,她便借着这一片混乱,暗中动手算计徐姨娘。 她的目的是什么。 姨娘突然缠绵病榻,最担心姨娘的从来不是父亲,而是她叶昕昕。 夫人想通过拿捏姨娘,让自己听命于她! 现下唯一一件能将她与夫人牢牢绑在一起的事,唯有杨恒与小添玉。 所有线索聚集在一起,一个冰冷的答案撞进脑海。 夫人想逼她嫁给杨恒照顾小添玉! 察觉到叶昕昕眼底骤然转变的神色,叶夫人满意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叶昕昕的面前,温柔地道:“我就知道,昕昕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明明方才还捧着温热茶盏,叶夫人伸过来的手掌却又滑又凉,一把握住她的右手,一股战栗顺着指尖蔓延至叶昕昕的全身。 叶夫人微微俯身,凑到叶昕昕耳边,气息轻浅近乎气音, “无需我多言,一个眼神你便尽数看透,比叶昕冉那个愚钝丫头伶俐百倍。往日那副怯懦软弱的模样,原来全是装出来的,是吗?” 24. 叶二小姐 叶夫人俯身贴在她耳畔,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在叶昕昕右半边脸颊上。 一股阴冷黏腻的触感漫上来,让叶昕昕半边身子都阵阵发麻。 她的心口擂鼓似的狂跳,力道重得几乎要撞碎胸膛,连带着胸口也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昕昕啊,” 见她这般慌乱难掩的模样,叶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她的双手稳稳按在叶昕昕肩头,慢悠悠地开口: “你生母本就是乡野出身的无知妇人,空长一副好皮囊,内里半点城府算计都无。今日我便以嫡母的身份提点你一句:做事要懂得迂回。今日这场亏,权当给你长长记性,以后做事多个心眼,不要过早得意。行了,别在我面前碍眼,回芙蓉院待嫁吧。” 叶昕昕喉头发紧,费了大力气才挤出声音:“那我姨娘...” 叶夫人眼底漫开一层轻蔑。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毕竟,我还要靠她的命来让你安分呢。” 顿时,叶昕昕的脑海冒出一个声音:她换了姨娘的药! 叶夫人让人换了御医开给姨娘的药! 所以才会在两日之内,病来如山倒,让姨娘病重到下不了床。 如果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呢,私自换药,还是御医的药方。身为医者,应该最恶自己的药方被篡改,如果传出去,御医责问父亲,父亲会迁怒夫人吗? 会,毕竟父亲最看重自身的名声,而且父亲对姨娘还有情在。 可是此事能传到御医的耳朵中吗?该如何传出去。 叶夫人的眼神冰凉,看着叶昕昕思索的模样,想到过往那么些年,竟然被她一个小小的没见过世面的庶女蒙骗了过去,怪不得回到府中,母亲会说自己蠢笨。 叶夫人不想在此事上浪费过多时间,厌恶地提醒她:“那个御医,受过我父亲的恩惠。” 所以你别想打御医的主意。 能在府中不动声色地换药,能瞒过父亲联合御医,至此,再没有她能周旋的余地。叶昕昕绝望地闭上双眸。 叶夫人哼笑道:“你放心,你把小添玉健康养大,你姨娘,我自不会亏待。不过若是小添玉生一次病,你姨娘也一次都不会少。我自会让她感同身受。” 叶昕昕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良久才低低应声:“是,母亲。” 她屈膝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压抑逼仄的正厅。 守在廊下的青儿一见她出来,连忙快步迎上。 “小姐,婢子忽然想起来,昨日送大夫出门时,婢子分明看见那老大夫跟着嬷嬷往正院这边来了。起初婢子只当是规矩要前来报备,如今细想处处不对劲,小姐您说...” 青儿话音未落,一眼看清叶昕昕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容,顿时慌了神:“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身子可是不适?” 叶昕昕摇头,迅速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夫的事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外乎他收了叶夫人的银子,故意告诉她们,姨娘的咳疾复发,只有父亲带回来的御医可以缓解。 可是没有叶夫人的点头,就算父亲回府,她们也见不到父亲的影子。 不就是在侧面告诉叶昕昕,在叶府,依旧是她叶夫人当家做主。 “现在说这些已不重要。青儿,你去找前院管事打听一下,大朝会一般何时结束。” 夫人已经摊牌,逼嫁杨恒一事再无转圜余地。 与其被动受制,不如主动抢占先机,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寻到杨恒当面商议对策。 青儿扶着她:“那婢子先送小姐回芙蓉院,再去打听消息。” 叶昕昕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轻轻推开她:“不必,院里这条路我熟,你速去,此事耽误不得。” 青儿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转身快步往前院去了。 四下只剩自己一人,叶昕昕只觉双腿发软,脚下虚浮难立。 后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里衣,暮春的暖风一吹,黏腻潮湿地贴在身上,闷得人心头发堵。 她独自走回芙蓉院,厢房窗棂开着一道细缝,压抑断续的咳嗽声顺着风飘出来。 叶昕昕敛去眼底翻涌的苦涩,脸上强行扯出温和笑意,抬步走进厢房:“姨娘。” 屋内,徐姨娘斜倚在床边,一旁嬷嬷正端着水杯喂她润喉。 瞥见叶昕昕进来,那嬷嬷眼神骤然一慌,下意识躲闪开来。 待徐姨娘喝完水,她便寻了个由头匆匆退了出去。 这嬷嬷自徐姨娘入府便贴身伺候,一晃近二十载。叶昕昕不知她是打一开始便是夫人安插在芙蓉院的眼线,还是近来才被利诱收买。 “昕昕。”徐姨娘虚弱地朝她伸出手。 一日一夜无休无止的咳喘,早已将徐姨娘耗得整个人脱了形,面色惨白虚浮,双唇干裂起皮,连眼神都透着几分恍惚涣散。 叶昕昕上前牢牢握住她冰凉的手,“姨娘再忍一忍,等父亲散了大朝回府,就带御医过来。” 事已至此,若说叶昕昕心中无怨,那是不可能的。 倘若徐姨娘依旧像从前那般安分隐忍,不一心争宠出头,夫人未必会这般急着下手拿捏芙蓉院。 可追根究底,徐姨娘性情陡然转变,也是因为夫人把徐姨娘叫到正院,说要让叶昕昕嫁给杨恒当续弦,才导致徐姨娘不再顾忌,拼命想为叶昕昕挣一个前程。 绕来绕去,事情不过回到了最初。 还让徐姨娘被人怠慢,凭白受了如此多的罪。 徐姨娘嗓音沙哑干涩:“昕昕,你 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知女莫若母,她们长年被困在方寸芙蓉院,朝夕相伴,徐姨娘自然能仅凭一丝细微神色,便能辨出叶昕昕心底藏着心事。 叶昕昕不想在此时刺激她,“没什么要紧事,姨娘好生静养,我需外出一趟。” 徐姨娘喘着粗气,无力地垂了下眼皮,“去吧。” 叶昕昕转身回屋,换了一身素净低调,不惹旁人注目的衣衫。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叩,青儿推门入内,“小姐,婢子问过前院管家,他说往日大朝会一般要持续两三个时辰。现如今,还没散会。” “知道了。” 叶昕昕叮嘱道:“我出门一趟,你留在院内守好姨娘。倘若父亲回府后径直来芙蓉院,你便如实告知他姨娘如今的病情。 他若是先去了正院或是顺德院,万万不可主动去寻他禀报,也别让姨娘知晓此事,免得她心神不宁。” 青儿闻言,心头不安,追问:“小姐您要去往何处?” “宫门。” 她必须赶在杨恒踏出宫门的第一时间拦住他,与他当面说清一切。 眼下已然和叶夫人撕破脸皮,若是从正门堂堂出府,必定会被管事拦下禀报夫人。叶昕昕索性沿用往日的法子,悄悄走府内偏僻侧门溜了出去。 怕引人注意,再在宫门口碰到下朝的父亲,她提前吩咐车夫,在距离宫门两条街巷之外停下车,独自往宫门走去。 等她走到宫墙门外,大朝会的时间早已超过管家所说的三个时辰。 叶昕昕心头悬起,抬眼焦灼望向宫门,已有三三两两的文武朝臣结伴闲谈,陆续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她心弦骤然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找人打听杨恒是否已经出宫。 与此同时,下了大朝会的杨恒,正和周朔,鲜于峥一起待在勤政殿后的内殿里。 说完文选司的正事,周景渊端坐主位,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末了落在性子直爽的鲜于峥身上,淡淡开口:“说吧,朕盯了你们一整个早朝,个个神色躲闪,究竟藏了什么事瞒着朕?” 四人都有好友兄弟,此处也无外人,倒也不必避讳什么。 鲜于峥老实回话:“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今早臣出门前和夫人闲谈,她说想撮合周兄和叶二小姐,周兄不愿意,还念叨了她一顿。夫人气不过,找属下抱怨呢。” “叶二小姐?” 周景渊低声重复一遍这个称呼,总觉得最近听到她的次数多了些。 好像在什么地方,也听到过这个名称来着。 上次和他们在宫外见面的那个酒楼雅间? 对了! 在书铺! 那个书铺的掌柜说,‘她’说自己在府中排行二,被大家称为二小姐。 25. 周公子留步 想到这位神秘的‘二小姐’,周景渊的脸上冒出一丝笑意。 他心道等下次见面,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要问出她姓什么。 不然今日听到叶‘二’小姐想到她,明日再听到何‘二’小姐徐‘二’小姐什么的,也能想到她。 虽然自己不介意时时想起她,但两人认识许久,不知道她姓什么也说不过去。 她都知道自己姓周了呢。 周景渊撑着右手放在案上,手指虚握成拳挡住自己嘴角的笑意。 看到面前站着的三人,他又把话回到他们方才的话题上:“叶二小姐?上次在酒楼提起的那个叶威之女?鲜于峥,你夫人为何会想起她?” 五品官阶的女儿,就算是嫡女,配周朔这般皇室亲近的宗室世子,门第差距也有些悬殊。 鲜于峥的夫人花香浓,是官媒署掌事花夫人的女儿。花香浓如此,周景渊不由得怀疑这个花夫人的行事,会不会也如此没有章法。 周朔本打算先给自己寻个托词,再顺势将话头引到杨恒身上,反正杨恒这个倔驴,无论说什么,陛下也不会对他生气。 可对上周景渊对官媒署暗含探究的眼神,周朔抢先一步出声解释: “不过是香浓随口说笑,与花夫人无关。那日我送芝麻饼去寻香浓,恰好撞见叶二小姐,听闻花夫人正为她挑选婚配,香浓便随口提了我,许是她孕期糊涂了。” 花香浓是周朔亲表妹,花夫人则是他的亲舅母。此时他称呼‘花夫人’,也是为了避嫌,不想让周景渊多心。 周景渊并未细想,“如此看来,那叶二小姐应当是品性温良之人。不过,” 他视线转向杨恒,话里藏着深意,对周朔和鲜于峥道:“还是别牵扯太多。” 看到他神色放缓,周朔顺势玩笑道:“那是。鲜于峥,你回去也和香浓提提,别乱点鸳鸯谱。” 鲜于峥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品出几分异样,他不多辩驳,只应声:“臣记下了。” 全程沉默不语的杨恒这时上前一步行礼:“陛下,若无其他政事吩咐,臣先行告退。” 周景渊挥挥手,“去吧。周朔,你们也回去吧。” 目送三人步出殿门的背影,周景渊轻叹了一声,故作老成地感慨:“唉,他们这关系有够乱的。” 身侧内侍阿喜陪着讪笑附和。 待三人脚步声彻底走远,周景渊立刻转换神色,转身快步走入内室,催促道,“快快快,给朕换一身便服,今日该去胡同见见...孩子们了。” ... 怕被人瞧见议论,叶昕昕还是没有上前询问。 她在原地等了会,好在很快就看到了杨恒和周朔并肩,自宫门内走了出来。 有周朔在一旁,她不便现身,只得压低身形,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一路行至侧边车马停放处,二人各自登车,这才分道而行。周朔的马车驶离的瞬间,叶昕昕快步走向杨恒那辆马车。 杨恒身边随行小厮一眼认出她,连忙上前拉住马缰,语气惊诧:“叶二小姐?” 车厢内的杨恒闻声微顿,抬手掀开了车帘。 叶昕昕垂眸,朝车中人福身:“姐夫。” 此处是宫门口专属车马房,本就少有无关行人往来,此刻早过了朝臣出宫的时辰,周遭更是空空荡荡。 杨恒坐在车内,并未下车,“你专程在此等候,是在等我?” 叶昕昕点头,长话短说:“母亲今日已然与我摊牌,命我待在府中,安心待嫁。” 嫁到何地,就凭她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答案不言而喻。 杨恒闻言沉默一瞬,掩下心中苦涩,“上车吧。” 一旁候着的小厮立刻应声下车,麻利搬来踩凳。 叶昕昕提裙踏着踩凳,俯身踏入马车。 落座之后,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车外的动静。 狭小的车厢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看杨恒端坐一侧,身姿挺拔端正,面上无半分意外,仿佛早料到叶夫人会出狠招,逼她俯首妥协。 想来杨府,也同时对杨恒施加了压力。 叶昕昕问道:“杨府,如何说?” 杨恒言简意赅:“他们拿小添玉的名牒威胁我。” 杨家一脉,宗族虽不旺盛,但各地大小宗亲加一起,也有近百人口。按族中规矩,若无变故,杨恒本是下一任家主。 家主不可无后嗣,早些日子父母以此要挟,杨恒不愿妥协,更是亲笔写下弃愿文书,表明无意承袭族权。 奈何杨家日渐衰败,同辈之中再无合适继承人选。 族老态度强硬,扬言他若执意不肯续弦诞下嫡子延续香火,便要将小添玉过继旁支,夺走亡妻留给他唯一的骨血。 长久以来他独力与全族僵持,可这般耗下去,终究难抵宗族重压。 叶昕昕背脊微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姐夫,咱们做一场交易吧。” 杨恒微抬眼,静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嫁入杨府。往后我会好好照料小添玉,并打理杨府内务,安分守己,绝不插手你的私事,仕途与交际。 我只有两个要求。其一,不过官府文书,我不想占姐姐的名分。 其二,婚礼不宴请,你我只是契约,往后但凡时机成熟,风波落幕,我还是要离开的,这样更方便你我。” 这两条约定,都需借杨恒的周旋才能办妥。 杨恒道:“你想的过于简单,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照顾小添玉的续弦。” 而是为杨家生下继承人的续弦。 叶昕昕早想过此事。 “你和陛下情同手足,求一个外派的名额应该很容易吧。朝中规定外派官员为期三年,届时我们一同离开,三年,足够你寻一个合适的孤儿了。” 杨恒静静凝视她片刻。 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沉稳,身陷绝境依旧不慌不乱,行事大胆,出手利落,步步为营,为自己谋求生路。 他从前是小瞧她了。 杨恒认真地思索叶昕昕的话,良久之后,点了头:“可以。” 叶昕昕悬了一日的心,此刻终于彻底落地。 她朝外对着车夫道:“我的马车停在锦绣街,请把我放到那里。” 说完她回头看着杨恒,平静地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杨恒沉声道。 待马车安稳停下,叶昕昕利落地下了车。 此地距离她的马车还有段距离,她慢悠悠地走过去。 难题被解决,叶昕昕紧绷的心终于有片刻的放松,脚步也不禁轻快起来。 临街路过一家药铺,想到姨娘的身体,她准备去配一些药膳带回去慢慢调养。 可她刚走到药铺门口,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叶昕昕回头,发现来人竟是周景渊。 他一身素色寻常便服,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干净清澈,眼底藏着明显的雀跃。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周景渊惊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待看到她身后的药铺匾额,急问道:“你要来药铺?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叶昕昕摇头,“我无碍。周公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周景渊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摞书院用具,道:“孩子们这不是到山清书院了,我置办了些笔墨纸砚,顺路送过去。” 提及此事,叶昕昕是真心答谢:“孩子们能安稳入学读书,此事还要多谢周公子照拂。” 周景渊耳尖泛红,连忙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说完,他略带些少年的羞怯腼腆,小心翼翼地轻声追问:“你若是真心想谢我,能不能告诉我,你姓什么?” 自相识以来,她始终不肯透露名讳。 以他的权势,若有心追查,半日便能摸清她的来历,可他不愿擅自窥探,只盼她心甘情愿主动告知。 叶昕昕被他直白纯粹的模样逗得心头微松,佯带嗔怪地蹙了蹙眉:“女子名讳,岂能随意告知外男,周公子不懂规矩?” “你都知道我姓周了,那我想知道你的姓,也不过分吧?”周景渊尝试地说。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叶昕昕慢慢地摇了摇头。 周景渊无奈,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过他眼底依旧盛着笑意,又顺势问道:“那你等会儿要去往何处?” 叶昕昕本就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牵扯,婉拒道:“还有琐事,需得回府了。” “这样啊。” 周景渊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那...不去书院看看孩子们吗?他们今日可是第一次去山清书院。” 叶昕昕依旧拒绝:“下次吧,今日实在不便。” 看来是真的有事了。 周景渊没再多劝,只默默点了点头,不舍地说:“那好,我就先回了。” “嗯。”叶昕昕丝毫没有挽留。 望着他耷拉着肩头,落寞离去的背影,叶昕昕的心头骤然一动,翻涌起一个大胆又疯狂的念头。 根据上次在草根胡同她看到的场景来说,眼前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当今陛下,且对自己有情谊。 如果她把自己所陷的困境说出来,是不是就能破眼前的局,姨娘有了依靠,她也不用嫁给杨恒。 叶昕昕的心一跳,脑中来不及思索,叫住了他:“周公子,留步。” 闻声,周景渊脚步一顿,惊喜回头。 方才的落寞一扫而空,他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欢喜又期待地说:“你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