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神今日无爱》 1. 神契 京都秋少,绿黄斑驳,随州河冷冷清清,其间血红,愈发糜烂。 岸边,芦苇荡荡,天水一色,翠绿衣裳的小姑娘歪着脑袋,笑得天真无邪:“小乞儿,我杀你,好不好?” 裴扶绥应声抬头,眼睛却虚虚凝在对方娇俏伶仃的下巴:“在你杀了我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在二人身后,华阁高楼、汀水楼台惟余废墟,倔强狰狞。 那里,曾是门阀森严的宫门,也是眼前之人的娇豢归处。 但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 裴扶绥失神地想:就像我从来什么都没有一样。 纵使玉珵仍华贵澄洁,陇仪黛的心,无时无刻不被这般落差蚕食。 她不再笑,转而提起方才被少年斩杀的刺客头颅,怜悯道:“傻乞儿,是你需要我。” 那颗头颅发髻散乱,双目圆睁,似有得意之色,然一刹那,遭冷剑,死得触目惊心。 裴扶绥从她手中接过,风轻云淡扔进河中,未几,少年从袖口抽出一方雪白手帕。 他略高少女一些,便毫无迟疑地半跪在其身前,仔仔细细地为她擦去洇湿的血痕,末了,还不忘抹上一些药膏,以防晚暮蚊虫叮咬。明明只是个流浪至京都的乞儿,却比宫门中寻常的奴仆做得还要细致。 陇仪黛难得满意地扶少年起身:“你那个……一个月,又快到了吧?” 少年垂首,喉咙一滚。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月余前,京都易主,门阀倾轧,刀兵四起,魑魅魍魉各行其道。 虽苦泪纷乱,此乃人世常态,裴扶绥本不愿多事。 然则惊叫啼哭之间,一马车猝然翻倒,朱红锦布间,半边翠绿衣角落在血泊里,翩然欲死。 少年鬼使神差施以援手,原以为救得一苦命人,谁料,是个乖戾的恶鬼! 彼时,陇仪黛满脸血痕泥污,一双水眸惊惶不已,玉环叮当,她大抵是怕极了,把自己当作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开分寸。 而裴扶绥跪在满地尸骸间,俯下身,触及那冰凉咸湿的粉唇。 少年生而为祸津神,无须行道,因而受天地降灾。 没有神祠与信徒,同凡人又有何异? 莫提重返天人域,只怕是人间百年,他比初入道途的人还要死得早。 可惜,天无绝人之路,少女是与神道有缘的体质,一吻,竟误打误撞缔结了神契,期限一月,裴扶绥便可动用部分力量。 ……很荒唐,却管用。 “还有三日,”少年移开视线,收起手帕,“不急。” 他厌恶这样的维系。 陇仪黛并不聪明,娇纵任性。即便是落魄至此,也不肯抛下自己十几年来熏染入心的世家架子。 可期限每每将尽、神力枯竭,少年骨头浑身饱受啃噬时,又忍不住去寻她,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那抹仙色,也比过往要好受得多。 去往不息山的路,只有裴扶绥找得到。 越往西走,河道愈窄,两岸芦苇渐疏,蛾眉残月弯弯,终至于无边荒草野径。 陇仪黛走得脚底发痛,额上薄汗浸面,那双曾踏过汉白玉阶、轻踩紫檀木地的绣鞋早已破烂不堪,鞋尖破了洞,露出半截水白罗袜,上面泥污不堪,很是狼狈。 她生得并不算漂亮。 美人在骨不在皮,时有两派,一是美人美其骨相,而非表面,二则,乃是世家熏陶之说,美人,美其品德、修养、气质。 陇仪黛时常以此宽慰自己,因而,哪怕足有渗血势态,也不肯在裴扶绥面前露怯,半点儿不吭声,距离他两步之遥,随其前行。 眼见日落西山,周遭无一庇护之所,少年仍固执行路,她有些焦急不耐:“师父说的不息山,究竟还有多远?” 少年这才偏头,越过她眉眼,停在耳后雪白脖颈间:“今日,便可到山脚。” 言下之意,是不会给陇仪黛休息的时间。 “你前日也是这么说的!”陇仪黛恨恨踢开脚边小石,“莫不是你故意拖沓,好叫我多受些罪?” 闻言,裴扶绥终于转身,正眼看她。 陇仪黛心头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双手蜷紧。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一番温顺的姿态,自嘲道:“我要你受罪做什么……” 前往不息山的路,不是尚未入道的人可以通过的,没了陇仪黛与他的神契,只怕一月未到,便化作这野山残水中的一抹枯骨。 陇仪黛扭过头轻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却幽幽盘算着:若对方死了,她能否从吻中,得到什么? 那日少年俯身吻她时,唇舌温热,她觉着恶心,却也记得那濒死之时,体内复苏的生机。 少女不愿承认,那感觉并不坏。 可到底如何逞强,要想赶在月圆前,到达不息山山脚,光凭各自的努力,是不够的。 裴扶绥虽有神力,一月将至,也不得不省些力气,依求流浪期间学得的蛮劲。 他能这样,陇仪黛却做不到。 她长在深闺,未有一日出过宫门,旋即,裴扶绥矮下身去,荒草丛中,劲痩腰肢间覆着薄薄一层肌肉,肩骨嶙峋,旧袍略有破损,露出些许春色,少年微侧着脸,朱唇殷红,棱角分明,鸦黑长睫下,乌润眼角艳色淡淡,其间水润,大抵是从未伺候过这么麻烦的人。 陇仪黛瞧了,自认是对方觉着委屈,便没好气地说:“……不知羞!” 裴扶绥却茫然回头,未几,敛眼冷色:“上来。” 陇仪黛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人,一个小乞丐,说骑就骑?” 少年直起身,抱着手臂靠在旁边枯树上,姿态散漫得近乎无礼:“您还有别的法子?今夜,若走不到山脚,你的好师父,怕是只能在山上给你收尸了。” 横竖她死了,他也活不成,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陇仪黛听完更气了,攥紧了拳头就要为这不敬的话语发作,可脚底血泡被她这一跺脚,踩得剧痛无比,踉跄一下,就要摔倒,好在被裴扶绥一把拽了回来。 她手腕生疼,抬眼便撞见少年近在咫尺的身体,莫名的檀香和汗味。 陇仪黛皱眉别开脸,用力甩脱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脏死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暮色里,月光从芦苇尽头浮空而上,清冷冷地照出彼此脸上毫不遮掩的厌恶。 最终,疼痛占了上风。陇仪黛剜了他一眼,像上刑场一般,爬上对方的背。 裴扶绥一言不发,将她往上颠了颠,双手兜住膝弯,陇仪黛浑身紧绷,心脏动若脱兔,少年掌心的粗茧隔着小腿内侧的肌肤,温热潮湿,那触感让她不由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不知作何反应,只得飞快把头别到一侧,不肯让自己挨到少年脖颈半分。 “快些走,”陇仪黛下巴高高扬起道,“若误了时辰,我 就让师父拆了你的骨头。” 裴扶绥没应声,他迈开步子,走进荒草丛中,步子既快、又急,好似恨不得下一刻,就能把背上这大小姐,扔到地上,好好出一口恶气。 他这般前行,苦得却是陇仪黛,左颠右歪,虽不疼,却倒是比自己行路还要累! 她不得不揪住他后领稳住身形,少年被她勒住喉咙,脚下一停,偏头咳了两声,又冷又哑,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您的手,能换个地方吗?” 他一说,陇仪黛这才发现,自己扯住他后领的手指,几乎把粗粝的布料全勒进他颈侧皮肉里,红痕累累。 可在行途中,那双绣鞋摇摇欲坠,在一处陡坡前甩脱了一只,滚进草丛,消失不见,风一吹,冷得少女直打寒颤,陇仪黛揪得更紧了。 “掐啊,”裴扶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让她靠得更稳,“掐出人命来,咱们两个一起烂在这荒山里,也算一对鬼鸳鸯,呵。” 少年嘲讽尾音一挑,满满是轻慢,陇仪黛被他这副混不吝的做派气到眼睛发红,指尖又往里深,旧伤遭重,血红斑驳洇湿衣裳,他整个人剧烈一抖,脚步踉跄歪倒,一下把她从背上掼下。 陇仪黛屁股摔在草丛里,疼得眼泪直冒,正要开口,却见月色盈盈,眼前人跪在她面前,殷红舌尖舔过指腹残余血色,随性恣意。 ……他咽下去了。 陇仪黛胃里一抽,几乎要呕出来:宫门里最粗鄙的武夫也不会做这种事! 她扶着地往后缩,尖声道:“你疯了?那是你自己的血!” “我知道。” 裴扶绥背对月色,薄唇轻启,潋滟无比:“三日期限快到了,您还记得吧?” 陇仪黛暗道不好,不再吭声,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儿,哪还有刚才那般威风。 可少年已将手按在她膝头裙裳,歪着头,满意于此刻的乖顺,似叹似嗔道:“您刚才骂我什么?” “我没骂你!”陇仪黛认怂很快,眼里包着一汪清泪。 少年见识过她的恶劣,怎会轻易受蒙骗,继续说:“啊,脏死了?” 陇仪黛意识到他要来真的了,一时心头火起,贝齿咬唇不甘道:“难道不是……”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裴扶绥俯下身,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则是扣住她下巴,好让整张脸抬起,比起第一次,这个吻过重,近乎将所有的恶意与蛮横都融化在这唇齿间,舌尖撬开,真是毫不掩饰的报复。 陇仪黛想咬下去,却先一步被少年齿尖衔住,深深碾下,疼得她不由呜呜求饶。 与此同时,天地灵气聚集,神契重新勾连,裴扶绥的血肉逐渐收口结疤,神力一寸、一寸,游走在二人脉络中。 他松开她。 “多谢。” 多谢她送上门来。 陇仪黛撑着最后一股气站起来,愤而吐了口唾沫,动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裴扶绥,你恶不恶心?” 这是她第一次用名字称呼他。 裴扶绥正欲开口,却见远处山阶下,一白影静静伫立,月华如水,笼之以清辉,白衣如雪,长发如墨,眉目淡如远山残雪,唇色一层轻盈似三月桃花的粉,面皮好似娇女,说上一句天仙儿也舍得。 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看了多少。 “黛儿,”靳无灾开口,声若静寺鸣钟,半点儿眼色都不分给他,“为师等你许久了。” 2. 命符 不知哪来的力气,陇仪黛一把推过裴扶绥,跌跌撞撞朝山阶跑去,裸足踩在碎石上,痛得她眼泪直流,可她不想回头去看少年的神色,只管眼前的师父,好似要将这一路上的委屈都吐出来。 她一路跑到靳无灾面前,被妥当揽入怀中,梅花清芬香气涌入,让眼、耳、鼻都感到无比的舒心。 陇仪黛委屈巴巴说:“师父,我好想你啊。” 初次离开京都,遇见靳无灾,也不过是月余前的事情。 师父撞见她与裴扶绥缔结神契,也不是第一次了。 陇仪黛后知后觉感到羞涩,师者,在凡世,同亲长有何异?纵使靳无灾生得月容仙色,还为入道者,终究和她们这些少男少女不同。 靳无灾低头,对眼前之事心知肚明,揉了揉少女翘起的头发,安慰道:“为师亦担忧黛儿。你先去洞府里歇着,我待会儿就来。” 待少女离去,裴扶绥欲盖弥彰擦去她的口脂,抬首冷脸:“似鬼之物,也想做陇氏的贵人?” 他说完,把剑一挑,水光剑影之间,直逼靳无灾面门而去! 男人掩面蹙眉,强劲灵力将少年反呕出一口殷红鲜血,像是终于注意到什么不洁之物一般,轻声道:“小郎君受伤了?这荒山野岭的,倒是不便处理。” 不息山夫人脾性怪异,若裴扶绥死在这儿,他还怎么和黛儿一同入陇氏? 真真是个不要脸的人! 靳无灾面不改色地想:拿他天真徒儿缔结了神契,还反过来,要杀他? 他缓步走到裴扶绥面前,一方黑色手帕凭空而出,姿态悠闲从容地将那胭脂擦去,故作可惜道:“来之前,我特意为黛儿的客人准备了镜花湖的雪水煮茶烹食,即便小郎君不喜,解解乏也是好的。京都与不息山,到底路途遥远,你随她而来,护她周全,自是功德一件。只是……” 少年抽剑回身,拳风猛烈,将那手帕打在地上,狠狠碾了一脚:“有话直说便可。” 靳无灾腼腆一笑,眉眼弯弯,不说了。 裴扶绥瞧不上他这般作态,误以为自己已打碎了对方假面,正欲上山,却听少女声音娇俏:“裴扶绥!谁让你这么对我的师父了?” 他扭头瞧去,陇仪黛已洗漱完毕,换上了崭新的黛粉裙裳,湿发拢在左侧,不施钗饰,显然是才从洞府里出来。 他看不穿靳无灾的道行,却也知其灵感敏锐,怎么会没发现突如其来的陇仪黛? 裴扶绥咬牙:这老狐狸! 可少年自觉这般闺房打扮,直视实属失礼,便随意撞过靳无灾肩膀,要往前去了。 靳无灾叹气,如山寺里慈悲的菩萨望见迷途羔羊。 幽幽声音在其身后流转:“小郎君,看在黛儿的面子上,我不欲与你争论,只望你以后,莫要损我清誉,害了我同黛儿的绵绵师生情谊。念在这一路凶险,我愿赠你一道符篆,以作酬谢。不知,你是想要哪一种呢?” “师父,你不用对这个小乞……” 陇仪黛话正说着,未几,少年冷笑:“我要你的命符,你给么?” 命符,乃需要用心头血作为蕴养的灵物,且用它写上七七四十九天的护命之人姓名,默念对方,一旦练成,护命之人所受之伤,皆加注于写符的人。 换而言之,少年想要她师父的命。 闻言,靳无灾也不恼,脱下乌黑外衫替少女披上,哄孩子似说道:“小郎君说笑了。” 他不再和少年交谈,转而温柔道:“更深露重,你今日又行路这般辛苦,想是小郎君照顾你不周。来,为师抱你回洞府。” 山路陡峭,岩壁杂草横生,陇仪黛蜷在白衣仙人臂弯里,一路上的压抑感总算消散些许。 那乞儿骨头也太硌人了,走得又快又颠,哪里像师父,清冽干净。 靳无灾:“黛儿,脚还疼吗?” 陇仪黛本想逞强说不疼,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疼?她疼得那般厉害,合该有人哄她才对。 “疼,”怀中少女鼻音浓重,“师父,我的鞋丢了,脚磨破了,那乞儿还摔我。” 男人听了,浅色眼眸里盈着浅浅歉意,待到了洞府,便将她温柔放置在一颗暖石上,修长白净的手托起赤裸的足踝,低着头,细腻地揉动,乌黑长发从他肩侧滑落,垂在面前,发尾散漫,时不时扫过陇仪黛小腿肌肤,如柳枝拂水,捉摸不透。 “忍一忍,”见怀中女孩惊呼,他无奈一笑,“为师轻些。” 陇仪黛咬唇点头,又忍不住想起那个用令人作呕的眼神看她的卑贱少年。 她问:“师父,裴扶绥与我有契。我能不能,自己解了它?” 既已到了不息山,少年断断没有再缠着她的理由,自此,她们桥归桥,路归路,难得不好么。 靳无灾手上动作一停,没了笑意:“神契一旦缔结,除非主动者自愿解除,否则,外力不可拆散。” “他自己解除呢?”陇仪黛道。 等见了母亲,她就逼裴扶绥主动解开。 靳无灾放下药膏,柔声笑道:“那便解了。” 只是,祸津神结契后解除,便再也无法动用半分神力,与凡人无异,甚至,至此活不过百日。 对此,他心知肚明,却并不打算告诉徒儿,转而又说:“小郎君天生灾厄之身,亲近者多受其殃。黛儿若不想招惹麻烦,待你入主不息山后,为师替你把他安置再山脚便是。” 陇仪黛道了声好,乖乖仰脸,温和灵力吹干了发丝,浑身也舒坦下来,困意渐渐漫上心头。 靳无灾:“好了,快歇着吧,别忘了明日还要引灵气入体,需得养足精神才是。” “那裴扶绥呢?” 陇仪黛脱口而出,朝夕相处,她到底是不想对方死在别人手上,就算要死,那也得是在对她跪地求饶之后。 靳无灾脚步一停,白衣在长明灯下泠泠而立:“你放心。” 得了这句允诺,陇仪黛这才舒了口气,未几,矮榻方向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陇仪黛皱眉翻身,只余下一个背影,在各种纷乱的念头中沉入睡眠。 …… 不息山远离尘世,晨曦易冷,寒意重重。 陇仪黛夜里翻了几回身,便把毯子蹬开大半,如今觉得冷了,迷迷糊糊摸索着,指尖触及一片温热,她正要抓住,却遭人一把掐出细白手腕—— 裴扶绥蹲在她石榻前,右手拎着块兽绒毯子,垂眼耳红,作出一副无谓姿态。可再仔细一瞧,少女的手早已落到那腹深处…… 陇仪黛慌乱叫一声弹起,后背撞上石壁,闷闷发痛。她惊魂未定,不满瞪着床边少年:“你怎么在这?” 裴扶绥慢吞吞站起来,朝洞府外示意,陇仪黛顺着目光看过去,玉石门洞外,白衣翻飞如鹤,日光盛大,云边霞彩淡薄似雾,好看得陇仪黛一瞬失神。 “你师父一早就要出去了,叫我看着你。” 少年神色淡淡,看不出心绪,兽绒抖开,胡乱就是往她身上一搭。 陇仪黛警惕盯着他:“你离我远些。” 裴扶绥闻言,果真退开了两步。 陇仪黛一愣,却见少年旧衣经过一夜,多少干净些许,可破烂处仍露着肩骨和腰身,日光不留情面,全身疤痕淤青清清楚楚。 陇仪黛似是而非别开眼。 她不想看! 一旦认真打量裴扶绥,陇仪黛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就会扰乱她、扰乱关系。 这不会是她们想要的。 她和裴扶绥之间,只有肮脏至极的利用关系。 与其同他生出怜惜,陇仪黛宁可觉得他就是个不知羞耻的乞儿,一条赖在她身上的寄生虫,如此这般,便可理直气壮地恨他、骂他,哪怕如昨日抓破少年旧伤,也不眨一下眼。 “看什么呢?”裴扶绥声音暗哑,又变回那副令她牙根痒的模样,“……心疼?” 陇仪黛条件反射怼回去:“我呸!我看你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待她起身,靳无灾缓步而来,手中多了两枚通体碧绿的的符牌,他同裴扶绥眼神交汇,未几,不动声色移开。 靳无灾:“这是山门禁制的通行符,你们收好。不息山不比凡间,各峰之间障碍重重,没有它,你们寸步难行。” 裴扶绥看了两息,伸手接过,符牌触及温凉,内里一道金丝游走如蛇,少说也蕴养了几百年灵韵,他看向靳无灾,白衣仙人已转过身为陇仪黛系好腰带,姿态娴熟。 陇仪黛仰着脸问他:“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 靳无灾说:“为师送你到主峰山门,卫夫人自会派人来接。” “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陇仪黛伸手拉住他。 靳无灾:“卫夫人贵为不息山山主,她的寝宫,常人怎可擅入?” 陇仪黛不由失落,又听他谆谆嘱托:“你见了夫人,好好同她说话,莫要任性,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我会在主峰外的客舍等你。” 三人出了洞府往上走,山道愈发开阔,两侧齐整种满了灵植,玉兰、银桂,说不出名的奇花异草,枝叶间,就连白日也泛着莹润光晕,衬得这不息山更似仙宫画境。 行至一山口,尽头悬着一座繁花似锦的门楼,高约三丈,门楣巨匾笔锋凌厉,两边各立石兽,眉目炯炯有神,龙首凤尾,日光下,平增一番威慑。 门楼内,则站着四名红衣侍者,各个身姿窈窕,面若春桃,见三人靠近,齐齐躬身行礼,为首一人上前,清凌凌道:“靳仙君,夫人已在不息山,请这位小姐,随我来。” 3. 不息山 陇仪黛跟着侍者往主峰深处走去。 玉砌的山道弯弯绕绕,翠叶遮天蔽日,流觞竹亭,隐蔽性极好。 她们循着巍峨宫殿,终是在一处满是红枫的庭院前停步,侍者躬身推开门,殿内冷香寒凉,雪压松枝,清冽而悠远地充斥在少女鼻尖。 陇仪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端庄娴淑的姿态。 她到底只是个十六余岁的小姑娘,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难免惶恐担忧。 少女慢慢走着,只见庭内陈设简单,中庭矮榻上,是雪白灵狐的皮绒,一柄通体赤红的玄剑凭空而立,幔帐垂落,纱身轻软如烟,风一过,浮起两道人影。 侍者引着她,面色犹豫,说:“这便是山主大人所居,小姐稍……” “等”字还未出口,陇仪黛已经提着裙摆,快步往正殿方向去了。 她来得巧。 卫夫人半梦半醒,由一女子陪着。 那少女身量纤细,穿一袭水色道袍,乌发未束,散在夫人膝头,由着她梳发,一眼看去,真是对感情笃深的母女。 可夫人……不该是她的母亲吗? 陇仪黛止住脚步,抿唇茫然听着庭内细语。 “母亲今日醒得这般早,怎么还有空替萝儿梳发,”说话之人声音动听,却不免有些迟疑,“我听门客们说,有个从凡间来的什么……要来拜见母亲?” 卫夫人淡声道:“待会见一面便是。” 闻言,卫萝哼笑一声,翻身仰面躺在卫夫人大腿上,露出侧脸。 陇仪黛隔着轻纱与屏风,看见那张脸,心尖砰砰直跳。 卫萝生得极美。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眼睑正下方,落着一个姝红小痣,笑时,薄薄的脸颊肉浮出梨涡,甜得像春日新蜜,很是讨喜。 此时此刻,她抬头望着卫夫人,眼中满是孺慕,勾上那垂落的袖口,晃了晃,问:“母亲——” “您说,她长得像不像您?” 卫夫人抬起半阖的眼皮,嘴角未动:“她在凡间长大,怎会像我。” 修真界享天地灵气滋润,哪怕是最拙笨的入道者,也受其蕴养,仙凡有别,或许未来会有转变,但在此时,于不息山众人而言,陇仪黛不过是一个乡野来的村姑罢了,不值得上心。 “我也这么觉得,”卫萝直起身子,依赖地往卫夫人怀里一缩,“母亲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她若长得像您,那这凡间的风水,该会有多养人呢?” 卫夫人任她亲昵,不急不恼地拍了一下肩膀,嗔道:“没规矩!” 陇仪黛伫立原地,连何时落得满脸是泪,也浑然不觉。 待到卫萝从另一侧暗门轻盈离去,侍者紧紧捏住自己肩膀,才缓过神来。 念在夫人的血缘上,侍者柔声道:“小姐,要不您先去偏庭休息,待我向夫人禀明,再……” 陇仪黛只觉耳鸣尖锐,脑海中一道若有若无的稚嫩童音在说些什么。 她强行摇头按捺下来:“不必,我现在就能见母亲。” 陇仪黛走进正庭,狐裘之上,是卫夫人的裙摆。 女人一身朱红广袖长袍,领口袖沿一概是彼岸花的形状,似黑似红,其间银线明亮,不用人说也知,乃上佳的料子。 只可惜,女人的眉眼何等淡漠,一双凤眼上挑,朱红丹砂,薄唇泛紫,与她委实疏离,看不出半点儿喜怒:“坐。” “方才在外面,都看清楚了?” 陇仪黛点头:“……我都看见了。” 卫夫人偏过头,庭院红枫鲜艳,更将她映得如神仙妃子一般:“她叫卫萝,稍长你两岁,是我收养的义女。她年幼时,便父母双亡,我怜其天赋无双,却遭此命运,便于不息山教养。如今,萝儿入无情道,灵根稳固,再过些时日,便可去往静台道门求学。” 陇仪黛听着,没有开口。 她从凡世来,同这养母女仿若两个世界,哪里能对卫夫人说的话有概念?只冥冥中明白:不息山,并不需要她这个少主。 一个入道早、值得培养,一个灵根未引,入道不知何时。 两相权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陇仪黛:“女儿知道了。” 卫夫人不在乎她过往生活,见少女并无不满,面上端庄有礼,教养极好,幽幽道:“方才,你为何要因萝儿而哭?” 陇仪黛一僵,旋即浅笑:“女儿只是离家太久,第一次见到母亲,一时情难自禁。” 待卫夫人垂眼,她又说:“母亲不必为此挂心。” 卫夫人不再追问,裙摆从狐绒上滑落,她走到陇仪黛面前,逆光朦胧,看不清神色。 直到陇仪黛感受一股暖意,凭空从头顶传下。 陇仪黛从未与亲人如此亲昵,眼睛亮了一瞬,耳旁再次响起女人的声音:“灵根斑驳,五行俱全,却无一突出,你与道,无缘。” 卫夫人走回矮榻,重新落座,很是疲乏地靠在上面,仿佛刚才那番探灵就已耗尽了她对这个亲生女儿的全部耐心:“倒也不是没法补救,靳仙君既看重了你,便让他为你梳理筋脉。若实在不行……你便做萝儿的侍者吧。” 从不息山少主到少主仆从,其间,天差地别。 可她们似乎都不觉得,这样亏待了陇仪黛。 侍者引着陇仪黛往外走。 不息山庭内路径复杂,这一次,走的并非来时路,道旁建筑愈发简朴,碎影入隙,白玉高台、抑或是琉璃飞檐,都成了眨眼云烟,偶有穿各色道袍的修行者经过,神色各异。 可陇仪黛在京都宫门活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嫌恶的、居高临下的、钦羡的……她最厌恶旁人轻视的目光,但厌恶她的,怎么能是她的亲生母亲呢。 陇仪黛失神向前,有些钝木地听着旁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凡间来的小姐?” “看裙裳料子倒是不错,应当是山主大人准备的。” “哎!她怎么和侍从一同往西麓去了,那不是旁系子弟所居之所么?” “听说,这位少主至今未入道,长得也很一般,跟卫萝少主差远了。” “来了也是给不息山丢人,也不知道为何靳仙君要接这么一个人回来,好好在凡间生老病死的,不行么。” 终于,二人在一处小山前止步,饶是陇仪黛再三给自己做心里铺垫,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这就是,母亲安排的住处?” 侍者低头,哑声道:“山主说,小姐先将就两日,等东麓的庭院收拾出来,再行安排。” 东麓,岂不是更偏远。 陇仪黛挥挥手,屏退侍者。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少女于窗前坐下,不顾平日厌恶的尘灰,臂弯作围状,将自己的脸蛋完完全全埋进去,好似这样,就能拥有尚未出生时的安全感。 门缝外面,几个年轻男修从厢房处经过,走的拖拖拉拉,说笑声一下比一下高。 其中一人问:“卫师姐去静台道门的事儿定下了? ” “自然!道门那边来了接引使,就在不息山主峰的客舍住着呢。” 听者似乎很是钦羡,又问:“不知,是哪位接引使?” 窗外传来手掌拍打肩臂的声响,陇仪黛循声望去,只听一少年眉飞色舞道:“自然是和不息山陇氏有姻亲关系的楚氏!听说是卫萝师姐的旧相识,静台道门首徒,据说,入道已有大成。” 不知想到什么,一人怯声道:“不过,换算一下,山主的亲生女儿,还该唤他一声哥哥呢。”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未几,扬长而去。 “哥哥。” 陇仪黛轻声出口,内心不屑。 哥哥。 什么哥哥?她连母亲的宠爱都没有,哪里冒出来什么莫须有的哥哥? 陇仪黛恨恨地想:他们声名鹊起,同她有何关系。卫夫人贵为山主,却要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养女当使唤丫头。 正当她想要前去寻师父时,一开门,暮色霭霭,门槛前的男人微微皱眉。 随意一瞧,便知他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身形高出少女许多,肩宽腰窄,上身薄衣露出肉色,肌骨线条分明,相论于师父的仙色、裴扶绥的少年气,此人成熟许多,天之骄子的气势磅礴若山。 他腰间长刀垂腿,刀身漆黑,并无任何饰物,眼眸稍冷,额前碎发几缕,掩住眉骨,鼻挺唇红,一如他的刀,那般潇洒。 二人身形相差巨大,陇仪黛本能后退:“你找谁?” 男人看她,不飘不移,声线出人意料的青涩:“陇仪黛?” 直呼其名,怕来者不善。 陇仪黛警惕捏住袖中师父所给予的符篆:“我是。你是哪位?” “楚云昼,”男人轻飘飘笑了下,“你的好哥哥。” 陇仪黛听着,咯噔一下:他就是那个来接卫萝的道门首徒。 可他与卫萝是旧友,保不齐,或是来□□的。陇仪黛现在没心情应对与不息山有关的人,嘴角一扯,转身就要走。 想做她哥哥?下辈子吧! 陇仪黛这般想着,手腕却蓦然受人扣住,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把门合上,那只手就精准的探进门缝,五指合拢,轻而易举般把她掌控在自己手心。 陇仪黛不满看去,挣了两下,反而越陷越深,被人借着巧劲,把门又推开几寸,晚霞红艳,美得惊心动魄,照进室内一片旖旎。 “放手。”少女冷着脸,另一只手中的符篆刹然欲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替卫萝出气也好,要来看我这个凡人的笑话也好,我一概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她可不是任由旁人玩弄的姑娘。 楚云昼漫不经心听她说话,道:“出气?我为什么要替她出气?” 陇仪黛被他反问,不由一愣,可她与他素未蒙面,哪有什么造访于此的缘由。 “那你来干什么?”陇仪黛没好气地说。 楚云昼瞧着她这副坏脾气的模样,只觉新鲜,道门门规森严,他为首徒,自是引以为标杆,外人皆道他君子之姿,端方有礼,却不知,楚氏中人,他楚云昼,最是混不吝。 这个从凡间接回来的村姑,倒是比眼高于顶的卫萝有意思多了。 楚云昼懒洋洋走向陇仪黛,深色眼珠里映出暮色与她泛红的脸,他嘴角笑意愈发明显,竟显出几分促狭的、少年人般的顽劣来。 “你就不好奇——”男人声音质地依旧青涩干净,尾音却跟带了钩子似的,很惑人,“你未来夫君,长什么样?” 4. 樱双剑 陇仪黛第一反应是想笑。 她于京都宫门见过的世家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年幼时,她尚且懵懵懂懂,被那几句漂亮话哄得脸红,心中憧憬,可日子久了,便未尝不为陌生面孔下的尔虞我诈感到憎恶! “……你有病?”回想过往,少女趁他愣神,一瞬抽回手腕,“我与你,素不相识。我娘把我往这西麓一丢,怕是连死活都不想管,号称哥哥的你却跑来说什么夫君,又是上赶着演哪出?” 就算事实真如那几个弟子所说,楚家同陇氏有姻亲关系,也绝轮不到她才是。 陇仪黛手指轻挑,玄符明明灭灭,“啪”地一下打在青年身上,楚云昼腕骨一痛,眨眼间,长刀在手,直逼少女脖颈。 他懒洋洋笑道:“好东西。” 这符文银白隐蔽,却能轻易受凡人驱使,就连入道大成的他,也不免受伤。 是靳仙君给她的,还是那个孤僻的少年神明? 转刀收袖,簌风回灵,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手腕上血色褪去,陇仪黛抬手,想将他逼开。岂料,西麓客室狭窄,两人距离只堪堪容下剑鞘,掌心甫一贴上薄衣下紧实肌肉,陇仪黛羞恼收回手。 楚云昼玩世不恭,虽实打实将卫萝当作自己的亲妹子,愿意为了她出气,却又不想真的与名义上的另一位妹妹发生些什么。 他缓步后退,嘴上仍不饶人:“下手真重啊。你以后若真嫁了我,天天这么打,只怕是要害我英年早逝。” 陇仪黛瞪他:“谁要嫁你?” 楚云昼叹了口气。 卫萝主修无情道,注定与修苍生道的他有缘无份。这娃娃亲又是两家早早定好的,就算时移世异、物是人非,亦不得改变。 他说:“你知道修真界中的无情道是什么意思吗?卫萝需要断情绝爱,道成之前,不能有任何情愫牵绊。我总得看看,一个要做我未来妻子的妹妹,是什么样。” 更何况,道侣契又不是凡间的婚约,不必心急。 青年散散漫漫地瞧着,少女低下头,眼睛在余晖里泛着薄薄的、不肯落下来的水光。 楚云昼:“你的父亲,是陇氏原本的家主。他天资绝艳,与你母亲感情甚笃,作为陇氏明珠,你定差不到哪去。” 修真界不同凡间,道侣结契,若要生子,须神魂交融,各分一半养育道果,父育其身,母生其魂,二者合一,方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可她连父亲也没有,宫门多年,皆是她一人活在深宅里。 陇仪黛开口:“若我比卫萝要差呢?” 楚云昼笑起来:“待你入道,比试一番,不久全知晓了?” 他并不觉得陇仪黛能胜过卫萝。 其实,少女先前的猜测并不假。 他的确是为卫萝所来。 未婚妻之说,旁人不知,早在陇家主摒弃自身血脉时,就不当真了。 陇仪黛拧眉:“我不想同任何人比。” 一来一往,楚云昼已退到门口:“你若赢了她,就用不着给那个小丫头当侍女了,不是么。你娘再偏心,也不会把一个能赢不息山未来少主的亲女送去给人为奴为仆。” 他似乎很笃定,陇仪黛迟早会和卫萝比上一场。 陇仪黛目送他远去。 西麓夜深了,寒气竟比随州河还要冷,往日都是裴扶绥为她守夜,回到了亲生母亲身边反倒孤身一人,烛火矮下去,陇仪黛耐心去解发丝间缠绕的护带,听到门外吱呀一叫,她头也不抬:“……楚云昼。我说了,我是不会同卫萝比——” “谁是楚云昼?” 裴扶绥长腿一迈,山风溯溯,静山呜鸣,少年人手中提着食盒,理所应当地站到桌边,盒中膳食温热,碟沿干净,盖上还有些夜晚的露水,一看,就是才从其他峰带过来的。 不知怎的,陇仪黛有些心虚:“怎么是你啊。” 见裴扶绥面上表情有些难看,陇仪黛难得温柔道:“是师父让你送的吧?” 裴扶绥低低“嗯”了一声,却听少女又问:“那人呢。” 她的心里,似乎从来都不在意自己。 裴扶绥动作停滞,未几,开口道:“用过饭后,你师父在南麓望月台等你。” 陇仪黛点头,作出一番算是知晓的模样。今日这一遭,她早就饿极了,伸手就要去端那粥碗,甫一触碰边缘,少年却稳稳按住另一头。 “你发什么疯?” 她蹙眉,心情更坏了。 裴扶绥直勾勾盯着她差点儿被烫红的指尖,轻笑须臾,道:“喝啊,让不息山的门客,瞧瞧他们迎来了一个只图口欲之快的少主。” 闻言,陇仪黛索性松了手,她本想说“你管我烫不烫”,可眼下,裴扶绥和师父,是她唯一熟识的人了。 少女好整以暇,往前一探;“小乞丐,我师父让你送饭,心里不痛快?” 或许,他们恨极了她这么一个人。 裴扶绥不答,侧过身,佯装收拾食盒里的布料,目光却有些失神。 不痛快么? 确实如此。 粥凉得太快,以至于陇仪黛没留意到少年的异样,她端起粥,悠闲地吹了吹,咸淡正好,米粒煮得开花,随口道:“这不息山西可真热闹,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来接卫萝的道门首徒下午还说什么,要我做未婚妻。哪有哥哥娶自己妹妹的?把我这个凡人当傻子耍呢。” 少女喝得饱饱的:“你说是不是,小乞丐。” 她说得随意,裴扶绥捏紧布巾,像是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未婚妻?你答应了?” 陇仪黛勺子哐当一下,瞪圆了眼睛:“我答应什么了!是他自说自话,我连他叫什么都是头一回听到。你耳朵是不是被风吹堵了。” 又骂他。 裴扶绥笑起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想让我替你出气么,还是想让我夸你一句好福气?“ 陇仪黛愣住:“裴扶绥,你——” “不必解释。”少年如同宫门仆从一般,收拾好所有残余,“你是不息山少主、陇氏明珠,你母亲,是饱受美誉的山主,你的父亲,也曾是天资绝艳的大道所成之人。甚至在凡间,你也是大名鼎鼎的京都闺秀,生来尊贵,娇养无双,而我,命不比你,本就只是一流浪儿。哪怕病死在乡野,也算美事一桩。更何况,哪能比过护着你的仙君?道门首徒同你,门当户对,般配得很。你只管嫁你的,与我,有何干系。” 他越说越快,呼吸愈发重了。 神契引动天地灵气,亦连接彼此,让陇仪黛更加充分感受到他的不安。 “粥是你母亲吩咐人煮的,你若嫌我碍眼,我走便是。” 陇仪黛蓦地站起来,碗底磕在地上,碎得彻底:“裴扶绥!”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哥哥,你倒像是被我戴了绿帽一样——” “你住口。” 裴扶绥骤然回头,眼尾殷红,似是羞恼到极点。 他在因她莫须有的爱情羞愤。 从踏入不息山山门的那一刻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她陇仪黛的所有物。 可,偏偏她不知道。 墙灰沙沙落下,人影远去,庭内惟余寂静。 陇仪黛蹲下身,指 腹捻起碎瓷,边缘锋利,血珠咕噜咕噜滚出来,又凉又疼,丝丝麻麻地,倒叫她清醒许多。 她喜欢裴扶绥吗? 才不。 陇仪黛吸了吸鼻子,眼睛酸得厉害,她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慢慢站起。桌上的膳食已然凉透,米粒凝成一团,表面白膜晕染,她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这味道,分明是对方自己煮的。 “我讨厌你。”少女低声说,“裴扶绥,我讨厌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分明讨厌少年按着她强吻时的粗鲁、赶路时同自己作对的态度……可此时此刻,陇仪黛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抽着气,咸涩液体不受控制淌过脸颊。 人生难免落泪,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夜风卷走孤独的啜泣,散在寂静的不息山里。 仿若坠入湖心的羽毛一般,一阵一阵涟漪从意识海里扩散,与不息山的某个存在共鸣着。 陇仪黛闭上眼,恍然惊觉,四周茫茫然,无数细碎光点漂浮在空中,似夏日萤火虫,忽明忽暗。 少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里,脚下,浅青色的光晕由近及远,指引向远处。 这是哪儿? 陇仪黛茫然四顾,正要出声呼唤,耳边童声软乎乎的:“小主人,你终于来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剑虹光闪。 此剑细长泛白,约莫三指宽,一点春色飞雪里,恰如折花问雪,介于苍白与妃色之间,灵力于剑纹反复流转。 然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攀附在上面,一枝、一枝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从剑柄处蜿蜒葳蕤,枝干虬曲,在银白的底色上,呈现出淡然的粉白。 不息山陇氏,以其剑法闻名尔尔。 据说,卫夫人所持赤红之剑,名为阿凰。 按道理,陇氏血脉孕育的剑灵,也应当是那柄母剑的延申才对,为何,此刻浮现在识海当中的,却是一柄素白细剑呢? 陇仪黛缓步靠近,心念一动:“你……是樱双剑?” 人间的话本子繁杂,除舞文弄墨、游马看花外,京都并无什么精彩的事,陇仪黛受宫门熏染,博览群书,就连市面上常见的杂书,也未尝没有读过。 可她没想到,卷簧中的神剑,居然真的存在,甚至,她就是其中一个的主人。 “但你为什么长这样?”陇仪黛很是疑惑。 听她说话,樱双剑难免生怯;“我也不知道。我刚刚睡醒,一睁眼,便看见你在哭,心里可难受了。” 陇仪黛很聪明:“你因为我难受?” 剑身晃了晃,似是在点头:“嗯!剑主的心情会影响剑灵,这个红红的,或许是梅花吧。是小主人你心中所念,才有了我这番化形哦。” 梅花么? 少女哭着哭着,脑子里浮现的,竟是师父的月容仙色。因此,她的本命灵剑,生出一点、一点的寒香来。 居然不是……他吗。 陇仪黛收回手。 “小主人,”樱双奶声奶气问,“我长这样,你是不是不满意?” 陇仪黛看着美丽到诡谲的梅花枝,听见自己愣愣回答:“……喜欢。” 它长什么样都可以,因为,樱双是独属于她的。这样,是不是离母亲,也更近一点了呢? 听到少女的回答,樱双剑欢喜地快要哭出来,含含糊糊道:“小主人,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你了。” 识海的边缘开始模糊,浅青色光晕如潮水般远去,浮光渐渐将她包围起来,花影揉碎。 陇仪黛睁开眼,映出一红衣来者。 5. 情丝 卫夫人寝衣纯白,面上不沾胭脂,与陇仪黛站在一块,倒像是人间最平凡的一对母女。 其后,阿凰剑鸣鸣,似与天地共呼吸。 卫夫人薄唇轻启:“唤它出来。” 陇仪黛咬住下唇,剑随心动,一霎那,庭中寒意不止,隐隐有同阿凰分庭抗礼之势。 “你,不满?”卫夫人问。 樱双天生名剑,育有剑灵,所行所举,一概为剑主本心。 凡间宫门规训的体面与温柔,就这般轻而易举被母亲看明白:她,不安于不息山种种。 热血倒流,先前的喜悦,飘飘然消失。 陇仪黛先是摇摇头,正想开口辩解,却听卫夫人失望收回阿凰:“我见西麓灵力受樱双引动,误以为你会是个同萝儿一般天资聪慧的女孩。原先,我当你天赋受我和你父亲恩泽,不逊于不息山的其他人。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想。或许,你就是一个在凡间娇纵善妒的寻常女子。” 陇仪黛不可置信抬起头。 卫夫人挥挥手,身后的屏风,卫萝缓缓走出,见陇仪黛失魂落魄,不由开口:“那……阿黛妹妹,还要陪我去静台求学么?” 楚云昼跟在她后面,表情冷淡,惟专注凝视着身边的小姑娘。好似他的妹妹,只有卫萝一人。 闻言,卫夫人伫立原地,久久不言。 陇仪黛明白,母亲在权衡。 她们之间,有着一样的血缘,一样的面容轮廓,一样的骄傲。卫夫人施舍的一点点好,都像是干涸大地的唯一雨水,引诱着她伸手去渴求,得到了未免煎熬,失去了如坠高崖。 良久,樱双也失去希望:“小主人,你的母亲,怎么会这样看待你。” 陇仪黛收回细剑:“我……” “就让她,同萝儿比试剑艺。”卫夫人一锤定音,“接引使,你待如何?” 楚云昼眯眼笑笑:“尊夫人客气了。在不息山,晚辈惟夫人是从也。” 见他无异,卫夫人点点头,挥袖离开。 樱双欲哭无泪,喃喃道:“阿凰大人不肯再与我共鸣了。” 西麓客室只剩三人。 卫萝裙裳翩翩,走到陇仪黛身旁:“既如此,那我们两个姑娘,可要好好努力了。” 她伸出手,递给少女一根深红丝线模样的灵物。 此物奇异,周遭浅蓝不断翻涌,将其包裹,灵力充沛,似包含了无数情意,诱人纠缠。 霎那间,楚云昼快步向前,呼吸急促,按捺下卫萝细白的手腕:“你要把这个送她做见面礼!?” 卫萝回头一笑:“这有何不可?” 在陇仪黛看不到的角度,她收敛笑容,眉眼间,颇为不解。 楚云昼深吸一口气,看向陇仪黛:“论比试剑艺,卫妹妹比你入道早,更可能获胜。但你有名剑樱双,体内致命的灵脉有它守护,本就占了便宜,所以,希望你,不要让贵夫人失望。” 静台道门,不收废物。 语毕,青年右手作出剑指状,运转体内灵力,将那灵物融入小姑娘体内。 陇仪黛只觉浑身一下暖洋洋的,比凡间所有补品都要让她感到满足。 她问:“这是什么?” 卫萝:“……情丝。” 见陇仪黛面露疑惑,她解释道:“它是我意外得来,有助于入道者体会世间繁杂情感。我入无情道已多年,不息山各道脉皆有试道者,若你修炼了同我截然相反的姻缘道,反而能为不息山……不,为了母亲,作出更多贡献,不是么?” 陇仪黛知道,从凡间来,自己的天赋能否兑现都是个问题,根本没有能力同卫萝争夺这少主之位。 她一个没有威胁的人,根本不需要去被提防。 至于比试,或许,只是母亲为了服众,让卫萝更名正言顺地继承不息山之言吧。 于是,少女点点头,告别二人,准备前往南麓,让师父为她引灵。 她实在是不甘心只做卫萝的下位替代品! 待陇仪黛走后,楚云昼一人挥斥道袖,大步向前,眉宇间,双目凌然,很是生气的模样。卫萝亦步亦趋,一边追,一边啜泣:“师兄、师兄!” 见青年没有回头的意思,她暗自运转灵力,从身后环抱住楚云昼腰身。 卫萝:“……哥哥。” 她一说话,楚云昼果然停下脚步,可他的手,却是要将卫萝的手硬生生掰开。 “我问你,你劝好不容易回到不息山的阿黛,修炼姻缘道,到底是什么用意。” 姻缘道讲求与世间情感紧密联系,珍惜每一丝、每一毫的情思与哀伤。而卫萝修炼的无情道,则需摒弃一切繁杂冗念,以己入道,不可与世间种种,牵扯上任何关系。 若走到登临天人域那一步,修炼这两道的人,必将以彼此为磨刀石,踩着另一个人的血肉骨骸,冠上神名。 闻言,卫萝却笑了,松开手,轻声说:“哥哥,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当初让陇仪黛被迫遗失在凡世的,不正是这位楚家的好哥哥么。 楚云昼低头,自嘲般开口:“我珍重你,是我曾以为,你是个无父无母、孤苦至极的小姑娘。如今,我不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哥哥了。” 他伸手,将彼此的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楚云昼:“阿萝,我要赎罪。我已决心,要带仪黛去往道门。若她真如卫夫人所言,天赋平乏,我也会求门主赐福于她,让她失去的十六年,乃至将来的余生,都顺遂平安。” 卫萝:“所以,同她的比试,都是你和母亲,为了让我别那么难堪。” 说完,她胸口起伏,柳叶眉微微皱起,不得不闭眼换息。 未几,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颜:“真可惜,哥哥。你忘了,幼时你为了我,将她丢下不息山的那晚,曾发誓,除了我,你爱上其他人,都是罪该万死。” 入道者的誓言,受天所辖。 若楚云昼把真心托付给任何一个小姑娘,都会受烈火焚身,弱水蚀骨之痛,轻则损毁修为,重则……挫骨扬灰。 青年望着她:“我不会爱上自己的妹妹。” 卫萝摇头:“是么?或许如此。但我想,道门中人,一定会有人疯狂地、致死般热烈地爱上她。” 攻守之势,异也。 见青年神色困惑,隐隐不安的样子,卫萝心中畅快,大步向前。 青涩动 听的男声随风而至:“谁。” 月色如水,无边冷光之下,树影斑驳,卫萝发髻两侧的红色丝带飘然,半边娇媚的脸落在暗处,看不真切。 冥冥中,青年读懂了她唇舌间吐出的字眼:我给的情丝,是……的。 残花飞扬,氤氲的香气此刻也变得令人作呕起来。 楚云昼瞳孔失焦,此刻,耳中嗡鸣作响:“……你这个疯子。” …… 南麓由不息山门客们所居,靳无灾虽与各峰关系平平,却也因修为高深,饱受美誉。 因而,他所住的洞府,一概种着鲜红荼蘼的红梅,每每花期将尽,花枝簌簌,夜风一覆,便铺了满地艳色,如本尊一般,天姿国色。 陇仪黛踩着软软的花瓣往上走,心里也轻快许多。 樱双在她识海里悠闲地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嘟囔:“小主人,这个南麓比我们住的地方美多啦。好多好多灵植,都是香香的,闻着连我都困啦。” “你可别睡,”陇仪黛佯装生气,在心里回它,“待会儿师父要帮我引灵。我想学剑法,你可得出力。” 樱双剑唔了一声:“为小主人出力气,我当然可以啦!我有好大好大的力气呢。不过,小主人你待会引灵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陇仪黛脚步顿住:“疼?” “嗯!就跟骨头拆开又拼好一样,”樱双说得轻快,好似这是什么稀疏平常的事情,“不过,小主人你别怕,樱双会一直陪着你的。” 陇仪黛嗯嗯点头。 南麓望月台建立在一处山崖之上,三面悬空,其下瀑布水流湍急,飞溅如银,月光倾世而下,好似笼罩了整座不息山。 同母亲住的红枫庭相比,是完全不同的美丽。 石台正中央,靳无灾提着一盏幽幽燃烧的长明灯,长发散漫,一概拢在左侧,临近发尾,青色玉石相连,莹润无双。 “黛儿,”他朝她伸出手,“来。” 还好,她还有师父。 陇仪黛走上前去握住师父的手,二人灵力共鸣,有了事先准备,她一点儿都没喊疼。 很快,身体便开始自发地吞吐天地间灵气,化为己用。 “师父,”少女想起正事,收起雀跃的神态,认真道,“母亲让我和卫萝比试剑艺。可我连剑都没怎么摸过,您教我用剑,好不好?” 靳无灾淡淡笑道:“我,正有此意。你的本命剑——” “在这儿呢!” 陇仪黛迫不及待沉入识海。 樱双早就等急了,甫一伸手,那柄攀生着梅花的细剑便一跃而出,在她掌心凝成实体。 陇仪黛握住剑柄,得意地昂头,颇有些求夸的意味在里头:“师父你看。” 靳无灾低头望去,唇边笑意一滞:“……樱双剑幻化出的,竟是梅花么。” 陇仪黛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只顾点头:“是啊。我见到樱双的第一面,它便长这副模样。” 靳无灾伸手,将少女翘起的发梢顺在一侧,梅花香气郁郁,陇仪黛第一次发现,她的师父高兴起来,是如此地蛊惑人心。 片刻,白衣仙人柔声道:“你心有它,我心亦然。” 6. 败 陇仪黛未尝修习过剑艺。 懿厥哲妇,为枭为鸱。 古书有云,一个美妙绝伦的女子,如果通过读书增长了智慧,那她就会成为枭雄那样野心勃勃的人物,成为搅乱天下、酿成灾难、祸国殃民的根源。 她生于宫门,受百姓福禄,不同于寻常官宦家的女儿,可识六艺,虽面容寡淡,礼、乐、射、御、书、数却不差别人分毫。 人生第一次摸到剑,是斩杀想要偷走虎符的叛子。 家臣叛逃那天,夕阳凄凄,却是京都难得的好天气。 陇仪黛看见:叛臣的妻妇抱着嗷嗷啼哭的孩子,跪在地上,泪珠涟涟,钗饰凌乱。 而站在陇仪黛身边的,是她的父亲,一位举重若轻、镇国如山的枭雄。 年老男人半拥着自己的养女,教会她,如何让不忠之人,死在她的剑下。 父亲是何时离开□□的,陇仪黛已经不记得了。 模糊的记忆里,那位夫人,为护骨肉,自戕在父亲的剑下,鲜血滴答,怀中婴儿看见她,却是微微张开嘴巴,露出米粒大小的乳牙。 京都的人都说,陇仪黛是个生来就薄情娇纵的女子。 婴儿啼哭,呱呱落地,父母在哭,亲人在笑。而她,从不会为任何人啼哭,亲人相害,骨肉相戕,也不过是少女眼中的过眼云烟。 死去前,那妇人又哭又笑:“下次没了牙的时候,母亲就看不见了。” 那一日,陇仪黛跪坐在血色一片,静静聆听妇人心跳。 她想:原来,这就是母亲的爱。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有一种深情,源自血缘。 爱情,总是话本子中最美丽的诗歌,是世人眼中不冕的神话,它是彼此缺失之物的载体,可来自血脉的爱,却不是这样,她们爱,是因对方延续自我的存在。 所以,卫夫人的淡漠,才让她那般不可接受。 为什么,自己不同? ……叮! 双剑相交,其声铮鸣,卫萝纵身一跃,发间丝带高高飘扬,笑道:“阿黛妹妹,是你输了。” 言罢,卫夫人面容冷漠:“既如此,即日起,她便是你的侍者,同你一道去静台。” 女人挥袖就走,陇仪黛敛眼调息:怪了,怎么会想起年幼的事情? 不过,今日比试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她和卫萝的修习时间本就不同,若是赢了,那不息山门客们才该感到羞愧才是。 她年幼时,便知晓凡有贝字,皆与钱财相关,而败这一字,同样也是一种难求的财富。 陇仪黛如今心态已好了许多,她不慌不忙收回樱双,转身要回西麓准备求学包袱,却被楚云昼拦住去路:“到了静台,哥哥教你剑法。” 他右手一翻,递给她一瓶丹药,灵气浓郁,不知是何人出品的蕴灵丹。 楚云昼:“送给我的妹妹。” 陇仪黛眼也不眨:“我不是。” 见楚云昼名刀在手,她又说:“你没听见我娘说话么?侍者就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的丫鬟。认丫鬟做妹妹,你们楚氏脸面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楚云昼拧眉,她仰着脸,与第一次见面时的爱娇,大不相同。 “若你刚才收剑时慢些,萝儿伤不到你。”楚云昼看着她,“是你不想赢。” 陇仪黛反问:“我怎么赢?” “不想赢,那为什么要比,”楚云昼知道,她讨厌他,“你本就不想做我的未婚妻。” 陇仪黛低头,风声同她一般茫茫然:“因为我想看看,母亲会不会在我与卫萝当中,选择我。” 可惜,直到最后,卫夫人都不曾给过她一个眼神。 哪怕,她差点被卫萝伤到用剑的手腕。 翠绿裙裳的小姑娘站在日光里,双眉弯弯,肤光如雪,好像想明白了一切,头也不回地走向郁郁葱葱之地。 …… “前面就是静台道门的辖界了,”楚云昼探出身子,道袍飒飒作响,笑得放荡又多情,“接引弟子会到界碑处来迎我们。” 又行数里,古木参天,白雾弥漫,时有细雨漫漫,不觉目酣神醉。碑旁一少年斜靠,摘了朵蒲公英,绒白小球摇摇晃晃,纷纷扬扬散向空中。 陇仪黛走在楚云昼身旁,一眼望去,不由愣在原地。 面前的少年,几乎生得和楚云昼一模一样,冷白色皮肤,高挺鼻梁,但不同的是,楚云昼是为放浪形骸的潇洒浪人刀客,而他,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一行一站间,皆是少年人的毛躁、松散,不以为意。 他甚至比陇仪黛还要矮上一点儿。 “哥哥!”少年看见楚云昼,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众人身边,语气熟稔,“你怎么才到?我在这儿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 他寻着每个人的面容看过去,等瞧见陇仪黛时,少年踉跄站定,耳根不知何时染上薄红,微微抬头说:“你就是卫夫人的女儿吧?我是楚云夜,楚云昼的弟弟。” 介绍完自己,楚云夜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过着急,不由后退半步,努力摆出一副稳重的姿态。 原来,楚氏是一对双生子。 陇仪黛垂眼,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余光却是瞧着右后侧的裴扶绥。 冷战不过几日,裴扶绥便瘦了。 “小主人,”樱双在她脑海里扭扭捏捏问道,“你还在生他的气呀?” 没有。 她何必为一个敢同她大声争吵的人生气? 陇仪黛暗暗想:反正,神契的发起者是裴扶绥自己。离她太远,受到影响的,也就他一个。 远处,楚云昼听了,伸手就是往楚云夜的后脑瓜子一拍,“两个时辰?以你的修为,从道门到界碑最多一炷香。你在这路边,拔了多久的草。” 楚云夜捂住脑袋瞪他一眼,些许不服气,未几,他对陇仪黛说:“路上累不累?我给你带了接风茶,师兄们都说,不息山的山泉不如它。” 楚云昼伸手挡住楚云夜的视线:“小夜,陇小姐需要先去道门登记。” 楚云夜:“我也可以带她去啊。我也是道门弟子,又不是不认路。” 青年转了转脖子,有些头疼。 两兄弟隔着半步距离,遥遥对望,一个俯视、一个仰面,目光交接,似有火星在暗处碰撞。 他们彼此都清楚,卫夫人的女儿,只会嫁给他们其中一个。 楚云昼收袖,于灵台传音:“哥哥,你忘了么。你该娶的,是卫夫人的继女,你心心念念多年的卫萝师姐。而仪黛姐姐,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么?” 楚云昼偏头,不发一言。 双生子本就同心,爱好、行事作风也大多相同,他怎么会看不懂弟弟的心思。 只是……楚云昼说:“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楚云夜僵在原地,视线所及之处,是陇仪黛跟在哥哥身后,亦步亦趋,向着道门正中央 走去。 在他们身后,是冷脸抱剑的裴扶绥和笑颜如花的卫萝。 登记身份的地方是一座七重檐楼阁,黑瓦白墙,檐角铜铃叮叮当当,风到处,泠泠作响。 一袭蓝色道袍的女修公事公办:“西苑七号房,往左走,穿过廊桥便是。” 陇仪黛接过令牌,道了声谢,身后,楚云夜追问:“我来帮你拿——” 陇仪黛头也不回:“不必。” 廊桥不远,横跨道门清溪,水底鹅卵石五颜六色,日过粼粼,浅鲤戏水,欢快得不得了。陇仪黛瞧见自己的倒影,樱双枝枝梅花盛开,妖冶惑人。对岸,西苑树冠如盖,庭中三三两两地坐着好几个各色道袍的女修,凑在一起说笑。 陇仪黛不急不慢地循着号码找过去,末了,她抬手叩开门扉。 一女子站在门内,比她略高半个头,道袍是烟紫色的窄袖,腰间束封银白绣花,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弧线。她五官偏明艳,眉长而弯,唇形饱满,唇珠略红,浓墨重彩似的大气美丽。 “你是新来的么?”女修打量完陇仪黛衣着,声若其人,明快而敞亮,“我叫数芙,也住在这里,看来,你就是我的室友了。” 陇仪黛点点头,将令牌递过去给她瞧上一瞧。 数芙眨眨眼,权当看过了,又把令牌飞似的换回来:“快进来吧,我刚把自己那张床榻收拾好,还以为自个儿要睡到修学完呢。你来的正好,你是修哪个道脉的,苍生道、无情道、弥祸道,还是别的什么我没听说过的?但我看,你是剑修吧。你那柄剑,一看就是正经名器,比我的要强太多了。” 她的室友似乎有些自来熟,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脑海里,樱双得意洋洋地叫道:“识货,识货啊!小主人,你的新室友还不错嘛,能看出我的不凡。” 陇仪黛笑笑,伸手同数芙握住:“陇仪黛。” 她的手已经有了一层薄茧,不再柔软。 “陇?”数芙眼睛一亮,“是不息山的陇氏么?你修习的,莫不就是闻名天下的陇氏剑法?” 陇仪黛正要回答,房门却再次被人推开。 “不,当然不。剑法一代只传一人,我既已修习,阿黛怎么会学会?”娇俏的声音由远及近。 数芙放下手中动作,见一水色道袍女子乌发松挽,眉眼弯弯,眼睑下一颗姝红小痣,正笑吟吟地朝屋内望过来。 卫萝走进来,说:“阿黛,你住在这儿呀。我寻了你一圈,原来你被分到西苑来了。” 数芙圆眸在二人中间反复打量,突然确认了什么:“卫萝师姐,你认识我室友?” “认识呀,”卫萝姿态轻盈,落座窗边,“她是我带来的侍者呀。我娘怕我一个人来道门不习惯,特意让阿黛陪着我的。” “侍者?”数芙难免一愣,“侍者不是由道门统一安排的杂役弟子么?” “原本是的,但我娘心疼我。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她。”卫萝笑嘻嘻道。 闻言,数芙忙不迭点头。 陇仪黛看着卫萝洋洋洒洒,不经意间将自己踩到脚底,问:“我娘……不,夫人有说,我该跟谁修道么?” 她这一问,卫萝收起方才的笑容。 是啊。 卫夫人怎么会让她和自己这些内门一同学习呢。 果然还是因为血缘,防着她这个继女么…… 卫萝一副天真作态:“自然是要保护我,同我一起学习了。” 7. 噜噜脸 静台乃修真界第一道门,往来学子,莫非王族,亦或冠世天才。 陇仪黛偏偏成为了那个例外。 陇仪黛想,能在内门修习法术的杂役弟子,也就她一个了。 她随着卫萝,往一处深水花台走去,此时,夕阳在山,无边云霞旖旎,荷花娇美,匀匀洋洋抚过弱水,陇仪黛抬头望去,薄雾拢山,隐隐藏着人间雪色,妙丽难言。 陇仪黛痴痴望了一会儿,问:“你要带我见的入道者,究竟是谁?” 卫萝叹气,似有些埋怨她不争气的模样。 “几步之遥,你心里的情丝,难得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么。” 情丝? 陇仪黛手抚在胸前。她的确冥冥中觉着有些异常,但,那感觉并不坏。 卫萝说:“我要向你介绍的,是道门一位顶顶厉害的师兄。” 陇仪黛虽然对卫夫人和不息山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却也不曾想过离开修真界,官阀覆灭,如今,顺利在静台道门毕业,让卫夫人对自己刮目相看,成了陇仪黛心中唯一的渴盼,她也便抱剑耐心听着卫萝说话。 静台内门鲜少学子,其中,最为得罪不起的,有三人。 而这三人中,陇仪黛只见过楚云昼。 虽然青年调子不高,甚至懒散、轻浮,但他作为刀修,力主苍生道,是高山仰止、众望所归的道门首徒。况且,楚云昼有名门楚家的鼎力相助,待到这一任道主退隐,莫归于他引领修真界。 一位心怀人间的大师兄啊。 陇仪黛悠悠想,这可比另外两位妖族没意思多了。 正道魁首什么的,在人间话本子里,都是木头,勾不起女人的情致。 而静台内门最出众的,是一条龙。 说到他,卫萝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飘忽一瞬,旋即笑笑,转移话题道:“总之,我们远离那位就好了。待会我要带你见的,就是另一位妖族师兄。” 见陇仪黛兴致不高,她拉住袖口,“这是夫人嘱托的。” 二人并行,卫萝状似无意问道:“当初和你一同来到不息山的少年,是你的奴仆么?” 陇仪黛:…… 她扯扯嘴角。虽然她心中是这么想的,可不息山门客们,因着她这个不成气的真少主关系,连带着对裴扶绥也没什么好脸色。 “算是。”她说。 卫萝闻言,不由眸光潋滟,原来尘世凡人这般不堪,连个乞丐儿都能用作护卫。 幸好、幸好,当初见到楚云昼第一面的,是她。 行至承兰坞,陇仪黛揽起素色纱帘,水波漾开朦胧春色,乌木窗棂框绕一株苍劲古树,满树繁花似雪似玉,团团簇簇,悠悠飘落在眼前。 风动帘摇、落英缤纷,在这淡然禅意中,一道模糊黑影,藏在屏风之后。 陇仪黛一人,顺着卫萝的指引,缓步走近。 视野中央,那道身影正慵懒躺在软榻上,眯着眼,霞色与白庭相映,给那乌黑至极的绒毛染上一抹温柔。 陇仪黛一靠近,那根尾巴便悄然缠上她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 ——竟是只漂亮的小黑猫。 陇仪黛笑眼弯弯,顺着那尾巴向前揉摸过去,柔软的触感与温度,让她不禁感叹,真可爱啊。 只是,那位师兄呢? 少女抱起小黑猫,端坐在客室木椅上等待。 卫萝说,这位由卫夫人嘱托看管她的弟子,名为景绫玉。 妖族同她们这些人族不同,无需行道,前往天下第一的静台,也不过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妖力核心。妖力核心位置取决于妖物种类,常见的例如兔族和猫族,核心分别在它们的眼睛与尾巴。 核心一旦摧毁,再无重修机会,只得消散于大千世界,若没有摧毁,而是从妖类本体身上取出,则是令修为倒退,无法登临神路,进入天人域。 而景绫玉作为妖类佼佼者,所修行法门如山林鬼虎,是为山君。 樱双信誓旦旦道:“小主人,他肯定是一个身高一丈的大块头,我们快跑吧!” 闻言,陇仪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肌肉猛男的模样,直冒冷汗。 ……卫夫人给她找的护道者,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想到这儿,她手上力道不由加重些许,原本呼噜呼噜睡觉的小黑猫半瞥半瞪了一眼,金黄与幽蓝的眸子溜圆,未几,施施然跳进承兰坞内室。 陇仪黛有些慌,担心自己将它摸痛了,提裙便要去追。可到了内室门口,隔着屏风,骨子里的教养迫使她停下,只好柔声安慰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摸了。好猫猫,快出来罢。” 话音刚落,动听嗓音在她耳边幽幽流转:“出来。” 前方是方才的贪睡小猫,身后,是陌生的发辫,落在陇仪黛肩头。一时之间,竟不知先往那边瞧过去才好。 最终,身后男修一步步走到那只黑猫旁,半点儿怜惜也无地随手抓住,丢到白庭软榻上。 陇仪黛:……? 小黑猫:……! 男修不咸不淡道:“静台内门,景绫玉。” 他是陇仪黛见到的第一个规规整整穿戴好内门服饰的弟子。纯黑大袖与深红直褶,更称他颜色妖冶,方才落在少女肩头的,便是那细细编好的长辫,鸦青乌发似骨似尾,从后脑一连垂到尾椎骨,长发生结,倒令此人有一番好灵气。 此刻,那双尤为上挑的狐狸眼懒懒睨着,从虚无空中取出一方卷轴。 “神兵樱双为你所用,想必你就是卫夫人的女儿。”景绫玉声音微哑,比起须臾前,要冷淡得多,“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过,这剑法受人所托,一事了毕,他也不愿久留此女。 陇仪黛接过,卷轴由上好灵纸所绘,触手寒凉,边缘有浅蓝妖力封口,她轻轻打开,里面剑招图解画得极为生动细致,每一式都标有小字注解,笔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花费了好些心思整理的。 少女心有感激,抬眸望向把玩发辫的师兄,字字真切道:“谢谢景师兄。” 景绫玉却好似又沉沉入睡,靠在纱帘边不发一言,倒是那只小黑猫从软榻边慢吞吞爬出来,想要靠过来蹭他的衣角。 陇仪黛握着卷轴,起了告辞的心思,谁料,风一动,裙摆 翩然若蝶欲飞,若有若无的暖香淡淡缠绕、萦回在鼻尖,之前靠近承兰坞的心动又冒了头,她不觉吸气,香气便愈近愈深,顺着胸腔,让少女泛起一层薄薄潮热,仿佛春日海棠中,仰尽几盏烈酒后翻涌上的晕乎。 陇仪黛眉头颦颦,捂住心口往后退。 她本就在角落,不惹人注意,可小黑猫依旧敏锐竖起耳朵,一金一蓝的圆眼睛从毛茸茸爪子后露出,定定望向庭边心神不宁的少女。 “妖气。”景绫玉一手掐诀,清泠泠说,“你入道尚早,体质又对妖气敏感,离我远些,不然,你会头晕一整天。” 陇仪黛意识到异样从何而来,毫不犹豫走到承兰坞外,声音闷闷道:“……晚辈失礼了。” 她行了个礼,跨出门槛,水面被晚风揉皱,一池紫红霞光,珠楼玉阁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小主人,”樱双的声音也听起来迷迷糊糊,“那只小猫咪好可爱啊,它一直在看你呢。” 陇仪黛回头,暮色笼罩乌木,一小团墨色的毛茸茸影子端坐在那儿。 冥冥中,仿佛有人轻言对它说些什么,只是,她听不见。 “……丢人。” 景绫玉不免有些懒得发作的无奈,“头一回见面就跑到人家怀里撒娇卖乖。你的尾巴,是不想要了?” 小黑猫置若罔闻,脑袋乖乖蹭着男人,满足打着呼噜。 景绫玉被它这副作态气不打一出来,轻骂:“她手无缚鸡之力,灵力还微弱至极。我的妖气,她沾一沾就脸红耳热。你倒好……”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妖修,本体赖在人家小姑娘怀里,蹭来蹭去,真是羞耻。 小墨团感知到景绫玉心底想法,一霎那,耳朵往后压,未几,翘起尾巴,得意洋洋跳回软榻,背对着男人,一副“我才不理你”的模样。 …… 回去路上,卫萝已不见踪影。 彼时,天降大雨,雷光交闪,乌云未到头顶,狂风呼呼大作,一个霹雳,将陇仪黛逼到一处陌生庭院前。 此处绿柳泠泠,白霜覆叶,除一灰石滩涂外,别无他物,岸边,雾色四起,掩盖远方情状,只听见水面涟漪,流水滴答。 陇仪黛生疏使用灵力包裹住自己,却还是难免脚底潮湿。 看来,今日注定是要做个落汤鸡了。 少女苦中作乐,极目远眺,周遭连半点儿人影也无。倒回去找景师兄,于情不合,可要回西苑,路途又太过遥远。 于是,她拿出那卷轴,细细描摹修习起来。 这剑法并非出自陇氏,而是卫夫人的母族,一方隐士修客。 陇仪黛也没想到,她的天资虽然如母亲口中那般不堪,但在学习剑艺方面,仍有自己的敏锐之处,半顷,她挑剑而起,樱双梅意向着湖面一点,透明莹白的剑光闪过,将那处波澜掀起。 少女不由一惊,眉目难掩喜悦之色。 可须臾之间,那湖面中央,伸出一只如玉的手臂!紧接着,一道身影似乎要缓缓而出。 陇仪黛既担忧,又好奇,心道:“难不成……静台内,还有什么山精水怪不成?” 8. 命之星 可还没待她看清,凌厉杀招便直冲面门而来,长剑无波,重压四涌,把湿漉漉少女困在这苍茫汀岸。 陇仪黛瞬时拔出樱双,双手合十抵御突如其来的杀意。 可那道身影怎会轻易放过她,左手一扬,空中剑光凝形,化一为繁,双刃掠袖,把两臂衣料皆刺了个干净,血水汩汩涌出,痛得陇仪黛跪倒在地。 眼见小主人无力爬起,樱双急哭了:“小主人,我来替你杀了他。” 然而,这一片天地,早就成了这野妖的领域。 甫一动身,便被灵压狠狠摁倒,银白细剑上红梅凄凌凋落,暗香不再。 陇仪黛用它支起身子,带血手臂挤压出口腔血水,未几,一口吐在湖中,高声喝道:“我初至静台,无意叨扰。若前辈有气,自可明说,为何不打一言,招招置我于死地?” 她初入道,灵气熹微,哪有能伤人的本事。 况且,剑招是片刻前才学会,以此妖物伤她的杀招来说,怎么会躲不过? 陇仪黛忍痛,逼迫自己冷静。 未几,一剑从右侧疾驰而至,凶险至极,她捂住胸口,连连打了两个滚儿方才躲过。 看来,他要与自己,不死不休了。 陇仪黛凝神,松开身体桎梏,不要命地纳入天地灵气,樱双剑红梅瑰丽,在此刻,恣意绽放。 她托着细剑,洇湿血色从衣裳里、毫不留情地从剑柄流淌至剑尖,染红这枯败苍白之地。 少女双眸明亮,额心花钿早已糊成一团。 “那我们,一同死。” 铺天盖地的恨意笼罩彼此,剑兵相接间,陇仪黛福至心灵:此人,亦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 仿佛命之星引动,卫萝给她的情丝在此刻生根发芽。 灵气相冲,少女脱力,与那道身影坠入这无名湖泊,夙夜寒气入骨,遍体生凉。 陇仪黛屏住呼吸,竭尽余力睁眼,终于看清野妖的真面目。 那妖微微睁眼,颇有些不敢相信少女能伤到他。 可还没等到他所有反应,两人被一双无形大手直接捞了上来,其修为高深,无一人能反抗,值此之际,陇仪黛借剑而起,直逼妖物身前。 事已至此,少女已然成了一个血人。心中有恨,并不奇怪。 道主乘光驾驭灵兽白鹿而来,一边叹气,一边拦住杀势:“同门弟子,何必至此?” 同门。 要杀她的,竟是同门! 陇仪黛横眉,静台之内,能有此修为,还生而为妖族的,除了那景绫玉,还有一人! 长铃幽幽,天际雷光已息,明明烛火摇曳,少女瞧见龙族少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遥遥相望,但眼中失望,是因为没有杀了她。 陇仪黛咬牙,心中气极,自然不会错过一霎那水红竖瞳转为人类圆瞳的模样。 看来,他便是卫萝口中,静台最不能得罪、务必绕道而行的龙族弟子。 道怜。 在道主面前,他显然不如景绫玉乖顺,白袍若雪,却是粗麻的料子,顺着身体曲线向下,透出一股伶仃的味道,胸前垂挂着白玉平安锁,于此之时,一道血痕从脸颊崩裂。 陇仪黛收剑,睨着少年面无表情抚过伤处,他身形一动,腰腹间细链便也显出,上面挂着的小红铃铛,正是她湖中听见的声音来源。 在凡世中,那是京都未出嫁的女子才会佩戴的饰物。 道主缓步走近,卡在二人中央,先是为陇仪黛疗好伤,开口:“今日,是小龙有错,我替他向你赔不是。”她手腕一转,一个精致漂亮的手镯法器被放到少女手中,“这是歉礼。明日,你作为新入门弟子,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先行离去吧。” 陇仪黛冷笑:“道主心善。只是,弟子想知道,道怜师兄为何剑剑要置我于死地?” 静台道主乘光迟疑片刻,知晓方才此处雷光大闪,异兆频频,不由解释道:“道怜为妖,静台每每逢雷时刻,他的妖力核心难免混乱。我说的对吗,小龙。” 乘光回首,却见少年神情淡漠,半点儿没有反省的意思。 妖,果然是妖。 陇仪黛对这位惹不起的师兄的印象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既如此,那她又何必轻易原谅。 少女步步紧逼:“我初来乍到,对妖族了解不深。凡间十六载,我修为远不及道怜师兄,却也知道,做错了,就该赔礼道歉!” 道怜轻嗤,须臾间,陇仪黛已站到他面前:“我于岸边练剑,或许伤到了师兄。在此,我向您赔罪。” 少女弯腰。 就在乘光以为此事了结之时,樱双凭空飞出,不过眨眼功夫,寒梅沁骨,直直落于龙族脖颈。 “因此,你也该向我赔罪,才对。” 陇仪黛持剑,樱双乃神兵,只要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刺穿龙族咽喉。 灵兽白鹿不安踏了踏蹄子,纯洁鹿角在潮湿夜雾里泛着透明光晕。 静台道主在位八百年,见过弟子相争无数,却从没见过这样刚入山门,便与龙族拔剑相向,更没见过万事不上心的少年,竟真的被人逼到剑下。 “小友,此剑气既已经抵在此处,也算是道了礼数,收手吧。”乘光掌心升起灵力,试图将那道剑势卸去。 岂料陇仪黛不退反进,字字真切道:“道主要护他?可方才,若非弟子命硬,此间早已倒在湖中,血染静台。道主知他有错,难道不曾看见,道怜毫无悔意。弟子绝非得理不饶人,只是,若凡事都如此轻飘揭过,在我看来,或许,这名满天下的第一道门,还不如人间最稚拙的孩童。这礼,我陇仪黛,不受!” 道怜垂眸,颈间梅花紧贴皮肤,血珠顺着剑脊滑落,他却既不喜,又不怒,仿佛不过一截枯枝。 最终,乘光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在灵力的催动下,无形气浪贴着面前二人荡开,银白细剑受那股力道,一寸、一寸从道怜颈侧移开。陇仪黛手腕一麻,五指松开,樱双当啷坠地,花瓣簌簌抖落。 “够了。” 修士广袖拂过少女肩头,陇仪黛便觉体内灵气不再躁动。 道主身量寻常,立在两少年人中央,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度,月华如水,照映在灰白道髻上,很是雅气。 乘光目光落在小白龙腰腹处,说:“道怜不能说话。” 他腰间小红铃铛不过指甲盖大小,赤金为胎,铃身錾刻繁复龙纹,激斗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 乘光抬手,一道浅金色灵力缠上去,让陇仪黛看个彻底。小红铃铛薄如蝉翼,里面却封着一缕细细光丝,如同困在琥珀处的活物一般,不时挣扎,撞得铃壁发出脆响。 不知怎的,陇仪黛想起卫萝给她的情丝。 乘光望着道怜,眼底浮出一刻悲悯:“若你心中还有气,我替你罚。” 她转身,一道天雷就要打在少年身上。 陇仪黛仍不拦,冷眼看着他口吐鲜血,胸口郁气才舒缓下去:“不知师兄不能言语,是我失礼。” 她将眉心洇成一团的花钿无情擦去,不等眼前人反应,施施然告退。 道主回头。 两百年前,她在昆仑捡到这条幼龙时,他浑身鳞片已剥落大半,右爪骨节粉碎,见之触目惊心。彼时,小白龙尚且能发出小兽般呜呜声,可不过十年,他的声带便一日日收紧、闭合,时至今日,道怜已经习惯了做个哑巴。 但连带着,少年现在连传声也不愿。 乘光觉得头疼。 今日,道怜妖力紊乱,她本不需要来。 可她力主相星道,占卜到紫微垣旁有一赤星异动,拖着尾光划过北斗。原以为,是天雷所致,现在想来,应当是—— 命之星。 这两颗魂星本自同源,因天道轮回被打散,各自托生在不同的命格里,待到相遇,冥冥之中的牵引会使其不由自主地靠近、痴缠,如同两块磁石,拼尽全力也要贴回一处。 修真界过往千千万年,命之星关系如飞蛾扑火,热烈至极,彼此眼中绝容不下第三个人。 ……可道怜是世间最后一个龙族。 乘光安顿好他,打道回府时,心道:或许,不应该让陇仪黛出现在他面前。 龙族本就是逆天而生的存在。 上古时期,龙祖曾与天道立下契约:龙族永镇四海,天道允其长生。然而,沧海桑田,时光扭转,四海干涸为陆地,契约便成了一纸空文。每一代龙族在雷劫中凋零、衰败,到如今,只剩道怜这一条。 命之星的力量本该令他走向陇仪黛,可每靠近一分,天道加诸其身的桎梏便更紧一寸。 难道,这就是他恨少女的缘故么? 乘光心中只觉荒谬:道怜性子古怪,但在道门的这些光阴,从未与任何一个弟子发生口角,受到轻视与异样目光时,也只蜷缩在汀岸旁的无名湖中。 除了日常修习剑艺外,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用剑。 道主屏神凝息,既然不息山山主的女儿天赋平乏,让她主动离开内门,或许是个好法子。 …… 夜间露水潮湿,扑在陇仪黛身上。 她沿着路往西苑走,湿透的衣裙贴在膝弯,每走一步,脚下的水痕就多一道,唯一看上去体面的,大抵就是乘光给的花镯。 陇仪黛双臂的伤虽被道主愈合,但仍有一种顿顿的酸胀。她咬着牙,反复不停地揉捏,试图让它缓过来。 樱双受到道怜的灵力冲击,在识海里陷入沉睡。 陇仪黛刚转进苑门长廊,就见一人散漫跨步而来,而她身上的血污,自然瞒不过。 裴扶绥声音很冷:“……你被什么畜生咬了?” 9. 道 在人间京都逃亡的日子,其实并不安生。 陇仪黛平生第一次离开宫门,就要学会如何苟且活下来。 她厌弃同自己一样的裴扶绥,明明都为京都所不容,少年衣着如乞儿,浑然破败,在凡间最平凡不过。 而她失去了所有的仆从、侍卫,又格外爱娇,裴扶绥就将所有事务包揽过来,事事身体力行,比寻常父母爱护自己的女儿还要上心。 这与宫门公子哥们完全不同的做派,让陇仪黛很忧虑。 起初,她只当他苦惯了,不会做一个盛气凌人的随从。而他们,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缠绕共生罢了。 但很快,陇仪黛就安心了:裴扶绥厌恶她。 厌恶得要命。 少年低眉顺眼,骨子里却藏着傲气。 他有神契恢复力量,能为她斩杀刺客,但同样的,又不得不低声下气护她、爱她、尊她。 彼时,裴扶绥正值神力耗尽,寿命将终之际,恰好,陇仪黛的精神也饱受煎熬,自戕于天地之间的念头,亦常在脑海中起起伏伏。 他们因着对彼此的厌恶不喜而活下来。 多可笑。 现如今,自己狼狈至极的模样,又偏偏被他瞧见了。 陇仪黛额头鬓角边湿漉漉的,咬着唇,一副愤懑的神情。 今夜已经够窝囊了,她莫名其妙被一头疯龙追着咬,差点溺水而死,这么丢人的事情,她才不愿说出来被裴扶绥嘲笑。 “关你什么事?” 陇仪黛开口,抱着樱双就要往七号房走。 他不是最厌恶她么? 她亲他要生气,见楚云昼要生气,和师父在一起时,还要生气。现在好了,她被道怜折磨,裴扶绥反倒生了气。 他不应该高兴么? 少女生着闷气,裴扶绥却一把将她手腕翻转过来,廊下灯火未熄,四周灵植盈盈发亮,借着光,他仔细端详,血迹已然半干,可残留的灵力波动,又怎能瞒过他这种天生与妖、神沾边的祸津神:“……妖气真重。” 裴扶绥嗤之以鼻,眉目淡漠,陇仪黛不由刺痛,果断忍痛抽回手:“你已经跟着我去过了不息山,若是为了神契,离月末还早,不必大动干戈来招惹我。” 她双眸明亮,不服气。 裴扶绥见她还有力气同自己争吵,扯唇一笑。 那张貌若好女、艳丽似鬼的脸蛋不急不慢靠近,裴扶绥歪着头,一字一句道:“我-就-要-管。” 语毕,他站直身子,收起方才调笑般的表情,口吻些许严肃:“你怎么招惹了龙族?” 陇仪黛本想在冷战过后,就同他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眼下,她把怀中的樱双剑抱得更紧,剑身寒凉,梅花香气萦绕,稍微冷静了些。 当务之急,是回房好好休息。 “跟你没关系。”她别开眼,“让开,我要回去。” 少年乌黑的眼一点儿也不眨,就这样望着她,语气却散漫极了:“行。您早些回去,明儿一早起来,发现经脉里全是那狗东西的龙气,疼得浑身打滚的时候,可别哭着找你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陇仪黛身形一顿。 龙族筋脉与常人不同,它们的灵力具有强烈侵略性,修为低微者若遭龙族灵力入体而不及时驱除,必会受其磋磨。 道怜对她杀心很重,招招凌厉,自身灵力只怕是早已在她双臂伤口里扎根。 她当时逞强,竟忘了问道主这一茬。 陇仪黛转身,不情不愿低头不看他,磕磕绊绊问:“……你会驱?” 她难得服软,他不说话。 裴扶绥双手将她其中一只手捧住,旋即阖眼,温热的灵力顺着指骨渡过来,所经之处,果真有灼热的异样气息被一点点逼出。 他不视物,倒方便了陇仪黛偷偷打量他。 此般情状,陇仪黛不免想起了在随州河,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曾有一回,她的身子在长时间高压下,发了好大一次烧,整个人滚烫似火,烧得迷迷糊糊,痛苦流泪之际,她梦见两岁过后便被父亲赶出宫门的奶娘,斜靠在她身边,扇了一整晚的扇子。 可醒来时,才恍然惊觉,哪有什么奶娘。 是裴扶绥一边要攒着神力对付追杀者,一边亲力亲为伺候她,彼时,随州河夜风凉凉,少年乌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好几夜都未尝合眼。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陇仪黛想起来,不觉抿唇,蜷紧双手。她烧退后,精神好起来,张口第一句便是—— “离我远点,你好脏。” 而少年听后便起身离开,不发一言。 待到裴扶绥回来时,他整个人都是河水的潮冷湿气,双手却是暖的,依靠肌肤认真测量她是否好转。 陇仪黛想:如果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大概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突然,廊下风灯扑闪,陇仪黛回过神来,发现裴扶绥已经收回手,同过去一般,照料好她的一切,又垂眼退开。 陇仪黛活动几下,先前的酸胀感果然消散大半,运转灵力,体内筋脉已然无恙,顺畅极了。 少女张开嘴,未几,又紧紧闭上。对着这张脸道谢,她总觉得别扭。 裴扶绥心知肚明,唇边笑意淡然,似笑非笑:“不用谢。我怕你死了,没人续契。” 果然,陇仪黛刚刚生出的微弱勇气,刹然浇灭。 她抱剑往前走,西苑静悄悄的,蝉鸣嘶嘶,反倒寂静,走到门口,厢房窗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张带着睡意的小脸,正揉弄着双眼,出现在她面前。 数芙:“陇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小女修裹好外袍,散乱着头发,瞧见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忙不迭开门:“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卫萝师姐和你一道出门,竟没有把你送回来么?” 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沾湿白毛巾替她擦去血污和水痕。 “你没受伤啊……哪弄来的血。” 陇仪黛被她揽进怀中时,还有些发懵。 她看着数芙发间汗珠,闻着女子香气,十分不好意思:“我、我没事,不用担心。” 陇仪黛接过毛巾,担忧自己弄脏她,立刻往后退。 数芙也不急,噔噔的脚步声渐远,陇仪黛松了口气。 但很快,小女修抱着一个白瓷小罐出现,从里面拿出一瓶黄色药膏,草药香气清淡,似有舒缓心神作用。 “洗完之后抹上,”数芙推她去屏风后,“你这衣裳也得换了,寻常清洁术可不好处理这满堂血迹。” 陇仪黛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很是不自在。 她当裴扶绥是仆隶,且二人生死共命,才敢理所应当接受他的好。 可数芙不同,她们总共也才见过两面。如今,她就像是被数芙误捡回家的野猫,被人在意,却不知如何应对。 待到换好衣裳,抹上药膏,身子果然轻松爽利许多,陇仪黛坐在床上,数芙则盘腿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似乎是感受到彼此的局促,便从袖中摸出一枚竹简递给她:“对了,这个是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陇仪黛接过:“什么人?” 卫萝,还是景绫玉,抑或者是楚云夜。 “嗯……好像说是内门师兄,姓楚,叫楚什么来着,”数芙偏头想了想,“楚云 昼!对,是大师兄。他见你没回来,便让西苑的师姐们吩咐转交,说明日下了学堂,在附近的仙居林等你。” 她今日同卫萝去拜谒景绫玉时,曾恰好路过。 竹简打开,上面笔迹清隽潇洒:师妹新入山门,特备薄礼一份,明日课后亲手奉上。 落款寥寥几笔,风骨毕现。 看完,陇仪黛本想再问些楚云昼这道门首徒的底细,可见数芙困得连坐都坐不稳了,便道:“你快睡吧。” 数芙嗯了一声,毫无形象瘫倒。 陇仪黛弯眉,吹了灯,也跟着躺下。 …… 静台之所以为第一道门,不是没有道理。 云海翻滚如浪,层层托举这座高悬的绛霄阙,整座殿宇以黑玉、朱梁构筑而成,飞檐垂落,帘幔四掩,大开的殿门俯瞰山河,框住一轮悬于高天的落日。 阙中高台之上,一尊灵鹿卧像静静盘踞,鹿角嶙峋通灵气,供内门子弟观相悟道。 陇仪黛拾阶而上,白玉兰临风轻颤,宫灯悬立廊柱之间,无数云气在阙台之下流转往复,化作天然聚灵大阵。 据说,这里曾是道门开山祖师悟道之地。灵气近乎化液,寻常弟子走近,便会觉周身经脉受其淬炼,修为浅薄的,甚至会头晕目眩。 陇仪黛扶着红木往上爬,手腕上的花镯替她挡去了大半灵压。 等她站上高台,才发现二十余名内门弟子都已经盘膝坐好了,授课时,大家一概着内门的黑裳红裾,分成三列。 陇仪黛将众人收入眼中,果断往旁侧寻了个空位坐下。 卫萝坐在她的另一侧,正同一个女修笑得开怀,而楚云昼端立于首列中央,对所有弟子颔首一笑,那把长刀一如当初威光凛凛、好不骇人。 陇仪黛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面前桌案上,只有一方空白纸砚与一支朱笔。数芙在外门,对内门学些什么,也不全知晓。 而此时,她面对四周灼灼目光,才发现,沉住气是那般不容易。 “就是她?这样一个人,居然真的是卫夫人的亲生女儿。” “太普通了,不息山山主的女儿,居然生得这般质朴。” “听说是在凡间长大的,奇怪了,难道她天赋出众,一入静台,便有做内门弟子的实力么?” “呵……捉弄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可别,万一道主降罪就不好了。” 楚云夜坐在他哥哥附近,闻言,又气又急:“这些同你们有何关系?小心自己的舌头!” “都是静台弟子,怕什么?不息山少主,不是早就定了那位么。” 一男修朝卫萝的方向怒了努嘴,满不在意。 “除了这位陇姑娘,不是还有一个新来的弟子么?”其中一人折扇掩面,侧头与同门指了指最后排的裴扶绥,“待会儿去打听打听。” 他笑得开怀:“据说,这俩新入门的还有仇呢。” 陇仪黛听在耳中,将那些人容貌记在心里。不多时,道主乘光衣裾翩翩,灵兽相伴,踏入绛霄阙。 她问:“新入弟子中,裴扶绥已有决定。而你,选何道?” 陇仪黛站立。 体内情丝早已融合,而她只是不息山少主的侍女,自然不能与卫萝同修无情道。 这世上若有一种道,不斩情、不断爱,反而将它们作为修行的根基,母亲待她,又该如何。 “弟子,”陇仪黛双眸清亮,声音柔软,“修姻缘道。” 阙中一静,片刻,有嬉笑声。 乘光亦皱眉摇头:“姻缘道在静台已多年无人修习,典籍残破,四海内传承鲜少。你……确定?” 10. 寻芳问卜 众目睽睽下,陇仪黛点头:“确定。” 乘光立于高台,眉目疏淡:“姻缘道初入门庭时,需过一道心誓关。你若真有此愿,今日课后便留下来。” 待她坐下,旁边一女修有些怜悯地说:“你真是糊涂极了,现在哪有修习姻缘道的?内门资源争夺猛烈,我们大多各自为战,奉行弱肉强食的道理。你走这条路,在与同门的争斗中,定然取不得好,还怎么从静台毕业呢?” 陇仪黛偏头:“争资源?” 她原以为,静台道门和话本子里的门派不同,是专注于理论学习的地方。 现在看来,反倒是和凡间宫门的阶级更相似些。 自己要想让卫夫人骄傲,就不能不去争。 方才自己被好些男修同门讽刺时,眼前之人,并未落井下石,应当不会在这些约定俗成的事情上欺瞒她。 陇仪黛便又问:“是用什么法子进行呢?” 女修向左偏头沉思了一会儿,悄声开口:“嗯……最近静台正值花季时节,再加之道主修相星道,内外门将会共同举行寻芳问卜会。” 乘光还未教学课堂知识,女子便认认真真同陇仪黛说。 寻芳问卜在道门里分为大小会两种。 大会一般由内外门的弟子一起参与。外门出众的,可以因此晋升到内门,与之相同的,如果内门弟子名落孙山,便会被绛霄阙踢出去。 而小会一般只在内门部分弟子里面开展。广义来说,不过是她们打发无聊修行时光中的一个聚会。 但二者大体上相同,都是同门结伴前往凡间寻花,各自采摘,并根据花种占卜情缘、道途后,以此物为轴,熔旧铸新、自辟一式。 大会最后,在道主乘光的见证下,入道者们修为压为同一层级,以新式相争,获胜者,便可取得静台宝库中的一尊灵物。 女修目露钦羡:“今年的奖品,可是十二花神冠!” 陇仪黛静静看向她拂袖化形的虚影。 花冠放置在透明方匣中,各色琉璃凝萃成群芳,淡紫菊、粉仙葩,同浅黄小花错落相拥,花叶纤细剔透,宛转舒展间,有瓦蓝蝴蝶栖于此,似将一番繁花封存在这方寸冠冕,圣洁、仙气。 少女从未见过这般灵动之物。 无论是凡世宫门的凤冠霞披,还是贵族们的珠翠琳琅,皆华贵得咄咄逼人。 可它不需要,仅仅一眼,她心中便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执念。 渴望。 “十二花神冠,是道门百年难出的至宝,”身旁女修见陇仪黛失神,放松语气,满是向往道,“传闻此冠承道主灵气滋养,蕴以四季道韵。不止外形美丽,更是修行宝贝,拥有此物者,可纾解心魔、稳固道基呢。” 陇仪黛:“多谢师姐告知,不知师姐名姓?” 女修笑笑,轻声道:“淮雾。” …… 课后,陇仪黛等众人散尽才起身,殿门合拢,她看着道主从袖口取出一只巴掌大烟紫小鼎。 乘光:“姻缘道的心誓关,难度取决于你的情感。” 女人指尖一点,鼎边光纹朝四周蔓延,逐渐凝成水镜模样,悬在陇仪黛面前,“伸手。” 陇仪黛面不改色,指尖触及水镜,奇异不凡。 “姻缘道重情爱,”乘光教学道,“心誓关便是入道者能否在心中萌发道种的关键。往后,无论情潮如何汹涌,你的七情六欲都不会因此溺毙。” 言罢,水镜粼粼分开。 陇仪黛看见无数过去,画面最后,是临近不息山时,少年孤注一掷的吻,和师父淡漠的目光。 一点儿也不痛。 乘光眸色凝滞,少女如常的模样,无疑在告诉她:陇仪黛对情爱没有半分敏感。 若她有了爱慕之情,受水镜影响,必定会痛不欲生才对。 卫夫人的女儿将小白龙的情丝据为己有,居然没有爱上任何一个男子! 乘光心下惊惴,只见陇仪黛毫无察觉地进行着心誓关的下一个誓言,不由叹气。 罢了,相星道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越是道深,她自己也愈发知晓命运、尊重命运,乃至于顺从命运。 “心誓关第二重,试你前生诸缘的牵绊深浅。姻缘道不惟男女之情,凡牵系你的、你牵系的,皆在此列。若受不住,随时喊停。” 乘光拨动水镜,其颜色由青变蓝。 陇仪黛闭上眼,沉入与樱双共存的识海。 从师父那得知卫夫人存在之前,陇仪黛对母亲的全部念想,拢共不过两年。 奶娘用汁水哺育她,让她得以小树蔓枝,姿态亭亭。可她的亲生母亲,却是一个不曾给予养育恩情的女子。 而如今,自己同卫夫人大抵是海与无边高崖的关系。 她走到那里的方式,只有时间。 陇仪黛咬住唇肉,未几,张开口鼻,耳旁是汩汩的水声,眼泪顺着脸颊、骨骼,一点点滴在银白细剑上。 “起来吧,”乘光收回小鼎,说不上满意与否,“道种已生。” 她比自己想象中要撑得久得多。 陇仪黛呼剑而出。 樱双笑嘻嘻在脑海里说着话:“小主人,我醒啦。你不要哭,好不好?” 少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透过道主的眼,恍然发觉自己额头上的花钿似真似假,仿佛生来如此。 …… 临近夜半,茫茫暮色一灯明,陇仪黛踩在仙居林的地上,顿感陌生。 楚家在修真界根基颇深,与陇氏关系甚亲,楚云昼一介道门首徒,尚且这般热络,说不准真有联姻之意。 她作为卫夫人的独生女儿,也算能物尽其用。 思及此,陇仪黛抬步,泠泠道:“楚师兄。” 她遥望过去,男子帷帽柔纱浮动,长刀明明如鉴,黑衣无声无息立在那,刹然似鬼魅。 楚云昼站起来,手中茶汤碧绿,白气热腾,迷蒙彼此视线。 他语气有些幽怨:“师妹可叫我好等啊。我替你沏茶解乏,如何?” 陇仪黛迟疑,不太想接。 她素来不爱品茶。 那茶汤虽成色不错,可余香一飘,她口舌就应激般泛起苦涩。 陇仪黛打量着楚云昼奇怪的打扮,婉言说:“楚师兄,我不太喝茶。” “师妹这是何意?”男子状似 不满,“我在此处等你良久,这茶乃我亲手所沏。你却连沾一口也不肯?” 楚云昼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陇仪黛轻轻皱眉,掌心一握,将樱双控制在手中:“师兄的性子怎么同白日大有不同。” 帷帽下的人轻呵:“……竟是连哥哥也不认识了么。” 他伸手掀开,露出与楚云昼一般无二的脸来。 是自己误会了。 陇仪黛不自然地抿唇,心想,她本就不了解对方,怎么突然觉着怪异。 但防范于未然,少女还是没有松开握住樱双的手。 恰值此之际,仙居林桃花纷繁弥漫,柔粉仙意朦胧了那发顶的光,世界忽然一寂。 陇仪黛仰头,只见红铃幽幽作响。 简素衣裳的少年敛眉走来,其美貌清纯至极,如明珠生晕、彩霞缀白。 是那个要杀她的妖族。 道怜。 如此认真观察来者相貌,她才发现,道怜生了一张怎样让人怜惜的脸蛋。 小白龙的额前刘海遮过小半眼尾,黑长直发柔顺,晃眼一瞧,雌雄莫辨,漫开忧郁疏离的易碎感。 他说不出话,因而显得更可怜些。 在场的两人皆是愣愣看着突如其来的他,不知如何言语。 可下一刻,道怜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桃花簌簌而下,施施然躺进空白茶盏,落得薄薄几片灰影。 陇仪黛看着他如常的神色,不由歉然低头:“是我多心了。多谢师兄。” 她端起另一杯,独独轻沾一口。 茶水温良,确实佳品。 正想放下,眼前视野却模糊起来,灯光晕染,她的眼睛随着黑夜,一点一点踏入深渊。 意识沉没的最后,她隐约听见师兄冷笑道:“她比我想象中警觉些,不过总算是喝了。” 道怜看着那人变回本来模样,夸赞他反应迅速,垂眼不语。 然,少年伸手,做出令那人讶异的动作来—— 茫茫仙色中,道怜抱紧了怀中少女,好似拥抱了一整个世界。 “你要带她走?”那人问。 道怜疑惑,末了,摇头。 少年腰腹处的红铃位于盲区,此刻,残余的最后情丝正一点、一点,用力生长。 他却浑然不觉,而是将自己的佩剑,递给眼前的男子。 龙族生来本应受天地福泽,他却筋骨残缺,而这把剑,本就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用它诛灭敌人,必将致使其道毁人亡。 它唤之乖离剑。 男子手握这把神兵,瞪大了双眼,恐惧令他发狂似地手抖:道怜脚印浅浅,一步一步,很是郑重、怜爱地抱着少女走到他面前。 旋即,将陇仪黛脖颈置于乖离之下,快活地、满足地笑了起来,仿佛世间所有的幸福,都在此刻降福于他。 道怜漂亮的小脸贴在少女柔软温热的腹部。 那本该属于他的龙珠化为情丝,在她的生命里缠绕、生长。 少年喟然想:若他失去龙珠后,终不可登临天人域…… 能换得她如此死在他怀中,也算此生小满。 11. 仙花镯 假扮成楚云昼的,就是今日在绛霄阙讥讽陇仪黛的其中一位男修。 道门首徒与新入门小师妹之间的秘密约定,本无人知晓,但谁叫楚家临时将楚云昼叫走了呢,这般天赐良机,不该轻易错过。 但眼下情状,还是让金伏风吓了个半死。 陇仪黛依仗陇氏名誉和不息山卫夫人的关系,一进静台,就能和他们这群内门弟子平起平坐,实在是让人记恨。 他本想借着替楚师兄帮忙的名头,私下警告捉弄一下她罢了,但道怜却是想要直接将少女弄死! 难道道怜身为龙族,就不怕卫夫人追杀么? 金伏风哆哆嗦嗦道:“道怜、不,师兄!她是不息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少主,我们今日操之过急了,不可,不可啊!” 此时此刻,那把平时望羡至极的乖离剑成了好一颗烫手山芋。 龙族少年睫毛垂下,神情恢复金伏风熟悉的纯粹呆哑。 金伏风自以为说通,右手疯狂抽动,这才发现:这小子将他灵力锁了! 看见他害怕得快哭出来的模样,道怜又露出疑惑。 眼前情状,不就是金伏风想要的么? 深蓝色的乖离愈发逼近陇仪黛的脸颊,金伏风大叫:“师兄、师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杀了她。” 要是陇氏的女儿死在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入道登神的机会了。 早知如此,他应当同寻常一样,叫那些蠢笨的外门弟子来做这样腌臜的事情。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可惜,龙族高傲,哪里会理会金伏风。 神剑下压,薄刃光冷,千钧一发之际,少女手腕处的仙花镯盈盈发亮,须臾间,陇仪黛睁开眼,迅速一踢,樱双随心而动,和她一起移动到道怜身后。 “又是你!” 陇仪黛眼中怒火灿灿。 这小白龙到底抽哪门子的疯,非要把她杀了不成。 她在幼时苦读,曾以为天上仙人都是些心善的主儿,知诗书而明礼节。 可来到修真界才知道,再怎么逼近神的入道者,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七情六欲,喜恶厌憎,没有任何不同。 道怜望向她,十分不解。 她拿了自己的部分龙珠,为何不能偿命? 但眼下少女已然苏醒,又有道主赠与的仙花镯护体,必然讨不了什么好。 道怜不免开始庆幸:如若她自幼生长在不息山,恐怕汀岸一面,早能将他斩首。 ……可惜。 陇仪黛有个好姐姐。 他挥挥手,须臾间,消失不见。 偌大仙居林里,只剩下陇仪黛自己和那个早已被吓傻了的内门同修金伏风。 她皱着眉,过去恶狠狠踢了两下:“喂,你假扮楚云昼,到底是要做什么?” 若是要杀她,哪还用得着在那低三下四地求那恶龙。 “我、我……”金伏风咬着牙,蛮气地把泪水擦了个干净,“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陇仪黛:…… 陇仪黛:“谁要听你道歉?” 什么错都轻飘飘一句道歉解决的话,那她活着干嘛,干脆直接唯道门这群人是从好了。 桃花纷纷,洒落肩头。 陇仪黛沉吟片刻,开口:“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即日起,你就是我的跟班,我说东,你要敢往西,你就死定了!” 少女凶巴巴的,额间花钿却很美。 金伏风看着她,心脏鼓动得比寻常要快极了,似有异样。 他愣愣的:“哦。” 可陇仪黛比西苑那些师姐差多了,更何况,她还是从凡间来的。 他一定是疯了,都怪道怜这个臭哑巴! 陇仪黛生气:“你这什么态度?” “遵命,大小姐!”他又想哭了。 陇仪黛摇头:“这还差不多。好了,我现在心里因为你很不舒服,你帮我把裴扶绥叫过来。” 金伏风:“啊?可是、可是……” 少女吹眉瞪眼:“可是什么可是!好啊,我才刚叫你做一件事,你就敢和我闹脾气。” 一个二个,连京都时期的裴扶绥都比不上。 仗着在静台这贵族仙门养尊处优,就敢跟她大眼瞪小眼。 她撇撇嘴,樱双铮鸣,吓得少年大跳起来:“我招,我都招!我今日已经找过他了。” ……这是什么样的霸之意志啊。 陇仪黛惊讶,陇仪黛摇头,陇仪黛无语。 她体内有神契,自然知道小乞丐不是什么凡人。 “那你到底要让我们这新入门的弟子干嘛?”陇仪黛没好气地问。 “我、我就是想让你们来参加两周后的小会而已,”金伏风认命般解释起来,“静台规矩很多,能进入内门的少之又少,日子一长,便如同亲朋好友一般……” 因此,内门每多一个人,他们都会举办一个寻花问卜的小会庆祝,以此加深彼此的关系。 只是,除了卫萝。 新入门的她和裴扶绥都是临时穿插进内门的,相比于他们这些苦修多年的入道者来说,太不公平。 闻言,陇仪黛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的身份到底哪里低了?” 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今日,她同数芙一起去膳堂时,了解到许多内门弟子的秘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眼前的金伏风。 隐世宗门的亲传弟子,跑来静台当交换生,就可以拍拍屁股,说这一切全靠我自己努力啦? 别开玩笑了! 他要是真那么厉害,哪里会甘愿做她的跟班? 好歹跟自己打上一场再说吧。 金伏风听了,如鲠在喉,本想为自己辩驳,可触及少女明亮的眼睛,又忍不住羞恼。 “我帮你叫他,好了吧。” 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金伏风想起父亲口中的那些修炼合欢道的坏女人,不由沉思:难不成……陇仪黛在不息山修炼了魅术? 不然,他怎么会害怕看到她看不起的眼神。 可惜,陇仪黛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少男情节:“哦,那你快点儿呀。” 他在这磕磕巴巴,还不如早点把她想见的人带来。 金伏风听了,气得咬牙,不想跟她再说一句话,果断走了。 跟班就跟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 裴扶绥慢步走进仙居林时,陇仪黛早已趴在石桌上呼呼大睡。 她初入门,格外辛苦。 放了课就找乘光过心誓,方才又喝了下了迷药的茶,险些真死在乖离剑之下。 桩桩件件,累坏了。 泱泱桃色之间,貌若好女的少年睨着眼,从上而下看着她。 或是长相的缘故,看着格外情深、心真。 ……装什么呢。 陇仪黛在心里嘀嘀咕咕。 她坐起身子,双手环抱,一把勾住裴扶绥的脖子向下:“你来得真慢,莫不是故意拿乔?” 少女笑得娇俏又可爱,像个桃花化作的小仙女。裴扶绥呼吸一下子变重。 她对他如此亲近,这还是第一回。 少年没有阻止,正欲开口,眼前人却立刻将手伸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失态的模样。 为何又一次抱有期待。 明明早就失望过,不是么。 裴扶绥冷脸抿唇:“何事?” 陇仪黛托着下巴,像是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慢悠悠拉长声音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么?你别忘了,你下个月的性命还得依靠我呢。” 裴扶绥:“如果没事,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发现陇仪黛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随州河种种,早就把他训得跟家犬一般。 他生而流浪凡间,对情爱愚钝,却也敏锐知晓,小姑娘的心情很好。 可找他前来的,正是威胁过自己的金伏风,仙居林里亦有打斗过后的灵力痕迹。 裴扶绥不解。 但他回想起方才金伏风那副撞了桃花运的模样,不由皱紧眉头。 见少年陷入沉思,陇仪黛施施然站起。 一张纯白金边的符篆出现在他眼前。 少女比他刚才的脸还要冷:“命符。” 他的命符,在她那。 陇仪黛很认真地看着他,字字清冷:“我不要。” 道主赠与的仙花镯确实是实打实的法宝,没有它,她就不能轻而易举借樱双的力跳到道怜身后。 但真正解除那盏掺了迷药的茶水药效的,是裴扶绥不知何时,放在她身上的命符。 他究竟知不知道:一旦命符有损伤,或者她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是真的会死的! 陇仪黛不喜欢这样。 如果有一天,她不小心真死在道怜手上,裴扶绥就要真的替她偿命。 她用吻才救回他,才不情愿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裴扶绥却道:“你都知道了。” 他不笑时,唇色淡淡,看上去莫名失落。 “你不要它。” 裴扶绥说话说得很慢,慢到陇仪黛很不习惯。 “嗯。” ……她做错什么了吗。 可等到她想观察他的神色时少年已经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孤冷的背影。 原来,只有默许,才会让另一个人的打量、观察,变得那么容易。 裴扶绥想:他究竟在闹什么呢。 陇仪黛不是一直如此么,他的任何亲近,都是她所厌恶至极的。 她是京都的公主,也是不息山的仙女,是他不可及的云端,同他天壤之别。 少年踩着花瓣,闷声往前走。 他走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一生的困苦潦倒都踩在脚下。 陇仪黛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张命符,她觉着自己仿若身处天际,眼前的云霞令她欢喜不已。 可裴扶绥却能将她轻而易举拉下。 一颗心也跟着他七上八下。 她说不清、道不明。 纯白干净的绣鞋踩在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跟在少年身后。 漫天桃花若雨,霎然落了彼此满身。 此朝同淋桃花雨,算不算共白头呢? 无人知晓。 只是,就在快要走仙居林时,一位女修跑近,脸上满是担忧:“阿绥,你没事吧?” 女子心慌极了,嘴里飞快说着什么,好像一点儿没注意到少年身后的陇仪黛。 待她说完,少年依旧不发一言。 蓦地,他恍然惊醒,往身后看去。 可那里,已空无一人。 12. 大漠 自那日以后,除了在绛霄阙修习,陇仪黛再也没见到过裴扶绥。 与此同时,她从淮雾的口中,得知了那位姑娘的名字。 蓬莱仙岛的公主,金爱。 她的哥哥,就是被自己当做小跟班的金伏风。 蓬莱仙岛与静台道门之间关系密切,每年都会有大量法宝送往静台,像这样的关系,内门还有许多,甚至于不息山也包括在内。 因此,除了天赋绝艳者,外门在内门看来,就是杂役、侍从。 陇仪黛坐在欢迎她和裴扶绥的仙居林中央,怀中抱着那日在澄兰坞见过的小黑猫,偷偷望向人群中的少年。 这些日子,裴扶绥在静台名声渐起。 他生怀神力,又有游历凡间多年的生活经验,出任务时,没少救援静台弟子,收获了一众少男少女的芳心。 不过……他何时认识的金爱? 陇仪黛想,若他真与小姑娘有了什么匪浅的秘密关系,她宁愿死,也绝不同裴扶绥续神契。 少年似乎感知到目光,遥遥一侧视,见少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又执起苍羌剑。 金爱在他身旁笑笑:“我已将你的事情同父亲说了,寻芳问卜大会开始前,我们就能去见她一次。” 裴扶绥移开视线:“多谢。” “不必客气,”金爱眉眼飞扬,“也不知道你为何执着,若你答应入赘蓬莱仙岛,又何须麻烦成这样。” 裴扶绥手中的苍羌剑,也不知从何而来,竟能和她的护道者打得不分伯仲。 要知道,作为蓬莱仙岛的小公主,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同龄人这么厉害。 倘若他们俩成婚,蓬莱仙岛必定会多出一大战力。 可惜,对方不愿。 金爱叹气,小声嘀咕道:“对了,你大会想好和谁组队了吗?” 凡间灵气虽不比修真界,但好说歹说,千年万载过去,也有不少神妙法宝和诡异堕魔。 寻芳问卜,自然不能是普通的花朵。 但灵宝现世,必定有对应的妖兽守护,多一个人组队,也多一份保障。 话正说着,金伏风走过来,一个榔头敲在小姑娘头上:“我看你,又在勾搭俊俏小郎君了!” 金爱狠狠打了回去:“哥,他是我朋友。” 金伏风冷哼一声,眼珠上下翻:“就他?” 一个天煞孤星,居然非要找怨龙女。 他眉毛一挑:“要不,我和你组队?” 金伏风一边试探着,一边望向桃树下的少女。 陇仪黛两侧发丝缠至胸前,分别由一纯白玉珵系着,头上发髻微拱,形似猫耳,坐在树下,同静台长大的一般女修无异。 自他做了陇仪黛的跟班才知道,这寻常样貌下,是怎样一颗娇纵的心。 他从没伺候过人,竟也觉着有些许新鲜。 倘若少女真与他妹妹欢喜的少年有仇,待进入凡间,他未尝不可替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届时,他再为之前的事道歉,这跟班的要求,或许也可因此免除。 给一个凡间来的土村姑当牛做马,对于蓬莱仙岛而言,实在是太令人生耻。 金伏风思忖,看向陇仪黛身后站着的景绫玉。 他平日里和景绫玉交情甚恶。 果不其然,那人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这边。 真是丢脸极了。 “我一人足矣,不必劳烦金公子。”裴扶绥看向他。 金爱听了:“哥,你别为难他。” 小姑娘把裴扶绥拦在身后,既回绝了金伏风的邀请,又将陇仪黛的视线藏住。 片刻之后,仙居林的世梦钟响起,无边无际的涟漪氤氲着夏荷芳香,连绵不断。 众人齐齐闭上眼,神识随着钟声,缓缓进入人间。 …… 陇仪黛方一睁眼,就觉察出异样。 这里不是人间。 至少不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人间。 荒漠千里,灰鸦嘶鸣,不远处白骨成山,沙虫蚀甲,陇仪黛循着哧哧的虫蚁声,正巧与一位满脸土色的村妇对上眼。 妇人睁着眼,却无力动弹,乌黑的甲壳被一点点腐蚀,余下的便是她的皮肉、骨骼,以及那双脆弱的眼。 陇仪黛第一次见她,便是随枝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的模样。 她的盔甲已经残破不堪,而左眼已然失明,可整个过程中,妇人没有流下任何一滴泪。 陇仪黛毫不犹豫运转体内灵力,但很快,少女觉察不对。 她非但没有顺利将那些沙壳虫从随枝身上驱除,反倒自己的血液因着这片大漠,倒流一瞬。 沙壳虫们啮咬着恶心的口器,嘴里还残留者墨绿色的涎水,哧哧地向陇仪黛逼近。 她挥舞着樱双,手脚麻利地斩杀这群虫子,直至为自己和随枝开辟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樱双快要吐了:“小主人,呜呜。好恶心,我身上全是它们的口水!” 陇仪黛安慰道:“不好意思啊樱双,你先忍忍。” 樱双是传世神剑,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腐蚀。 可她和随枝不行,这片大漠太过古怪,居然能够限制灵力。 一旦使用,就会有无数沙壳虫扑袭,因此,只能凭借这些时日在绛霄阙修习的剑艺,用蛮力制止。 待到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那位妇人却突然爬起来,拔起沙土中一长枪,狠狠向陇仪黛刺杀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樱双剑尖朝内,须臾后,落在那把长枪之上,后翻一滚,等随枝反应过来时,银白细剑剑鞘早已架在那半边白骨。 陇仪黛:“为何杀我?” 平心而论,她虽不愿承什么救命恩人的情意,但方才,若不是自己吸引了沙壳虫的攻势,妇人早已消散在这无边大漠。 不求回报,但求勿怨。 她在静台修习姻缘道,自是要体会世间万物美好,每修成一情,她的修为就更近一分。 渐渐地,让世人皆感受情之美好,就成了陇仪黛的道义。 随枝看向她,说:“……你是仙人?” 少女摇摇头:“我不是。不过我想问问,这里究竟是哪?” 她生活在京都,识诗书,自是晓得人间并无如此博大宽辽的荒漠。 村妇松了口气,似是信了:“我叫随枝。这里是祭阴河。” 河? 陇仪黛一愣,上上下下把四周打量了个遍。 不说其他,这里看上去和河流可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哪里寻找得到什么花。 陇仪黛心下失望,面上却不显:“你身穿盔甲,就是为了防这些虫么?” 随枝闷着脑袋,眼神和少女一样干净、懵懂。 明明面容饱经风霜,灵魂却好似澄澈一片,生于胚胎、归于大漠。 她说:“你同我一起回去吧,小仙人。” 陇仪黛还没来得及反应,随枝已跪下,字字珠玑:“求求您、求求您,没有你,我恐怕回不去祭阴河的村落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起来。”少女抱紧樱双,还是有些警惕,“你带路时,讲讲你们村落的事吧。” 随枝面露惊讶:“您不知道祭阴河的事么……也是,您是仙人,怎么会关心我们凡人的事呢。” 闻言,陇仪黛眉头微微一皱,然而,她很快就对随枝说的种种引入心神。 祭阴河位于大荒西,之所以唤此名,是因为过去曾有一位水妖在此定居,其妖力高深,久而久之,便影响了此处地貌。 起初,在这儿生活的百姓鲜少,大多外地的百姓们都嫌弃祭阴河太过偏远、荒凉,不屑一顾。 然,多年之后,皇权易主,贵人们住的地界儿闹了旱灾,世间疾苦,无人可救。< /p>在此千钧一发、人族相食之际,深宫之中的雪阳公主主动于庙宇上祈求其母,好令其获允前往祭阴河,求得水妖庇佑。 倘若水妖迁往南方,妖力不再,祭阴河地貌也将因而改变。 陇仪黛想到大漠如此情状,道:“想必她成功了。” 随枝却摇头:“不,雪阳公主来到这儿,前往村民们供奉的神祠后,就疯了。” 少女一愣:“……疯了?” 妇人嘲讽笑笑:“是啊,疯得可快了。我们村落的祖辈们都曾言,神祠里住的水妖早就死了,而之所以河水不歇,是有一只低贱的鼠妖吞食了河妖大人的妖力,假冒它的名头,享受着祖辈们世世代代的供奉。” 而后,雪阳公主的母亲震怒,建立以缉杀以世上所有妖物为命的监天司。 至此,天灾人祸重重,人间愈发悲惨。 在杀死那邪恶鼠妖之后,庙宇终受反扑,为保疯了的雪阳公主存活于世,其母挖肉剖心,以示天下警醒。 在她死后的第二日,雪阳公主醒了。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却不顾路途艰辛,夙夜前往如今荒芜一片的祭阴河。 无人知晓,雪阳公主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但过去的后果,至今还影响着在祭阴河土生土长的人们。 外面的凡人、乃至于仙人,都再也不能直接进入祭阴河,同样的,随枝这样在祭阴河长大、婚嫁的妇人,也不能出去。 而能够出入祭阴河的,只有几百年前的那些人。 因此,随枝看见陇仪黛救了她,却只感到痛苦与愤恨! 是她们,是她们害了祭阴河的所有人! 陇仪黛站在村落门口,所有视野可见的村民都穿戴着粗糙的铁甲,就连眼睛也遮盖住。 看来,虫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即使没有与任何一人对上视线,少女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村民的视线如影随形,仿若粘液般缠绕、侵蚀着她。 陇仪黛喉头一噎。 如果没有人能出去,那自己又为何能进入这人间? 她并不知晓这雪阳公主是何朝何时的人物,更无从下手。 随枝好似看出她的纠结,说:“小仙人,祭阴河时有空屋,你就在我旁边的时候屋子休息一晚,好么?” 陇仪黛心想,她救下的这位妇人应当已经婚嫁,自己住过去也确实于礼不合,便点点头。 她一同意,村里的视线一下子消失了。 即便隔着厚厚盔甲,陇仪黛借用姻缘道的力量,还是很敏锐地觉察出喜悦。 ……是因为太久没有外面的人来么? 陇仪黛暗暗猜测。 如果雪阳公主是被鼠妖害得发了疯,又为什么要回到祭阴河来呢? 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的脚上已经踩出了几个水泡,疼得不行,还不能直接用灵力治愈。 陇仪黛躺在旧旧的木床上,忍痛擦好膏药。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 “枝枝姐,她睡着了吗?” 一个眼睛乌黑圆润的小男孩爬到陇仪黛身边,傻傻地问。 在他身后的,正是被少女救下的随枝。 只不过,她的半边白骨再次被人类的皮肉覆盖。妇人没有任何放防护的盔甲,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床榻上呼吸浅浅的陇仪黛。 冷漠的声音在木屋里响起:“放心吧,姐姐不会再犯过去的错。” “可、可是……”小男孩还想辩驳什么,却立刻被随枝捂住嘴。 妇人将头上的一根漂亮簪子取下,递到对方手中:“好啦,你不是最喜欢娘亲的这个嘛,再不走,就要错过陪娘亲的时间了。” 男孩眼睛一亮:“……你不是说再也得不到娘亲的东西,不肯给我么?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他欢呼跑开,一点儿也不在乎那捆缚在床间的小仙人。 13. 皇宫 自打回了不息山后,陇仪黛再也没做过梦。 为了追上内门的其他弟子,她在静台修行时,休息亦不过寥寥几刻。 如今来到这祭阴河,少女却破天荒地梦到了京都。 亭台楼阁、宫庭京侍虽小有不同,但其奢靡崴旎,天下莫有他处可比。 陇仪黛打量自己身上出现的妃色衣裙,熟门熟路走到长安宫。 长安宫由京都历来公主所居,位于政殿左后,毗邻太后与皇后分别居住的慈宁宫、椒房殿。 而此处题匾千年不改,龙笔走蛇,她甫一走近,两旁青衣侍者皆俯身称礼:“殿下。” 这是自己的记忆么? 陇仪黛:“你们都起来吧。” 她心中奇怪,怎么好端端地又梦到了门阀倾颓前的京都。 陇仪黛提起裙摆,欲往寝宫。 然方一跨过门槛,她的左手便遭束缚,右侧肩头则是被来者靠住,皮肉相贴,少女温热的香气染到他鼻尖,好生旖旎。 陇仪黛右手想要驱动符咒,可惜,梦境之中,灵力受阻,她只得将头一偏,躲避对方的亲近。 这动作虽微弱,身侧的人却立刻委屈了。 “……你厌我了?” 她在凡间与人从未有过婚约,连他究竟是谁都尚且一无所知,哪来的兴趣厌弃他呢。 陇仪黛想了想:“你先放开我。” “不放。雪阳,你肯定又是来为那卑贱的魇妖求情的。”少年声音稚嫩,还有些换声期的粗哑。 像只小鸭子似的。 陇仪黛没好气地想。 ……雪阳。 她现在是进入那位公主的过去了么? 陇仪黛迟疑,试探道:“如今的旱灾情况,你可还知晓?” 她本意是为了解信息,少年却误当雪阳不再同旁人与他置气,笑嘻嘻松开了束缚,转而揽住少女腰身:“怎么会不记得。不过,雪阳你放心好了,有我哥哥在,外头的流民暴乱是不会影响你继承太子之位的。” 太子…… 难怪当初雪阳疯了,她母亲会至此不分善恶,诛灭天下所有妖物。 加之随枝说的,这位雪阳公主是为了终止旱灾,才去寻的祭阴河。 一位仁爱之心的少君,就这么疯得不明不白,真是可惜。 但眼下,陇仪黛成了她,还没有半点儿记忆。 少女头疼地掰开身后人的手,转过身,正欲询问,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来。 “楚云夜!” 明眸皓齿,长发散漫。 虽比在静台是要多一点儿婴儿肥,但她绝对不会认错这张和楚云昼一般无二的长相。 “雪阳,”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楚云夜又是哪家的公子?” 她笼络了前朝这么多人,还不够么? 他哥哥危在旦夕,数日不食一水,粮草紧迫,却宁愿割肉饲她,保她于京都无忧。 眼下,雪阳许是又不满足了。 陇仪黛被他带着往前走,穿过桥路,途径一山茶开至荼蘼处,内有宫娥笙笛婉转,声声不绝,伴随宫内湖水叮铃,引得陇仪黛脚步放慢。 感受到手上力度逐渐加重,陇仪黛回神,问道:“我近日有些不舒服,忘记你是……” 她话还没说完,少年便冷哼一声:“都是那魇妖害的!雪阳,我的好姐姐,这一次,你可千万别在帝主面前求情了。” 他似乎是知道雪阳不喜欢自己这般鲁莽、直来直往的模样,很快又放松了力道,轻轻勾住陇仪黛右手的小拇指。 陇仪黛想起方才路过的庭院,将对方的拇指勾得更近了些,假笑道:“住在那里的是何人?” 楚云夜心怦怦直跳,喉结滚动两下,移开视线:“自然是你娶回来的湖中君啊。” 也不知道雪阳为什么喜欢这些妖怪,一个二个都长得太奇怪了,他实在是怜惜不上来。 陇仪黛哽住:“娶回来?” 这位雪阳公主,居然已经成亲了么。 见过那人住着的庭院也知晓,不是一般的得宠。 遇上对雪阳公主十分熟稔的人,她暴露的风险可谓是大大增加。 陇仪黛也不管楚云夜要带她去哪了,催促道:“我们快走,快走!”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闭门躲风雨,风雨破窗来。 二人身后,有人开口:“殿下,您回来了。” ……救命啊。 她根本不是雪阳。 陇仪黛不自在地揪住妃色裙摆,额间漂亮的花钿随皱起的眉头拢在一块儿,深呼吸几口气,才缓缓转身,视死如归般开口:“哈哈……夫君,你也在宫里啊。” 新婚夫妻,叫夫君应该没错吧。 陇仪黛心中一哂,面前人却冷下脸:“殿下自重。” 她抬眸望去,这雪阳公主娶回来的夫君虽为妖物,却化人形,两侧臂袖一青一白,鳞甲森然,姿仪气度,远非常人能比。 只是,陇仪黛皱眉,雪阳的夫君腰上竟悬有一把长剑。 在皇宫,除却帝主,谁敢光明正大携带危械呢。 这妖物,定然不简单。 在看清对方面容后,陇仪黛几乎要忍耐不住自己拔出樱双的心了。 道怜! 她在梦境之中的夫君,竟然是道怜! 陇仪黛心下作呕,腰间樱双颤动,却又不得不按捺住除对方而后快的想法。 面对雪阳的异常,楚云夜几近要狂喜起来,他本以为,那魇妖是想哄骗雪阳同他一起离开京都私奔,才干扰了其记忆。 现在,倒是误打误撞成全了自己的心意。 雪阳厌恶自己的夫君,魇妖被公主母亲关押,甚至于哥哥都远在千里之外。 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的上位机会么? 思及此,楚云夜不再如往常一般担忧公主生气,左手将少女牵得紧紧的。 “雪阳,看来你的夫君太累了,不如,让他回苘游庭好好反省一下。” 少年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状似大度道。 陇仪黛摇摇头:“不必。” 打草惊蛇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清当年往事。要是出了这诡异梦境,还被困在那奇奇怪怪的祭阴河,那才叫骇人。 两人执手,向着长安宫更深处走去。 许是雪阳要继承凡间大统的缘故,这长安宫修建得远非一般公主殿。 琉璃钟,琥珀浓,红绸纷垂,霜花香气浓郁,将漆黑囚笼掩得明灭。 将晚不晚,贴近魇妖的一霎,陇仪黛松开了手。 她站在高阶处,螭首垂青,珠晖玉烛,映得脸色更冷了。 裴扶绥。 是你啊,怎么是你,为何是你。 陇仪黛如今也思虑出了,现在在这皇宫内,只有她一人保留有原本的记忆。 或是她修为落于他们,致使今日才进入这梦境。 雪阳公主的母亲分外怜惜这个女儿,就连自身痛恨至极的妖物,也愿意交由女儿关押,还是关押在最靠近公主寝殿的地方。 更何况,这儿红绸艳丽,烛火明亮,若不是从楚云夜口中知道她已经娶了夫婿,恐怕,陇仪黛真要当这里是她和裴扶绥的大婚了。 她挥挥手:“放他出来。” 闻言,楚云夜急了:“雪阳,不可!他害得你才苏醒,你不是答应我和你母后了吗?” 他们可以保魇妖不死,甚至让公主和他相伴依偎在深 宫,但少女绝不能松开这九阳罡妖锁。 她就不担心魇妖让她再次失去记忆吗? 楚云夜想要向前,可他刚迈出一步,一雪白刀光顷刻遍至。 “小公子,不可哦。”淮雾身形藏在暗处,身上穿的是侍女的服饰。 陇仪黛回首,勉强一笑。 这魇妖会不会伤她,其实并拿不准,解开他的束缚,纯粹是她对裴扶绥的信任。 这一路走来,陇仪黛仔细观察过楚云夜和道怜的状态,他们的性格与在道门时并无二异。 因此,在想要帮助裴扶绥脱困时,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知从何时起,少女对流浪少年神的信任,已经不再是寻常同门。 他们合该比旁人亲密些。 陇仪黛蹲下身子,认真研究起眼前的九阳罡妖锁。 她修为一时半会儿跟不上,但不代表其他方面差。 就好比现在的符咒、阵法,她可是连道主都夸过的聪明弟子! 裴扶绥倚靠在无数珍奇异宝上,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撑着脑袋,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地望着她。 少女脸上未着粉黛,珠宝玉妆也无,唯一看上去像个公主的,也只有那身好看的衣裙。 此时此刻,她正反复把那锁按压、使劲,雪白的耳垂和脸蛋也因着逐渐加深的力道而变得绯红。 少年眼也不眨,手却觉着痒。 未几,他低下眼,懒懒扫过身侧由雪阳公主供养的千万宠爱。 待陇仪黛终于抽出最后一颗机关石时,她总算有空观察小妖物的行事了。 少女一眼望去,只见他把通体乌黑、中空白纹的珍珠手串往手腕上一戴,便一步、一步,骋神游目走向她。 “再靠近,我就杀了你。” 两人一步之遥,陇仪黛抽出樱双,不曾取掉剑鞘,独独将彼此隔离开。 陇仪黛:“我问,你答。” 裴扶绥不理,游刃有余地凝聚着体内妖力,紫色的光球流转万千,威慑逼近。 灵力不行,妖力却可以? 陇仪黛皱眉:“我说,你答!” 这一次,裴扶绥把那光球汇聚得更明亮了,倘若弱小的公主一靠近,就会立刻死于非命。 可恶的小妖物,可恶的裴扶绥! 陇仪黛又有些生气了,都到寻花问卜的小会了,还不肯放过她。 她早该在不息山就让卫夫人处死他。 她不该心软的。 似是感应到小主人的怒气,樱双剑光愈发鲜明,红绸之中,少女执剑,细细一挑,裴扶绥哪能比过入道者的反应,须臾之后,他松开危险至极的光球,把锁骨血痕一擦,笑了。 陇仪黛一手执剑逼迫少年回到囚笼,一边重新加固九阳罡妖锁。 不听话,那便永远被锁在这好了。 要想得知雪阳公主的旧事,不是还有她的亲生母亲么。 哪怕这只是个梦境,她也绝不要再看见裴扶绥的脸了! 陇仪黛气鼓鼓地走到楚云夜身旁,感激地向淮雾点了个头。 有同门师姐守护在身边,她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楚云夜的手再次被她牵起,如此亲密的画面,自然映在了囚笼少年的瞳孔之中。 他怪异地抚上胸口,用力挣脱那串珍珠,动用残留的妖力,将其狠狠弹在了对面人的脸上! 楚云夜吃痛地嘶叫一声,情不自禁摸上伤处,果不其然,妖物下的死手,不过刹那,这俊俏的脸蛋已经被打出了一道青红色的伤痕。 待陇仪黛视线受吸引时,便由青转紫,甚至沁出可怜的血珠来。 陇仪黛回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小妖物就幽幽开口:“你伤我,我伤他。这很公平,公主。” 14. 夫诸灯 皇宫,椒房殿。 川椒性热燥,时有暖香盈室,嫒嫒不绝,绿婢亭亭而立,低首不见面容,风屏交错,正红裙摆明媚似火。 隔案相见,陇仪黛规规矩矩行礼:“母后。” 萧毕月温柔地凝视着女儿:“雪阳,快起来。” 皇后亲侍望向香炉小婢,冷声道:“还不为殿下看茶?” 宫婢们诺诺称是,陇仪黛按照规矩,这才与皇后面对面相见。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萧毕月贵为皇后,即便没有修真界磅礴灵力滋润,权势贵胄,也为她平增气势。 在女儿面前,这样一个淡漠尊贵的女人,也会有心底柔情。 想到萧毕月挖肉剖心的凄惨下场,陇仪黛抿唇,神色犹豫不定,终开口:“母后,人世旱灾,凡民受苦,妻离子散者,不在寥寥。望世景戚戚,女儿之心尚怜其苦楚,我……” 萧毕月眉眼淑丽,嘴唇半笑,看着亲昵,说出的话却很绝情:“雪阳,你不能离开我的身边。你为我朝公主,享千户万禄,将来亦或能继承大统。凡天灾人祸,都不该逼迫到我女儿的面前。” 陇仪黛看着皇后一步步走到面前,外面燥热难耐,女子仍着紫袄红裙,白狐呢子裹住脸蛋,有点冷。 她抱着朱红小炉,呼出点点白雾:“都退下。” 待侍者离开,皇后才将陇仪黛抱紧:“好囡囡,我本以为你来找阿娘,是为了那低贱不堪的妖物求情,若你们在宫内打打闹闹,也就罢了。这出宫,我是万万不可能允你的。” 陇仪黛听了,心想:她有樱双在身,即便得不到娘亲和爹爹的准允,离开京都,也有十足的把握。 偏生自己处在不知何人的梦境当中,顶替了真正的雪阳,如若更改了过去的轨迹,祭阴河会为何变化,她也说不准。 那么……要怎样得到出宫的行证呢? 陇仪黛靠在萧毕月肩头,想到了一个人—— 当朝皇帝,雪阳公主的爹爹。 如果是他同意,皇后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放独生女儿去体恤民心。 陇仪黛能改变祭阴河的惨剧,固然很好,但若是失败了,雪阳公主的母亲会再一次体会到骨肉疯癫的痛苦,为其不得不自残。 想到这,她把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些,唇舌暗道:对不起,母亲。 旋即,她抬起头,拉开彼此,眉眼弯弯,笑得可爱:“阿娘,你放心。雪阳不会有事的。再说了,那只魇妖就关押在我宫中,怎么会轻易放他出宫,更别提再害我丢掉记忆啦。” 萧毕月轻轻抚摸陇仪黛耳间发丝,说:“我们囡囡长大了,不会再帮那些恶妖说话,阿娘真开心。” 皇后莞尔,当真是欣慰至极的模样。 陇仪黛从周围人的态度,也觉察出在这不知多少年前的人间,妖物与人不可跨越的天堑。 雪阳爱护妖物,反倒成了怪胎。 倘使这样可爱的小姑娘受妖物所害,也难怪后来人祸横行,妖物反扑了。 隅中时,陇仪黛走出椒房殿,宫门未阖,皇后亲自走到门边,如同尘世中最寻常的母女,望她远去。 陇仪黛回头,故作无恙地冲她挥了挥手。 正午最美好的阳光为她投下浅浅的影子,少女蓝色的发带随风扬起,花钿漂亮,似乎没有谁能比得上这最好的一刻。 “阿娘,我走啦。” 陇仪黛往前走,未几,少女开始小跑,妃色裙裳如蝴蝶般翩然欲飞,最后,她向着灿烂的光辉奔袭。 她太着急,以至于没有看到皇后红红的眼眶,和盈在眼中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 “你……要去寻水妖?”皇帝端坐御案后,拿着奏折后,冷笑一声。 陇仪黛在面前的软垫坐下,掷地有声:“是啊,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爹爹。” 她太笃定,惹得皇帝放下奏折,双手撑在膝上,不置可否:“你那宝你跟眼珠子似的阿娘能同意?” 陇仪黛拖住他一只手:“阿爹……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皇帝额间愁绪亦然:“雪阳,你的想法,爹爹明白。凡在平安时期,你想去哪,爹爹都答应,可如今旱灾不停,妖物肆意,如果你没能将水妖带来,岂不是让京都百姓空欢喜一场吗?” 有希望是好的,但把希望打碎在面前,那就是悲剧。 他们珍视这唯一的孩儿,相信人定胜天。 因为一旦雪阳死去,皇宫乃至京都门阀必将互相倾轧,把灾祸推得更深。 眼下,他是不会答应的。 可陇仪黛知道,雪阳疯了之后,鼠妖便来到了京都。 可能不过误打误撞,它却依旧救了许许多多百姓。 好多好多的人,因此有一线生机。 陇仪黛咬住下唇,眼神中满是坚定,选择了欺骗:“阿娘同意了。” 皇帝垂眸:“雪阳!不可撒谎。” “是真的!只不过,我答应了她,至此之后,再也不同妖物来往。” 这下,她爹爹是真的有些信了:“那住在你宫中的那两只妖物怎么处置?乖女儿,我没记错的话,其中一只,还被你娶了回去!” 他说道怜啊。 陇仪黛皱眉:“没被锁起来那只,要杀要剐,随爹娘处置。” 她才不管道怜死活。 更何况,这是梦境。就算她对其阿谀奉承,出去之后,他也绝对不会变更对自己的杀心。 “哼,”皇帝一点儿也不意外,又问,“九阳罡妖锁扣押着的魇妖呢?雪阳,不是阿爹啰嗦,这妖物一旦邪意增生,就会化身为魔!他被我们留在京都这么久,怕是对你怨怼已久啊。” 想到女儿曾妄言要和他出宫私奔,白头一生,皇帝就忍不住叹气。 “他……”陇仪黛拉长声音,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要是裴扶绥真的遭遇意外,她远在祭阴河,该怎么办。 她眼前缓缓浮现出少年坐在囚笼之中,冷眼相看她与楚云夜携手的模样,不由捏紧了爹爹袖口。 思虑着,她又回想起仙居林入凡间前,他总是单薄的姿态。 陇仪黛提议:“让今日来见我的小公子和我一起。至于魇妖,暂且居住在我宫中吧。” 什么居住,分明是关押。 皇帝摇头:“不行,他哥哥在外,我们留他在宫中伴你长大,不过是以他为质。若你诚心为民,就合该一人前往。” 说完这话,皇帝变成了同天下君主一般无二的权衡冷漠。 既然雪阳要为民犯险,所行所为,便皆由她一人承担,至死无悔。 “好,我答应爹爹。”陇仪黛毫不犹豫。 如此这般,过去便回到了它本来的轨迹。 皇帝挥挥手,几个独特打扮的方士走进来:“陛下。” “这是为我国效力的几位方士,曾于仙山修炼。宝库内有一法宝,名为夫诸灯,吸纳一人血液,便可护其心魄留存身内。雪阳,若你已下定决心,来吧。” 陇仪黛仰头望去。 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 宫内喜爱,无非寄欲孩子如同林间神鹿,轻盈、干净。 想来,它即雪阳于鼠妖手下保全性命之物了。 可她并非雪阳本身,能否以血唤醒,还是个未知数。 陇仪黛咬破指头,血珠沁出,滴落在惨白灯盏之上,蓦地生出几分紧张。 灯盏并无反应。 少女揪紧裙摆,扭头看向方士,突然见一蒙面之人振振有词,须臾后,夫诸灯骤然明亮如昼。 冥冥之中,陇仪黛感受到自己与它产生了联系。 她松了口气:“多谢诸位。” “公主不必言谢。”方士齐皆摇头,“公主有为民之心,乃我朝之福。这段时日,我们自会为殿下念咒祈福,盼望您早日归来。” 陇仪黛点点头,正欲告辞收拾行李,方才一眼之缘的方士幽幽开口:“殿下,不知可否予在下一话之时?” 他蒙着黑纱,看不清面容。 陇仪黛眼神在他与为首方士和父亲之间来回打转,旋即开口:“自然,请方士随我来。” 二人走在回往长安宫的小道上。此处寂静异常,若非京都宫门常居者不能知晓。 临近宫殿,想到自己寝殿内的两只妖物,陇仪黛停住脚步:“就在这儿吧,大人请言。” “好啊。” 眼前人亲手摘下面纱,露出眼睑下缀着一颗朱红小痣的脸来。 甜美娇丽,笑容阳光。 “我有话想对你说。” 竟是卫萝。 陇仪黛讶异抿唇:“卫萝师姐。” “你唤我一句姐姐,也是好的。毕竟我们同样是卫夫人的女儿嘛,”卫萝习惯性撒娇道,片刻后,见陇仪黛还是一副惊讶的样子,噗嗤一笑,“怎么,进了魇妖梦境,连我都忘记啦?” 陇仪黛警觉地摸到樱双:“没有。” 梦境古怪,连静台最强三人之中的道怜都能中招,“卫萝”却能拥有记忆,应当同自己一样,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奇珍异宝。 卫萝哼了一下:“别骗我啦,你告诉我,你去祭阴河做什么?” 她不知道? “我……”陇仪黛心想,难不成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从祭阴河进入的这梦境,便一五一十说了,“倘若没有水妖,京都百姓会受旱灾,届时,只会更混乱。” 她有静台修习的剑艺,有把握在灵气衰竭的凡间,护自己和水妖周全。 假使危在旦夕,杀了恶鼠也可。 “是吗,”卫萝笑笑,“原来是这样。” 不知怎地,对方的面容身形越来越模糊,陇仪黛按住脑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最后的最后,她看向卫萝的身影逐渐被人替代。 此刻,黄昏既时,霞色坠入宫檐,夕云缠绵,亦复如是,永无止息。 美色之下,裴扶绥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情不自禁吻住半侧脸颊。 待她醒来,应当是又要生他的气了。 魇妖想。 陌生的记忆牵扯住它,两份相似又隐隐不同的爱意缠绕、捆缚,让它用妖力在囚笼时布下幻境。 原来要和它出宫,不是要永远在一起啊。 原来宁愿将它关在暗无天日的妖锁之下,也不愿它妨碍她的计划啊。 原来是找到了别的师兄为她效家犬之劳啊。 原来宁愿被满身妖气的猫族纠缠,也不肯低头看他一眼。 他是裴扶绥,还是魇妖? 迷茫少年将怀中少女扶正,再次啃食那份记忆,有后悔,亦有不甘。 雪阳,你不是最怜爱我这样卑贱的妖物了吗? 陇仪黛,你不是也会心疼我吗? 少年迷恋地汲取着少女肌肤的温热,茫然地想:是不是把她的记忆也吃掉,才能顺利地永永远远、一生相伴? 他用妖力托起她的身体,夜色朦胧,向一个方向奔袭。 15. 夜奔 魇妖带着陇仪黛一路向西。 它既然能轻易迷惑住入道者,将京都内的其他侍卫迷晕,亦不在话下。 只是,在出长安宫时,它还是遇到了不速之客。 雪阳公主的夫婿,道怜。 少年周身由水色浸润,先前散漫的黑色长发用洁白玉冠束好,形似月盘的妖力核心由内向外蔓延开来。 或许,雪阳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妖物,就是她想要寻找的水妖。 二者差别,大抵不过一个本体,一个为分身。 临行前,魇妖布下迷阵,轻柔地把陇仪黛放在花圃边,和水妖很快扭打在一起。 漆黑妖力直直灌入白裳妖物胸口,裴扶绥笑了:“湖中君,京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道怜袖口鳞片一挡,随手化出长剑,轻哼:“哦?这么说,你是名正言顺来这的。” 水妖在俗世凡人家庭中长大,受村民开蒙,学君子之道,因而,剑光划破魇妖身躯,他也只是淡然视之,很是仔细地把那血珠一点点擦干净。 这番动作落在裴扶绥眼中,就成了做作。 “你出现在这里,却从不主动用妖力改善水源,难道我还会将雪阳交给你吗?” 裴扶绥冷冷说。 道怜仿佛第一次认识魇妖一般望着他,皱眉沉首:“看来,你是对我抢走了公主夫婿的位置,很生气啊。” 水妖动用核心,迷阵之中,破天水势滚滚而来,那几根被魇妖隐藏着的九阳罡妖锁也再次浮现。 陇仪黛走时毫不留情,若非裴扶绥咬破唇舌,吐出妖血留下迷阵,只怕是现在早已被道怜打趴下。 道怜落下,闲步信庭走向陇仪黛,抱着她走到裴扶绥面前。 “妖,是不能与人续缘的。” 魇妖,你要生生世世,痛苦至死。 这是最恨你的公主,给你的奖赏啊。 少女妃色的裙纱垂下,遮掩住他浑身是血的面容。 裴扶绥跟狗似的咬住,片刻后,大股大股的汗水混着血液,染脏了公主漂亮衣裳。 少年站起身,信手一指,滚烫液体扑袭,绕过陇仪黛,全部灌注在水妖挺拔的背部。 “噗——” 道怜身后的月盘破碎,猛烈的妖力化作无数细刺,根根扎入孱弱身躯,在这压力之下,他手一抖,终是跪落在地。 “同为妖物,我原谅你一次,”裴扶绥拂去陇仪黛发丝间残叶,“你不救京都,我就杀了你不能移动的本体。” 他不想看到雪阳流泪的样子。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那么坏、那么蠢。 要长命百岁。 道怜按住胸口,碎裂开的余辉替他修补残躯,不得不看着裴扶绥带着陇仪黛远去。 然而,裴扶绥还被妖锁束缚着,又受伤了,能跑多远呢? 怕是没到祭阴河就死了。 道怜一步一步往前爬。 他们都流了太多血,以至于现在殷红一片,衣裳损坏得不成样子。 每往前一步,地上的血痕就多一道。 湖中君向上睨着破败凄凉的紫霞,想到雪阳把他从鼠妖口中救出的模样,又用力往前爬了一步。 他指头太纤细金贵,此刻,已是脏呼呼,不堪入目。 天道以万物为刍狗。 任何情绪、爱恨、世间变化,都是它的浮光一瞥。 而他,要用整个京都的生命力,同天道作交换。 雪阳公主要与湖中君在一起。 一辈子。 人类少女曾这么与懵懂水妖牵手约定。 这是雪阳永远亏欠他的。 …… 如水妖所想,魇妖刚出京都城池,就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体内的魔气。 妖物一旦有了偏执执念,就容易堕魔。彼时,妖力混乱邪恶,难以受控,注定会伤害无数普通百姓。 而魇妖和雪阳一同长大,便更严重些。 皇帝与皇后看出他的心思,便曾放任过被视为未来君主的雪阳出游过一次。 想她见过了俗世妖物的恶劣,就不会再贪溺于救赎这些肮脏的东西。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偏偏是那一次,对情爱懵懂小雪阳带回来了湖中君。 小公主跪在威严宫廷中央告知,若非鼠妖顾忌她的身份,必定会当场咬死当时尚且弱小的水妖。 她要护着他,哪怕对方祈求留在宫内。 也正是这样,底下的民众开始质疑,旱灾当前,公主救回了一只水妖,却不能为他们带来切实的利益。 与其在京都受苦,还不如迁往千里之外的祭阴河。 水妖不肯以全身妖力化作水源,在少女歉意的目光中,选择了割腕放血。 除去妖力核心,血液是妖力最为浓盛的地方。 他同公主在一起一日,就放一天的血。 最严重的一次,水妖差点放血而死,魇妖想趁机杀了他。 背着昏迷的水妖,小公主抱住魇妖少年,亲昵地吻了吻脸庞:“不要杀他,好么。” 魇妖不可置信,误以为小公主果真爱上了水妖,愤愤欲离。 谁料,寒风簌簌,檐角宫铃悠悠,山茶花瓣随它拂过二人,沁香犹存,而水妖一边流着血,一边听到她又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你若轻易杀了它,凡未来水系妖力不足以保民生,我又该去哪骗这么一只蠢妖物?” 雪阳说得绝情,那日过后,水妖便迫使她娶自己做了夫婿。 自此,他横在魇妖与小公主之间。 至于当初的约定落到心上是恨,还是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和雪阳纠缠的,只要唯 他一个就行了。 …… 祭阴河太遥远,裴扶绥不得不背着陇仪黛往山中走。 京都周边的城池多有方士,他虽能掩盖一时妖力,却不能免除周围人对他们的探查。 这世道,人和妖就是触之即死的两个物种。 心底怎么想、手上做过什么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 只要是人,就不能和妖待在一起。 厌恶至极的,连妖物一词也不会叫,而是打骂它们“畜-生”。 少年挣脱早已残破的鞋,赤脚踩着石头,往视野尽头的一处山洞走去,手腕的锁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爱的人,太多了。 月色如纱,他极目眺看,几房农家屋子空落落坐立山中,寻常油菜花香弥漫,熏熏然如感薄醉。 这本是极美好的一夜。 饶是魇妖,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山间此起彼伏的火把,粗壮汉子们由远及近,火光照亮他们的脸,满是焦急。 “娃子——” “快出来!回家了——” 带头者脸红透了,不住呼唤,男人黝黑的皮肤显得格外老实。裴扶绥坐在山洞口,让陇仪黛睡在他怀中,以免深夜蚊虫草叶弄脏了她。 山隙中,乡汉子举着火把,蛮横拨开周遭枯黄草丛,向着山深处走去,在这寻孩童的队伍中,一位土黄皮肤的女人哭得凶极了,她的泪水好像流不尽似的,队伍走了一路,女人便哭了一路。 可她再怎么哭,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孩子迷失在深山的事实。 裴扶绥抱紧怀中的陇仪黛,觉得好奇怪、好奇怪: 人都是这样脆弱的物种么? 妖物大多天生没有父母,幸运点儿的,能够乐陶陶在远离人类的地方活一辈子,倒霉点儿的,就忍忍剥皮抽骨的疼,下辈子将仇人杀个干净。 没有什么是重生一次解决不了的。 作为人类的话,丢了一个,再生一个不就好了么。 魇妖托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 就算再痛苦,人的灵魂重生后,也不会再记得。 可他想不明白。 为何?为何要哭得那般伤心? 倘若自己死了,雪阳也会这么流泪就好了。 魇妖有些迷醉地幻想起来,未几,它默不作声地抱起陇仪黛,缓缓走出山洞口。 雪阳从不会哭。 魇妖叹气,自然也不会为它哭了。 天道不许人与妖续缘,但有功德之人总是例外的。 万一…… 小妖物拨开墨绿的树枝,忍着剧痛,再次动用妖力把二人气息掩盖住,小心翼翼跟在那群人身后。 魇妖在心中安慰自己,他只是想看看那女人哭得能有多惨。 陇仪黛睁眼,看见的就是裴扶绥这幅偷感极重的模样。 ……气笑了。 16. 玄鸟南飞不绝 陇仪黛毫不犹豫挣脱小妖物的怀抱,用力推开,裴扶绥一痛,原本用于隐形的妖力散了个干净。 他的眼珠在月色中泛紫,薄唇紧抿,用力忍耐着她给予的痛苦。 村中夜晚,更深露重,陇仪黛想到随州河过夜的日子,冷得直打哆嗦。 不能用灵力,她便搓了搓自己妃色裙袖,跺脚问:“这是哪儿?” 魇妖按住胸口,冷眼道:“你不需要知道。” 如若没有道怜的干扰,她应该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再醒来。 陇仪黛歪着头,将四周打量了个遍。 她没告诉裴扶绥的是,虽然迷阵有影响,但她并不是真正的雪阳,体质远超于凡人,先前宫门处的打斗,她一清二楚。 因此,在少女发现前方乌泱泱一群人时,她生气质问:“你要杀了这些人,是吗?” 裴扶绥握紧掌心,笑了:“是啊,公主不是最害怕我们这些妖物害人么。我有能力将你掳出京都,就有把握让你看清妖怪的真面目。” 他不再治疗胸口淤伤,索性把全部妖力用在陇仪黛身上,紫色的妖力化作束缚,让她暂时不能言语。 陇仪黛瞪圆双眼,愈发生恨。 果然,哪怕没了记忆,裴扶绥也不会是个什么好人。 她被他捆着,九阳罡妖锁断了一半,少年就用断掉的其中一部分绑在她的手腕上,两个人站在一块,像是牵着什么诡异的喜花。 陇仪黛随着小妖物的步子往前走,或许是存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很快,那群村民就发现了身后跟着的他们。 凡人不比方士,看不出妖力的痕迹,在他们的视野中,只是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贵族子弟。 见来者如此年轻,先前啼哭不止的妇人也不由躲到为首者身后,羞赧地擦干泪水,打着磕巴问:“你们是谁?” 陇仪黛在原地站了很久,也不见裴扶绥有任何反应,忍不住戳了戳少年后背,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魇妖右手妖力一攥,陇仪黛便被挤压得更难受了些。 他不是不想回答这些人的问题。 在宫中相伴雪阳长大的日子里,桩桩件件,都不需要过问他这个卑贱妖物,它的种种喜、怒、悲全交给雪阳就好。 ……交给雪阳就好。 魇妖压下想要杀死眼前所有人的想法,把陇仪黛嘴上的禁制解除,然后一把将她推了过去。 “哎,你做什么!怎么推人啊?”妇人连忙将她扶起来。 陇仪黛拍拍尘土,笑得没心没肺:“我没事我没事。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想去祭阴河,能不能在你们这儿寄宿一晚?” “这……”妇人犯难。 乡汉子举着火把,仔仔细细地把二人面容记住,粗声拒绝:“村中今夜事多,贵人还是另寻别处吧。” 那个少年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深更半夜出现在他们村,太危险了。 陇仪黛咬唇。 她也不想让裴扶绥跟着,但没了魇妖的妖力,路上遇到个寻常大妖都是生死局。 她靠近妇人,看清对方枯褐泪痕,把樱双抱在怀中,细声细气问:“村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一问,村妇的泪水再一次流下,她的鬓角和下颚湿润,语无伦次道:“我的孩子,我可爱的阿豆,我不该离开……” 望着同样焦虑的汉子,三言两语间,陇仪黛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眼下天已经不知道黑了多久,他们村里一群人寻着山路找了这么久,甚至摸索着来到这未除荒的地界,已然没了什么找到孩子的希望。 少女干脆利落扯下裙摆边的轻纱,把乌黑如墨的漂亮长发扎好,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汉子皱眉:“姑娘,人多力量大,你愿意同我们一起自然很好。” 他指向少女身后不言一语的魇妖:“那他呢?” 放这么一个行事难测的人在村中,不可能! “您放心,他自然会和我们一起。”陇仪黛拍拍胸口打包票。 就算魇妖不愿去,她绑也要把他绑在身边,有樱双剑在,如若逆反,自己大不了和裴扶绥同归于尽。 少女牵住小妖物的手,佯装期待地笑问:“你说是吧?” 一边问,一边掐。 小妖物心里吃痛,却把手上的温暖扣得更紧些:“我会跟着。” ……好幸福啊。 这是雪阳第一次主动牵它。 看来,这群凡人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 陇仪黛还不知道裴扶绥脑子里有什么小九九,接过一个村民递来的火把,走在队伍中央。 没有灵力可用,但她有自己做的符咒啊。 真凭人力在深山中寻,太难了。人与妖可谓是不死不休,更遑论附近有妖物出没,一旦碰上,必定会对他们下手。 陇仪黛避开裴扶绥注意力,偷偷掏出寻灵咒,暗自催动,火星一样的光芒闪过,她转过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少年腕骨上妖锁留下的红痕。 她笑得恶劣,凑到耳边小声道:“好可怜啊。” 魇妖余光一瞥,嗤声:“公主总说要我与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你也试试好了。” 在周围人面前,它毫不顾忌把妖锁的束缚力量透过肌肤传递到陇仪黛手上。 刺骨疼痛入身,她忍不住惊呼。 “怎么了吗?是有蚊虫叮咬的话,我这里还有些未用完的草药。”妇人担忧地看过来。 在她心目中,小雪阳皮肤嫩生生的,穿着打扮都不似寻常人,应当是好家庭里娇生惯养长大的。 陪村民们寻人,很是辛苦。 “谢谢姐姐。”陇仪黛嘴巴很甜,临近分叉路,她抬手一指,“我们去右边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这是怎么了? 寻灵符定位的就是在右边的河溪附近啊。 裴扶绥斜弯腰靠近她,挣脱少女温热的手心:“你可真是给他们指了个好地方。” 陇仪黛擦好药膏,只见乡童父亲面色难看。 左边的路是村民们寻常上山取药必经之路,曾有朝廷方士来此落下方碑,保全一方。 因而有父母相伴时,一些村里的孩子也会跟着到处打花惹草、玩得乐不可支。 但她方才指的右边就不同了。< /p>这里的路是被以前死在这儿的一只猫妖开辟出来的,它死后妖气亘久不散,久而久之,村民就鲜少来这了。 想到妖物的恶毒事迹,妇人再也承受不住,跪趴在地上:“早知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越发着急,扯弄着周围村民的衣裳,一磕头一求情:“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陇仪黛深吸气,检查了一下衣裙中残留的符咒,小巧精致的绣鞋落入妇人眼中,少女蹲下来,毅然决然道:“我去。” 身后,魇妖恨恨掐住她后颈:“不许。” 陇仪黛臂骨一挑,转了个身,裙摆轻盈似蝶,下一刻,樱双拦住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魇妖话还没说完,却听少女又道: “你要质疑我的决定,是么?” 阻止她? 它怎么敢,它怎么会。 它巴不得用全身妖力供她赏玩,但那样是不行的,太过自轻自怜,就不会再落入小雪阳的眼中。 它才不会像过去那只猫妖那么蠢。 它和小雪阳在一起了这么久,是要一直相伴下去的。 它和其他妖物一点儿都不一样! 裴扶绥睁眼,陇仪黛手腕上的束缚解除,而九阳罡妖锁的另一端则是落在了她掌心。 少年左手将樱双剑意捏在指尖,衣裳血点似点点梅花,月光笼罩在那张漂亮脸蛋上,艳丽得不可思议。 他说:“我一人去。” “不行!”陇仪黛眼睛清亮且柔,“我要和你一起。” 谁知道他会不会见到孩子的第一面,就痛下杀手。 她想得太深,可这些话落到旁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乡野汉子把妻子扶起,抱在怀中,很是惆怅地感叹:“你们感情真好。” 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再好不过。 陇仪黛:? 裴扶绥:…… “总而言之,我会努力把阿豆带回来见您的!”陇仪黛扯住锁链,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硬挺着和裴扶绥走向密林深处。 随着村民的身影化小远去,陇仪黛循着寻灵符留下的痕迹,忍着耳边聒噪的蛙鸣,没好气开口:“都怪你,把我带来这奇怪的地方。” 明明都得到了许可,却被他打断节奏。 小妖物听着她奚落,一点儿不耐烦也没有。 它之所以努力想要和雪阳一起为人民群众作出奉献,也不过是为了积攒功德,好让未来千千万万日,都能如今朝罢了。 可陇仪黛却不知晓,她悄悄嘟囔着:“还不如裴扶绥呢……” 如果是真正的裴扶绥,必定会像在凡间流浪求生的那段时日一样,一点儿苦都不肯让她吃。 最苦的……大概不过是一月一次的吻。 少年每次都吻得极凶,好似恨不得把她的唇舌一并吞咬、咽入体内。 陇仪黛回想着,脸颊染上粉晕,没注意到身旁魇妖一下子黑透了的脸色。 他忍着想要杀死她口中那人的心思,硬邦邦地扯动妖锁,指引陇仪黛看向某个方向:“你要找的溪水。” 17. 残灵 陇仪黛松开手,滴血在这片溪地上,很快,点点霜花往外蔓延开,化形出此处妖物形状。 “居然是它们。”陇仪黛松了口气。 晶莹剔透的小翠鸟们站在枝丫间,歪着脑袋,乌黑圆润的豆豆眼打量着她和裴扶绥两个不速之客。 而在翠鸟身旁的树洞里,正睡着两个可爱的小孩。 只是,怎么还多出一个孩子? 陇仪黛拿不准,小巧的绣鞋踩在湿润的草叶堆上,惊起一两条林中蛇,她不顾额头上流下的汗水,小心翼翼将它们驱使开。 蛇类食鸟,虽无毒,对于毫无攻击性的翠鸟妖来说,很是危险。 更何况,它们堆在树洞前,稀薄的妖力一概替那两个孩子立起遮掩气息的屏障。 裴扶绥眼都不眨,看着她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探索出一条野路来。 他按捺住把这群翠鸟小妖一并吞入肚子的欲望,目光随着美丽裙摆,泠然向前。 他从来不会去询问雪阳要做什么。 他是魇妖中最乖的那一个。 待陇仪黛来到树洞前,她伸出手,正要将村妇的孩子拦腰抱起,就听洞中小姑娘睁开眼睛,懵懂望向她:“你是谁?” 她啪地一下打开少女的手,覆在小男孩身上,抿紧嘴唇,一副警惕机敏的模样。 “我是来带你们回去的。”陇仪黛蹲下来和她平视,露出一个无害且温柔的笑,“他的母亲很着急。” 她目光清亮,容貌柔软。 小姑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比村中最漂亮的姐姐出嫁时还要惊艳。 “噢,”小姑娘从树洞里爬出,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他不归村子了,他现在归我。” 陇仪黛一懵:“什么?” 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伸出手,穿过女孩的单薄的臂膀,试图将树洞中沉睡的孩子摇醒。 然而,婴儿肥的脸庞始终紧闭着眼,孩童蜷缩在一块,甚至分不清生死与否。 随着她的动作,小翠鸟叽叽鸣叫,陇仪黛拔出樱双,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也是只妖怪。 她试图和小妖商量:“可他是人类,你把他留在身边,会给他带来灾祸。” 小姑娘才不听:“那你身旁的大哥哥呢?他也是妖怪,你们走来的这一路,我都在观察你们。人和妖,就是可以在一起的。” 要真如她所说的,雪阳公主就不必前往祭阴河了。 陇仪黛握住小女孩的手,解释道:“就算能相伴一时,人与妖的寿命大不相同。与其将他留在身边,还不如让他平凡一生,强行缔结缘分,只会让百年之后唯余痛苦。” 小姑娘扁嘴,噔噔噔跑到裴扶绥身边:“你也会像这个姐姐说的那样,痛苦一生吗?” 魇妖意义不明地瞧着小姑娘,右手捏了捏圆润的脸蛋,轻声道:“会。” “不是的,痛苦的是人,不会是我们妖怪!”小妖怪快急哭了,“哥哥就是这样死的。” 哥哥? 陇仪黛温柔抱起树洞中受妖力沉睡的小孩,疑惑问:“你哥哥不会是那只猫妖吧?” 小猫妖闷闷的,不再说话。 翠鸟和她这只猫同属妖物,明明属于自然界的捕食链,却能互相照应、守护彼此,实属罕见。 陇仪黛想了想,取下头上一支金红的钗子,用护体咒包裹好,递给她。 钗饰贵艳,灵气四溢。 小猫妖懵懂地仰头看她,好奇问:“这是什么?” 陇仪黛皱眉,示意魇妖走远,才告诉她:“这世上,不是只有人和妖生活。不要耽溺在村子里。” 小姑娘口中的猫妖哥哥的妖力始终影响着河溪,倘若她困在这里,只会受到影响,未来,或有堕魔的可能。 陇仪黛说:“我给你的东西能够指引你去往仙门,待你长大后,便不用在凡尘中受苦,去追寻大道吧。” 小猫妖咬唇,要哭不哭地抽泣两下,然后一头扎进陇仪黛的裙裳。 她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想有个朋友……我不是坏妖。” 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村民,最出格的一次,也不过是混在抢喜糖的小孩子里,憧憬地望着红盖头下娇羞的新娘子。 小猫妖不懂规矩,迟迟落后于其他野猴儿。 而那一次,阿豆站在她身边,笑嘻嘻地往她嘴里塞了一口甜。 陇仪黛听完,在翠鸟们惊喜的目光下,掐诀引灵,死去猫妖的妖力核心,缓缓从河底浮出,旋即,化作一颗通体水红的晶石。 望着亲人残躯,小猫妖忍着泪,收回阿豆体内的妖力残余。 “……这,”小男孩揉了揉眼睛,羞涩地从少女怀中跳下,踩到稀湿的土地上,“姣姣,这是哪儿?” 猫妖姣姣瞪他:“跟我走就是了。你阿 娘可着急了。” 两个小孩手牵手,一同往密林外面走。 正当陇仪黛放好晶石,放松身体往外走时,却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 裴扶绥呢? 按常理说,魇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把雪阳放置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可她做完了一切,对方却不见了。 陇仪黛有些心慌,连忙沿着河溪四处奔走,她没有引灵符了,只得求助还未飞远的一些小翠鸟。 碧绿羽翼洒下点点晶莹光辉,美得天然,小灵鸟们娇柔轻啼着,围着中央的少女,纯白妖力化作轻纱,飘向远处。 找到了! 此时此刻,邪气少年昏迷在石后,他双手满是血污,妖锁束缚的骨头皆形变不已,原先那张可憎的脸,也变得无比可怜。 而在他身旁,正坐着一位陌生男子。 其后,九尾纯黑,从尾部延伸,包围着周遭几米。 陇仪黛皱眉,景绫玉是只猫妖? 她想到在澄兰坞时时摆弄耍玩的小猫咪,不由面色一顿。 千万别告诉她,她玩弄的……是自己的师兄? 彼时,景绫玉公事公办,冷淡无情,却不知,真身躺在她怀里,好不快活。 硬了。 拳头硬了。 要不是看在他们都没有记忆的份上,她真想拔剑,在同门中杀个七进七出! 陇仪黛稳住心神,反复轻诵清心咒,一步一步跟着翠鸟靠近。 景绫玉斜坐在巨石之上,腰腹向前挺,慵懒随意。 见少女一点儿也不畏惧,他折扇掩面道:“小姐,请别再往前走了。” 陇仪黛随声望去,霎时,妖猫诡谲,翠鸟皆着迷般,簌簌飞往,树色清流间,魇妖脸颊通红红,胸口中央,一颗红痣亮得吓人。 发烧了? 不,小妖物的情况不对。 少女浅眉颦颦,将手中剑握紧,回想这些日子,在静台仔细读过的本本古籍,难免生出不好的猜测来: 这蠢猫,难不成给裴扶绥种下了殢雪蛊! 久离缺,夜来魂梦里,尤花殢雪。 要是别的什么阵法也就算了,陇仪黛虽厌恶他,也绝不会在梦境中夺他性命。 此非君子、正道修士可为。 然,偏偏是这男女痴缠之蛊! 陇仪黛快要被这俩蠢同门气晕了。 18. 蛊 景绫玉笑着瞧她变了的神色,九条猫尾飞舞,很高兴。 “小姐怎么生气了?” 陇仪黛冷冷看着他:“给他解蛊。” 景绫玉跳下山石,回答得很干脆:“不要。” 他好不容易骗这魇妖吃下殢雪蛊,怎么会听信凡人朝廷里的姑娘。 只是,对方一眼就瞧出这妖物异样,倒是不容小觑。 陇仪黛指使着纯洁的小翠鸟们飞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并不是在请求你。” 她已非凡人,怀中红色晶石妖气凛然,显然出自眼前这位“死去”的猫妖。 少女没想到,景绫玉在这片梦境里,竟然早已堕魔。 妖物有核心为守,在遭遇极端痛苦或折磨下,能够用此封心锁爱,避免情绪失控,堕入魔道。 而景绫玉身为九尾猫,不可能连最后一点儿清醒也无。 他是故意的。 现下,魇妖中了蛊。 小妖物疼爱的女子,也就雪阳一个。景绫玉必然是想要她替裴扶绥解蛊。 陇仪黛抱着樱双,一步步靠近。 可她不知道景绫玉究竟有何企图,唯有先把小妖物带走,才好另做决定。 “这样吧,”景绫玉收起尾巴,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促狭,“你要么给我那颗石头,要么,就自己替这小子解蛊。” 陇仪黛听了,不免奇怪:这晶石本就是他的妖力核心化成的,怎么会感知不到。 或许,景绫玉在梦境中的情况比自己想得更糟些。 他堕魔之后,竟痛苦到所有记忆都泯灭。 那懵懂无知的小猫妖姣姣,自然也不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了。 陇仪黛掏出那块红色晶石,踟蹰不定。 陇仪黛:“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护我顺利到达祭阴河。除此之外……” 少女粉白的绣鞋踢了踢昏迷的少年,语气不耐:“把他给我送回皇宫里去。” 景绫玉双手合十,撑在下巴上,揶揄地笑:“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有情人呢。” 毕竟,方才密林中少男少女相握着手,十指紧扣,可谓亲密得紧。 景绫玉看着少女漂亮的眸子,蓦地心头一软,竟真的思考起她给出的方案来。 他已成魔,有功德讼声,反倒折损修为,原本循着妖力回到这里,也不过是想拿到那块石头。 至于这位大名鼎鼎的雪阳公主,还是杀死比较好。 她对魇妖少年凶狠,性子可恶,却偏偏要他放这小妖物一条生路。 真是令人厌烦。 景绫玉回想起行路过程中人类可憎的嘴脸,眉头一挑:“我倒是觉得,小姐这个主意极好。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陇仪黛心下一定,但仍有顾虑:“你先替他解蛊。” 景绫玉摇头:“我没说要完全按小姐说的法子做。” 陇仪黛:“你!” 猫妖缓缓走近,他的长辫依旧斜垂一侧,单耳银饰泠泠,好似还有一尾未曾收回。 非人的漂亮。 景绫玉在她耳边轻吹:“小生妖力微弱,只怕是无力招架魇妖的攻势。倘若他解蛊醒来,回皇宫一事,恐怕不是在下能决定的。” 陇仪黛偏头,他说的没错,裴扶绥能硬生生拖着九阳罡妖锁的束缚,要挟着她一路走到这,毅力和执念远超寻常妖怪。 更何况,魇妖对雪阳的偏执,再加上裴扶绥的脸蛋,实在是太难令她直接痛下杀手。 这场梦境,究竟是要遵循过去,还是重新走一条路? 陇仪黛不知道。 她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对未来造成新的波折。 少女不敢赌,如果梦境中的死亡,就是现实中的死亡。 那她杀死的是魇妖,还是裴扶绥? 陇仪黛说:“那好,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 夜深已久,她转身回头,忍不住呼出一口寒气。 既然妇人的孩子找到了,今日留宿在村中,应该也能住上一晚。 景绫玉偏头:“那他呢?” 他可不打算时时刻刻背着魇妖。 陇仪黛冷哼:“你做的好事,自然是你背。” 景绫玉叹气:“还不如解蛊……” 陇仪黛眸光一亮。 猫妖又幽幽开口:“我说的是你。” 陇仪黛更气了。 回到村子,妇人居然还未入睡,陇仪黛感知到某间屋子的妖气和符咒,不由安心。 经由村民们安排,今晚陇仪黛和妇人住在一块儿,而另外两个,则是和乡汉子们一同居住。 陇仪黛本就困顿,几日之内,经历这么事情,早就恨不得睡上个三天三夜了。先前从裙衣上撕扯下的薄纱松散,漂亮的乌发蔓延开,懒懒垂下。 村妇如同望着女儿一般温柔:“贵人,您真好看。” 少女虽不是倾国倾城,但眼眸明亮,性子娇憨,再加持上救命恩人的光环,在村妇看来,就难免亲近。 陇仪黛从来没和这般年纪的女人一同入睡,脸颊快红透了。 只得磕磕巴巴回应:“阿豆没事就好……” 旋即,她想起未经人事的姣姣,用被子蒙住半张巴掌大的小脸,问:“跟阿豆回来的小姑娘,你们打算如何对待?” 若他们不愿意容纳,陇仪黛便打算借用雪阳的关系,让姣姣在宫中长大。 或许孤独,但不愁吃穿。 女人闭上眼,眼角细纹隐隐可见:“我们打算收养她。” 今夜这一遭,也算缘分一场。 陇仪黛仰面,观察着她的表情,些许犹豫。 万一,村民们只是没看出姣姣是妖…… “贵人放心,”村妇伸出手,温暖陇仪黛冰凉的双手,笑容淳朴善良,“方士曾在岔路留下尖碑,凡过路妖物,一概现形。我都知道……” 话未言尽,陇仪黛却听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裴扶绥和姣姣皆不是人类。 但看在雪阳公主的面子上,他们仍选择相信。 陇仪黛把整个脑袋埋进温暖的被窝,半梦半醒嘟囔:“那就好。” * 晨光熹微,树柳扶风,陇仪黛披上村民们友情赠送的斗篷,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盯着景绫玉拖着魇妖前行。 期间尘土飞扬,上好衣料沾了泥水,变得灰扑扑的,一着不慎碰上荆棘,又多出好几个豁口。 陇仪黛太阳穴突突地跳。 少女小跑过去,吸了吸感冒的鼻子:“我让你带上他,也不是这样的吧?” 景绫玉拉着魇妖双手,语气很无辜:“可是用妖力很累啊。” 陇仪黛恶狠狠瞪他,樱双出鞘:“我不介意和你打一场!” 猫妖认认真真从剑尖看到剑穗,脸上笑意缓缓散去,叹气道:“脾气真差。” 魇妖被他背上,一夜过去,殢雪蛊带来的红痣愈发鲜艳,像是用血肉染成的一般。 陇仪黛收剑接过行囊,状似不经意问:“他一直醒不过来,不会有事吧?” 景绫玉笑笑,颊边耳饰随动作一摇一摆,勾人极了。 “想知道啊,求求我。” ……哈? 陇仪黛连头也没转过去,一拳直接打在对方脸上,听得几声嘶叫。 她娘给找的护道者,竟然是这般性子。亏得澄兰坞一面,自己还当他是个高冷、不谙世事的好师兄。 “狠心死了,”景绫玉用妖力拖住裴扶绥,委屈地揉了揉发红的脸,“这蛊无毒。” 幸好陇仪黛如今使不出灵力,还没有用力,不然,怕是要把他打出一口血来。 猫妖受气,便存了坏,不打算告诉少女实话。 殢雪蛊关乎幻境与男女痴情,中此蛊者,会沉浸在与心上人相爱相依的幻境之中,越是深爱,就越不容易苏醒。 而解蛊方法有二: 一是动用外力,迫使幻境中的主人公感受到致死的危险,刺激身体主动挣脱心底的美好幻想。 二呢,就是它的主要用途了。 让中蛊者的心上人与其额头相抵,手掌相合,进入其幻境,并欢好一场。 一梦黄粱,情爱过后,自可解蛊。 看少女的模样,应当不会愿意亲自动手。 景绫玉低下头,不着意瞥过去。 少女反复呼气吐气暖着身子,行走间,还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明明是大旱,天气却如此异常,也难怪这位娇滴滴的公主要跑出来找水妖了。 光凭深宫那位湖中君的血,还不足以辐射到这么远。 景绫玉在心中默默讽刺,这世上的蠢妖还真是多,难怪人族也瞧不上他们。 祭阴河离得远,同行中还有两个是妖,陇仪黛没办法,只得和他们一起步行前往。 她灵识虽强,这具身子却受不住长途跋涉,再加之景绫玉有意折磨,一点儿也没有要用妖力帮她的意思。 陇仪黛流着汗,比起原先的寒冷要好上许多,但感冒还是隐隐影响着身子,让她没好气地看了看裴扶绥。 要是没他的幻境,说不定都能坐着马车畅通无阻到达祭阴河。 可她的眼神却让景绫玉误会了,猫妖含笑睨视:“小姐若愿求我……” “你想得美!”陇仪黛喘着气,每一步都走得结结实实。 景绫玉看向少女美丽的花钿,片刻后,袖中折扇飞出,于空中扇着微风。 陇仪黛皱眉疑惑。 猫妖依旧温温柔柔,实则焉坏儿:“忘了告诉你,不解蛊,它便每三日发作一次。” 今夜,便是他们行路开始的第一次发作。 19. 恶意 陇仪黛停住脚步,冲过去扯住景绫玉衣领:“你个骗子!” 她生气的时候,眼睛圆圆的,额头上还有些薄汗,湿漉漉的睫毛连成一团,有一股活人的艳色。 景绫玉嗤笑:“你不是不怕他疼吗?” 陇仪黛哽住,她是不怕,但并不意味着自己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就这样平白去死。 她松开衣领,一字一句道:“好,既然如此,我来背他。告诉我,你能不能现在解蛊?” 魇妖行事虽麻烦了些,但他若要行阻拦之为,三人都不会走这么远。 解蛊之后,她好歹也算得上是魇妖盟友。 听完,景绫玉毫不留情地把少年推到陇仪黛肩头,语气调笑:“好啊。” 他抽出一把短刃,其上绿宝石盈盈,暗处泛蓝,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火彩。 猫妖出手极快,眨眼间,匕首尖端刺进少年喉咙中央,陇仪黛还未看清,手却下意识拖着少年身子偏过。 最后,薄粉的肌肤上只划出一道乳白色的痕迹,淡淡的,须臾过后,唯有点点破皮,露出不同的殷红。 景绫玉很失望:“你也是个骗子。” 他拿到匕首,挑起少女下巴,刀刃冷光凌然。 陇仪黛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把少年推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选择越走越远。 景绫玉应当不会真的杀死他。 陇仪黛掏出护身符咒,心中默念:若生变故,她便干脆带那个混蛋跑路。 景绫玉看着少女走远,打算动用妖力,能让二人交合,自然是更遂他原本的意愿,但能一举图杀妖之快,他亦能欣然笑纳。 白色妖力化为绵软的云,将裴扶绥的身体托举起来,而四角处,分别捆绑他的手与腿。 一道、两道…… 匕首在露出的肌肤上游走。 随着景绫玉的动作,裴扶绥的唇因为失血而泛白,而他体内流出的血液在空中汇成一团,并源源不断灌入那颗特别的红痣。 陇仪黛眼中映出的,就是这般诡谲糜烂的画面。 可是好久好久,少年都没有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陇仪黛甚至以为,魇妖已经快要死了。 她咬咬唇,还是没忍住,跑过去用樱双抵住猫妖腰腹:“殢雪蛊怎么还没有被拔除?” 景绫玉幽幽看她:“还是心疼。” 陇仪黛不忍了,她说:“这与心不心疼有何关系?他是属于我的妖,生亦或者死,都该由我来决定。” 此话一出,景绫玉皮笑肉不笑盯着她,猫类的竖瞳一只金黄、一只碧蓝,泛着奇异的光。 他正奇怪呢,明明自己刀刀下死手,这魇妖血都快被他硬生生放光了,却始终不愿意从殢雪蛊营造的幻境中苏醒。 原来,是因为爱上这位小公主了。 千刀万剐,哪怕是死。 魇妖宁愿溺毙在与雪阳相爱的深水中。也不肯从那份心底幻想出的美好里挣脱。 景绫玉改了主意:“前面就是距离祭阴河一步之遥的关卡了。你若真不想他死,就亲自入梦唤醒,如何?” 陇仪黛抱住裴扶绥,拿出最后一张符咒。 她用它吊住少年性命,转头凝声问:“怎么做?” 猫妖掩扇一笑,正欲开口,忽见天降大雨,有人凌空而至。 在他身后,还有一道人影。 景绫玉面色冷淡:“藏头露尾,可不是什么好作风。” 他右手一握,乌黑妖尾横冲直撞,向着道怜直扑而去! 白衣水妖随手一挥,眼露恶色:“魇妖,你还没死。” 陇仪黛望见道怜,有些不解。 雪阳公主的夫婿难不成用情至深?竟连去祭阴河都要跟着。 只是,还没等到道怜落地,一道人影便扑杀出来,此人行事鬼魅,移动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她便狠狠扯住陇仪黛肩膀,无比粗鲁地往外拖。 陇仪黛见到她的第一面,便惊呆了。 “随枝!” 这个让她进入祭阴河的女人,终于在梦境里出现了。 陇仪黛反手掐住女人手腕:“我不跟你走。” 随枝冷哼,黑纱下的眼睛很是不屑:“雪阳公主,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她好不容易才跟住道怜来到这,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毁掉王朝的天赐之机。 女人手疾眼快,痛快地把少女腕骨扭脱臼,然后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扼住陇仪黛呼吸。 随枝唇角弯弯,无奈道:“你不该让我为难的。” 陇仪黛胸中闷涩,口鼻间完全喘不上气,嘴角间溢出难听的嘶嘶声。 方才她用掉最后一张符咒,如今双 手受到伤害,没法抽出樱双反抗。而那双才被村妇夸赞过的眼睛变得些许涣散,茫然地望着晦暗灰蓝的天空。 ……她要死了么? 细雨淋漓,妖力化作的雨水浸透她漂亮的衣裳,黛色丝带花落,眼、骨、心,一概陷入迷失,朦胧的记忆回廊中,陇仪黛平生愁怅,悲从心来。 她自幼顽劣娇憨,偏生在宫门长大,幸得寻求生母,而后沦为侍仆。 兜兜转转,这样的雨,她拢共淋了两次。 可惜,次次要她性命。 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心头,陇仪黛再也按捺不住孤零零的心,一滴泪水,默默啼落。 它循着脸骨,直直滴在地上的少年额头。 裴扶绥睁眼。 血红的眸色一闪而过,少年眼中茫然,须臾,一人仰面,一人垂眸。 在他眼中,少女狼狈得紧,可冥冥之中,魇妖觉得它好似同雪阳一同做了八卦阵中的阴阳两鱼,纵时移世易,百转不休。 他站起身,九阳罡妖锁应声而裂开,无数邪恶的妖力开始由黑转紫。 随枝站在魇妖设立的阵法中央,刺骨罡风划破她的衣裳、皮肉,甚至隐隐穿透她的骨头。 随枝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恶狠狠地咬下陇仪黛的肩膀皮肉,终究脱力变回原形。 陇仪黛从她手上脱力跪倒在地,亲眼目睹这位在进入梦境前就见过的妇人消失,而代替她人身的,赫然是一只丑陋至极的鼠妖。 它躯骨虽小,灰白的皮毛却满是斑驳,乌黑分明的眼睛像之前密林中的翠鸟,可露出的情绪截然不同。 恶意。 它对在场的所有人都充满了恶意。 最首当其冲的,就是距离它最近的雪阳公主。 陇仪黛皱眉,一声脆响,她勇敢地忍住痛苦,把受伤的骨头硬生生扭回原样。 她拔出樱双,正要试探着鼠妖死活,身后蓦然贴上少年魇妖滚烫的温度。 裴扶绥迷迷蒙蒙地蜷缩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胸前的红痣再次浮现,而那些似要堕魔的妖力开始失控,朝景绫玉和道怜两妖攻击。 陇仪黛心道不好,偏头想将裴扶绥推开。可她不挪动还好,这一动作,反倒让那漂亮精致的脸蛋贴她更近,炽热的呼吸相互交缠。 魇妖睁眼,状似清醒:“我要吻你。” 20. 美梦 或许裴扶绥不知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陇仪黛就看出其内心懒怠,好似随时随地都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明明正处于少年时期,人生最美好的年纪,面容却总是有些衰气、不经心。 所以在吻她时,才会变得那么生动。 好像整个人的生命力,都来源于她。 可偏偏到了梦境里,陇仪黛又看见裴扶绥另一面。 此时此刻,少年跪伏在他怀中,仿若回到了母亲子宫般温热的梦乡,他眼神清明且冷,却说出那般依赖的话语。 有那么一瞬,陇仪黛被迷惑住。 她看见少年凝视着自己的唇,水润红亮,引诱着旅人采撷。 陇仪黛盘膝坐下,把裴扶绥身子扶正。 如今,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拥有魇妖守护的雪阳,还是一路被裴扶绥爱护着去到不息山的陇仪黛。 她与他目光相接,语气冷静极了:“你看清楚,我是谁?” 少年目不转睛望着她。 “陇仪黛。” “我就知道——” “什么?” 少女跳起来,少年魇妖失去支撑,几近衰败地依伏在妃色裙衣。 他又昏过去了。 方才强行从殢雪蛊的幻想中挣脱,替她扼杀鼠妖,已是极限。 是裴扶绥留在魇妖身上的精神唤醒了它,还是自己的那滴泪? 陇仪黛望着潮湿空气,阴雨绵绵,唯有他们相依。 她将裴扶绥的身体抱紧,未几,粉白双手捧上脸侧,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亲了上去。 滚热的气息交缠,旅人体会到樱桃丰润的香甜,忍不住攻城掠地,少女身上的香气冷冷,却能浸到骨子里头。 景绫玉回首,二人越靠越近,最终,额首相贴,脑海不由咯噔一声。 完了。 小公主要进入魇妖的幻想中了。 一旦景绫玉拦不住突如其来的水妖,让它斩首魇妖,恐怕,雪阳也会跟着死在这痴缠不绝的蛊种里。 景绫玉以妖尾为攻,选择主动迎上水妖的攻势,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应对魇妖暴动堕魔的妖力。 道怜面不改色看向他:“无用功。” 他身后月盘比起在长安宫时要更为广博莹润,充斥无尽压力的妖力直冲到景绫玉面前。 景绫玉伸出折扇,拼命拦截此时攻击,心道哀哉。 他就不该给那两个家伙设局! 反倒替自己惹来了麻烦,还不能拍拍屁股走了。 他越是反抗,道怜心中妒火便更盛。 一个二个恶妖,全都是为了毁掉他和雪阳幸福顺遂的日子。 他们化作两道流光,于绿洲中临空对抗。 但很快,魇妖胸口的殢雪蛊逐渐生长出大片大片的红蔷薇,妖娆葳蕤,如同初生的花骨朵把中心包裹起来,而其余三人,则是由奇特荆棘捆绑起来。 景绫玉使劲,荆棘也跟着发力,不多时,手腕处渗出黑色妖血。 他没脾气了,大骂道怜:“竖子!蠢妖!” 道怜闷不做声,眸光天真且冷。 若陇仪黛看到了,定然会恨不得把他这幅作态踩得稀巴烂。 但很可惜,她如今在魇妖的幻想中,也可怜巴巴的。 红烛高烧,满室旖旎,新娘子落座床榻,帷帐绣有鸳鸯戏水、牡丹含春,陇仪黛身上该有的、不该有的,一应俱全,若有人瞧见,必定会赞叹新嫁娘受到的珍视。 陇仪黛搁着盖头,看不清周遭,一进入蛊中境,她便失去了言语能力。 绛纱朦胧,郎君人影贴近,熟悉气息涌入鼻尖,她才方方惊醒。 陇仪黛清楚,她对他有一点儿爱怜。 所以,在裴扶绥循着指骨,同她相贴时,并无反抗。 烛火明明,因着没有空气流通而顽强、固执地燃烧着,少女细腻白皙的肤色更为温柔。 裴扶绥俯身下来,额发垂落,扫过她脸颊,痒得她微微偏头,却被他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扳正。 明明还隔着盖头。 陇仪黛破天荒害臊地快哭了,下唇咬得殷红,脸颊肉也染上黛粉。 最后,少年的吻落在她眉心。 这般庄重、严谨,好似在做什么仪式……难道,他内心深处所渴求的,只是一个额头吻么? 陇仪黛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少年身形清瘦,可此刻覆在她身上,竟难免生沉。 喜被的绸面滑腻冰凉,她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凤冠霞帔早已被褪去,只剩中衣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段锁骨和半片肩颈。 除去盖头遮掩,室内环境豁然开朗。 看到这座屋子的第一眼,陇仪黛挡住了裴扶绥求吻的趋势。 陇仪黛睁着眼看他,见他垂着眸,睫毛浓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 眼睛瞳仁乌黑,空洞洞地望着她,活像一只予取予求的木偶。 裴扶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怪异的庄重,他珍她、惜她、恋她,唯一的情绪波动来自于她。 可为什么……心底最幸福的幻想,会是在一具棺材里面? 陇仪黛心尖一沉。 她和裴扶绥的婚房四四方方,美丽的珍宝珠玉和始终明亮的烛火迷惑了她,屋子分明连扇窗户,亦或是门也没有。 他不仅要生同衾,还要死同穴。 见陇仪黛始终没有回应的意味,裴扶绥坐起身,空洞静默的眼睑已然哭红。 他说话的调子很慢,像牙牙学语的孩童:“阿黛,你又不要我了吗?” ……又? 陇仪黛疑惑且生气。 你都在幻想中把我封住了口舌,还要怎么宠你哄你啊!混蛋。 她“啪”地扇过去一巴掌,很轻,但裴扶绥脸上,还是残留下淡淡红痕。 旋即,肤色不同的手掌怜惜握住她手腕,跟小狗样用高挺的鼻梁摸索着亲上去。 湿热的触感让陇仪黛头皮发凉,末了,少年动作更进一步,羞得她冷不丁蜷紧脚趾。 他,何时这么会了。 陇仪黛抚上少年紧瘦臂膀后,迷迷蒙蒙陷入红帐之中。 * 殢雪蛊一解,妖花自然放下捆缚住的三人,但道怜的脸色格外不好看。 于是,景绫玉刚拍拍手站起,准备用妖力清洗干净身上的尘土泥块时,道怜长剑一闪,狠狠擦过猫妖喉管附近。 他冷冷道:“你该死。” 他了解雪阳公主,如果没有景绫玉下的那种蛊,恶心的魇妖根本没有机会同雪阳亲密至此! 景绫玉全了魇妖渴望,却毁了自己心底美好。 道怜受执念缠身,冥冥中却忘却了一个条件,倘若陇仪黛不愿,她根本不会进入到魇妖种下的蛊梦中。 陇仪黛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道怜快要堕魔的模样。 头疼,头疼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下手,水妖周身紫白的妖力又重新恢复原样。 陇仪黛心 中一凛。 魇妖神情餍足,心情很是不错,即便看到水妖把所有偏执的情绪投射回远在祭阴河的分身,亦不慌不忙。 他起身,黑色妖力的紫色黯淡下去,所有不甘、痛苦一扫而光,妖力绕着胸前女孩转了个圈儿,与此同时,陇仪黛的衣裳换成一套霜蓝色的便服,鸦黑柔软的长发落在少年手中,吸引住在场目光。 陇仪黛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软:“你要干嘛?” 小妖物并不言语,他从来不喜欢被动,陇仪黛的一切一切,他不说也会做。 魇妖陪雪阳长大是如此。 裴扶绥身体力行做她身边狼犬之臣亦是如此。 不过须臾几刻,长长的发辫垂在脑后,几颗小小的花苞缀在丝带边缘,既可爱,又明媚。 道怜静静注视着一切。 平心而论,他的确很适合做雪阳公主的夫婿,识大体、不在她面上闹脾气。 即便魇妖同雪阳亲近至此,不曾莽然动杀心。 陇仪黛对他们不感兴趣,除了时不时冒出裴扶绥记忆的魇妖和回到真正的祭阴河,没有任何事能撩动心弦。 但景绫玉不知道。 知晓殢雪蛊解除的第一刻,九尾猫妖无疑是欣喜若狂的。 可看见少年魇妖和小公主站在一块儿,他又变得茫然,心底空落落的,总觉得事情发展不该是这样的。 雪阳公主本不会选择解蛊的。 魇妖应当死在今朝。 然则,事成定局。 他摇摇头,脑海里杂乱纷扰的心绪缓缓散去。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 景绫玉拦住长辫小姑娘戳弄鼠妖的动作,语调是自己都不曾发现的低落:“你要还想救尘世百姓,就把它交给我。” 陇仪黛定定看着他。 熟悉的面容与辫子,乍一看,她和景绫玉活脱脱像一双兄妹。 但少女毅然握住樱双,剑光相接,其声铮鸣,如同她一般,蒸蒸向上。 陇仪黛说:“距今为止,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事是做到的……” 换言之,景绫玉早就不容她信任了。 “是么……”景绫玉笑得仍旧妖魅惑人,“真是让我难过啊,殿下。” 随着他的话音,原本匍匐在地的鼠妖血肉搏动,仿佛重新恢复了生机,正凝聚着更强的妖体。 陇仪黛怔愣:“你居然要把她炼为魔体。” 妖物死后,核心破损,若被炼为魔尸,受人驱使,便再无转世可能。 这种死法,陇仪黛在静台道门的藏经阁里见过,但对那时的修真界来说太过残忍,一经出世,道门全下禁制。 能遭此法者,必须是穷凶极恶、杀尽忠良的恶种大妖。 说时迟那时快,陇仪黛果断咬破指头,一滴赤红鲜血滚出来,滴落到灰白不堪的小鼠上。 出乎意料的是,随枝的灵魂很干净,纯洁、空茫。 它效忠妖族,立誓摧毁人类的王朝,偏偏从未害过一个人。 自始至终,雪阳是它的第一个目标,亦是唯一一个目标。 若景绫玉直接诛灭鼠妖,给她个痛快,陇仪黛并不会多说一句。 但景绫玉偏生要用这么残忍的办法折磨鼠妖。 杀生不虐生,不该是世上所有生灵的基本么? 陇仪黛垂下长长睫毛,从未如此深刻认识到不知何时的人间,种族间的隔阂如此之大,大到令人生畏。 就在这时,魇妖幽幽开口。 21. 核心 “你是想死么?”魇妖拉着雪阳,冷冷问。 景绫玉笑着反问:“怎么会?我都是为了公主殿下的国土着想啊。” 陇仪黛沉默一瞬。 未几,道怜走到她身边,不曾言语,眼神却未免落寞。 随枝就是之前想要吞吃幼年湖中君的鼠妖,又在刚才想掳杀陇仪黛,倘若轻言放过,岂不无理。 简直是把雪阳和他过去的所有情分都碾在脚底上踩。 陇仪黛定定从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取出须弥芥子,把昏迷将死的随枝放进空间中。见景绫玉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她温吞道:“一切在到达祭阴河后再定夺。” 道怜面色一白。 可陇仪黛才不在乎他想些什么。 随枝死了,那么雪阳就不会在进入祭阴河的神祠后精神错乱,后续种种更加难以预测。 况且,她怀中还藏有景绫玉的妖力核心,实在困难,也不是不能捏碎,逼迫他为自己所用。 至于道怜…… 陇仪黛并不欢喜他,但要是水妖依旧如梦境外所言,早被鼠妖吞吃炼化了,她也不介意报报当初在道门汀岸的那一仇。 “好了,”陇仪黛拍拍袖口,从里面掏出一方莲座递给魇妖,眼神警惕,“这是灵舟菩提莲,用你的妖力驱使,虽然比不上方士的灵力有用,但也能快点到祭阴河。” 裴扶绥接过,黑色灵力逐渐将纯洁无瑕的莲花瓣浸透,一眼看过去,邪恶了不少。 陇仪黛眉头一跳,到底没说什么。 现在的她没符咒没灵力,只有一些法宝和用剑的本事,必须好好把握每个人的把柄。 她有景绫玉的妖力核心,也有道怜的血液,偏生没有这小妖物的什么物件。 唯一能控制住的,大抵是对方时灵时不灵、受到裴扶绥影响的记忆。 好在,不管是雪阳还是陇仪黛,都是少年唯一偏爱的姑娘。 有了菩提莲,陇仪黛轻松不少,脚上水泡和手腕、脖子的掐痕都渐渐淡去。 日夜兼程,他们这各怀鬼胎的临时团队,总算是到了这过去的祭阴河。 与陇仪黛初到时不同,这里山肥水美,绿草茵茵无边,时有驮马轻吟,淳朴山歌悠悠,人于其中,恍然渺小,自此见天地广博。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有灵力! 陇仪黛眉眼喜悦,感染了其他三人。 他们知道雪阳并未有过前往仙门求学的经历,笑她欢喜如此,大概只是第一次前往如此烂漫的天地。 陇仪黛吞吐灵气,背着众人偷偷运转了好几个周天,未几,熟悉的小奶音在脑海中响起。 樱双打着哈切:“小主人,这是哪儿啊?” 陇仪黛一一解释,末了,樱双连连叹气:“坏了!我们不会是进入哪个魔头的执念中了吧?” 少女心下疑惑,和魇妖一同找到了临时居住的木屋,关上房门,才耐心听剑灵解释。 原来,妖种痛苦至极会影响妖力转化,从而堕魔,堕魔之后的妖力核心会临时脱落他们的身体,与此同时,妖物的一切痛苦也会紧跟着核心消散。 爱别离,求不得。 世间妖物种种,总有些天赋出众的人物出现,而它们堕魔,所丧失的情绪并不会刹那间被天地净化、吸收,而是寻找什么东西,寄存攀附在上面,久而久之,生成与过往相关的梦障。 如果不能在梦障中寻找到真实存在的它,就会永永远远困在里面。 一遍、又一遍。 陇仪黛迟疑:“所以,我可能进入了随枝的梦障?” 想了一会儿,她又自己推倒这个结论。进入梦障之前,她很清楚那时的随枝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妇。 随枝完全是依靠陇仪黛的剑艺活下来的。 甚至于回到祭阴河,都多次依赖陇仪黛的保护。 陇仪黛想到随枝被沙虫啃食的半张脸,有些煎熬。 在景绫玉下手的过程中,她阻止了对方,并用指尖血检测出对方有一颗纯洁的心灵,完全没有任何堕魔的迹象。 她看向自己纯蓝的裙裳,心里蓦地跑出一个念头:……雪阳? 可雪阳是人类。 越是生活在京都内层的贵族们,越是厌恶这群嗜杀成性的卑劣妖族。 就算她能接受身边有妖族又怎样?整个京都、乃至人类内部,都不会接受一个沾染了妖力的人。 哪怕她是公主,哪怕她曾是人。 陇仪黛揉揉脑袋,看来,只有先去水妖的神祠找找线索了。 感受到她的想法,樱双有些担心:“小主人,你如今就是传闻中的公主,而雪阳去神祠会发疯,你……” 你不会也遭受危险吧? 樱双欲言又止。 陇仪黛将发辫拢到一侧,蓝色丝带懒懒垂在肩头,安慰道:“随枝还在昏迷,被我困在须弥芥子里。就算水妖真的死了,那神祠里顶天就是空空如也……况且,”少女轻轻牵唇微笑,“有樱双你在,我很安心。” 樱双小脸一红,奶声奶气道:“我会一直保护你!任何妖邪想影响你的识海,我都会拦住的!” 它说得大言不惭,然事实确实如此。 这梦障中,有樱双剑在,陇仪黛总不会失去真实的记忆。 * 翌日一早,陇仪黛叫醒了一夜未睡的魇妖前往神祠,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一路上,两人尴尬得紧。 当然,或许是她一人的感受。 殢雪蛊虽是意外,却并不意味着幻想中的真心是假。 肌肤之亲、儿女情长。 陇仪黛揶揄想,待回了静台,她定要裴扶绥羞愧至死,给她伏低做小才好。 最好,全天下只认识她一个女孩子。 “咳咳,”少女欲盖弥彰扯了扯魇妖袖口,望见其眼下青黑,不由轻声,“你这是……认床么?” 在村落中时也不这样啊。 裴扶绥静默向前,目光放空。 ……不理她啊。 陇仪黛抿抿唇,忍不住用余光去瞧裴扶绥,纠结良久,终究没更进一步说些什么。 她分不清,该如何对待年少情动初开,况且,对方的记忆混乱,未曾没有忘记这一切的可能。 更何况,她过去最是厌烦他,想必,裴扶绥对她同样如此。 陇仪黛开始泄气。 她低下头,闷着脑袋往前走,整个人焉焉巴巴的,发间花苞圆滚滚的,衬得跟个垂头丧气的兔子似的。 裴扶绥自然不是不想理她。 美梦成真。 当它真的实现的那一刻,无 疑是狂喜不已的。但当兴奋过去,便是发现它只是一场梦的虚无、寂寥。 解开殢雪蛊后,魇妖原以为自己会当着水妖的面,好好地展示一把,可真正出来后,它又在脑海中无限沉溺于那场幻想。 要是,只是它一厢情愿呢? 魇妖同样抿唇皱眉,眼神空淡冷漠。 雪阳爱妖,所以会怜惜它。 所以春宵水暖,细言耳语,同它私相授受,难道不会有着可怜的缘由在里面么。 正想着,陇仪黛松开了袖口,缄默其口,在祭阴河一处转角,终究心神不宁,撞上了来来往往的人潮。 与现世不同,此时祭阴河有水妖庇佑,免受旱灾纷扰,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未出阁的少女皆双手系着五色彩绳,挂着白色绒毛的披帛,笑得天真烂漫。 陇仪黛不欲生事,便主动道歉,岂料对方不仅不生气,反倒是满目期艾地在魇妖身上流转。 其后老嬷嬷面容一变,低声道:“小姐……” 慕时有摆摆手,眸色活泼:“我记得时辰的,阿嬷!”她解开披帛,双手合十,怯怯道,“不知二位是从何处来的?” 陇仪黛道:“为拜访神祠而来。” 慕时有眉眼弯弯:“果然如此,外面战乱不休,天灾人祸悠悠不绝。你没有戴五色绳结,自然是从外面想来祈福的罢。” 陇仪黛点点头,她不清楚祭阴河习俗,只听女子又说,“可惜了,这段时日是我慕家的神祭日,除了我,谁都不能进入神祠。” 老嬷嬷听了,惊喝一声:“小姐!” 慕时有拉住她的手,撒娇:“哎呀阿嬷,等我入神祠后,不是谁都知道我是这届的神女了么?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神祭日么。 陇仪黛心想,总不该是那些邪修弄出来生祭人命的阵法吧。 比如话本子里常有的河神娶亲一类。 可这世上所有神都居住在天人域,下来凡间做什么,何况,祭阴河是只水妖的地盘。 若神祭当真,恐怕水妖所图不小。 这时,身旁的魇妖冷声问:“为何要戴五彩绳?” 凡人传统习俗太多,在深宫中,雪阳时时同它共度佳节。一个东西只要存在,就必定有它的理由。 慕时有没想到他的声音如此好听。 有些毛躁,又有些失落地说:“在祭阴河,五彩绳是为女子所佩戴。若已婚,则表夫妻感情甚笃,若未婚,则表心灵纯真,愿受神灵调遣。” “而我……”慕时有这次沉默很久,远处钟声鸣鸣,嘴唇翕动,很是顾虑。 女子面露难色,终于,在她打算开口时,那位老嬷嬷一下子冲出来挡在三人中间,原本慈爱的神色消失殆尽,沉声道:“够了小姐!” 慕时有看出其态度转变,只匆匆留下一句:“若有麻烦,可来慕家找我,我是慕家独女,慕时有。” 言罢,女子身影眨眼即逝。 陇仪黛问:“你觉得,我需要戴五色绳吗?” 他们之间,能算上感情好么。 魇妖眸光冷下,居高临下睨视着少女期期的眼。 殢雪蛊果然只是幻想。 雪阳戴上五色绳,无异于光明正大地同他分割。 毕竟,水妖才是雪阳明媒正娶的夫君啊。 22. 祭礼之说 水妖的神祠供奉在祭阴河北,其间华丽,亭水依连青山,饶是陇仪黛,也为这里居民对它的爱戴惊愕不已。 明明归属妖类,却被他们当做入道神明对待。 偏偏在这世道如此。 陇仪黛走上山阶。 正如慕时有所说,神祠最近并不接见任何人,一打听,方知祭阴河每年有神祭日。届时,由当地把握权利的家族推选一人作为神子,为水妖献上庆谢之舞。 而今年的神子就是刚才那位鲁钝天真的女子,慕时有。 换言之,现在神祠有话语权的主人就是她。 陇仪黛想要进入,就必须过她这一关。 想到女子临走前戚然的神情,陇仪黛略微放松,她走到裴扶绥身旁,说:“我们现在就去找慕姑娘。” 魇妖无言,未几,黑色妖力化作额链模样的护身符,道:“那两只傻妖出了事,我需要回去一趟。” 陇仪黛感受到眉上冰凉,不由泠泠道:“他们是妖,能出什么事。” 接着,裴扶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毫不犹豫地拥她入怀。 少女脸一下子红了,就连耳根也染上淡淡的一层薄粉,炸毛道:“谁让你碰我了?” 她仰面撇嘴,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少年身影如烟雾般散去。 陇仪黛不笑了。 她扭头往山阶更深处走去。 她心中羞恨:裴扶绥真是这个世上最蠢的人。 靠近神祠附近的就是各族族地,它们簇拥着那高昂清冷的神庙,弯转延伸成六芒星的形状。 最终,陇仪黛在最普通的一座塔寨前停住脚步,她抬头,眼前赫然是一个龙笔走蛇的“慕”字。 不知怎的,分明白日,陇仪黛忽感寂冷。好似眼前并非他人家世,乃山野孤墓一般。 她摇摇头,努力把心中乱七八糟的联想丢到一边儿去。 迎接陇仪黛的侍女戴着白色面纱,见她衣着不凡,周身气度远超他人,不由神色恭谨,领着她莲步轻移到会客正庭。 论起奢靡,祭阴河于京都而言不过穷乡僻壤,然塔寨虽小,在陇仪黛细细观察,内部构造却鲜少能与其相比。 大抵时近暮秋,愁雨绵绵,细碎水珠从四四方方的天地落到缸中,悠悠然浸透水地,如珍珠、如碎玉,隔着迷蒙雨幕,陇仪黛鼻尖嗅得残香几余。 慕时有戴着黑色面纱,面容庄重且冷漠。 女子无一钗饰,所着衣裳不过一蜜合曳地裙,周遭长辈的面容模模糊糊,仿若贫乏的色块堆叠在一起,他们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女子点香、上香、叩拜,唇角翕动,略微满意之色。 待瞧见对侧等候的少女时,那些看不透的脸仿佛一下可憎起来。 即便主家并无龊骂赶客之意,其飘忽嬉弄的神情,到底让周遭奴仆心头惴惴。 陇仪黛蹙眉心想,祭阴河居然有如此重视家规戒律的地方。 有时候,规矩压得太紧、太重,再渴盼自由的人也会异化。 她看向从软垫上笔直站起的慕时有,存了几分顾虑。 一旦神祠有诈,她便用灵力偷跑进去。 慕时有缓步穿过回廊,面纱下的神色隐在暮雨微光里,看不明切。 那些族老的目光如影随形,粘在她背影上,直到她跨过正庭门槛,方有低低絮语自后传来,断断续续,如听虫鸣。 陇仪黛立于廊下等她。 雨珠顺着琉璃瓦坠下,在少女脚边碎成细密水花。她肩头薄衫洇湿一片,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来人面纱上那毫无波澜的眼睛。 陇仪黛:“慕姑娘。” 慕时有停步。 凑这么近端详女子容貌,少之又少。陇仪黛望见她苍白下颌,惊觉其瘦弱至极。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姑娘是为神祠而来的罢。”慕时有声音很轻,如同整座塔寨都困在这般温波里,“只是近日神祭,外人需等祭礼完成,方可祈福。” 陇仪黛瞧见她小大人的模样,觉着新奇。 在街边时,女子活泼得不像样,如今,倒成了世家大族的傀儡一具。 陇仪黛问:“祭礼唯你一人?” 既然祭阴河的人们如此重视,就慕时有一个人恐怕无力招架。 果不其然,女子温吞摇头。 她带着陇仪黛走进一方茶室,室外有侍卫二人,庭内茶奴跪坐,热腾腾的香气氤氲,柔软了彼此视线。 温杯、投茶、润茶,茶奴腕骨透粉,指节修长,一举一动不胜美矣。 陇仪黛抱着欣赏的心态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慕时有方腼腆取下面纱,接过茶奴最后一步,分汤。 茶奴神色不变,手脚却很麻利,一眨眼就离开了内室,垂首端坐在外室,等候主家发遣。 慕时有利落饮下茶水,原本苍白干涸的唇色变得滋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陇仪黛,好奇问:“不知为何守护姑娘的那只妖物,没和您一起来?” 陇仪黛敛笑:“慕小姐是如何知晓的?” 见少女眼中略有警惕之色,慕时有不觉郑重:“是神灵的启示。” 陇仪黛:? 祭阴河绝无神明,既然慕时有能觉察出裴扶绥是只妖,也定然能发现自己的异样。 于是,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开门见山道:“我需要尽快进入神祠。” “十五日,亦等不得?”女子反问。 “等不得。”陇仪黛超然笃定。 虽然樱双承诺了会保护好她识海中的记忆,但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缓缓流失对过往的感知了。 当然了,迄今为止,陇仪黛遗忘的也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因而发现不对时,她自己也很惊讶。 慕时有迟疑顿音,末了,她对着外室轻声细语道:“好阿奴,你先出去罢。” 茶奴闻言立于外室,口音生硬:“族老有令,即日起,小姐不可孤立于族人眼中。还望您……” 他话音未落,慕时音却平白生了土色。 族老这是要监视她的所有举动。 而陇仪黛从踏入慕家塔寨那一刻起,便做出了两手准备。 对于眼前情状,倒也算不得出乎意料。 她安慰地冲女子笑笑,很是明媚:“慕小姐可否借阿黛朱笔一用?” 慕时有脸色有种平静的难堪:“自然有。阿奴,拿来罢。” 她一声令下,不过几息,陇仪黛的手中便握住一只玉石做工的朱笔,笔尖沁香,用的亦是佳墨。 此时此刻,内室唯余两位姑娘端坐在一块儿。 陇仪黛左手往虚空一抓,几张剪裁整齐的玄黄符 纸便被她牢牢捏在手心。 慕时音眸光灿烂:“阿黛小姐,您……” 陇仪黛眨了眨左眼,举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紧接着,陇仪黛笔锋落定。 朱砂墨在符纸上游走出奇异灵纹,她指尖抵住符纸中心,默念短咒,内室四角忽生无形气波,缓缓将内室声响尽数吞没。 与此同时,外面的茶奴毫无动作,依旧低眉跪坐着,仿佛内里一切如常。 慕时有眨眨眼,终于难掩语气里的雀跃,恢复了初见时的灵动:“阿黛小姐果真是仙人!我虽瞧不见您所用之法,却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说的,大抵是方士和入道者们才能纳为己用的灵气。 陇仪黛将朱笔搁回笔架,纠正道:“我不是什么仙人。只不过是个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方士,四处历练,正好途经此处罢了。” 言罢,少女眉间染上愁绪:“慕姑娘,我想知道,近日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进去神祠?” 慕时有听了,替她斟了第二道茶,才低声开口:“神祭日那天的献舞,不独独我一人登台。” 祭舞共分三层,慕时有作为神子在最高处独舞,中层有四人引乐相和,底层则有十二人伴舞,以足踏节,以袖扬风。 慕时音:“这些都是祭阴河沿袭百年的旧制,选的都是各族里家世清白、未经婚嫁的女子。只要进入伴舞的行列,自然就可以出入神祠了。” 陇仪黛略略思索,唇色咬红:“那你替我安排一个名额,应该不难?” 慕时有面上浮出歉然之色:“若在三天前说这话,自然不难。可……” 女子欲言又止。 陇仪黛已经猜到几分:“选拔结束了?” 慕时有点头:“各族的姑娘月初便报上名册,上巳节那日由族老们一同面试,挑了十二人出来,这几日已在神祠侧殿排舞了。我虽是神子,在祭仪之事上却只有主持之权,没有更改名册的权柄。况且……” 她仰面望着陇仪黛,眼睛亮晶晶的,恰似星子:“想必您方才也瞧见了,族老们如今视我如笼中雀,连您亲自登门造访都多加提防。若小女提出临阵换人,他们必会彻查您的来历。到那时,反倒坏了您的事。” 陇仪黛心下不忍,伴舞不可强求,倘若自己害了慕时音,反倒生孽。 少女问:“你告诉我这个,不担心族老们知道么?” 慕时音闻言,总算露出一个女儿家的笑容:“正如阿黛小姐所言,族老们总有一天会知晓的。我所渴望的,唯有一刻逆反罢了。” 哪怕叛逆反抗的滋味此生不会再有,慕时有亦无怨无悔。 交谈结束后,陇仪黛借着慕时有片刻自由,把须弥芥子中的符咒补充完,才规规矩矩行礼告退。 高门大户落于脑后,陇仪黛决心前往神祠隐身一探,谁知,刚坐上马车,黑色水滴状额饰似起火般,灼热地燃烧。 陇仪黛顿感不安,催促几声马夫,偏偏一句回音也无。 她起身掀开帘子,面前坐着的哪是什么马夫,而是一位绿衫黄裙的女子。 待看清相貌,陇仪黛出声:“随枝!” 不对,她怎么会在这里? 陇仪黛伸手去探芥子,里面分明还沉睡着鼠妖半生半死的躯体。 她强行镇定下来,震声道:“姑娘何人?” 23. 侍舞 陇仪黛伸手就要去抓,岂料对方翻身一滚,掐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滚,骏马失去勒索,嘶地一声长鸣,磕磕绊绊往慕家山脚狂奔而去。 两个人在马车内部厮打,空间狭小,对方洁白的眼纱拂过陇仪黛脸庞,让她不由怔神。 这绿裳女子,竟患眼盲! 与此同时,陇仪黛须弥芥子里的妖力晶石和随枝的鼠妖妖身开始异动,因着眼前女子缘故,想要直接挣脱芥子空间的束缚。 陇仪黛把晶石死死捏在手心,控制着对方的动作。 盲女嘴唇垂下,略有不满。 但感受到景绫玉妖力核心的磅礴力量,这份不满很快变成了贪婪。 她声音清妙:“姑娘,打斗非我所愿。这晶石于你这入道人士无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同我交个朋友,如何?” 陇仪黛讥唇反笑:“既然阁下想同我结友,便带我认识认识这里的大妖,这才好呢。” 盲女双手都被陇仪黛用灵力捆缚着,可她既然敢光明正大来劫持她,定然留有后手。 即使陇仪黛有杀她的本事,却也不急不躁,轻柔地贴近少女的脸庞。 她呼气如兰,那双眼虽受蒙蔽,却也透出一股风情万种的美人韵味。 “好公主,我们同属人族。想见大妖,何必呢?”盲女细眉颦颦,似哭似笑,“朝廷不是最厌恶这群妖族了么,如今这世道,偏偏还想靠它们活下去。” 她语意未尽,做出几个字的唇形:真不要脸。 陇仪黛反问:“听你的意思,底下的百姓也该死么?” 盲女望着她:“该不该的,不都是你们这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贵族大人们说了算,呵。” 陇仪黛皱眉,正欲反驳,马车外,山石重重,带着她们二人碰碰撞撞、左摇右摆。 盲女突然感知到什么,面色变得很是难看:“就知道你会耍花样!” 女子吐出一口香雾,陇仪黛视线一眯,哪还有什么人,原先动用的灵力也不见了,无法直接追踪到她。 陇仪黛拍拍手,扭了扭打斗后的脖子,没好气地对外面说:“进来吧。” 裴扶绥斜坐在马车前端,一手握住缰绳,脸色苍白。 陇仪黛被他这病弱的状态吓了一跳,心硬不肯靠近,嘴巴却还是忍不住关心:“你怎么了?” 魇妖眸光沉沉:“无事。你要找的神祠如何了?” 陇仪黛叹气:“慕小姐也没有办法,不过我想了个别的法子。”她看着少年眼中染上期冀,别扭道,“你跟不了我!” 原先的菩提舟和符咒还能勉强借用父皇母后的名头,可雪阳公主就是一届凡人,定然不能操纵灵力,使用术法。 隐身前往神祠,需瞒住魇妖。 陇仪黛掏出手帕擦汗,转移话题道:“那两只妖怪没事吧?” 裴扶绥眼里的光一下子散去:“有我在,它们烦不到你面前。” 陇仪黛点点头,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现。 她早就习惯了裴扶绥为自己当牛做马,万事皆由他操心。 但落在尚且为魇妖的少年面前,就是另一种态度。 没有莫名其妙的盲女干扰,她和裴扶绥很快来到神祠面前。 陇仪黛利索跳下马车,蓝色丝带在空中划过少年面庞。 她有些歉意回头,对方却立刻移开了视线,连带着马车,一并往山下疾驰。 陇仪黛深呼吸,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空气里的灵力汇聚成一层轻薄的灰雾,把她姣好的身躯包裹起来,旋即,灰雾蒸腾,消散于无形。 根据慕时有的说法,神祠共分三重。 第一重是寻常的拜殿,供当地百姓入内祈福;第二重是内殿,寻常人不得入内,只有各族的族老和每年的神子才能踏足。 而第三重…… 陇仪黛仰面望去,自己竟已穿过了神祠的外门,站在一条幽长的廊道尽头。 两侧高墙夹峙,头顶的藻井嵌着暗金色的莲花纹饰,昏冥嗳嗳,莫名可怖,偏生香烛盈世,端庄神圣。 不知怎的,陇仪黛突然觉得就算是冷着脸一路,裴扶绥在身旁也是极好的。 但想到自己可能在对方面前害怕得大叫,陇仪黛又咽下气鼓劲往前面走。 隐身术法对她而言消耗不大,但维持时间有限,须得在灵力枯竭前摸清神祠内部的底细。 廊道转折处立着一尊石像,高逾丈余,雕刻的是一名女子: 身披长纱,赤足踩在波浪之上,双手合十于胸前,面容模糊,仅余一温润轮廓。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面容。 陇仪黛皱眉,却始终想不起来这张脸对应的名字。 石像底座刻着一行小字,陇仪黛凑近辨认,认出是祭阴河当地的古篆。 这水妖,居然化形为女子么? 陇仪黛绕过它,继续往深处内室走。 里面妖气浓重,不管水妖是否已经死在了鼠妖口中,都必然长时间居住在此。 廊道尽头,为一座殿厅。 殿内黑寂,惟天顶几道窄长缝隙漏下月光,在沉沉水面上洒出一条银白小径。 陇仪黛定神望去,整座大殿的地面竟然蓄着浅浅一层水,清澈见底,底下铺有有方砖,水波流动时,金纹明明灭灭。 陇仪黛站在水边,没有贸然踏入。 她环顾四周,殿柱共九根,每根柱身上都缠绕着粗大的铁链,铁链末端垂入水中,不知拴着什么。 若是用于水妖,其妖力恐怕不是陇仪黛一个入道未多久的女修能对付的。 哪怕全力用上樱双剑。 月光照在铁链上,平生暗红色的锈迹,可陇仪黛凝神细看,才发现那并非铁锈。 而是干涸的血水,年深日久地渗进铁质里,落得一番黑红相间。 陇仪黛意识到,这座神祠内部,与想象中神圣的祭祀之所毫无关联。 外面那些居民口中的福佑,与眼前这间浸满血水的殿厅之间,隔着一道可怖的鸿沟。 恐怕,居民们知晓的神祠,只有那前两重院落。 在巨柱中央,是一座石质的神龛。 龛前供着新鲜的野花与一碟瓜果,在这些旁边,甚至供奉有新鲜的糕点,上面冒着醉人的热气。 显然,有人照顾着这里。 陇仪黛瞬间警惕。 她从须弥芥子里取出方才在慕家炼化的符咒,贴在神龛底座上,口中默念了几遍内门所习的请神诀。 可惜。 符咒亮了一瞬,眨眼便熄灭,什么也没有发生。 陇仪黛等了等,见殿厅并无任何异样,果断又试了一次,然而,符咒仍旧没有反应。 她低头看着暗淡下去的几张符纸,心想或许是她的修为太浅,还不足以引动这神祠中的残余灵力。 于是,陇仪黛收回符咒,在供台前盘膝坐下来。 姻缘道的典籍里有一段关于"感"字的论述,说修此道者若遇无应之境,不必强求术法灵力,静坐便可,以己身为引,以心绪为线,自能触到隐在万物之间的缘痕。 许是她对裴扶绥生情,姻缘道的力量比起静台时期,要强上许多。 陇仪黛眸光明亮。 眼前水面骤起涟漪。 她后退半步,右手指尖已然捏住一张符纸,左掌覆上额间裴扶绥留下的额链,随时准备灌注灵力。 前方源头有东西在往上浮。 陇仪黛呼吸一滞。 苍白、稚嫩。 少年赤足站在薄水中,水只淹过他脚踝,通体空明。 道怜、亦或是雪阳公主的夫婿,就是那只水妖? 符纸从陇仪黛指间滑落,轻飘飘落进水面,被水浸透了才慢悠悠地沉下去。 道怜亦低头凝视着她。 少年的脸和静台那夜一模一样。 眉目间带着那种让陇仪黛恨不得踩得稀巴烂的天真纯粹,瞳仁浅淡得近乎透明,映着月色水光,如同两口盈雪的浅井。 他歪头,眸色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 陇仪黛盯着他看:“……你死了?” 此话一出,水由四面八方向道怜掌心聚拢,旋转、压缩,直至透明而锋利。 一柄水做的乖离剑在他掌中成型,剑身薄如蝉翼。 而剑尖,依旧指向神龛下的少女。 在幻境中死了,竟也不放过她。 陇仪黛握住樱双,心道:那便战。 水做的乖离剑破空而来,樱双堪堪横在胸前挡住。 两剑相撞,水剑碎成万点银珠四散飞溅,打在面颊上冰得她一颤。 可很快,水珠在半空重新凝聚,眨眼间汇成剑形,从侧方斜刺过来。 陇仪黛拧腰避开,樱双反手一撩,剑锋从道怜魂体的腰腹间穿过。 毫无阻滞,却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剖开的腰腹,歪着头露出天真的笑。 仿佛在说:你忘了? 我已经死过了。 陇仪黛咬着下唇,脚尖在水面上一点,整个人往后掠出丈许,裙摆扫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她落在一根巨柱旁边,左手攀住柱身铁链,借力稳住身形,右手则是握紧樱双横在身前。 道怜浮在水面上追来。 陇仪黛呼吸急促,盯着那道越靠越近的苍白面容,突然注意到道怜的魂体在月光下比方才更淡了些。 每靠近她一点,魂体的力量就淡去一分。 他在消散。 这个念头刚刚进入脑海,殿厅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 “这边有动静!水波都传到拜殿了……” “会不会是镇水母又——” “嘘!小声些。别惊动了水里的东西。” 陇仪黛脊背紧绷。 她的隐身术法和道怜打斗时就已经隐隐散去,此刻月光照在她身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个握剑少女的轮廓。 她扭头朝殿门的方向看去,廊道尽头那尊石像旁边,几盏橘红灯笼正晃晃悠悠地移近来。 糟了。 偏偏道怜的水剑又在此时加速。少年魂体沉入水面,只剩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的水剑化作一道细长的水线朝她喉咙射来。 陇仪黛侧头避开,水线擦着她的耳际飞过,打在巨柱上,溅起一蓬水雾。 铁链发出极沉闷的嗡鸣,震得陇仪黛握剑的虎口发麻。 廊道的脚步声更近了。 灯笼光已经照到了石像的裙摆,陇仪黛甚至能听见衣裙窸窣、佩环叮当的细响。 与此同时,道怜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极浅的涟漪。 水纹散去后,水面恢复了平静如镜的状态,月光照上去银白一片,什么都看不出了。 他的魂体消亡,还是藏起来了? 陇仪黛来不及细想,她的身形已经完全暴露在水光月色之中,樱双剑上的红梅在黑暗中美得惊心动魄。 而那几盏灯笼终究还是停在了这里。 “那边有人!” 24. 替身 三四个女子鱼贯而入,皆穿着一致的白纱舞衣,腰间系着浅碧色的绸带,足下踏着木屐,在石板和浅水交界处停住。 “什么人?”领头女子喝问,声音又尖又利,“第三重殿厅不准踏足,你是哪家的?谁放你进来的!” 陇仪黛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声:方才打斗,灵力被道怜锁了! 几个舞侍冲进来,一左一右想架住她的胳膊。 领头女子看着蓝裙少女本能地想要挣脱,心下冷笑,却在看清那张脸时,哑然无声。 她愣愣问:“你是今年的神女?” 无他,少女的容貌同镇水母太像了。除了陇仪黛,荷衣想不到还有谁配做祭祀之女。 荷衣走到陇仪黛面前,低头细细打量。 陇仪黛镇定低头,移开视线。对方却不依,强硬地捏住下巴,直直令她抬起头来。 “像。”荷衣声线沉迷,“太像了。” 她身后几个舞侍面面相觑,其中年纪最小的圆脸姑娘欲言又止,却被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舞侍扯扯衣袖,生生咽回去。 末了,人群中有人轻声问:“姑姑,神子入祠,应当是明日。” 眼前的这位姑娘,绝不是今年的神女。 陇仪黛一声不吭,循声望去,眸光不免惊讶。提出异议的,正是在马车边欲抢夺景绫玉妖力核心的那位绿衫姑娘。 她竟也是侍舞中的一员? 闻言,荷衣后退半步,从腰间取出一面水银镜。镜面对准陇仪黛,随后,手腕扭转,镜里映出少女面容。 荷衣盯着镜中的影像看了几息,蓦地失望极了。 “今年神祭日的舞队名单里没有你。” 荷衣将镜子收回腰间,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十分冷淡,“但你既然能进入第三重殿厅,且没有触发镇水母的禁制,就说明你有资格担任神女。祭阴河的规矩,无非是见过镇水母真容的人,无权拒绝神女的职责。” “我没有——”陇仪黛开口欲辩。 绿衫女子也开口替她说话:“姑姑,今年不是已经定下了慕家的小姑娘么?中途换人,族老那边可不好应对。” 荷衣抬手打断:“不必解释,祭阴河千年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改的。来人,带她去东偏殿换装。今晚的预演她必须到场。至于族老,哼,什么时候神祠还轮得到他们说话了。” 其余舞侍应声上前。 她们一靠近,陇仪黛反倒感觉这里不再那么阴森。 只是,她不知道怜的魂体沉在了多深处,也不知此刻是否正从水底仰头望着她。 雪阳公主的夫婿死得竟如此轻松么? 陇仪黛蹙眉沉思,被两个舞侍架着往外走。 经过廊道石像时,陇仪黛偏过头,借着舞侍们微弱的灯笼光芒,再次望向那张模糊的面容。 这一次她看清了。 陇仪黛后怕地扭回头,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地响。 东偏殿殿内有数十盏明灯,煌煌如昼。 陇仪黛半推半就走进去时,迎面一阵浓郁的脂粉气息,似香似腐,密密匝匝笼罩下来。 舞侍们在殿中排列成队,舞衣流转如水,动作整齐划一,手臂纤长白纱从腕间垂落,层层叠叠。 圆脸小姑娘递给她一套大红色舞衣。上面针脚细密,绣着与她们都不同的珍珠、宝石,以及各色绣线的花朵。 陇仪黛接过来,借着她的身子遮挡,趁机抬眼环顾四周。 东偏殿只有一扇门,门口还偏偏站着那位“姑姑”。 陇仪黛头疼,心道这可不行。 在荷衣观察她容貌时,陇仪黛便发现对方和寻常宫门内的舞姬不同。 习舞者,茧多生于趾节,行走间自有风态。可这位姑姑,倒似习武者,生茧于虎口,粗糙不已。 可现如今,陇仪黛跑不了。 她灵力被锁,裴扶绥留下的额链也安安静静的,不响不热,像是感应不到她此刻的处境。 陇仪黛决定以不变应万变,抱着红色舞衣走到殿角一处隔帘后面。 隔帘是竹制的,编得稀疏,从缝隙里透进来铜灯的光。 少女解开自己那身蓝色裙衫,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也被她取下来,用帕子包好塞进袖袋。 腕间的仙花镯却取不下。 镯子松松环在腕骨上,陇仪黛试着往上捋了捋,岂料莲花一热,似有徐徐绽放之意。 陇仪黛心头一跳,有些不解,但也不再勉强,只得将舞衣利索穿好。 纱料贴身的瞬间,陇仪黛蹙眉。 太薄了。 透过纱料,甚至能看见自己腰窝的浅影。她腰生得细,碧色绸带系了两道才勉强束住。 陇仪黛从隔帘后走出来时,舞侍们齐齐转过头来看她。七八双眼睛,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淡漠的。 圆脸小姑娘站在队尾,看见她时杏眼明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陇仪黛认出那口型:你真好看。 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耳根却悄然红了。 见她换好衣裳,荷衣从殿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青玉管。 玉管约莫小指长,通体温润,管口封了一粒赤红的朱砂。 荷衣走到陇仪黛面前,抬手将青玉管递到她唇边,声音冷淡:“含着。等会儿跳舞的时候不许掉。” 陇仪黛偏头避开:“这是什么?” “衔水玉。祭阴河神祭舞的规矩,舞者须在口中衔玉,以水声应和舞步。”荷衣目光沉沉,“……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陇仪黛抿紧了唇,她的确不知道。 她连神祭舞什么样都不清楚,更别提什么衔水玉的规矩。 可荷衣看她不接,也不强求,只将那青玉管搁在旁边的供台上,转身拍了拍手:“各就各位。月姑,起乐。” 话音一落,水乐声从殿内四角器皿中涌出。 陇仪黛循声望去,才看清那铜器共八只,分列八方,每只器形如敞口浅钵,钵中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苍叶,叶缘薄如蝉翼。 舞侍们迅速散开圆脸小姑娘示意陇仪黛随她来。 可甫一贴近,绿衫女子就移动着婀娜的舞步,笑着问:“姑娘如今已入了神祠,许是目的已达成。那妖力核心,可否愿再换个法子,同我交换呢?” 陇仪黛勉强跟上节奏,只觉这祭阴河的人、妖,一个赛一个的雾里看花。 她低声说:“你是人族,无法炼化它,何必执着?” 绿衫女子虽覆白纱,却能随着彼此的身影追随而去:“该听这话的,恐怕是您。不然,您来我们这儿做什么呢?” “对了,你唤我随枝便好。”女子美妙的身影混入其他舞侍中,“我们一日只练一次舞。若您想用核心知道些别的,大可来娥皇庭找我。” 乐声停下最后一拍,。陇仪黛站在原地,渐渐平息呼吸。 圆脸小姑娘凑过来,脸上是运动后的薄红,问她:“你跳得真好,以前学过?” 陇仪黛摇头。 小姑娘哦了一声,眨眨眼又道:“我叫小满。你叫什么?” 陇仪黛一顿:“阿黛。” 出门在外,名字自然是越简单越好。 小满笑嘻嘻的:“阿黛姐姐,你转圈可真稳。我练了半年才找到腰上发力的诀窍呢,你头一回就……” 小姑娘絮絮说着,陇仪黛一边应付着小满的热情,一边用余光扫视整座东偏殿。 她知道裴扶绥就在附近。 她进去神祠这么久还没有出来,且额链在起舞时发热,少年魇妖一定觉察出了怪异,在神祠外围急切地寻找她。

可这座神祠的三重院落之间隔着禁制,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裴扶绥虽为魇妖,但他的妖力在祭阴河这片全是水的地方未必施展得开。 他要硬闯进来,恐怕要费些周折。 而自己得撑到那时候。 陇仪黛转过身,朝殿角的供台走去。 姑姑说的规矩虽听起来古怪,但陇仪黛在静台翻阅典籍时见过类似的记载。 上古祭水之舞确有衔玉入乐的旧制,玉管中空,含在口中能改变呼吸的节律,使舞者的气息与水的流动合二为一。 陇仪黛把青玉管凑到唇边,没有急着含进去,只用鼻尖嗅了嗅。玉管外层什么都没有,淡淡的玉石凉气。 少女不动声色地将玉管放回供台上,用袖口擦干净指尖。 小满在不远处叫她:“阿黛姐,来这边坐。” 陇仪黛走过去,小满蹲在殿柱旁边的蒲团上朝她招手,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浅碧色的茶水。 她将碗还给小满,温柔开口:“多谢,我暂且不渴。你们每日都在这偏殿练舞吗?” 小满点头:“神祭日前半个月就开始练了,每天一个时辰。今天还是头一回换到东偏殿来练,往常都在拜殿后面那片空地。” 她看着陇仪黛的脸蛋,奇怪道:“荷衣姑姑今天看着不太对劲,平时她不爱来舞场盯着的,都是月姑带着我们练。今天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那面水银镜。” 陇仪黛心头波动:“镜子是做什么的?” “镇水母的照影镜啊,你不知道?”小满眨眨眼,“每年选神女的时候要用它照候选人的脸,镜中若显出镇水母的面容,就是被选上了。不过从来没有人在镜子里看见过镇水母的脸,都是照着看个大概,选最像的。” 她歪了歪头看着陇仪黛,“你今天那面镜子照出什么了?荷衣姑姑什么都没说就收起来了。” 陇仪黛没说话,她默默想:慕时有也是用了照影镜才选上的神女么? 族老们在选拔中,又算哪一环呢? 月姑:“今日练舞到此结束。明日卯时所有人到拜殿集合,神祭日正祭之前最后一次彩排,谁都不许迟到。” 陇仪黛顺着人流往外走,小满凑过来问:“阿黛姐姐,你家在哪,我们一起回去?” 陇仪黛对她笑笑,跟着走了几步。 快到门口时,她面露难色,“遭了,我的东西忘拿了。小满,你先回去罢。” 小姑娘语气关切:“那你当心。” 东偏殿里很快空寂,灯烛一盏、一盏被月姑吹熄,光线暗下去,只余门口一灯笼映着橘光。 陇仪黛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挪到殿门边,侧身贴在门框后面的阴影里,向前走。 此刻,站在这石像面前,月光和阴影交错,陇仪黛不再错过石像的每一个细节。 石像雕的是她自己。 或者说,石像雕的是雪阳公主。 陇仪黛抬步欲往石像后方的小径走,脚底却猛然一空—— 整个人被身后力道拦腰捞起,离了地面。惊呼卡在喉咙里,少女却嗅到一阵熟悉的妖气。 “别动。” 景绫玉的嗓音从耳后贴着发丝传来,一如澄兰坞初见。 他一手揽在她腰后,另一手托住膝弯,稳稳地将少女横抱在臂弯里,大红舞衣的下摆从他手肘处垂落下去,漂亮得不像话。 少年低头看她,狐狸似的眼尾上挑,异瞳神秘、勾人。 陇仪黛愣了一息,随即炸了毛:“你放我下来!” “不放。”景绫玉踏过廊道,妖力在他脚下铺开,将脚步声和气息都吞了去,“我的妖力核心在你芥子里捂了这么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好,穿着一身红嫁衣似的舞衣满神祠乱逛。这是谁家的公主,这么不省心?” 25. 耻渴 陇仪黛抬眸问:“魇妖呢?” 景绫玉笑得人畜无害:“和那只水妖一块儿死了。” 她被他抱着,全然没有反抗的本事。但陇仪黛从来不甘心,她任由景绫玉托住她身子,两只手则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只要景绫玉一松手,她就会掉下去。 “嗬……”男人的喉咙发出挣扎的声音,脖子由红转紫,他颤颤巍巍开口,“疯子。” 陇仪黛掐得更深了,偏偏他仍不肯松手,又问:“现在能好好跟我说实话了么?” 景绫玉的猫尾巴跑出来,分别蜷紧少女四肢,倘若不是在这昏暗的地界,倒像是什么纯白羔羊的献祭时刻。 “核心,”天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如今的神情,“还我。” 两个人僵持着,忽然,前方明亮如昼,有一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景绫玉口中死去的裴扶绥。 他手中紧握着一方极尽瑰丽的珍宝,水白灵气氤氲,把它包裹在里面。 这便是此处幻境的纠缠之物。 帝女花。 只要唤醒它,他们便都能从这诡谲的地方离开了。 陇仪黛目光炯炯,下一秒,她的手腕皆受景绫玉束缚,两只胳膊向后仰,被迫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她一下子气炸了。 眼睑开始不受控制透红,水光盈盈的,更可怜了。 猫妖笑颜如花:“她,同你手中的宝物交换。” 随后,景绫玉俯身道:“公主运气真好,跟着您,果然能找到我想要的宝贝。” 男人长长的辫子垂下,眸光嬉弄泠然,好听的声音亲昵钻进陇仪黛耳朵:“就是脾气差了些。” 陇仪黛偏头,既躲避景绫玉的旖旎吐息,又不敢看裴扶绥的眼神。 不要换……不要。 “先放她。”少年魇妖周身都是漆黑的妖力,不知何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景绫玉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你听听,你家魇妖急成什么样子了。再不放你,他怕是要把这座神祠都掀了。” “妖物!”陇仪黛咬牙开口,“你放开我,帝女花的事我们好好谈。你这样挟持着我要挟他,算什么——” “算什么?”猫妖低头凑近她耳畔,吐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耳廓上,“当然算我聪明啊。你看,他那么宝贝帝女花,哪怕妖力快被保护那朵花的魔气浸染了都不肯松手。可我抱着你,他就肯开□□换了。你可比那朵花值钱多了,小公主。” 陇仪黛气急,膝盖往上顶,正中他小腹。 景绫玉“嘶”了一声,猫尾收紧,甚至绕上了她手腕,只需轻轻一绞,陇仪黛便动弹不得。 “泼辣。”景绫玉真心实意评价道。 妖力加重,陇仪黛这下是骨头都在发疼,樱双在她脑海里生了魔,灵台一片混乱,红梅簌簌,如血滴落。 “给。” 裴扶绥开口。 陇仪黛忍痛望向他。 少年魇妖位于妖力和天光中间,赤红的眼,空洞的心。 仿佛冥冥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伸出手,将掌心的帝女花往前递给景绫玉。 水白灵气氤氲的花微微颤动,花瓣边缘沁出一粒、一粒的水珠,像在哭泣。 景绫玉松开陇仪黛的手腕,腾出手来接那朵花。 陇仪黛感觉到松动,趁着这间隙,迅速扭腰,整个人往下一坠! 景绫玉回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捞她,可陇仪黛已经挣脱了半只手臂,连带着剑器狠狠划过他的小臂,留下新鲜的血痕。 九尾猫妖吃痛,恨恨抽回手。 而陇仪黛借这一跌之势,从景绫玉怀里滚落在地。 大红舞衣翩然若蝶,绣在衣上的珍珠咕噜噜滚落几粒。 她来不及站稳,只觉腰间一紧。 裴扶绥身边萦绕的黑雾已经缠了上来。未几,她撞进一个清瘦且温热的怀抱。 裴扶绥的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舞衣,几近要灼到她雪白的肌肤。 少年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急且重。陇仪黛偏过头想看清他如今情状。 可下巴刚抬起来,便遭他另一只手按住后脑。 魇妖修长手指穿过她发间,掌心覆在后颈上,将陇仪黛按进自己肩窝。 裴扶绥:“别看。” 陇仪黛的鼻尖埋在他衣襟上。 眼见着帝女花化为黑雾飘逝,景绫玉脸上的笑彻底消失:“耍我?”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里妖光流转,“你们俩抱在一块儿,真该死。” 裴扶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少女,见陇仪黛安安静静地埋在自己肩窝里,眼底的蔑然孤冷才好了些。 他松开按在后颈上的手,帝女花重新拢入掌心。 水白灵气如烟似雾地缠绕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花不能给你。”裴扶绥说,嗓音难得沉沉,“她更不能给你。你若要打,我奉陪。” 景绫玉冷笑:“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人族的一条狗!” 陇仪黛埋在裴扶绥肩窝里,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魔气愈发重了。 她担忧地抱紧对方,可裴扶绥没有发作。 “狗?”裴扶绥幽幽道,面色不明,“你倒是想当狗,可惜……没人要。” 景绫玉气得猫尾炸毛,蓬松的尾尖在身后猛甩,陇仪黛害怕他发疯,正待仔细打量对方时,景绫玉却偏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随后,白色妖力化茧而散,空荡荡的庭落只剩下他们两个。 陇仪黛总算松了口气,她凑上去,一个轻盈的吻落在魇妖脸庞。 “我们安全啦!” 少年不解低头,随后,他朝她弯了弯嘴角。 一如陇仪黛熟悉的懒怠,以及不经心的衰气。 陇仪黛从他身上跳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触及对方愈发透明的躯体。 黑色妖力正源源不断地灌入帝女花中,吞咬水白的灵气,两种颜色在他掌间交缠,缠斗不止,乃至不死不休。 “你在做什么!” 陇仪黛扯过少年臂膀,内心狂跳。 她拼命伸手去掰他攥花的五指,可,任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少女越是想帮他,魇妖体内的妖力便流失得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雾把二人都包裹起来,帝女花的花瓣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绽开。 最后,七瓣全张,花心处露出一粒莲子大小的金色 蕊珠,妖力的灌注下缓缓亮起温润的光。 甫一出现,少女手腕上的仙花镯发热,吐露出渴望。 神器难得,况为情仇所染,怎能轻易祛除魔气? 他是在用自己的妖力、乃至于这条性命为她炼化帝女花。 陇仪黛的胸口骤然涌上一股怒意。 她眼眶发酸。 又是这样一声不响地做了决定,又是这样把她排除在外,又是这样自顾自地要去当什么救世主。 她最讨厌他这副模样。 陇仪黛把他抱进怀中,声音颤抖:“……你给我停下来!妖力耗尽之后,魔气会反噬,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为雪阳做更多,你也是最蠢、最蠢的妖物,我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 裴扶绥一手炼化妖物,一边俯身去吻她手上的镯子。 “我知道。” 他脸上浮现出在殢雪蛊那天一般的幸福笑容:“花炼成了,祭阴河、乃至京都的百姓,都能在旱灾中活下去。你把它带出去就好。” 有了功德,即便身为最卑贱的妖物,或许也能与人族的公主修缘。 好……来生相见。 陇仪黛的怒意在这一刻翻涌到了极点。 魇妖明明清楚炼化的后果。 陇仪黛深吸一口气:“我来炼。你把花放下。” 少女的体温侵入呼吸,魇妖脱力蜷缩在她身边,空洞地听着她说什么“本就该一人承担”、“与父皇的交谈他清楚”一类的话。 可她来不了。 魇妖如同啃食最后一点毒药,享受身体应激带来的幻觉,茫茫然想:只有妖力,才能与魔气抗衡。 他叹气:“我活不成了。” 陇仪黛嘴唇发抖。 谁来救救他? 谁能来救救我们? 她入道拜师,修了姻缘道的典籍,静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上写满了天人感应、因果相循、善恶有报。 可此刻,少女跪在这里,只能看着一个魇妖耗尽妖力、心甘情愿赴死,而天道连一丝一毫的悲悯,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做的这一切,最后什么都换不到。 陇仪黛额头抵上他快要散尽的躯体,冰凉的温度让她哭不出来:“我不要你死。” 少女一袭红舞衣,眼睁睁见魇妖被血水染红,好似回到了蛊梦中大婚时刻。 她仰面伸手,看天光洒下,眸光迷茫。 这只手能救他么? 她不知道。 如果幻境不肯给魇妖一条活路,那她不要那现实了。 如果入道登神挡住了她去牵他的手,那她把那规则打破。 陇仪黛垂眉,唇角弯弯,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面颊上。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瞳孔边缘染就一层金色光雾—— 景绫玉的妖力核心在芥子中感应到了极致的意念,正隔着须弥空间引诱着她。 陇仪黛知道吞下那颗核心意味着什么。 凡人之身与妖力融合,炼就半妖之体。 从此,再回不去入道者的灵台清静,绛霄阙的内门弟子名录上会划去她的名字,登神之路在她咽下那颗核心的瞬间,便会彻底断在了脚下。 可她不在乎了。 26. 堕妖 陇仪黛运转灵气,妖力核心入口,断骨的疼痛应约而至。 魇妖早已昏死,院落中央,是少女痛苦得浑身打滚的惨状,血水从漂亮的红衣染出,原本纯洁的灵气也逐渐往妖力转化。 一双杏眸,满是邪气。 杀。 杀杀杀! 帝女花化作一股精纯的力量涌入仙花镯,陇仪黛站起身,面容冷漠,随手掐住裴扶绥的脖颈。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 她要成为彻底的妖类,不能只是一介半妖。而最快的法子,就是吞噬同类。 少女凑近对方,眸色通红,欲剖开心脏,吞食饮血,眨眼间,一道青光突闪。 随枝站在她右后,满是喜悦。 “瞧瞧,我的小公主,你可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啊!” 她身后,是一脸严肃的月姑。 “随枝,此事不能妄加决议!慕家族老们正在赶来的路上,等到时有小姐做了决定,我再请示荷衣阁下!” 绿裳女子呵呵一笑:“姑姑,你可瞧好了。这小妮子,可是只妖物!” 她秀手轻挑,指向地上生死不明的魇妖,“同类相残,正是我人族诛杀异己的好机会啊。” 陇仪黛先是定定望向她,似在辨认。 可是很快,其污浊的心引动着陇仪黛的妖力冲破了须弥芥子的灵气束缚。 一具躯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随枝一愣,呆呆看着与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鼠妖。 月姑瞧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把鼠妖从少女身边夺过去。 就算陇仪黛控制不住的妖力将她周身洞穿了好几个血乎乎的伤口,也在所不惜。 随枝哑然:“姑姑……她是?” 月姑神色恨恨,恰逢此时,慕家长老们乌乌泱泱闯进第三重庭落,闻声呐喊:“妖女在何处!” 月姑退居众人身后,大喝:“杀了她!” 红色舞衣硬生生染就黑色,陇仪黛闷不做声,直至族老们撑开弓弩,四四方方将她围住。 陇仪黛皱眉,心底最后的执念迫使她把魇妖的身体保护起来。 随后,帝女花强势的妖力横扫一切,纷纷而来的箭雨沦为齑粉,慕时有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动容。 她拂开耳侧面纱,犹豫道:“阿祖,眼前之女不过一介半妖,月姑……会不会弄错了?” 闻言,有一族老扭头,唇角扯动,胡须高耸,不发一言。 其后,慕时有的随身侍女站上前来,右手高高扬起,“啪——”,一声清脆的鞭响在庭落里出现。 慕时有硬挺着身子:“阿祖!我不想再为虎……” 又是一声鞭响。 慕家阿祖幽幽叹息:“神子,你心不诚,乃我慕家教导无方。此事过后,你便去祖地好好自省!” 他狠狠地在女子背后的伤痕上反复碾压、蹂躏,好叫慕时有记住这份痛苦。 末了,他开口:“动手。” 慕时有双手结阵,晶莹的泪水滚落,让她看不清陇仪黛的动作,无数族人化为血水,融入阵法中的一环,直到能和帝女花的力量一战。 陇仪黛麻木、空洞地站在慕时有对侧。 二人遥遥相望,似为宿敌。 陇仪黛脚尖点动,红衣翻卷,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三丈。 慕时有素手微抬,指间掐诀,一道青虹自掌心暴涨,直取对方面门。 陇仪黛双目赤红如血,她右臂横挥,帝女花的妖力凝作实质,化作万千花瓣漫天飞舞。 每一片花瓣皆含煞气,破空之声咻咻不绝,竟将慕家众长老逼得连连后退。 花瓣触及石栏木柱,留下深达寸许的切口,断裂处泛着乌黑妖光,似有活物在其中寄生、蠕动。 慕时有咬紧银牙,泪水未干,指法却愈发迅疾。 身后的慕家族老齐声吟诵,声浪化作一圈圈金光,朝中心聚拢。 金光缠上妖花,噼啪作响。 陇仪黛吃痛闷哼,肩头被一道金芒擦过,衣帛尽裂,。 “神子!”月姑在人群后方厉声喝道,“此妖诛杀同族,心性已堕,你不杀她,她必杀你!” 慕时有浑身冷颤,不及细想,腰间软鞭弹出,啪地一声缠住对方手腕。 两人角力之下,只听随枝尖声叫道:“姑姑快看!那妖女背上浮出什么来了?” 月姑凝目望去,只见少女后颈处花纹蓬勃,形如凤羽,层层叠叠朝衣裳之下蔓延。 花纹每生一寸,其妖力便暴涨一截。 金光威势顷刻被压制。 月姑心头剧震,暗忖:“帝女花的妖力彻底苏醒了。这小妮子若成了气候,日后必成慕家大患!” 她不再迟疑,从人群中混淆视线,身形一晃已欺近三步,枯瘦五指齐张,朝陇仪黛天灵盖按下。 掌风所至,杀意尽显。 陇仪黛正与慕时有缠斗,百忙中回头,赤瞳中映出月姑的身影,竟露出笑意。 “姑姑急着送死么?” 她嗓音沙哑,已全无少女的清甜。 月姑催动掌力,眼见便要击中对方头顶,忽然,颈后发凉。 一双青羽不知何时抵在了她喉间。 红衣破裂处,妖翼展开。 陇仪黛停立半空,宛若罗刹。 她低头望向月姑,声音玩味:“姑姑方才说,同类相残,正是诛杀异己的好机会。那如今,你们这动辄打杀的态度……难道不曾算我的同类?” 月姑面色煞白,正要答话,谁料眼前一花,陇仪黛已化作一道红影朝慕家阿祖扑去。 慕家族老们盘坐阵眼,须发皆张,双掌合十推出毕生功力,化作一面金光巨盾挡在身前。 可惜,陇仪黛所过之处,他们的身形连着蒲团倒飞出七八步远,后背重重撞在庭中石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阿祖!”慕时有失声惊呼,不由捏紧了手中软鞭。 陇仪黛转身,暧昧贴近女子脸颊。 “时有……”少女口中低喃,仿若毒蛇吐息,“你也要杀我么?” “我……” 慕时有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阿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不能不动容,不能不害怕。 月姑看出慕时有已落入下风,心有不甘,喝声已至:“神子!你忘了慕家列祖列宗的 训诫么?妖物惑人,必诛之!” 五根灭神针应心而动。 陇仪黛不闪不避,任由银芒入体,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红衣,仰天大笑。 其笑声凄厉忧伤,竟震得满庭活水滚动扑腾。 “好!好!好!” 慕家众长老急忙撑开护体金光,却仍有数人惨叫倒地,他们被妖力吞噬的血肉变成沙虫们的巢穴。 很快,一些无力逃脱的人,须臾成为这神祠中的具具白骨。 月姑修为深厚,拂袖卷落暗器,正要再上前,却见陇仪黛收了攻势,掠向庭角。 魇妖还未苏醒,陇仪黛俯身将对方抱在怀中,亲昵不已。 “她护着那魇妖做什么?”随枝皱眉低语。 月姑面色剧变:“不好!她可能要完全融合那妖物的力量!” 话音未落,陇仪黛已低头咬在魇妖颈侧。 少女嗷呜一口,舌尖轻轻舔过伤口,像猫儿舐着自己心爱的玩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裴扶绥的妖力顺着血肉涌入她体内,温凉如溪,竟与她自身的帝女花之力纠缠缠绕,生出熨帖的感受来。 陇仪黛原本狂躁的心绪恍然清醒一瞬,她收紧双臂,将少年单薄的身体牢牢箍在怀中。 “扶绥……”她低声呢喃,语调软糯极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可她再依赖不安,裴扶绥也不会回答。 陇仪黛的脸更惶恐了:“他们都怕我。你也该怕我的。我……是真的想吃了你。” 此刻的半妖少女,脆弱、不安、可怜。 那些戾气和杀意,都在少年的怀抱中化作绵软的水。 慕时有很想走上前去,像茶室时那样,握一握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迈不出那一步。 身为神子,脚下是慕家子弟的血,身后是阿祖的喘息,头顶是慕家千年传承的祖训。 慕时有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月姑看着她们,心中哂笑。 待庭外有脚步声响,女人却是脸色一变,顷刻噤声。 荷衣举着青灯朝庭中走来,花瓣残片触到灯火,嗤嗤为青烟消散。 她走到陇仪黛面前,瞥见相拥的少男少女,竟生出了少许纠结。 随后,荷衣恢复清冷模样:“果真是个做神女的好苗子。” 一时之间,不知是夸是嘲。 陇仪黛仰脸,四目相对,她下意识抱紧裴扶绥,翅膀合拢,不让荷衣看见对方。 荷衣打量着轻笑,满庭肃杀之气忽地一松。 她抬手,青灯中的火焰便跳出一朵,飘飘荡荡朝庭角飞去。 几只刚孵化的沙虫正从白骨中钻出来,浑身黏滑,口器滴着涎水,甫一见光便发出刺耳的嘶鸣。 光焰所过之处,沙虫纷纷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几个呼吸间,百余只刚刚孵化的沙虫便被涤荡一空。 荷衣的声音很特别,细声细气:“好了。闹够了吧?这孩子我带走了。” 她指的是陇仪黛。 月姑讶然抬头:“不、不,阁下!此女已彻底妖化,若放任自流……” 27. 青衣 荷衣垂眸望着月姑,灯火映得她半边面容明灭不定。 “妖化?” 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姑姑在慕家待了三十年,难道看不出她身上那帝女花的气息,与寻常妖物有何不同?” 月姑一怔,随即面色铁青。 她怎会看不出? 帝女花乃是上古神物,与妖族的浊气截然相反,陇仪黛能够有短时清醒,分明是至纯至净的先天灵气所为。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不能让荷衣把人带走。 帝女花若重现于世,且不能任慕家施为,慕家这近千年的布局,便全毁了。 “殿下有所不知,”月姑冷哼,“这丫头体内妖力与灵气纠缠,已生出了噬主的苗头。若不是她吞噬了那魇妖精血,只怕现在连灵智都涣散了干净!您贸然将其带离神祠,只怕她半路上就会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物。” 荷衣听罢,不置可否,只转头望向陇仪黛。 此刻少女蜷成一团,眼神里既有野兽般的凶戾,又有孩子般的惶恐。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那双杏眸中翻涌交织,竟让人心生恻隐。 陇仪黛:“我不让你带他走。他是我的,谁都不能抢。” 荷衣太过温柔,态度却比慕家人还要强硬:“我不抢你的。我连你一起带走,好不好?” 闻言,陇仪黛茫然垂首。 她已成半妖之体,天下二族,没有一处可归。 父皇、母后,或许会记得她么? 旁边的慕时有终于忍不住开口:“阿黛,你同荷衣殿下走罢。她是……她是不会害你的。” 比起沦落为慕家傀儡的结局,哪怕再无消息,也比待在神祠,或是待在祭阴河要好。 自己和那只魇妖,都无力保护陇仪黛,才会酿成少女被逼堕化的惨案。 可话一出口,月姑的不满便直溢而出。 慕时有缩了缩肩膀,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可她还是咬着牙把话说完了:“荷衣阁下是帝女花一脉的守护者,你体内的花种与她同源,她不会害你的。” 慕家族老们最开始的筹谋,本该是将荷衣炼为己用。 不过,那女人太强,远不及尚且幼小的陇仪黛好拿捏。 陇仪黛歪着头想了想,把脸埋进裴扶绥的肩窝,闷声道:“那他也不许被丢下。他若醒不过来,我就吃了你们所有人陪葬。” 这话又凶又软,荷衣忍俊不禁,抬手打了个响指,青灯中的火焰便分出一缕,轻轻落在裴扶绥额心。 少年苍白的脸上涌现一丝血色,长睫轻颤,竟有转醒的迹象。 “他没事,只是妖力耗损过甚。”荷衣道,“你吞咬了被帝女花影响的妖血,反倒净化了他体内淤积的浊气,也算是歪打正着。” 陇仪黛听罢凑过去,鼻尖互相蹭了蹭。 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二人耳语。 “扶绥,你不许死。你死了,我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到时候,她会忍不住帝女花的邪心,做好多好多的坏事。 他一定不想看到。 月姑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正欲再开口阻拦,却听庭外水声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盘。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到了庭门之外。 又有妖物来临! 荷衣面色不变,沉声道:“都退开!” 话音刚落,白茫茫的雾气中,颀长身影缓步走来。 是个少年模样,瞧着不过十七八岁,通身却无半分活人的生气。 他行走时足不沾地,衣袂飘飘,竟是一个魂魄凝成的实体。 “水妖,”荷衣叹了口气,竟颇有几分无奈,“你的神祠已毁。如今,祭阴河的百姓尊仰镇水母,此事再无改变!你怎还不肯罢手呢?” 少年站定身形,目光越过荷衣,庭中众人面面相觑。 月姑趁机道:“荷衣殿下,这魂体来历不明,恐与那魇妖有旧情,对慕家不利……” 道怜却没有理会她,轻声道:“让我带她走。” 荷衣沉吟片刻:“也好。既有旧,便由你照看这两个小的。省得我既要应付慕家的老狐狸,又要分心护着这两个惹祸精。”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轻轻一弹,那玉佩如流光般,落在陇仪黛颈间。 半妖少女狂躁翻涌的妖力奇迹般平复些许。 “此玉能镇你体内浊气十二个时辰。”荷衣正色道,“十二个时辰之内,若过了时辰,你便会彻底沦为真正的妖物,再也记不得自己是谁。” 陇仪黛知晓,这是她最后待在祭阴河幻境中的时间了。 道怜走到她身前,俯下身,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陇仪黛正色,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美丽的魂体。 雾气缭绕中,道怜的面容若隐若现,如工笔仕女图,说不清的哀愁。 待水雾散尽,庭中空明,陇仪黛、裴扶绥与道怜的魂体,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荷衣望着空荡荡的庭落,摇头静默几刻,未几,朝月姑摆摆手:“阿月,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去告诉你们慕家那位老祖,帝女花的事,别再企图。” 女人说完,好似一下子迷失在岁月中,枯手提灯,裙裳曳地,施施然走了。 月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狠狠一跺脚,转头瞪着慕时有:“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祖地领罚!” 慕时有低着头,默默转身。 她不顾脊背疼痛,轻言道:“姑姑,阿黛……那位半妖,她还能变回人族吗?” 月姑冷哼一声:“变回来?那丫头吞了魇妖的精血,又伤了慕家十几条人命,就算变回来,你以为慕家会容她?” 慕时有失落垂眸,任侍女带她离开神祠。 既为半妖,陇仪黛的死,恐怕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 且说陇仪黛被道怜裹在一团水汽中,只觉得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风声呼呼灌耳,却半分也吹不到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裴扶绥,少年双目紧闭,呼吸却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倒像是睡着了。 “扶绥,”她凑到少年耳边,呵气如兰 ,“愿你做个好梦。梦里最好有我。” 道怜在前方引路,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魂体言语冷淡:“你对他倒是真心。” 陇仪黛哼嗔:“什么真心不真心的?他是我的人。谁动他,我就杀谁。” 她脾气一向理直气壮,道怜嘲讽笑道:“你分明差点杀了他。” 陇仪黛怔然,随即,把脸埋进裴扶绥的胸口,故作鸵鸟样:“我与他的事,从来都与你无关。” 少女说得绝情。 水妖又怒又厌:好啊,他们倒是有情人了。但那样如何?雪阳用了帝女花,注定魂飞魄散! 他和魇妖争得再狠也无用。 道怜不再追问,只加快速度带着两人穿林越水。 大约行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落下。 洞口被藤蔓遮蔽,内有暗河流淌,湿气极重,正适合魂体休养。 陇仪黛把裴扶绥平放在青石上,自己则斜躺在少年身边,放下浑身戒备。 然则,这一松,那股支撑她的精气也跟着散了。 陇仪黛眼前一阵阵发黑,帝女花的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与残留的灵气厮杀缠斗,搅得她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唔……” 陇仪黛有些反呕。额上冷汗细密如雨,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裴扶绥的衣襟。 道怜见状,飘到她身旁,伸手探摸额头。 少年神色凝重:“你体内的灵气快压不住了,玉佩能支持你的生命力流失得太快了,妖力反噬得厉害。” 陇仪黛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笑得几分天真的傻气,与先前杀伐果决的妖女判若两人。 不用她伸手一勾,道怜不受控制半跪在红衣上。 “你长得真好看。” 道怜一愣,随即摇摇头:“别说话,我为你调一缕水汽镇着心脉。” 他说着,抬起双手,凝出两团莹白的水光,轻轻按在陇仪黛的胸口和丹田。 水光入体,灼烧的痛楚稍稍缓解,少女舒服地叹了口气,眼皮越来越重。 陇仪黛喃喃着:“我睡一会儿……”她把身子往裴扶绥的臂弯里拱了拱,“你别走,别让那些坏人把我抢走……” 道怜垂眸看着她渐渐入睡的侧脸。 那张沾了血污和尘土的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这一觉昏昏沉沉,陇仪黛也不知睡了多久。 用了水妖力量后,帝女花的反噬比之前更凶猛,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陇仪黛哭成个泪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声音,手骨青筋一根根暴起,骨头皆颤麻,咯咯作响. 道怜束手无策。 与其说它是妖,不如称其为鬼。 水鬼的魂体之力只能暂时压制帝女花,并不能根除这妖力的反噬。 就在此时,洞口水幕波动,道怜霍然起身,却见一道绿影闪了进来,笑盈盈的,正是随枝。 “哎呀,可让我找着了。”随枝拍着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公子,我找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