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杀掉的女人》 1. 姜稳(一) “好家伙,这味儿赶上上次死仨月那老太太了吧?” “你少说两句话就能少呼吸几口明白吗?吃臭气上瘾了你还。” “死仨月那个都半白骨化了,味儿绝对没这个冲。哎呀我靠,你俩跑个鸡毛啊,这么重一水漂不会丢给我自己搬吧!你们抓点紧,老法还在岸上等着呢......” “三哥你先帮我......呕——” 一个略显瘦弱的小男生手一松,就从岸边的队伍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没跑两步就扑通一下被绊倒在河堤上,然后脸色惨白地吐了一地。 “小张!张辰杰!那么废物呢你,来了几个月了还能吐,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 岸上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的中年男人怒斥,手中的电话正滴滴响个不停。 “不是,胡局,我是早上吃坏了......” 男人手一挥,电话接起:“姜稳你死哪儿去了!这么大事儿你还想躲是吧?别跟我说什么堵车,这是理由吗?你当初买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买在公安局旁边啊?” “一二三走——” 岸边剩下的三人咬牙一起用力,终于将河中一个白得发青的什么东西拖拽到了岸上,旁边一直等着的法医见状连忙前去接手,三人这才腾出手来,呼的喘了一口粗气。 其中一个瘦猴儿似的中年男人脚步虚浮,晃了两下,摇摇晃晃地走到张辰杰旁边,一双刚打捞过尸体还带着手套的脏手也不顾什么干不干净,直接在小男生肩头一抹—— “我说小张,你来了几个月了,怎么还能吐成这样?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咱局的胡铁汉最看不上的就是一到命案现场就吐嘛!你说说,这都是娘们儿才干的——” “老三!胡扯什么呢你,姜姐听见了准给你一大耳刮子。” “谢谢前辈,是我胃浅,从小就爱......呕——” 他一转头就闻到自己衣服上那脏兮兮的手印上带着的味道,当即又趴下去好好吐了个痛快。老三爱怜地拍拍他肩头,自觉离他站远了点。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胡局有什么意见,你表现再差不也有姜姐垫底儿么,瞧瞧,这出现场还能迟到,胡局一会儿不得骂她个狗血淋头。” 一阵马达轰鸣由远及近,一辆车身上的漆都有三种颜色的奇瑞小QQ用完全不该与它相配的嗡鸣声徐徐驶来,最终停在河堤那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警戒线外。四周原本站着的众人四散开去,为这辆不知多大岁数但看起来必然是爷爷辈往上的老车让开位置。 驾驶位的车门吱呀一声晃悠悠地打开,顶着鸡窝头的女人抓了皮包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下来,脚上还穿着一双被不知什么东西啃满牙印的洞洞鞋。 “姜稳!拖鞋开车,你路上怎么没碰上交警罚死你!”胡局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这位叫姜稳的女士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车后备箱掏出了一双平底皮鞋丢在地上,然后双腿一蹬将脚上的洞洞鞋甩掉,踩进皮鞋里,再就是关后备箱锁车一气呵成,跑向胡局时还蹦跳了两下,将在外的脚后跟弹进皮鞋。 “这不是出门太着急了么!局长,现场怎么样?” “你什么身份,让我给你汇报?!自己看!”胡局翻了个白眼,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座驾”,“局里还有事,你忙完了赶紧滚回来!” “是!” 目送领导的大驾远离河堤,姜稳这才嘘了口气,鬼鬼祟祟从衣服兜里掏出半个还温着的鸡蛋灌饼叼在嘴里,然后闲庭信步地走回车后备箱,重新掏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啧,要不还得是姜姐这心理素质呢,小张你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挨一顿呲道照样我行我素,旁边这么一水漂儿也不影响吃早饭。” “老三,以为我听不见你说话是吧。”姜稳换好了拖鞋,朝他一翻白眼,“平时我都小电驴上下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出现场我连家里的祖宗都请出来了,你别说,这老爷车就是难伺候。” 她用力在后备箱盖上捶了两下,这才将后备箱关严实,三两下将鸡蛋灌饼塞进嘴里嚼了,接着踢踏着拖鞋朝河边走来。 张辰杰从地上爬起来苦笑:“姜姐......” 姜稳摆摆手:“废话少说,汇报吧,什么情况?” “早上钓鱼的报的警,在河岸边发现的尸体,都泡出巨人观了,兄弟们废了好一番功夫才给捞上来。”老三哭丧着脸抱怨,“给小张熏吐了两回,你想想那味儿......” “钓鱼的人呢?” “前边等着呢,弟兄们盘问完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一直钓到午饭时候回家。今天也照旧,不过今天刚坐到河边就闻见一股恶臭,手电筒扫了两下看见那么大个尸体,一开始以为是死猪什么的,凑近了看见人头发才发觉是个人。” 姜稳点点头,视线在河岸上扫了一圈,接着迈步朝河里走过去。 “这儿发现的?” “是,大姐这儿刚泡过尸体,你好歹穿个雨鞋......” 姜稳不理会老三在身后的唧唧歪歪,河水漫过小腿,四周长满了灌木和齐人高的杂草。右脚边用石块搭了个简易台子,旁边还丢着些烟头蚊香和鱼饵。离这堆石头大概五六米的地方有一处河堤凹陷,灌木枝杈丛生,隐约还能闻到臭味。 “昨夜下了不小的雨对吧?” 她从张辰杰手中接过一瓶矿泉水,走回河岸冲了冲脚。 “看样子这边下的比城里还大呢,你看地上这泥。”老三踢开一块石头,下面翻出一堆出来透气的蚯蚓爬虫。 “大雨前后鱼情好,何况他都在这儿钓了十几年了,我看那钓鱼佬没什么可盘问的。”老三继续说道,“这河跨了三个国家,咱们又是下游,倒霉催的。估计又是悬案,也难怪胡局看着心烦了,咱们这个季度的奖金好不容易批下来,可别跟破案率挂钩......” 张辰杰小心翼翼地跟上姜稳:“姜姐,尸体是个女性,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东西,连衣服也没有,刚才刘法医说只能等回局里做DNA,然后等着家属......” “昨夜大雨涨潮从上游飘过来的话,那就不是Z国人,自然也不会有家属来认尸了。”姜稳说道,接着冲岸上大喊,“刘大法医,你有什么高见?” 三伏天里还捂得像粽子似的男人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灌木朝她看过来。姜稳挥了挥手臂:“现场可什么都没有了——” “离了我们法医,你们刑警队就不过了?”男人冲她呵斥,“你躲了也就算了,你身边那么一个大小伙子搬个遗体还跑,最后还是我们法医的人帮忙搬上来的——” “得嘞得嘞,您伟大,一会儿坐我车走,请你们吃鸡蛋灌饼。”姜稳一拍张辰杰肩头,接着朝岸上跑过去,“你那么大人了跟人家小朋友计较什么,不就是卖卖力气的活儿嘛,咱们刑警队伍还是要保证团结,这样才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把所有的劲儿都 拧成一股绳......” “绳儿你来看看吧。”刘法医打断她,“本来在局里就垫底的排名,谁乐意跟你拧......这季度奖金准没了,这是凶杀案。” 姜稳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河堤。 “泡成这样还能看出是凶杀案?” “除非拿硫酸泡,不然能瞒过我的眼睛?”刘法医说道,“看牙齿,年龄大概在35岁,后颅骨有大面积粉碎挫裂创口,肺部无溺液,身上多处骨折。” 刘法医一一指给她看:“被人敲击后脑勺致死的,然后抛尸在了河里,身上的骨折大概是在河里撞断的。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七到八天前,具体时间要等带回去解剖再看。叫你来是为了看这个。” 他挥挥手,旁边站着的两个实习生将尸体翻过来,正面朝上。 “被什么东西啃食的七七八八,尤其是面部,完全毁掉了。” 一股难以明说的恶臭散发出来,姜稳忍不住皱了皱眉。女尸面部几乎完全损毁,身上也有不少粘连的碎肉。虽然在河里泡了七天,但还是隐约可见参差不齐的牙印,周围围了一圈苍蝇。姜稳连连摆手,示意两个实习生尽快拉上拉链将尸体带回去。 “什么东西啃的?” “肉眼看哪能看出来,回去慢慢比对吧。”刘法医叹了口气,“总之不像猫狗,我也说不好。” “七到八天。”姜稳站定了,视线落在川流不息的河水上,“这水的流速大概多少?张辰杰?” 男生一愣,接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摸手机。 “不用查了,夏季是每小时10到14公里。”姜稳说道。 “啊,那抛尸地离我们大概1600公里到2300公里......”张辰杰用手机计算器一通乱按,接着一愣,“那不对啊,这条河一共才四百公里。” “长脑子啦乖乖。”姜稳笑了笑,“所以说,证明这位好姐妹起码是过了三到五天才被抛进河里的。” “不可能。”刘法医断然否决,“一定是在水里泡了七天,我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可能错。这种鬼天气热死个人,暴尸荒野用不了半天就长虫了。不但是在水里泡着的,还得是活水,死水臭得更快。刚才那钓鱼的怎么说你不是听到了?他天天来钓鱼,今天才发现尸体,肯定是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这段时间随着暴雨冲刷才卷到岸边,河流这么宽,不可能存在在哪儿卡了三五天的情况,而且卡在哪儿的话,怎么也得有蛆虫残留。小张!有烟么?给我来根烟!” 张辰杰腾出手来战战兢兢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玉溪,双手奉上。 “你着什么急,我又不是否定你的工作价值。”姜稳嘿嘿一笑,“我当了这么多年刑警,跟着你不说亲自下手,看也看个七七八八了。那好姐妹肯定是在活水里泡成这样的。” 刘法医哼了一声,叼了根烟在嘴里,河边风大,打火机打了两下也没火儿,张辰杰连忙双手拢在他嘴边勉强挡住风,火苗窜了两下,这才将刘法医口中的烟点燃了。 “不过吧,活水也不一定就是这河水是不是?”姜稳继续说道,“你不是也奇怪是被什么东西啃成这样的么?回去比对比对能放在缸里养的鱼吧。” “咳咳!”刘法医被烟呛了个跟头,“鱼?” “嗯,我瞎猜的。”姜稳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河面,“淡水河里按说没有这样凶猛的鱼,我怀疑是人养殖的那种凶猛的鱼......吃人的鱼。” 2. 姜稳(二) “姜姐,您真厉害。”张辰杰坐在小QQ的副驾上,对姜稳表示由衷的佩服,“您都不用看尸体,三言两语就给猜出来了。” “厉害个屁。”姜稳苦笑,一脚踩在刹车上,小QQ发出一声哀鸣。 她摇下车窗,对着外面的脏摊喊道:“阿娘,两个鸡蛋灌饼不加肠!” “抠死你。”坐在后座的刘法医翻了个白眼。 “加一根,多出来的那一块钱他自己付。”姜稳从兜里摸出来几块钱零钱,查了一遍递给张辰杰,示意他透过车窗交给摊主。 “吃吧啊,吃饱了等会儿好陪我挨骂,最近看来又得加班了。”姜稳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老刘,验尸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初步报告,一个星期吧。”他从车窗递出去一块钱,然后接过那热乎乎的塑料袋,“谢谢大娘啊。” “一个星期?太久了,你们科干什么吃的,一天。” 刘法医手里的鸡蛋灌饼差点掉到地上去。 “有你这么压榨人的吗?按正常工作流程要十五个工作日才出呢,我说一个星期已经是加班加点儿的了!”刘法医在后座愤怒咆哮。 姜稳一脚踩下油门:“废什么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科天天就是吃喝打牌,真当这鸡蛋灌饼白请你俩的那?” “你滚滚滚,我不吃了,一块钱的肠当我送你。” “吃不吃这个忙你都得帮。”姜稳飞快打着方向盘,大有带着车上两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姜姐,胡局不是还没说让谁来负责案子么......” “傻的可爱呀你。”姜稳将小QQ开的风驰电掣,“那老头早看我不顺眼,这种无头悬案落谁身上都是个死,你看局里其他人,像是会接这案子的人么?” “啊......?” “等着看吧你。”她一脚刹车踩下,小QQ停在公安局院门口,“老刘,咱们可说好了啊,你真得帮帮我,我房贷欠了三十年呢,季度奖金没就没了,但年终奖我还得争取一下......” 刘法医黑着脸下车,车门砸得砰砰响。 姜稳乐呵呵地看着他走进大门,转头看着张辰杰:“你还不赶紧下车?” “啊,哦。”他手忙脚乱地解着安全带,“我还以为您会直接停院子里呢......” “破院子,停个车还要报备车牌号,我今天可不想触老胡的霉头。”她打开手机搜索着什么,“最近的免费停车场也要两公里?真服了,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停回家再骑我的小电驴来......” == “姜稳!别人都回来了就差你一个!” 脚还没迈进大门,里面就传出来了胡局的咆哮声。 “我不是要去停车嘛,您理解理解我,早上我是特意早起了半个钟头,专门开着我家里这四轮的家伙出的现场。”姜稳举起双手投降,“下次我一定老老实实骑小电驴,风雨无阻,乘风破浪......” 张辰杰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姜姐,胡局等着你汇报呢。” “我有啥可汇报的。”姜稳苦着脸,“刘法说了,凶案,悬得很,被人扔进河里从上游漂过来的......” “行了行了,这些废话刚才我都听了一遍了。”胡局摆摆手,一脸不耐烦,“反正又是M国诈骗园搞的事情吧?DNA检测最快也得十五天,先挂出去等着认尸吧。这几天还有全市大排查,上级领导对咱们工作很不满意,你们一个个都老实点,给我省点心!” 姜稳嘀咕着:“我怎么看着不像诈骗园......” “你说什么?” “局长!我说不像是诈骗园!” 胡局抹了把光秃秃的脑门:“理由呢?” “三十五岁女性,没有性侵痕迹,身上皮肤表层多处毁坏,尤其是面部。这明显是为了增加辨认难度,我倾向于凶手对被害人感情复杂,而且应该是个女性。再说了,如果真是诈骗园区处理‘猪仔’,根本用不着把尸体毁成这样扔在河里。”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胡局眯着眼睛看她,“那这个案子你来负责,张辰杰!” “到!” “你协助姜稳,我倒要看看姜大侦探还能有什么邪招儿。”胡局迈着官步走到她面前,“姜稳,我问你,找到尸体第一件事是什么?” 姜稳的声音弱下去:“确认身份......” “确认不了身份,你的这些推测都是屁话!人死在哪儿?是不是在M国?你告诉我不等着家属认尸,怎么确认身份?怎么继续查?” “那照您这么说,凶手大概率也在M国,咱们还查什么案子呀......” “对!就是没必要查!”胡局的保温杯在桌上用力一砸,“所以诈骗园不诈骗园的,你跟我犟个什么劲?让老刘尽快验尸,张辰杰,你把死者信息整理出来挂网站上等着家属认领!至于你,姜稳。” 胡局深吸了一口气:“你最近别给我找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都散了!” 办公室里的人乌泱泱地散开,各自回到工位上开始忙碌。姜稳磨磨唧唧走回自己办公桌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姜姐,这都昨天的水了,我给您倒杯新的。”张辰杰十分狗腿地跑过来,颠颠儿地接过姜稳手中的水杯,又颠颠儿地去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姜稳十分欣赏地看着他,顺手从老三桌上的茶叶筒里抓了一把茶叶。 “姜姐,您消停会儿行吗。”老三愁眉苦脸,“你是不知道,刚才胡局发了好一通脾气,让我们每人都写五千字的季度总结,还要开季度述职会,我看这个季度的奖金铁定发不下来了。” “反正本来跟我也没关系,发不下来正好,我心里平衡点。”她将手中的那点茶叶扔进保温杯,然后吹了吹杯口升腾而起的热气,抿了一口。 张辰杰往她身侧凑了凑,小声说:“姜姐,这案子......” 姜稳一抬手腕:“四点半了,再等一个小时下班。案子的事,明天再说吧。” 说完,大摇大摆走回工位卧倒,大有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看看你姜姐,别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了啊。”老三拍拍张辰杰的肩膀,“你要是闲得慌,就把今天现场的资料整整,顺便帮我看看我这述职报告怎么写......” == 五点半,姜稳准时走出办公室,甩着车钥匙去开车。 六点半,她准时赶在晚高峰开始前到达自家门口,小车在小区后面的那条老街上转了两圈,顺利趁着别人还没回家之前找到了车位。她关门锁车一气呵成,这条路上的停车位不收费,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必然要停个十天半月。 手机嗡嗡震动了两声,她接起来: “今天单位开审贷会,没办法回家吃饭了,你自己买点东西吃吧。” “开到几点?” “不知道,五点开始开,六笔款,怎么得开到八点去。” “行吧行吧,你多保重。”姜稳挂了电话,思索了下,绕道走到小区侧门花十块钱买了碗热干面,坐下来狼吞虎咽塞进嘴里,临走时不忘打包了一份炒面,拿回家直接丢进冰箱。 她从卧室拿出来笔记本电脑,身子一歪瘫倒在沙发上,揉了揉两天没洗的鸡窝一样的头发,长叹一口气。 姜稳每月收入四千多块,她丈夫王岩在银行做大堂经理,收入有五千多,两人加起来刚刚过万。看起来还算舒服,实际这一万块中有三分之一都要还房贷,上个月王岩体检,什么骨质疏松、胆固醇高、结节长了个遍,体检报告出来有一半都是红的异常指标,因此两人每月的花销又多了一样 ——买药。 看着装修都没顾上的这一室一厅,姜稳对自己的前途很是发愁。 手机一阵震动,姜稳拿起来看清来电显示,又是一声长叹,她摁起接听和外放: “小稳,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上班啊?” “妈......”姜稳无语,“我三十四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算了吧,听你这语气下班又是在外面吃的,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外面的饭不干净,一定要吃家里的!就算你懒得洗菜,现在网上不是大把洗好切好的净菜吗?放锅里翻两下都不愿意,你说说你们,哎......” 姜稳道:“妈您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挂了,我这儿忙的很。” “行行,就知道你不爱听,出去以后脾气大得很,你爸现在一个字儿都不敢说你,生怕你动不动就翻脸。”电话那端的妇人停顿了一下,“王岩在你旁边呢么?” “不在,加班。” 妇人叹道:“你说说你们两口子,天天连个晚饭都吃不到一起,我早就说你嫁那么远干嘛?你三十几啦?结婚多少年啦?连孩子也不生!别家二胎都抱上了,你俩就想急死我!” 姜稳倒吸了一口凉气,觉着胸口处一阵憋闷,她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妈你没别的事我就挂了!我说了我这儿忙的很!” “谁说我没有别的事!我有!”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爸病了!你抽空回来一趟!” “病了?”姜稳从沙发上坐起来,“什么病?去医院了吗?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在家躺着!老了没人管,闺女连个电话也不打!你忙你的去吧!” 姜稳还想继续追问,对面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她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无比烦躁地丢了手机,但紧接着嗡嗡两声震动,她又拿回来,打开微信一看,是母亲大人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她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额头上装模作样放了一块毛巾。她两指放大照片,看父亲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房门一响,王岩一脸疲惫地背着挎包进门,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 “我给你买了炒面。”姜稳看了看表,“七点半,今天还不算太晚?” “我跟内勤好说歹说,才把我排在前面,哈,你不知道,那李田为了表现自己,ppt做了四十多页,讲了一个小时都停不下来。”他一脸讥讽,从冰箱里拿出炒面和一罐汽水,仰头喝了大半,“我真是受够了!听小道消息说还有可能降薪......降薪!我们辛辛苦苦站一天,还要被降薪?!怎么不降那些领导的薪!” 姜稳不动声色说道:“还房贷那张卡里也只剩点零头了,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病了......” “我回不去,最近查考勤严得很,真是闲的那帮行政。”王岩往嘴里扒拉着饭,“你们单位怎么样?” “能怎么样?就那样。”姜稳苦笑一声,没将自己很大可能会失去季度奖金的消息告诉他,“破案率上不去,新案子又下来了,悬案,尸源都没确认......” “你可别沾手,最近M国那边诈骗猖狂的很,我们单位都接到通知了,柜台取钱两万以上一律报上级批准。”王岩扒完饭,将外卖盒子收了堆在门口,“你说当时咱俩为什么想不开要在这儿定居?靠着边境,天天处理不完的麻烦事儿。还不如回K市,起码爹妈都在,要了孩子也能让他们帮忙带着。拖到现在,奔四的人了,房贷都还不上,车也不敢换,一室一厅的房子,就算生下来孩子都没地方放。” 姜稳苦笑。 手机又是一阵震动,她打开微信。 母亲大人:向你转账3000元。 备注:吃点好的,回家看看。 她颓废地陷进沙发里,默默收了。 3. 姜稳(三) 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的? “姜姐,我刚才下水看了,昨天雨太大,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技侦的兄弟们都在现场取了样,不过听那边的同事说大概率也没什么关键信息,我看咱们只能从身份上下手。”张辰杰蹚着河水走上岸,脸色又是一阵惨白。 姜稳挥挥手:“本来也没指望能从现场找到什么信息,我就是懒得回去坐班。哎,早上你帮我打卡了吧?” 张辰杰乖巧地点点头。 “有眼力见儿,将来肯定有出息。”姜稳将他从河边拉上来,给他递上原本的鞋子。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再次约在现场,打着手电仔仔细细将周围的芦苇荡和碎石烂泥都扫荡了一遍,只可惜现在正是夏天雨季,两场雨冲刷下去,再加上河水奔腾,什么痕迹也不剩,只有隐约的臭味飘在空气里。 花了一上午时间,似乎什么线索也没有。两人走回河堤上,张辰杰不禁有些泄气。 “姜姐,你说这个案子还能破吗?不会真要成悬案了吧......” 姜稳啧了一声:“你没听局里的前辈们叮嘱过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吗?赶紧呸呸呸。” 张辰杰一愣,接着学着姜稳的样子呸了三声。 “姜姐,我总觉着你虽然嘴上不在意这个案子,但还是想破案的。” “你不是废话?跟我的破案率挂钩,这老胡果然像我说的那样吧,什么棘手的案子都丢给我。”姜稳走到河堤自己的小电驴旁,“走,咱俩找地方吃饭去。” 张辰杰看看这堪堪到自己腰间高的小电驴:“您骑车,我还是在旁边跑着吧,再说骑车带人不是违章的么......” “死心眼,怕什么,都是自己人,你一亮证件人家就不查你了,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姜稳哈哈一笑,“行了别那么多废话,这儿离城区十公里呢,我知道附近有家好吃的兰州拉面,咱们在店里聊。” 兰州拉面九块九一碗,姜稳要了两碗,又狠狠心加了份拍黄瓜。张辰杰抱着自己的衣服和包双膝并拢端坐在桌子一侧,姜稳瞅了他一眼,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 “你今年刚毕业?” “我毕业三年了,在基层派出所干了三年,今年才调回来。”张辰杰老老实实答道,“我是S市公安大学的。” “哦,专业对口,你是本地人?” 张辰杰点头。 “刑警很辛苦的,你父母是s市人,多少应该知道其中的门路,怎么没让你进体制内做个文员之类的?” “是我自己要当警察的!”张辰杰有些急躁地说,“我父母老说让我考什么公务员,但是我就想当警察,还要当刑警!我要成为神探,要为社会......” 他声音逐渐小下去,四周吃饭的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老板端着一个大盘子为他们上上菜,姜稳拿了筷子递给他:“你看你,我又没否定你的工作选择,你着什么急?给,先吃饭。” 她闷头呼噜呼噜吃了两大口,又开口继续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刑警的么?” “听三哥说,你好像是文员,硬生生考上来的......” “对,我大学学的文学专业。”姜稳说,“上高中时候我就最讨厌文科,但是我爸妈觉着学了文学将来毕业回家当个中学老师很不错,一辈子安稳。我就不,所以我大学时候背着他们报了省考,而且选的离家最远的s省。那一年这个岗位只招1个女生,但是就让我考上了。” 张辰杰咽下嘴里那口拉面:“姐,你真厉害。” “厉害个毛。”姜稳笑笑,“混了十年了,不还是在局里垫底?胡局当时说一千道一万死活不要女的,但他说了不算,最后还是给我分配到这儿来了。当初我在他身边做了五年的文员,才开始慢慢负责案子的。” “我如果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张辰杰叹了口气,“我爸妈每天都逼着我继续考,让我从刑警队伍跳出去。我觉着当刑警没什么不好,不然我上学时候学那么多擒拿干嘛用?” 姜稳说:“你父母也是为你好。” “我最怕这句话。”张辰杰说,“做人父母,不为孩子好为什么?但是就凭这句话就能绑架你一辈子,你不听话就是不懂他们的苦心。我都成年了,还不能自己做选择吗?” 空气窒了一下,张辰杰挠挠头,往嘴里扒拉着拉面:“不好意思姐,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你家就你自己吧?” 张辰杰一愣:“是。” “还花家里的钱么?” 张辰杰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姜姐,你也知道咱们这行又不是那些个光鲜亮丽的白领,一个月工资也就勉强够吃饭。其实我刚毕业的时候家里就出首付给我在单位附近买了套小房子,原本说是让我自己还房贷,但是我手上也没几个钱......” “那就没得说了,受着吧。”姜稳笑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花着家里的钱,还不想听家里人唠叨,怎么可能?总不能软饭硬吃。” 张辰杰叹了口气。 “买房也是为了让我赶紧结婚,总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我才二十五岁,每天忙完工作还不够,还得应付他们给我安排的相亲。” “哎,这我可有发言权。”姜稳说,“你要是自己没遇上喜欢的,真就不如在父母介绍的姑娘里挑一个,现在这社会,知人知面不知心,父母眼光比你毒辣得多,他们筛选过的,总好过你自己在外面大海捞针。你想想咱们手上这案子。” 张辰杰不明所以。 “刘法说了,好姐妹岁数和我差不多大,我还在为工作和钱发愁的时候,人家已经遇害了。”姜稳敲敲自己的碗边,“趁着父母能给你遮风挡雨,少自己折腾有的没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姜姐。”张辰杰犹犹豫豫地开口,“你是不是也挺想查出真相的?” 姜稳白了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来的?” “你在局里公然反驳胡局,还逼着刘法尽快出验尸报告。” 姜稳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是。” 张辰杰还想继续说什么,姜稳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打断了他,姜稳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刘法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 “你人在哪儿呢?刚我这儿实习生说你没在办公室?” “出现场啦,这会儿不是午休时间么?你找我什么事儿?报告写完了?” “写完个屁,拜你所赐,昨晚上我连家都没回!”中年男人的咆哮声震得姜稳将手机拿远了几寸,“我加班加点给你整报告,你竟然跑出去摸鱼?” “老刘,有事儿说事儿行吗,你这婆婆妈妈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 “报告你还要不要了!” “要!”姜稳斩钉截铁,拿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就要往外走。 张辰杰见状,默默走到柜台前,将两人的饭钱结了。 姜稳边打电话边往外走:“什么?金属类钝器?还有营养不良?......好,好,我现在就回去,你在门口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到。” 小电驴吱呀一声停在公安局侧面的一条小道上,这里鬼鬼祟祟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带着黑框眼镜,脑门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辛苦你了啊法医大人。”姜稳笑眯眯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沓纸,两指来回翻动着。 “还没盖章没签字呢,等上头批完了我再发你电子版。”刘法医擦着汗,“这天气可真邪门儿了,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今天天上怎么一点云都看不见。” “证明一切罪恶都会被放在阳光下暴晒。”姜稳头也不抬,“跟我们推测的差不多。唔,营养不良是什么原因?” “那原因可多了去了,现在的女人,有几个没有轻度营养不良?天天搞什么节食减肥,身体一个比一个差。” “你少说两句,就你这态度,能找到老婆才算见了鬼。”姜稳皱皱眉,“以你的眼光看,她需要减肥吗?” 刘法医愣了愣:“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八公斤左右,大概不用减?” “除非是模特,不然任谁都该对这个身高体重满意了。哦,还有,你觉着她长得怎么样?” 刘法医嘴角抽了抽:“你这种问题涉嫌侮辱尸体了啊......” “侮辱尸体是要有实质性行为的,我这顶多算口嗨。”姜稳漫不经心。 “面部损毁太严重了,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从骨骼来看应该还行吧。”刘法医搓了搓手,“对了,身上的伤口也比对了下,确实是鱼啃噬的,这鱼个头可不小,怎么得一米长。不过在水里泡了太久,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嗯?”姜稳的目光忽然停在纸上的一行小字上,“处|女|膜完好?三十五岁?” “对。”刘法医应道,“这确实是......挺不同寻常的一点,不过也只能推测没有婚姻关系,没有性行为,对于确认身份没什么用处。哦,有一点忘了说,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颗挺明显的痣,直径大概两毫米,右膝有一道直径三厘米左右的疤,是旧伤了。对你们确认身份也许有帮助。” “DNA还要多久?” “最快十天,是十个工作日。”刘法医擦擦汗,“咱们局里没有设备,得统一往省里送,而且你知道的,这种无头案,上面都不怎么重视。” “是,都忙着写季度报告。”姜稳把手里的报告扔回他怀里,“你还算帮上了点忙。小张,关键信息你记一下,一会儿补充一下网上的认领信息,最近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也额外注意一下,如果有失踪案里有符合三十五岁左右年龄的女性,尽快让辖区派出所联系我。” 4. 陈雨桐(一) “喂?嗯......嗯......对,有消息了?啊?” 张辰杰拿开听筒,对着办公室角落里那个抱着保温杯的女人喊道:“姜姐!下城区派出所来电话了,有人报失踪案!” 办公椅上的女人一个弹射起步,冲到座机旁抢过电话:“喂?我是本案的负责人姜稳,有人报失踪案?特征对的上么?是不是家属?” 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啊......嗯,你自己来一趟吧,大概......大概都对的上,我们这边很忙啊,能移交的话尽快移交到你们刑侦支队好吧......” 嘟嘟两声忙音。 姜稳怔怔拿开电话:“破季度报告会什么时候开不行,非赶上有命案的时候。” 张辰杰抱着一堆资料,拿好了姜稳和自己的外套。这两天他们出行查案全靠姜稳的小电驴,张辰杰已经努力克服了随时可能被交警拦下查证件的心理障碍,但出于对自己性命的尊重,他还是从二手交易软件上搜罗来了两个头盔。 “姜姐,咱们......” 姜稳气不打一处来:“拿什么头盔,咱们开车去!给他们省什么油钱!” == 张辰杰刚走进派出所大门,看到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报案人时,便狠狠一愣。 姜稳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进屋跟站在桌子后面的民警同志们寒暄了几句,回头瞪了张辰杰一眼。 他心领神会,摸出裤兜里的烟盒打火机挨个儿孝敬。 角落里的女人不满地啧了一声,远远冲他们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道:“室内不准抽烟!” 男人们相视一眼,只好略显尴尬地将烟收回手中,有些按捺不住烟瘾的只好走到室外,一时间屋子里零星散去了不少人。 姜稳微笑:“您是?” “刚才不是已经登记了吗?负责人呢?我是来找人的,现在我在这儿等了两个小时,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女人显然火冒三丈,“你们领导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一定要我投诉你们才管用?” 大热的天,她穿着吊带和短裤,脚下踩着一双恨天高的皮靴,沙发上随手扔着一件黑色皮衣外套。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有一个能遮盖住大半皮肤的复杂纹身,大概是与宗教题材有什么关系,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一头利落的超短发。 姜稳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遍,面上没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不过视线在她放在手边的皮包上稍微顿挫了一下,然后悄然离开了。 那是一只价格极为昂贵的奢侈品皮包,黑色的网格纹路,皮质大概也是最上等的,中间有一个硕大的金属logo。姜稳虽然消费不起什么奢侈品,但曾经也有幸参与过一起奢侈品高仿的走私案,所以对这些品牌还算有些了解。 最重要的是,据她所知,这些东西越是昂贵,越是与奢侈品圈子里诡异的“配货”制度相关,换言之,能消费得起这种奢侈品的人,肯定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是一个阶级。 再联想起躺在停尸间的那具长期营养不良且瘦弱的身躯,她暂时想不出二者间能有什么联系。 “我就是负责人姜稳,您有什么疑问找我就好,这是我的助手张辰杰。”她笑了笑,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那边会客室还空着吧?我们进去聊?” 女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起身跟随她一起走进会客室。 “姜姐,这是刚才登记的材料。”张辰杰压低声音,将取来的文件摆在姜稳面前,又战战兢兢地给双方倒了温水,然后乖乖抱着笔记本端坐在旁边。 女人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见姜稳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烦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从进门到现在你已经看了三次手表了,怎么,有什么事很着急吗?”姜稳微笑。 “我的时间很宝贵,再说一遍,我是来报案的,你们对一个合法公民无故失踪的态度难道就是这样的吗?” 姜稳翻着手里的表,女人刚刚在上面登记了自己的信息。她叫陈雨桐,刚满二十四岁,表格上登记的失踪人名叫安然,出生于1992年,与姜稳同岁,居住地在S市,手腕的痣和膝盖上的疤与那具女尸完全吻合。表格后面附上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经过美颜的大头照,里面的女人看起来岁数不大,留着长发,冲着镜头抿嘴微笑着。 姜稳凝视着这张照片两秒,这才慢慢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你一个留学生为了这么大一件事跑回来,你和她什么关系?” 陈雨桐的表情一僵,条件反射般的皱起眉:“这跟我是留学生有什么关系?” “啊,没想到你真是留学生。”姜稳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你这种年轻的学生我见多了,S市靠着边境,每天都有无数出国的、回国的,学生嘛,不愁吃喝穿,有的是时间搞这种无聊的勾当,前些日子还有几个学校里的留学生慌慌张张来报失踪案,结果你猜怎么?那个失踪的学生是吸嗨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戴着个摩托车头盔正在大马路上四处游荡呢......” 陈雨桐愤怒地一拍桌子:“你觉着我在无事生非?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诉你!” “姜稳,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姜稳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忘了跟你说,我在队里一直排名垫底,但是吧,我破的案子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还有就是,我最近发现我们这个工作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没那么容易被开。” 她嬉皮笑脸地看着陈雨桐:“你要是想投诉,出门右拐请便。” 陈雨桐已经是出离愤怒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然后又闭上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整个过程姜稳都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最终陈雨桐睁开眼睛,脸上一片苍白,她喉咙滚动了下,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来。 “她是我女朋友。” “如果是炮友就直说,不要用这种欲盖弥彰模棱两可的词。”姜稳果断说,“你们之间岁数差了快一轮,你在国外她在国内,你们谈什么恋爱?网恋?你爸妈知道吗?” 张辰杰听得一阵心惊,暗暗在桌下踢了踢姜稳的皮鞋。 姜稳斜睨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让他少管闲事。 但这次陈雨桐并没有再有任何愤怒的情绪,她冷冷笑了一声:“是,就是网恋,你懂什么叫柏拉图爱情么?如果不懂就回去自己上网查一查,现在2026年了,我是没告诉我爸妈,但是他们未必有你封建。” “所以你是偷跑回国来报案的?”姜稳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你知道我们可以通知你爸妈来领人的吗?” 陈雨桐脸上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颓然道:“......随你便。反正刚才那个警察也告诉我安然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你以为我真傻到看不出你是刑警,他们是民警?”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很担心她,如果不是我来报案,恐怕这世界上再没有别人会关心她的死活了。” 姜稳盯着她的每一寸表情,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姜稳才深吸了口气,起身将陈雨桐面前那杯有些冷的水换掉,然后重新坐回她对面,只是这次姜稳脸上的神情却是无比严肃。 张辰杰有些愣愣地抱着笔记本看着她,姜稳咳嗽了一声,将他从神游中拉回现实。她敲了敲桌面,示意张辰杰开始记录。 “按照流程,我会先对你做出询问,我的同事张辰杰负责记录,你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明白吗?”姜稳说,“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为了她,明白吗?” 脸色苍白的女人点了点头。 陈雨桐的询问笔录: 我在意大利读服装设计专业,我爸妈......可以不提他们吗? 其实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看了我的衣服和打扮,是的,我家里不差钱,读艺术的有几个家里差钱?但是......唔,虽然他们不差钱,但他们生了我,大概在他们的人生当中,我就是唯一的污点。 最开始我也是在国内读书的,他们工作很忙,没有什么时间管我,我一直是跟着保姆长大,成绩嘛,读不上去了,所以高中时候我转了国际学校,后来大学本科时候出的国。实不相瞒,其实我觉着我和他们根本不熟。不,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熟,我爸妈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给他们找麻烦,因为他们很忙。 对不起,说的有点远了。讲这些其实是为了向你们证明,我不是你们印象里的那种纨绔子弟——虽然我成绩确实不太好,但起码你说的那些恶习我是没有的。 我二十四了,之前也没有谈过任何恋爱,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传说中的性冷淡,或者无性恋。但是后来我认识了她,也就是安然。 很好听的名字对吧?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是在2023年冬天认识的她,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在意大利呆了两年,依然学不会意大利语,身边的朋友也一直是零星的几个。大家年纪轻轻,一个二个都找了男女朋友,所以两年下来,能经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就不多了。 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需要社交的。嗯,那个时候我开始玩一些社交软件,最初的想法就是找个网友聊聊天解闷,对,就是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我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唔,你是说她的性格吗?她在网上话还比较多,是的,我们虽然有时差,但醒着的时候无话不谈。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2024年的夏天。 那时候我刚结束了本科学业,答应她要回国找工作,然后我们可以同居。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证件对吧?我是B市人,和S市隔着两千公里。当时我在S市陪了她半个月,她在现实里其实话并不多,很内向,但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我甚至觉着在她面前,我才是那个要照顾她、包容她的年长者。 不,我从来没有去过她的住处,当时我在S市的希尔顿开了半个月的房间,是她来酒店陪我的。嗯,她一直没有工作,但她很爱读书。 你们不会明白的,你们总觉着她这种窝在家里不出门的人是社会上的废物对吧?哈,这种观点难道不可笑吗?她只是没有交劳动所得税而已,她从来没有向社会索取什么!你不要以为我是学艺术的就不懂这些,我爸妈那种人一天挣的钱就超过我们几辈子......但他们做过什么好事?你懂什么叫综合所得税吗?哈哈哈,他们身边有一整个律师团队,我告诉你,合理避税的方法他们有一百种一千种,但是现在人都以为他们是什么成功人士,大慈善家—— 好,我不扯他们了,我虽然恨他们,但是我毕竟花了很多很多他们的钱。是,当时我没有工作,日常花销刷的全部是我爸的信用卡,所以他很快就发现我回国了。 对,我们分开了,我爸身边的律师到酒店前台声称他们盗刷信用卡,恶心吗?他甚至不愿意亲自来一趟,明明他人就在香港!然后他们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酒店住不下去了,我妈打电话通知我回B市见她,我当时宁死不从,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钱,钱,我没有钱!安然劝我听父母的话,那天夜里,我离开之前,她跟我聊了很多。 谢谢纸巾,我情绪有些激动了。无论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但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是会掉眼泪——该死的雌性激素! 还是说回她吧。 那天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家庭。 我们俩都不希望这段感情有任何杂质,所以她不主动说的事情,我从来不问,你们懂这种感情吗?现在人,包括我朋友们,动不动就是相亲,各种相亲。相亲是什么?是将双方手里的牌亮出来谈条件,这让我觉得恶心。 (接下页) 5. 陈雨桐(二) (接上页) 她跟我说,希望我理解我的父母。 她父亲很早就离世了,她对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唔,也许有印象,但是她不愿意说而已,我不会对这种问题刨根问底的,这是在揭她的伤疤。 她提起了她母亲。那个女人,我虽然没有见过,但从她的描述里,我真的觉着很过分、很过分。 安然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工作几天,你说她的收入吗?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猜测大概和游戏代打之类的有联系,因为她总是熬夜。她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哄得客户开心,从而拿到更多的小费。 那些男客户?哈,你问出这种问题,证明你根本无法理解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我们是灵魂伴侣,这么说吧,就算她和男的睡觉,我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何况我相信她根本不会那么做。她是大学生,虽然已经毕业十多年了,但她身上的书卷气还是很重。 哦,忘了说,她是H省K市人,我没去过那里,但是听她的描述,那是个很重男轻女的地方。她母亲以她为耻,并且一直向她索要生活费——她的大半收入都要寄回家里。 那时候我才开始理解她给我讲这些其实是为了让我明白,我父母健在,并且愿意在我身上倾注金钱,已经是世界上少有的了,也是从那天我同样开始明白,我自以为自己在照顾她,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其实她一直都是那个年长者。 所以我听我妈的话回了B市,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断。我爸妈朋友的儿子女儿都是研究生、博士生、甚至还有读到博士后的,她说和我爸商量过了,学校也联系好了,他们给我找了B市的实习,让我实习结束后继续回意大利读master。 我没有反抗,实际上我是听了安然的话,我只有继续读书这一条路。 我有邀请过她来意大利陪我,但她拒绝了。警官,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大概明白了吧?我们不会互相强迫对方为自己做任何事,这就是我心中爱情该有的样子。我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事实上,我对安然的了解也少得可怜,我只知道她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除了一个天天找她要钱的妈,她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每天都在出租屋里看书、看电影、打游戏,我送她什么东西她也从来不要,我问问你们,你们见过这样纯粹的爱情吗? 好了,我对她的了解就是这些,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没见过她的证件,连年龄都是不久前我才知道的,唔,对了,我知道她大学学的是金融,她对数字很感兴趣。 研究生的这段时间,我的学业非常忙,国外的学校没那么好毕业,我回国的次数也不多。如今想起来,满打满算应该也就三次,每次我都尽量选择在S市落地,然后我们能短暂地见面一下,因为很快我又要赶回家里去见父母。 让我产生疑心的是她失踪前的半个月。 我已经说了她很少出门,也没有朋友对吧?但那天,唔,我这里有聊天记录,是国内6月30日的晚上,她突然告诉我有一个朋友邀请她去T国玩。 是的,是的,我知道有很多人在那里失踪,也知道她根本不是爱玩的人,而且她对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得很开心,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我们恋爱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吵得这么凶,她甚至一度拉黑了我。 她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异常固执,并且告诉我机票已经买好了,那边的所有事宜都已经安排下来,她不可能因为我的反对临时取消行程。 我问她是谁给她买的机票,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她支支吾吾的,只说是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我又追问她既然是朋友,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她答不上来,但只说这个朋友绝对不可能害她。 我妥协了,但还是不放心,我让她把机票和行程发给我。几天后,她给我发来了一张行程单,上面是她的出行信息。我看了,目的地是T国的首都,你知道的,从S市飞过去比到B市还近。返程的信息上面也有,七天后还是从这里出发,原路返回。 她心意已决,再这样纠缠下去,恐怕就是分手收场。我虽然生气,但也没办法要求她什么。何况她是一个成年人,我们两人也只不过是恋爱关系,我没资格把她捆在我身上。我对她只有一个要求,落地找到她那位朋友后,马上发一张照片给我,并且每天都要与我联系保证安全。 她答应了。 7月7日,她到达T国,给我发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很瘦,照片拍的有些模糊,那女人穿着白色短袖,头发盘了起来,没有正脸的照片。安然很开心,她说她们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她觉着自己来对了,还给我拍了很多T国的风土人情。 从7月8日开始,她跟我聊天的频率慢慢降低下来,一是因为时差,二是她说因为白天忙着四处玩,而且她朋友不怎么喜欢拍照,她也就不经常拿着手机跟我聊天了。但我们依旧保持着每天联系的频率。 直到7月13日,她该回国的前一天,坦白来说,我已经慢慢放下戒备心了。也许是我神经过敏,而且她一直憋在屋子里那么久,也该有人带她出去四处看看。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在当地时间7月13日的晚上又给她发了信息,但这次她只回了一条: 你是谁? == 张辰杰觉着自己身上一阵恶寒。 姜稳目光如炬,神色不变,问道:“能看看你们的聊天记录吗?” 陈雨桐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将手机摆在姜稳面前:“因为吵架的原因我们互相拉黑,之前的聊天记录都不在了。不过她本身也很不喜欢拍照,那张照片应该也是她上学时候拍的,我保存在手机相册。所以......我没办法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姜稳接过手机,细细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其中大部分都如陈雨桐所说,那张行程单上的内容简单到离谱,除了航班信息,看不出任何与旅行社相关的东西,但姓名一栏确实写着安然两个字,旁边的英文名是Alice。 “方便拍照留存吗?”姜稳说。 “请便。” 姜稳示意张辰杰拿出手机,对着聊天记录拍了几张。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条信息是对面发来了一句“你是谁?”,然后陈雨桐接连问了十好几条信息,并且连续拨打了十多条语音,但直至今日再也没有得到回复。 “我很担心她。”陈雨桐红着眼眶,“我一开始以为会不会是手机丢了,但越想越觉着心慌,最终还是决定尽快飞回来。但我紧赶慢赶也没想到......” 姜稳拍完照,将手机还给她:“陈女士,请恕我直言,认尸一般由亲属负责,同时会进行DNA检测交叉确定死者身份。鉴于你和这位安然女士只能算朋友关系,你的意见我们只能作为参考,希望你理解。你手里还有关于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陈雨桐缓慢地摇了摇头:“她很少提起她的家人,据我所知,恐怕她本人和她家人的联系都不多,所以我才会这样慌张,她家人不会在意她的死活的。” 姜稳点点头表示理解。 “手机号呢?” “我只有安然的手机,但平时我们都是用社交软件联系,手机打的并不多。和她失去联系后,我打了好多次她的号码,没有任何回复。”陈雨桐说着,打开手机最近通话,将拨号记录展示给姜稳,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拨打出去。 意料之中的,手机嘟嘟响了一阵儿,然后是服务商的甜美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姜稳点点头,让张辰杰把那一沓资料拿出来,其中有几张照片反着扣在桌面上。 “陈女士,我手里的是法医记录的尸体照片,事先说明,尸体损毁比较严重,如果你承受能力较差,建议就不要看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对我们有很大帮助了。” 陈雨桐脸色苍白地盯着姜稳:“我要看。” 姜稳将照片一张张翻过来,其中有刘法医拍下的用来确认身份的关键特征照片。陈雨桐面无血色,一张张翻看过去,眼中汇聚的泪水越来越多,张辰杰为她递上一包纸巾。 “确实是她,我不会认错的。”陈雨桐说,“她膝盖上的疤,身上的痣,还有那些旧伤我都记得。” 姜稳收回照片:“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这对我们来说很关键。如果方便的话,近期还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我们可能随时会联系......” 屋外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姜稳皱皱眉,还没等话说完,屋门就剧烈地被拍打了几下。 张辰杰站起身准备去开门,刚走到房间门口,屋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矮个子男人,腋下夹着一只皮包,旁边围了四五个民警。 “您好,我是陈雨桐陈小姐的律师,这是我的名片,请问如何称呼?”西装男皮笑肉不笑地递上一张卡片。 姜稳接过,淡淡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王律师你好。” 她学着他的样子假笑了一下:“我叫姜稳。陈女士是我们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但并不是嫌疑人,现在还用不上律师出马吧。” “她父亲听说她从学校私自跑回国,并且因此错过了给她安排的实习。他很担心,所以特意叫我来看看。”西装男推了推眼镜,“姜小姐,公民有义务协助公职人员维护社会秩序,但前提是公职人员不干扰公民的正常生活。” 姜稳说:“这个案子破后,我会向上级申请为陈女士颁发见义勇为奖。” “不必了,你的上级我今早已经见过了,我现在来就是来领人的。”王律师语气骤然冷下来,“对于陈小姐那位网友遇害的事情,我们深表遗憾,陈小姐心地善良又年纪轻轻,遇到这种事情一时间慌了神说错什么话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很希望警方能尽快抓到犯人,但听说被害人的身份都没有确定,这样的话恐怕警方也是无能为力,就算有再多网友、朋友提供线索,也是几乎不可能破案的。” 姜稳脸色也沉下来。 “当然,我并不是质疑姜小姐你的个人能力。”王律师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仔细查看了你的简历,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抓到犯人,就算没有陈小姐提供的信息也一样。” “你什么意思?”姜稳冷冷问。 “我的意思是,刚才的询问和她们二人之间的聊天记录等等,这些所有东西都不能作为证据出现,不然我们会追究你们警察的法律责任。”他说道,“陈先生的亲眷如果卷入什么刑事案件里,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陈先生个人的利益抛开不谈,公司效益一旦受到影响,很可能会有上百人因此失业,姜小姐,你明白吗?” 姜稳冷冷地看着他。 坐在椅子上的陈雨桐显得格外不安:“王叔,我马上就回学校去,求求你别告诉我爸我妈......” 男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回过头继续盯着姜稳:“刚才的笔录呢?” 姜稳与他对视了一阵,忽地一笑:“王律师,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大驾了,笔录我一会儿都碎了去......啊不,您要是不放心要不我一把火烧了?其实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您知道嘛,领导把这案子给了我,恰好大小姐又来报案,我总不能不管......” 王律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笔录不是还没有签字吗?那就没有法律效力,处理掉就好了。陈小姐和我还有事,我先带她走了。” 陈雨桐一脸震惊地看着姜稳低眉顺眼地将她二人送出门去,那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陈雨桐在王律师陪着上车前,还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口中念念有词道:“你刚才明明说......” 姜稳截道:“陈大小姐,祝你学业顺利,身体健康啊!” 6. 姜稳(四) 吱嘎吱嘎—— 目送那辆黑色的埃尔法开远后,姜稳面色瞬间冷下来,转头走回派出所。屋里,张辰杰正一脸心痛地站在那台碎纸机面前,看着那台冰冷的机器将刚才辛辛苦苦记录的几页纸全部吞了进去。 旁边一个矮瘦的民警操着家乡话:“不好意思,所里来了消息,刚才登记的报案信息也得一并碎掉......” 姜稳将手上的几张纸丢给他,碎纸机把刚才两小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吞没,好像无事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姜姐,好不容易拿到的信息,难道我们又得从头开始了?”张辰杰苦着脸。 姜稳跟所里站着坐着的一众民警打了个招呼,带着张辰杰走出派出所上了车。 “脑子,你别忘了你还有脑子。” 坐在驾驶位上,姜稳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看他还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晦气模样,她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然后果断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朝外开去。 “刚才我趁他们不注意把登记信息都拍下来了。”姜稳漫不经心说道,“就在手机相册里。还有我不是也让你拍了她两人的聊天记录吗?关键信息还在,干嘛愁眉苦脸的。” 张辰杰瞪眼看着姜稳,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然而他很快想到了什么,那一丝光亮很快黯淡下去:“没用啊姜姐,笔录上还没来得及签字,报案信息上也没有盖章......唉,其实那王律师说的一点都不错,就算这些原件都留着,也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给了我们方向不是吗?在见到陈雨桐之前,我们连死者叫什么都不知道。”姜稳说道,“破案是交叉验证假设的过程,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说不定我们会发现很多能作为完整证据的新线索。” “这我明白,可......”张辰杰叹了口气,“这在程序上不合规啊,正常来讲,我们不该拿到安然的身份信息的对不对?” 姜稳嗤笑一声:“狗屁程序,除了给我们办案添堵还有什么用?你先别操这心了,现在难得有了新线索,咱们总不能因为一句‘程序正义’就视而不见吧?你还想不想破案了?” “我当然想。”张辰杰连忙说道,“......唉,姜姐你说得对,这些程序确实有时候对我们是一种阻碍......” “把心思集中在案子上!”姜稳忽然训斥道。 “是!” “你怎么看待刚才那个陈雨桐?” 张辰杰挠挠头:“她说话挺有条理的,感觉......呃,智商也很高,爸妈听起来也是高知,或者生意人。呃,跟死者,死者的关系......” “怎么,提起来这种事情就结巴了?” 张辰杰哭丧着脸:“我一个男的还能怎么看待啊?” “你不止是个男的,你还是一名刑警!现在你是唯一能帮被害人沉冤昭雪的人,每一个跟她相关的人都可能是犯罪嫌疑人,你要用一个刑警的眼光去看待她,现在告诉我,你怎么看陈雨桐?” “是!”张辰杰挺起胸膛,理了理思绪说道,“被害人社会关系简单,虽然有聊天记录作证,但也不能完全证明双方存在恋爱关系。从动机上看,两人虽然有小范围争吵,但并没有大的利害冲突,也不太像是情杀。而且陈雨桐有不在场证明,我倾向于她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她说的都是实话,那么联系死者前往T国游玩的那个女人就很可疑。” “是的,但是我们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辰杰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刚才见到她就很想说,她的衣服和包都是奢侈品,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跟死者实在不算......很匹配,你说会不会是死者想诈骗她,然后被她父亲发现后杀人灭口?” 姜稳说:“侦探看多了吧你?人家爹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改做违法犯罪的勾当?” “我瞎猜的嘛,我看那个陈雨桐似乎怕她爸妈怕得很。” 姜稳冷哼一声:“有钱人家的孩子哪那么好做?这种离爸妈远的都还算不错了,就怕那种爹妈盯得跟自家白菜似的,生怕别人碰坏一点。哦对了,她给的那张行程单上有死者的身份证号,你一会儿上内网查一下她的户籍信息。” 她若有所思:“H省K市......竟然跟我是老乡?” == “姜姐!查到了!” 安静无比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兴奋的叫喊,其他忙着做汇报ppt的众人纷纷抬起头,十分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张辰杰似乎知道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起身向大家道歉,然而脸上的意外之喜显然掩盖不住,他连忙打印了一份关键资料就朝着姜稳所在的会议室跑过去。 “姜姐,有意外发现!”他一脸兴奋地对瘫坐在会议室沙发里的姜稳说道。 姜稳慢吞吞地拿开盖在脸上的杂志:“户籍能查到?” “是!有记录,确实是h省k市人,和陈雨桐说的大致相符。但重要的是这个,你看。”他把打印出来的那张纸伸到姜稳睡眼惺忪的脸前,“安然结过婚!” 睡眼惺忪的双眼马上瞪大了。 快速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姜稳发出一声感慨:“何止是结过婚啊,她还坐过牢啊?” 内网的信息上明明白白登记着安然的信息,母亲名叫孟小惠,父亲安国胜,两人于2008年离婚,安国胜在2014年登记死亡。而安然则是2019年2月17日在s市登记结婚,配偶名叫刘毅,两人的婚姻持续了三年,最终于2022年7月离婚,没有孩子。 更奇怪的是,她在2017年6月至2018年6月坐过一年牢,罪名是操纵股价。 “对上了,陈雨桐说过安然是学金融专业的。”张辰杰指着那行字,“她大概是2014年大学毕业,肯定是毕业后去了和股票交易相关的公司,所以才会有这个罪名。” 姜稳说:“这个案子的档案在哪儿?调出来发我看看。” “好,我马上就去查。” 现在是信息化时代,想查些过去的案子花不了多长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张辰杰便又拿了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进到会议室里。 “姜姐,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我看了,案情简单明了,安然只是个从犯,主犯是南方证券在s市分公司的一个业务经理,名叫李梦,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 姜稳细细翻着手上的资料。 确实如张辰杰所说,李梦联合手下几人,又借着在外边认识的资金关系,多次操控证券市场上几只股票的价格,从中获利上亿元。主犯李梦个人判了8年。而这几笔大资金中有安然的介绍,因此安然也被牵连,判了1年有期徒刑。 “上亿元啊,我们普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吧!”张辰杰感慨,“姜姐,你懂什么叫操纵股价吗? 其实我看不太明白这个案子,只知道这伙人靠着这种手段挣了不少钱。” “我不是学这个的,不太清楚。”姜稳犹豫了一下,将这一沓纸收进随身的皮包里,“不过有案底对我们来说算是个好消息,等刘法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和之前案件里的进行比对,基本就可以确认死者身份了。至于这个经济犯罪的案子,我有机会再找人好好问一问,现在我们先从别的地方下手。刚才你说她结过婚?” “对对对。”张辰杰连忙将对应的资料翻出来给姜稳看,“在这里,合法婚姻。” “那就奇怪了。” 张辰杰一呆:“哪里奇怪了?” 姜稳看了他一眼:“你忘了刘法说过,死者的处/女/膜完好。” “这......”张辰杰完全僵愣在当场,“难道他们两人结婚三年从来没有过夫妻生活?难道他们离婚的原因就是这个......?” 同样身为男性,张辰杰在提起某些关于性那方面的疾病时,似乎颇有些难以启齿。姜稳知道这种病出现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不但会引起身体上的痛苦,通常还会导致一定程度的心理或精神问题。 “处/女/膜完好也不一定能说明什么,现在整形手术很发达,也许做过修复,也有可能她本来就是同性恋,他们二人是形婚。”姜稳说道,“不过是否是修复过的,刘法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打个电话问他。” 她拿起手机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听筒里响了两声,然后传来刘法医粗声粗气的抱怨:“又怎么啦?我告诉你这三天我都在加班加点儿出报告呢,初步报告还在等着上面审批盖章,你要是催我我可真没辙......” “我可没催你,有个事儿不确定,问你看看。”姜稳说道。 “怎么啦?你查到死者的身份了?” “有一点点眉目,不过......唉,不提这些。”姜稳说,“上次你的验尸报告上写的死者处/女/膜完好对吧?是做过修复手术?还是真的从未有过性行为?” “严格来讲是无挫伤出血,也没有陈旧撕裂或者修补痕迹,我可以确认是天然完整的。”刘法医说道,“不过,单凭处/女/膜完好也很难证明究竟有没有实质性行为,你也知道,这种事因人而异。根据我的检测结果,只能说明死者在死前死后没有受到强/奸或者暴力性侵。” 接着他话锋一转:“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有什么新线索?” “很可疑的新线索啊......”姜稳感叹,“小张查到死者结过婚又离了婚。” “啊?”他显然吃了一惊,“这......这......可能她天生性冷淡,或者呃,两人没有感情基础?再或者她前夫有什么生理问题也是有可能的......” 姜稳说:“也许吧,你帮了大忙了,回头请你好好吃一顿。” 她刚要挂电话,旁边张辰杰看着那一摞资料,皱着眉正口中喃喃着:“刘毅......刘毅......” 刘法医一嗓子嚎出来:“小张刚才说什么?” 姜稳道:“是死者前夫的名字,叫刘毅。” 张辰杰回过神来:“我总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 “当然耳熟了!”刘法医大声嚷嚷起来,“前些日子配合治安部门扫黄打非,咱们局是老三当负责人,他带人去长河路那家洗脚城里抓的老板,回来跟我们吹了一个星期呢!那老板就叫刘毅!” 7. 刘毅(一) 姜稳挂了电话,踢着拖鞋飘到老三身边,幽幽说道:“忙着呢么?” 瘦猴儿一样的男人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头看清是姜稳后,一脸崩溃道:“姜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胡局又派内勤来查工作......”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放着一个硕大的PPT,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于三第二季度工作报告”。 姜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用这么老土的PPT,好歹从网上下载个模板套一下吧,这也太难看了,不等汇报完,先得扣你几分卷面分。” “岁数大了,卷不过那些小年轻,履历漂亮,报告写得也好看。”老三哭丧着脸,“你说说前几年咱们哪搞过这种东西?每天案子都处理不过来,现在好了,大家都把心思花在写报告上,正经事儿干不干倒成了次要的了......” “话不能这样说,你要想领导也是为了更好地监督咱们工作嘛!就拿你最近立下大功的那个扫黄行动来说吧,要是不在报告上好好展现出来,领导哪能知道你干了这么伟大的一件事?”姜稳循循善诱,“报告的事都是小case,哪天空闲时候我让小张帮你做了啊。” 她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扫黄打非,老三的脸色更苦涩了。 “别提了,那次扫黄你没在,我带着小飞他们几个人去的。那洗脚城是个老窝点了你知道吧,但死活就是抓不住把柄。那天正好借着这机会,我想着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这事儿完全是我组织的,没透出一点风声,当场抓了他们老总和几十个卖/淫/女,我回来以后还高兴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嘿嘿,拘了几天——放了。” “放了?”姜稳皱眉,“他们老板来头很大?这都能平掉?” “谁说不是呢?当初查封洗脚城的时候人证物证齐全着呢,结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平了。我问原因,告我说证据不足,顶多给个行政处罚。行政处罚你还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就是交点钱了事儿,案底都不用留。”老三愤愤不平,“什么世道!我还以为自己大功一件,怎么能拿个表彰,季度多发几个钢镚儿呢,哈哈,结果是跟个猴儿一样让人看杂耍。” 姜稳不动声色:“听说他们老板是个姓刘的?叫什么来着?咱们上边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的亲戚吧?” “刘毅!”老三恨得牙痒,“我亲手抓的他!那人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响屁的闷驴,在洗脚城挂名总经理,其实是个狗屁!就是个背锅的货色!背后站着的大佬全靠他挡着呢,那煞笔自己掏了几十万投进去,真以为自己成管理层了!” “他自己还掏了几十万?” “是啊,裤衩都投进去了,结果真出事儿人家都跑了,剩他自己。” “他哪里来的钱?” “那就不知道了。”老三挠挠头,“我哪能盘问那么多呀,当时晕头转向的,人抓回来直接带给治安同事那边去了,后续怎么处理的我没跟进,知道处理结果的时候都是一周后了,人都放出来了。” “他人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当初登记的应该有联系方式。”老三在电脑上摆弄了几下,“出来了,在这儿。” 姜稳扫了一眼屏幕,将电话号码记下来。 “我还担心因为这事儿,会不会有领导找我麻烦呢,咱们这行不好干啊,又得行侠仗义,又得小心躲着那些惹不起的人物,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挨上头骂也就算了,还得挨老百姓的白眼——哎,小张呢,他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看看我的PPT,过几天就要汇报了,我这刚开始准备......” 姜稳溜得比兔子还快:“我看到他一定帮你通知他——” == 张辰杰抱着电脑坐在会议室里眉头紧锁,姜稳依旧如一滩烂泥陷在沙发里:“怎样?” “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人。”张辰杰有些震惊,“这个洗脚城刚开业没几年,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2022年,也就是他和安......死者离婚之后,这也太奇怪了!” “哦?哪里奇怪?” “呃......”张辰杰有些支支吾吾的,“他们结婚三年没有发生过夫妻关系也就算了,我宁可相信他是真的有某些隐疾,但是开洗脚城也太、太......” “你觉着矛盾对吧?” “对,就是矛盾。” 姜稳冷哼一声:“老三说是在床上摁的他,这人不但没有病,还是个嫖/娼惯犯,死也要死在女人肚皮上那种。” “那、那、那会不会是他杀的死者?但是他们离婚好几年了,难道他们之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打电话直接问,把他叫出来。”姜稳丢给他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卡片,“他人在S市,离我们这里不远。” 张辰杰拿起桌面上摆放着的座机按了几下,姜稳听着听筒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挂断了。 “他不接。”张辰杰愤愤道,“我继续打。” “别用座机打,我来吧。” 姜稳沉吟了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了这一串号码,张辰杰屏气凝神在一旁坐着,听着从姜稳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 过了大概三十秒,对面重归一片寂静,又被挂断了。 姜稳并不慌张,再次翻出刚才的通话记录,重新拨过去。 这次对面似乎犹豫了半分多钟,就在张辰杰以为又要没戏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停止了,对方竟然接起了电话。 不过听筒中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另一端的男人似乎十分谨慎,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稳冷冰冰地沉声说道:“请问是刘毅先生吗?我是s市公安局下城区刑侦支队的姜稳,警号18801xxxx,6月30日关于天马洗浴的案件还有一些疑点,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尽快前来下城区公安局。” “......” “接了电话就代表我已经尽到了通知义务,请你配合我们,不然如果出动刑警前去抓捕的话大家都会很难看。”姜稳面无表情地说着,手里哗啦啦地翻动着面前那沓无关紧要的纸,“你不仅涉嫌嫖/娼和组织卖/淫,还涉嫌赌博、非法集资,以及非法放贷。” “你胡说!不可能!”对面失声叫嚷起来,“我顶多是、是、是被人骗着投资,怎么可能会有你说的非法、法......” 姜稳说:“非法集资和非法放贷。” “对!这些跟我都没有关系!而且都过去半个月了,那件事不是早就结了吗?我蹲了一周的局子还不够?!” “我们掌握了新的证据,是在扫黄打非行动中有热心市民提供的。”姜稳紧接着停顿了一下,听起来似乎是说漏嘴的模样。 听筒中顿时焦躁起来:“有人要害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他们想把这些都栽在我头上!警官你听我说!您,您姓姜是吗?姜警官,我是无辜的!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我我当时是一时上头,我其实和那个洗浴中心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被人骗了!他们骗我说有一笔一本万利的投资......” “我现在说的是赌博和非法集资!”姜稳突然拔高音调,“嫖/娼和组织卖/淫的事还要继续调查,但是赌博我们是掌握了线索的!你现在坦白还能争取从轻处理,如果能提供有利线索也许能有立功表现,适当减刑。” “是是是,我知道,但是我真的没有赌博!我也没有非法集资!”对面听着快要哭出来了,“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姜警官,你明察秋毫,要为我做主啊!” “没有赌博?那你投资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当时在天马洗浴投了八十万,全部是,是我离婚分的!我前妻很能赚钱的!都是她赚的!” “哦。”姜稳冷冷道,“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安......安然。” 一旁坐着的张辰杰马上抬起头,显然这才是他希望听到的关键信息。姜稳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听筒里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是搞金融的!她很能赚钱!说不定是她之前参与过什么赌博我不知道,我真的是无辜的,我,我离婚就分了这么点钱,当时全部投进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敢做这种事,哎呀,我早就跟他们说了很多遍不要这样搞,但是没人听我的......” 姜稳打断他:“你前妻现在在哪儿?你叫上她一起来。” “她?”对面明显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警官,不是我不想叫她,我们离婚的时候......闹得挺不好看的,她当时说老死不相往来......” “电话呢?!给她打电话!” “电话也没了,她早就换了电话卡,社交方式也删了,我们没孩子,确实也没什么可联系的......” 姜稳沉默了一阵,说道:“那就你自己来,尽快!” 对面黏黏糊糊犹犹豫豫:“现在吗?但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呀警官,外面天早都黑了......” 姜稳和张辰杰都是大吃一惊,她连忙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时针指着数字9,现在已经快要晚上九点半了。 姜稳犹豫了一下,吩咐他留了住址,并且约定好明早8点时联系。她用尽一切词汇恐吓刘毅,包括且不限于被抓捕后的各种惨状,将对面的男人几次吓得快要痛哭出来,连连保证绝对不会逃跑,并且一定将自己了解的所有事实都坦白从宽,姜稳这才挂了电话。 张辰杰问:“咱们这样合规吗?” 姜稳苦笑一声:“当然不合规,不过现在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咱们又没有合情合理的理由拘他。地址你都记下了吧?明早咱们七点半就去他楼下堵人去。” “是!” 虽然她们依然对安然几乎一无所知,但是事情似乎渐渐有了些眉目,同时也显得更加荒诞无稽起来。姜稳收拾好手里的资料和皮包,抻了抻已经坐得快要僵硬了的后背,踏着月色回到家里。 小屋中一片寂静,客厅里的灯已经关了,从卧室里传来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像蚊子叫。 她打开灯,将手里的东西丢在沙发,进卧室拿睡衣和浴巾。 “你怎么又加班到这么晚?再过半个小时我都要睡了,明天六点半就要起床开早会。真是恶心的公司恶心的工作。”王岩躺在床上抱怨,“我晚上在外面吃的,没顾上给你买饭,你点外卖吧。” 姜稳随口应了一声,从厨房里翻出一盒落了灰的泡面,然后烧上热水直接进了浴室。 洗澡是一天中为数不多能保证自己独处的时刻。 她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拍打在自己头上,模拟仙人抚我顶的场景,指望着能有什么关于案件的新灵感。 走出浴室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她泡了面,从冰箱中翻出一根仅剩的火腿肠,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吃起来。王岩从卧室里走出来,踢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沙发边上时似乎注意到了她皮包里放着的那沓厚厚的资料,脚步停顿下来。 “你们又有什么新案子了?” “没有没有,都是小案。”姜稳糊弄道,“你别碰啊,都是机密。” “我才不碰你的东西,上次你说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是和M国的诈骗有关么?”王岩问。 “唔......这也是机密。”姜稳半开玩笑说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真有些事情要你帮忙,你们能查到某个人的资金来源和流向么?” 王岩搓了把脸:“理论上是能,但要有合法手续。” “也是。”姜稳自言自语,“哎,算了,睡觉,明天有的忙活。” 8. 刘毅(二) 黑衣男人带着墨镜鬼鬼祟祟走出小区,刚拿出手里的车钥匙要开车去,装在裤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将手机摸出,看清屏幕上的号码后,身上明显哆嗦了下,似乎正在犹豫怎么回复。 就在这时,手机来电很快被挂断了。男人松了口气,将手机装回口袋,刚抬起头,却见一男一女已经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女的拿出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声音冰冷且熟悉,他很快便回想起了在哪里听到过: “姜稳,S市下城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昨天我打电话联系过你。”她将警官证收回口袋,“不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你看咱们在哪里沟通比较方便,是回我们局里还是你家?” 刘毅浑身一个机灵,被吓得脸色惨白:“姜、姜警官,我、我家还有老婆和孩子。” 姜稳皱了下眉。 他的眼睛飞速在周围扫了一大圈,最终锁定在路对面商务楼一层的一间咖啡厅:“您看那儿行吗?求你,我家真的还有老婆孩子,这种事情我不想让她们知道......” 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头上还戴了一顶鸭舌帽,身材矮小瘦弱,两只眼睛像牛一样总是往外凸着,无时无刻不在惊恐。 张辰杰撇撇嘴,对这人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三人穿过街道走进咖啡厅的一个角落,这里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因为上班族们都着急取了咖啡去上班,所以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人关注在角落里的这两男一女。 刘毅不安地搓着双手:“两位警官喝些什么?我请、我请。” “不必了,小张,去前台点两杯冰美式。”姜稳冷冰冰地吩咐。 张辰杰起身走开,姜稳目视他走远了些,向刘毅凑近,压低嗓音道:“刘先生,其实你的情况上面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我们这行不好做,你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我这个同事是新来的,家里也有背景,不好糊弄着呢。一会儿你就配合我演演戏,我也是例行问话,把笔录交上去了就算完事儿。” 刘毅稍微放松了些,两腮抖了抖,有些激动:“真......真的?有人打招呼了?” “千真万确,都罩着你呢,放心吧。”姜稳安慰道,“哎,可惜嫂子联系不上了,我当时看案子的时候就觉着这事儿蹊跷,估计就是她的钱来路有问题连累了你,如果你有她联系方式或者别的什么信息,我也好向上面报告......” “那女人鬼精得很!”刘毅失声说道,“我就知道我早晚......早晚要折在她手里!” 姜稳不动声色。 “她的钱我根本没敢多要,警官你知道吗?她竟然因为钱的事坐过牢!” 这时,张辰杰取了两杯冰咖啡回来,在桌子上放下。 姜稳将自己面前那杯往刘毅面前推了推:“刘先生,情绪不要太过激动,有什么说什么就好了,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钱是合法所得,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向一旁坐着的张辰杰使了个眼色,张辰杰打开录音笔和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 刘毅的询问笔录: 我......坦白说,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真的害怕极了。我上有老下有小,对天发誓,真的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老百姓,兢兢业业一路从小县城里考上来,好不容易才在S市买了房站稳脚跟...... 好的,好的,我说重点。 呃,我现在身上的钱也不多,当时天马洗浴开业时,我身边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很看好那片地方,他们都是做金融的出身,对,就是我前妻曾经介绍给我认识的。 警官,你们应该知道,做生意很需要打点关系的,我前妻——她叫安然,也许是她在大学就学金融的缘故,她在这群人中混的很开,各行各业的朋友也都不少。但是我说实话,她一个女人,再怎么混也混不进核心圈子里去。警官,有些话我不用明说你也应该知道,这人吧,越往高处走越不像个人,像畜生。 她跟着那帮畜生们混不出太大的名堂,但还是学了一些本事。 我俩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她为人非常大方,长得又很漂亮,非常有气质。说实话,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迷住了,她当时开了一辆深紫色的帕拉梅拉,住的是市中心的高级公寓,而且见面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吃完饭后还是她开车送我回的家。 我活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遇到这么善解人意的女人,当时我就动心了。 啊,你说我的工作? 姜警官,不是我吹,虽然我现在混的不是个人样,但2019年我们刚认识的那会儿,我还是一个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程序员,年薪有50万。这也是我认为她会同意和我结婚的原因。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个傻子!我完全被她骗了! 她根本没有正经工作。 这也是我们后来结婚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一个学计算机的码农,在她眼里就像个没进过社会的傻子,被她玩弄得团团转! 谢谢,咳咳咳,我情绪有些激动了,实在是因为我当时与她结婚时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女,所以在知道真相时才会这么愤怒! 我们在交往时其实并没有同居,我是一个很保守的人,呃,不管你信不信吧,我是把她当作我的未婚妻来对待的。当时我们经常出来看电影、逛街,甚至出国旅游,她性格非常好,也不差钱,那时我们相处的非常愉快。 可是结婚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搬来了我家,对,就是对面这个小区。 从那时候起,我才意识到有些女人只适合在外面当花瓶,根本不能在家里摆着。她从来不管家里的卫生,也从来不做饭。我工作非常忙,经常要加班到深夜,每次到家的时候都是看到她躺在床上玩手机,家里一片狼藉,我说她几句她还会给我甩脸子,告诉我说周末明明可以花钱找阿姨打扫,为什么要她亲自动手?哈哈哈,女人!我娶她回来是为了供着她吗?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为什么要娶她回家? 虽然从那时起我们的婚姻就有了一些裂痕,但我还是在想尽一切办法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她越来越变本加厉。 她确实非常能赚钱,也非常有能力,但是因为行业关系,她经常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去参加各种酒局饭局,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因为这件事,我们之间爆发过很多次争吵,她总说这是她的工作、工作。 警官,我问你,这是正经工作吗? 一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美其名曰聊项目、拉投资——扯淡! 光是男的送她回家就有无数次!我真的是气到极限了,她的这些作为让我在公司根本抬不起头来,每次我们公司聚会,大家聊起来家属的工作,我根本没办法开口!我总不能说我老婆是靠着吃饭喝酒拉投资的吧?这在其他人眼里和拉皮条有什么区别,我宁可她在家做全职太太,老老实实生几个孩子,我挣得钱也养的起她们不是吗? 我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也是为了我们的婚姻好——警官,你别不相信,在婚姻里,爱情算个屁呀?孩子是唯一能维系家庭关系的东西,没有孩子,这个家早晚要散的。 而且我们也到岁数了不是吗? 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一开始不同意,总说再准备准备,哦对了,她跟我说她是孤儿没有父母,所以如果要了孩子也没有老人帮忙带。但实际上这正合我意,她在家里带孩子,正好可以不用出去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 从2021年开始吧 ,我们尝试了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怀不上。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点怀疑她了,但我还是愿意给她机会,我让她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她当然不去! 因为这件事我们大吵一架,险些闹到离婚的地步,她当时冷嘲热讽说一定是我有什么毛病,我气坏了没忍住给了她一巴掌,她哭得很凶,但是她能去哪儿?哼,她连家都没有。呃,对不起警官,这应该不算家暴吧?她也还手了的。总之经过那次争吵,她终于妥协了。 我跟她一起去的医院。 当时她就非常不安,我留了个心眼,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偷摸问了医生。也是因为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我们离婚。 她竟然堕过胎!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场景,我都感觉头晕,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她竟然这样骗我!她在我家里住了这么久,花了我这么多钱,我好声好气养着她,她竟然是这么个烂货! 唉,我真的很难形容那时的感受。当时我气势汹汹地逼问她为什么要骗我,她一言不发。警官,我很保守的,在我的观念里,堕过胎的女人坚决不能要。一个是怀孕非常困难,再一个是不洁身自爱,这对我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雷区。婚前我一直按耐着自己没碰过她,没想到她竟然......唉。 对不起,我说远了。 总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和她说要离婚,并且要把这些年住在我家里的费用、还有吃饭、请阿姨、结婚摆酒的钱全部还回来。这个要求不过分,我说了她非常有钱,也非常有能力,但是她跟我哭穷,说她最近亏了一大笔,希望我看在三年婚姻的份上不要这么苛刻。 我当然没同意。 我告诉她赶紧搬出去,我觉着恶心,真的。 她大概是知道求我没有什么用,所以不知道怎么凑出的80万给了我,这就是我投资天马洗浴的本钱。 警官,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我和她早就不联系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 姜稳转着手中的笔,冷漠地听着刘毅声泪俱下声情并茂地痛斥自己是怎样被前妻欺骗感情欺骗钱财。旁边坐着的张辰杰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中间他几次想打断刘毅说话,都被姜稳按下来了。 现在终于到了质问他的时候。 “这些钱是分批转账给你还是一次性打给你的?”姜稳问道。 “是一次性,她转到我银行卡的。”刘毅匆忙说道,“我这里手机银行还能查到交易记录和银行卡号。” 姜稳让他翻出来记录,并且拍了两张照片留底。 “关于她的性取向问题。”姜稳顿了一下,“你有什么看法吗?” “你是想说她是同性恋?”刘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呃,我也说不好,她的那些朋友里有男有女,玩得都挺开的,也可能她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唉,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是个老实人,我很本分的!” “你说她堕过胎,有证据能证明吗?” “当时有检测报告的,但是事情过去太久了,我也不想看见这些东西。和她离婚之后那些东西我就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但是我能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刘毅三指并拢竖在头顶,“我真的是受害人,我被骗了这么久,不然早该抱上孩子......” 张辰杰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们离婚后她的住址你知道吗?” “不知道了,她后来换了联系方式,我也另外相亲结了婚,我们之间根本没有联系。”刘毅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警官,你们好像对安然很感兴趣?” 姜稳与张辰杰对视一眼,姜稳说道:“我们怀疑她可能和M国的一起诈骗案有关系,如果你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请尽快联系我。” 9. 姜稳(五) 目送刘毅匆匆离开咖啡店,张辰杰终于没忍住,低声骂道:“什么垃圾人。” “平常心看待,这种人海了去,不要让情绪影响到你的判断。”姜稳伸了个懒腰,啐道,“什么垃圾人。” 张辰杰看着她面前那杯被推到刘毅面前的美式咖啡,虽然刘毅一口也没喝,但他还是莫名觉着膈应。 “姐,你着急回单位么?我再给你点杯咖啡漱漱口?” “当然不回,有这机会咱们好好理一理手头的信息。点吧,要热的,拿铁不加糖,记我账上。” 张辰杰当然不会把这杯咖啡记在姜稳账上。他在前台点完单,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回到角落里的卡座,姜稳正半躺在沙发上,双眼放空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自言自语,“一个女人读了近些年最热门的金融专业,毕业后如愿以偿进了专业对口的大公司上班,然后莫名其妙被卷进经济案件里做了一年牢,工作也丢了。出狱后继续做老本行,找人嫁了还要被人嫌弃。离婚分走她的财产,然后她在出租屋里郁郁寡欢,又谈了一个比她小快一轮的一个女朋友,最后不知道死在哪里,顺着河水又漂回这个地方。” “她还堕过胎。”张辰杰提醒。 “对,堕胎。”姜稳揉着脸,“一个处/女/膜完好的女人,结过婚离过婚,现在她前夫告诉我这个女人堕过胎。”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真他妈扯淡。” 写字楼的白领林林总总,从她们身边走过,从隔着一道玻璃墙的人行道上走过。这是S市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刻,早上九点,大部分人行色匆匆,最多在咖啡店前短暂驻足。姜稳端着手中那杯她根本喝不惯的苦涩液体,尝试幻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同样的岁数,同样在H省K市出生,同样选择在S市扎根,她忽然觉着自己和那个名叫安然的女人之间产生了一些微妙的联系,这个女人的游魂好像正站在不远的街角某处,冷冷看着她。 “姜姐,虽然我很不想打击我们的办案热情,但是我觉着......” “直说。” 张辰杰吞了吞口水:“我觉着,根据陈雨桐和刘毅的描述,还有生理上的这些......这些问题,这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人,会不会是重名?” 姜稳苦笑:“同样岁数,同样出生地,同样专业同在S市的重名吗?” “但这不符合常理啊,刘法医的尸检报告一定不会错的,难道是刘毅在撒谎?”张辰杰有些焦躁地说,“可惜医院的报告我们查不到了,不然就能验证刘毅的说法......” 姜稳缓缓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经济犯罪一样会留存关键信息的,包括采集DNA。只要等法医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后和电脑中的信息比对一下就能确认身份了。” 但这时的警局上下所有人都忙着在搞那个什么季度述职,距离找到尸体已经过去了四天,检测结果没有任何消息,还不知要等多久。 “不过不管是不是一个人,这个安然都挺可怜的。”张辰杰低声嘟囔着,“遇人不淑,离了婚还要被前夫在背后说各种坏话。” 姜稳道:“你是在同情她吗?” 张辰杰一愣。 “你的同情是出自哪里?现在我们对安然这个人的了解完全来自于其他人的叙述,我们无法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对她的同情,究竟是因为她的经历,还是单纯因为你对刚才那个刘毅的厌恶?” “我......”张辰杰仔细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收起你的同情,这除了会影响你客观看待这件事之外,对我们破案没有任何用处。”姜稳显得有些冷漠,但很快话锋一转: “谈过恋爱吗?” “呃......啊?” 姜稳语气缓和了些:“上学时候,谈过恋爱吗?” “嗯......谈过一段。” “不要紧张,这不是上下级之间的谈话,我也不会因为下属的情感问题而苛责你什么。”姜稳笑了笑,“只是随便聊聊。” 张辰杰略显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他抱着手里那杯冰块早就化掉的美式咖啡浅浅喝了一口,企图用咖啡的苦涩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 “我们是高中同学,大学谈了四年恋爱,她跟我一样是S市人,但是家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比我好很多,她父母的官做的很大。”张辰杰缓慢说道,“她学了新闻专业,毕业进了电视台。” 姜稳点点头。 “然后就分手了。” “原因呢?” “她和她家里人都不能接受我当警察,要求我尽快换工作然后买房买车,结婚。” “这要求很合理。”姜稳半开玩笑地说道,“你父母不也反对你当警察吗?” “是的,当时我没多想,还觉着她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后来想想,大概她那边也承受了不少来自父母长辈们的压力,是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还将怨气撒在她身上。” “人总要经历几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才能成长起来。”姜稳安慰。 “姜姐你呢?”张辰杰忽然问道,“你经历过吗?” 我吗? 姜稳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问,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对她来说,那些年少时懵懂的情窦初开已经距离她太过遥远,现在回想起来就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我有过三段恋爱经历。”她缓缓开口,视线落在身侧那面玻璃墙上,里面反映着她的样子,那个叫安然的幽灵似乎走过街角,附着在玻璃墙中的另一个姜稳身上。 “第一段是在高中时候,我成绩还算不错,与同班的另一个好学生做了同桌,久而久之就谈起了恋爱。”姜稳淡淡笑起来,“现在回忆起来,我甚至快要忘了他的长相,甚至忘了他的名字。但那时的感觉我还记得,很美好,很纯净。可惜这只是我们两个人的感 觉,这件事根本瞒不了太久,先是他父母知道了,然后就是班主任,我父母,那天家长会后老师把我们留下说了很久很久,回家后我被要求写一万字的检讨,然后在全家人面前忏悔。” “第二段是在大学时候。”姜稳喝了口咖啡,“我们学校是外语学校,很多海外来华的留学生。虽然我学的是文学,但那时候也有很多通识课会和有些留学生们一起上。文学专业的男生很少,好在留学生群体里男女比例还算平均,啊,当时盛行找语伴,借着这个机会我认识了一个外国男孩,一来二去就在一起了。” “这次我学聪明了,这件事被我偷偷隐瞒着没敢告诉家里任何人。可惜纸包不住火,我母亲偷偷来到我学校,我至今不知道她去那里干什么。”姜稳苦笑。“然后她在校园里正好撞见我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她当场骂我是个荡/妇,好像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一样,然后我们理所应当地分手了。当我在校园里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段恋爱又完了,就算我们不想分手,我父母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强迫我屈服的,他们有的是手段。” “啊......” “后来我就没有谈过恋爱了,直到我工作,快要三十岁的时候,他们终于着急了,到处找人安排相亲,甚至用性命逼迫我结婚。所以我就这样了。”姜稳说,“我想尽一切办法离他们远远的,但血缘这种东西是一根无形的线,你斩不断。” “对不起姜姐,我没想到......”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又在滥用你的同情心。”姜稳白了他一眼,“我现在好的不行,每天都充实得很。我丈夫对我还算不错,没生孩子,靠两人的工资也足够维持生活,总好过安然吧?” 她没有用“死者”这样的词汇来称呼她,安然在她心中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倒影中的幽灵似乎在冲她微笑。 张辰杰沉默了一阵,才小声说道:“我的朋友中有很多已经结了婚,甚至有些已经生了孩子。他们中有些家庭条件比较好的,老婆大多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曾经我也很认可这种做法,甚至觉着男主外女主内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看到这个刘毅,我才觉着钱是小事,但在婚姻中的平等是大事。” “你有这样的感悟,很好。”姜稳将手中的咖啡彻底喝干净,“刘毅的话可以信,但也不能全信。在我们没有找到别的证据佐证他的说法之前,我们只能先从别的地方下手,还记得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么?” 张辰杰恍然,接着连忙翻动着手里的笔记本:“记得,我记得是叫南方证券......啊,有了,南方证券在S市有三个营业部,呃,都距离我们不远。我看一下三哥给的卷宗......找到了!安然工作过的是春江路的那个,我们现在就去看一下?” 姜稳拿起皮包,仔细想了想,又补充道:“进门之后先不要亮证件,跟在我身后,我......我想想有没有能套到话的其他办法。” 10. 吴妍妍(一) 姜稳犹豫了一番,两人习惯了穿着便服出门,平时不觉着有什么特别,但站在S市CBD的十字路口,这身穿搭就显得与周围人那么格格不入。无奈之下,她还是回了一趟家,将自己早就穿习惯了的运动鞋牛仔裤换下,从衣柜里翻了许久,才翻出一件压箱底的衬衫和西裤。这是当时她结婚时,母亲在老家为她定做的衣服,当时她说母亲老土,衣服拿回家后一次也没有穿过。 上面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家里没有香水,她又和张辰杰跑到商场里的香水柜台蹭了一圈,总算显得有了那么一点点“城里人”的感觉。 名贵包包也是没有的,不过她脸皮厚,在商场里的几个奢侈品柜台要来了手提袋,两人带的材料和笔记本一股脑塞进去,扔给张辰杰拿着。 这么一圈耽误下来,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半左右,等他们匆匆赶到安然曾经上班的营业部时,柜台前的几个俊男靓女正聚在一起,商量着中午去哪里扒饭。 见到有人走进来,其中一个女生微笑着走过来,友善地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姜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些金融白领会对她态度这么好,但她还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带着张辰杰径直走进房间里:“我要开户。” “公户还是私人户?公户的话需要携带公章、营业执照和公司章程等文件办理,如果是您个人账户的话。”女生指着墙边放着的一个巨大易拉宝,“这里有非常详细的说明,您下载APP后按照指示办理就可以了,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问我,我来为您解答。”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与姜稳预料的不一样。 “我手里有三百万闲钱,是这样的,我不太懂股票债券什么的这些东西,呃,你们应该有客户经理对吗?我希望她能帮我做一下资产配置。”姜稳说道。 实际上,资产配置这种略显专业的话也是她刚才在路上用手机现查的。 女生冲她微笑了一下,说道:“好的,如果您需要的话。” 姜稳补充:“要经验丰富些的,老员工。” 女生身姿窈窕,娉娉婷婷,走到旁边一个关着门的会议室那里敲了敲门:“Amanda姐,来了一个客户,要做资产配置。” 里面有人应答了一声,趁着这个功夫,姜稳和张辰杰快速浏览了一下公示在墙上的证件。客户经理有两位,一男一女,女的看起来和姜稳差不多大,名字叫吴妍妍。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个打扮精致,穿着浅灰色西装和包臀裙的女人走出来,她盘着头发,脸上画着不太明显的淡妆,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出些医美痕迹。 “您好,我叫Amanda,是您的客户经理,方便的话我们进来聊?” Amanda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姜稳知道,趁着点头的功夫,她已经将姜稳和张辰杰的穿着打扮尽收眼底。姜稳的底气莫名泄了些许,不过那个叫Amanda的女人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职业素养。 会议室里放了投影仪和幕布,旁边一个铁质小架子上有打印出来的彩色宣传页。Amanda进屋时随手拿了几张,为姜稳和张辰杰拉开桌边的椅子,然后将彩页分别放在桌面。 姜稳翘起二郎腿,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陈设,然后便将视线集中手里的彩页上,她随手翻动了两下,然后微微皱起眉,表现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随后从桌上拿了一瓶水——这瓶水的牌子她不认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与普通矿泉水有些细微差别,她的舌头捕捉到了。 “刚才我同事说您对金融产品不太了解对吗?”对面坐着的女人依旧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是的,刚才我说了,我账户上有三百万闲钱,想有一些额外收益。”姜稳不紧不慢道,“如果收益理想,我可以拿出更多的资金。” “您之前是存在银行吃利息吗?”Amanda问。 “是的。” “有购买银行的理财产品吗?是对银行的利息不满意?” “是,最近利息下调,我恰好有几张大额存单到期了。”姜稳此时开始庆幸自己有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家属,不然这几句对话下来恐怕她已经露了馅。 “我就直说吧,这些钱放在银行、或者买你们这些彩页上的产品都是浪费,那些利息根本入不了我的眼睛,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麻烦,要买就买高收益的。”姜稳将纸放下,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我朋友说你这儿有别的路子,所以我才来问。资金都好说,我这三百万就当是敲门砖。” “您指什么别的路子?”Amanda看起来像是在忍着笑,“女士,方便问一下您所在的行业吗?” “什么路子都行,只要能赚。我家里是做地产的。”姜稳说道。 “女士,我们是南方证券营业部,只提供股票经纪服务和少许基金产品销售,另外,所有产品都不能保证收益,这违规,公司里处处是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如果您对股票和基金没有意向,那我想您来错地方了。”Amanda依旧微笑着,“我不知道您是从哪个朋友那里听到这样的传言,但我们是正规营业部,违法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做。” 姜稳紧紧盯着她:“那个朋友叫安然。” “安然?”Amanda歪了下头,“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太清楚您这位......” “Alice。” Amanda脸色骤变。不过与她相对,姜稳心中却是一喜。 她沉默许久,接着站起身走出会议室,看到门外除了刚才接待姜稳的那位前台女生,其他人都外出觅食了,Amanda似乎松了口气,走到角落里的某个电脑前一通操作,然后回到会议室将门反锁。 “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她看起来并不慌张,只是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假笑不存在了。她双臂支在桌子上,上身微微向前倾斜:“你们是警察,对吧?” 张辰杰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姜稳没来得及阻止他,双方对视一阵,姜稳淡淡一笑,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吴妍妍?” Amanda冷笑了一声,说道:“做我们这行,就像奢侈品柜台的柜姐一样,见的人太多,钱包里有多少子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装得太拙劣了,但你会提起Alice,让我很意外。” 姜稳说:“你们曾经是同事?” “是,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无法向你保证所有事情都记得。”她的表情十分狡黠,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怎么,她做了一年牢,被终身禁入证券市场难道还不够吗?你们警察又有什么新发现?” “她死了。”姜稳平静地说道。 Amanda看着姜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十分深邃,眼眸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姜稳并没有急着追问她,这种寂静足足维持了半分钟,然后Amanda偏过头,顺手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在人情绪波动又不想被外人看出来的时候,往往会用别的动作来掩盖。 姜稳知道自己找对人了,她默默等待着,Amanda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抿了下唇,说:“我就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话怎么说?你知道她得罪过什么人?”姜稳问。 Amanda笑起来:“如果说出来,那我岂 不是也同样得罪了那些人?她人太聪明,不,是太精明!但是这种精明在我们这行不是什么好事,锋芒外露,总容易被人当枪使。” “你的意思是她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 “判都判完了,啊不,人都死了,难道你要为她翻案吗?”Amanda继续笑着,“你来找我无非是因为当年那个经济案子对吗?Alice为什么会死?是凶杀?还是跟别的经济案件又有关系?” 她有些反客为主的架势:“你先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了,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甚至比她口中的安然还要聪明。 姜稳很快便在心中对她的形象有了一个大致的描摹,跟这种人打交道,耍小聪明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姜稳只能指望用真诚能打动她。 “坦白来说,关于她的死亡,我们也只是推测,因为尸体还没有家属认领,暂时没办法确认身份。” “哦?那你们就已经追查到了她曾经的经济案件?我该说你们警方是效率太低还是效率太高啊?”她玩着手里的笔,“你们也问过她家属了?” 张辰杰说:“我们见了她前夫。” Amanda冷冷笑了一声:“她竟然结婚了。” “吴女士,我想她作为你曾经的同事,就算你们有很多地方合不来,或者你很讨厌她,但毕竟现在逝者已矣,请你对死者有一些起码的尊重可以吗?”张辰杰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我们现在面临很大困难,跟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 “小弟弟,你几岁了?”Amanda并不生气,转过头来盯着张辰杰。 “我......这跟我几岁有什么关系?” “好吧,不管你几岁,但我可以告诉你,像你这么大的男孩子,她那时候三天换一个。”Amanda微笑着竖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另外,你用‘同事’这个词汇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准确,严格来说,我是她的mentor,也就是刚刚入职时候的带教领导。2016年时升任了营业部负责人,是她的顶头上司。” “这怎么......?” 张辰杰险些失声叫出来,姜稳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他喉咙里的那些怪叫压了回去。 “吴女士,你的这些话会对我们办案非常有帮助,坦白来说,我们对安然一无所知,现有的全部信息都来自其他人口中的拼凑。我不知道你们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即便有再多的不愉快,你作为她曾经的带教,听到她的死讯想必心理也不会好过吧?何况我听你话中的意思,那件曾经的经济案子也有隐情不是吗?” Amanda双手抱肩:“我说了不会掺和进那件案子,我要保住工作。” “我不会以警察的身份要求你什么,那个案子已经定性了,以我的个人能力,我也无法为她翻案。我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查出她的死因。”姜稳双手撑着桌子,“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只要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她的灵魂。”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好像隐隐有火花迸溅。 Amanda忽然笑出了声:“你知道吗?你有些时候和她很像。” 姜稳攥着桌边的手上指节发白,她松开手,端坐回椅子上。 “听你这样说,我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姜稳苦笑一声,“现在可以给我们简单讲讲你们之间的事了吗?” 张辰杰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开始记录。 “我见到她是在2014年的夏天,她那时刚刚大学毕业。”Amanda缓慢地开始讲述,“从见她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我讨厌她。” 11. 吴妍妍(二) 吴妍妍的询问笔录: 我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讲呢?唔,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吧。啊,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呢?我明明讨厌她讨厌的要死。 我大她两岁,比她早入职一年。 2013年,金融行业蓬勃向上,所有人都挤破了脑袋想进入这个行业工作。我还算幸运,大学时候学的是会计专业,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但还算和金融沾边。加上正赶上那个时候行业扩张,一切都欣欣向荣,当时这个营业部刚刚成立,我甚至没有参加面试就被录取了。 那时候我们的工作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今天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吧?大家都闲着,现在这个年代,谁手里会有闲钱?更何况谁都知道手里有钱应该放在什么地方——银行,或者换成黄金。虽然银行收益不高,但是起码还能保本。因此今天你们进门说自己有很多闲钱,但几乎不了解金融产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有钱人比大家想象中更爱钱,因此他们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在理财上。 不提这些,总之我刚刚入职那几年,工作相当轻松。那时候我们根本不需要亲自出去开发客户,就有不少人主动来营业部找我们开户买产品,一个月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只要吃吃喝喝,给大客户们送上礼品,就能赚到基本工资,甚至远高于基本工资的绩效奖金。整个社会也都昂扬向上。 但您二位知道这些都建立在什么上面吗? 哈哈,是房地产。 从上个世纪末开始,房地产成为了经济重心,甚至逐渐成为了支柱性产业。银行疯狂贷款出去,个人疯狂买房炒房,由此诞生了第一批靠炒房发财的千万、亿万富翁,这些人又将钱源源不断地投进其他产业,尤其是金融业,但这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是未来三十年的贷款压力。繁荣是虚假的,消费是暂时的,我们早晚会为这些挣来的快钱付出代价。 我早就看明白了这些,当时的同事们也很聪明,大多都借着工作中跟有钱人接触的机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嫁出去。像我这种对男人没兴趣的,干脆就拼命赚钱搞事业,梦想着能有赚够钱提前退休的机会,只有那个安然不一样。 她刚入职时我就很不喜欢她。 2014年夏天的时候她刚刚毕业,我现在还记得她是在s市的xx经贸大学,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的学校,但也是本科,而且她学的是金融专业,比其他人都更适合这份工作,我们当时的领导也非常喜欢她,甚至经常带着她出去参加应酬。 Alice,我还是更习惯叫她这个名字,反正你们之前听到的关于她的故事也都是来自别人的主观评价对吧?那我干脆也说我心里对她的评价好了——信不信由你。 我很难相信,她一个正经学校毕业的大学生,身上竟然带着一种浓浓的风尘气。 小弟弟,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是在嫉妒她吗?这是一种女人的直觉。她看向男人时眼神里带着的谄媚是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的,要不是她入职时候真的拿出了大学毕业证书,我真的怀疑她只是一个有初中学历的小太妹。 好巧不巧,我这个最讨厌她的人竟然成为了她的带教。 这也是我后来更加讨厌她的原因——她什么也不懂。不懂基本的金融知识,不懂行业,不懂产品,甚至有些常识性的东西也不懂。刚开始我还有耐心教她,但后来我对她的耐心完全消耗殆尽,她甚至分不清证券和基金!我当时实在生气,不明白为什么领导会招这样的人进来,所以干脆告诉她自己回去查,我很忙,不要事事都来打扰我。 她就真的不来打扰我了。 这是我非常佩服她的地方,她非常努力,非常努力。金融行业是有门槛的,但门槛又并不是那么高。不论我刚开始有多么看不起她,仅仅过了半年时间,她的业绩就超过了我,甚至超过了所有人,成为了我们营业部里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尽快找个老板嫁了,毕竟她年轻,漂亮,有学历,情商也高,甚至面对男人时与生俱来的那种低声下气都能吸引来很多有钱男人。但她非常反常,有一次在下班路上,她和我一起顺路走了一段。 她突然说她很羡慕我,并且很尊敬我。 我当时险些哈哈大笑,这么说吧,我没有她年轻,没有她漂亮,连学历也矮她一截——我只是个专科学历,我这么拼命才能与她站在同一个平台上,她居然说她羡慕我? 这在我听来,完全是一种炫耀。 我当时没有接话,她又突然说她每天都很痛苦,她觉着自己始终无法融入我们,在这么多同事里,她只把我当成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是不是很可笑? 我敢打包票,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知道我是整个团队中最厌恶她的人,但是那天她竟然说出了把我当成朋友这种话。我有些诧异,同时意识到了她那天有些反常。我以为是她被男人骗了,或者在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 不知是因为什么,我当时突然萌生出了一点同情,大概这是对同性之间的一种惺惺相惜,或者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些我的影子。刚刚入职的时候,我偶尔也有像她这样敏感的时刻。总而言之,我鬼使神差地安慰了她,并且邀请她去我家里坐坐,喝点啤酒。 她答应了。 当时我自己租了一间公寓,虽然离我们上班的市中心有些距离,但自己住很舒服,地方也大。我带她回了家,又点了烧烤和啤酒,这是我第一次和她单独吃饭。 当时她已经入职有大概一年了,业绩做得不错,手里有好几个有实力的大客户。按说她不该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我很谨慎,因为当时刚刚有一些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我们当时的领导很有可能被调走,所以谁会接替他的位置是大家当时非常津津乐道的事情。 她喝了很多酒,我见识到了她的酒量。啤酒根本不够,我又跑便利店给她买了一瓶伏特加。她一人就喝了大半瓶,醉的不成样子,然后就开始哭。 不是哭工作,也不是哭生活,是哭她父母。 她说她母亲知道她现在有能力赚了钱,强迫她在老家买一套房子,并且一定要是180平以上的大平层,这样她母亲才能在当地抬得起头。 我当时打死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 坦白讲吧,无论我当时有多么讨厌她,但听她这么说,我都无法再因为曾经的事情而对她产生什么厌恶情绪了。那种同情完全将我吞没,我就这样陪她坐了一夜,听她说自己的家庭,她母亲早年间下岗,父亲抛弃她们后再娶,她说她无数次想和自己的父母断绝关系,但始终无法做到,她的反抗没有换来她母亲对她的一点同情,只是对她钱财变本加厉地榨取。 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是安慰她,后来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前,她抱着我说如果我是她姐姐就好了。 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当时的我只是觉着她那天很反常,但没想到那天之后她就性情大变。 那天的事我们后来谁也没有提起过,我眼睁睁看着她变得越来越市井,越来越油滑。她的心思不再放在学习专业知识上,而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抢客户,抢别人的客户。营业部负责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责是分配我们花在客户身上的维系费,当时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她当上负责人,一定会借着这些维系费把我们手里的客户全部抢走。因此在后来的选举中,没有人愿意让她当负责人,大家都选了我。 说的有些远了,但她从那时候起,变得更加独来独往,甚至有些孤僻。 她不再参加任何我们组织的聚会,甚至经常借着外出的理由连坐班也不来。我当时提醒过她很多次,如果一直这样的话,内勤一定会扣她的绩效,甚至扣她的基本工资。但她满不在乎,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身上的奢侈品越来越多,人也变得越来越精致,她花了不少钱在整容和保养上。 当时职场上关于她的议论已经满天飞了,我不忍心看着她这样,私下里找她谈过许多次话。她总是一言不发,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我当时就猜到,她一定是和某些传闻中的“大佬”接触上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在职场上总是被人当成猎物的,我觉着她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些。但没想到她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在我 心里,我宁可她能在工作中傍上一个暴发户然后把自己嫁出去,总好过在这些人精们中斡旋。何况她的法律意识非常之差——不只是她,那个年代大家都把心思放在钱上,没有人会在意合规问题,但我知道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当时就隐隐有一种预感,她会被这些人害死的。 我再次约她去我家里喝酒。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在老家有一个不争气的弟弟。那天安然抱着我说希望我是她姐姐的时候,我心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或许我也和那些□□的男人一样,喜欢劝风尘女子从良吧。她再次答应了我,但这次在我家里,她没有喝伏特加,只是喝了半瓶红酒。 我希望能再次从她口中听到她的痛苦、她的难堪、她的身不由己。但她变了,那天我为了灌醉她,喝了大半瓶红酒混着洋酒,我很快就醉了。也是从那天起,我意识到她的酒量早就超过了我,我再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她不会回头。 她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独处,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在这不久后,证监会就来了人调查,据说她和她的几个大客户联合起来,在外找了一笔金额巨大的资金,并且借着某些内幕消息扰乱市场。 就这样,她被逮捕了。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 在说这些过去的事情时,Amanda面容从容不迫,情绪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波动。她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职场女性,姜稳很快便判断出来,她擅于隐藏情绪和自己的真实目的,非常冷静且决绝果断。 “你是一位很好的带教,也是一位很好的领导。你已经尽到了你应尽的责任。”姜稳说。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压根不在乎。”Amanda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现在你可以提问了,趁着我的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同事们还没有回来。” “你这样配合,倒是省了我们很多功夫,谢谢你。”姜稳真诚地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对于你刚才所说的安然接触过的‘大佬’,你有什么猜测吗?” “我说过我不会让自己卷进那些旧案里的。” “放心,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根本不足以帮她翻案,而且那个案子我看过了,证据确凿。”姜稳说,“你只是给我一个查找她死因的方向。” Amanda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看着她,过了许久,她突然命令道:“关掉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 姜稳一挑眉,给坐在一旁的张辰杰使了个眼色。 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上的光芒暗下去,姜稳将这两样东西推到Amanda面前让她检查。 Amanda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将身体前倾,双臂支在桌上,距离姜稳不过一臂距离。 “地产、矿产、工程、贵金属、大宗商品......你知道这些东西往往伴随着什么吗?” 姜稳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伴随着血,和数不清的钱。”Amanda眯起眼睛,“沾了血的钱变黑了,他们要想尽办法把钱变回白色。2008年,在我们为北京奥运会欢呼的时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诞生了一项技术,这项技术将钱变成一串代码,不需要通过受政府管理的银行就能将这串代码从一个钱包转移到另一个钱包,这种技术简直天然为洗钱而生。” Amanda的嘴角挂着微笑:“仅仅十年时间,这项技术席卷全球,成为令无数政府、无数银行束手无策的存在。钱是什么东西?钱代表的是一种信用,当政府信用不存在的时候,钱将一文不值。在这样的观念之下,无数有钱人宁可将钱换成这种代码,借助这种技术,他们的钱完全可以自由流通,不受任何监管。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认可这种技术,这些代码便有了越来越高的价值。” “加密货币,和区块链技术。”Amanda敲敲桌子,“2017年,比特币仅仅用了一年时间就翻了二十倍,超过了当今社会任何一种合法投资。” “所以你说,安然认识的那些‘大佬’和什么有关系?” 12.姜稳(六) “我们好像遇到了一个了不起的死者。” 从这栋巍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走出来,姜稳站在阳光下,发出由衷的惊叹。她从云端站回大地上,头一次觉着双脚能够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是一种享受,高处的风太大了,吹的人心慌。 那个和她经历相似的女人——安然,拼尽全力走出自己的家乡,走上了这座高塔,然后再从高塔上跌落下去,她没有犹豫。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张辰杰有些迷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建成的巨塔,“我曾经听说过有些炒币的人发了财,不过近些年全世界都在出台各种各样的法律规范这个行业,因此有不少人去了东南亚。” 东南亚,M国?还是T国? 姜稳觉着自己与安然之间的那种牵绊更加深刻了,那个逼着她买房的母亲好像正站在电话的另一头,咄咄逼人地用自己的生命威胁她。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电话铃在响。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响。 “姜姐,你的手机。” 张辰杰在旁边连续提醒了好几声,姜稳这才回过神,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炎炎烈日下看不清手机上的来电号码,她背过身,用自己挡住阳光,在影子里,手机上闪烁着一串号码,一串她无比熟悉的号码。 她接起来。 “小稳,你怎么还没有回来?我不是跟你说了爸爸生病了吗?他住院这么多天,每天都是我在照顾他!一日三餐都要送到医院你知道吗?” “妈......”姜稳无奈,她走远了些,“最近有新案子下来,我很忙,等我有空了一定回家,爸的身体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病?” “明天就是周末难道你也没有时间回家看一眼吗!难道你们单位、你们领导没有一点人性吗?自己的员工有亲人生病了也不能批个假回家看一眼?!到底怎么样你才能回来?是不是一定要等你爸死了!”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我在外面办案,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要住院?” “我们岁数大了,你以为还能活几年?累死累活养了个女儿,现在连家也不回,丢我们两个老东西在家里等死!”听筒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当初你怎么就不能听话留在K市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一次,只要一次就好啊!” 有人扼住了姜稳的咽喉,她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那只幽灵似乎从听筒里飘了出来,呼呼地往她脸上吹着冷风。 与她相似的幽灵。 与她同样来自K市的幽灵。 姜稳吞了下口水,深深呼吸:“我知道了,今天下班后我买票回去。” 听筒那边的哭声戛然而止,但依旧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抱怨,姜稳已经有些麻木了,至于母亲究竟在说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她只知道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扼住她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 夹杂着汗水、香水、外卖的味道一瞬间涌进她的鼻腔,她有些沉醉地吸了一口,过肺后深深吐出,她好像还活着,尽管这滋味并不美妙。 “周末我要去一趟K市,安然的老家。”姜稳说道,“也是我的老家。” “啊,好。”张辰杰没太敢抬头看她,“那我周末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刘法那边好像也要加班出报告,更进一步的详细报告应该十天之内就能出来,不过比较麻烦的是走流程审批,唉,最近局里也很忙......” “不用,你周末好好休息。局里布置下来的述职报告你也记得做,别让这些影响到你的评定。”姜稳说,“你先回去吧,有人问起来我就说......” “姜姐在出外勤!” 姜稳哑然失笑,沉默了一阵,她又说:“没必要替我说这些,反正我在领导眼里一直是垫底。但你一个花样年华的大小伙子,前途无量,好好珍惜。” 从CBD到自己家足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姜稳没有打车,在烈日下走了大概三公里,走得浑身冒烟头昏目眩快要晕倒,然后她找了附近的地铁口乘地铁回家。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 疼痛、昏厥、暴晒、窒息,当她沉浸在这些流于表面的折磨上时,能将自己的某些注意力从其他地方转移回来。 下午时候的地铁里还算空旷,但依然没有座位。冷气开到最大,她昏昏沉沉走进车厢里,跟一群不知来自哪些行业的人们站在一起。现在是七月份,遍地是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下一站上来一群穿着花哨衣服,晒得黝黑的少年少女,她们聚集在车厢的一个角落,用方言谈论着刚才在外面的那群钢铁丛林里见识到的那些不一般。姜稳安静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每天都在从她们叙述中的这些场景中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所谓的大城市里呆着,感官似乎退化了不少。曾经能听到闻到的那些鸟语花香只留存在蒙了潮气的记忆里,时间的流逝变得很快,这样重复的日子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五点一过,车厢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下班的白领走上来,姜稳随着人流来回晃动着,从车厢侧面的玻璃倒影里看着有些麻木的自己。 算不上时尚的装扮,带着一种无论如何也擦不去的土气,乱蓬蓬的头发,不修边幅的穿搭和容貌,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模样的女人,曾经也在十八岁的时候飞出生她养她的鸡窝,挤在枝头上被人称作“凤凰”。 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的父母真的以为她能靠着这张薄薄的纸改变命运,甚至带着他们跃上枝头,跨越阶级,成为人上人。 那时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十多年后的自己每天穿梭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从城市的一头赶到另一头,只为了赚取那点微薄的收入,换一个留在大城市里,远离自己来处的机会。 她要下车的那一站到了,人们乌泱泱地挤出去,姜稳浑浑噩噩,或许是刚才在路上晒得久了,连眼前也是朦胧的。她强撑着挪着步子回到家里,打开门的一瞬间险些栽倒在地上。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王岩竟然在家里坐着。 姜稳晃晃悠悠地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给我来杯水,外面简直能把人热死。” 如果说结婚有什么好处的话,姜稳认为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你快要半死不活的时候有人能给你倒杯水。或者等你死了给你收尸。 她端着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杯水下去,暑气褪下去了些,但还是头晕眼花。 王岩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忘了吃饭?” ......好像还真是。 冰箱里还有头一天剩的半份炒饭,她等不及外卖,让王岩给她放在锅里简单翻炒了一下。冒着热气的蛋炒饭端到她面前时,她的眼睛一酸,汪汪的眼泪差点滚落下来。 “我买好票了,今天晚点坐高铁走,大概十二点能到家,周日晚上我再回来。” 王岩叹了口气:“好,过完年之后就没回去过,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回去看看,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一共就两天,我没什么行李,坐地铁去车站就行。”姜稳往嘴里大口扒着饭,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件事正好问你。” “之前你说的东南亚那边盛行的诈骗,还有你们银行的反洗钱,是不是和......那些什么加密货币什么的有关系?” 王岩皱起眉:“你从哪儿听的这些?”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今天从同事那儿听到的。” “你是不是又接了什么新案子?和东南亚那边有关的?”见姜稳沉默不语,王岩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别沾这些案子吗?能涉及洗钱反洗钱的你想想都是什么人,哪是那么好抓的。至于你说的比特币那就更难办了,现在有不少地区都承认加密货币的合法性,想抓背后的人根本是大海捞针,连专业的网警都头疼。我看你们领导又是把那些棘手的案子塞给你,到时候你破不了案怎么办?又要拉低你的绩效,影响你的收入!” “不是领导塞给我的,是我自己要接的。”姜稳说。 “你吃饱了撑的?今天就跑这案子跑的饭都没吃上是吧?”王岩显然有些气恼起来,“我和你说了多少遍,班不是你这么上的!能力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关键是和领导同事们处好关系,我们这种工作只要不出大错,那该是一辈子的铁饭碗,你端好自己的碗就行了,没事干总出什么头?” “我欠她一个说法。”姜稳默默说,“我和那个死者......有种微妙的联系,我实在放不下。” == S市距离K市有将近一千公里,就算是坐高铁也要将近六个小时,花费六百元。 姜稳到站时已经是深夜,她一人背着一个从大学时候用到现在的帆布包,带了些自己的办公用品,孤零零地走出车站, 打了辆车回家。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们自己今晚会回家,并且马上就到。 十二点已过,这座生养她的小城完全陷入沉睡,车窗外的街道熟悉又陌生,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市,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那个起早贪黑,满脑子都是靠着读书走出这里的时候。 出租车停在一所老旧小区门口,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去,自己家的窗户竟然还亮着灯。 “吃吧,你爸特意给你煮的面条,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我新换的床单被套,这次打算住几天?” 桌上那碗热汤面冒着滚滚热气,煎蛋飘在汤汁上,汪着一层油脂。她闻到了属于香油的气味,上学的时候,她下了晚自习总是肚子饿,母亲经常会煮一碗面条,在里面点几滴香油提味。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在养鸡。 姜稳莫名觉着委屈。 她埋头很快将那碗面条吃了个干净,父亲佝偻着背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着比过年时候身形更消瘦了一圈。 “爸,你身体怎样?到底是什么病?我妈在电话里一直不跟我说。” “哦,也不是什么大病,阑尾炎。”父亲笑着,“其实就是想让你回来看看。” 啊,回来看看。 姜稳默然无语,阑尾炎,在她的字典里甚至根本不能算是个病,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叫她回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本能地有些蜷缩起来,她很快意识到这碗面不是白给她煮的。 果不其然,母亲在她吃干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后开口:“小稳,你已经三十四岁了,马上奔四的人,你已经不年轻了你知道吗?要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 父亲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将她夹在中间:“爸爸也退休了,趁着现在还能动弹,单位里还有些能用得上的关系。我为了你豁出老脸,请那些比我岁数还小的同辈们一起吃了顿饭,近些年公务员的位子越来越紧俏了,过了三十五,你想考公务员也没戏了明白吗?审计局今年预计有两个名额,你的学历是够的,回去之后尽快准备考试,面试爸爸替你想办法,但笔试无论如何也要靠你自己,你从小到大最擅长考试了,这次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爸妈,我吃完了,回去休息了。”姜稳默默站起来收碗。 “你给我坐下!好好听着!”母亲的声音尖锐,又带上了那种哭腔。 姜稳又开始喘不过气来。 “你快四十岁了,不生孩子,攒不下钱,每天忙的连回家看我们的时间都没有,难道你就想一直这样混一辈子吗!?” 攒不下钱是因为要还贷款,何况当时是父母逼着他们结婚买房子的,姜稳想。 为什么我要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王岩也忙的没空回家一趟吗?我早就说了多少遍,你们在家里呆着多好,总说要去外面闯荡、去外面闯荡,现在好了,闯荡的结果是什么?每天吃外卖、还不起房贷,还要靠着家里接济,这种滋味就那么好受?” 看吧,果然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 父亲站起来拦住她母亲:“别说了别说了,不是刚刚回来吗?今天这么晚了,明天咱们再做她的思想工作。” 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姜稳几乎是逃命一般地抓起桌上的碗筷冲进厨房,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吃完饭的碗筷洗干净,然后又从厨房逃回自己的房间。 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她将外面的压抑全部隔绝,像是一只蜗牛回到了自己温暖潮湿的壳里,甚至顾不上洗漱,她在自己的床上缩成一团。 我究竟是他们的孩子,还是他们的仇人? 她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不敢问出口。她为此努力了几十年,可惜她的父母总有新的办法来对付她。 这种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不过姜稳在无数次的过招中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可以既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仇人。 这并不冲突。 她将房间里的灯全部关掉,然后蜷缩在被子里,躲在床角。现在她迫切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思维。手机似乎震动了两下,她打开,里面是张辰杰传过来的关于安然的户籍文件,他似乎又有了些新发现。 姜稳点开文件,里面是安然的档案,清晰地写着她读过的高中。 K市第一中学。 她曾和安然上过同一所学校。 13.李老师(一) 姜稳没有告诉张辰杰的是,她那第一段被棒打鸳鸯的恋爱令她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进而导致她的学习状态一落千丈。在医生拿着确诊报告反复建议的情况下,她父母勉强同意为她办理休学手续,因此她缓了一年才将高中读完。 患上心理疾病,这是一种耻辱——比早恋更让她父母难以接受。因为承认这点,首先就要承认他们这么多年来在教育上的失败,这无疑是对父母权威的一种挑衅。 父母的权威是不可撼动的,姜稳在那时就已经完全领悟到了这点,除非她能像当时的那个医生一样,用扎实的、无法反驳的专业知识碾压他们。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次她刚刚以为自己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会趁她不注意时袭击她,她几次三番从梦中惊醒,身上满是冷汗。 惊恐发作。 那个医生似乎说过这么一个名词,她父母不以为意,但她记下了。那种窒息让她丝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未来的某天,不借助其他任何东西就将自己憋死在床上。 夏天的早晨来的很快。 在窗外透进若隐若现的白光时,姜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不敢走出房门,也不敢发出声响,因此她只能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桌前发呆。 老旧的木桌上垫着一层厚玻璃,下面放着她各个岁数的照片,桌面上摆着一个北京奥运会时期的福娃,时间过去太久了,稍微有些褪色。这是当年参加北京奥运会志愿者的纪念品。 伟大的、光明的2008年。 那一年她刚满16岁,正读高二。为了响应中央对奥运会的重视,每个省市都会有零星几个成为奥运会志愿者的名额。这在当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那个社交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成为志愿者意味着有机会上电视和报纸,这对所有家长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高三的学生学业太忙,高一的学生岁数太小。经过一番考量,学校最终决定将这几个宝贵的名额留给高二的学生们。不过这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才能享受的待遇,而姜稳恰好是她们当中的一员。 从北京回来时,学校找了专业的媒体和撰稿人来写她们这些志愿者的故事——尽管姜稳连赛场都没挤进去。她仅仅是在场外维系秩序和打扫卫生,但媒体依然将她们吹捧成了英雄。 英雄的奖章有这个福娃纪念品,还有不少文化衫和别的零碎东西。能拿得出手的都被父母带去单位送给了同事,当年的文化衫还在衣柜里挂着,而这个福娃一直摆在姜稳桌上。 尽管蒙了尘,但它依然是姜稳为这个家庭赢来的荣誉勋章。 这些只是长辈们的看法。 姜稳清楚地知道这次成为志愿者的经历意味着什么,她在那次活动中认识了后来的男朋友。 其实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哪怕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如此。学生时代的恋爱不夹杂任何社会上的利益,那是很纯洁的一种的情感,他们两人只是会在晚饭时候互相为对方带些吃的或者喝的,在课间和晚自习的时候一同走一段路,彼此说几句班上的八卦,仅此而已。 直到母亲听说了她早恋的消息杀到学校来,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对她破口大骂声泪俱下的哭诉前,都是美妙的回忆。 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姜稳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人的大脑总是有一种保护机制,那些痛苦的、不堪的回忆会埋葬在最深处,其实这并不是一种遗忘,只是大脑在保护你不再二次受伤。 很难想象,高一和高二时期,在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竟然还有一个叫安然的女孩,在十几年后的另一个城市,化为了一具难以辨认的尸体。 姜稳皱了皱眉,很快想起了什么。 尽管她后来休学一年,但在前一个班级毕业,全年级一起拍摄毕业照的时候,她曾经的班主任特意叫了她一起来,因为她曾经也是这个班级的一员。 毕业照保存的很好,足足有一米长,将整个年级将近一千人全部拍了进去。姜稳翻箱倒柜,很快便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 她展开照片,靠着陈雨桐提供的那张安然的照片一一比对,很快就找到了她。 与高中毕业时期的照片相比,安然的变化并不大,她长得不丑也不美,身材不胖也不瘦,外貌毫无记忆点。姜稳翻过照片,在背面找到了她的信息。 2009届3班,班主任姓李,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 曾经的某些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那是来自父亲的抱怨:“你知道为了让你有最好的学习环境,我们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钱吗!从小学开始......不,实际上是从幼儿园开始,我们就千方百计把你送进最好的学校!你上小学花了六千块,你算算吧,那是九几年的六千块啊!你妈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几百!初中时候差一分就要多花一千五,你差了三分,我们又多花了四千五!然后是高中,你中考考的什么样子你心里不清楚?录取名单出来前我和你妈花了多少钱去找人......人家都不收你明白吗?!我们好赖话说尽,钱送到人家面前人家都不要,只有那个李老师答应能帮忙......” 李老师,李老师。 姜稳猛然站起身。 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父母已经起了床,正在准备早饭。 她忽然有了走出房门的勇气,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母亲见到她穿戴整齐,似乎有些意外,眼神往她房间里瞥了眼,看到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齐,那团刚刚升起的无明火无处发泄。不过她有自己的办法,在房间里扫视两圈之后,终于落在了书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照片上。 “你瞧,你瞧!还是老毛病!拿出来的东西永远不知道放回原处!”她嗓音尖锐,又要唠叨起来,不过姜稳浑然不觉。 她径直走进洗手间里刷牙洗脸,然后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将照片整理好,放进随身的帆布袋里。 “妈,之前我上高中你们托的那个李老师,还有印象吗?他是什么人?你们还有他联系方式吗?”姜稳冷静地问。 “你要出去?你刚回家呆了多长时间啊就要往外跑!我辛辛苦苦起来给你做的早饭你也不吃?”母亲继续抱怨着,她好像和姜稳生活在两个世界,两个人可以各说各的,互不打扰,“昨天跟你说的考审计局的事你有没有好好思考啊?想明白了就赶紧和王岩商量一下搬回来!备考的时候还能备孕,还有,你要跟我去一趟医院,我问了你刘阿姨,她婆婆是妇科大夫,正好帮你查一下备孕的事情......” 姜稳大步走进厨房,锅里的白粥还没有煮熟,她不管不顾,端了碗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粥,然后一仰头站在灶台边就全部咽了下去。桌边还放着她父亲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几根油条,她抓起一根在手里攥成一团,然后全部塞进嘴里。 “我吃好了,回S市之后就和王岩说辞职,房子卖掉回K市重新买一套,然后继续考公。”姜稳面无表情,“现在能告诉我那个姓李的联系方式了吗?” “问你爸!” “是我同事的老师,当时找他的时候就五十多岁快退休了,现在应该已经退了吧,你找他干什么?”父亲从卧室里走出来,坐在沙发上,“你找他也没用,现在他帮不上什么忙了,你有朋友让你托人帮忙?” 姜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有个之前的同学,孩子马上要上高中 了焦虑的不行,所以拜托我先留意一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人。” “人家的孩子都已经要上高中了?你看看你比别人晚了多少!”父亲大口叹着气,“现在是生孩子的最好时候,不像我们当初什么都得争,什么都得抢。现在的孩子都有学上,这是多好的事情。” 姜稳不说话,她不明白生孩子早晚有什么可比的。如果她真有同学的孩子已经准备上高中,那意味着这位同学要在20岁的时候就生下这个孩子,这种事情放在父母眼里还会是值得比较值得骄傲的吗? “那个李老师,后来我还和他一起出来吃过饭,没想到最后他还真教了你们那一届。不过你最后也算是蹭政策的擦边球考进去了,没让他帮什么忙。” 在源源不断的絮叨之后,姜稳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记得是在河套街旁边的那个小区,那小区只有两栋楼,很好找。” 姜稳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她需要呼吸,她快憋死了。 河套街是一条老街,旁边的小区她曾经去过,有一点印象。 实际上整个K市也不过两百万人口,大家互相攀来攀去都能有些沾亲带故的情谊。可惜社会是不讲情义的,社会讲的是利益。 小区有些年头了,外面的墙皮脱落,露出里层的红砖。这里曾是K市地段最好的小区之一,不同于其他大城市,K市靠的并不是高端的商业或者地产,它在上个世纪末能养活这百万人口,一是靠不可替代的农业,二是爆发增长又爆发衰落的工业——尤其是重工业。 环绕在这小区周围的是二十年前荒废掉的工厂,化肥厂、仪表厂、化工厂、机械厂,当时的人们聚集在这里,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学校聚集、商铺扎堆,每天见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脸,大概是因为这些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姜稳知道,在这片大工业区里,有80%的孩子出生在这里的医院,玩着院里的泥巴,上着这里的学校。第一中学就建在这里,据说前身可以追溯到建国后不久的钢铁冶炼年代。 只有姜稳不属于这里。 她的父母是公务员,随着选调制度从H省的另一个城市调来这里。她的家也不在这片工业区,她们住在城市的另一头,那里新兴起旅游产业,这是工业全面没落后,政府为了找出新的财政支柱而选择的方向。 那些年无数家庭背后的血泪被埋进她脚下的泥土里。下岗,这个词往往宣判着一个家庭的死亡,包括那些在学校里不谙世事的学生。冬天的时候她常常听说有人死于煤气泄漏,但究竟是意外还是主动的赴死,似乎没有人在意过。 门卫百无聊赖地坐在传达室里,这种老旧小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大铁栅栏将两栋楼围了一圈。姜稳走了进去,门卫连头都没抬,她又退回大门边,伸长脖子喊了一句: “您好,请问李老师家在哪户啊?” “干什么的?” “我是他以前的学生,带了点礼品来看望他,好久没回来了。”姜稳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递上一包早就准备好的烟。 “往里走,最里面那栋,四楼西户。”门卫头都没抬。 “谢谢啊。” 姜稳依旧傻笑,大概是来拜访这位李老师的人多了,她敲了几下门,没过两分钟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一位妇人谨慎地站在门后,低声问:“找哪位?” “我是李老师的学生,09届三班的。这是李老师家吧?” 屋里似乎有个老人咳嗽了几声,然后说了什么。接着,姜稳面前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父亲描述中,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见到的人,竟然这么容易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14.李老师(二) 房间昏暗,空间狭小逼仄。唯一的生气是茶几旁边摆着的一个巨大鱼缸,里面有些五彩斑斓又奇形怪状的鱼,蓝色的灯光打下来,为这些水中的生灵添上一种诡谲的美。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陈旧的沙发上铺了一层毛巾毯,茶几上放着一套很有年头的茶具。 姜稳将刚才在路边买的礼品放在门口,鞠躬说道:“李老师好。” 房门在她身后关闭,那位妇人收起她带来的东西,转头去厨房忙活什么。李老师走到沙发边上,对她说:“坐吧。” 姜稳上学时,他大概是五十多岁的样子,算起来如今应该七十岁左右了。但姜稳没想到他老的这么快,身上肌肉萎缩干巴,整个人的精神也萎靡不振。 “你是09届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李老师,我叫姜稳。您可能不记得了,当时入学时候我父亲有拜托您帮忙的。”姜稳规规矩矩应答,“这么多年没见,您身体还好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死不了。”老头儿显然是个臭脾气,“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已经退休了,孩子上学的事我帮不上忙,而且现在查的很严。如果是为这种事情来,那只能让你失望了。” 姜稳静静坐了一阵,李老师既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急着赶客。甚至五分钟后,厨房里的妇人忙完了,还为她端上来了一盘切好的冰西瓜。 脾气不好是所有中学老师的通病,在日积月累的高压工作下甚至形成了一种习惯。如何剖开这层习惯,挖掘这些人本源的性格和想法,这才是姜稳该做的事。 她继续说:“您多虑了,我是09届的学生,虽然毕业很多年了,但也才34岁,刚结婚没几年,连孩子都没生呢。” 姜稳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看到李老师紧绷的脸颊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又自然地往下说道:“我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外地了,不怎么回家,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休假的机会才回来看看。前几天聊天的时候我爸提起来,当初我上高中让您花了不少心思,我觉着无论如何要来看望一下您。” 说完,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故作惊讶道:“我记得您孩子也是我们学校的校友,平时工作应该很忙吧?” 李老师冷哼了一声:“一年到头连家都不回,他在外面过的好得很!我看早就把我这个爹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爸也经常这样说我,其实我们怎么可能不想回家呢?就拿我来说吧,和丈夫一起买了个小房子,每个月连假都不敢请,就怕还不上房贷要给爸妈添麻烦。您想,我们这种打工的不像教师有寒暑假,每年能休息的时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哎,这钱呀,就是没个赚到头的时候,不像我那个同学,啊对,也是咱们校友呢!” 李老师没作声。 姜稳心中大喜,知道这是有机会,于是她继续说下去:“您可能没印象了,其实我也印象不深刻,那姑娘不爱说话,长得也不怎么出挑,后来毕业之后更没联系了。我也是过了好久之后才知道她也在s市,但是人家当年学了个好专业,早就赚够几辈子花的钱了。” 李老师皱了皱眉:“钱这种东西赚多了不是好事!你说这姑娘也是咱们班的?” “是,她叫安然。”姜稳小心翼翼地说,“李老师,您对她还有印象吗?” 见老头儿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她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张老照片,指着安然给他看。 “安然......安然......” “08年奥运会的时候,大家不是都争先恐后想去当志愿者嘛,那时候安然家里也为这件事操过不少心呢!” 姜稳信口胡诌。对于这些老年人来说,提起一些社会上的重大事件比如奥运、洪水、大灾害等等这种事情,能更快地帮他们定位时间。人活的久了,对时间的感知愈加薄弱,十多年前的人和事早就模糊了。 奥运会是一个巨大的时间锚点,李老师脸上的表情忽然一舒展,姜稳连忙追问:“您想起来啦?” “是,是,我有印象,是我们班上的学生!”他脸上渐渐展露出一丝笑颜,“不过你说的完全不对!我记得她母亲当时确实想拜托我把她推选上志愿者,但她明显不想去。那姑娘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其实自己心里主意多的很。” “啊,您还记得她,真是太好了。”姜稳一喜。 不过李老师很快话锋一转,问:“你说她学了个好专业,是什么专业?她赚的是什么钱?” 姜稳一愣,不过很快就在脑海里整理了一遍吴妍妍说过的话,用比较简单易懂的语言讲述给李老师听,只是隐去了关于加密货币的部分。 李老师的心情似乎好多了,他笑了两声,拿起果盘里的一片西瓜递给姜稳:“像是她做出来的事,当时我带她们班的时候就看出来她脑子活分,挺适合干这行的,不过——” 他转过头,有些昏黄的眼珠盯着姜稳:“你不是我们班的学生吧,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眼神明亮,姜稳忽然意识到这位老教师虽然岁数大了,但脑子并不糊涂。在她提醒他2008年奥运会的事情之后,他很快就想到了当年唯三被选上的学生里,有一个叫姜稳的女孩。 “是这样的,安然她在S市过得挺好的,一直想回来看看您但是没有机会。我正好这周末回来一趟,所以她就拜托我顺路来看看您。”姜稳面不改色,说完这段话后,捧起手里的西瓜浅浅咬了一口。 “你们关系很好?” “还算不错。”姜稳含糊说,“您知道的,在外打拼不容易,平时工作太忙,也没空认识什么新朋友,还是上学时候的同学关系比较纯净......” “你还没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李老师继续追问。 “我现在全职准备考公。”姜稳冲他笑了一下,“考回K市,我爸妈离不开我,念叨这件事念叨好多年了。” “哦,你和安然关系那么好,她赚了不少钱,就没带带你?” “......” “你们两个其实根本不熟吧?你提起来她是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我对你有印象,那年只有一个学生没有读完休学了,是因为早恋对吧?你母亲当时在我们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你骂你,我记着的。” 姜稳忽然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灯光下审判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只能保护自己,抹不掉其他人的记忆。目光挪开,深蓝色灯光下,五颜六色的鱼隔着厚厚的玻璃凝视着她,幽灵依附在它们身上。 “我其实是一名律师。”姜稳深吸一口气,“刚才我隐瞒了一些事实。其实安然并没有安安稳稳地工作,她参与了一些......比较复杂的金融活动,并且为自己牟了不少利益。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但不保证未来检察院会不会提起公诉,我是她的代理律师。李老师,我并不是为她开脱,您知道的,我们第一中学出来的学生,不说是国家栋梁,起码也是对社会有益的人物对不对?起码作为她曾经的同学,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是很痛心的,我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我只是想知道这背后有没有什么隐情。” 沉默。 姜稳的态度十分诚恳:“您作为她的老师,班主任,想必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学生会......” “不可能!” 姜稳笑了。水缸里的鱼四散游开,幽灵消失了。 她向前倾斜身体,把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塞进李老师手里:“为什么不可能?” “她是我的学生......我很了解她!她不可能违法犯罪!” “您方便把您了解的情况说出来吗?现在可能只有您愿意说出真相了,毕竟您是她的恩师呀。”姜稳从包里摸出录音笔,“您是老师,我是律师,但是我们有共同的目的,那就是为所有不公伸张正义,为建设社会做出贡献。就算退休了,为了她,为了社会,您难道不想再发光发热了吗?” 他当然想。 人在退休之后通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落感,原因来自于生活目标丧失,进而导致身心不适,在学术上甚至有一门退休心理学专门探讨老年人退休后的心理问题。在长达半个小时的对话和试探里,姜稳敏锐地察觉到李老师正长期处于这种状态。而 姜稳只需要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代表正义、帮自己的学生走出歧路、为社会建设再添砖加瓦的机会。 李老师的询问笔录(录音): 我离开学校太久了,我这辈子几乎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虽然现在没办法经常在学校里呆着,但当年的事情我都没忘。我脑子好得很,你一提那个安然,我就全想起来了。 我刚才说了她很沉默寡言吧? 嗯,这和她脑子活分其实并不冲突。这么说吧,她很聪明,但是只把百分之三十的心思花在学习上,如果她当初更努力些,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刚才你提起了她的父母。 没错,其实我对她有的那点印象,也是完全来自于她的父母。她其实家庭条件并不差,至少在我们班里应该还算前列。在入学时我见过她父亲一面,也是唯一一面,后来听说她父亲搞房地产赚了不少钱,然后父母就离婚了。 我猜测这件事或许对她的学习状态有些影响,不过虽然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她还是算个好学生。高中生常有的那些什么早恋、旷课、去网吧、抽烟喝酒之类的坏毛病,她都没有。 相比之下,她的那个哥哥......你竟然不知道?对,你休学了。她有位表亲曾经成绩也很好的,应该大你们三四届的样子。原本有着大好前程,后来就因为家庭的事,每天学也不上,听说连房间都不出。最后当然显而易见的没有考上大学,他母亲为了他上学的事来学校好多次,不过休学最多只能休两年,他越学越坏、越学越坏,最后谁也管不住了,学校就把他退学了。 我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对安然有影响。她表哥的班主任跟我关系不错,当时也没少操心这些。唉,你说这些孩子们,说他们可怜吧,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自己不知道抓牢。你说他们不可怜吧,家里又出了这种变故,对于任何学生来说,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很难接受。 我说到哪里了? 嗯,安然。 我对那个班其实印象也很深刻。那时候还不像现在有什么手机之类的娱乐,这些电子产品真的害人不浅!当年学生们顶多是买些杂志和课外书,男生们偶尔逃课出去在网吧打游戏。我和年级主任去抓过很多次,没办法,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吗,网吧、歌厅,在零几年的时候几乎就等于堕落,我是严格禁止我的学生们出入这些场所的。 那时候班上的学生非常怕我。不论男女,他们或多或少都在我手里栽过跟头,你也听说过吧?但是安然没有。 她对娱乐杂志和MP3之类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对游戏和、电视剧之类的也不感兴趣。怎么说呢?没有个性,非常平淡,清汤寡水的一个人。 所以如果不是她母亲几次三番想尽各种办法联系我,让我多关照安然,我根本不会对她有太多印象。 我找她谈过话,但是无论说什么她都很平淡,每天的课正常上,每天的作业正常完成,其他事情好像和她没有关系。如果硬说她有哪里不寻常的话,那就是她不怎么爱回家。 我知道这或许与她的家庭有关系,她母亲......怎么说呢,对她寄予了厚望。其实很多家长都会对自己的孩子抱有很大期望,但是她母亲更加严厉一些。有时候我问起她家里人,她会怕到发抖。 好在他们当年很争气,你知道的,咱们学校在K市也算数一数二的好学校,一本率保持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抛开每个年级的两个尖子班不看,其他班级的一本率也能在百分之四十,本科率在百分之八十左右。安然的成绩算是中游,上个省内的好学校没什么大问题,我比较意外的是高考完后,她偷偷联系我问志愿的事情。 对,她改了自己的志愿。 S市,其实真的很远,高铁要六个小时,而且那是大城市,全国各地的学生们都拼尽全力想留在那里。对你们这些孩子,特别是女孩子来说,其实并不是个安稳的去处。 不过她很坚定,我只是给了她一些挑选专业上的建议,她很感激我。直到大学快要开学前我才知道,她被S市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15.姜稳(七) 严厉的母亲,分崩离析的家庭,还有想要逃离K市的心思。安然在姜稳心里逐渐变得立体起来,有千丝万缕的无形的线将她们互相吸引,互相缠绕。 “她不存在作风问题,也没有对男性或女性表现出过兴趣吗?” 这样直白地问一位老教师其实有些不尊重人,但是姜稳十分坚定,并且为了显示自己作为律师的专业性,她有必要这么做。 李老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记忆好像也随着姜稳回到了十几年前。不过仔细想了很久之后,他还是坚定地说:“没有,从来没有。我说了,安然是个好学生。” “在毕业之后,她也没有再联系过您,对吧?”姜稳继续问。 李老师摇摇头,然后迅速眨了下眼睛:“没有联系过,那时候通讯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不过她母亲后来来找过我一次,因为安然上学的事情。” “在安然高中毕业之后?被大学录取的时候?” “是。她母亲是个非常......个性非常强势的人。那时候已经快要开学了,她来找我问一些复读的事情,我才知道安然被s市的一所大学录取。但是安然的分数高出那所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很多,她母亲坚持要让她上咱们本地的那所重点大学,因此来询问我复读的事情。” “那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没有复读,但是她们究竟是怎么商量的,我不清楚。”说到这里,李老师叹了口气,“估计不顺利吧。” 姜稳问:“您知道她家在哪里吗?她母亲应该还留在k市。” 李老师又继续盯着姜稳看了好一阵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话的真假。 “拜托您。”姜稳十分诚恳。 “坦白说,我依旧对你来找我的目的抱有怀疑,也对安然的事情抱有怀疑。”李老师皱眉看着她,“但是......既然你曾经也是第一中学的学生,我愿意相信你不会害她。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是一个老师,是安然的老师。” 他慢慢站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里翻找起来,姜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了许久,他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将纸递给姜稳,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楷,那是一个地址。 “人老了,就喜欢留着年轻时候的东西。你们上学时候填表什么的都要留下通讯地址,这些东西我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李老师说,“希望......希望能帮到安然吧。” 姜稳连声道谢,没什么可问的问题了,她起身与李老师告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李老师,我记得您是教生物的?” “是。” “您很喜欢鱼?其实我有问题想请问一下您,有没有什么能在家里养的......吃肉的鱼?大概一米左右的?” “你确定是一米左右?这个头太大了,没有这么养的。” “啊,我也就是随便问问,那不打扰您了。” “如果是观赏鱼,我知道的南方确实流行养一些大型的食肉鱼类,比如鳄雀鳝、红尾鲶、招财鱼这种。但是养起来非常麻烦,这种鱼本身个头就大,缸就得更大,起码要两米以上才行。普通人家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李老师耐心解释。 姜稳默默将这几种鱼记下来,然后跟李老师告别:“好的,谢谢您。” 从李老师家出来,姜稳先按照他给的地址去了曾经的安然家。不过过去了十几年,她并没有报太大希望。果不其然,地址所在的那户早就换了人。 “她家头几年新买了房子,这间才要卖掉呢。”老太太站在门口与姜稳闲聊。 “那您买房过户的时候是不是有原户主的信息?”姜稳问道,“那您知道她家搬到哪里去了吗?或者您手里有没有那家人的联系方式?” 这些问题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来说显然太过复杂,不过好在老太太还算热心,从家里的某个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了当年买房时办理过户的一些手续。 姜稳谢过,连忙拍了照片留作记录,上面写着原业主的名字叫孟小惠。 “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房产中介的。哦对了,还有一个,那家的业主忙的不行,是她们家的一个远房表亲来帮着办的,那孩子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 姜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关键信息:“那个表亲叫什么名字?是个男人吗?” “是个男的,不过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有他电话。”老太太掏出手机,捣鼓了半天才将电话翻出来,姜稳连忙记下。 备注上有三个字,王振宇。 姜稳摇头苦笑。 这真是她办过最棘手的案子。除了一个提供不了任何信息的陈雨桐来报案,截至现在,将近一周过去,竟然再没有死者的近亲属报案认尸。尸体上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线索,甚至顺着死者的生平倒查回去,连她的经历都显得这么诡谲。 一个人,一个女人,在每个人的表述中都完全不一样,姜稳甚至怀疑这个人究竟是否存在。 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姜稳拿起一看,是张辰杰。 “什么事?” “姜姐!好消息!我昨天又去催了刘法,他又去鉴定那边软磨硬泡了好久,那边加班加点,总算把dna报告做出来了!刚刚发给我!我现在就在去k市的高铁上,还有二十分钟到站!姜姐,你在哪儿呢?我下车就找你去!” “结果出来了?”姜稳险些失声喊出来,“怎么样?跟库里的比对过了吗?身份确认下来了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期待。最近一周内,关于安然生平的种种猜测可以在这一纸报告中落实下来,只要有这一张报告,她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取安然的户籍信息,问询曾经与她接触过的亲人朋友,甚至可以向上面申请拘留嫌疑人...... “比对过了,没有匹配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冷静。姜稳却如遭雷击,完全愣住了。 “怎么可能没有匹配的?咱们调取她的资料的时候明明说过她曾经因为经济犯罪坐过牢啊?当时一定会采集dna信息的!”姜稳急忙说,“是不是鉴定那边弄错了?按说不可能......不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确实没有匹配的。没有她的亲属登记过失踪人口,档案库里也没有任何能匹配的相关信息。”张辰杰很冷静地说,“姜姐,只有一种可能,虽然这么说会有些打击人,但是......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姜稳耳中嗡嗡作响。 从理性的角度来讲,这是唯一的可能。这个死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安然,这一个星期的调查完全建立在姜稳个人的猜测上。但从感性的角度来讲,正如姜稳先前所说,她已经与安然有了一种微妙的联系,那个属于安然的幽灵无时无刻不再她身侧盘旋,附在她耳边不停念叨着自己的过去。 不,不行。 她要继续调查,继续调查。 “我现在在安然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这套房子被卖掉了,线索又断了。你下车后......”姜稳停顿了一下,“直接去k市第一中学吧,我们在那里见面。” == 如今姜稳手中只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拨通的电话号码,和一个人名。k市里关于安然的曾经似乎也全部被抹去了,房子被卖掉了,新家搬到了何处她又一无所知,安然的亲眷四散在各地,甚至不知道是否还在k市。 而且张辰杰带来的消息将她的推断和调查全盘推翻,她实在无法接受这是个“好消息”。 现在正值暑假,但第一中学向来抓学习抓的很严。午后陆陆续续有学生顶着烈日返回学校,为他们并不明朗的未来拼搏。 姜稳带着张辰杰走到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吃街,挑了一家卖盒饭的小店坐下来。店里的饭菜只剩个底儿,姜稳也不嫌弃,两人各自挑了两菜一汤,总计花费三十元。 “姜姐,虽然我们这一周走错了方向,但我觉着这也不算是件坏事。你想,现在尸体身份没办法确认,我们刑警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目前只能等着死者的亲眷报失踪案,然后我们才能重启调查。胡局虽然严厉,但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觉着咱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是会看在眼里的。”张辰杰劝说。 “你觉着我们弄错了方向?” 张辰杰一愣:“是啊,dna检测报告上明确写了,死者和那个坐过牢的安然根本不是一个人......” “那陈雨桐说的身上的伤疤和痣是怎么回事?”姜稳突然问。 “这......”张辰杰呆呆看着她,“只能是巧合,或者陈雨桐记错了?毕竟我觉着她和安然其实也算不上十分熟悉,两人一共见面 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果不熟悉,根本就不会记得对方身上哪里有疤、哪里有痣不是吗?”姜稳说,“我认为是她们两人太熟悉了,熟悉到连对方身上的一个小伤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只凭这个是没办法证明死者身份的呀,检测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绝不是安然。” “是啊,绝不是安然。”姜稳皱眉思考,“不是安然......但是她也叫安然,为什么会这样?” 老板在后厨忙活着,姜稳二人所在的小屋摆放了零星几个桌子,老旧的风扇在墙上左右摇着头,四周苍蝇纷飞,地上的瓷砖破烂,上面蒙了一层油污。 张辰杰扒了两口面前的饭菜,默然不语。 姜稳忽然笑道:“怎么了?不合口味?” “没有,只是想着案子,有点食不知味罢了。”张辰杰悻悻说道。 “今天是周六,本来不该让你加班的。”姜稳站起来,从门口的冰柜里拿出两瓶豆奶递给他,“我高中是在这里上的,而且你知道我这次回家发现了什么吗?” “那个安然,就是坐过牢的安然,曾经跟我上过同一所学校。” “你们是同学?” “是,不过不是同班同学,而且我高二时候因为有些事情休学了一年,对她实在没什么印象。”姜稳惋惜道。 张辰杰沉默了一阵:“上次我就想问你,按照你的岁数,该是2009年考大学,结果你是2010年才上的。” 姜稳苦笑。 “是因为什么?抑郁症吗?” 姜稳小小惊讶了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许零几年那个时候,抑郁症还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病,但现在早就不是了。青少年的患病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五,现在局里接到的自杀死亡案件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抑郁症患者,他们很少前去正规医院接受治疗。”张辰杰闷头说道,“我家里的一个表叔,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前些日子突然跳楼去世了。后来大家才意识到他已经患病很久很久。” 姜稳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沉默地扒着饭。他们坐在距离门口不远的桌边,这时候本该没什么来吃饭的人的,不过今天奇怪,门帘一动,又有一个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实我身边患病的人也很多,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都有睡眠问题,甚至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张辰杰继续说道。 “情绪上的问题会导致众多生理上的问题,只是很多人会把这些归结于‘无能’‘抗压能力差’,很少有人正视这是一种病。”姜稳无奈地说道,“更遗憾的是,除了药物干预,暂时没有更好的方法能够根治这种病,抑郁症复发的概率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或者说其实这些患者只是暂时认为自己痊愈了,但并没有完全治愈。更可怕的是他们所处的环境。” “环境是导致抑郁症复发的重要诱因......或者说,家庭。”张辰杰说,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姜稳: “你认为安然也有这种病吗?” 姜稳苦笑:“我认为?我认为有什么用,距离高中时代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我真不知道现在做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这都是我的猜测和推理,证据根本无法证明死者根本就是安然不是吗?” “但......真正的安然会在哪里呢?难道我们调查她这么久,却连她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吗?”张辰杰泄气道,“姜姐,我和你一样,想探索背后的理由——不管是为死者还是为凶手。” 后厨里叮铃桄榔一阵乱响,是店老板拿着锅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盘炒面。 “你又来啦?还是老三样吧?” “是,炒面加辣椒,北冰洋,还有卤豆干。”刚刚走进门的女人笑着应答,从老板手中接过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面。 房间里的其他桌子空无一人,但那女人径直端着盘子走到姜稳和张辰杰所在的长桌旁边,与他们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将餐盘放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道。 “这里没人吧?”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店老板将汽水和卤豆干端来,她笑着道谢。 姜稳皱了皱眉。 一种本能,源自多年当刑警的敏锐嗅觉,抑或是那只盘旋着的幽灵再次出现了。 她对这个女人有种本能的抗拒。 16.姜稳(八) 可是这种抗拒究竟来源于什么,她暂时没有头绪。虽然姜稳总是强调不要在办案的时候夹杂个人情绪,但实际上,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避免的问题,特别是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 如果硬要为这种抗拒找一个理由,姜稳想,那大概就是女人的直觉。 这是一种潜意识,对办案的过程有帮助,但对办案的结果没有。过程可以靠灵光一现,但结果一定要讲证据。 “尽快吃完,我们下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姜稳对张辰杰说。 “您好,刚才我听您二位再聊一些关于抑郁症的话题,冒昧问下,您二位是心理医生吗?”女人并不在意被无视,她只是保持着那种微笑,像是戴了一层半永久面具。 姜稳瞥了她一眼,女人长得十分精致,甚至精致过了头,她应该在保养皮肤上下了不少功夫,如果只看她的脸很难辨认她的年龄。 “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闲聊而已。”张辰杰闷头说道。 “啊,是这样,但是我听您二位对抑郁症十分了解,应该做了不少功课下了不少功夫。其实我也有睡眠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最近我也正在考虑是否要去医院做一些检查......” “我们不是心理医生,如果您有这方面的困扰,请找专业医生就医。”姜稳冷冷说道。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抱歉打扰到你们。”女人笑笑,接着忽然想起什么,她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姜稳。 “大家相识一场,很有缘分,这是我的名片。” 姜稳皱眉接过,上面显示这个女人正在创业,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ceo。 她将名片翻过来,正面写着女人的名字——孟灵。 ==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呢?”顶着烈日,张辰杰问站在一旁的姜稳。 这是第一中学的校门口,这里略显老旧破败,还是姜稳十几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手里只有一个不知能否打通的电话号码,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这是安然一个表亲的电话,虽然我觉着联系他也没什么用处,但这是如今我们手里为数不多的线索了,我还是要试试。”姜稳皱着眉,将电话拨打出去。 听筒里响了几声,然后就是一阵忙音。果不其然,被挂断了。不过这起码证明这个手机号还在被人使用。 姜稳再次尝试拨打了几次,但对面挂断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连拨打出去都困难,她知道这是对面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我的手机号很像广告诈骗?”姜稳郁闷。 她在原地晃了两圈。其实安然的这些表亲她并不是很在乎,令她在意的是刚才那个老太太说过,这个名叫王振宇的亲戚曾经在安然家里住过一段时间,而且他的父母应该与安然的父母有直接血缘关系。 这或许对她查到安然母亲的新家有所帮助。 思来想去,她犹豫了许久,再次拨打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对面在三秒之内就接通了: “喂?小稳?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爸爸在家里做了饭等你吃你都不回来!” “早晨不是说了我去看一下老师吗?现在刚刚结束,正在往家走。”姜稳不紧不慢地说道,“李老师退休很久了,但是还对我有印象,夸我当年为学校挣了不少脸面,还说当初如果不是高考时候没发挥好,其实能上个更好的学校......” “我早就说过,你看看,连老师也这样说吧!如果不是你当初早恋,还找各种理由要死要活的休学,你肯定能上......” “他儿子在s市做生意,赚了不少钱,不过最近也在为孩子上学的事情发愁。s市那边不好落户,他还是想落在k市这边,让孩子在k市上学。我记得我爸有个同事就是管户籍的对吗?方便的话帮我查查老工业区这边的落户政策......” “他还用得着你帮忙?”母亲质疑道,“你爸的那些关系也是很久之前了,人家早就调去别的单位了,老工业区落户还用找人帮忙?现在那里的人往外跑都来不及!” “妈,你不知道,现在孩子上学政策严格的很,将来想上工业区那边的好学校一定要在那附近落户买房的。但是那边当年不是厂区分的房子吗?年头也不短了,再加上什么拆迁政策买卖政策,复杂得很,人家都研究了好久了,你不用操这个心当然不明白。”姜稳信口胡诌,“本来我也不想花什么心思的,但是人家当年好歹帮了咱们,而且将来我考回k市上班的话,说不定也要跟我爸那些老同事经常见面,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提前打个招呼嘛。” 她的父母深谙礼尚往来的道理,她已经飞快地找到了利用这点的诀窍。 果不其然,母亲挂了电话后不出十分钟的时间,父亲就给她发来了一条短信,上面是一个电话和一个人名。 姜稳毫不犹豫地打电话过去。 对面听起来岁数不大,姜稳猜测大概是父亲的朋友又找的手底下刚入职的小朋友来负责这件事。小男生对姜稳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您好,不好意思在周六打扰你,其实是我需要查询一下三十年前这边工厂的分房情况。如果方便的话还请你帮帮忙。”姜稳十分礼貌地说。 三十年前还没有互联网,档案应该保存在工厂的人事处或档案室。但鉴于这边的工厂几乎在两千年附近全部改制或者撤销,这些档案究竟存放在何处也不明朗,姜稳也是走投无路,只能通过这种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个年代太久远了,如果想要查找的话应该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因为分配的房屋应该都在后来补办了产权登记,不属于工厂财产。”小男生恭恭敬敬回答,“您要找具体谁家的?我问问同事看能不能帮上忙。” “太感谢了,不过我没有太详细的信息,只知道那家业主叫孟小惠,地址在XX街2号楼4单元502。业主前些年卖了房子,我想问问能不能查到她后来搬到了哪里?” “您稍等。” 对面挂断了电话。 姜稳松了口气,她原想着在周六这样的休息日,这些公务员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推诿或者拖延,她甚至已经做好了从别的方向重新下手的准备。对面这么爽快地答应她的要求,反而令她感到惊讶。 她看着手机上刚才的那个电话,视线向下移动了一点,看到下面横着的是母亲的电话号码。姜稳突然泄气了。 “怎样?有进展吗?”张辰杰问。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起码有人愿意帮咱们。”姜稳说道,“孟小惠,之前咱们查证过是安然母亲的名字,只是咱们现在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如果能找到她,说服她提供DNA和死者的比对的话,就能确定死者与‘安然’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了。” “那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是啊,还能做些什么呢? 姜稳想了想:“我要去走访一下这附近住着的居民和门卫。安然家曾经住过一个表亲名叫王振宇,他和安然都曾经在第一中学读过书,如果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表亲的信息,或许对我们也有帮助。” == 这片老旧工业区很大,曾经这里伫立着四个超级工厂,由此又诞生出四个巨大的家属院。李老师提供的安然家所在的家属院是隶属于化工厂的,因此姜稳决定从这里开始碰碰运气。张辰杰被她派去了另一个小区。 走访,这是无论刑警还是民警都必须要掌握的一项技能,在接到某个案子的时候,最先采用的手法就是通过排 查走访来调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人是社会性动物,看似复杂繁琐的案件,往往都会在社会关系上率先露出马脚。 只是她现在手上具备的资料太少了。 走访是及其耗费时间和人力的工作,关于安然的这个案子,其实局里并不上心,毕竟截至目前,连被害人的身份都难以确认,这种无头案一般都会封存起来等着新线索出现。姜稳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在这个案子上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明明是无用功。 她询问了门卫,问了家属院中开小超市的老板和卖早餐的厨子,还有院子里正在遛弯的大爷大妈,很可惜,他们对安然这个名字并不敏感,对王振宇这个名字更是一无所知。 这很正常,当今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十分淡漠,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记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 直到张辰杰给她打来电话。 这时已经临近傍晚,天色渐暗。张辰杰被她派去附近的另一个家属院走访,原本是碰碰运气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些新线索。 “姜姐!我在化肥厂家属院的六号楼楼下,这里有位老奶奶说她知道王振宇这个人!你快来吧!” 老太太曾经也是化肥厂的员工,不过她退休更早,没有赶上那波下岗潮。张辰杰询问她时,她正牵着一只棕色的泰迪在自家楼下遛狗。 “你说的王振宇,之前就住这栋楼的三层,在我们家楼下。”老太太说,“他爸妈当年闹离婚闹得凶得不得了,住在这栋楼的都知道,警察来调解都来了不知多少次。” 姜稳问:“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那家男的不是个东西,挣了钱就在外面找小姐,女的性子又烈,下岗在家没事做,两人三天两头的打架。后来闹的左邻右舍对他们都有意见,女的就带着儿子搬出去住了。再后来就是离婚了,房子归女的,不过她也没住多久就把房子卖了,听说出国去了。” “她家儿子就叫王振宇对吧?后来这孩子去了哪里?” “要我说,这孩子真是无辜,爹不疼娘不爱的。听说是送到他妈那边的一个亲戚家里住着了。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聪明,长得也好。在学校时候成绩也不赖,原本该有大好的前程你说对不对?”老太太十分惋惜,“后来都过了好长时间了,我还在这附近见过他回来呢。” “回来?可是刚才您说他母亲把房子卖掉了?” “是呀,但是那孩子怀旧,在别人家过的再好,也总归是别人家对吧?就算房子卖了,他也是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的学,我在楼下见过他好几次。” 姜稳沉默了一阵,又问:“他母亲出了国,那您知道他父亲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搬回他爹妈家住着去了呗!”老太太嗤笑一声,“本来也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他爹妈和我们都是同事,家里三个孩子,老大没什么出息连初中都没读完,现在在厂里当看门的,还得靠他爹妈的棺材本勉强吃饭,老二就是你们说的王振宇的爸了,当年挣俩臭钱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后来还不是赔了个精光,现在天天要找他儿子要钱花呢。老三最有出息,当年考上了大学,毕业出来是律师。” “那后来呢?” “后来?他去化肥厂里找他爸妈,掉进装硝酸的罐子里死了。” 在场的三人都是默默无言。 又是许久,张辰杰强颜欢笑道:“阿姨,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们王振宇的父亲住在哪里吗?或者他爷爷奶奶的住所也可以,我们有些事情想联系他。” “就在那边,走过这两排房子,水塔下面那栋楼的一层就是。”老太太拄着拐,抱起泰迪狗,口中碎碎念着,“多好的孩子呀,多好的孩子呀......” 17.王振宇(一) 这排房子比姜稳想象中的更老更破。 墙体开裂斑驳,楼门外杂草丛生,单元门的旁边是堆得齐人高的垃圾堆,散发着阵阵腐臭。这栋楼放在整个小区中也是最老最旧的一个,楼道狭窄逼仄,停放着几辆掉了漆的自行车。 一层只有一户,外面装着老式的防盗窗。姜稳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这地方看着像鬼屋。”张辰杰打了个寒颤。 见无人响应,他又在左邻右舍里里外外查看了一圈。这栋楼中还住着的业主显然不多,二层其中一个住户的大门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 “这是法院查封的封条?”张辰杰凑近了看,只见上面赫然标着一排模糊的红字: K市工业区公安局XX分局。 “这里难道还出过命案?”他一声惊呼。 “这种老小区出命案不奇怪。”姜稳平静说道,“你没在这种小城市生活过,零几年互联网刚普及到这里,满大街都是新兴起来的网吧,有的十几岁的孩子不好好上学,天天泡在网吧里,没钱了就要抢,拦路抢劫、入室盗窃都算轻的。” “难道没有人管吗?” “怎么管?就这种老工业区,这种人最多。父母下岗后只能外出务工,把孩子丢给老人带,老人怎么可能管的住年轻气盛的混小子?警局里一批一批的送进去犯事儿的青少年,老头老太太们哭爹喊娘地把他们接出来,然后这些混小子们再去接着犯事。直到进了少管所,或者岁数够了直接进局子才算结束。” 在说这些话时,姜稳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被寄养在安然家的王振宇,他原本也是第一中学的学生。 “我上学的时候,我爸我妈两个人轮流开车接送我,每天盯我盯得像防贼一样,就怕我和这些学生有一点接触。”姜稳哑然失笑,“你刚刚当刑警没几年,等你接的案子多了就知道,这种十几岁的小孩子下手最狠。有些社会上的老油条很会利用这点,专找那些不满十八,甚至不满十四岁的小孩去捅人。你以为他们不懂法?其实他们心里最清楚了,捅了人判不了死刑,最多蹲几年局子,还能管吃管住。” 面前的房门上落了一层脏兮兮的灰,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居住了。工厂改制解散,这种分配的房屋如果没有人继承,很有可能就这么一直贴着当年命案的封条。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回一楼继续敲门,目光忽然瞥到那扇门的门锁上。 本该闲置了许多年的门锁竟然很干净,没有一点锈迹。 姜稳一皱眉,趁着张辰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猛地冲到门前,抬脚狠狠踹在门上,老式铁门发出一声巨响。 张辰杰吓了一跳,姜稳已经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开门!警察!不开门强行破门进去了!” 说完又是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砰砰两声巨响,姜稳戏做全套,甚至模拟了一个掏枪的动作继续大喊:“我倒数了!这是最后警告!再不开门马上强行破门,三——” 张辰杰还懵着,门锁咔哒一声扭开,里面传出孩童的大声哭喊,和一个女人近乎呜咽的声音。 铁门开了一条缝,女人哭诉:“你找谁啊?这里只住着我和孩子,你别吓到他,求你了!” “警察!”姜稳从衣服口袋里抽出自己的警官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这是你们的房子吗?!这上面的封条是你们贴的还是原本就有?这房子查封了你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女人哭喊起来。 “开门!不想吓到孩子的话你就出来说话!”姜稳厉声呵斥,女人慢吞吞地从房间里取了钥匙,走出来将大门关上了。 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发梢是染发后褪色的黄。整个人枯瘦干瘪,带着一种常年围着孩子转的疲惫。 “我真的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我老公就住在这间房里了,他说这房子是他的......里面置办的家具都是他找人做的,只有这个大门没换,上面的封条他说留着别扔,这样就没人敢来偷东西......” “你觉着我信?他人呢?哪儿去了?” 张辰杰怔愣半天,这时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你们看这房子里出过命案没人住,所以就私自据为己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我公婆还有我老公!这栋楼本来岁数就大了,闲着也是闲着,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真的没地方可去,谁愿意住在这种死过人的房子里啊!”女人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也是没办法!我们还有孩子要养,实在没地方住!而且再过几年房子拆了,跟我们不是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吗?我们又不会去抢!” “别废话!你老公叫什么名字?!你公婆住在哪里?!” “王刚,就在楼下!” “叫他上来!” “他才不会听我的,你去敲楼下的门吧!”女人近乎崩溃地喊起来,“我跟着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个家都要靠我自己支撑着,白天去店里守一天店还不够,回了家又要带孩子又要应付这些破事!” “你别跟我废话!叫他上来!你手机呢?给他打电话!不然你们今天晚上都跟我去局里呆着!”姜稳又将嗓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几乎是在怒吼了。 张辰杰还想劝架,姜稳一个眼神扫过来,将他生生逼退回去了。 “我没那么好应付,今天你必须把他叫出来!不然今天连你屋里的孩子也要一起去局子......” 楼下的门锁啪嗒一声扭开了。 接着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赔着笑脸提着步子走上了二楼:“警官,我们都是好公民,您看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儿就麻烦......” “你儿子呢?”姜稳冷冷打断他。 “我儿子?在屋里啊。”男人一脸懵。 “我说另一个儿子!跟着你姓的!王振宇!”姜稳大声斥骂,“你忘了你还有一个从来没管过没操过心的儿子了是吧?” 在场的四人一片寂静,两秒过后,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扑上来就要挠他:“你骗我说你没孩子!你个混蛋东西!你个死骗子!” “娘们儿别在这儿碍事儿!”叫王刚的男人显然烦躁起来,姜稳给张辰杰使了个眼色,张辰杰马上心领神会地将女人拖进了屋里。 楼道里只剩下姜稳和王刚两个人。 男人擦着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脸上挂着僵硬且难堪的笑,姜稳率先道:“你是想站在这里说,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您跟我来这边。” 他带着姜稳走到楼下侧面一个几乎没人路过的角落里,这里杂草丛生,旁边有一圈围墙。夜色完全覆盖下来,将楼侧的角落映照得昏暗无光。 姜稳冷笑一声:“你离我保持两米距离,贴着围墙站好,没有我的口令不准乱动。识相点,明白吗?!” “明白,明白。”男人唯唯诺诺道,“警官,到底犯了什么事啊,如果是房子的事情我们现在就搬出去,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吧......” “闭嘴!我来问你来答!你没有反问我的资格明白吗?”姜稳用家乡话厉声喝斥,王刚对她的话又信服了几分。 “你和王振宇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爹。”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你有没有他联系方式?” “是有次我打牌输了,找他要钱,他和我吵了一架,然后就把我拉黑了,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有他微信和电话。” “翻出来。” 王刚老老实实照做,拿出手机拨弄了几下递给姜稳,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会是......犯什么事了吧?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和他联系过了。警官,说实话,如果有什么事也该找他妈,当年离婚的时候那娘们死活要跟我抢孩子抚养权,还找我要抚养费......”< /p>“闭嘴!” 姜稳皱眉翻动着他的手机,在和王振宇的对话框里确实空空如也,这么多年连个互相的问候也没有。她翻开微信的语音通话,拨打出去。 “他早就把我拉黑了,打不通的。”王刚苦着脸,“其实我也只找他要过那一次钱,是因为当时刚给他妈抚养费,手里实在没有闲钱了。我跟他说了等我手里有了钱马上就还给他。” 手机里的通话没有被挂断,竟然是能打通的,只是对面还没有接。 “聚众赌博罪加一等。”姜稳说道。 王刚不说话了,手机通话响了一阵,然后挂断了。 姜稳按住语音键:“王振宇,你爸现在在我手里,他欠了我一万块钱,不然我剁他手指头了。我告诉你,我是飞哥的人你懂吗?你不拿钱就等着收他的手指头吧。” 飞哥是这附近的老地头蛇,如果王振宇曾经当过街头小混子,肯定听过这个名字。 “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我都说了他早就拉黑我了。”王刚愁眉苦脸。 信息发出去,没有红色感叹号。对面根本没有拉黑他的父亲,抑或是在拉黑之后的某一天又偷偷加了回来。 姜稳记下他的微信号,然后隔了两分钟后再次发语音:“你不信是吗?我现在就能跟你视频,你等着。” 她这次没有拨出语音键,而是直接打了视频电话。 对面还在犹豫,姜稳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这是她从东南亚诈骗团伙那里学来的手段,没想到竟然意外地好用。如果一次打不通那就隔几分钟后再打,对各种细节描述的越详细越好。长时间不联系的人忽然联系自己,任何人都会感到惊讶和惶恐。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在意自己亲属的死活,就算是已经近乎断绝关系的也不行。 她的运气不错,在电话铃响了大约半分钟的时候,对面接起来了。 “喂,王振宇你好,我是s市的刑警,我叫姜稳,警号188xxx。”姜稳马上换了语气。 她需要在半分钟内争取到对面的信任,否则这个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联系你并不是因为你父亲,实际上他过得还可以,也没有再参与赌博。他的事情我管不着,联系你是为了你姨妈家的事情,你是不是有个表妹叫安然?” 对面没有说话,显然对她的话表示怀疑。 “她很可能已经死了。我联系不上她的家属,所以只能一路根据她的社会关系摸索到K市寻找她的家人。我听说你曾经和她一起长大过一段时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姜稳说道。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个男声传过来:“下午有人连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是不是你?” 姜稳一愣:“是我,手机号159xxxxxxxx。” “好,明天我空了会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姜稳呆呆看着被挂掉的手机,愣了一会儿,才将手机还到王刚手里,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王刚正在跌跌不休地念叨着什么话: “他混的好了就忘了他爹还在这地方吃糠咽菜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看我一眼,连个电话也不打,真跟他妈学的一模一样,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姜稳淡淡瞥他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警官,真是谢谢你,我一直以为他拉黑我,没想到你今天一发信息就联系上他了,这个儿子当时不争气啊,花了我不少钱,这些年的抚养费都给了上万,结果他连回来看他老子一眼不......” 姜稳手中的手机上还留着王刚的微信界面,她将王振宇的微信点出来,清除聊天记录加删除好友一条龙,接着将手机还给他。 “你儿子?你儿子不是在二楼那个死过人的房子里躺着吗?我在这儿都能听到他的哭声。”姜稳冷冷说道,“你知道他在哭什么吗?” 18.王振宇(二) 从王刚家所在的小区出来时已是黑夜,催她回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姜稳通通挂掉没有接。这座老小区中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或者生下后被父母留在这里的孩童,这些群体往往睡得很早。姜稳看着楼宇上的窗户一个个暗下去,整座小区重新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接到了那个她父亲拜托的房管局同事的电话,很不幸的,对方打过来告诉她,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孟小惠或者安然的房产信息。 也就是说,她们当年卖了房子后是否还留在K市,也是无法确认的事情。 此时此刻,姜稳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是否还有意义,但王振宇明天将要打给她的电话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依然不想放弃。 “你今晚还回S市么?”姜稳冲着张辰杰苦笑,“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好像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 “我买的明天晚上的车票。姜姐,其实这个案子也并不是没有转圜的可能,说不定那个王振宇手里就有什么我们在找的关键信息,不然他怎么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说?” “不敢说是因为他爹是个泼皮无赖,到时候借着这些机会敲诈他。”姜稳道,“你还是太年轻。” 张辰杰如遭雷击,悻悻然不知说些什么。 姜稳安慰道:“没事,你想,起码我们已经接触到了安然的亲属,虽然还算不上近亲,但是他和安然是一同长大的,可能真的会有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辰杰点点头:“那明天我们再约个地方等他电话,姜姐,你家住在哪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操心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今天晚上住在哪里想好了么?” 张辰杰挠挠头:“我在附近随便找个招待所对付一下就行。” 姜稳叹了口气:“跟着我也是让你遭罪,我先带你找住的地方去,你别想这个案子了,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睡醒了再说。” 因为刚兴起的旅游业,k市中出现了不少新建的酒店和民宿,姜稳身为本地人并没有住过。但为了张辰杰的安全着想,她还是在网上翻了翻攻略,找了一家新开不久,又离自己家比较近的民宿。 民宿离自己家不过一街之隔,张辰杰随身携带的行李也不过一个双肩包。姜稳订了房间带他到了前台,看到柜台里坐着的人,却是一愣。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在看到这人的那一瞬,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年高中时候的前任。 “是你啊!”姜稳一笑,“这么巧!这家民宿是你开的?我看网上的照片和评论都挺好的。这是我同事,周末正好来k市这边出差没找到地方住,我替他选的地方。” “啊,你好。”对方显得有些局促,不过还是很友好地说道,“既然是你同事那就随便住好了,回头我跟我媳妇说一声,让她把房钱给你退回去。” “别别别,千万别,我可一点便宜都不想占你的。”姜稳笑笑,“你结婚了,要孩子了么?” “要了两个,你呢?” 手机一阵震动,姜稳从包里翻出来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冲对方笑道:“刚提起他他就给我打电话了,恐怕是催我回去呢。我同事就麻烦你了,小张,我先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 她冲两人一摆手,跑出民宿,朝着自己家狂奔回去,路上还不忘接起电话。 “爸身体怎么样?你怎么回去一天连个电话也没给我?” “我正往家走,今天忙了一天忘记打给你了。我爸没事,就是阑尾炎,我到时候再给他买点保健品什么的送家里来。”姜稳说,“顺利的话我明天晚上就买票回去,大晚上的你也别开车接我了,我坐夜公交。” “怎么回趟家还忙成这样,你的案子有进展了?”王岩似乎有些疑惑,“你不老实在家陪着爸妈,一直在外面忙什么呢?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没什么进展,是正常调查走访。那个受害人和咱们是老乡,都是k市人。”姜稳老老实实坦白,“在家闲着也是听他们二位唠叨,还不如自己给自己加班。” “我不是说了少管这种案子,你怎么还越来越上心了?”王岩的声音有些严厉,“我就知道你看到这种案子就管不住自己,K市人又怎么了?跟你又没有沾亲带故,说好了这次回家是看爸妈的,结果你还惹她们两个老人家不高兴。” “我又不是没看,昨天从到家开始他们就一直说我,还说让我赶紧辞了工作回家考审计局,人都给我联系好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觉着回家没什么不好。我们单位下季度有调岗的机会,我可以申请调到K市,这样咱们眼前的困难起码可以尽快解决。” “什么眼前的困难?我觉着现在挺好,而且这个案子已经到我手里了,我不可能再把它还回去!”姜稳有些急了,“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当时不是你说要留在S市吗,现在才几年啊,咱们好不容易攒了首付买了房子,现在你又想着回家?” “我们现在不够安稳,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的不着家,我的工作也很忙,我们总不能这样一辈子。” “一辈子?”姜稳气笑了,“你是觉着我该辞职在家给你生孩子吧!” “你是给我生吗?你难道就不想生?你爸妈不催你?” “我不想生!”姜稳冲着电话大叫。 她今天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案件进展的不顺、被父母催促嫌弃的委屈,还有这些来自社会上其他人的若有若无的压力都令她喘不过气来。K市原本是养育她的摇篮,现在却成了闷在她脸上的枕头,她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现在不好吗?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别人的想法去做,为什么一定要在乎社会的眼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家的房门。 客厅里原本暗着灯,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突然亮了,原来她父母并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等着她回来。 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姜稳在心里咆哮呐喊。 他们的目光像刀,一刀刀剌在自己身上,姜稳觉着自己浑身战栗,她一句话也没说,转头走进自己屋中。 刚想锁门,她忽然意识到门锁早就坏掉了,在她高中时候,有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母亲就叫来了师傅把门锁卸掉了。 这个房间的门从此只能虚掩,无法完全隔绝外界。 她好像又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又犯病了是不是!谁惹她了?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家还气哼哼的,我该给她脸受?” 其实连姜稳也知道自己生气毫无理由,她只是来了情绪,而现在没有别的方法能疏解出去。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慢慢消化。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了,可能她转头就将情绪发泄在了父亲身上。两人断断续续的争吵透过门缝传进来,不过好在声音越来越小了。 姜稳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连洗漱也顾不上,只盼着自己尽快睡过去、睡过去。 只要睡着了,他们就不会强行把自己叫醒了。 ==< /p>早晨五点,姜稳准时睁开眼睛。 在家里,她的身体就好像上了发条,明明她没有定任何闹钟,但她还是醒来了。外面的天刚刚亮起来,父母还没有起床。姜稳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里洗漱。 这里还放着她高中时候的漱口杯和新换的牙刷,知道她要回来,这些藏在箱底的东西被母亲重新翻找出来。不过现在姜稳顾不上感慨,她的漱口杯是不锈钢的,拿放都要小心翼翼,母亲的耳朵是训练过的,有一点异动就会被她抓到。 姜稳像一只老鼠,灰溜溜地回来,又灰溜溜地出去。 她在家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进去随意吃了两口早饭。食不知味,明明是周日,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手机通知的声音被她开到了最大,因为她不知道王振宇什么时候会打电话过来。 最先打来的不是电话,是张辰杰的信息。 “姜姐,我已经起床了,你睡醒后联系我即可。” 姜稳犹豫了一阵,在路边摊上给他打包了一份早餐,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两人依旧约在了路边的一个咖啡馆。 没有王振宇的电话,姜稳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两人只能瘫坐在咖啡店里整理着手头的信息。她昨天翻看王刚手机的时候其实翻到了王振宇的微信号,不过她不想主动打扰他。姜稳知道,一个已经被父亲敲诈的电话吓到连任何陌生号码都不敢接通的人,对这种没有提前打招呼的来电有多么抗拒。 好在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姜稳并没有等太久,大概八点十五分的时候,她的电话响起了。 她接起来,按下录音键,里面是昨天那个沉稳的男声:“你好,姜警官,我是王振宇。昨天我们通过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静,如果只听他的语言表达和语气语调,绝对无法将他和街头的那些青皮混混联想在一起,姜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好,是我。是这样的,在S市出了一起命案,我们怀疑被害人是你的表妹安然,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提供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你说怀疑是安然,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反问。 “尸体被毁坏的比较严重,而且目前没有她的直系亲属报案,所以我们还没有通过严格的手续确定她的身份。” “那你们应该找她的母亲。” “我们找了,只是没有找到。”姜稳说,“如果你有一些线索,希望你能提供出来,毕竟被害人很有可能是你的亲属。” 对面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我早就不在K市了,你能找到我爸,难道他就没告诉你我在2007年的时候就出国了?当时我找他拿过文件的。我在姨妈家一共只住了四年,那时候安然岁数还小,我想我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提供。” “什么信息都可以!”姜稳急切地说,“我不会过多打扰你生活的,我只是想联系上孟小惠!联系上她的母亲!” “姜警官,恕我直言,这件事与你关系大吗?你为什么要这么上心?”男人依旧很沉稳地说,“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她家里人可能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呢?” 是,可能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的死,陈雨桐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正因为如此,姜稳才想,自己该在意。 同时她又在想,为什么一个年轻女人的死,无法引起她家人的任何情绪波动呢? 电话另一头,男人还在冷静诉说着:“因为安然其实是个疯子。” 19.王振宇(三) 王振宇的询问笔录(录音): 我觉着我们每个人都有疯病,只是有些人对外能够表现出来,这些人就进了医院,接受一些医院研究出来的正规治疗。另一些人一辈子都掩饰着这种疯,但是为了融入社会,他们要强迫自己显得像正常人,这些人一辈子都在演。 我们家里的人就是第二种,他们都疯,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察觉。整个家里,只有我和安然发觉了这一点,但是我们不能说。 就像一个感染了致命病毒的苹果,从内里正在一点点地烂掉,可大家都在烂,你不能告诉他们烂是错误的,你要去治。 他们只会觉着你是唯一的疯子。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十几年。曾经我想着我要好好上学,然后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但是很可惜,我的家庭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们闹离婚闹得人尽皆知,我在学校里也抬不起头。我爸有病,我妈也有,他们两人那时候每天拿着刀要互相砍死对方。但是这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那时候上初中,有几次不想回家跑到同学家去住,他们又会联合起来一起来抓我。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甚至觉着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先用刀砍死我,因为我挡了他们离婚的路。 孩子——在有爱的时候才是爱的结晶,有恨的时候就是路边的臭石头,踩上去嫌你硌脚,踢到旁边嫌你碍事。 在搬去姨妈家之前,我和安然的来往并不多。我只知道姨妈家的那个妹妹成绩不错,人也聪明听话,我们一共没说过几句话,直到后来我辍学了之后。 其实并不是我主动辍学的。 因为我爸的那些破事,我在学校里受了很长时间的歧视,那些学校里的混混每天到处晃荡,就为了找几个好欺负的对象,而那些家庭不圆满不幸福的往往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家庭的不圆满往往意味着背后没有任何人撑腰,欺负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更少。 可惜我并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人。最开始我还在忍,因为我希望我读完三年高中尽快考上大学,这样我就可以远离他们。但那些小混混们变本加厉,已经到了每天在我家附近蹲着等我的地步。我忍无可忍,终于和他们打了一架。 然后我当时的班主任就知道了,他找来我妈谈话。具体谈了什么我不清楚,总之我妈回来之后就帮我办理了退学。 我觉着自己的人生忽然毫无希望。 刚开始我妈怕我学坏,还托人给我办理了转学,找了一所中专让我学画画。我学不进去,何况那所中专里的环境其实更糟糕,转学生一定会被那些混子们欺负。他们敲诈了我两次,我就不去上学了,因为这件事我妈把我臭骂一顿,我终于忍无可忍反击了。我们大吵一架,她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她要出国去,不能带我。 那个时候,姨妈家有一台电脑,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电脑游戏里。我不出门,不刷牙洗脸,不换衣服,甚至不吃饭不喝水,瘦的只剩一百一十斤。那时候他们才怕了,怕我真的把自己饿死。 四年的时间,我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我爸当我是空气,我妈飞速卖了房子然后办理手续出国嫁人。我被扔在姨妈家里,没有任何社交,除了一台老电脑陪着我,没有任何人会跟我说话。 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注意到了安然。 她才刚上初中,其实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家里人都在告诉她不要像我学习,但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同情和理解。我想她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的,她知道是这个家疯了,我只是将这种疯完全表现了出来。 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啊,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年龄更小的妹妹,是我们舅舅家的孩子。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安然更小时候的事情,应该去找她。 虽然我和安然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其实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后来我妈为我办了手续让我出国,我就走了。听说她后来高考成绩还不错,去了S市读大学,我当时很为她感到高兴。因为这曾经也是我的梦想,安然竟然真的做到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之后,我谈了恋爱,是网恋,为了结婚我选择回国。那时候我姨妈联系我帮忙办理一些手续,我才知道安然几乎和她断联,除了每个月给她固定打一些生活费,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交流。 我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想明白,也许安然疯得比我们都要厉害。 我帮姨妈办理了卖房手续,听说安然已经帮她买了新房子正在装修。时间很仓促,我根本没来得及去看,因为当时我还在忙着筹备结婚的事情。结婚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K市了。 那就是我和姨妈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安然的消息。 == “你说她疯的厉害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具体表现?”姜稳问。 “没有具体表现,恰恰就是疯的厉害的表现。因为她已经在长时间的压榨和折磨之下找出了一条完全隐藏自己的道路,然而这种隐藏并不代表痊愈。在挣脱家庭束缚获得自由之后,或者在遭遇更加令她难以接受的重大打击之后,过去几十年隐忍下的疯病会完全找上她,吞噬她。”王振宇的声音依旧冷静,“就像一个一直被挤压着的弹簧,它并没有丧失弹性,总有一天会崩断的。” 姜稳默默思考了一阵他说的话,又问:“所以你觉着她疯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 王振宇笑笑:“我怎么会知道?我疯的没那么厉害。” “你知道的事情远比你说出来的多。”姜稳语气渐渐严肃,“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说。” “姜警官,我已经拿到了美国绿卡,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申请公民,你这样跟我说话很有可能发展成外交事件你明白么?”王振宇说,“我根本没有帮你的义务,我答应给你打这通电话仅仅是因为我还把安然当成我妹。” “当成你妹?你们谁在乎过她的死活?她现在躺在s市的太平间里连个给她伸冤的人都没有!”姜稳气笑了,“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隐瞒的,她的生平就那么见不得光?还是说你们早就盼着她死了,反正这个人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她,你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张辰杰抱着笔记本在一旁小声提醒:“姜姐,注意情绪。” 姜稳鲜有情绪外露的时刻,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沾上和安然相关的事情时她会变得额外焦躁,像是迫切地要为一个死人要一个说法。 那只幽灵从暗处依附在了她身上,她闭上眼,有时觉着自己就是安然,而安然就是她。 姜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处翻涌起的怒气。电话没有被挂断,王振宇也静静地没有说话。 “是我失态,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偏见,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她。” 为了那个幽灵,我们共同的幽灵。 姜稳再次深呼吸:“如果你知道关于孟小惠的住处,或者她的联系方式,请你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慢说道:“我只知道她卖了房子后搬去了K市的一个高档小区,叫灵云湾。具体是哪号楼哪一户,我已经忘了。联系方式我还留着,但是不确定她有没有换过手机号。” 他拿开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接着一条短信发送到了姜稳这里。 “你确认是她的房子吗?实话实说,我托朋友查了她和安然名下的不动产,并没有任何登记信息。” “没有登记信 息?” “对,没有。”姜稳斩钉截铁,“当时你帮她办理手续的时候,她有没有透露过相关的事情?那套房子究竟是谁的?如果是安然给她买的,为什么没有登记在安然名下?” “我不清楚,我只是帮她跑了卖房的手续,她什么时候买的房子我完全不知道,当时只有一个中介跟我电话联系过,说买房卖房都是找她......”王振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那个中介是什么人?”姜稳追问。 对面良久不答。 姜稳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安然的家中,还有一个埋藏更深的秘密。她缓慢开口,声音冷静:“抱歉,我问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你姨妈家......到底有几个安然?” 张辰杰猛然抬起头看着姜稳,好像她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猜测。 她们一直急切地想找出死者和安然之间的关系,为此她们做出了无数猜想,又被法医和现实中的铁证一一推翻。 是的,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堕过胎同时又□□完好的人?怎么可能存在一个极度落魄,要靠游戏代打吃饭,同时又能买得起豪宅的人?怎么可能存在一个几乎没有朋友没有社交,但是又在金融圈混的风生水起,就算没有正经工作也能靠维系各种关系挣钱的人? 除非这本来就是两个人。 姜稳一直隐隐有这种猜测,但她很难在现实中得到求证。安然的亲属把自己藏在暗处,想找到他们,从他们口中听到些实话变得如此困难。只有在此时此刻,她才敢将自己的猜测宣之于口。 王振宇很快冷静下来,他的嗓音变得冷酷:“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手里的证据是这样告诉我的。”姜稳说道,“你熟悉的那个安然,她听话、安静、沉默,高中时候没有谈过恋爱,普通到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但她在考上大学后就和家里几乎断联,直到她花大价钱给孟小惠换了住房也没有回来,而是委托你来办理。你不觉着很可疑吗?就算你们只是表亲关系,但也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作为她的表哥,难道你从来没有关心过她,没有想过她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吗?” 王振宇说:“她过得很好,我们虽然不常联系,但我知道她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有足够的收入养活自己。” “这是你认识的那个安然吗?她的工作你了解过吗?” “我没有义务去了解。”王振宇说道,“姜警官,我要提醒你,现在你连死者的身份都没有确认,我不是你的嫌疑人,顶多算是证人或者热心市民。” “你妹妹和你在一起生活四年,只换来一句热心市民?!”姜稳忍不住喊道,“你明知道她们家没有人关心她,你自己逃出了K市,就再也不关心她的死活了吗?” “......” 一阵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久到姜稳几乎以为对面已经挂了电话,或者拉黑她的手机号的时候,那个男声却忽然在她耳边幽幽响起来: “我说了,如果你想知道关于安然童年时候的事情,应该去找我们另一个表妹,她是我舅舅家的孩子,从小和安然在一起长大。” 这一次,他的声音略显疲惫,透过听筒传进姜稳耳朵里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还是刚才那个人。 也是,算起来岁数,他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步入中年,脑子里想的是养家糊口,早就没空关心在K市的这群亲戚。 姜稳的问话,无疑将他拖回曾经的痛苦之中,撕掉外面穿着的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面还是那颗烂了的苹果心。 “她还在K市,或许会与我姨妈有联系。”王振宇说,“但你要想清楚,就算你查到了真相,这对你,对她们,有好处吗?” 20.姜稳(九) 姜稳知道他说得对。 不但对被害人家属没有好处,对姜稳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她想结案就需要证据,但现在最难的恰恰就是证据。没有案发地,没有现场,没有线索,有的只是一场听起来天花乱坠异想天开的推理,或者说是想象。 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姜稳依旧要来了王振宇和安然那位表妹的联系方式,她不甘心。 难道一个人就该这样悄无声息的死掉吗?难道在姜稳已经有了明确的推断和怀疑之下,她只能受困于程序,然后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吗? 明明只差一步而已。只要找到孟小惠,拿到她的dna信息与死者匹配,就能得到确定死者身份的决定性证据。然后她可以利用这一点申请调取这个身份证下的手机号码和全部行程记录,说不定能查到当初那个为安然订机票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那个人有重大嫌疑,只要她在国内,姜稳就能向局里申请传唤,可是...... “需要直系亲属配合我们才行,姜姐,如果孟小惠坚持不认尸的话,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张辰杰说道。 姜稳咬着嘴唇:“我当然知道。” “姜姐,我不得不说,你的推理很符合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但是......”张辰杰犹豫了一下,“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孟小惠也许有两个女儿,也许这两个人一直在用同一个身份,我们这么做的话岂不是会将那个活着的‘安然’送进监狱?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孟小惠真的会同意配合我们吗?” “那死掉的那个安然就是活该吗?” 外面的太阳明明很大,但姜稳所在的角落似乎还是一片黑暗。咖啡桌的侧面放着一面小装饰镜,她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女人长相,觉着很陌生。 她听到镜子里的女人说:“难道安然该死吗?” 不该死。 姜稳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她已经死了。既然已经死了,姜稳能做的事就是查出当时的真相,并且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是她没有想过,如果凶手就是“安然”,那该怎么办? 如果这三十多年来,凶手和死者一直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份,怎么办? 张辰杰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姜姐,我觉着咱们还是放弃,按照正规流程来走吧。今晚我们就要回s市了,刚才胡局在群里发的消息,二季度工作总结大会定在了下周五,这周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出差来k市了......”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时间很紧张。 姜稳觉着有些头晕,同时她觉着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她头顶盘旋着。王振宇说过安然是他们家中疯的最厉害的,她会做些什么? 姜稳站起身来:“我要去找他们的那个表妹。” 王振宇给她发来了信息,他们的表妹名叫孟雪,居住在k市西区的一个公寓。 张辰杰为难道:“我买了下午的返程票,明天咱们还要上班......” “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先回去吧。” “那你呢?” 姜稳皱眉思索了下:“......我先请一天假。” “姜姐。”张辰杰忽然叫住她,“你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吗?不值得吗? 姜稳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想给死去的安然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二季度的报告会很重要的,这次的报告不仅是针对二季度,也是对上半年所有工作的总结。胡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省里一定很重视这次报告的结果,说不定还会派督导来检查工作。姜姐,这不仅是针对薪资和奖金,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我们后面的去留问题,你知道咱们公安改制也推进很多年了,下面派出所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你好不容易才从派出所调到刑侦,别因为这种事......” “我知道。” 姜稳深吸一口气,不仅她知道,连她父母也早就知道,不然怎么会逼着她尽快辞掉工作回到本市考公? 但是她觉着安然等不起了。 那种阴郁盘旋在空中,姜稳仰起头,看到天际突然出现的层层乌云。接近地面的地方,气压渐渐变得很低,她的心跳加速,肺部憋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有年假没有用,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的。你尽快去车站吧,马上要下雨了。” 张辰杰点点头,两人暂时分别。 其实姜稳知道张辰杰说的没错,她的父母也说的没错。 一个女人,最合适的道路确实是找个安稳的工作,有个稳定的收入然后在家相夫教子,繁衍后代。这是普世价值观下,大多数人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何况姜稳有这样的机会。 理想或者梦想,只是一种虚无缥缈又不切实际的东西,年少时期挂在嘴边,旁人会觉着你天真浪漫,但等到了三四十岁如果还在追求这些东西,旁人只会说你是个没看清现实,活在幻想里的中年妇女。 姜稳看着面前那杯没有喝完的柠檬茶,忽然心血来潮,到前台点了杯美式咖啡,然后昂头一口气喝下。 母亲给她来了电话: “外面要下雨了,你中午还要不要回来吃饭?” “回,我现在就回去。”姜稳很平静。 母亲似乎惊讶于她的顺从。姜稳不知道早上她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姜稳卧室时心里是什么感受,或许她的父亲也在旁边劝导了什么,所以在打来电话时,母亲并没有以往那么焦躁。 难得姜稳回家一趟,她们还是该给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然后维系住这段斩不断的关系,以便下次见面时继续厮杀。 她结了账,走出咖啡店,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 那人留着披肩的长发,烫成了波浪卷,有着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穿搭,走过姜稳身边时带起一阵风,带着有点花果香的香水味。 姜稳只顾着低头走路,那女人越过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啊,你是之前在第一中学门口的那位心理医生!” 姜稳回过神来看向她,这才意识到她们曾经见过,在第一中学门口的那个小吃店里。这女人还给了她一张名片,如果姜稳没记错,她应该叫孟灵。 “好巧,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吗?”孟灵冲她友好地笑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上次的名片你还留着嘛?” 姜稳这时候心情不佳,但她还是保持着良好的素养,虽然她并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叫姜稳。”她冲那女人点了下头。 孟灵很快向她伸出右手:“您好,姜稳女士。能在同一个城市里两天内偶遇两次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你也来买咖啡?我是这家店的会员,不如我请你喝一杯。” “不用了,我刚才已经喝完了。”姜稳露出一个假笑,并没有与她握手,“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先走了。” “你要往什么方向走?说不定我们顺路。” 姜稳觉着这女人着实烦人得很,她耐着性子说道:“我要回城西区,有缘再见。” 孟灵依旧冲她微笑着,姜稳一眼也没有看她,径直走出咖啡店然后坐车回家。 今天是周日,回到小区时有些岁数大的老人正在楼下乘凉。姜稳与他们打过招呼,然后上 楼。 母亲已经准备了一桌饭菜,这是姜稳这次回来后,第一次和父母坐在一起好好吃饭。 “回去的车票买了么?”父亲问。 “还没有,我打算多住几天再走,看从单位能请到几天假。” “你不是和王岩闹别扭吧?” “闹什么别扭?”姜稳奇怪道,“我们挺好的,又没吵架。” “那就好,夫妻间打打闹闹都是正常的,就是不要上纲上线。”父亲说道,“他刚才给我来了电话,说昨天你们俩闹了点小别扭,还问你今天几点到S市,他担心你安全,大半夜的还是开车亲自接你比较放心......” 姜稳这才猛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睡前确实是和王岩闹了一点不愉快,不过她满心都是安然,把这些事情忘到脑后去了。 “啊,没什么大事,我一会儿给他回个电话,告诉他先不回去了。”姜稳扒拉着饭菜,“我还有年假没用完,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是在家里多住几天比较好。” “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父亲问。 姜稳一愣,旋即说道:“是有一点点吧,有个挺棘手的案子被我接下来了,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所以心情有点不好。” 父亲看着她埋头吃饭,语重心长道:“爸爸很尊重你的梦想,也很尊重你的职业选择。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有社会责任感的孩子,从小看到不公的事情就想为弱者出头,说实话,你能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和你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姜稳没说话。 “但是这个岗位是要讲奉献的,要奉献你的时间、精力、家庭、朋友。不是爸爸不想让你当警察,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年你在S市,有没有好好和朋友一起出来吃一顿饭?有没有完全放下工作在家好好休息一天?你看看你的身体现在败坏成什么样了,结了婚成了家,却还是像以前那样不着边际。王岩是个顾家的人,只是工作忙。爸爸妈妈现在还没有老的不能动弹,所以勉强能照顾你们。可是将来呢?哪天爸爸妈妈真的不在了,或者躺在医院动不了了,你们两个人怎么办?” 这其实是很现实的问题,姜稳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不是真正的独立,也从来没有完全尝试过脱离父母的生活。她之所以现在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职业和生活,是她潜意识里一直知道背后有父母为她兜底。 “我知道了,爸。” “你要明白,爸爸妈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但是我们希望你过得好。”父亲语重心长道,“为人父母,其实就只有这点盼望,我和你妈用不着你操心,但你要想好我们两个人没了之后你怎么办。” 一顿饭吃得依旧不怎么痛快,姜稳突然很想哭。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四岁了,可好像还是一事无成。曾经的同学朋友有些移了民,有些毕业后创业小有成果,也有些早早结婚然后在家相夫教子。与他们相比,姜稳好像什么也没有干成,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穿梭在城市之中,为那些受害人寻找真相。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会好好考虑的。”姜稳说,“不过要等这个案子结束之后。” 父亲没再说什么,午饭后,家中好像又陷入了一种令人难堪的沉默。姜稳昨晚没有睡好,脑袋昏昏沉沉,趁着这会儿有时间,她打电话向领导请了假,然后趴回床上浅浅睡了一觉。 她在心中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等安然的案子了结之后。 等她找出真相,抓到犯人之后。 下午四点二十分,她重新洗了把脸,整理好心情,走出家门。 21.孟雪(一) 孟雪所在的那座公寓离姜稳的家不算太远,同样是在新发展起来的城西区。 这里一方面发展起了旅游业,同样为了与老工业区区分开,划出了一片地建了各种高楼大厦和商场。那座公寓就在这些商场附近,姜稳走到楼下时,看到有不少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来来往往,有些正挤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面包和简餐。 k市在政府敦促下艰难发展出了旅游业,但始终难以成为真正的财政支柱。何况重工业覆灭后,工业区巨大的人口基数无法完全转化成劳动力,政府又开始在高新技术产业上下功夫。 金融、医药、信息技术、消费电子等等成为了新的扶持方向。可惜没有足够多的高等院校支撑,很少有相应的人才愿意留在这样一个三线小城,为这里奉献自己的才华和青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高楼大厦最终成了空中楼阁,外表光鲜但内里空空。为了填补这些窟窿,写字楼的房租一降再降,好在2017年以后直播和短视频行业飞速发展,有些商人从中嗅到了商机,这些写字楼很快被大量电商和M公司占领。 每天出入这些写字楼的依旧是打扮光鲜亮丽的俊男靓女,不过他们的工作主要是在下午到凌晨的时间站在手机或电脑前六个小时,不停将自己的笑颜和言语换成账面上的数字。 姜稳来到这栋公寓的时候正是下午五点,年轻男女们匆匆走出公寓楼,在大部分人已经结束一天的劳动准备下班回家休息的时候,他们的工作才正要刚刚开始。 公寓中的房间千篇一律,走廊里堆砌着生活垃圾和外卖盒。 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穿梭在敞着门的房间之中,拿着拖把为他们收拾房间。 姜稳站在走廊里,忽然觉着这里很像某种高级的鸽子笼,他们被包装成了光鲜亮丽的商品,每天定时定点去外面翱翔一圈,然后精疲力尽地回到自己的笼子里,短暂休息。 孟雪所在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站在房间门口,能听到里面叮铃桄榔收拾东西的声音。姜稳敲了敲她的房门。 “等我一下!我马上来!”隔着房门,传出一声年轻女孩的应答。 她大概把姜稳当成了自己的同事或者每天一起去上班的好友,或者她根本没有想过除了这两种人之外的其他可能性,因此并没有通过门上的猫眼确认门外是谁。 姜稳没有出声,只是在门口等待着。 过了五分钟,房门被拉开,一个妆容精致,身材高挑的女孩挎着皮包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超长的防晒衣,将身躯包裹在防晒衣内,脚上穿了一双拖鞋,手里拎着手提袋。姜稳猜测,应该是今晚直播才会换上的高跟鞋。 看到姜稳,她有些疑惑,不过时间仓促,她无暇跟姜稳打招呼,越过她就要往电梯的方向走。 “你好,你是孟雪吗?” 女孩停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姜稳:“你是谁?” “是你哥哥告诉我你的地址的,我是为了你姐姐和姑妈的事情而来。”姜稳没有马上明说自己警察的身份,“你这会儿方便吗?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不方便,我没什么哥哥姐姐,你认错人了。”孟雪回头继续往前走。 姜稳拦住她:“你只要告诉我你姑妈现在所在的住处就可以。” “我现在要上班去,我很忙。”孟雪皱起眉,“迟到三分钟我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起开。” 姜稳不依不饶:“你姑妈是叫孟小惠吧?她以前住在工业区xx栋xx号,前不久才从那里搬走了,她搬去了哪里?我有事情要找她。” “你......” 年轻女孩这时候看起来已经有些动怒了,但是这时候她的手机恰好响起,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接我的人已经到楼下了,你再拦我我就让保安上来了。” 她锁好门,绕过姜稳继续向前走,身上有种浓郁的香水味飘进姜稳的鼻尖,姜稳皱了皱鼻子,然后淡淡笑了一声: “你尽管叫,接你的人是谁?新交的男朋友还是公司老板?他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要不要我和你一起下去跟他好好说清楚?” “是网约车司机!”孟雪似乎勃然大怒,一张俏脸气得泛起一层薄红,“你是不是有神经病!滚开!” “你姑妈家出事了你知道吗?”姜稳突然说道。 原本孟雪已经气势汹汹地走到了电梯旁,闻言眉心似乎跳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姜稳一眼。 “还有你那个姐姐,安然,她失联了。” 孟雪冷漠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信?那你自己给安然打个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接,你问问你姑妈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跟安然联系过了。”姜稳继续说道,“我现在是在救你。” 孟雪冷笑一声,没有理她。电梯上代表所在楼层的数字渐渐升上来,最后停在孟雪和姜稳所在的楼层。 孟雪急于甩开姜稳,她抬脚要走,姜稳忽然在她身后说道:“你和孟灵是什么关系?安然和孟灵是什么关系?” 伴随着滴的一声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孟雪却迟疑了一下。 姜稳继续说道:“王振宇说你小时候是在孟小惠家长大的,你到底有几个姐姐?安然和孟灵都是孟小惠的孩子对么?同样也都是你的姐姐?” 电梯前妆容精致的女孩忽然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电梯在她面前重新合上了,她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安然?” 姜稳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安然失联这么久,很有可能已经遇害。她从大学毕业以来就全无社交,几乎完全与社会脱节,只有你们家里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如果我猜的不错,孟灵在她大学时候顶替了她的身份,替她工作,替她赚钱,然后将钱寄回家中,养着她们的母亲......”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安然死了,而最后与她接触的人是孟灵!”姜稳提高了一点声音。 她们二人站在公寓的走廊之中,就算这时大部分人已经外出上班,但楼中依然有几位保洁阿姨和巡逻的保安在四处走动。这些话很快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孟雪盯着姜稳,许久,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嗯,我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什么大事,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同事正好在附近,她帮我跟公司请假了。嗯......她有药,我晚一些自己去公司,你不用等我了。” “对,对,我没事的,改天我再联系你。嗯......那就这样,拜拜。”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向姜稳。 姜稳挑了挑眉:“男朋友在楼下等你?” 孟雪攥着手机,冷冷说道:“孟灵在楼下等我。” 姜稳的呼吸一窒。 她天马星空的猜测竟然在孟雪这里得到了证实,孟灵与孟雪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关系。 “看来王振宇说的没错,你们小时候确实是一起长大的,而且你和她关系还不错。”姜稳说道,“她什么时候回的k市?回来之后直接联系的你?她有没有说她最近去了什么地方?” “她一直住在我这里,从半个月之前。”孟雪说着,转头走向楼道的另一侧,这里留有一扇与其他房间都不一样的门,上面挂着一块绿色的牌子,写着“安全出口”。 “我要上班去,我要这个月的全勤奖。”孟雪冷冷说着,推开门走出去,“如果你闲得慌就在这里等着吧,也许十二点我下班的时候会回来。” == 这件事急不得,急也没用。姜稳心里清楚。 她现在甚至难以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是警察这种话,在她手中手续不齐全的情况下,随意显露自己的身份反而容易被对方拿到把柄,为她查出真相增加不少困难。 孟雪的工作应该与她猜测的不差,明明是下班的时间,但附近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夜色一点一点吞噬掉整个天空,徒留这些发着光的钢铁丛林。张辰杰这时候应该已 经回了s市,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询问他的安全。 明天是周一,距离他们发现安然的尸体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如果姜稳的推断是合理的,那这次破案的速度已经堪称神速。可是姜稳知道不是这样的。 这是最让她感到惶恐的问题,就算她有实际的证据证明孟灵是凶手,法律会怎样处理她?她曾经因为坐牢留过自己的dna信息,在数据库中,她的身份是安然。那个从k市正常成长起来,然后到s市上大学,留在那里工作并且结婚又离婚的安然。 孟灵这个人,或许在法律上根本就不存在。 姜稳皱皱眉,从背包中翻出那张从孟灵手中拿到的名片。上面似乎依稀散发着她身上的香水味,上面写着公司名字,地址就在k市的这片钢铁丛林之中。 但是名片上的名字确确实实是孟灵。如果在法律上,孟灵这个人不存在的话,她是通过什么手段登记的这家公司? 她翻出手机查询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果不其然,在公司董事那一栏,写的是孟小惠的名字。 难道她与自己的母亲早就有了计划?那她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姜稳想不出个所以然,她坐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里,默默整理着手中现有的信息。天色渐暗,但她浑然不觉,直到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稳?你还在外面忙着?怎么还没回家?” “我忘了时间。”姜稳看看手表,“我可能还要晚一些回去......抱歉,这次的案子刚刚有了点眉目,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你们先睡吧,不用管我,我带了钥匙。” “你吃晚饭了没有?现在在哪儿呢?晚上别往黑的地方走明白吗?现在环境不好,不知道这些人受到什么刺激就想着报复社会。就算你是警察也要小心!”母亲碎碎念着,“k市虽然是个三线城市,但是外来的人太多了,现在又要搞什么一体化,什么数智化,隔壁市不要的东西都丢到k市来,弄的k市像个垃圾桶,什么人都有。” “妈,你放心吧,我不往那些乱糟糟的地方去,我就在咱家附近。”姜稳安慰了一阵母亲,这才挂掉电话。 她知道母亲对这里其实是有怨言的。 k市其实本来的定位就是h省中的工业城市。但是在本世纪初的时候因为政策改变,省里将它的地位一降再降,同时为了稳固当地的民生和经济问题,又从周边调了不少公务员来这里工作和定居。她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一员。 从一个熟悉的发达城市搬迁到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没落城市,他们一家赌上的是自己的全部前途和命运。只可惜,在这二十多年的发展中,k市依旧不温不火,放在整个省内还是垫底的排名。 姜稳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那些外表光鲜的高楼,依稀想起自己曾经在母亲宿舍生活的日子。 那是初中时候,母亲的工作率先调到了k市,她也一同办理了转学手续。 当时父母因为这件事为她跑了不少单位,可谓历经千辛万苦。工作的变动不但意味着环境的改变,同样也象征着整个人际关系网的破碎和重塑。直到快要开学时,姜稳转学的事情才终于算尘埃落定。单位照顾母亲工作调动,为她申请了宿舍,父母还没有顾上在k市买房,姜稳只好和母亲挤在一间狭小的宿舍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与母亲关系最近的时刻大概就是那时,叛逆期的她被母亲死死盯着,这种情况直到她初二,父亲也调来k市,他们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子之后才结束。 但是买房也并非是为了姜稳,而是房价越来越高了。 姜稳并不是很懂经济,但上次与吴妍妍的对话让她明白,房产才是真正能将一个人、一个家庭实实在在拴住的东西,没有房子,这个家庭可以肆意漂泊,但有了房子,就是主动给自己拴上了一条铁链。 她的目光浅浅落在便利店门外,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孟灵与安然的岁数相近,长得也很相似,但并不是双胞胎。 她抓起手机给母亲打回电话。 22.孟雪(二) “妈,当年的计划生育是什么政策?你还有印象么?” “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母亲有些意外,“当然记得,我们单位当时多次明确了只能生一个孩子,怀了二胎要强行终止妊娠的,而且还会受处分,罚款。这些东西上网一查就有,我们单位当时就有个小姑娘因为怀二胎被辞退了呢。” “那如果是工厂职工,怀了二胎呢?” “那也一样,那时候国营厂查得也很严,政府专门有个计生委呢。” “可是不小心怀孕的人怎么办?总有办法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姜稳继续问。 “怀孕的时候被人发现肯定是不行的,那时候很多人躲到农村去,计生委查起来困难。等生出来之后再交罚款就行了。”母亲说道,“哎,真是造孽呀,我有同事在计生委干过,天天下田去追大肚子的孕妇,没干几个月她就受不了了。那都是人命,谁看着那场景心里能无动于衷?” 姜稳挂了电话。 她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然后怔怔坐在公寓楼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渐渐有些一脸疲惫的年轻男女回到他们的鸽子笼。他们好像被吸干了,身上没什么人气儿,在姜稳看来,和那个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幽灵没什么区别。 他们是活着的幽灵。姜稳心中这么想。 年轻女孩背着挎包穿着洞洞鞋走过她面前,那种淡淡的香水味似乎依旧存在。姜稳的鼻子瞬间被唤醒,她起身叫住她。 “孟雪。” 女孩停下脚步:“你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 孟雪看着她,心中似乎挣扎了一下:“你来我房间吧,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她的房间刚刚打扫干净,里面散发着清淡的香薰味道,屋里有两只猫,看到姜稳走进来十分乖巧地上前蹭了蹭她的裤脚。 这种公寓里的开间千篇一律,没有阳台没有厨房,只有一个能勉强热饭的电炉。孟雪这间是一室一厅,应该比普通房间的价格更贵一些。有一面墙将客厅和卧室隔断,客厅中摆着一个布艺双人沙发床。整个房间一眼能望到尽头,里面摆放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一些衣服和化妆品,甚至没有给猫买的东西多。 姜稳看了看腕表,这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分,她将手里拿着的啤酒放在茶几,看着孟雪给猫添水喂食,然后清理猫砂盆。 “你吃晚饭了吗?”姜稳问。 “我叫了外卖,一会儿就到。”她清理垃圾的速度很快,将房间中的所有垃圾都丢在一个大垃圾袋里,然后开门堆在门口。 “你坐吧,房间就这么大,明天周一我休息,所以才有时间跟你聊。” 她一边说话一边脱掉外套,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我换个衣服。” 这些年轻的女孩们一天的生活被拆成了无数碎片,而她们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完成相对多的事情,这样才好挤出自己的休息时间。显然孟雪已经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找到了效益最大化的方法。 孟雪换好衣服,又拿着手机哒哒哒地开始回信息,姜稳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她,并没有打断。直到又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响起,她开门拿了外卖回来,这一天的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公司效益很差,以前下播后这些事情不需要我们去做,现在也全部丢给主播了。”她把外卖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摊开,顺便开了一罐姜稳带来的啤酒,为了搭配这瓶啤酒,她甚至特意点了烧烤。 “算上回信息,还有复盘直播数据的时间,我一天起码要工作十个小时,赚的那些钱有三分之一都要交给房东。不过无所谓了,我马上就要离职,并且离开这里了。”她昂头喝了一大口啤酒,“让那些傻逼工作和傻逼老板都去死吧!” “你要去哪里?” “s市。孟灵已经帮我联系好了,我工作到月底就走。” 真巧,孟雪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从k市换到s市工作,而姜稳则是在家人的催促声中下定决心从s市搬回k市。不过她们二人的共同点是,都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改变现在糟糕的生活。 “坦白说,我每天工作忙得要命,是真的要命!饭不能多吃,觉不能多睡,每天还要额外花时间泡健身房保持身材。各种补剂天天吃,医美一个接一个的做......都是骗人的。我就是个工作机器,被资本家压榨完了还要把各种消费陷阱都踩一遍。”她咕嘟咕嘟咽下大半瓶啤酒,“啊!烧烤!我起码有两年没有吃过烧烤,没有喝过啤酒了,仅仅是因为这种东西会让我发胖!” 姜稳看着她的模样,也拆开另一罐啤酒浅浅喝了一口。 她不常喝酒,也不怎么会买酒,便利店挑选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度数,这两罐显然有些度数偏高。 “孟灵什么时候回的k市?你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她?”姜稳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然的朋友?还是同学?”孟雪看着她,“我已经允许你进我家来了,你还藏着掖着的话有点没诚意吧。” 姜稳从她面前拿了一串鱼豆腐,咬下半块:“我是她同学。” “什么工作?” “警察。” “哦,所以你其实是来查案的。”孟雪继续喝着酒,“你查到安然和孟灵有接触,你想抓她,但是手里没有证据,所以想找我拿到一些证词或者证据对吧?” 她红着眼睛看着姜稳,浅浅一笑:“门儿都没有。” 酒精是最好的麻醉剂,但这个女孩警惕性非常高,或者在她心中,有什么必须维护孟灵的理由。 “那就给我讲讲你们小时候的事吧。”姜稳说,“我不是为了案子,坦白说,这个案子我根本毫无头绪,我仅仅是为了安然。” “一切都要有一个原因,不是吗?”她像是自言自语,“一个聪明、沉稳、乖巧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太平间的一具尸体,变成披着人皮外衣的恶魔。 孟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怀里抱着那只高傲粘人的长毛猫。 “原因?”孟雪冷笑,“原因就是,她不该出生。” 孟雪的询问笔录(姜稳复述版本): 我比她小七岁。 在我出生时,她已经在上小学,我三岁的时候因为家里的事情被姑妈接走,从那时起我们就在一起长大。 说实话,那时候我是很羡慕她的,因为她有一个相对完整的家庭。她成绩不错,拿过几次三好学生,姑妈和姑父都对她寄予厚望。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妈喝酒喝得精神有问题,我爸常年忙着他那个不赚钱的工作,他们恨我,讨厌我,在我妈眼里,我就是只只会张口要饭的狗,甚至还不如狗能讨她欢心。 刚开始我妈有一点不如意的事情就会打我,先是拿鞋底,再是拿皮带,后来是拿铁钳。我那时候挺小的,但她打我的场景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周围的邻居劝过几次,警察也来过,但是我妈是精神病,他们管不了,又怕我真被打死了,最后只能联系我姑妈来把我带走。 我一直在姑妈家呆到上小学。 那时候我姑妈和姑父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不好了,姑妈没有工作,每天都在操心我和我表哥的家长里短。除了安然能让他们省点心,其他的全是破事。 所以安然也就理所应当的成为了全家发泄情绪的垃圾桶。她不能只是成绩 好,她还要谦让,要品行兼优,要拾金不昧......我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我时常觉着她恨不得在安然身上装一个摄像头。 那时候每年最快乐的日子是我们回农村姥姥家的时候。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另一个表姐,她叫孟灵。 安然随了父亲的姓氏,可我姑父是个很封建传统的人。在他的观念里,女儿无论多优秀,终究都会变成别人家的人,所以他一定要生一个儿子。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话事人,我姑妈听他的话又怀孕了。那时候她工作的工厂查的很严格,因为这件事,姑妈甚至丢了工作。但很可惜这次依然生的是女儿,我姑父不想认她,也不想在她身上花一分钱,我姑妈恨她让自己丢了工作,而且把我姑父出轨、她们两人离婚的事情也怪在孟灵头上。我还听姥姥说,她出生的时候险些被我姑父直接闷死,还是我姥姥坚持把她抱了回来。从那时起,孟灵一直就呆在农村,和姥姥一起长大。 村里的小学没什么门槛,她就去上了,读到小学毕业,因为一直没有户口,所以也不可能到市区和我们一起上学。姥姥心疼她但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她干农活种地。 她心比天高,我六七岁的时候她十四五岁,正是该上初中的年龄。安然忙着学业不怎么回农村了,姑妈嫌我在城里碍事,放假依然把我送到姥姥那里去。那时候我岁数还小什么也不懂,孟灵总会跟我说,她要去大城市闯荡,等闯出了名堂就要把我也接走。 大城市,多好的地方,多美的幻想。 我相信她能做到的,同样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她怎么可能比安然差? 她从来就不甘心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为了走出那里,她无所不用其极。我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姥姥去世了。那时她十七岁,正处在青春期和叛逆期。我爸、我姑妈一家还有我表哥他们一同回去奔丧,这是我印象里我们家人唯一一次聚齐。 我印象很深刻,那天姥姥在火化,她拿着打火机点了火葬场的一棵树,险些被姑妈当场抽死。 你以为这就是她做过最夸张的事情了? 错。 姥姥去世,她彻底没人管教,当时姑妈动过想把她接到城里的念头。但那时候安然正在忙着考大学,我姑妈坚信孟灵一定会影响到安然的学习,所以将她接回来的事情一拖再拖。直到安然高考完,姑妈将孟灵接到市区时,她又告诉了我们一个惊天大雷。 她怀孕了。 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八,但是肚子已经隆起来。姑妈气疯了,让她去死。 孟灵怎么可能去死呢? 她们不了解她,但我是了解的,她比谁都想证明自己,我甚至觉着这不过是她想逃出农村所用的手段。我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孟灵用这种手段胁迫姑妈为她花了第一笔大钱——用于打胎。 那时候或许她觉着自己赢了吧。 但是她赢了谁呢? 她和安然是同一个妈生出来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牵绊,她赢了安然又能怎样? 那一个月姑妈很崩溃,安然的高考成绩并没有她平时的成绩那么好。她常常对着镜子哭自己命苦,生了两个女儿,没有一个如她所愿,没有一个能像别人家的儿子那样出人头地。哭完了又要打骂我们,说我们三个都是她的累赘,不然她不会丢了工作也不会离婚。好像她人生的不幸全部来自生育。 安然和孟灵在那段时间商量了什么我不清楚,总之在那年的八月,她们两人一同消失了。 那是大学开学前的一周,孟灵夜晚来到我的房间,告诉我她要实现我们之间的约定。 23.姜稳(十) 提起约定,姜稳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句“我要去大城市闯荡”。 孟雪垂着头,脸上因为醉酒而有些微红。房间里的空调开的温度有些低,姜稳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拿来一条毛毯披在她身上。 “这是我们的约定,马上就要实现了。”孟雪口中喃喃自语。 是的,快要实现了。但在实现之前,她们面前还摆着一个不得不处理的大问题,那就是她们的“母亲”。 姜稳渐渐明白王振宇口中安然的疯病是什么意思。 “她们一起去了S市,安然上大学,孟灵在那里打工。只有你留在孟小惠身边,继续扮演她女儿的角色,对不对?”姜稳令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你继续在K市上高中、考大学,但是你没有考到S市去,还是留在了孟小惠身边,对不对?” 孟雪没有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姜稳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换的房子?当时孟灵应该联系你了是么?” “她确实联系了我,但很可惜我当时在忙毕业的事情,没有回去帮姑妈一起收拾搬家。那时候王振宇恰好回国不久,这些手续是他帮忙办的。” “你那时候见到孟灵了?”姜稳继续问道,“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一定会见你的,也会跟你说一些安然的情况吧。” 孟雪还是怔怔盯着桌面,姜稳看她没有动作,去厨房给她接了杯温水回来。 “你放心,我没有带录音笔之类的东西,而且就算录下来,你说的话也都无法直接作为证据使用,因为你喝酒了。”姜稳安慰她,“你没必要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你只是个旁观者,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责备你什么。” 这些是实话,姜稳无法劝说一个在泥泞里挣扎的年轻女孩放弃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并且出卖自己为数不多的亲人。 孟雪捧着那个玻璃杯,里面的液体透明但温暖,她抿了一口,忽然扑倒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生活在这种家庭里啊?我已经很努力的在活着了,她们怎么就不能放过我啊!” 崩溃大哭只能属于深夜和独处,职场上的任何一点情绪外泄都会被视为“不专业”,何况就算她崩溃,也没有任何人能承接住她的情绪,她只有两只猫。 或许是姜稳与安然和孟灵的岁数相仿,也可能是她在常年的审讯和安抚家属的工作中找到了一点诀窍,再或者是她看着扑倒在桌面上的女孩,心中泛起了一丝同情和怜悯。 姜稳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我在听。” “我妈是个神经病,我小时候她一心想把我打死,我爸不靠谱,二婚又生了个儿子,把我丢在姑妈家从来不管我死活。我小学时候开家长会,他连我是哪个班都不知道......我真想问问他们,如果这么恨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啊?!为什么不能在怀着我的时候就打掉孩子,为什么不能在我生出来的时候就把我掐死啊!” 我们一直向父母追问一个为什么,殊不知这些问题连她们也不知道答案,或许也根本没有答案。 姜稳说:“我知道的,我们都一样。” “我妈找到我的电话,哭着闹着要我养她后半辈子,我爸带着儿子,嫌我赚的少,只会花家里的钱不会往家里寄钱......我是什么?我是他们的提款机还是奴隶?我一直以为他们对我起码有一点爱,起码要承认我是他们的孩子......”她擦着眼泪,“要承认他们根本不爱我,太难了。” 有些孩子生下来是要债的,而有些孩子生下来则是还债的。 上辈子欠他们的。 姜稳默默无言,忽然觉着自己在做的事情对孟雪,对孟灵来说都是一种残忍。她是一把刀,将她们剖的鲜血淋漓,还美其名曰正义。 “他们不爱我。”孟雪低声喃喃自语,“他们不爱我。” 姜稳的眉心皱成一团,在这个瞬间,她好像变成了安然,而趴在桌上哭泣的女孩仅仅是她的妹妹。她轻声说道:“总有人是爱你的。” 在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 “是的,我还有孟灵。”她呆呆说着,眼角的泪似乎流干了,“她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等她处理好手里的事情,她就会把我接走,我们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有人能找到我们。” 可是安然呢? 姜稳痛心地看着她。 可是安然呢? 孟雪反反复复地碎碎念着:“我要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和我父母有任何联系,他们是只会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蠹虫。我要去找孟灵,哪怕安然死了,我也要找孟灵,我只能靠她......” “真的吗?”姜稳说,“哪怕安然死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姜稳,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闪烁,好像有什么藏在深处的防线一点点崩塌溃散,她抱着脑袋几乎快要尖叫起来。 “孟灵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她怎么会这样做呢!安然她明明是我们的姐姐啊。”孟雪泣不成声,“我们约定好的,我们会一起逃出这里,她怎么可能对安然下手呢?” 姜稳上前抱住她,怀里的女孩在剧烈抖动,就在姜稳来到这里的前一周,孟灵就同她一起住在这间小小的房间中。 “她赚到了钱,她为姑妈换了房子。我只知道安然一直受她照顾。刚开始姑妈对她们之间的事情很不满,但孟灵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的母亲爱的是什么。” 姜稳问:“是什么?” “是名声。”孟雪蜷缩着,“她幻想中的自己应该儿女双全,家庭美满,身边有孩子环绕。她觉着如果不是孩子不争气,她应该早就当上了国企领导,赚足了钱,过上了好生活。” “所以孟灵一直在满足她的要求,借用安然的身份生活在s市,然后用赚来的钱养活她和安然。”姜稳说道,“安然为什么没有出去工作?” “我不知道。”孟雪抱着脑袋,“别问我,我不知道。” == 从孟雪家离开时已经是凌晨,深夜的黑暗褪去,四周的场景朦胧。夏日独有的潮气包裹着这座小城,周一早晨的喧嚣尚未涌来,姜稳看着昏暗的天空,觉着一阵头晕。 她的手机里标记着一个地址,那是孟雪崩溃之后,告诉她的孟小惠的住址。 乌云依旧没有散去,空气黏腻闷热,这里在等一场大雨。 姜稳拖着早已精疲力尽的身体走在街上,这种时候酒吧往往刚结束营业,整夜买醉的年轻男女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再走进附近的酒店。她独自穿过这些人,有些十几岁的小男孩冲她吹口哨,看清她的打扮之后又嘘地走开。 堕落吧。 她想着,想好好活的人需要拼尽全力,但堕落下去如此简单。 安然的幽灵好像又站在那群嘻嘻哈哈的男女之中,漠然地看着她。 我该怎么帮你呢?安然?我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姜稳有些痛苦地捂着额头。我该找到你的母亲,向她求证你的事情,然后劝说她报警,拿着我手中仅有的证据积极向检察院提出诉求,然后等着法院的判决是吗? 可是—— 这样做有用吗?你的母亲会支持我吗? 姜稳就这样一直走着,一直走着。直到天色渐亮,飘荡在她周围的幽灵消失。她站在商场落地窗前,看着玻璃反光中 那个憔悴疲惫的女人。 只要再走过一条街,对面就是那个小区。与孟雪形容中的一样,那大概是k市中最豪华、最奢靡的小区。它开盘于2020年,售价一度高达七位数,然而在巅峰期过后,迎接它的就是跌跌不休的楼市,曾经的辉煌一去不复返。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伫立在这里,代表着K市最豪华高端的建筑水平,也代表经济的最高峰。 姜稳看着那栋高耸入云,蒙着金色光彩的高楼。与它一街之隔的这边,有一道半地下的菜市场已经开始营业,上了岁数的老年人拉着小车进进出出,里面传来煎饼果子、葱油饼水煎包的香气。 她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先走进菜市场去,买了一个煎饼果子然后要了一碗甜豆浆。 昨晚喝的啤酒不多,到现在基本已经被身体消化分解,只是酒精带来的副作用让她思维变得迟缓,而且脑袋昏昏沉沉。将早餐全扫进肚子里后,她才终于有了点活着的感觉。 姜稳想,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这种普通的生活,她爬不上去,也爬不动。 早餐的味道不错,是她童年时的味道。姜稳临走的时候又打包了一套煎饼果子和白粥,送到了孟雪的房门前。酒精的作用令孟雪还在沉睡中,她一周需要工作六天,周一勉强能休息一下,多睡一会儿。 这时的太阳已经升起,外面车水马龙。姜稳重新走在那座高档住宅的围墙之外,比人还高的月季花朝着天空怒放,它们与玫瑰同属蔷薇科,却是不值钱的假货。整个小区被包裹在花丛里。高墙林立,将小区与外界隔绝。 姜稳思索了一下,走进商场的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她没带任何化妆品,只好又厚着脸皮去化妆品专柜蹭了个妆,然后自掏腰包买了瓶高档香水。 然而即便她收拾的人模狗样,妄图跟着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混进去时,依旧被门卫叫住了。 这种小区几乎完全封闭,四个门都需要刷门卡进入,正因为这样高端的服务,所以才配得上一月几乎上千的物业费。 眼看混进去不成,姜稳只好想别的主意。 小区侧面的底商中有一个扎眼的绿色招牌,门口的玻璃上贴满带图画和价格的白色传单,姜稳走进去,一个年轻男人热情接待了她。 “姐,你是要看房还是要卖房?” “我要买房子,就要对面这个小区的。”姜稳在他的电脑前坐下,男生给他接了杯茶水。 “您几个人住?有预算吗?想要多少平的?”男生在电脑上啪啪打着字,“现在楼市价格很好的,120平的房均价只要两百,160平的房也只要250万。当初开盘时候这小区最便宜也要两万三一平呢。” 姜稳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一百八十平以上的大户型么?” 小伙子愣了愣,接着喜笑颜开:“有的,姐你来的时候是在网上看过攻略了吧?一百八十平的户型只有一栋楼有,是这个小区的楼王,位置最好,四室两厅,适合一家子居住。”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户型图和现在挂牌在售的房子列表都显现出来,姜稳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孟雪刚刚给自己提过的那个地址。 “这家挂的房价怎么这么低?”姜稳问道。 “啊,那家是个老太太,一直和保姆住在一起,听说家里孩子一直在国外工作,看她自己住着不太放心,所以打算把房子卖掉然后出国。” “原来是这样。” “这套已经有好几个客户去看过了,您要是想下手也要抓紧时间。”男生说。 “现在能看么?”姜稳问。 “我电话联系一下,您稍等,我去拿钥匙。” 24.母亲(一) 十分钟后,姜稳和带她看房的房产中介一同光明正大地走进小区。 她不禁暗自窃喜,男生在她耳边源源不断地介绍她一句也没听,只顾着趁这个机会好好将整个小区的布局全部检索了一遍,然后两人一同来到了那栋“楼王”楼下。 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欧式大厅,这种房子的分摊面积一定高得惊人,也难怪孟小惠一定坚持要一百八十平以上的房子。或许在她眼中,面积根本不是为了居住用的,而是为了维系她在旁人眼中的形象。 她必须要家庭幸福、孩子事业有成并且孝顺,她要在孩子三番五次地劝说中恋恋不舍地离开这里,以营造她勤俭持家的好品德。 姜稳假模假式地跟着中介在小区中转了一圈,从小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然后隔了十分钟后又返回小区,跟门卫说自己似乎把车钥匙掉在了楼道里,她要花十分钟进去找一找。 保安信了,给她开了门。 姜稳重新站在那栋楼王脚下,只是这次她的目标明确,坐电梯直接到了所在楼层。 这栋楼的户型是一梯两户,她走出电梯找到对应的房门,轻轻叩了叩。 “您好,我是K市日报的记者,我叫姜稳。”隔着大门,她主动自我介绍,“请问孟小惠孟女士是住在这里吗?” 过了一阵,屋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你干什么的?” “您好,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名片。是这样的,我们目前正在策划做一档关于女士成功学的专访栏目,想在K市寻找几位有一定知名度、工作能力突出的女性。经过走访,我认为您的各方面都与我们的要求相匹配,因此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参加的意向。” 姜稳拿着孟灵的名片在猫眼前晃了一下,她今天正好穿了一件衬衫和阔腿裤,加上在商场中刚化好的得体妆容,看起来确实非常像一位知书达理的女记者。 屋中暂时没有人应答,姜稳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专访?” “主要就是关于您对人生、对事业和家庭,还有儿女教育方面的一些想法,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我们还为受访者准备了礼物。”姜稳晃了一下手中包装着香水的手提袋,“大概只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会整理成文章,然后在报纸上发表。”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姜稳赌孟小惠的过分自信会导致她轻视曾经听过的反诈宣传。果不其然,房门很快打开了,在这个时候姜稳开始暗中感谢这个高档小区的严密安保,住在里面的住户就像种在花圃中的娇花,完全忘记了风险其实无孔不入。 “您好孟女士。”姜稳微笑着点头,“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希望我们能一起做出一期完美的专访。” 站在门口的妇人头发花白烫成了卷,整个人干瘪瘦小,脸上遍布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神采奕奕。她身上穿着棉麻的花短袖,眼中有些警惕,不过依旧为姜稳让出了一条路。 “你是记者?你从哪里听说的我?” “您的事迹其实非常出名,实不相瞒,我父母也是化肥厂的工人,在我拿到这个专栏题目之后,他们率先向我推荐了您。啊,我还去走访了厂区的家属院,很多人都说您在为工厂奉献之余,还花了大量金钱和时间养育了自己的侄女和外甥,不得不说这真是令人震撼。”姜稳感叹着,“您真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 老人眼中的光芒更加亮起来,她指挥着在厨房里忙活午饭的保姆来给姜稳泡茶倒水,还命令她切了一盘果切。 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姜稳将香水摆放在茶几上:“我个人其实也非常敬佩您,而且我非常有幸,和您的女儿是同一所高中毕业。是这样的,我们这个活动呢,因为参加的人员年龄岁数偏大,因此台里出了规定需要儿女签署知情书,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方便的话麻烦您联系下您女儿,签完字之后就默认对此事知情,这样也避免后续的一些纠纷。” 她从背包中拿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A4纸和笔放在孟小惠面前:“您在这里签字,她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A4纸上的条款很简单,是姜稳随手用AI生成,然后拿到打印店帮忙打印的。 孟小惠扫了两眼:“为什么还要我女儿同意?” “这是公司规定,真不好意思。”姜稳陪笑,“因为采访过程中难免会涉及到儿女的相关信息,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未来的法律纠纷,毕竟之前我们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我生她养她,还需要经过她什么同意?你们公司的规定真是可笑。”孟小惠拿起笔在A4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敢说一个不字,我马上打断她的腿!当年吃我的喝我的,我当时可没跟她算过这些账。再说了,你们这访谈不是采访我吗?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您说的对,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姜稳故作为难,“这样,方便的话您给她去个电话,她口头同意也是可以的,我只要确保她知情就好。咱们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后续发表嘛。” 孟小惠皱着眉,看在姜稳态度十分良好的份上,没有再继续与她掰扯究竟如何签名的问题。她拿来手机翻动着微信,找到一个号码然后果断拨出。 半分钟过去,对面并没有人接起来。 她皱了皱眉,退出微信,从手机通讯录里重新找出一个号码继续拨打,然而结果是一样的,依旧没有人接听。 孟小惠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又不接我电话!天天不知道在瞎忙活些什么!” 姜稳连忙打圆场:“没关系的,也许她忙着不方便。这样,您先替她签个名,到时候再跟她说一声就好。” 孟小惠对这个提议很满意,姜稳盯着她落笔的手,在纸上写下潦草的“安然”两个字。 她刚才是在和真安然打电话?她并不知道安然已经失踪遇害了? 姜稳满腹狐疑又强压下去,她冲着孟小惠继续保持微笑,拿出背包中的录音笔按下开关,然后放在茶几上。 “我录下音,方便后续整理。”姜稳说道,“您可以开始了,孟女士。” 孟小惠的询问笔录(录音): 我家中姊妹三人,我是老二。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年轻可能不清楚,在我们那个年代,老大和老幺都有爹妈疼爱,只有老二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命最苦。 我就命苦,我父亲是建国后的高级知识分子,因为政策问题娶了当时是贫农的我母亲,他们两人相互扶持了许多年,当时的酸甜苦辣难以言表。他热爱学术,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忘了攫取知识,三个孩子中我最像他。我姐姐性子急躁酷爱打群架,我弟弟小我许多,性格懦弱不思进取。 三个孩子中只有我爱读书,成绩也最好。原本我该有机会考高中上大学的,但是我初中时候父亲突然生病住院,去医院一查就是肺癌。 虽然是肺癌,但发现的还算早,在那个时候并不是完全没有期望。我们到处求人,最后给他找到了我们这里最好医院的最好的大夫做手术,原本好好的人推进去,再推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就瘫了。医院跟我们说的天花乱坠,总之他们没有一点过错,我们信了,接父亲出院,就这样又熬了几年,他还是没熬过,走了。 父亲的收入是我们全家的收入来源,他病逝后,我母亲带着三个孩子马上就要饿肚子。万般无奈之下,她开始做起裁缝生意,那时候她的手上全是泡,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我们的上学梦自然也全部破灭了。母亲确实是走投无路,她没有改嫁,拼尽全力把我们送进了中专。 那时候的中专是很厉害的,学校也是看在我们父亲的面子上招收我们进去。我读了三年,毕业后就有了工作,在K市工业区的面粉厂。我姐姐在化肥厂,我弟弟在机械厂。我们确实也在那个时候度过了一段好日子,特别是那时候的政策好,只要认真工作,就能分到自己的房产。 后来母亲因为劳累去世,我们又各自组成各自的家庭。 自从结婚后,我的不幸就开始了。 我前夫,在跟我结婚的时候是一个踏实本分的人,我当时也正是看中他这一点。当时我们的日子过的还算不错,他很勤快,在厂里的工作能力也是数一数二,很快就升任了部门的负责人。那时候我们厂也在扩张阶段,整体发展不错,他又借着这些机会认识了很多政府领导和商人。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他发现了不少商机。 那时地产刚刚兴起,从港澳来的商人四处看地皮买地皮,然后拉着各方一起投钱开始建高楼 大厦。靠着这些关系,他后来辞了职,就这么四处混也混出了名堂。 我们也在那时候有了一个孩子,我给她起名叫安然。 因为他总是出差不常在家,我又不喜欢叫保姆,安然是我一个人拉扯养大的。那孩子小时候身体不好总发烧,我又不会开车,只能背着她一路走到医院去,她一打吊瓶就是一夜,我守在旁边觉也不敢睡。 至今我还记得她四岁时有一次烧到四十度,都要说胡话了,凌晨两点外面下着大雪,堆得有膝盖那么深。我背着她出门打车死活打不到,给她爸打电话也打不通,我只能先到附近的诊所,诊所大夫看了都不收她,让我尽快去医院急诊。 我没办法,背着她继续走,当时心急如焚,在雪里摔了好几跤都感觉不到,到了医院才发现腿上全是血。打了一夜的针,她的烧才退下,然后就是回家后养身体,我要每天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和肉,还要保证她每天都能喝上牛奶,直到她上了小学,身体才慢慢养起来。 啊,还有课外辅导班,和每日的接送。 我为了照顾她甚至特意辞了工作,小学时候还好,离我们家还算近,初中时候就不行了。 那时候社会上乱啊,到处是网吧,动不动就有打群架动刀子的。我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送她到学校,中午做好饭再给她送过去,然后她放学再接回家来。就这样风雨无阻好多年。 那时我姐姐和我弟弟家都闹离婚,搞得我侄女和外甥都无家可归,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将他们也都接到我家,我想着给安然做个伴也好,我们那个年代身边都有一群兄弟姐妹围着,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多可怜呀。 但是我前夫不同意,总说什么我在给他们做慈善,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因为这种事争吵过很多次,再后来就是离婚了,他的钱我一分没要,我只要孩子跟着我。 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成对不对?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是这么教育安然的。 比起来我侄女和外甥,她算是家里最省心的孩子了。虽然青春期的时候偶尔也闹点小别扭,但整体表现还是很好的。她聪明,又爱看书,这些大概是遗传了我吧!她爸除了外形长得还可以,其他可以说一无是处。 我一直觉着她就是我的骄傲!哪怕最后高考时候,她的成绩不尽人意,我也没有苛责她什么。孩子吗,我就希望她平安快乐就好了。但是那孩子心气儿高,总想着靠自己闯荡出点什么名堂,非要去S市学什么金融,倒是吓了我一跳。 金融哪有那么好学呀,何况我听说做这行都要家里给什么资源的。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普通百姓,哪里给得起? 但是安然很争气! 自从她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找我要过一分钱。我听说她年年都拿奖学金,再加上勤工俭学,手里甚至攒下了不少钱呢! 再就是毕业了。 她找工作也没让我花任何心思,我看着其他孩子都嫌在外工作累,哭着闹着要回来让父母帮忙安排,我也这么想呀,但我跟安然打了几次电话,她都说不用担心。她成绩好,好多家公司都抢着要。 我想着那工作是不是要很累?要很忙?她说当然是,但她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为了报答我的养育之恩,甚至每个月都要给我打钱,生怕我有一点怠慢自己,但是我都舍不得花,我替她攒着呢。 连这房子也是她一定要给我买的。当时我说原来的房子也没什么不好,干嘛非要搬呢?她说她早就看好这里了,她一定要给我最好的生活,让我不后悔生下她。 这傻孩子。 我怎么可能会后悔生下她呀?为人父母,不就是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吗?什么房子、什么钱啊车的,我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每次她给我打钱,我都会说你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后来她结婚了,在S市,爱人是个大厂的程序员,也是高学历,两人有房有车的,也就这样扎根在S市了。最近她又说看上了一个什么科技产业,要做生意,而且为了孩子的将来,以后可能就移民出去了。我最近盯着卖房的事情就是为了她呀,你说我们分开了这么久,我这当妈的还是担心她,以后如果我们能住在一起,她再给我生一个胖孙子,那该多好呀。 25.母亲(二) 孟小惠似乎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美梦中无法自拔。她的眼神朦胧且幽深,越过姜稳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她是真的认为自己的人生同她话中所描述的一样,拥有完美的家庭、孝顺的孩子,而她也会用曾经的艰苦付出中换得一个人人羡艳的未来。 姜稳尽量保持着微笑:“请问您对于养育孩子、教育孩子这件事上,有没有什么心得?” “当然有,我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孟小惠说,“她上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是围着她转,要伺候她吃饭、要打扫卫生、要接送她、还要洗衣服做家务。我要让她知道我的辛苦,而且打消她的疑虑,这样她才会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学习上。还有养孩子一定不能太过骄纵,我现在看有些小孩动不动就哭啊闹啊,说自己有什么心理疾病......” 姜稳追问:“那您对这种情况怎么看呢?” “装的。”孟小惠冷笑一声,“有什么心理疾病都是吃饱了撑的。以前我们岁数小吃不起饭的时候也没见人动不动就说自己得了什么心理疾病。现在的孩子就是没有受过任何挫折,一点小事都扛不住。” “所以安然应该性格比较......沉稳吧?” “上学的时候老师和同学都说她沉稳,但我觉着是性格太闷,在学校的时候还好,进了社会一定会吃亏的。”孟小惠说,“所以后来我逼着她参加了不少比赛和活动。哪怕大夏天的我也亲自送她去。现在回想起来这些都是有用的,所以她才能在毕业后顺利找到工作。” 姜稳手中拿着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写点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手上那张乱七八糟的白纸,整理了下情绪,继续问道:“她毕业后您跟她的联系多么?您知道她是在什么行业吗?” “太专业的东西我不懂,我只知道是要和客户沟通的,然后她能赚到提成。” “但是您这套房产,怎么也得七位数吧?纯靠提成是不是......” “我说了她们那行很能赚钱的,何况安然那么优秀,在哪里都是尖子。”孟小惠似乎对姜稳的质疑有些不满,“她毕业三年就有能力付首付,这种事我还从来没在其他人口中听到过呢。那些孩子一定是不够努力,以往在父母的庇护下呆久了——” 姜稳截道:“您与她联系多吗?” “我很少干涉她的生活。” “据您所知,她的婚姻状况和财务状况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总是提起来安然?”孟小惠皱起眉头,“我以为你这篇专访是要聚焦在我个人身上,我是一个母亲没错,但是我同样是一个独立的女人。” 姜稳深吸了一口气,微笑:“您说得对,我只是对安然的情况有些好奇罢了,毕竟我们都是第一中学的校友。” “她爱人工作体面,对她也很不错。S市的房子贵的要命,我听说她们已经有了一套,除了还没来得及生孩子,其他都很完美。”孟小惠回答道,“最近政策似乎有什么扶持,她说要自己做一点什么生意,具体的我不清楚,总之公司设立在国外,大概就是这个月的事......” 姜稳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关键信息。 “方便说一下是哪国吗?安然应该已经给您看过相关信息了对不对?啊,您不要担心,我只是为了后续的一些安排和调度上的事情,我们这个栏目很有希望被选上拍摄成电视访谈,到时候如果您不在国内的话那就太遗憾了。” 孟小惠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不过还是拿出手机翻找着聊天记录。 “她前不久发了行程单给我,不过都是些英文字母之类的,我也看不太明白......嗯,找到了,在这里。” 她把手机伸到姜稳面前。 手机是今年的最新款,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与当初在陈雨桐手机上看到的十分相像,都是一纸行程单。上面写着目的地是T国的某个城市,行程时间是这周六。 “这周六......你们的行程很着急啊。”姜稳半开玩笑地说道。 “公司有些事情需要我来办理,我先跟着她去一趟那边,这边的东西慢慢收拾。”孟小惠说,“她很孝顺,这些事情都不需要我来操心,我只要躺着享福就行了。还是生女儿好啊,她爸要是还活着,也能跟我一起享享清福了......” 话里话外,还是对当年生女儿的事情耿耿于怀。 姜稳将下唇咬了又咬,终于还是没忍住劝说道:“您对公司业务有了解么?因为我爱人在银行工作,最近听说T国和M国那边诈骗案挺多的,大使馆也建议公民最近先不要往那边去。您看是不是等避过了风头......” 老人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是为了专访的事,但安然公司的事情确实十万火急,那公司挂的是我的名字,各种文件什么的都要我看完盖章的,每耽误一天,那影响的都是成千上万的生意。这不是安然一个人的事情,她还有别的合伙人,我们要对他们负责的。” 姜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利用自己对孟小惠心理的了解,自称是记者从而在她口中得到了关于安然和孟灵的生平,但孟灵同样利用她对母亲的了解,利用她的虚荣和好胜,让她对出国做生意的事深信不疑。 姜稳继续强颜欢笑:“我还有一位大学的好友是警察,她也跟我吐槽了好多次那边治安混乱,一周前才在河上打捞上来一具遗体,连身份都......”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大门的门锁转动,然后是滴的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 姜稳浑身顿时紧绷起来,同时她注意到身旁的孟小惠也在那一瞬僵硬了身体,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表情被冲刷掉,只剩惊愕。 她们二人同时站起身,也看清了进门那人的模样。这人的相貌和穿着自然都是姜稳十分熟悉的,这是孟小惠的二女儿,孟灵。 “妈,有客人啊。”孟灵并不惊讶,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容,“我没什么事,就是回来看看收拾的怎么样了。你们忙,我去厨房帮阿姨做饭去。” 孟小惠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这位是电视台的姜、姜......” “姜稳。”姜稳很快平复下情绪,然后走上前和孟灵对视,“我们见过的。” “是啊,我就说过这是缘分,短短几天我们竟然已经见了三面。”孟灵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干脆直接问我?” 她冷静且镇定,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似乎对姜稳的到来并不意外。 这种态度令姜稳很快联想到了吴妍妍口中的Alice,她成熟且冷漠,脸上好像覆盖了一层假面,你永远无法探求面具下她的真正想法。 姜稳说道:“你和安然......” “抱歉,我不叫安然,我叫孟灵。”她说。 姜稳一怔,没想到她这么果断地承认了自己和安然的关系。录音笔还放在茶几上没来得及关,姜稳在那一刹那想到或许这可以作为孟灵的口供,只要安然能够被证明存在过,案件的过程其实并不复杂 ...... “我改了名字。”孟灵笑吟吟地从挎包中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一沓乱糟糟的材料。她将这些东西扔在茶几上,正好压住那支录音笔。 “我爸总共没养我几年,我思来想去,干嘛要跟他一个姓?好不容易等到工作日,我就抓紧时间去把名字改了,我要和我妈一个姓,就叫孟灵,这名字好听吗?” 她走到沙发边,单手按在孟小惠肩上,姜稳注意到孟小惠分明一阵惊颤。接着,孟灵视线一扫,很快看到了茶几上那张需要家属签字的告知单。 她随手拿起来,然后从姜稳手中抽出那支笔,在右下角大笔一挥,签下一个名字。 ——孟灵。 她不必再用安然的名字了,在法律上,安然已经变成了孟灵,安然消失了。 姜稳怔怔看着她,孟灵将那张告知单塞进她的挎包里,随口说道:“为了庆祝我改名成功,我们中午吃点好的,开瓶红酒吧!啊,我还在楼下的蛋糕店里定了一个蛋糕呢,今天是——7月27日!我要将这一天当作我的生日来看待,孟灵在这一天出生了!” 那颗苹果彻底腐烂,她的癫狂不加遮掩,在音乐声中,她开了那瓶摆在酒柜最高处的红酒,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今天似乎成为了她一个人的狂欢。 姜稳感到一阵头晕,房间中四面八方的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子,幽灵时而盘旋哭嚎,时而厉声尖啸,在姜稳看来,这些都是对她的嘲讽和控诉。她几乎按捺不住了,大声呵斥道:“你心里对安然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音乐声戛然而止,孟灵站在客厅中,回首看向她:“安然?” “大学毕业后你一直在用她的身份活在社会上,投资失败后又和T国的什么人勾结在一起,骗她去T国然后杀了她,现在彻底顶替她的身份,怕别人查出蛛丝马迹所以要带你唯一的直系亲属也出国去——” 孟小惠惊恐地看着她,好像她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恐怖故事。 “你在胡说什么啊!”孟小惠尖叫起来,“你这是诽谤,是污蔑!我从来都只有孟灵这一个女儿,我的女儿上学时候成绩优异,毕业也在大公司工作,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过的很幸福,人人都羡慕我们!” “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家庭!你是个骗子,你是见不得我过得好,所以你要来破坏我的生活!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孟小惠扑上来用尽全力推搡姜稳,姜稳浑然不觉。只有刚才那句话回响在她耳朵里。 “我们过的很幸福,人人都羡慕我们!” 可是安然死了! 姜稳浑身发抖,胸腔中血液翻涌,一股脑地涌上脑门。她被孟小惠连拖带拽地丢到房门外,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在自己的幸福生活受到冲击和质疑后,竟然能爆发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你难道忘了你还生过一个孩子,她规规矩矩地按你的期望长大,但是你从来没关心过她,没关爱过她。你爱她的钱,你爱你的名声和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你以为你是个好妈妈,但你根本不是,你就是想喝她的血——” 孟小惠嘴唇乌青,两眼一翻几乎就要晕过去,保姆惊慌地从厨房里出来,和孟灵一起架起她,姜稳看着房门在自己眼前用力摔上,屋中幸福的氛围似乎被她划破了一道口子,然后又迅速修补起来。只是她这个拿着刀的人被拒之门外,再也没有一点和她们一起感受幸福的可能。 她剧烈喘息着,精神恍惚地走在大街上,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26.姜稳(十一) “小稳,恭喜你啊。” “老婆,能娶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婆。” “姜女士,你要注意身体,一定要作息规律,按时吃饭。” ...... 姜稳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眼前是一阵模糊的白,房间中的消毒水味窜进鼻腔,她意识到自己此时正在医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晕倒前的记忆将她淹没,她猛地坐起身来。 “别起来别起来!家属呢!病人醒了!”旁边的护士马上大叫起来。 她的左胳膊上扎着留置针,各种仪器夹满手指和手臂。刚尝试坐起身,姜稳就感到一阵晕眩,马上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倒回去,站在门口的几个人匆匆走进来,在她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之前守在了她的床边。 “你又没有好好吃饭,昨天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一晚上没睡?”母亲心疼地拉着姜稳的手碎碎念,“我就说你这样不行啊,为了工作不要命......” “妈,我没事,现在几点了?” 躺在病床上她看不清外面的天是亮还是暗,但是多年来做刑警的敏锐让她猜测,现在肯定距离她昏在大街上过了六个小时以上。 “已经晚上九点了,你肚子饿不饿?我让你爸从家里熬了点粥带过来,你先缓缓,我给你盛出来晾着,你一会儿喝啊。” 父亲在床边一边为她盛着粥一边念叨:“小稳啊,我刚说过你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这下就应验了吧。要不是你晕倒的时候是大白天,过路的人来人往,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最让人诧异的是,原本呆在S市的王岩竟然也出现在了病房里。姜稳皱了皱眉,确信在睡梦中听到的那些关心不是她的臆想。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以前工作太拼命我没说过什么,但是从今天往后一定不能这样了......”王岩拉着她的手,一脸诚恳。 “你们怎么这么反常?”姜稳疑惑道,“我不会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吧。” “你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是怀孕了!”母亲连忙制止她的话头。 王岩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一定不能这样瞎闹了。医生说了前三个月很重要,最好剧烈运动也不要有,情绪也要保持平稳......” “我跟你妈又商量了一下,让你怀着孩子准备考试恐怕压力太大。你呢,不如正好就借着这个机会申请一下看能不能转到文职上去,这些日子就别这么拼命了,好好养胎最重要了,啊。” “是啊,你说你这孩子,对自己一点也不上心,怀孕两个月了都不知道,还是今天送到急诊医生发现的。”母亲半是抱怨半是欣喜,“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今天你进了医院,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姜稳昏昏沉沉的,家人们的关心令她觉着焦躁。她确实平日里对自己的身体不甚关注,月经时常不准,她只当这次也是一样有些推迟,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妈,我明天还得上班......” “你别担心工作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替你向公司请了假,你们胡局真是个好领导,他说你这周尽管休息,等身体养好了再去上班。他还说平时对你确实严厉了些,但你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都是顶尖的。这次的季度报告会结束后他还打算给你提名骨干,每个月能多涨几百工资呢!”王岩攥着她的手说。 可是...... 可是安然还在等我啊。 姜稳一直幻想得到的升迁加薪、季度奖金、还有保住自己在s市的刑警工作,自己奋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得到的结果,竟然只通过简单的怀孕就实现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我随身的包呢?” “你的东西人家都帮你拿着呢,你爸帮你拿到车上去了......” 没看到自己随身的背包,姜稳的语气渐渐急躁起来:“我的包呢?!” 围在她床边的三人面面相觑,王岩主动请缨:“在车上,我去给你拿过来,你别着急。” “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丢了,我这一周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我怎么能晕在大街上呢,我包里的东西很重要!”姜稳的语气愈加急躁起来,同时她觉着自己眼眶酸涩,胸闷气短,几乎又要晕倒在病床上,“我要回去上班,这个案子很重要,很重要。没有时间了,我要赶紧回局里去!” 王岩已经小跑着去医院地下车库找姜稳随身的帆布包了,她的父母守在床边,眼看她情绪波动,连忙按了呼叫铃。 “你不要着急,东西都在,都没丢。工作不急于这一时,等你身体养好了马上就能回去啊。” “小稳,医生说了你平时营养不均,休息也不好。这一周的假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养养身体。你的身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要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父亲的语气也有些严厉起来,“工作什么时候不能做?影响到孩子,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姜稳已经近乎崩溃,她感到自己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也被剥夺,在丈夫甚至父母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揣着他们宝贝后代的容器。 护士匆匆赶了进来,为姜稳调节好胳膊上的点滴。她看了看站在床边的父母,眉头一皱:“家属别在这里呆着了,容易影响到患者情绪,准备准备转到普通病房吧。” 母亲在旁边说道:“她刚刚醒过来,情绪还有点不稳定,要不要......” “孕妇不能乱用药,吊着葡萄糖就够了,家属可以适当准备点简餐喂她。”护士拿着床头的记录本刷刷写了几笔,“病房里保持安静,让患者好好休息。您二位别在这里站着了。” 这时,王岩正拿着姜稳的帆布包冲进病房,姜稳看到自己熟悉的背包,两眼顿时一阵放光。 “我的包!” 她父母欲言又止,王岩面色平缓,将帆布包放在姜稳手边,转身对她父母说道:“爸妈,你们先去忙别的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 病房中重归安静。 姜稳急躁地翻动着包中的物品,录音笔还在、那张签了名字的A4纸也在,还有她的手机、钥匙、钱包和一些杂物,什么东西也没丢,但她还是不停翻找着。直到她从夹层中找出一个不起眼的透明包装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 姜稳长出一口气,眼前一阵晕眩,她重新倒回床上。 王岩端着白粥在她身边坐下来,碗里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搅动着白粥,蒯起一勺递到姜稳嘴边,姜稳乖乖喝了。 “这是什么东西?你案子的物证?” 姜稳点点头。 “你回来就是为 了这点东西?”王岩的语气有点无奈,“周末自己给自己加班就算了,爸妈刚跟我说你昨天一天都没回去,饭也不知道在哪里吃的觉也不知道在哪里睡的,就为这几根头发......” “你不知道。”姜稳眼神发直,死死盯着手里的这个薄薄塑料袋,“这是关键,确定死者身份的关键。” “你是不是有些魔怔了?”王岩继续给她喂着粥,“这次的案子有什么不寻常吗?值得花这么多的心思这么多的精力?这几根头发又能确定什么?” 能确定孟小惠和安然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母女。 然后她就可以籍由这个借口调取安然的档案和生活资料,加上她手中陈雨桐、刘毅等等这些人的询问笔录,马上就能查出蛛丝马迹然后把孟灵和孟小惠列为嫌疑人,虽然依旧缺乏关键证据,但起码可以赶在周六前申请刑事拘留,避免她们逃往国外......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孟灵会带着孟小惠马上消失在M国,这起案子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王振宇说的没错,孟灵已经疯了,她的疯病比所有人都要厉害。 姜稳将那碗白粥喝完,然后坚定说道:“我要回S市,我要回局里。” 王岩皱起眉:“你不要胡闹,医生说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建议你在医院再多住几天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你别因为自己的任性......” “我要抓住凶手。”姜稳两眼发直,“我要亲手把物证送到凶手面前。” == 第二天一早,姜稳和王岩一道坐上了返程的高铁。 任凭母亲如何声泪俱下地控诉,父亲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姜稳都岿然不动。 她茫然盯着车窗外的荒原,列车以每小时300公里的速度飞速驶离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只死死攥着自己那个简单的帆布包,好像里面放着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什么东西。录音笔中的内容被她反复听了上百遍,每一丝线索她都不肯放过。 到达S市时已是下午,姜稳坚持要前去单位一趟,王岩拗不过她,只好打车陪她一同前往。 公安局一如往常,只是在姜稳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张辰杰端着八杯外卖送来的咖啡走进办公室,看到姜稳更是一愣。 “姜姐?胡局不是给你放了假吗,你怎么回来了?” 于三从那堆咖啡里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一杯看起来不含咖啡因的果茶,他端起来猛喝一口,又像没骨头似的倚在张辰杰身上:“你不会是来收拾东西直接休产假的吧?!还是当女人好啊,说放假就放假,我算算,你要是从现在开始休产假那不得放到明年这时候——”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姜稳一肚子的不痛快,险些冲上去直接揪住老三将他胖揍一顿,反正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她随便打人也只会被旁人归结为孕激素影响,怀孕好像为任何事都提供了理由。 “刘法在哪儿?我有关键物证,让他马上准备。” “在办公室做PPT......”张辰杰颤巍巍地伸手指向二楼的方向,“他说自己连着加班一周了,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谁要是打扰他他一定喂他吃下整块电脑屏幕加太平间里的新鲜冻干......” 姜稳已经大步越过他朝楼上走去:“你也过来一下,有些事情交代给你。” 27.姜稳(十二) 房门砰一声被姜稳推开,晃悠悠地左右摇摆着。房间里脑袋秃了一半又大腹便便的中年法医火冒三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耗子从椅子上弹射起步: “我说了一百遍不准打扰我不准打扰我——” 在看清来者是姜稳后,他更像是被猫抓住了一般,火气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稳走到他的工位旁,果断无视他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大波美女,将手里的塑封袋拍在桌面上:“抓紧时间测DNA,这周五之前我要拿到结果,和死者的尽快比对,我怀疑她们是母女关系——” “你在说什么屁话,今天周二,送过去人家都下班了,就算最快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出结果,而且是在理由充分证据齐全的情况下。”刘法医唾沫星子乱飞,“你以为我是神啊,上周给你搞报告都要累得半死了,这周五还有季度会呢,你倒是可以请假不参加,但是我们还要准备汇报的东西啊。” “少废话,周五拿不到结果嫌疑人就直接上飞机跑路了,这理由还不算充分?我手机里有她们的行程单和询问笔录,等会儿就打报告交上去......”姜稳揪着张辰杰,把他推到刘法医面前,“你别管那么多了,小张我这几天借给你,你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他去送。” 张辰杰无力挣扎:“姜姐......” “我手里的录音等下也要整理出来,这两天你们再辛苦辛苦,马上案子结了之后我请你们吃大餐,真的真的!”姜稳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对了,详细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刘法医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要是说没出你不得当场掐死我啊?” “在哪儿呢?” 张辰杰弱弱递上一沓报告:“......在我这里。” “中午时候刚出,小张恐怕都没来得及看呢。你的推测不错,尸体身上的咬痕确实分别来自鳄雀鳝和红尾鲶。这两种都属淡水鱼,而且从咬痕大小来看,两种鱼都是成年个体,数量在两到三只。”刘法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尸体浸泡在水中的时间推测在四天左右,而后因为无法完全处理掉尸体而将尸体丢弃在河中。汛期雨多涨潮,沿河漂流三天后被卡在S市郊区,然后就被人发现了。” “成年个体,大概有多大?” “鳄雀鳝在两米左右,红尾鲶大概一米左右。” “那养这种鱼的缸岂不是......” “是的,普通的鱼缸根本不行,起码长宽要在三米以上。这样的缸普遍需要订做,或者养在落地的水泥池里。还有一点,鳄雀鳝在我国其实属于禁养品种,虽然很多人对这些规定不以为然。” 姜稳点点头:“如果从鱼的方向下手,其实可以排除掉S市大部分楼房和民宅。如果能再抓几个鱼贩子问一问,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别的线索......” 张辰杰说:“姜姐,这些事情我已经在做了。三哥其实之前办过一些相关的案子,他说这种鱼很多都是往T国和M国卖的,那边华人做灰产的多,有钱有地又迷信,就喜欢养这种凶猛的鱼。” “尽快搞到名单,看看其中哪些人是做金融和加密货币的,哪些人曾经呆在S市,可能和安然的经历有交叉。”姜稳吩咐,“啊,DNA检测也同步去做,那边我来盯——” 张辰杰扭扭捏捏道:“姜姐,你还怀着孩子,不如还是好好......” “我是怀了个孩子不是怀了个祖宗,我自己都没什么不舒服,你不用替我操心。”姜稳推着他走出法医办公室,“走走走,我手里还有录音需要整理,这几天又有的忙了。” == 强行送检孟小惠的DNA其实并不符合正规流程,但姜稳没有时间了。 匹配结果最快也要三天,她编了许多理由,连哄带骗又搬出胡局的名头,好不容易才让鉴定中心的人松了口,接收了那点可怜的样本。尸检的最终报告还在等着盖章,姜稳看着手中整理打印出来的询问笔录,盘算着手里能使用的证据。 最迫切的是证明孟小惠和死者之间的母女关系,然后姜稳的怀疑才有了落脚点,这些笔录才能作为间接证据使用。孟灵将有重大嫌疑,姜稳可以采取下一步举措。 她一边思索一边在纸上勾勾画画,盘算着越来越紧迫的时间。孟小惠和孟灵离开的那班航班号她记得很清楚,在这周六的下午两点起飞。 “小姜,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胡局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的时候,姜稳不想触他的霉头,乖乖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你的情况上次你家属来都跟我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好好安定下来。其实这次的报告会不光是为了看看你们这季度的工作总结,也是为了选拔和调整我们的队伍。”胡局坐在办公桌后,抱着他的保温杯,“你本来就是文职转过来的,大学时候学的也是文学专业,再加上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频繁出外勤。我想你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以后的职业发展。” “现在我手里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咱们市局办公室缺一个文秘,前些日子问我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推荐了你过去,现在那边应该正在审批走流程。周五的报告会你好好准备,到时候你的汇报材料都会留档上报,送到市局那边去。关于待遇你也不用担心,我提前帮你问过了,工资比你现在多点,也不用每天到处出外勤,工作不多,坐在办公室每天到点下班,多好的事情。”胡局喝了一口茶,“这些话我提前透露给你,你心里知道就好,别出去瞎说,那帮混小子不知道多羡慕这样的工作呢,让他们知道了到时候又要找我闹。” 姜稳说:“胡局,我其实在这儿干的挺好的......” “哎,你可别多想,我可不是借这个机会赶你走。你的难处,你家属都跟我说了,我是真心觉着你一个女孩家,学历又高,每天干这些脏活累活太屈才了。何况你这些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在我们这儿是数一数二的,去了市局也算升迁,在那里一样能继续发光发热。” “但我现在手里还有没了结的案子。” “那个案子,我知道太为难你。”胡局说,“小张都跟我说了,现在线索不明晰,法医那边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这样,我等下就跟内勤说一声,你把案子转给小张,年轻人,让他拿这个案子锻炼锻炼,你在旁边指导几句就行了。” 姜稳失魂落魄地听着胡局的关切,聊完工作后,他似乎又说了一些关心她身体之类的话。不过姜稳整个人昏昏沉沉,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安然的案子还没完。 虽然调整工作对她、对她的家人来说都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事情,但姜稳心中并不觉着痛快。 今天已经是周四,办公室中一片肃杀之气。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准备周五汇报和制作 ppt,房间里格外安静,只有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 姜稳听着心烦,刚想站起身出去走走,就见张辰杰鬼鬼祟祟站在门口,悄咪咪朝她挥了挥手。 姜稳心领神会,两人一同找了个没人的会议室。 “我按您说的去挨个儿走访了s市的几家鱼贩,一开始他们死活不承认自己贩卖这种鱼苗,后来让我威逼利诱给说急了,才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张辰杰一脸兴奋地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一一摊开放在姜稳面前,“我忙活了两天才整理出来,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个人。” 姜稳注意到有几个微信号和联系方式被人用笔格外标注出来,后面备注了所有人的相应信息。 “赵明峰?这人......” 张辰杰压低声音:“听着耳熟对吧?我特意去查了这人的信息,没想到还真和安然有关系。” 姜稳皱眉:“难道他也坐过牢?” “没有,但和坐牢关系可大了。”张辰杰说,“安然身上的那起经济案子您还记得吧?她那时不过是个小职员,主犯李梦是当时s市分公司的一个业务经理,被判了八年。这个赵明峰就是分公司的副总,这件事后不久,他似乎也受牵连离职了。” “是受牵连还是心里有鬼,他自己清楚。”姜稳冷笑一声,“他们手段很高明,想撬动这么大的资金不可能是用自己名下的账户,很有可能是注册公司,或者按吴妍妍所说,用加密货币来逃避监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监管部门抓不到确切证据也很正常。” “这个李梦和安然......应该说是孟灵,也有可能是当了替罪羊,毕竟用来操纵股价的资金与他们两人是有直接关系的。” 姜稳沉吟一阵,又问:“这个赵明峰后来去哪里了?” 张辰杰打了个响指:“这是问到点子上了,他离职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公开资料了,连证券业协会也没有登记他的下一家任职公司。我还是问了那个鱼贩才知道,这人是个资深养鱼迷,从十几年前就一直陆陆续续从他这里买各种鱼苗。之前都是在s市面交,但是最后一次他专门找人运到了m国。” “m国?”姜稳马上警惕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他没有继续在国内找工作,而是直接去了m国?” “是,不过也只是推测。”张辰杰说,“也算是百密一疏,他的这种兴趣爱好太小众,而且工作性质特殊,怕人对症下药,所以买卖鱼苗都是他亲自联系亲自转账,不然也不会让我们抓到线索了。” 没错,百密一疏。 姜稳暗想,恐怕当时孟灵就和这个赵明峰有了接触,心甘情愿替他坐了牢,然后在出狱后继续靠着这个人的关系活动在s市金融圈,以此养活自己和孟小惠。 同时,姜稳又想,这么多年,难道孟灵就从来没有想过逃离这种生活吗? 也许是有的。 所以她才会在出狱后尝试使用社交软件并且四处相亲,而且还试图通过结婚使自己过上安稳的生活。 只可惜她混迹在名利场上,但挑男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在她曾经堕胎的事情暴露之后,刘毅就狠心抛弃了她,并且借此狠狠敲诈了她一笔。 姜稳想,或许曾经陈雨桐的话用来形容孟灵也很合适。 没有人爱过她。 ...... 除了安然。 28.姜稳(十三) “......2026年以来,我们全局上下围绕维护辖区内社会稳定的核心目标,锚定平安建设、法治建设等部署,聚焦风险□□、严打犯罪、优化服务,统筹推进整治打击、治安防控、反诈防骗等重点工作......” 姜稳穿着制服坐在会议室的后排,垂着脑袋打瞌睡。 昨晚因为工作变动的事情她险些又和王岩大吵一架,或许真的是因为孕激素的原因,她最近的情绪格外波动。不过同样受益于孕激素,王岩和她父母对她的容忍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发泄情绪是一方面,在发泄完之后,姜稳不得不思考胡局给她提供的这个机会。尽管在感性的角度上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需要别人的建议,或者寻求什么改变。但从理性来讲,她现在...... 她是一个母亲。 那颗胚胎在她体内生根发芽,姜稳源源不断地供给营养给它,以便它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然后挣脱开母体的庇护,成为人类社会中独立的一员。在这个过程中,她会将自己燃烧殆尽,成为那颗胚胎成长过程中唯一的光。 这就是母体与胎儿之间最原始,也是最始于本能的联系。姜稳感觉自己正在逐步丧失作为一个独立人的意识,从而逐渐转变为一个母亲。 怀孕后的女性激素会开始快速变化,除了雌激素和孕激素外,下丘脑还会自动释放一种名为催产素的东西,这些复杂的激素相互作用,最终使母亲对孩子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和依恋,在心理学上,人们简单地将这种变化归结为一个词——母爱。 此前总是对下属不停强调冷静和客观的姜稳,现在明显正在受这种情绪的困扰。她低头将掌心放在小腹上,难以相信在自己平坦的子宫里,正在孕育她的下一代。 母亲该为自己的孩子创造最好、最合适的成长环境,不是吗? 怀着这种别扭又复杂的心情,她在深夜里放声大哭,但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连夜赶出了一版工作汇报,在今早递交上去了。 “......我们的工作不但需要男同志们的无私奉献,有许多女同志也在艰苦的工作条件下坚持男女平等,与大家共同进退,无时无刻不再展现着她的女性力量。甚至在这个季度的工作中,她也是表现最突出、加班时间最多、在工作岗位时间最长的。季度报告不但是为了让我们总结过去,从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也应该看到那些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激励大家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不断奋斗......” 胡局站在台上喋喋不休,大红色的PPT在他背后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在姜稳眼中完全是一种光污染。 “......她就是——姜稳同志。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她来对自己的工作做出总结!也对我们未来需要努力的方向做出指导!” 哗—— 报告厅中掌声雷动,姜稳于电闪雷鸣中猛然惊醒,坐在她旁边的张辰杰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胳膊: “姜姐别睡了,胡局点你上去发言呢!” 我? 姜稳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看着台上那老家伙满眼鼓励,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下用最慢的速度走向讲台。 他有说过自己要在报告会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分享自己的工作总结吗?姜稳绞尽脑汁地回忆,但这段日子她都过得浑浑噩噩,关于胡局跟她究竟说了什么话,她实在记不起来了。 不过,在她走到讲台上,看着那老家伙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时候,姜稳忽然回忆起在孟小惠家,那个母亲提起她曾经多次强迫敦促安然去参加那种提升表达能力的补习班和比赛时,也是如现在胡局一般的得意神情。 在姜稳和安然面前,他们同是掌权者,而拿捏弱权者的情绪对他们来讲是一种娱乐和消遣。 姜稳心情不太美妙,关于工作总结的事情也不甚上心,只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草草说了两句。就在她以为这场消遣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时候,胡局又拿起话筒,冲着众人大声补充: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要公布给大家!我们局里的姜稳同志,她不仅是一位站在一线的人民警察,她同样还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一对父母的女儿,而现在,她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 姜稳尚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她刚好走在人群的中心。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束光从她的头顶打下来,正好将她笼罩其中。而其他人则溶于黑暗里,只剩目光扎在姜稳身上。 别说出来。 姜稳直直盯着台上的那个人,眼睛里满是哀求。 别说出来,求你了。 “......她将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孩蜕变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因为她成为了一个母亲。” 周围的人或是惊叹,或是感慨,姜稳觉着自己身上在发抖,但审判还在继续。 “姜稳同志的工作能力十分突出,在岗的十几年来,经由她手破获的案子不计其数。因为身体和职业发展的原因,她将在未来的三个月内调岗进入市局工作,这是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最好的嘉奖!”胡局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在众人面前展示着。 “这是双喜临门,也是我们分局的荣誉。为了庆祝,我提议明天大家一起去市郊的农家乐组织团建,费用我来出,好不好啊!” 喧闹依然在持续。 姜稳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看着胡局,有人走到她身边她也浑然不觉。 “恭喜你啊姜姐!” “早生贵子!” “去了市局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们啊。” “平步青云——真是平步青云,胡局真是个好领导,公平公正。” “这些年你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明天你可一定要来。” ...... 张辰杰挤进人流,将被众人环绕着的姜稳拉出包围圈。还没进行下一步动作,胡局走下讲台,站在他俩人身边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 “你们两个明天一定要来啊,一会儿我把位置发到群里,大家都注意看信息,明天没特殊情况的都来参加。” 众人欢呼起来,姜稳的脸色有些难看。 张辰杰敏锐地观察到了,赔着笑说:“姜姐身体不舒服,我们也别在这里围着她了,咱们明天见,我俩一定到场!” 事实上,也没有几个人认真听他说话。众人嘻嘻哈哈的,肩上终于放下了工作总结这个沉重的担子。他们簇拥着胡局走出报告厅,偌大的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姜稳和张辰杰两个人。 姜稳在座椅上坐下,张辰杰递给她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 “你哪里不舒服?先喝口水缓一下吧。” 姜稳摇摇头,双眼放空看着头顶。 “姜姐,安然的案子你就别再操心了,胡局特意找了我说以后不要什么事情都拉上你。”张辰杰低着头,“我自己也能办案的,你还是照顾好自己身体最重要了。上次我听说你在K市的时候晕倒在大街上,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姜稳沉默不语。 “我今天又去催了一遍鉴定中心,他们说鉴定结果今天一定加班加点赶出来。你下班就回家休息吧,我知道拿到检测报告之后怎么做。”张辰杰说,“还有那个赵明峰,他的工作经历和名下资产我都打了报告向上申请调取,这次是合规调取,虽然时间稍微慢一些,但是调取出来的资料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我又暗访了一些对m国那边比较熟悉的线人,听说那个赵明峰改头换面后一直呆在那里,似乎已经成了□□业里最大的庄家之一。” 姜稳皱了皱眉,张辰杰的话让她敏锐地联想到了什么。 “赵明峰名下的银行卡,你有查过吗?” 张辰杰愣了愣:“有查过,他名下的银行卡非常多,我只拿到了卡号和开户行。因为有不少都因为长时间没使用被冻结了,还没来得及去查详细的流水......” “要查流水!”姜稳忽然说,“刘毅先前说过,他们离婚前安然大亏一笔,但后来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八十万补上了......” 张辰杰马上明白过来:“我马上去查,如果能拿到明确的转账记录,就能做实他们二人之间有金钱往来,这八十万的来源也很值得追究。” 那可是八十万啊。 姜稳皱眉沉思着。 一个女人,众叛亲离没有工作身无分文的时候,是用什么方式凑出的八十万? “还有孟小惠家的那 处房产。”姜稳皱眉道,“那处房产写的不是孟小惠和安然的名字,她们当年是用什么方式购买?又是怎么卖出去的呢?” == 姜稳彻夜难眠。 明天就是周六,但她还没有找到关键证据。 张辰杰同样也是将近一晚没睡,不过他是守在档案室前扒拉着各种可能与这起案子相关的各种资料。 早晨八点三十分,姜稳顶着大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塞了几口早饭,然后迷迷糊糊地拿了件外套就要出门。王岩开着车在楼下等她,大暑节气已过,天气愈加闷热起来,天空中乌云翻滚,不知何时会下一场大雨。 “好好吃饭,好好和同事道个别。别没精打采的。”王岩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们局长对你多照顾,又是升职又是加薪的,临走还不忘给你办个欢送宴。” 姜稳定定看着窗外。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和爸妈都商量了,到时候咱们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把爸妈也接过来住,你安心准备生产,身边也有人照顾。” “说的轻松,哪有多余的钱?” “这个我也想了。”王岩继续说,“我爸那儿还有一个小公司,他说了,就算我们贷款额度不够,他也能用公司名义贷一部分出来贴补我们,现在S市对小微企业的政策扶持很好,他还说考虑把公司也搬到S市来呢......” 一道闪电贯穿天地,接着是滚滚惊雷从天边翻涌而来。 姜稳刹那间怔住,呆呆看着王岩。 “啊呀,你们今天挑的天气不好,恐怕一会儿要下暴雨啊。” “你刚才说用公司名义贷款,是怎么回事?”姜稳一字一句问道。 “他的公司稳定经营很多年了,虽然规模不大,但现金流勉强还算稳健。你知道的,现在商业环境不好,银行也着急贷款出去,有贷款才有钱赚嘛!他老人家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最后也是为了咱们豁出去了,公司贷款利息虽然高了点,但他肯定能贷出不少钱来......” “......”姜稳面色十分难看,“能办理多少贷款?” “那要看公司的资产和现金流状况。”王岩说,“银行又不是做慈善,肯定要确保贷款人还得起钱才行。如果公司名下员工多,纳税多,或者固定资产比较多的话,自然就能贷到更多的钱......” 姜稳如梦初醒。 她猛地掏出手机,拨出在K市时,那个父亲给过的那个房产局工作人员的电话:“您好,请帮我查询一下灵云湾6栋18层那家户主的信息可以吗?嗯,对我是他女儿,手续都齐全的,不过还在审批中......您先帮我这个忙,我是警察,很快就会通知K市公安配合我们行动的......” 汽车很快开到了胡局发在工作群中的位置,姜稳急匆匆从车上跳下来,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张辰杰的影子。 “小姜你可算到了!我们就等你了!”胡局乐呵呵地朝她挥了挥手,“这边的河盛产什么你们知道吗?——” 他拖着长腔,看周围没人回答,自己大声说道:“是巴沙鱼!今天我们就吃巴沙鱼!” 大家欢呼起来。 河边,这是一家面积不小的泰式风格饭店,旁边还有一栋三层小楼隐匿在山林中,为专程来游玩的游客们提供住处。 这里距离城区不算太远,但开过来也要一个多小时。局里的同事们乌泱泱地拥着领导去河边欣赏美景,这里用渔网圈出一片地,岸边甚至安置了一排钓竿,客人可以选择自己垂钓,然后送到后厨加工变成桌上的食材。 看人散开,姜稳这才终于有了机会来到张辰杰旁边:“孟小惠名下的那家公司最近有什么资金动向,也尽快查一下,尤其是确认下有没有向银行办理贷款。” 张辰杰点点头:“你怀疑她的公司......” “她是做金融行业的,对钱的流向和监管非常了解。”姜稳说,“她很会钻篓子,孟小惠住的房子查不到她们两人的信息,很可能是挂在某个公司名下。出售房屋很有可能是为了尽快变现跑到国外躲避追捕,但是......” 姜稳忽然一皱眉:“她为什么一定要带孟小惠出去?” 29.我和她 我叫安然,我死于7月13日。 我叫孟灵,我重生于7月27日。 == 这世界上不常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从记事起,我就生长在泥泞、杂草和荆棘丛里,等长大了依旧如此。我经常走在乡下林间的小道上,走在满是泥沼、水蛭和癞蛤蟆的水田中。我身上的衣服是姐姐淘汰下来的,我吃的饭是姥姥施舍给我的,我甚至没有一个作为“人”的正常身份。 在父母眼中,我早该是一个死人,还是在姥姥的坚持下,我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读书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在村里的小学勉强混过几年,侥幸没有成为文盲。 我常是孤身一人,村中的人也惯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我爸妈不喜欢我,因此各种绰号诸如丧门星、赔钱货、败家子之类的就成为了我的名字。还是在那时候,姥姥告诉我: “你多有灵气呀,你机灵又聪明,不理他们,你以后就跟着你姥爷姓,记住了,你叫孟灵。” 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妈妈知道时对我不屑一顾,因为其他原因,她当时疲于应对家庭关系,每次回来时她的脸都紧绷着,身边跟着一双姐妹。 安然,和孟雪。 我后来慢慢意识到,原来除了姥姥,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在乎我。 她跟我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气质干净,皮肤洁白,头发梳成高马尾,穿得整整齐齐,手中总是拿着一本书。 她很爱看书,尤其是动物世界。也总是和我说,她要靠读书走出这里。 但是我是没有读书的权力的,我又该怎么走出这里呢? 姥姥去世时,病得下不了床。她拉着我的手说:“孟灵,你要靠自己了,你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没错,我与安然一样,都是被抛弃了的孩子,父母诞下我们只是一种筛选。他们期望的孩子应该是个成绩优异并且乖巧听话的男孩,可惜我和安然都不合格,因此父亲把我们连同母亲一起也全部筛选掉了。 没有父母认可的孩子,就是活在世上四处漂泊的幽灵。他们的诞生不被祝福,只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活着,然后等待一个安心入土的机会。 姥姥死后我完全意识到了这点,而她似乎也隐隐有些感触。在姥姥的葬礼上,我听到母亲和旁人在暗中商量,希望尽快把我嫁在当地,趁着我岁数还小,或许能要到一笔丰厚的彩礼。 我当然不能如她所愿,我要走出去。 我要靠我自己走出去。 一个女孩最值得被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她的情史和风流债。所以我马上就和同龄、甚至比我大许多岁的男人谈起了恋爱,然后如愿以偿地怀了孕。 母亲的计划泡汤了,她疯了一样地打我骂我,说我让她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我从来不在乎,这只是第一步,我走出了那个村子。 安然的高考成绩不算理想,她相比起年少时候更加沉默寡言。母亲尖叫着说生了我们就是她一切不幸的源头。我无法反驳,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我和她一同来到了S市。 长途大巴坐得人头晕目眩,但在下车的那一刻,空气中是清新和自由的味道。那一刻永远印在我的脑海,我开始觉着自己逐渐复苏过来,不必在父母的目光下苟活着。 我和她就那样留在S市,虽然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打工生涯并不顺利,因为我没有身份证,很多正规工作并不会给我机会。我尝试了各种零工,甚至陪酒卖酒的工作我也愿意。刚开始时S市还有很多这样的工作,经济繁荣时期,风俗业总是与之相伴。可随着监管一点点收紧,业绩越来越难做,行业内的姑娘们也越来越卷。男人们不只要求姿色,后来还开始要求年龄和文凭。 我什么也没有。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好去找她。 她是我的姐姐,也是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在我的潜意识里,她也是我唯一的血亲。我扑在她怀里大哭一场,离开时,她拿了自己的身份证给我。 从那时起,我活成了另一个她。 同时,我借着这些机会,开始混迹于母亲口中所说、父亲所处的更高级的圈子。姥姥的话时常在我耳边,我只能靠自己。可每到这时我又开始在心底怀疑,我到底是谁? 我究竟是一个独立的人,还是只是披着一身人皮的幽灵,仅仅靠着偷来的这个名字混迹在社会上。有时候看着她,我又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是我的另一个半身,会有这种想法或许因为我们都是不完整的。那些年,我为了扮演好安然这个身份,各种医美手术做了无数,以至于后来和她站在一起时,连我自己也会恍惚,因为我们长得实在很像。 她在大学中过得其实并不好。不像初高中时候能靠着成绩证明自己,进入大学拼的是社交和才艺,很可惜,这两样她都没有。 因为失去了母亲的支持,她总是要花大量的时间勤工俭学,再加上本就沉默寡言的性格,大学四年中她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同时,因为经常旷课出去打工,她在辅导员和任课老师的眼中也不是什么好学生。甚至因为有男同学在酒吧把我误认为她,学校里一直流传着一些风言风语。 四年里她挂科无数,险些留级,偶尔我们见面时,她会十分痛苦地跟我说她什么也看不进去,什么也学不进去。 她的脑子好像生锈了。 我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这只是她为自己无法融入成年人生活而找的借口。直到后来她跌跌撞撞走到毕业,举行毕业典礼的那天晚上她没有朋友可以聚餐,只能来找我。她脸上没有兴奋,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活着好累。” 我气笑了,如果她活着也算累的话,那我又算什么? 这时她才告诉我,我们的母亲千方百计联系上她,一直在暗中用各种方式胁迫她转账,四年时间里,她陆陆续续向她转了三万多元,这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 我们的母亲——她的掌控欲几乎变态,在离婚之后,这种欲望完全释放在我们身上,哪怕在我们完全长大,完全离开k市之后,她依然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来折磨我们。 我看着木然的她,胸腔中忽然涌起一团火焰。 既然她无法活下去的话,不如就让我替她活下去吧。 反正在多年扮演她的活动中,我早已轻车熟路。安然听了我的提议,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建议。我了解她,知道她只想找一个独属于她的窝然后缩在里面,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从那晚起,我堂堂正正地拥有了安然这个身份,我终于可以出现在阳光下,我不再是一只无处可去的鬼魂。 我用着她的学历、她的身份,正式改头换面,拥有了一份旁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工作,但一上岗,各类我完全不懂的专业知识蜂拥而来。我惶恐,但我不会认输,这是我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我必须牢牢抓住。 但母亲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我们。 我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实际上哪怕是我拼尽全力,能赚到的也不过是曾经陪酒时候的三分之一,只能勉强负担起我和她的日常开销。 我们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我的工作,她打电话来给我,要求我一定要给她买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理由是其他人都有。 我几乎崩溃,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就算我不吃不喝去陪酒,也要十年才能攒够那套房子的首付!就在这时,我陪酒时结识的一个顾客认出了我,他头脑活络且心思谨慎,经过一番思考,最终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知道你需要钱,而且你只是个陪酒女。” 他说这话时我就在他的办公室,他穿着一身西装,保养的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s市,烟云袅袅环绕着这座摩天大楼,房间角落里放着真皮沙发和一个足足能塞下一整个人的鱼缸。 “你可以帮我做一些事,这会让你赚到你难以想象的财富。作为报答,我会教给你如何在满足你母亲愿望的前提下,保住这些财富。” 他的话对那时的我来说有致命的诱惑。 从沙发上站起来时,我的心思荡漾,为能满足母亲的欲望而欣喜。 他言出必行,用名下的公司为我母亲买下了那套房产,同时许诺在我替他坐完牢后就会支付给我巨额报酬。 我非常开心,忍不住把这件事与安然分享,但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 也许从那时起,我意识到了她不再是站在我身后的胞姐。她每天只是呆在房间里打游戏吃外卖,几乎连门都不出,又怎么会理解我的难处? 我没有听她的话,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牢狱生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久违 的期盼着的宁静,有时甚至会让我想起在农村和姥姥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出狱后,凭借着那个男人交给我的各种关系,我为他办了许多他人口中的脏事,靠着这个,我的日子过得相当舒服。而且我母亲也安定下来,或许是对自己的生活还算满意,我只要每月给她按时打过去五位数的生活费,她就不会再来烦我。 “你岁数不小了,是该找个人好好嫁了。” 可是,最后一次共赴云雨后,他忽然这么说。 “这边风声越来越紧了,我准备去国外。” 我的心中忽然一片惶恐,我不想失去这样的生活,而且没了他,我该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又不会工作又背着案底,谁会用我? 但是我留不下他,我们只是最简单的情人关系。不,或许连情人也算不上。 我终于下定决心尽快找下一个靠山。 频繁的相亲,恰到好处地展示我那些名牌包包和车,在对方脆弱的时候给予适度且有分寸的关心,这都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筛选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找到了一个有房有车、收入勉强过得去的男人,然后我们飞速结了婚。 用安然的身份领下结婚证的刹那,我松了一口气——我后半辈子、安然后半辈子,还有我们母亲的后半辈子或许有了保障。但我并不了解真正的婚姻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很快,我因为无法生育而被他嫌恶了,我们的婚姻只能匆匆结束。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令我感到惶恐的是当年攒下的那些资产很快随着我的挥霍荡然无存。我尝试用之前积累的专业知识来进行投资,但赔得更多。 婚姻和事业的双重打击令我崩溃,我在安然面前痛哭,但她只是对我冷嘲热讽,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为了养活她,如果不是为了我们的母亲,我又怎么会承受这种痛苦! 走投无路之下,我想起了那个远在东南亚的男人,于是千方百计找到了他,靠着我们曾经的情分,他愿意替我偿还这八十万,但同时他要求我继续留在他身边为他做事。 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机会,我不需要活在身份被人发现的恐惧中,也不用担心自己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我可以拥有数不清的财富......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是母亲口中,父亲所在的上流社会的生活。 我花了四年时间在这里站稳脚跟,我想,这里大概就是我的目的地。经过自己的努力,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充满流言蜚语的小山村,我要在这里开启我的新生......我要接安然来! 她是远在S市的另一个我,她该和我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联络了她,轻而易举地用安然的名字买了机票,然后在T国静静等着她的到来。 ...... 可是她愤怒地咒骂我。 她厌恶我,她痛恨我,她说我是祸害、是娼妓、是丧门星赔钱货—— 我看着被关在屋子里的她,泪流满面。 安然,她一定是被蛊惑了,在我们经历了这样多的不幸之后,竟然还妄想得到别人的爱。她从来不明白,金钱和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我才是唯一的那个想让她过得幸福快乐的人。 整整两天时间,我试图与她讲理,但她不听。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这是长期呆在出租屋里吃各种廉价食品的后果,但她仍然不思进取,她诅咒我怎么不去死。 可是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漂泊的鬼魂,一个真正的被诅咒的幽灵。她会时常盘旋在我的头顶,她妄图与我剥离开,从我手中夺回安然的身份。一旦她得逞,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毁了,我的人生会被她毁掉的。 我的眼中噙着泪水,手边有一截钢管,我狠狠敲在她后脑勺上,她马上倒下去不动了。 她的手机嗡嗡作响,我意识到对面就是以爱之名蛊惑她的魔鬼。 她曾经最喜欢看动物世界,我将用这些美好的回忆作为我们人生的结尾。可惜三天过去,那些看似凶猛的鱼始终无法将她吞食干净,看着她渐渐发臭,我只好哭着将她扔进河中。 小时候的农田旁就有一条这样的河沟,在那时我意识到,她从未走出过那个村子。 我爱她,安然,她长眠于此。她是另一个我。 30.尾声 “姜姐,马上要下暴雨,太危险了你别去,还是我自己......” 姜稳一把推开他钻进驾驶座,警车头顶的灯和喇叭呜哇呜哇的响彻云霄。她飞快挂上倒挡,一脚油门从车库中倒出来,方向盘打了360度停在张辰杰面前: “你到底去不去?!” “去......”张辰杰嗫嚅着钻进副驾驶。 “资料带齐了吗?” “带齐了,DNA报告刚出,姜姐你说的没错,孟小惠和死者之间确实有直系血缘关系,还有资金流向我也申请向银行调取了,与安然的银行卡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的是一个公司户,叫XX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这个公司曾经在K市购入一笔房产,就是孟小惠住的那套。不过它同时有十多家关联公司,暂时追踪不到与赵明峰之间的实际关系......” 姜稳猛踩油门,警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冲上街道。 张辰杰系紧了安全带,一手紧紧攥着车顶的把手,努力不让尖叫声钻出喉咙。 “......孟灵注册的那家公司叫爱丽丝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香港,刚刚从那家管理咨询公司购买了孟小惠居住的房产。金融科技行业现在申请企业贷走特批通道,又有资产抵押,银行刚刚放了一笔八位数的巨款......” 姜稳从兜里掏出手机扔给他:“打报告,申请拘留孟灵和孟小惠,现在几点了?” 张辰杰手忙脚乱地捧着手机:“十二点半了。” “去机场航站楼要多长时间?” “要......要一个小时。”张辰杰结结巴巴道,“姜姐!你开慢点!” 警车打着双闪和警笛飞驰在快速路的应急车道上,油门被姜稳踩到了一百八,车窗外的风景被甩成了一道道只剩颜色的直线。前面乌云翻滚,大雨倾盆而下。 这是一场憋闷了足有一个星期的大雨,警车上的雨刷器速度开到最大,始终无法擦净两人眼前的雨水。车道上的其他车辆速度迅速放缓,姜稳被迫将脚从油门挪到刹车上。 “靠!”她骂了句脏话。 “这种天气同样会影响飞机起飞的,或许我们还赶得上。”张辰杰被甩得左右摇晃,但眼睛依旧死死盯在手机屏幕上,“报告发过去了,但是审批不知道还要多久。胡局他们都在吃饭,咱们偷摸跑出来是不是......” “她会杀了孟小惠的。”姜稳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我早该想到,她会杀了她母亲的!” 张辰杰愣愣看着她,恍然间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孟灵—— 她如今已经完全拥有了孟小惠独生女儿的身份,在她利用那家挂名孟小惠的金融科技公司骗取巨额贷款后,她将带着这笔钱和明面上的董事、自己的母亲孟小惠一同前往东南亚,运用各种手段将钱洗出来,然后杀掉孟小惠,以子女的身份继承公司的全部股份。 她将如愿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女人似笑非笑的容颜好像出现在面前模糊的车玻璃上,姜稳咬紧牙关,后视镜中映着她疲惫沧桑的模样,她一阵恍惚。 “看车!!” 张辰杰一声尖叫将姜稳唤回现实,她条件反射般地一脚将刹车踩到底。还好他们两人都系着安全带,不至于因为惯性飞出挡风窗。警车打着双闪停靠在路边,前面仅仅三米处是因雨天路滑而连环撞在一起的各种车辆,它们交错层叠在一起,将公路完全堵住。 “雨太大了!高速已经封了,我去疏通交通,你在车上别下来。”张辰杰打开车门跳下去,暴雨中他指挥着堵在路中间的汽车挪出一条道。 已经下午一点三十分了,再过半个小 时,孟灵和孟小惠搭乘的飞机就会出发。 姜稳一咬牙,猛地踩下油门,警车轰鸣着朝机场所在的方向奔腾而去。 夏天的暴雨持续不了太长时间,仅仅相差四十公里,机场方向的天空已经放晴了。 一点五十五分,她将警车直接停在航站楼门口,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一路飞奔向登机口,路途中她与乘客和各种工作人员发生了无数次推搡,她像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不停大喊着自己是警察和让开。 两点整,她到达登机口,这里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在整理杂物的工作人员。 “这个航班已经起飞了。” 工作人员诧异地看着姜稳,“刚才我们已经多次广播确认全部乘客都已登机。您知道的,天气原因很难保证飞机起飞时间,机长和我们沟通后决定尽快起飞......” 姜稳听得如梦似幻,幽灵于她身上抽离,盘旋于空,然后泫然欲泣。 “孟灵!” 她朝着天空怒吼。 “孟灵!!” == “你没事吧?” 机舱中,孟小惠裹着毯子半躺在头等舱的座椅上,她注意到靠窗的女人怔怔看着外面的天空,眼角闪烁,似乎有泪水滑落。 “我没事,妈妈。”孟灵拿起手边的纸巾,擦去眼角的湿润。 空姐甜美的嗓音还在机舱中缓缓回荡,在经过短暂的波动之后,飞机已经进入平稳飞行的平流层。孟灵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母亲,忽然泪流满面。 “我只是,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她静静诉说着,“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日子,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孟灵—— 孟灵—— 飞机冲破乌云,朝着光明飞速前进。 那是为我重生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