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空白时[破镜重圆]》 1. 01 《热恋空白时》 文/乌菱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7.9 - 拍摄结束,外边雨也停了。 安苡然回摄影棚收拾设备,提神咖啡喝到第四杯,手脚都快麻木了,以至于手机震动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姐,你什么时候到啊?” “这就来,”安苡然快速收拾东西,打卡下班。 来电是她表妹夏婉。 上个月感冒发烧,说是除了喉咙有点痛,没有其他症状。 夏婉自己照镜子觉得问题不大,就去了公司附近的医院,保守治疗。 因尚在试用期,公司投标太忙,领导不批假,等症状非但没减轻反而更严重时,已经过去一个月。 为这事,四姨姥没少在妈妈耳边念叨。 每每提及,都说表妹粗心大意惯了,毕业后又非闹着留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工作。 若不是看这里有亲戚,想着平时有小病小灾能有人帮衬着,她拼一把老骨头也得把表妹揪回来。 安苡然开车驶上高架,建议她:“要不听医生的,做扁桃体割除手术?” “不要不要!”夏婉吓得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在网上搜到好多案例,什么咳血有窒息感,术后慢性咽炎,太劝退我了。” 安苡然轻踩油门,朝副驾瞥一眼,小姑娘病得脸色苍白,看着怪心疼人。 “一感冒就输液吃药,反反复复,拖久了会有并发症的。” “在这里看病太贵了,我还是外地医保,”夏婉懂,奈何囊中羞涩。 安苡然想问她怎么不向家里要,忽然记起前段时间和妈妈视频,提到表舅承包的几百亩地今年收成微乎其微,不赚钱反而倒欠一屁股债。 后来请专家来改善,反倒查出这块地有问题,近期正焦头烂额地打官司。 所以这孩子一直撑着输液治疗,多半是家里资金紧张,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爸妈增添负担。 屋漏偏逢连夜雨,谁没个困难的时候。 想当初去英国留学,经历过的何止这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熬过来的滋味不好受。 “别说吃饭,你现在吞咽都困难,”提及朋友圈晒的体重秤,安苡然仍觉不可思议:“一米七的个子只剩九十斤,再拖下去,下次病来如山倒,身体怎么吃得消。” 夏婉捂嘴咳嗽,等缓过气,乐观地回:“就当减肥了。” “再减就飞了,”她拍拍夏婉的肩膀,伸手,“就诊卡给我。” “干嘛?” “我妈让我帮你充费。” 夏婉扭捏地拽口袋,“真不用,我在这儿上班,已经很麻烦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安苡然懂她的别扭,“要不等以后发工资慢慢还?” 正值医院就诊高峰期,大厅人声鼎沸,生死攸关的情形每天在这里重复上演。 安苡然安置表妹在休息区,去帮她挂号,正刷视频消磨排队的无聊时间,旁边窗口一对情侣无端吵起架。 膀大腰圆的男孩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女孩气急了,说要给爸妈打电话说明情况,他们都被媒人骗了。 可能在公众场合,藏在心底的秘密被公之于众,自尊心受挫,在女孩有所行动时,男孩一把将手机夺走。 “你干嘛?” 男孩涨红着脸,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我之前一直吃药控制着,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只是这次忘带药而已。” “你有癫痫啊!抽成那个样子怎么就和正常人没差别?”想到他在饭店正吃着饭,突然浑身抽搐从凳子滑到地上,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女孩脸都吓白了,“不带药就算了还敢和我一起去爬山,你不惜命别带上我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围观群众听了大概,啧道:“找对象要真诚,小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另外一个看热闹的人唏嘘:“幸亏没在山上发病哦。” 女孩一阵后怕:“对啊,真出了什么事,我们全家都得赔进去。” 人骨里子的本质就爱吃瓜,大家关注力被吸引过去,纷纷踮脚昂头看热闹。 当然也包括安苡然。 转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紧接着大脑开始警铃大作。 安苡然脊背僵直,气忘了喘,良久不能回神。 前方排队人减少,空出一大截,她没抬脚往前跟,后面人催她:“怎么不往前走?” 安苡然被喊醒,赶紧走几步,谨防有人趁乱插队。 应该没有看错。 那人排在队伍末端,一眼即焦点。 身高出众,宽肩窄腰的比例得天独厚,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也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侵略感。 三年不见,似乎被金钱雕琢地更高贵了些。 两人隔得远,她夹在队伍里,人头一高一低将她淹没,想来不会那么快被发现。 所以装什么都不知道算了。 安苡然紧张得手脚冰凉,做贼心虚般用就诊卡挡住下半张脸,降低存在感,手机也不玩了。 终于排到,她扫码缴费,迅速走人。 没想到经过隔壁,吵架中看似羸弱的男孩突然发飙动起手来,看病的人变劝架,按都按不住。 安苡然缩着脖子,眼睛紧盯脚下,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拽离危险区。 视线所及之处,那人动作利落挡住胖男孩宽阔的身子,一使劲儿,推开两米远。 门口保安听到乌泱泱的吵闹声,过来控制现场。 看清那双手的主人,安苡然立刻从他怀里弹出来,头埋得极低,不敢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正当她准备装瞎,撂下句谢谢然后立刻在他面前消失时,一道甜甜的女声打断思绪: “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安苡然循声望去。 女孩长相明媚,五官精致的眉眼竟和喻临霄有几分相似。 女孩转移视线,上下打量安苡然后惊呼:“是你啊!” 安苡然蹙眉。 这小姑娘怎么认识她? 当初谈恋爱,仅仅留学时的那几个同学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们约定感 情稳定后再对外讲,所以别说以前的高中同学,纵然最亲的父母,也藏着掖着。 下一刻,女孩的话打消她的疑虑,“我们去年在动漫上有合作呀。” “去年合作?” 安苡然松口气,原来是工作上认识的。 她又看了看女孩的脸,这才感觉是有些眼熟。 公司去年请过大网红和明星合作,由他们出演动漫里戏份不多的配角,再借助庞大的粉丝基础打开知名度,她便是受邀者之一。 真实身份是音符平台粉丝一千多万的博主,账号主做探店和各地旅游攻略。 叫任宥静。 她刚喊喻临霄“哥”? 一个姓任,一个姓喻,表亲吗? 任宥静用手肘碰了碰默不作声的人,“哥,这你朋友?” “不是。” 喻临霄反应平淡,之后什么都没说,和妹妹并肩离开。 那洒脱样,就像他们曾经只是谈了段不痛不痒的恋爱,树静风止,没什么值得留恋。 觉得尴尬的人只有她。 安苡然带表妹去耳鼻喉科检查,决定好动手术,她需要先来医院输几天液,等炎症完全消退后再约手术时间。 下午到家,她加班修正了画崩的参数。 可能最近频繁加班,没休息好,一沾沙发,眼皮就不听使唤。 依旧是记忆中灰蒙蒙的天气。 狭小公寓弥漫着没有硝烟的战场残存的火药味,客厅沙发是他们吵架后的狼藉。 昏暗光线里,喻临霄从未像今天这般,带着惩罚意味,用肢体语言一遍又一遍宣泄着他的主权。 安苡然疼得抽气,指甲出于本能掐进背脊,咬唇承受他的醋劲儿。 “那个Iris追你,为什么不拒绝?”喻临霄扣住她的脸颊,食指分开即将见血的红唇,强硬命令:“说。” “他没有追我。” “撒谎。前几天送你礼物,今天看完话剧又亲自送你回来,我不信你不懂他什么意思,”喻临霄手上力道几乎要折断她的腰,“是觉得和我在一起腻了?” “他那是拜托我帮忙的答谢礼,话剧是我和lily一起看的,他送完lily,顺路而已,你别总是脑补不存在的事情。” 喻临霄听完,内心有那么一点平复,但仍旧没有安全感地向她索取,“那你发誓。” 安苡然懂他的不安,一遍遍在他耳边安抚他的患得患失:“乖,我不觉得腻,我最喜欢你。” “安苡然,你这辈子只能喜欢我!” ——你这辈子只能喜欢我。 安苡然猛地惊醒。 其实分手后,她有后悔过。 喻临霄外形条件长在她审美上,能力出众,对她很体贴。 他们无论从性格、爱好还是身体上,都无比契合。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缺乏安全感,控制欲强烈到令她窒息,但热恋中的她只觉甜蜜。 分手那会儿,她笃定自己以后一定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结果每一个都不如他。 由奢入俭难,在恋爱上一样适用。 2. 02 立秋后的八月份,雨水隔三岔五降一场。 今天是夏婉做手术,八点左右就要进手术室。 安苡然又请了一天假陪同,若遇到工作上的问题,就抱着笔记本在线解决。 大概一个半小时,手术结束,夏婉被送进麻醉恢复室。 医生来观察,确认没问题才准回普通病房。 下午五点,麻药劲儿过了,清醒后可以喝水喝冷豆浆这种液体食物,安苡然这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 她翻出四姨姥微信,“我给你奶奶报个平安。” 夏婉嗯不出声,眨巴着眼替代同意。 视频很快接通。 安苡然将镜头翻转,对准病床上的人,“姨姥姥,表妹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 老太太心疼得不行,连着问两遍疼不疼。 夏婉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急得老太太眼泪都快下来了。 安苡然翻译:“小手术,打了麻药,不疼,之后慢慢养就行。” “那怎么连话都说不成了?” 安苡然:“刚做完手术,伤口还在呢,医生交代卧床休息,这两天尽量少说话,以免刺激。” “哦,那就好!”老太太欣慰地笑了笑,“有然然在,我就放心啦。” 挂了视频,安苡然在医院陪到六点,确定表妹身体没什么大碍,把袋子里的食物拿出来,摆在距她较近的桌边,“我朋友晚上过生日,我得过去一趟。” 夏婉迫不及待地在手机上编辑一串文字:【好,路上注意安全】 安苡然提着包,“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夏婉点点头,摆手比‘OK’,催她快走。 赶到WUBar,天色完全暗下来。 这家静吧环境优美,是藏在城市里的空中花园,能将燕京三大古城尽收眼底。 安苡然看下群消息,温奚悦说她们抢了个好位置,这边风景好视野宽阔,要她速来。 服务生问她几位。 “我朋友已经到了,”她跟服务生报了位置,被带去露台。 酒已经上桌,几个女孩子晚餐吃得不多,随后点了几道轻食。 刚坐下,徐梦晓起哄:“来晚了哦,自罚三杯。” 安苡然求饶:“今天在医院陪我表妹,没怎么吃东西,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温奚悦举手作证:“这次算了。” 安苡然万分感激,隔空亲亲:“还是奚悦对我最好了。” 她们闺蜜团过生日都是去各种美食店,什么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几乎吃个遍。 徐梦晓三年胖了三十斤。 方莹是瑜伽教练,锻炼时间久,饮食管理严格,身材维持得很好。 看着另外两个怎么都吃不胖的体质,徐梦晓唉声叹气,决定:“明天我去医院打针。” 温奚悦问:“打什么针?你生病了?” 方莹解答:“减肥针,现在网上可流行了,我叔叔家的儿子两百四十斤,打完三个月掉八十。” 安苡然好奇:“瘦这么快,皮不会松吗?” 方莹:“松也比胖着强,不然他相亲没人要,再拖年纪大了,就更没人要了。” “这药会反弹吗?” 徐梦晓:“管不住嘴的话是会反弹的。” 安苡然比较担心:“对身体有没有伤害?” “没有,它就是控制食欲的,打完让你感觉不到饿,闻到吃的东西恶心,而且国家审批通过的,能社保报销,很安全。” 几人这才放心。 聊到不吃涮肉反而来这种大家不常玩的静吧,喝酒吃草,除了有美丽夜景作伴,其他没什么好。 温奚悦啧一声,抬起下颚往四周示意:“这里帅哥多呀,养眼。” 方莹批判她:“你都是马上要结婚的人了,还惦记这些帅哥干什么?况且你老公不也挺帅呢。” “帅归帅,可惜吃不着。” 三人瞬间打起精神,一脸八卦地缠着她问: “什么情况?” “你老公不行?”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闪婚即是形婚?” 温奚悦无奈道:“闪婚不代表我们喜欢对方啊,睡觉不得等有个过渡。” 说到这儿,方莹又劝:“你们没领证吧?要不再想想呢?” “对啊,没有爱,怎么能结婚呢?” 安苡然一直秉承着因爱结婚,不是所谓的条件合适或父母催婚,所以当初听到温奚悦闪婚的消息,她第一个反对。 “领证了,”温奚悦乐观道:“我才不怕,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们没有爱情何来坟墓。” “奚悦……” “别一直聊我的事,你呢?”温奚悦将战火引向安苡然,“准备什么时候脱离无情道?” 徐梦晓调侃:“她忘不掉前任,恐怕要等下辈子再谈恋爱咯。” “别胡说,我单身纯粹是目前以事业为重,和他没关系。” “如果你不在乎,那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照片?” “对啊,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讲,这么宝贝,好像怕他被人偷走似的。” “不知道谁总拿他跟相亲对象比,说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安苡然镇定自若:“比不上是事实,但不代表我是为了他。” “哟哟,你就继续嘴硬吧。” 关于为什么不告诉她们前男友的事,实在是过去太久,没必要把旧人旧事拉出来反复鞭尸。 不然搞得像她念念不忘,还想跟人家有什么似的。 安苡然百口莫辩,干脆不解释,任她们各自误会去。 WUbar这个时间来往进出全是俊男靓女。 年下年上,型男酷哥,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心花怒放。 徐梦晓试图开导她:“想开点,丢掉一棵树,你会发现外面有无数高大威猛的森林。” 抱歉,她真没兴趣。 温奚悦见不得她为一个臭男人伤心,于是怂恿:“这样吧,从现在开始算,进来的第十四个男人,你去加他微信。” 安苡然不解:“我为什么要加别人微信?” “玩儿嘛,”徐梦晓说:“来都来了,不加几个帅哥多不值。” 方莹笑笑:“万一是个老头子,也让然然去加啊?” 温奚悦摇头:“老头子当然不行,咱只要年轻力壮的。” 安苡然拒绝:“谁知道来酒吧喝酒的人干不干净,我不加。” 温奚悦瞪她一眼:“又不是让你跟人家搞一夜情,只是加个微信而已,万一刚好逮到洁身自好的大帅哥,不正好帮你走出情伤?”

另外两人附和道: “是啊是啊。” “加上立马删掉也行,主要是让你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别总吊死在一棵树上。” 眼看她们个个坐实她为前任守身如玉的谣言,安苡然不知哪根筋搭错,脑子一热同意冒险。 四双眼睛紧盯门口方向,这七上八下的心情,几乎能跟看世界杯球赛一较高下。 十四个人,很快就走过十个,最后的倒数尤为紧张。 四:一身鲜艳配色的宽大衣服,头上绑着根发带,看上去像个跳街舞的。 三:是个艺术气息浓郁的大叔。 二:短裤白袜子。 终于,一带着潇洒的步伐走来了。 安苡然不近视,两只眼睛5.0,一眼看清男人长相。 气质儒雅,身形高大,剪裁得当的定制服紧贴肌肉走向,是个很自律的帅哥。 先不管有没有发展,喜不喜欢,加微信,她是能接受的。 温奚悦满意地拉着腔调:“帅哦,快上!” 另外两人朝她举拳加油。 安苡然起身,刚好截住男人找位子的速度。 他很礼貌地笑笑,以为自己挡路,侧身往旁边挪。 安苡然手心出汗,硬着头皮问:“那个,我能加你微信吗?” 男人比她高出半个头,似乎感应到不远处投过来的炙热视线,读懂看戏的三个女孩表情后,他掏出手机答应:“好。” 安苡然松口气,抬头问他谁扫谁。 谁承想狂跳的心刚落回肚子里又再次被吊起,因为男人身后不知何时站着喻临霄。 此刻,他居高临下,用王之蔑视的眼神扫视着这一切,过了几秒,冷冷提醒:“你挡道了。” “……哦,不好意思,”安苡然抿紧唇,赶紧腾出空间。 一个没注意,腿弯撞到椅子,身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男人眼疾手快,拉她一把,待她站稳,转头控诉道:“你看你把人家吓得。” “我又没碰她,关我什么事,”喻临霄双手抄兜,语气不善,目光冷得能冻结空气。 安苡然忙摆手说:“没事没事,我没摔到,”而后迅速扫码加微信,灰溜溜回座位上。 温奚悦感到惋惜:“我想着你的幸运数字是十四,就定了十四,早知道下一个更帅,就加一了。” 徐梦晓看到刚进来的两个帅哥坐一桌,出馊主意:“你可以让帅哥把他朋友的微信推给你。” “不要!”安苡然回答飞快,怕她们发觉不对劲,压着嗓音淡定道:“我对那个不感兴趣。” “这么帅都入不了你的眼?”方莹更好奇了,“你前任比他更好?” 安苡然敷衍“嗯”了声。 她用余光观察不远处的人,庆幸加的不是他,不然凭刚才那想宰了她报仇雪恨的语气,指不定要她多难堪呢。 “等等!” 温奚悦含着酒不敢咽。 安苡然以为酒有问题,正要喊服务生过来。 徐梦晓近视两百度,为了欣赏帅哥,特意戴了眼镜,她盯着某处看一会儿后,突然开始去翻空间相册。 方莹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找到了,我说看那个帅哥眼熟,原来他和我高三一个班。” 3. 03 燕京大学附属中学,盛夏蝉鸣,五十位身穿校服的青涩学子在学校标志性建筑前拍毕业合照。 站在最后一排角落处,模糊像素挡不住面部骨骼优越的面孔。 温奚悦感叹:“我怎么不知道咱学校有这么帅的?” “我也不知道,然然你看看,”方莹把手机放她手边。 安苡然瞥了一眼,扯谎说没见过。 “人家上学那会儿专注学习,而且咱们学校封闭式管理,只有他能走读,一下课就回家了,你们当然没见过,”徐梦晓立刻分享自己知道的讯息:“我听同学说他高中毕业后出国留学了,家里特有钱,很低调。” 温奚悦来了精神,“他单身吗?” 徐梦晓耸耸肩,“不清楚,这种阶级的人,毕业后都分道扬镳了,哪是咱们能轻易打听到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聊了些什么,安苡然不甚在意。 她现在好想逃,更没料到时隔三年重逢,再见面会这么尴尬。 此时,喻临霄所在的卡座,有个穿着sexy的女孩去搭讪,见她拿出手机,应该是加联系方式。 安苡然瞟了一眼,收回目光前,和喻临霄的撞上。 她像被逮到偷东西的小毛贼,端起杯子掩饰慌乱,一口酒辛辣入喉,呛得胃里直翻涌。 温奚悦瞧她捂着嘴,帮她拍背顺气:“慢慢喝,又不着急回去。” 安苡然实在受不住,去卫生间方便。 她清完肠胃,捧把清水漱口,头晕乎乎的,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感觉到一股暖流,立即冲进厕所,果不其然,生理期到了。 她出来翻找酒吧紧急服务电话,没找到,就给温奚悦发消息,问她们三个谁带卫生巾了。 还没打完字,有个上完厕所的女孩见她满面愁容,秒懂,“美女,我这里有卫生巾,你用吗?” “用,”安苡然双手接过,“太谢谢你了。”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她指了指安苡然的裙子,“你白裙子染上了,不太好打理。” 现在是八月份,很热,大家都是短裤短袖短裙,没人穿外套,更没有人出门带套备用衣服。 事到如今,她只能用清水大致揉搓一下,趁夜色正浓,提前走。 好在是到脚踝的长裙,安苡然把后面那块布挪到前边,拎起来不会走光。 搓得手都红了,那块依然不见变浅,在头顶冷风呼呼吹的温度下,她急得额头冒汗。 正当她不知怎么办时,酒吧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件用手提袋装着的干净裙子:“你换上这个吧。” 安苡然感叹,酒吧服务这般周全,连新衣服也给客人准备吗? 但看裙子上印的logo,是名牌,价格接近五位数了。 她们今晚拢共消费不到三千,这也太大方了些。 工作人员笑着说:“是一位客人提供的。” 安苡然以为又是哪个girlshelpgirls的美女,“你有她电话吗,我到时候洗干净了还给她。” “没有,他给之前交代过不用还,”工作人员放下衣服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安苡然看着这条裙子,犹豫再三,选择换上。 她用手提袋装换下来的脏衣服,洗手离开,一转身,走廊尽头露出半边身子的男人在她出来时消失了。 小跑过去,却只见空荡荡的休息区。 错觉吗? 恍恍惚惚回到露台卡座,温奚悦率先注意到她的变化:“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买衣服去了?” “我没这么闲,”一抬眼,角落的卡座位置空了。 吃完生日蛋糕,肚子撑得慌,酒也喝不下去。 退回未开封的酒水,寿星方莹去结账。 温奚悦自从领了证,出门规格升级,司机随时待命,她坚持要送送她们三个。 回到家,洗澡躺床上,已是晚上十点半。 安苡然辗转难眠,想到高考结束,脑子不清醒胡乱答应的表白。 她和喻临霄在高中时期交集很少。 有次他们两班体育课排到一起,跑完操自由活动,她去器材室取乒乓球拍,刚好撞见有人欺负他。 那两个人长得人高马大,魁梧体格能倒拔垂杨柳,将清瘦的他团团围住。 安苡然很勇地抱出球筐里的篮球砸过去,威胁他们:“你们干什么,我去叫老师了。” 两个男孩插科打诨,耍赖道:“同学之间聊聊也不行。” “聊天需要把人家挤墙角吗?” “谁规定不能在墙角聊天?” 男孩觉得没意思,凑在喻临霄耳边咬牙切齿,不知说了什么,摇头晃脑走了。 安苡然劝他被霸凌不能闷不吭声,不然下次只会变本加厉,看他不说话,她拿了乒乓球拍离开。 再后来,他们就没什么交集了。 毕业那天,她遇到一件很伤心的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偷喝两口爸爸珍藏的白酒,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没说过几句话的喻临霄突然发消息,问她:「安安醒了么?」 身边人都是叫她全名,要么是苡然,爸爸妈妈和亲戚叫她然然,还是第一次听到叠姓氏的叫法。 她被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往上翻聊天记录,这才发现昨晚醉着的时候,居然答应了他的表白。 安苡然懊恼地抱着头,深刻反思自己愚蠢的行为后,真诚地向他道歉: 「抱歉哈,我昨晚脑子不清醒。」 喻临霄隔好久才问:「所以呢?」 「所以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么?」 安苡然对他,可以说是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楚,毕竟只见过一次面,她怕自己的话太伤人,补一句:「我暂时不考虑谈恋爱,不想耽误你」 原以为他们的关系止于此。 上到大三,学校有?校际交换项目,她申请去英国的高校学习,不承想竟跟喻临霄重逢了。 彼时的他又长高了,逼近190,身材练得很好,薄肌小麦皮,像个勾人的魅魔。 安苡然以前浑然不知,他长得这么帅这么有料,一时间春心萌动…… 多年不见,他样貌没变,穿着打扮透着金钱的味道,好像事业发展得也不错。 足以证明,他们当初为各自的前途选择分手,是正确的。 翌日周六。 安苡然睡姿不优地滚在床上补懒觉,妈妈不敲门走进来。 “别睡了,起床。” 安苡然不满地哼哼,用被子捂住头。 叶虹把 她捞出来,关心道:“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快起来。” 安苡然心有灵犀般猜到妈妈来打扰的真正意图,直言:“你死心吧,我不会去相亲的。” “不相亲,你倒是给我谈一个带回来啊,”叶虹的催婚雷达启动,不厌其烦重复那句:“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会跑了。” 安苡然刚回国那年,邻里街坊亲朋好友甚至连八百年没见过面的远亲都来家里做客。 爸妈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表面是做客,实则是想把她当人情送出去。 叶虹那会儿多霸气啊,头一抬腰一挺,扬言: “我闺女还小,有本事有样貌,找男友那是轻轻松松的事,我们不需要相亲。” 这才过去三年,看她恋情方面没任何进展,就被三言两语折弯了腰。 今儿不是这个亲戚介绍就是那个单位同事介绍。 安苡然被逼着见了几个,那可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才知道,相亲出去吃碗面喝杯蜜雪冰城,事后直言没看上,就是拜金。 结婚后是要放弃事业必须在家当家庭主妇三年抱俩的。 她不愿意是要被媒人围攻眼光高不识好歹的。 个子矮等于浓缩是精华。 薪资三千等于工作稳定。 男方抠等于会过日子。 斤斤计较等于会理财。 情商低等于老实…… 诸如此类。 她从没想过,在媒人嘴里,男的不思进取会被夸得如此天花乱坠。 真是个个差劲,个个不如喻临霄十分之一好。 真可恶,她怎么又拿这个男人跟别人比较了。 叶虹没等到回音,凶她:“赶紧起床,吃饭化个妆,我都答应你表姨了。” “怎么又是她介绍的,”安苡然无力地长叹一声:“她介绍的人有多差劲,你是不是忘了?” 歪瓜裂枣是常态,恐怖的是遇到那种研究别人隐私的神经男。 今年过年那个,她和对方在表姨家见面,本来说好开车送她回家,结果一拐弯到了餐厅吃饭。 来都来了,她也饿,就留下来吃饭,不过是她结自己的账。 回到家不到半小时,男的就神叨叨地炫耀,说算出来她身上资产有多少。 安苡然觉得他有病,转手就要删掉。 下一刻,男的精准报出她用的哪个银行的卡,卡里多少钱,精准到几分几毛那种。 安苡然害怕得睡不着,立刻报警。 一查才知道,他俩在餐厅吃饭时,这男的竟趁着她去卫生间的工夫翻她包,拍下了身份证号…… “这个绝对好,是咱家隔壁小区的,你俩同岁,”叶虹眉飞色舞介绍:“我看了照片,五官长得端正,皮肤白,军校毕业一米八,他妈妈是退休教师,爸爸做保温工程的,家里亲戚给安排到慈善机构工作了。” “你答应的你去见。” “你这孩子,就这一次,去见见,如果你不愿意妈妈不会逼你相处。” 狼来了的故事人人耳濡目染,安苡然才不会再被唬住,对相亲这件事,她异常抵触。 而把她养大的老母亲最是清楚女儿的脾气,没理由地怀疑:“你有在接触的男孩子了?” 4. 04 安苡然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她被潜意识下的选择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暂时,没有。” “那就给我乖乖去相亲!而且这个是真不错,长得周正,”叶虹翻出照片拿给她观摩,在耳边一直夸夸夸。 烦得安苡然翻身蹬直腿,随便抓一个理由当借口:“我答应婉婉,今天去医院照顾她。” “今儿我去,你呢,给我乖乖相亲。” 安苡然灵机一动,扯谎:“万一我们公司下午要开会呢,你也知道,我现在升任副总监,忙得要死。” “别给我瞎找理由,见面吃饭能耗费多久,我不信你连顿午饭都腾不出来。”叶虹立刻开启先成家后立业之类的长篇大论,越劝越兴奋,甚至有种女儿明天能步入婚姻殿堂的错觉,“对了,你俩小时候上的同一个幼儿园,他妈妈是你们幼儿园老师来着,等你和他见了面,指不定能认出来呢!” “别说笑了,你现在能想起来小学同学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叶虹显然被问住了,迟钝好一会儿才回神:“去见见能少块肉?实在成不了就当交个朋友。” 安苡然顶嘴:“我不缺朋友。” “去见一面,吃顿饭,了解一下,又不是让你原地结婚。”叶虹哽咽在喉,语调随之变软:“爸妈老了,照顾不了你一辈子,放心不下啊。” 安苡然清楚妈妈的性格和她一样倔,若今天不答应,接下来半个月都不得安宁。 但她不想逼着自己去完成相亲kpi。 别说见,只要听到家里谁谁介绍,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软的不行换硬的,叶虹铁了心强人所难,“也对,相亲这么大的事,你一小孩儿拿不定主意,反正答应好了,我干脆陪你,相完亲再去医院。” “打住!”安苡然按着酸胀的眉心,语气放缓,妥协:“行吧,我去。” 叶虹目的达到,赶紧把约吃饭的位置转发给她,没等消停,刷刷又来几张图片,顺带夸自己:“妈眼光这么高,要不是看上你爸,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么。” “所以妈看上的,一定不会差。” 安苡然懒得点开,手机往床头一扔,洗脸刷牙。 化妆故意磨叽半天,皇帝不急太监急,叶虹一个劲儿地问: “好了吧?” “还没化完?” “你要把自己化成猴子啊?” 跟唐僧念经一样要命。 最后她故意拖延时间,说想给自己卷个头发。 叶虹狠狠剜她一眼,帮她装好手机卫生巾和纸,连包带人一起踹出家门。 踩点赶到蓉记中餐厅,安苡然在一楼观望好半晌,每个男的都跟照片对不上。 不会迟到了吧? 她正要打开通讯录,给妈妈发到微信的陌生号码打电话,有人嗷一嗓子把她吓一跳。 “你就是安苡然吧,你好你好,我是王鹏,”王鹏到收银台接她,“走吧,位置我选好了。” 显然,照片开瘦身了。 现实中的王鹏起码一百八十斤往上,穿着宽松的运动装依然能看到挺起来的肚子。 什么鬼! 她在大街上都没见过这么丑的! 王鹏眼中闪过被惊艳到的亮光,客客气气拉凳子,不加掩饰夸道:“你比照片漂亮多了。” 安苡然笑不出来,“你和照片完全两模两样。” “那是我刚退伍时候拍的,”王鹏尴尬解释,“男人过了25,都会发福。” 那为什么喻临霄二十七岁,不但没发福变胖还比以前更man。 不自律就是不自律,找什么借口。 王鹏喊服务生多给一份菜单,递到她面前,“这家菜量大,咱一人点一道菜。” 一人点一道菜? 来吃盖浇饭呢? “谢谢,我不饿。” 王鹏自觉幽默地打趣:“你们女孩子是不是怕长胖,都不正经吃饭?” 这次似乎认为他们之间有幼儿园同学的交情,所以口无遮拦地开始发表意见:“你身材这么好,不用再减了,适当的话可以增点肥,稍微有肉更可爱。” 安苡然:“……” 这人上辈子是教父来的? 王鹏脸上的笑被她的冷酷冻住。 他快速用一分钟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家庭成员,学历以及工作规划。 没正经几分钟,又忍不住问:“你长这么漂亮,谈过几个男朋友啊?” 反正这个相亲对象不喜欢,她更懒得装样子。 于是就掰着手指数数,故意劝退他,“组个足球队应该不在话下。” 王鹏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嫌弃,可能转念一想,觉得她家庭条件和长相符合要求,他可以委屈自己娶这样的老婆,转而又问:“那你对另一半的外貌要求是不是很高?” 安苡然反问:“谁不喜欢好看的?” 王鹏一副圣人模样,“我不一样,我不是一个看重长相的人。” 无需再聊。 安苡然拎包走人。 哪知王鹏根本不懂察言观色,继续说教:“我挺满意的,我爸妈说,如果合适就安排订婚,咱俩年纪不小了。” 安苡然不给好脸色:“抱歉啊,我不满意,我跟你不合适。” 王鹏没听到般,继续他个人发言:“生孩子要趁早,年纪大身体就垮了,备孕还得天天吃中药调理,花钱打保胎针,浪费钱多不划算,重点是受罪,你说对不对?” “经研究表明,在女方身体健康的情况下,怀不上孩子和怀孕期间导致的身体不适,男方精子质量和基因才是问题根源,”安苡然一脸单纯发问:“所以你这么着急,担心这么多,是因为不行吗?” 王鹏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变相讽刺人,抓着桌子上插满玫瑰花的花瓶就要砸过去。发现自己招来不少注视目光,甚至看到有人拿出手机在拍视频,这才不得不停住。 他狠狠将花瓶砸桌上,咬牙切齿警告:“给我等着。” 安苡然原本还为自己伶牙俐齿,赶走讨厌的人而沾沾自喜,忽然想到……他逃单?! 这人太没素质了吧! 哪晓得起身追出去,好巧不巧与隔壁桌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 看他嘴角噙着看戏般的笑意,不出意外,定然是观摩了头尾。 她进来前没见喻临霄也在,怎就那么巧? 是最近气运不济八字犯冲吗? 安苡然想无视他的存在,忽 然被现实提醒,自己刚才吹牛谈了一支足球队…… 她脸颊不受控地发烫,心虚躲开那道视线,假装无事发生。 正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导致她没注意迎面而来的服务生。 “哗啦——” 滚烫的虫草乌鸡汤脱离餐盘,倾倒方向精准无误,悉数洒到了喻临霄身上,把他烫得浑身发抖。 那碗汤水所经之处冒着热气,很快浸湿了白衬衫。 餐厅顿时乱成一锅粥。 看热闹的客人纷纷站起来,一个劲儿弯腰道歉的服务生,还有听到动静来查看情况的餐厅经理。 安苡然心急如焚冲过去,闯祸后急于补救的本能驱使着她,抄起手边的毛巾就往身上擦。 擦完手臂上的汤水,意识到手里拿的是热毛巾,也顾不上什么尴尬的前任身份,一把将他从位子上薅起来,直奔卫生间。 原本还在张牙舞爪骂走路不长眼的任宥静哑声。 她不理解,遇到这种状况,正常反应不是破口大骂追究责任,要求赔偿么? 再说半个月前在医院碰见,哥哥看她的眼神虽不清白,但说了不是朋友啊。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陌生人’的话了? 安苡然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卷起温热衣袖,双手并用捧一把凉水泼上去。 视线往上,想到肩膀未做紧急处理,又赶紧抽出两张擦手巾,拿凉水沾湿了,顺着解开两颗扣子的衬衫衣领,轻车熟路伸进去。 冰凉使喻临霄如梦初醒,他身子紧绷,摁住她的手腕,推开,“你冒失的毛病一点儿不见改。” “我不是故意的,”安苡然瘪瘪嘴。 “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怎么会,我哪儿有那么坏。” “你没有吗?” 喻临霄反问的语气像是手里握着确凿的证据,早就给她坐实了罪名。 “先生,”经理跑得气喘吁吁,把干净毛巾包裹好的冰敷袋送过来,递上烫伤膏,“实在抱歉,您看需不需要我再带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安苡然接过冰敷袋,秉承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的使命,帮他缓解烫伤,可对上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目光,勇气顷刻间碎了一地。 她把冰敷袋还给经理,“你们都是男人,还是你来吧。” 经理不明所以地在他们身上打量,后知后觉点头:“好的。” 喻临霄避开经理帮忙,摊开没受伤的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刺骨凉意直达肺腑,“嘶”声传进安苡然耳朵里,就像心脏被蜜蜂突袭,疼痒感觉过去后,留下挥不走的愧疚。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是我造成的,我会负责到底。” 说完这话,安苡然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已经不是当初任她怎么任性发脾气都事事顺着的三好男友了。 人家可是从小到大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富家子弟,身边朋友不是呼风唤雨就是身价过亿,创业如履平地,买房轻松得像呼吸空气,生病又有私人医生待命。 恐怕这辈子吃得最多的苦就是遇见她。 “要不……” “好啊,”喻临霄迈开长腿付诸行动,走几步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转头问:“反悔了?” 5. 05 安苡然和经理说明是自己的问题,与那位服务生没关系,临走前赔了汤钱。 刚到门口,又折返询问前台,自己那桌消费多少。 好在王鹏很抠,连杯水都没点,省去了事后扯皮。 她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银色劳斯莱斯已经停在餐厅门口。 喻临霄姿态随意倚着车门,那模样一如当年不顾风雨去学校接她的日日夜夜。 豪车和帅哥的搭配很张扬,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有人拍照有人热议,他习以为常般,对这些全然不在意。 司机刘净远开后车门,等喻临霄坐进去还是保持这个姿势。 安苡然拒绝跟他共处,急忙说:“我去副驾。” 刘净远一脸为难,不敢擅自作主,毕竟谁给他发薪水他就听谁的。 向老板投去询问眼神,只得到冷冰冰的回应,他读懂意思,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这下彻底阻断了安苡然逃去副驾的念想。 关门上,她双手按着皮质座椅,乌龟般往旁边挪,再挪,继续挪…… “要不你去坐车顶?” 安苡然点穴似的僵住,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不违章且安全的话,我可以。” 喻临霄紧闭双眼,用手指顶着发酸的太阳穴,摆在扶手几乎烫熟透的手臂触目惊心。 可想而知刚才有多疼。 安苡然绷紧嘴,双腿并拢乖乖待着,不再惹他烦。 车子刚发动,副驾驶玻璃被敲响。 喻临霄看都没看进来的是谁,未卜先知地问:“你试吃任务结束了?” 任宥静扣好安全带,装作乖巧地说漂亮话:“工作哪有哥哥重要。” 才不是出于想看热闹的心。 出发不到五分钟,健谈的任宥静打开话匣,也解开了安苡然心中的迷惑。 原来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喻临霄被燕京大学附属中学录取那年迁过来的户口,从此跟着妈妈姓。 ‘喻临霄’这名字,也是后来取的。 当年在一起,她以为每次提到家人,喻临霄万分抵触,是因为家庭关系错综复杂,有口难言。 安苡然从不强求他必须告知,给予足够的尊重,再说他们还没稳定到见家长的地步,所以关乎家人的话题,从此再没聊过。 她知道打探隐私很不礼貌,就没追问任宥静是什么原因。 幸好冰敷及时,衬衫遮住的地方除了红肿并无大碍。 但露出来的手臂就没那么幸运了。 医生开了药膏,叮嘱一天涂抹三次,别挤水泡,洗澡别用过热的水。 安苡然去抓药窗口排队,拿了药交给任宥静,想着总算结束了吧? 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她,伤者没发话,她不能先开溜。 喻临霄看她垂着脑袋,亦步亦趋走在身后,渐渐失去耐心,“你没什么想说的?” 在心里斟酌好几遍的话,犹豫再三没敢说出口。 毕竟负责什么的,说得轻巧,仔细想来真是太没边界感了。 安苡然纠结地揉着裙摆,猛地想到:“昨天在酒吧,是你给我的裙子吗?” “不是我……” 她松口气,不料他下一秒补句:“难道是路岩?” “什么路岩?” 喻临霄眉峰微挑,目光带着审视,语气平平:“你昨天主动加的微信,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他提到,安苡然都要把这人忘了。 昨天加上微信,她礼貌发去一个微笑,对方回“1”,两人没有自报家门,维持着体面,任由放在列表躺尸。 安苡然不清楚他是出于什么心态提供的帮助,又为什么做好事不留名。 难道? “路岩以前谈的女朋友都是大明星,企业家继承人,你别自取其辱。” “你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差了?”安苡然不乐意地较真:“我现在是五光十色动漫副总监,负责的作品已经登顶国漫巅峰了好么!” 喻临霄点点头,不再接话。 两人杵在门诊入口,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不自觉多停几秒。 安苡然感觉自己变成了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若他们再有个语言或行为上的冲突,指定得搬小板凳吃瓜围观。 于是提出:“我把衣服洗干净再还给你,至于你身上这件,”没牌没标,低调奢华,定是出自什么纯手工高级裁剪师之手,价格估摸着够她好几个月工资,但再贵也得咬牙赔了,她不想欠他,“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需要。” “药膏没几个钱,衬衫我是一定要赔的,”安苡然坚持。 喻临霄看她一眼,情绪毫无波动,“很贵,你确定要赔?” “当然,”她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做好了准备。 况且工作三年,吃住在家,午饭在公司餐厅解决,除了负担油费保险费,和朋友聚餐旅游,买一些漂亮衣服和护肤品化妆品,攒下不少呢。 喻临霄云淡风轻道:“行,随便赔个两百万吧。” “两百万?!”安苡然被他不合理的赔偿吓得破音,“你衣服镶金子了还是外星人做的?” 喻临霄一本正经解答:“我不认识外星人,但这件是出自国宝级裁缝大师之手,光等的时间至少五年,其中耗费的心血,加上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那也不该两百万!”安苡然打断他的话,更不理解,“还有衣服怎么跟精神损失费挂钩了?” “如果你被那么烫的汤泼身上还能保持淡定,那我无话可说。” 视线落在红彤彤的手臂上,安苡然心中有愧,低头服软:“你能不能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稍微便宜一点点。” “情面?”喻临霄被她的话逗笑,扯了扯没有温度的唇角:“这时候怎么不装不认识了?” “我哪有,明明是你先装不认识的!” 她声量渐高,在气势上碾压对方。 可对上那双质疑的目光,她又觉得,应该?确定是自己开的头? 可是两百万啊。 她没这么多钱,更不可能找爸妈要,便弱弱请求:“我帮你拿去干洗,或者赔一件款式差不多的,可以吗?” 在旁边看戏的任宥静从听到哥哥说让人赔两百万就替他捏了把汗,但越听越觉得,这俩人事后追责的对话怎么像在打情骂俏? 察觉到哥哥愈发异常的脸色,她立刻发挥和事佬本色,夹在中间打圆场:“和气生财。” 喻临霄冷哼一声,懒得理她,转身头也不回坐进车里。 阳光暴晒着的医院门口,只剩拎着药的任宥静和安苡然面面相觑。 任宥静率先打破宁静,笑容甜甜替哥哥解释:“他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最近工作忙,经常出差,刚到家又被我拉出来,不过,姐姐和我哥以前就认识吗?” 安苡然有自知之明,不在这给他添堵。 她解锁屏幕,调出二维码,“衬衫我会赔,咱俩加个微信,他烫伤的地方后期有任何不舒服,你随时联系我。” “哦,好,”任宥静解锁手机,忽然顿住,“差点忘了,这是工作号,我用私人号加你。”她从包里掏出一部黑色商务机,扫码提交申请后,邀请:“姐姐上车吧,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不了,刚想起和朋友约了饭。” 任宥静猜到她的话外音,没再挽留,“那好吧,拜拜。” 通过申请,备注名字,安苡然离开医院,自行下单网约车回家。 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 。 这种气氛持续到车子驶入写着‘沁园’的独栋别墅,看见在院子里打理菜园的妈妈才有所缓和。 “你俩这么快就回来啦?” 喻玉贞直起身,笑着和电话里的人保证了几句话,挂断后走向休息亭。 任宥静仿若猫似的扑过去,抱着胳膊撒娇:“妈咪,家里还有饭吗?” “在外边吃过饭了回来还要吃,”喻玉贞轻轻揉捏女儿的脸颊,“别再把胃撑不舒服了。” 任宥静委屈巴巴道:“我还没点餐,哥就被烫伤了。” “烫伤?”喻玉贞嘴角笑容凝固,朝儿子招手,“怎么回事,快让妈看看。” “在餐厅不小心碰洒了汤,已经处理过了,医生说涂几天药就好。” 喻临霄走到妈妈身边,卷起袖子让她检查。 目睹了全过程的任宥静听完哥哥的话,险些惊掉下巴。 喻玉贞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但还是忍不住唠叨几句:“以后可得注意,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会的。” 想到那通电话,喻玉贞在屏幕滑动几下,献宝一样举到儿子面前,“差点忘了,你看这姑娘,赵阿姨介绍的,是大学老师,比你小一岁,长得漂亮有气质,性格也温柔,你觉得行吗?” “给我瞧瞧,”任宥静凑过去,边看边在心里分析和刚才的姐姐比起来如何。 喻临霄敷衍答:“挺好的。” “真的啊,”喻玉贞眉开眼笑,“那我安排你俩见一面?” “等我忙完这一阵吧。” “再等下去就快三十啦,”喻玉贞搬出母亲的威严,强硬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见吧。” “我今晚出差。” “刚回来又要出差?你们公司不是有业务员副经理什么的,不能安排别人去?” “他们也去,但是项目比较重要,我必须在场,”喻临霄眉宇间带着散不去的疲惫,轻声说:“妈,我吃点东西就去休息了。” 他站起身,不再听那些出发点是为自己好的劝说,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直到看不见哥哥的身影,任宥静才敢开口:“妈咪,我哥有情况!” “他一个不着家的大忙人,能有什么情况?” “你没发现这张照片他一眼都没看么?” 提起这个她就不明白了。 “这姑娘挺好的,你哥怎么看不上呢?眼光这么刁,不知道随了谁。” 任宥静看着二楼拉紧的窗户。 或许,她亲爱的哥哥不是性格孤僻对女孩子不感兴趣,而是没遇到喜欢的人。 再大胆些猜测,他早就谈过恋爱了,只是习惯憋在心里,酸甜苦辣连家人都不分享罢了。 - 安苡然回到家当晚就失眠了。 不记得熬到几点,只知道睡醒已经是下午。 昨天相完亲,她跟妈妈说不合适,把对话一五一十传达。 妈妈责怪她不诚心,故意挑男方的刺,胳膊肘往外拐夸人家多么优秀,好像她和对方才是一家人。 吵了一架后,她就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绝食抗议。 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翻身拿起手机,看昨天加的好友没发一个消息,不禁开始担忧。 一想到会像梦里那样给喻临霄当牛做马,拿着抹布在偌大的别墅擦地板,用劳动力偿还天价精神损失费,自此困住一辈子,她就浑身发抖。 与其在这杞人忧天,不如先下手为强。 起码不会被某人秋后算账,怪她只是说说而已。 她点开备注是任宥静的微信,删删改改,自觉尽职尽责地发过去: 「昨天医生开的烫伤膏,用着怎么样啊?」 6. 06 趁没回复的时间,她去网上搜男士衬衫,出来的全是些常规款式。 挑贵的吧,奢侈品网店里的衣服又不是她想要的。 若非要定制的话,温奚悦妈妈倒是能做。 何阿姨是在燕京小胡同开店的老裁缝,名气虽不如登顶国际的大师,但做出来的衣服在音符平台可是获赞百万,至今是个小网红呢。 难的是,她得带喻临霄去店里量尺寸……算了,还是买现成的吧。 安苡然起床,打算去附近转转。 家里没有爸妈的身影,她大摇大摆进厨房,掀开锅盖,一口剩饭没留。 打开冰箱,能填肚子的只有雪碧。 以前用绝食抗议,事后爸爸妈妈都会给她留口饭或者在冰箱里放吃的,今天异常奇怪。 而且她睡到这么晚,也不叫她。 看来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她越来越没有发言权了。 安苡然逛了四家商场,专看男士商务区,看遍了也没选出件像样的平替。 正愁眉不展,和任宥静的微信聊天框终于有动静了。 她回了两个非常简单的字:「还行」 回复时间是两分钟前。 安苡然迅速编辑文字发过去:「那烫伤有好转吗?」 屏幕上方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任宥静:「才一天,你当是什么灵丹妙药,涂上立马见效?」 说得也是哦。 不过安苡然怎么感觉,任宥静在线上的说话态度,有些咄咄逼人?和她在账号视频中看到的温柔可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或者准确来说,有一种在和她哥聊天的错觉。 莫非兄妹俩朝夕相处,说话风格会潜移默化? 出于怀疑,安苡然点开了温奚悦的微信头像。 她的昵称是一个简单的字母Y,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加上她这一天,没有发任何动态。 她们是当面加的好友,所以这个Y,是宥字的拼音首字母? 以防万一,安苡然点了下转账。 看到微信备注后边挂的实名认证最后一个字是静,她才不再怀疑。 转念一想,她当着亲妹妹的面把人家哥哥烫成那样,自家人护自家人,事后想得到一个友善的态度,那不痴人说梦呢。 安苡然继续关怀备至:「一定要叮嘱你哥哥按时涂药」 正准备再补充点什么时,对面冷冰冰发来一个问号。 安苡然不懂这什么意思。 不等她打出挑水疱会导致感染和留疤的提醒,任宥静撤回问号,改成:「嗯,好」 一无所获回到家,爸妈在客厅不知商量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安苡然打算抗议到底,头也不回去卧室,被妈妈喊住: “回来啦,吃饭没?” 安苡然有气无力“嗯”一声。 关上门,爸妈的聊天声隔着门清晰传来。 叶虹恼怒地不停跟老公吐酸水:“我一打听,他妈妈前年被查出糖尿病,还有高血压脑溢血,他爸实际上是在保温工程公司当保安的,这男的就更别提了,工作看似光鲜亮丽,结果连个正式都考不上,薪资到手不足五千,他上一段相亲吹的原因是想白嫖娶媳妇,女方知道后要退婚,他狗急跳墙,倒打一耙败坏人家名声。你说说,舒燕到底拿了多少好处,有必要吗?真让咱家然然嫁给这种人,我非把他们家炸了。” 安净堂附和点头:“那确实太坏心眼了。” “一把年纪闲不住去打麻将,去跳广场舞,整天推荐的是什么被淘汰的垃圾,气得我胸口疼。” 安净堂赶紧给老婆揉胳膊揉肩,帮她顺气。 安苡然对八卦来劲儿,风风火火冲出去,眼睛亮得像玻璃珠,问:“你们聊的谁啊?” “还能有谁,你昨天相亲那男的呗。” 叶虹端起杯子,咕嘟嘟喝两大口,安苡然老爸心疼地唠叨慢点别呛着,接着他来讲:“他去你表姨那儿造谣,诋毁你名声,下午你妈跑他们家吵了一架。” 诋毁些什么,不用问就能猜到。 男人这种生物,本性是什么就是什么,活到七老八十也改不掉。 叶虹一想到下午那家人的嘴脸,应激般大吼:“这年头谈恋爱多正常,我闺女长得漂亮有魅力有能力,别说谈十个,哪怕谈几百上千个,那也是我闺女有本事,关他屁事。” 安苡然:“我早说了表姨介绍的人不行,你偏不信。” “谁能想到认识这么多年,她能诓我们。” “你也说跟她认识很多年了,那她脾性到底怎样,你到今天都没看清吗?”安苡然捧着果盘吃西瓜,倒反天罡教训妈妈:“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晚。” 安净堂瞪她火上浇油,挥手赶人:“不是困了么,去睡觉。” 安苡然缩缩脖子:“哦。” 经此一事,爸妈应该不会催她相亲了。 接下来几天,她又回到每天两点一线上下班的生活中,不同的是要多出一份心,雷打不动给任宥静发微信。 虽然每次嘘寒问暖只换来对方不近人情的冷淡,但她是过错方,承受这些是应该的。 意外发生在周四上午。 安苡然刚踏进公司就得知一个惊天噩耗。 “你说谁解约?” 助理许晓重复:“历致。” 这位大明星去年和他们签配音合同那会儿,还是个名不见经传,在十八线艺人里都排不上号的人物,哪知今年暑假新剧播出,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顶流。 自今年动漫播出时间官宣后,粉丝没少为自家担可惜。 他们抱怨历致如今身份地位不同,不该限制发展,把时间浪费在动漫配音上。 所以从他工作室一而再再而三地耽误拍摄进度起,安苡然就预感解约的事会发生。 “他知道有违约金吧?” “嗯,宋雯说他们会按合同赔偿,”许晓跟在她身后,急得满头汗,“安姐,我们现在上哪儿找合适的配音演员,这不故意为难我们呢。” 安苡然乐观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经过茶水间,里头有人聊天,听着是在讨论哪家咖啡好喝,实则指桑骂槐。 安苡然走进去,那些人瞬间噤声,一个个换副面孔,“安副总监,下午茶有你爱吃的?杨枝甘露泡芙,你忙的话我给你送上去?” “谢谢,我最近控糖,”安苡然接杯白开水。 “安副总监恐怕腾不出时间吃东西,毕竟动漫马上开播,配音演员却在这时候翘辫子。” 开口的人是公司前作画监督陈文,如果不出意外,升动画副总监的人应该是他。 奈何老板千里迢迢,招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回来压他一头。 而安苡然入职后,公司内部很多不实的小道消息,也是他挑拨的。 老板看他是公司元老级员工,给几分颜面,破例调他去做自己喜欢的内容,开发新项目,升为部门主管,以安抚他觉得不公平的心态。 但调部门升职加薪,他却认定是发配边疆,所以心里一直蹿着团火无处发泄。 见安苡然松弛感拉满,没有愁容,阴阳怪气的腔调更甚:“安副总监真是临危不乱呢。” 安苡然顿住脚步,“说到临危不乱,陈老师才是其中翘楚,我们做晚辈的更应该向您学习。” 这里谁不知道,陈文负责的新项目,公司配给他最成熟的技术团队,他却做出了一个寡淡如水的故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灯光渲染不错。 作品口碑排行别说前十,前二十的边也才勉强摸到。 但五光十色动漫公司的渲染技术向来是业内翘楚,夸这个跟讽刺没差别。 陈文杵着副看好戏的姿态,洋洋得意道:“等你把问题解决了可以找我讨教,不然我真怕咱没有做 同事的机会了。” 许晓撸起袖子加入唇枪舌剑,被安苡然拽出茶水间。 他们刚离开,里面的人也不看走远了没,大声蛐蛐:“当领导了就是不一样。” 陈文冷喝:“小丫头片子根基不稳就想担当大任,这下翻船了吧,活该。” 许晓一听,又来劲儿,“安姐,他分明是故意的。” 安苡然心知肚明,“他想看我下台不是一天两天了,随便说,无所谓。” “但这次配音演员违约,不是安姐的错。” “谁对谁错不重要,看得是结果,”安苡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去通知大家开会。” 她正忙着整理开会用的材料,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拿过来解锁屏幕,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映入眼前。 照片上是一截男人手臂,被烫伤的充着气的水疱破了皮,伤口惨不忍睹,露出底下的嫩肉,边缘翻卷着,是光看一眼就觉得一定疼死的感同身受。 果然越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原本一周左右就能解脱,这下好了,不尽快处理,至少得再折腾她一周,若是感染…… 安苡然不敢想,立即发去:「怎么破了?」 任宥静:「不知道」 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她又忙得走不开,只能紧急处理:「伤口感染的话会更严重的,你赶紧带你哥去医院包扎,医药费我稍后转你」 对面秒回:「不想去」 不想去是放任不管的意思吗? 虽然安苡然和她没怎么接触过,也不清楚他们兄妹感情好不好,但上次在中餐厅那个维护哥哥的样子,不像是冷血冷情的人。 高一清明节放假那天,妈妈来学校接她。 电动车行驶到离学校两公里远的双行车道,她看到穿着校服,边走边抱着习题本解三角函数的喻临霄,坐上一辆价值百万的保姆车。 叶虹那会儿夸他:“你瞅瞅你同学,家里这么有钱还刻苦学习。” 安苡然对他的印象停留在那节体育课,摇头说:“隔壁班的,不认识。” 出国留学那段时间,喻临霄虽然勤工俭学打几份工,低调又自食其力,但本身骨子里是金贵的。 这种家庭,肯定像电视上那样,有家庭医生随时待命。 安苡然旁敲侧击地问:「你家里没有医生吗?或者打电话让医生上门呢?」 任宥静:「小伤,死不了」 看她对自己亲哥的伤势如此云淡风轻,安苡然有股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在一起那三年,喻临霄但凡发烧感冒,总乐观道吃药一周好不吃药还是一周好,从小到大生病都自己扛。 安苡然逼着他看病吃药打针,他嘴上嫌麻烦,但都听话照办。 在校期间和朋友创业,资金最紧张的时候整整节衣缩食一个月,只为攒钱买下她看上的项链。 被她知道后气得拿去退掉,他也只是笑着说“我就想体验一下为喜欢的姑娘拼命是什么滋味,给个机会呗,我保证没有下次”。 他先毕业,把一切精力投到工作上,有些起色了,又怕她没有安全感,两个国家一周飞三遍…… 相处久了,安苡然了解他这人不是过于坚强,而是对自己的身体不在意成了习惯。 她以为豪门家的孩子因父母忙于生意,渐渐养出比较独立的性子是很正常的事。 原来是在家就不受重视吗?他家人为什么置之不理? 安苡然关心则乱,提议:「那我去买药和纱布,下班送过去,你帮他包扎?」 刚发过去,她就后悔了。 前女友主动提出上门,岂不是要被喻临霄误会成她纠缠不清想吃回头草,别有用心。 正要撤回,改成她下闪送,任宥静的消息抢先一秒弹过来。 是个地理位置:盛世公馆。 「2栋15层,谢谢。」 7. 07 安苡然好恨自己,但凡反应慢一点,她都不至于把自己架在下不去的台面。 “安姐,大家到齐了。” “好,这就来。” 安苡然下单了药膏消毒药水和医用敷料,备注放前台,关手机去会议室。 针对历致解约的危机,她其实早准备好了PnB。 所以其他工作安排一律照旧,无非是多腾出时间给新的配音老师适应。 但很不幸,会议解散后,打电话给配音老师,却得到一个抱歉不能参演的回应。 问其缘由,他们才知道不知谁走漏风声,解约被捅上了热搜。 历致的粉丝后援会集体去五光十色官方号声讨,要他们给一个合理的解释,一时间,五光十色动漫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公司的公关部第一时间联系历致的工作室,要他们作出说明。 但前脚答应立马出公告,直到热搜挂了二十分钟,闹得动漫官博下边一片骂声,历致工作室才出来解释。说是考虑到未来的事业发展规划,不得已解约,要粉丝们理智发声,继续支持国漫。 粉丝们看完历致工作室的声明,只觉得被欺负了,开启第二波战争。 动漫粉也有帮五光十色的,但说一句被粉丝骂十句,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场面失控。 某平台大博主保持中立,就明星工作室和五光十色动漫公司的通告,做出解约之事的前因后果分析。却被粉丝以‘剪过《万法归宗录》动漫片段’为由,扣上漫粉帽子,闻着味过来举报。 对家动漫公司还在这时候凑热闹,借他们的动漫来一波反讽操作。 网上乱成一锅粥,工作还得照旧。 安苡然在摄影棚待了一上午,处理完技术问题又修机器,比男的都厉害,是个全能选手,所以无论哪一环程序卡住,必有人提到她的名字,喊她前来搭救。 忙到中午饭点,两个陌生女孩提着四袋咖啡进来,说是她们老板请客。 大家道了谢,领完咖啡下楼吃饭。 安苡然正在审核今天的实拍素材,检查纰漏,一女孩端着咖啡过来。 “姐姐,这杯是你的,生椰丝绒,少甜少少冰。” 其他人都是冰美式,只有她例外。 安苡然转头,笑容在看到女孩时僵住了。 这几天因为喻临霄受伤,她没少受任宥静的冷言对待。 一想到妹妹对自己亲哥不关怀,长得再漂亮再讨喜,安苡然也没法给好脸色。 任宥静见她愁容满面,似有心事,立刻为其排忧解难,“网上的事我刷到了,你恐怕不知道,历致签约的传媒公司眼看快倒闭才冒出这么一棵摇钱树,他们当然要趁艺人还年轻多捞点钱,舆论发酵着,黑红也是红。” 自从干了这行,安苡然对内娱的弯弯绕了解了些。 这是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但凡有话题,吃到红利的人都想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姐姐放心,估摸着下午就澄清了,影响不到动漫。” 果然,下午两点整,历致本人终于站出来开了直播: “这件事并非大家所想的那样,我很感谢五光十色动漫在我低谷期给予帮助,相信我,让我给《万法归宗录》中不可或缺的角色配音,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但由于我本人将重心放在表演领域,工作繁重,档期排不开,不得已向制作方提出不再续约的请求。未来,我会用更多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 粉丝瞬间消停,不再声讨五光十色动漫,历致也获得了一个有担当有格局能扛事的美名。 虽然这件事完美解决,但业内配音演员像是同时撞档那般凑巧,竟无一人敢接这块烫手山芋。 到了下班,这难题还没有解决,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个困难。 安苡然瘫在办公桌上,心里反复骂自己为什么要说出上门送药这种蠢话。 正愁怎么解决,妈妈打来电话,问她:“几点下班啊?你别让一群长辈等你一个人。” 险些忘了,今天是表叔生日。 这位表叔在燕京的身份可不一般。 当年舅姥爷家里穷,左拼右凑供出这么一位大学生,表叔也不失所望,考入国防大学,毕业后逐级升任,现已位居军队高层。 事业爱情双丰收,和表婶伉俪情深的感情成为一段人人夸赞的佳话。 纵然表婶不能生育,表叔也不离不弃,一辈子没要孩子。 安苡然出生不到一个月,表叔表婶喜欢得不得了,磨了叶虹很久,想把安苡然记他们两口子名下,当亲女儿养,他们可以趁年轻再生一个。 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叶虹自然舍不得。 安净堂最是疼老婆和女儿,一听这话,防表叔表婶像防贼似的,两年走亲戚都是把东西放门口。 后来,表叔表婶不再执着这件事,却还是把她当女儿看待,有什么好的紧着她,名下两套房都过户给了安苡然。 所以名义上,安苡然有“两个”爸爸妈妈。 如今天大的事挡在面前,也不如表叔生日重要。 安苡然用这个合理的借口找任宥静请假,晚些再送,消息发过去半小时,迟迟等不来回应。 开车驶上高架,马上到地方,她实在放心不下就给任宥静打通语音电话。 起初那边没接,等安苡然到饭店停稳车,电话才打回来。 安苡然一五一十讲了自己的难处。 任宥静回的磕磕绊绊:“哦,这样啊。” “我晚点再送,或者直接闪送到家?上药的步骤说明书有写,很简单,一看就会。” “不用,我哥,他已经处理好了。” 就说这么大个人了,不可能连冷了加衣,渴了喝水,受伤去找医生的常识都做不到。 安苡然总算放心,交代:“那再有别的情况,你记得告诉我。” “好。” 反正售后只包到伤口痊愈,这期间她想负责他又不要,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表叔喜欢热闹,每年生日都会把亲朋好友叫来。 今年订的兰合宴,价格实惠菜量大,厨师是老家溪城那边的。 原本包了两桌,安苡然进门上二楼,看到其他桌满员,那些人围着表叔阿谀奉承,可视厨房里的大厨库库抡勺,忙得像陀螺,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简单。 从小到大,安苡然见过太多提着礼物来又拎着礼物走,求表叔帮忙办事的形形色色的人了。 她在妈妈旁边坐下,笑着喊周围长辈叔叔伯伯婶婶大娘。 “哎哟,越长越漂亮啦,好像又瘦了。” 安苡然:“没瘦,还是那个体重。” “在哪儿上班呢?做什么工作的?” 安苡然作答:“做动画的。” “太高级了,不太懂。” 奶声奶气的小男孩挤进来,“我知道我知道,汪汪队小猪佩奇喜羊羊与灰太狼。” 安苡然摸摸他的脑袋,“姑姑做的是3D真人CG动画。” “3D动画?是迪迦赛罗吗?” “奥特曼属于真人特摄剧,和我这个区别可大了,”安苡然耐心科普。 长得漂亮说话温柔,亲戚这边很多小孩都喜欢她,她一来,所有人都缠着,有展示自己新玩具的,讲幼儿园交的新朋友多有趣,也有拉着她出去买冰激凌。 旁边大人出声教训:“待会儿吃饭呢,要什么冰激凌。然然,别给他们买。” 安苡然点头:“好。” 开饭后,男人坐一桌,方便喝酒聊正事,女人和孩子一桌。 菜没上几个,叶虹神叨叨地 跟她说等下见个人。 安苡然未卜先知,无奈道:“我的亲妈,你可真会见缝插针让我相亲。” “这是你表叔介绍的,家里条件特别好,一表人才,目前在燕京的医疗行业里名头响当当,前途不可限量。” “医生啊?” 叶虹听杨建军讲了一串头衔,记不住,就用自己的话总结:“差不多。” “妈,你怎么总想着把我赶到别人家去受罪,我陪你们一辈子不好么。” “我有你爸,你孤家寡人,谁陪谁还不一定呢,”叶虹软硬不吃,“而且这次我见了真人,确实很帅,不是一般的帅,如果我回到年轻时候,我绝对选他不选你爸。” “又来,”安苡然险些被妈妈的话噎死,被诓过几次,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再信了。 “妈说的都是实话,妈不会骗你。” 安苡然有气无力道:“你骗得还少么,拿上周日那个……” “哎呀别讲别讲!”叶虹自个儿都嫌弃,咧着苦瓜脸,说:“我都快忘了。” “原来你也知道相个这样的丢人啊。” “所以再有人介绍,我必须亲眼见到真人,如果不好,我不会同意你们见面的,况且是你表叔说的媒,他对你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叶虹说完,饭店进来个身高异常醒目的帅哥,她激动地拍女儿背,“他来了。” “谁……”安苡然转身对上一张化成灰都忘不掉的脸。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喻临霄站在一个不怒自威的长辈身后,半弯着身子,很尊敬的样子,不多时,偏头对杨建军恭敬地叫“杨叔”。 杨建军对他非常满意,不断夸年轻有为,一听他现在是单身,有两个叔叔都想把女儿介绍给他。 “你们别跟我抢,他等下和我表侄女相亲。” “一有好的就先抢走,数你最鸡贼。” 隔壁坐的都是年轻一辈的男孩,本来一向不爱出席这种场合的喻临霄能够出现,已经够令他们感到意外了,听到被安排相亲还不拒绝,很诧异:“他不是有女朋友?” “早就分了,你消息太滞后了。” “分了?当初爱她爱到家都不回,怎么会分手?” “不清楚,”杜知节看热闹不嫌事大询问当事人,“霄哥,什么原因分的手?” “就是,谈女朋友藏着掖着谁都不告诉,分手了才让我们知道,还拿不拿我们当朋友。” 喻临霄吊儿郎当地敷衍:“不拿。” 几人立刻跳脚,损他有异性没人性,甚至想用一些曾经干过的糗事威胁他招供,最好是能给他们看看照片什么的。 毕竟他们认识喻临霄这么多年,顶着张多情的帅脸,被无数女孩的告白追求都没有动心,出趟国不但谈了恋爱,还一谈就是三年。 关于是哪个女孩拿下的,长得多漂亮,他们好奇心堪比猫,无论怎样都要一探究竟。 喻临霄被问烦,随口带过:“不联系,早删了。” 彻底打消他们的念头。 饭局快结束,杨建军忙着张罗,将两个年轻人凑一起见面,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安苡然方才将他和那桌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以免被拒绝丢脸,不如先下手为强,她晃着手机,佯装很忙:“我工作有急事。” “这都几点了,公司离了你还不能转了?”杨建军看看饭店大厅挂的时钟,一转头,人不见了。 安苡然头一次目无尊长,逃得飞快。 出了饭店,一头撞上人高马大的人,她揉着脑袋说对不起,对方看到她,目光灼灼:“是你啊。” 抬头,这不是那天在酒吧玩游戏时加的帅哥么,叫路…… 不等她想起来,站在身后的人冷冷开口:“路岩,你来这儿干什么?” 8. 08 “我妈想吃这家羊肚菌炖土鸡,我就来买了,”路岩收回视线,落在安苡然身上,瞧他们之间已经突破心理学上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合理怀疑:“你们是朋友?” “不是!”安苡然嘴比脑子抢先。 喻临霄垂眼瞥她一下,侧身让位置:“快去买吧,再聊会儿人家就打烊了。” 路岩经过他时,拍了下他的肩,“改天来我家吃饭。” “行。” 安苡然出来太着急,没拿车钥匙,正琢磨要不要扫个共享单车提前回家,一股淡淡的柑橘清香飘入口鼻,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喻临霄从不喷香水,当年得知她的喜好,刻意买来这种味道,害她吃了上顿想下顿。 所以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身后站的谁。 他跟出来干嘛? 遵循长辈们的话,和她相亲? 胡思乱想时,那人一脸无辜地解释:“我不清楚今天的事,你别误会。” 安苡然笑笑:“巧了,我也不清楚要和你相亲。” 既然两厢不情愿,那就没必要逼自己聊下去,待会儿随便找个借口应付长辈就行。 喻临霄显然也是这么想,他先开口:“等会儿把责任推给我,说我性格脾气态度不好之类的,怎么损都可以。” 听他熟能生巧的处理方式,安苡然问:“你以前相亲也这么顾忌女方吗?” “那倒没有。” 他长得好看,穿着纯色黑T和休闲裤,是人衬衣的貌美,一眼望去首先被倒三角身材吸引,再看脸,属于不刻意想就能入梦的程度。 比如现在,他们站在饭店门口,上至爷爷奶奶,下至小朋友,都对他投以欣赏之色。 这种人进入相亲市场,只会比抢超市免费发鸡蛋的速度要快。 还多金,喜欢爆金币。 当然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儿,没有被看不上的情况。 安苡然准备跟他说拜拜,无意间瞥到暴露在空气中狰狞的伤口,昏黄路灯下,泛着结痂的光。 她心漏半拍,“你就是这么处理的?” 喻临霄抬胳膊看了看,满不在乎:“天气热,捂着好得慢。” “那也不该放任不管啊,起码上点药,包扎一下。” “小伤,”喻临霄漫不经心,转头点了下饭店,说:“我先回了。” 安苡然急忙叫住他:“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我买的药在车里。” 不等他回应,小跑上二楼,收拾包包。 叶虹看她急躁的样子,发现场内和她相亲的帅哥不在,以为年轻人看对眼,相谈甚欢,找方便的地方聊天了,没多问。 男人独自站在树下,清冷矜贵的气质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份帅气同时吸引了不少单身女孩驻足,她们和朋友小声讨论,用石头剪刀布定输赢去加微信。但大家碍于他生人勿近的高冷,不得已退避三舍。 在国外重逢那天,她和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学趁假期去海岛度假,到了选皮划艇教练这栏,目光同时被一位来自中国的教练吸引。 她们想点名让这位教练带,不巧的是,他在这儿兼职的工作时间到了。 同学打赌并立下赌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绝对非常热情带同胞一程,赌100刀,谁去?” “我I人,不敢。” “帅是真的帅,但我怂也是真的怂。” “臣妾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然然,咱这里数你最漂亮最胆大了,你去。” 商讨期间,正巧有个身着泳装的辣妹上前搭讪。 他对辣妹的邀请视若无睹,低头整理设备,几番拒绝,烦得黑脸,甚至有种再纠缠就别怪他对女孩子不礼貌的样子。 炎热夏季,海风吹来的热浪竟让人感觉冷飕飕。 安苡然打退堂鼓:“这种姿色不是尔等可以消受的。” 大家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选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教练,大概二十分钟后过来。 等待期间,其他人嚷嚷着太热太渴,结伴去买水买吃的,留下安苡然独自守着租来的装备。 正待此时,距她最近的海面传来一道呼救声。 安苡然双手握拳比望远镜,瞅见是个小孩儿溺水,救人心切忘记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便冲过去。 好在水位到她胸部位置,很顺利就把小孩儿带回了岸边。 哪知惊魂未定,这小孩儿又嚷嚷着水枪丢了,眼里只有失去玩具的伤心,非得回去找。 安苡然担心再出意外,自告奋勇帮小孩儿取回。 她踩着搁脚的暗礁,缓慢且小心地抵抗汹涌的浪潮,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海里。 咸涩海水瞬间灌入口鼻。 她拼命挣扎,心急之下又踩不到支撑点,身子如同一片落叶被浪打得四处飘散。 就在力量在慢慢消失,以为等不到救星就交代到潜水区时,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腰,将她从海里捞出来。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狼狈透了。 头发黏在脸上,膝盖一沾到海水就像在伤口撒了盐似的,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往下流,海水和眼泪的刺激害得睁不开眼,都这样了也敢不带救生圈下海,待会儿朋友知道了肯定会取笑她。 那人看出她的难处,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安苡然深表感谢,她勉强睁开眼看向救她的人。 男人逆着光,结实肌肉上沾着水,周身仿佛镀了层金色的光晕,令人不禁联想到圣玛丽亚教堂壁画上降临人间的天使。 后来,救命恩人送她去附近的医院处理伤口,等朋友匆匆赶到,自责不该留她自己待在海边。 提到救她的那个人时,他早就离开了。 安苡然想当面致谢,惦记了好长时间。 终于在半个月后和朋友们故地重游。 她主动走到男人面前,心怦怦乱跳,道谢:“感谢你上次救我,送我去医院。” 岂料男人冷眼打量她,把她当空气,起身就走了。 安苡然寻思不会认错救命恩人了吧? 可同学们咬定就是他。 第二次再见到他,是爸妈来英国看她,一家三口去华人餐厅吃饭,他在那家餐厅打小时工。 安苡然再次道谢时,他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就算拒绝了表白,也不至于装不认识吧?” 那时,记忆中清瘦的人和眼前这位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重叠,才懂上次喻临霄为什么不理她。 安苡然将医药箱举到半空,“你自己会上药吧?” 喻临霄接过,打开。 她准备得很齐全,生理盐水,碘伏,外用药膏,棉签,无菌纱布,剪刀,镊子,消炎药…… 他只拿了外用药膏,盖上盖子,还给她。 “至少要用纱布……” “怎么,想掩盖罪证?” 安苡然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是怕伤口滋生细菌或者不小心碰到。” “哦,”喻临霄摆烂式说:“自己包不好。” “你回去让你妹妹包扎。” 喻临霄回答得飞快:“我妹不在家。” “你妈妈,你爸爸,或者让家里阿姨帮你。” “爸死了,我不想让我妈担心,”喻临霄长长的睫毛盖着瞳孔,捏紧药膏,塞进兜里,转身。 安苡然不太懂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的真话。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那般孤寂、落寞。 她抬脚追上去,“我也不会包,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可以吗?” 喻临霄顿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诊所医生清理伤口,流了很多血,上药包扎后,叮嘱回去洗澡别沾水,瞧他这严重程度,最好一天换一次纱布,又误会他们是男女朋友,顺带教了安苡然包扎步骤。 安苡然没想到伤口会变成这样。 祸是她闯的,承诺也是她亲口保证的,断然不能伤没好就溜之大吉,况且若没人管束,他肯定还是马马虎虎应对过去。 她心里过意不去,许诺:“明天换药,如果你有时间就来我们公司,我带你去诊所。” 喻临霄背对着她,语气没什么调调,说:“谢了。” 而后坐进路边停的黑色大G,开车走人。 回到家已快十点。 安苡然累瘫了,洗完澡就上床睡觉。 叶虹赶忙询问近况:“没骗你吧,你表叔介绍的人确实不错。” 安苡然翻身,继续看公司群消息,把妈妈喋喋不休劝她别挑的话当耳旁风。 “这是托关系介绍的最好的条件,错过这个,以后妈可给你找不来,”叶虹趴在她身上,哄小孩似的问:“你俩聊得怎样?” 安苡然想说不合适,话到嘴边,改口:“就那样。” 叶虹瞧她没有挑剔,就知道稳了,“明天周五,下了班你约约人家。” “我约他?你不是教我相亲认识的,要端着架子,等男孩子主动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叶虹说:“人家长得帅家庭条件好,有上进心,事业也不错,听你表叔讲,他经营的公司和咱燕京很多家医院都有合作,而且已经发展到别的省份了,总部在国外。” 安苡然想到今晚喻临霄说:爸死了。 猜他应该是跟着改嫁的妈妈。 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妈妈现任老公拥有的一切,怎可能白给他。 “你怎么知道他家庭条件好,你打听清楚了?” 叶虹这才记起:“是重组家庭,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他亲爸对他不好,读完初中才被妈妈认回来。不过没关系啦,只要他自己有本事,你跟着他过得幸福,不遭罪,爸爸妈妈能接受他。” “八字没一撇,你们就接受上了?” “他愿意,你也喜欢,剩下的就是一拍即合的事。” 安苡然对妈妈翻脸比翻书都快的态度感到无力。 “快去睡觉,我明儿还要上班。” “行,睡吧,”叶虹不再啰嗦,走之前帮女儿关灯,关了门又猛地打开,不放心道:“你积极一点,记得明天约他。” “……知道了。” 不约,她也答应了帮喻临霄换药。 直到周五加班到晚上八点,在食堂吃了晚饭,收拾东西打卡下班,安苡然都没接到任何电话。 他不知道她上班的公司在哪里? 不对,他们分手之前,安苡然接到国内刚崛起的五光十色动漫公司高薪聘请,喻临霄帮她分析这家公司未来的发展前景,确定是个好机会,她才决定入职的。 那是有事耽搁了? 安苡然翻出通讯录,意识到没问他现在用的手机号,不过他们之间的联系另有其人。 她搜索任宥静的微信,发过去:「在吗?」 不多时,手机震动,「嗯」 安苡然忙问:「你在家吗?」 她守着手机等了两分钟,屏幕上方没有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说明任宥静在忙。 同事一个个打卡下班,看到她坐在一楼休息区,问她在等什么人怎么还不回家。 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她走向停车场,坐车里等消息。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她等得着急,照这速度,你一句我一言,聊到凌晨都说不到正题上,不如直接表明来意。 「你哥哥胳膊上的伤需要每天换一次药和纱布,如果你在家,麻烦帮他换一下吧」 两分钟后,任宥静回:「不在家,去川西拍旅游vlog了」 安苡然立刻去搜索任宥静的账号,点进去辨别真伪。 虽然今天没更新视频,但主页ip已显示川西。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任宥静:「没有」 虽说一个水泡破裂而已,喻临霄年轻,常年健身,不抽烟偶尔喝酒,自愈能力不会那么差…… 最终,善良的底色让她做不到绝情。 安苡然导航任宥静上次发的位置,掉头踏上开往盛世公馆的路。 9. 09 摄像机扫完车牌,滴一声,提示:“非本小区车辆”。 保安推开岗亭门,过来问她找谁。 安苡然降下车窗,“你好,我找喻临霄。” “原来是喻先生的朋友,他刚交代过了,”保安按下挡车器开关,热情恭送她的到来。 交代过? 他猜到她会上门么? 电梯抵达15层,迎面正对入户大门,安苡然依旧没想通喻临霄的操作。 然而,按响门铃,比喻临霄先出现的是一看到她就咧嘴喵喵叫的小猫咪。 小猫竖着松鼠尾巴,绕着她的腿不停抛媚眼,没等到爱的抚摸,于是站起来,用软乎乎的大脚掌踩奶。 边踩边昂头,夹着嗓子冲她喵喵叫。 仿佛在说:你快摸摸我呀~你快抱抱我嘛~ 安苡然蹲下,不自觉流露出母性光环,揉揉它的脑袋说:“蛮蛮,你都长这么大了呀。” 终于享受到摸头的蛮蛮无比满足地用头顶她手,呼噜声响得震耳。 这是她和喻临霄在一起时买的猫。 她离开那会儿,蛮蛮九个月大,因为被疾病折磨,每天吃得很少,所以瘦瘦小小的,表面看上去体型正常,不过是又长又蓬松的毛发遮掩着。 三年不见,它不但胖了几圈,肉肉摸起来也愈发敦实,丝绸般光滑柔顺的毛发一看就是主人花费诸多心思,精心照顾出来的。 安苡然轻轻撸蛮蛮的下巴,声音不由自主变温柔,“还认识我吗?” 回应她的是蛮蛮弓着背,用湿湿凉凉的鼻子顶掌心,顶完伸出小舌头舔啊舔。 喻临霄站在门后,身上穿着垂顺的居家服,描绘出他练得蓬勃的肌肉和一看就非常有力量的肱二头肌,不过此刻,某人只顾着和小猫玩,对他完全视而不见。 “先进来吧,”他的目光从一人一猫身上挪开,关门进屋。 门口摆着双女士拖鞋,看上去很新,换鞋时她闻到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没有刚买时那股刺鼻的出厂味。 蛮蛮一直围着她转,热情得想跳她身上,把她扑倒。 当年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病,那里进进出出全是陌生人和陌生猫狗,蛮蛮非但不怕生,还像来到自己家那般,跟在比它体型大几倍的狗狗身后交朋友。 后来大一些,不知受什么刺激,看到陌生面孔就应激。 安苡然自是不觉得凭它的记忆力,还能记得她是曾经的铲屎官。 莫非猫咪是通过气味来辨别对方是不是认识的人? “蛮蛮,你真的记得我啊?” 蛮蛮摇着蓬松的松鼠尾巴,wink卖萌。 【你是妈妈】 安苡然每走一步,蛮蛮就动一步,她停下,蛮蛮也停下,和在英国时一样,像个黏人小挂件。 这间大平层,室内陈设摆放极为考究,地上铺着苏绣地毯,紫檀木家具与汝窑瓷器茶具相得益彰,墙上挂的古画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 这优雅的布置,想来应该是他妈妈的审美。 喻临霄认真聆听同事汇报技术进展,余光扫到她,抬头,指着旁边的单人沙发,要她坐下休息。 安苡然刚弯腰,蛮蛮就迫不及待纵身一跃,跳到她面前的小茶几上,冲她“嘛~嘛~”地撒娇。 她用手挠蛮蛮脸颊两边,看它舒服得扬起下巴,闭眼享受,打的呼噜声像开了辆小摩托,简直要把心萌化了。 等它享受够了,伸出爪爪霸道地将全身重量放在她腿上,用脑袋左蹭蹭右顶顶,然后很自然地顺着这份纵容钻进怀里,紧接着,小猫自带的香味钻进口鼻。 安苡然想低头往脑袋上吸一口,正好撞上蛮蛮湿湿凉凉的鼻尖。 网上科普摸小猫鼻子等于人类的亲吻。 所以她这是先被蛮蛮亲了。 安苡然使坏捧着它的头,把嘴上的湿意蹭在头顶。 玩腻了,蛮蛮跑到自己的房间,叼出一根逗猫棒,意思很明显。 “你爸爸在工作,不可以吵到他哦,”安苡然小声说。 蛮蛮不乐意地晃着松鼠尾巴,下犬式伸懒腰,又用爪子碰了碰逗猫棒,急得就差能说话了。 安苡然把它抱腿上,贴着它耳朵轻声教育:“蛮蛮最乖最听话了,等你爸爸忙完,我再跟你玩好么?” 蛮蛮似乎听懂了,放弃玩具,挑了个舒服的位置,蜷在她怀里睡觉。 可能时间很晚,她加班确实困,又或者抱着蛮蛮特别安心,不知不觉竟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短短几分钟,她做了个梦,梦里是她在英国时期和喻临霄的点点滴滴。 喻临霄跟蛮蛮抢她的所属权。 两人帮它洗澡,脸上身上被吹得全是猫毛,痒痒的,喻临霄细心地帮她清理,之后盯着她的眉眼,吻上去。 而每当这时候,蛮蛮一定要被关在门外,挠着门,以为妈妈被欺负了,嗷嗷吼。 等结束,两人洗完澡,喻临霄开卧室门,放蛮蛮进来。 蛮蛮警觉地闻闻她,确定妈妈没受伤,才放心大胆自己去玩儿。 此刻,她分不清梦还是真实,只觉得很安心很舒服。 睁开眼,入目是一张放大的面孔。 她和喻临霄在现实中紧紧相贴,距离危险,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闻到他衣服上的柑橘香。 意识到暧昧的氛围,她双手按着喻临霄,惶恐推开,“你干嘛?” 喻临霄轻咳一声,“我看你睡了,抱你来卧室休息。” “谢……”最后的字哽在喉间,吓得她连推带踹,拧眉瞪他:“你!” 喻临霄拿枕头挡着,淡定道:“首先,我是个正常男人,你那么蹭我,我没反应才是有病。” 这么说成她的错了? 不过虽然火是她点的,她可不负责灭。 喻临霄转身走进浴室,不用问,铁定是去冲凉的。 安苡然不放心,站门外说:“你小心点,别洗到胳膊上的伤口。” 里面的人隔着门板,哑着嗓音“嗯”了声。 水声哗啦啦响起。 他们刚谈恋爱的第一年,喻临霄每次都靠凉水澡压火,后来突破最后防线,就再没做过这种事。 他们摩挲着未知。 安苡然也在恐惧中痛并快乐地接受他给的爱…… 脸颊渐渐热起来,她拍了拍让自己清醒,逃去客厅。 蛮蛮听到妈妈的脚步声,脚底板像踩了弹簧,长长的毛发在空气中飞,两秒钟降落到她脚边。 安苡然把它抱在怀里,揉揉脑袋揉揉小肚子,试图分心。 蛮蛮满足后,跳下来,两步一回头,安苡然心有灵犀,读懂它的意思,抬步跟上。 打开储物室门,靠墙摆了一排柜子,里面全是它的东西。 主食罐头冻干,维生素鱼油零食,玩具,配饰,甚至还有一年四季不同款式的衣服。 喻临霄还真把蛮蛮当亲儿子养了,这么疼爱它。 如此豪华奢侈的生活,她都恨不得魂穿小猫咪,提前过上吃完就睡的退休日子了。 蛮蛮踮着脚尖,两只白嫩嫩的前爪爪按着柜门,冲最高那层叫。 安苡然拉开柜门,拿出一罐维生素,问:“要吃这个吗?” 蛮蛮:嗷呜~ 【不是这个】 安苡然放回去,换成鹌鹑冻干。 蛮蛮:咩~ 【不是】 第三次拿出鸡肉冻干,蛮蛮的眼睛一下亮了,还非常兴奋用脑袋蹭腿,安苡然就知道这次对了。 她打开盖子,把一粒冻干放在掌心。 猫咪舌头上的倒刺舔得掌心酥酥麻麻,吃完一个不够,站立起来用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手,想再要一颗。 蛮蛮真是她此生遇见的,最通灵性的小猫了。 她和喻临霄在一起的第二年。 周日立冬,回公寓的路上,十字路口有位中年华侨瑟缩在冷风中,脚边放着猫笼,一只蓝双布偶乖巧安静地窝在里面。 安苡然经过的时候被小猫的颜值吸引,就多看了一眼,而那只猫像刹那间锁定了主人般,伸出萌萌的小爪子,冲她喵喵叫。 她一下就被抓了心,想把它带回家。 喻临霄见她喜欢,二话不说买下。 可第二天,他们就发现猫咪状态不对劲。 前天晚上带回家的时候,还会蹭人,很有力气地喵喵叫,在沙发和床上打滚,结果早上,它闭眼昂头,粮食不吃水也不喝,拆开一根猫条,肉肉抹到嘴上也不动。 若不是一直吸鼻涕,呼吸时肚子起伏,身上有温度,他们还以为去了喵星。 安苡然周一上午有课,先回学校,是喻临霄带它去的宠物医院。 中午下课,她赶紧打电话问小猫的情况,尽管早已做好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难以置信。 猫瘟。 那可是猫的三大传染病之一,致死率高达70%,得了就很难治好。 “你留了老板电话号,打给他问问。” “打通了,不接,”喻临霄冷静应对:“医生说必须尽早治疗,所以我先给小猫办住院了。” “好,你发我地址,我现在赶过去。” 安苡然挂了电话,打车去医院。 那段时间,生病的猫狗比较多,一个病房猫狗同住,非常杂乱。 她还没上楼,二楼已经响彻猫狗因病哀号的叫声。 看到病恹恹趴在笼子里打点滴,一听 到她来就开心得眼睛都亮了的小猫,安苡然眼泪瞬间失控。 喻临霄抱着她安慰:“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治疗起来会顺利很多。” “我们昨晚遇到的时候,它不是很精神么,怎么会得猫瘟?” “医生说小猫被喂了带有兴奋剂的食物,新手分辨不出来,这也是猫贩子惯用的手段。” “人怎么能这么坏。” 安苡然泣不成声。 她心疼小猫得病遭罪,更心疼若昨晚没遇到他们,恐怕这会儿还在被无良商家喂兴奋药,辗转卖到别的地方。 如果卖不掉,那就任由病死街头了。 想到这些,安苡然的眼泪流得更凶。 医生拿血常规报告,和他们讲小猫身体状况时,安苡然只有一个问题:“大概几天能治好?” “我们会竭尽全力,也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在这之前有四只布偶猫患同样的病都没撑过第三天,就目前数据来看,我只能祝你们好运。” 医生走后,安苡然更觉天塌了。 “怎么办,他刚说四只布偶猫都没救回来。这家医院技术是不是不行?” “放心,我朋友推荐的,绝对没问题,”喻临霄用衣袖帮她擦泪,“我刚才抱它来医院检查,它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死死抓住我的衣领,用脑袋蹭我,像在安慰我不要难过。它这么有灵性,我们也要相信它可以撑过这个难关。” 后来,安苡然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待在医院陪小猫。 他们给小猫取了名字,叫蛮蛮。 希望它的生命力像野草般顽强,野蛮生长。 治疗的前两天,蛮蛮萎靡不振。 安苡然担心地吃不好睡不着,一想到蛮蛮每天要注射六针药剂,后脖颈全是来不及痊愈的针眼,抽血测数据,以及每次去医院探望,和蛮蛮同病房的小家伙们前后离世,她的眼泪就成河了。 终于到了关键的第三天下午,医生通知蛮蛮脱离了危险,有胃口吃饭喝水。 那一刻,安苡然恍如和蛮蛮一样重获新生。 大概打针吃药,七天根治,他们遵医嘱,观察一周再给蛮蛮打疫苗。 不料,蛮蛮又得了猫癣,耳朵背部尾巴上全遭了殃。 他们给蛮蛮长猫癣的地方剃掉毛发,方便抹药,戴伊丽莎白圈防止舔到。 安苡然喜欢蛮蛮喜欢得不得了,一来公寓就抱着蛮蛮亲,数次冷落喻临霄。 她头一次养猫,没经验,不知道猫得猫癣,人和猫必须减少接触,所以大腿和胳膊上不幸被感染,痒得恨不得挠破皮。 但蛮蛮实在是太乖太可爱了,她不嫌弃,并甘之如饴。 后来猫癣好了,蛮蛮又开始鼻子不通气,流黄鼻涕。 他们以为蛮蛮又得了猫鼻支,赶忙带去医院检查,被告知不是,两人都松口气。 然而奇怪的是,在这家医院拿了药,吃半个月也不见好转。 后来他们换了好几家医院检查,每次都是肝肠心脏呼吸道下来,钱砸下去不少,药也开得不重样,但治到蛮蛮九个月大,病还是没好,以至于疫苗拖着没有打。 …… 安苡然思绪抛锚,冻干喂到第三粒,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提醒:“你捏着冻干递到它嘴边,”喻临霄走上前,弯腰从她左手罐子里捏出块冻干。 蛮蛮娴熟地站起来抱着主人的手,用乳白的小牙卡住冻干,叼走享受美味。 “这样增加互动,培养亲密度,”喻临霄侧头看她,“你试试。” 安苡然是个好学生,一遍就会。 喂了十多粒,蛮蛮心满意足地舔嘴巴,闻到冻干的香味,脖子就往后仰,任她举着冻干怎么哄都不理会。 喻临霄解释:“收起来吧,它吃好了。” 安苡然看蛮蛮竖着尾巴走向猫抓板,抱着被抓毛躁的柱子磨爪,将冻干盖子封好,放回柜子里。 喻临霄倚着门框,平淡地讲述这三年和蛮蛮的相处日常:“我基本是它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就给什么,一次性喂到够,免得它嘴馋。” “有你这种放肆的喂养方式,它才长了很多肉吧。” 喻临霄骄傲地汇报功绩:“现在十四斤。” “真好。” 这体重对成年雄性布偶猫来讲,算正常。 不过眼前活蹦乱跳的蛮蛮更印证了她当年的决定——猫留给他,不会有错。 何况买猫的钱是他出,看病也是他出,她做到的仅仅是陪伴和提供情绪价值。 安苡然走出储物室,视线挪到他身上,这才发现他换了身居家服,V领,白到发光的胸肌若隐若现。 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穿这么烧,这人成心的吧? 10. 10 “喝什么?”喻临霄径直往咖啡机走。 “不用,谢谢。” 喻临霄选择性不听,自顾磨咖啡豆,沙沙的声音盖过屋内的沉默。 也对,她不喝,他喝。 在别人家里,当然是客随主便。 安苡然站旁边等他忙完,再提出上药,等得无聊,想到:“蛮蛮的病什么时候好的?” “大概一岁半做完绝育,它的病就不治而愈了,连医生都说很神奇。” “哦,那就好。” “医生建议减肥,所以最近喂零食比较节制,它应该是看有人撑腰,才肆无忌惮缠着你。” 机器声停,喻临霄拿出两个马克杯,一杯做成冰黑咖,另外一杯加半杯奶和三颗糖,并将后者端到她面前。 人的思想在神游的时候,无论别人给什么都会接。 安苡然视线落到咖啡顶端千层心拉花,清醒,“我,我现在帮你换药。” 话音刚落,门铃响起,喻临霄去开门。 是专属管家来送外卖。 安苡然刚把满满的咖啡放桌上,蛮蛮跳上来,好奇去闻杯子里装的是什么美味,吓得她立马将蛮蛮抱怀里。 等喻临霄回来,手里提着两个牛皮纸外卖袋子。 大平层只有一间卧室,所以这里只有他住,这些饭不是为其他长辈准备的。 安苡然跑进餐厅,“我换完药就走了。” 喻临霄忙着摆餐,没抬头,“这么急,赶着约会?” “我约什么会?” “今天七夕,情人节。” 安苡然脑子懵懵地翻看手机上的日历。 还真是农历七月初七。 那更不能留下和他共进晚餐了。 她顺势而为表现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啊对,有约,多亏你提醒,”随即岔开话题,目光转向四周,“药箱?” “和谁,”喻临霄打断她的话,“路岩?” 她和这人说过的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怎么总提。 安苡然冷脸:“与你无关,药箱放哪儿了?” 喻临霄单手撑椅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片刻后指向橱柜,“上面。” 接下来的换药过程,两人全程零交流。 安苡然缠绷带时用了点力,对他‘这么大个人连上药都麻烦她’这种事报以怨气,他居然好脾气没吭一声。 此时他电话响了。 没有开免提,但挨得近,周围又安静,安苡然听得算清楚。 对面说:“律师函还没拟出来对方就认怂了。” “做得不错,”喻临霄说:“照片删了吗?” “放心,我看着删的,最近删除里边也清了,没有备份。” “嗯,证据还得留着,偷窃公司机密档案是件大事,省得过段时间他找到靠山再阴咱们一招。” 安苡然在心里嘀咕,他在工作上还是这么永绝后患,难怪能成功呢。 喻临霄看她停在打结动作上,用另一只手敲桌提醒。 安苡然回神,迅速打完结,清理桌子上的垃圾,“你明天去我们公司那边吧?” “不用,明天有家政阿姨上门。” 言下之意是不需要她了。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面对他了。 喻临霄沉默片刻,献宝似的将旁边的文件夹递给她。 安苡然满头雾水,“这什么?” 翻开第一页,个人配音工作经历的信息赫然展现在眼前。 “你们公司不是正缺配音演员,我……” 安苡然合上资料,“谢谢,已经找到了。” 还想讲述怎么说服这些人和五光十色动漫合作的喻临霄尴尬道:“这么快?” “当然,如果连配音演员都请不来,那我在这行白干了。” 安苡然昂头挺胸,吹牛不打草稿。 其实她还没谈好新的配音演员,不过离开播还有段日子,她运气向来很好,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安苡然起身:“没别的事,我走了。” “吃完饭再走。” “我在公司吃过了,”安苡然到玄关换鞋,蛮蛮舍不得她,一直蹭着缠着。 喻临霄弯腰去抱躺在她脚边撒娇的猫,手落在背上时,蛮蛮竟很反常地冲他呲牙低吼。 怎么说也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眼下它居然为了抛弃它三年的女人,不念养育之恩,凶真正的主人,喻临霄不爽地板着脸,连名带姓凶它:“安蛮蛮,敢冲我呲牙,今晚断你粮。” “你……” 习惯性替蛮蛮开脱的话到了嘴边,安苡然想起人家的家事,当然是关上门自己解决,与她无关。 不过猫为什么继续冠她的姓? 喻临霄费了劲把蛮蛮关到它的房间闭门思过,转头看她还在,不明所以道:“想留下吃饭?” “……” 她只是担心蛮蛮被欺负而已。 穿好鞋,她连句再见也没说,拉手把开门,旋即,听到门外按密码和密码输入错误的提示音。 喻临霄疑惑究竟是谁在试密码,打开可视监控一看,心瞬间被吊起来,“是我妈。” !!! 安苡然倒抽口气,第一反应就是躲,客厅没有遮挡物,餐厅橱柜塞不下人,更不可能躲门后。 喻临霄劝她淡定,话没出口,人一溜烟儿冲进卧室。 紧接着,密码正确,门从外拉开。 喻玉贞被杵在门口健硕的人影吓一跳,“你都站门口了不给我开门?” “这不没来得及吗,”喻临霄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你妈,你的家我还不能来了?” 喻玉贞进屋换鞋,脚伸进摆得正正的拖鞋里,里面暖暖的温度瞬间让她打起十二分精神。 儿子身边虽说有追求者,但他性情寡淡,更不会带女孩子回家。 刚上来的时候,她没遇见任何人进出,所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不简单。 而后,她开启满屋子巡逻模式。 客厅窗帘向两边拉开,离地五厘米,一眼就能看出那里边藏不住人。 她又往餐厅走,从桌子上摆了两人份的晚餐量判断,“你有朋友来?” “没有。” “那你自己大晚上吃这么多?” 喻临霄用食指指腹顶了下太阳穴,神色不算自然地回:“嗯,这家菜不错,都想尝尝。” 喻玉贞的节俭刻进骨子里,最见不得浪费粮食,叮嘱:“吃不完放冰箱,明天热热,别扔。” “知道了。” 放蛮蛮所有物的储物间也看了,一切正常,只剩下卧室没检查。 喻临霄适时挡住妈妈的视线,岔开话题,“所以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胳膊上的伤要不要上药,”喻玉贞眼神中满是关切,垂眸,这才发现:“唉,你自己包这么好。” 喻临霄应声:“嗯。” “哦对了,上次你爷爷战友托人介绍的女孩,怎么样?” 她口中说的爷爷,实际上是任宥静的亲爷爷,喻临霄虽未改口,一直喊妈妈现任老公叫叔叔,但大家早把他当家人看待, 对他很照顾,大事小事都操心张罗着。 回国这半年,喻玉贞没少给他安排相亲,公务员医生或家里做生意的,个个都很优秀,他却一个都不见,唯独这次这个,看完照片,破天荒说要给爷爷战友面子。 她寻思应该是看上了,不然哪会如此反常。 果然,他点头,言简意赅回:“还行。” 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都难。 “女孩子脸皮薄,明后天休息,你约人家出来吃饭看电影什么的,再多相处相处。” “嗯,会抽时间的。” “出去约会了,打扮一下,别总是黑白灰,”喻玉贞见缝插针出主意,“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我帮你参考一下到时候穿什么。” 喻临霄拦着妈妈去卧室,“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给女孩子的印象很重要。” “真不用。” “你收拾得干净帅气了,证明重视人家,之后的相处沟通只会事半功倍,”喻玉贞推不开他,吐出那句忍了好久的疑问:“你今晚怎么回事一直拦着我,家里藏人了?” “没人,只是不想麻烦,”喻临霄一脸散漫,看似很清白。 “没藏人你堵我干什么。” 喻玉贞一把将他推开,大步流星闯入卧室。 和他喜欢的衣服颜色一样,黑白灰色沉沉的装修,硬冷单调的现代感,多亏墙边的轨道射灯,才让房间有温度了些。 落地窗外是灯红酒绿的夜景,玻璃上映出母子二人对比明显的脸。 喻玉贞往衣帽间走,透过透明柜门,里面摆放整齐的衣服一览无余,显然这里不能藏人,但旁边放着到腰线位置的收纳箱,倒是有可能。 她掀开盖子,喻临霄没拦住。 两人转头,齐齐看去,这里没人。 喻玉贞检查完衣服,搓着手兴致缺缺离开衣帽间,“还以为你有脏衣服没洗呢。” “我请了家政阿姨,两天上门打扫一次,所以不会堆积脏衣服。” 喻玉贞点点头,目光旋即落在床上,被子是摊开的,里面鼓鼓囊囊。 好家伙,年轻人这么奔放,发展这么迅速! 喻临霄也注意到了,他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安苡然再瘦,躲被子里顶起的高度不会这么矮。 所以喻玉贞假借铺床的理由去掀时,他没半分紧张。 衣帽间没有,柜子没有,床上也没有,这么大个人,又是十五楼,总不能插翅膀飞了吧? 喻临霄靠着门框,姿势闲散,“还有哪儿漏看的,我带您去。” “嗨,妈帮你整理下房间而已。” 喻玉贞自知查不到什么,不舍地到玄关换鞋,离开前交代他主动约相亲的女孩子。 喻临霄敷衍答应,看着妈妈坐电梯,等层数显示为“1”,迅速关门。 “安苡然,可以出来了,”他站在卧室门口喊。 下一秒窗户上出现一双细白的手。 喻临霄吓得冷汗直流,赶紧开窗户,攥紧她的手腕,“在这多危险你没有常识吗?” 安苡然腿都软了,站在窗台,呼啸夜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若不是意志力够强,早晕了。 她一点点往里挪,另一只手抓住窗户框,心落回肚子里。 喻临霄双手掐着她腋下,一把将她托起,等安全那刻,死里逃生般抱紧。 他开口,声音颤抖:“我妈看到你也没什么的,不用躲成这样。” “要的,”安苡然挣脱怀抱,强颜欢笑:“毕竟你说过,我这辈子都没资格见你妈妈。” 11. 11 周六晌午,阳光火辣。 安苡然帮表妹办完出院手续,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离开医院。 夏婉住院这一周,天天盯着隔壁商场的四楼广告牌,馋得吸溜口水,都快把自己憋疯了。 总算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迫不及待地想放纵一回。 “姐,为了庆祝我重获新生,咱中午吃海底捞吧。” 安苡然瞪她一眼,“刚出院就惦记吃香喝辣,你嫌恢复太快了?” “你不知道感冒几个月,每天病号餐的折磨有多痛苦,”夏婉可怜巴巴地哭诉:“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安苡然把行李摆进后备箱,“在你没有彻底养好之前,淡出雕也不准吃。” “我吃番茄锅喝菌汤总可以吧?”夏婉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姐你最好了,就这一顿,之后我保证听话,好好养病。” “我不好,你休想。” 火锅是很香,但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安苡然用坚定的意志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推表妹上车。 正当两人拉扯之际,一位白发老奶奶拄着拐颤颤巍巍走来,“姑娘,你们这会儿方便不?” 她面带焦虑,说话间气喘吁吁,穿得很干净讲究,拄的拐杖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紫色翡翠。 看着不像趁晚年上街碰瓷,拼命给孩子大捞一笔的老年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夏婉竖起警戒线,护姐姐在后面,“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老奶奶止步,解释自己是来医院体检,但手机没电了,不认路,也没办法给孙子打电话让来接。 前后麻烦了好多人,奈何现在这世道对老年人有生理抵触,没人愿帮忙。 了解完情况,安苡然接过老奶奶手里的卡片,替她拨通上面的号码。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衣白裤,风度翩翩的男人赶来。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愣了。 路岩面露惊喜:“我说听声音怎么耳熟呢。” 安苡然朝他微微点头,“你好。” “你来医院看病?” 安苡然解释:“接我表妹出院,她上周动了小手术。” 路岩眉心松开。 老奶奶吃过的盐比他们走过的路还多,她一眼看出孙子对安苡然的态度与曾经那些主动示好的人不一样,又是个面善心热,长得很讨人喜欢的长相,现下知晓他们认识,就更想撮合,“站这儿聊着多不方便,咱找家餐厅,边吃边说。” 路岩看眼腕表,“正好到饭点,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不用,小事一桩,”安苡然忙摆手,婉拒道:“主要我和我表妹还有别的事要忙。” “我们有……”夏婉嘴比脑子快的热情在撞上姐姐警告的眼色,立马熄火,“对,不方便。” 路岩作罢:“好吧,下次有机会再约。” “看情况吧。” 安苡然跟他只见过三面,不熟,微信也没聊过,突然要约饭,太奇怪了。 她还是习惯和异性保持距离。 待那辆闪着金光的限量版宾利离开后,夏婉这才两眼放光地问:“姐,他在追你啊?” “我和他不熟。” “不熟能约饭?” “咱帮了他奶奶,人家是讲礼貌才约饭的,”安苡然转身,“回家啦。” 夏婉坐上车,扭扭捏捏地说:“姐,我在外边租了房,就不住你们家了。” 安苡然家是标准的三室一厅,原本另外一间小次卧改装成了她和爸妈的衣帽间,夏婉一来,为了腾地方,就买了张单人床塞进去。 虽说杂乱,但很温馨,女孩子一人够住。 想到在医院,有几次看到她对着手机傻笑,安苡然猜应该是谈男朋友了。 表面说租房,实际上是跟男朋友同住。 小情侣谈爱期间同居的现象很普遍,作为姐姐,安苡然有必要问一句:“你们有结婚打算吗?” “当然!”回答完,夏婉反应过来被套话了,小声请求:“姐,你先别告诉姑姑。” “你爸妈知道吗?” 夏婉摇摇头,和盘托出:“我们是大学校友,在一起两年,想等工作稳定了再带他见家长。” “本地人?” “嗯。” 安苡然比较担心:“他爸妈知道你的存在吗?能接受你不是燕京人?” “知道啊,我周末有空都去他家,他妈妈对我很好,做的饭都是我爱吃的。” “那就行,”安苡然提醒她:“你们住一起可以,别忘了做措施。” 夏婉红着脸,咬唇点头。 回到家,爸爸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午餐,见她一个人,湿手擦擦围裙问:“婉婉呢?” 安苡然拉椅子坐下,动筷子夹一块最爱吃的辣子鸡丁,“她去同学家住了。” “怎么去同学家了,咱这儿她住着不舒服?”叶虹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周到,本能地问。 “她上班的公司离咱们家太远,通勤时间一个多小时,坚持十天半月的可以,时间长身体吃不消,”这话是她和夏婉提前串好的供,也是实情。 叶虹夫妻表示理解,随即数落她:“那也不能连顿午饭都不让婉婉回来吃啊。” 安苡然说:“她去同学家住,不得请人吃饭。”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安苡然抱着排骨啃,专注力在吃上,回得随意自然:“女同学。” 了解完情况,老两口不再问。 吃完饭,安苡然收到闺蜜温奚悦发来的微信,说要带她见见新婚老公。 对这个人,安苡然只知道有钱、超有钱,是那种余额足够十代人躺平的燕京金字塔顶端人物。 她只见过照片。人品,未知。对温奚悦好不好,未知。 十月一假期最后一天是他们的婚礼,安苡然是伴娘,现在不见,以后也会见。 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 温奚悦戴着防晒帽,头扎马尾,白色运动装勾勒出优越的身材曲线,立在肩宽腿长的男人身边,小小一只。 隔老远就感受到上课犯困的征兆。 温奚悦瞧见闺蜜出现,立刻来了精神,抛下严肃的老师去休息区,“亲爱的你终于来啦!” 安苡然往场内两个男人身上看了看,“哪个是你老公?” “那个,”温奚悦指指刚才的老师。 此刻他见有客人,往这边走来。 男人骨相硬朗,高挺的鼻梁带有轻微驼峰,典型的双开门身材,虽然比温奚悦大四岁,已过了三十,但完全看不出年龄,面相很年轻。 确实比温奚悦之前谈的男朋友帅好几倍,也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安苡然这才明白,难怪不排斥闪婚。 温奚悦给他们介绍,“这是和我关系最好的闺蜜安苡然,这个是我老公,蒋成戊。” 安苡然察觉到,温奚悦说到‘老公’两个字的时候,男人紧绷着的嘴角有轻微浮动,很快又恢复正常。 蒋成戊冲她淡淡地笑了下,转头说:“待会儿我有两个朋友过来。” “那你们聊,我和然然拍照吃东西,”温奚悦心领神会,不做打扰。 多金加长得帅,纵然是没有感情的婚姻,生活也滋润得多,何况还能为温奚悦的事业提供资源。 人一走,安苡然给予最高夸赞,“我觉得你这个婚结得也不错。” “马马虎虎,凑合过呗,”温奚悦倒在躺椅上,累得四肢瘫软。 安苡然关心:“他对你怎么样?” 温奚悦转转黑曜石般的眼睛,思考片刻,“各方面都还行,只是对我那点物质需求,他像个无情的ATM机。” “ATM不好么?” “有钱是很好,但你也知道饱暖思淫欲。” 安苡然倒抽口凉气,惊讶:“短短几天时间,你爱上他了?” “才不会,我的意思是物质满足了,我又想要自由。” “你们不是形婚么,互不干涉。” 温奚悦清清嗓,模仿着蒋成戊的模样说:“我娶你回来不是当菩萨供着,结婚要有结婚的样子,夫妻之间该有的该做的,我们同样会有。” “所以你后悔结婚了?” “后悔倒不至于,只是每天陪他在长辈面前演戏,摆着贤良淑德的架子,很累。” 安苡然白她一眼,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飘了。 应侍生推着车,把她们点的甜品饮料摆桌上,交代有需要随时传。 饭前拍照是对食物最大的尊重,不一会儿,她俩手机里就存了三十多张。 温奚悦在观光车前,一个姿势走来走去,“听说这么拍出来的照片更自然,你多给我抓几张。” 安苡然换各种角度,连按快门。 她看到天上有朵像漫画的云,对准入镜,画面却突然出现两道颀长身 影,她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谁。 温奚悦拿着球杆挥起放下,重复得像登录游戏界面的人物展示动作,她感觉这样很傻。 问了几遍好了没,没等来回应,这才发现安苡然脸上写着心事。 “你发什么呆?” “哦,没有。” “那你给我拍呀。” “拍了,”安苡然点开照片给她筛选。 温奚悦把抓拍到的奇怪的模样删掉,留下完美的几张,见她出神,还一直侧着身,似乎怕被谁看到,视线一转,看到蒋成戊和两个男人聊得开心,应该是他所说的朋友。 再仔细一瞧,其中一个正是:“你前段时间加微信的帅哥居然是蒋成戊朋友,这世界太小啦。” 的确小。 不光如此,连喻临霄都是她老公朋友。 果然关系网就是个圈儿。 三人打了几个来回,期间聊着新医院建设进度,到喻临霄出力,两人说了两遍他都没回话。 路岩用胳膊撞他一下。 “嗯?” “想什么呢?” “没什么,”喻临霄拎杆入场,“到我了?” 蒋成戊往休息区瞟一眼,打球作罢,“等会儿再打,去吃点东西。” 看到三人往这边来,安苡然下意识打退堂鼓,“我去下洗手间,”而后火速逃离。 等她踏进冷气开到冻手冻脚的大厅,转念一想,怕什么,她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所以从洗手间回来,她放得很松弛。 路岩和中午那会儿一样,看到她依旧露出惊喜:“原来你是蒋成戊他老婆的闺蜜,好巧。” “是蛮巧的,”安苡然端着剩半杯的蔓越莓汁,侧坐,面向他。 总算有时间好好聊,路岩查户口似的询问完家庭情况,聊到工作:“你在五光十色?” “对。” “做得怎么样,开心吗?” 安苡然挑眉,“在喜欢的领域做喜欢的事,当然开心。” 话不聊几句,路岩含笑问道:“谈对象了?” “我比较忙。” “那就是没时间谈了,”路岩读懂话外音,打直球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安苡然被他这句话呛得差点把果汁吐出来。 路岩抽张纸,好心帮她擦掉溅到手上的饮料,“你是第一个这么怕我的女孩子。” “不是,太突然了,”安苡然咳几声缓过气,正色道:“我们只见过几面,你别拿我开玩笑。” “我对待女孩子一向非常认真,我朋友最清楚了,”路岩冲不远处黑着脸的人吹口哨。 喻临霄不理会,甚至根本没看他。 路岩又喊另一个场外支援。 蒋成戊点头,给出中肯评价:“追求的时候认真,谈半个月没兴趣的时候说分手也很认真。” 路岩啧他一声:“不能说我点好的么?” 蒋成戊补充:“对待每一任都很大方。” 温奚悦皱眉:“每一任?你谈过很多?” 路岩伸左手比个耶,“两个。” 温奚悦嫌弃道:“我们家然然只要对感情专一的,没谈过恋爱最好,你,休想。” “我今年二十八,有样貌有家世又有钱,怎可能没谈过恋爱。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老公,三十一岁还是个感情小白的老处男。” 虽然和新婚老公没什么感情,但怎么说也是自家人,她又第一次见路岩,必须使劲儿护犊子啊。 温奚悦踹他椅子,凶巴巴道:“我老公闷头搞事业,洁身自好,这种男人天下第一好。” 被夸得不自在的蒋成戊耳根红红,怕她演夫妻恩爱的戏码太上头,再爆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喊她:“走,继续学习。” 温奚悦扬眉吐气的表情瞬间拉下来,单薄的双肩瘫软,有气无力,“我能不能不学了?” 蒋成戊笑了笑,吐出比人体温度还要低的命令:“不能。” 夫妻俩一前一后上球场。 路岩手机响了,去旁边接听。 休息区剩两个人。 安苡然如芒刺背,坚决不转过身,没看见就当他不存在。 不承想下一秒,那人开口叫她:“安……” “路岩,你能教我打球吗?”安苡然噌地站起来,走向挂断电话的人。 路岩单手抄兜,爽快答应:“走,带你选个顺手的球杆。” 12. 12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 偌大的高尔夫球场,左边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右边是看似很登对的一男一女,只有休息区一位孤家寡人。 任谁见了,都会把他当作超大电灯泡。 路岩潇洒挥杆,目送白色小球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疾驰进洞,转头跟旁边的人讲打球诀窍。 安苡然听得很认真,亲自上场,摆好姿势,路岩说不对,上手掰正。 用劲挥杆,球的走势并不好。 路岩竖大拇指:“第一次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安苡然又来了几次,逐渐顺手,甚至越打越有趣。 路岩鼓掌,“对了,就是这样,你可以再稍微加点力,”他拧开水瓶盖,把杯子举到她嘴边,“喝点儿,补充下水分。” 安苡然伸手,“谢谢。” 路岩没松手,杯口贴着她的唇,稍微一抬手,温温的淡盐水流出,使她本能张嘴喝下。 这动作很暧昧。 当然也引得休息区一直盯着他们的眼睛冒起火。 路岩注意到了,他察觉到不对,问她:“你和喻临霄是朋友?” 毕竟喻临霄平时虽对女人冷淡,但不至于之前在酒吧那天,就把她当仇人对待。 安苡然摇头:“不是。” “你们上次……” “我表叔介绍的相亲,见完觉得不合适,就没怎么聊了,没想到他是奚悦老公的朋友。” 路岩张张嘴,他想说不是在兰合宴那次,话到嘴边改口:“他居然去相亲?” “到了咱这个年龄,父母催得紧,相亲很正常啊。” “不正常,别说他妈妈催他相亲结婚,就连我们这些朋友给他介绍,他也不见,”路岩捏着下巴思考,小声嘀咕:“有可能不是排斥这种事,而是得看跟什么人相?” …… 打完高尔夫,他们准备去观山居。 温奚悦一听是蒋成戊朋友组的局,知道是他的场子,识相没去,临走前帮他关车门: “玩得开心点哦,我在家等你!” 蒋成戊没看她,淡淡点头。 今晚到场的都是他们共同朋友,来自同阶层。 很多人没毕业就开始接手家业,毕业后直接上手,也有不服从家里管教,跟家族剥离单打独斗,成功了扬眉吐气,不成功回家继承家业,但不意外的是一个个都忙得满世界飞。 离蒋成戊结婚还有一个多月,趁人齐,就为他安排一场单身派对。 说是派对,实际上是坐一起聊聊工作,置换手头资源,能不能合作项目一起搞钱之类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蒋成戊选了个圈外素人结婚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 尤其看到他今天穿的竟是没有名气的小设计师温奚悦做的西装,调侃:“老蒋,你真要结婚?” 路岩说:“他证都领了。” “没办婚礼先领证,这么着急?” “你不接受联姻也不找圈子里的,单了三十一年,单的我差点怀疑你性取向,居然先斩后奏!”吴邈夸张地看一眼太阳早已落山的西边,“因为爱啊?” 蒋成戊没回答。 但他冷漠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吴邈好奇道:“你和你老婆今儿下午不是一起打高尔夫,怎么不带过来给我们掌掌眼?” 路岩啧了声:“让你们看还得了,万一几句话聊得夫妻离心,咱上哪儿赔一个去。” 话音落下,大家都笑起来。 路岩拿手机对着观山居脚下的璀璨夜景拍了几张照,手指飞速敲击屏幕,脸上挂着春心荡漾。 吴邈问他:“跟谁聊呢,这么开心。” “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路岩端着酒喝了两口。 “哎哟,有对象了?” “还在追。” 大家立刻放下对蒋成戊的关注,转问他:“谁啊?” 路岩眼皮抬起时往喻临霄那边瞟一眼,“蒋成戊老婆的闺蜜。” 吴邈不乐意,“老蒋,你这不对了吧,有单身姑娘怎么不先介绍给我?” 蒋成戊摊开双手,无辜道:“我没介绍。” 路岩发过去消息,等两分钟没回,放下手机,再抬头,坐旁边的人去室外了。 灯光打在优越的鼻梁上,在面部投下令所有男人羡慕令所有女人痴迷的阴影,喻临霄侧身站在那里接电话,通话持续的几分钟几乎没见他开口,眉头拧得紧,似乎在为什么事为难着。 为免以后发生没必要的麻烦,路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斗胆向刚回来,紧绷着脸的好友询问:“临霄,听然然说你俩相亲了。” 喻临霄闷闷地“嗯”一声。 “怎样?” “什么怎样?” “相亲进度呀,你看上她没,有没有往下发展的缘分?” 喻临霄捏着雕花玻璃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腹在冰凉的杯壁留下印记。 “霄哥有女朋友还相亲?”吴邈惊讶道:“可别学丘扬那个渣男,和高中同学谈八年,说什么父母看不上女方家境普通,他迫于无奈接受联姻,不得不冷处理逼女方提分手。” 路岩哼笑:“狗屁的联姻,他是在陌陌里约了个泡友。” 吴邈咧咧嘴,“网上不知根知底的人也敢随便约,他真是饿了。难怪被你踢出圈。” “不是一路人根本玩不到一块儿,”路岩想到什么,瞪他一眼,“你少跟我打岔,我在问临霄。” 喻临霄回神,视线投到他脸上。 路岩被他盯得有些怂,但肾上腺素飙升,不闯一下关,心有不甘,于是再次大胆开麦: “然然说你俩不合适,她对你应该是没那意思,你呢?你对她不感兴趣吧?” 喻临霄:“……” 见他置若罔闻,路岩补句:“我可不想因为她,影响我们多年的兄弟情。” 喻临霄弯着唇角,语调不屑:“祝你成功。” 夜色渐浓。 空旷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映着城市霓虹,躺在茶几的手机屏幕常亮着,蛮蛮优雅地蹲守在旁,顶着两个大灯泡在黑夜中审视他。 喻临霄瞥它一眼,没好气道:“再看你妈也不要你了。” 蛮蛮摇晃两下尾巴,似在回应,也像在反驳他:【妈妈还爱我,她不要的是你】 喻临霄仰头将杯中残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火一样浇在心头。 他拿起手机,凭借此刻眩晕带来的冲动,给备注成省略号的号码打过去。 安苡然洗完澡吹头发。 吹风机在大门紧闭的浴室嗡嗡作响,盖住平板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声音。 头发吹到半干,她挤两泵护发精油,抹匀后继续吹,以防湿发睡觉头疼。 爸妈白天接到电话,舅舅孙女满月,两口子开车回去参加满月宴了。 他俩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有事请假随时都能走,安苡然这工作离了她真不行,只好继续上班。 等吹干头发,抱着平板回卧室,手机铃声恰好响到最后一秒。 安苡然解锁屏幕,挂在页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吓得她倒抽口气。 本地陌生号码,给她打了20个! 哪家传丨销公司这么敬业,晚上十一点半还上班。 正要丢下不管,手机再次响起。 安苡然按下接听键,“喂”字没说出口,听筒先一秒冲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那声音像喝了酒舌头不听使唤,缥缈悬浮,触底反弹,“安苡然,你到底几个意思?” 听出声音主人,她表示迷茫:“我怎么了?” 这人太奇怪了,莫名其妙大半夜打电话,又莫名其妙一开口就凶她。 本来昨天晚上,点到以前分手吵架的记忆,安苡然控诉他:“我再怎么跟你闹别扭,也不会故意说戳你心窝的话,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害永远无法抚平。” 而他呢。 安苡然知道和他在一起,未来的阻碍可能会有他的家人,所以问一两次他不应,就不再提了。 可他偏偏说出“你这辈子都没资格见我妈妈”这种话。 不见就不见,谁的妈妈不金贵。 安苡然笑着放话:“那就分手吧,我祝你事业成功节节高升,我回国追我的梦想。” 喻临霄听了,一句挽留的话 不说,点头答应。 之后,她转身回屋收拾,衣服乱七八糟往行李箱里塞,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提着东西出来时,男人和猫关着门在厨房,对她的离开选择漠视。 于是她走了,拉黑所有联系,自那之后,他们再没联系。 电话里面静悄悄。 安苡然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对面依旧安静。 安苡然以为信号差,或者已经挂了,移开手机一看,通话时间还在一分一秒计算。 “你哑巴了,”她命令道:“说话。” “我……没事。” 安苡然被他前后反差的态度气得心梗,“你有毛病吧,大半夜发什么酒疯。” 她不想跟一个故意找茬的酒鬼吵架,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干脆利落地按了挂断,又泄愤般将手机砸在被子上。 等了几分钟,那个号码都没有再亮起。 闹了这一通,哪儿还有心情追剧。 安苡然索然无味合上平板盖子,蹙紧眉心久久无法展平。 最讨厌这种话不讲清楚,竟给人添堵的行为了。 她甚至复盘了两遍重逢喻临霄后,和他发生过的点点滴滴,确认自己并未说过复合或者对他还有情的话,没做过令他误解的事。 所以她到底怎么他了? 什么都不说,把她的心搞得七八乱,这人真是讨厌死了! 第二天下午公司的视频会议,针对下周开拍的动漫里不合理的台词,安苡然和同事各执一词,争论得热火朝天。 她正要将收集的文献典故作为参考文件拖拽到群里,门铃陡然响起。 “稍等,我去拿外卖,”她对屏幕那头喊暂停,小跑冲向玄关。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预想中身着黄色外卖服的外卖员,而是喻临霄? 他眼眶微肿,下巴冒出浅浅胡茬,眉宇间的疲惫像昨晚酗酒没睡好,左手提着她的咖啡外卖。这模样若被邻居撞见,指不定怎么传谣言呢。 “怎么是你?你竟然知道我住哪儿?”安苡然脑子里闪过细思极恐的猜测:“你调查我?” 喻临霄沉默着,对她的三连问不做任何解释。 安苡然抱臂倚着门框,“你别告诉我,你这个含着金汤匙的大少爷缺钱,周末还做送外卖的兼职。” 喻临霄打开手机,搜了个聊天记录,把内容转给她过目:“介绍相亲的人告诉我的。” 媒人不仅连基本家庭情况全部告知,确实还把他们在燕京的住址发了过来,是个小区名字,没有楼栋单元门牌号。 再低头看看他手上的外卖,真相浮出水面。 “咖啡放下,你可以走了。” 喻临霄垂着头,没打理的头发遮住眼睛,声音阴郁:“我跟你道歉。” “别,我受不起,”安苡然想从他手里把咖啡拿过来,看他握得紧,选择重点一杯,关门。 喻临霄猛地按住门板,那双看狗也深情的眼眸含着泪,害她心脏咯噔一下。 她别开脸不看,赶客:“你赶紧走,我还有工作要忙。” “我那时候在气头上,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那并非我本意,我也从未想过不带你见我妈。” 安苡然耸耸肩,不在乎道:“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某些事我自有判断。” “你的判断就是跟我分手?” “我提分手,你也同意了呀,”安苡然狠狠剜他一眼,“别整得像我抛弃你一样。” 视频会议的另一头,同事们大气不敢喘,竖着耳朵听热闹。 触发到敏感词汇,许晓先炸锅:“安姐不仅谈恋爱,还发展到同居的进度了?” 另一个同事接话:“听着不像咱公司的,保密工作做挺到位啊。” 来不及多想,安苡然推着高大的人来到门外,“嘭”一声关门。 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两人已经同处一个空间,面面相觑了。更令她尴尬的是,她还多余解释一句:“我不想让同事知道我过多私生活。” “我懂,”喻临霄很是设身处地往下顺:“就跟当初你不想让朋友知道你男朋友是我一样。” 13. 13 “我?”安苡然对他恶人先告状的行为匪夷所思:“明明是你先瞒着。” 喻临霄反问:“你确定?” “当然,这么大的事我还能冤枉你。” 胜负欲噌噌上涨,等她想列举几项为自己证明时,又意识到纠结这些很像情侣之间闹别扭的撒娇,再说他们分手三年,早就结束了,争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行,就当是我。” 安苡然较真道:“什么叫当是你,本来就是你好么。” 喻临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跳过这个话题,问:“为什么明知前几天相亲的是我,你还要来?” “我哪儿知道是你!” 相亲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这逻辑放到走近科学至少得播三期。 无需开口,他眼里的‘你瞧我像傻子吗’已呼之欲出。 安苡然来劲儿,严肃道:“骗你做什么,我表叔生日,我也是到那天才知道要跟你相亲,如果早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去。” 真心话像把刀,刀刀剜人骨。 安苡然看出他很不高兴,那又怎样。 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她催促:“你还有什么事吗?” 见他又是三拳打不出个闷屁的沉默样,她选择工作为大。 转身的瞬间,喻临霄抓住手腕,“你看上路岩了?”他向前逼近,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我想知道,你看上他哪儿了。” 前后算起来,安苡然和路岩说过的话掰着两只手都能数过来,她不理解这人有什么资格登门,质问她感情方面的事。 她语气平静道:“喻先生,你是看不惯有人追求我,故意来捣乱吗?” “他没你看上去那么简单。” “在别人面前讲朋友坏话不是一个好行为哦。” 安苡然伸出食指点着硬邦邦的胸肌,使劲儿推开,手指都弯了。 终于拉开距离,她趁机解锁大门,拉开逃进去。 下一刻,喻临霄“嘭”一声将门按上,把她圈在怀里。 突然的贴近吓得安苡然扭着挣扎,但挣扎换来的是又被他桎梏住手腕,她不得已连喊带掐地威胁:“再这样我叫人了!” 喻临霄笑得不正经:“那我是不是要配合一句‘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你无耻。” “嗯,这些你不是早就领教过?” “无赖!” 安苡然想大声喊救命,呼叫楼上楼下的邻居出来帮忙。 还没开口,一声属于她的亲昵称呼落入耳中。 安苡然打断施法,语气平静道:“喻先生,你是看不惯有人追求我,故意来捣乱吗?” 喻临霄抿紧唇,不承认也不反驳。 “你是我什么人啊,连谁喜欢我都要管。” 喻临霄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对你说那种话。” 他伸手起誓,“若有下次,随便你怎么打我……” “停,我不打人,也没有暴力倾向,我单纯就是不想跟你发展,不想跟你有以后,能听懂吗?” “……” 安苡然不想再听他说话,撂下句“别再来打扰我”,闪身进屋。 她硬把自己塞进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好在会议持续半个小时,她都没听见喻临霄敲门。 走了吗? 她关上电脑,挪着脚步到玄关,犹豫要不要趴猫眼上观察,不料正纠结,门铃响了。 猛地拉开门,“你到底想怎……”话没说完,对上保洁阿姨的笑脸相迎。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提醒你,你点的咖啡没有拿。” “……谢谢。” 安苡然拿着咖啡,再次关门。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双脚生出自己的想法,等她被风吹醒,已经站在阳台往下观望很久了。 小区里除了被阳光烫化的地面,没有熟悉的身影,纵然真的有,她也没有勇气叫住他。 动漫开播这个月,安苡然天天忙得像陀螺,晚上加班到很晚是常态。 她家离公司有些距离,开车赶早晚高峰,通勤时间接近一小时,长此以往身体吃不消,正好离公司近的新房子在装修,最近要盯进度,就先在附近租间单身公寓,搬出来住了。 忙到国庆节放假前夕,到周二放假这天,她才意识到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喻临霄非但没出现,连她和任宥静的微信消息也停留在了一个月前她询问伤势怎样的简单答复上。 安苡然掀开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翻来滚去,不停给自己洗脑:男人是事业的绊脚石,快睡觉。 哪知闭上眼,眯了不到五分钟就被铃声吵醒。 她不耐烦地拿起手机,一看,是妈妈。 叶虹扶正老花镜,“今天睡这么早?” 安苡然有气无力:“最近加班好累,所以想早点睡。” “哦,那我长话短说。” 安苡然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做好又要听妈妈传达哪个亲戚介绍什么媒的准备,不承想妈妈一句话吓得她瞬间清醒。 “你和那小孩相处得怎么样?合适的话,十月一可以商量先把婚定了。” “我定哪门子婚?” “你表叔介绍那个呀。人长得帅,个子高,事业有成,这么好的打着灯笼都难找。” 安苡然胡吹:“我不打灯笼就能找到。” 安净堂在旁笃定道:“瞧瞧,我就说她自个儿谈了吧。” 叶虹下任务:“那就带回来,无论是好是坏,迟早要见。” “没谈,我只是说追我的人也有,只是不得多相处相处,慢慢挑。” 叶虹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说的是真话谎话一眼便能分辨,吃了定心丸,也不再催了,问她: “不是放假了,怎么不回家住?” “加班加得我快累死了,想睡饱了,明天再回。” “行,那你休息吧,”叶虹不放心叮嘱:“别又睡到大中午不起床吃饭,对身体不好。” 安苡然懒懒点头:“知道啦。” 今年的十一很坏人心情。 假期头一天艳阳高照,热得穿短袖,一夜大风卷过,第二天直接狂降十度,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一家三口探望了长辈,开开心心去海城旅游,谁知新闻又报台风。 安苡然只好留在家,闲来无事和楼上楼下退休的阿姨们搓麻,方莹来找她,她刚赢了八圈,手气正旺。 见她要走,牌场上的阿姨们纷纷喊话:“赢了就跑,比你爸都滑头。” “我刚听牌,你怎么专挑我牌运好的时候走啊。” “我们输了这么多次,也没直接撂挑子,小安,你这人不乘哦。” “实在对不住,朋友来了,”眼看即将引起众怒,安苡然立刻退而求其次:“就当我陪阿姨们练手了,今天赢得不算钱。” 得了便宜的阿姨们这才放过她,改日再战。 吃过午饭,她陪方莹一起逛街买衣服。 一下午时间,愣是把商场所有女装店穿梭个遍,也没选到喜欢的。 安苡然累得坐在休息区捏脚捶腿,忍不住嘀咕:“选这么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晚上去约会呢。” 方莹的脸颊爬上一抹羞涩,“我想参加今晚的同学会。” “同学会?”安苡然扑到她身后,追问:“是不是咱班长也去?” 看她不答,安苡然就知道猜对了。 方莹自高一开始就暗恋班长许圭蓬。 她学习中等,为了能追上人家的步伐,奋发图强把自己练成中华小题库,成绩勉强跟上。明明足够优秀,却总是自卑,说自己配不上许圭蓬,默默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左右。 这份藏在心底的暗恋,持续了十二年。 一个人有多少个十二年啊,还是青春那么美好的时光。 坚持十二年,有这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 而方莹确实事业有成,辞掉南圳的工作后,回燕京开自己的瑜伽馆,生意越做越红火。 安苡然有许圭蓬的微信,七夕节那天,刷到许圭蓬发一个人去看电影的照片。 后来她帮朋友旁敲侧击问过,许圭蓬被妈妈逼着相过两次亲,但都不满意,也不愿随便找个人将就,单身至今。 “姐妹,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安苡然怂恿她主动一次,“女追男隔层纱,万一能成呢。” 方莹眼中无光,“你以为我没问过啊。” “你问过?”安苡然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开窍了的欣慰感,震惊她终于勇敢追爱,但又不信以她的性格能把话讲明白,“你怎么问的?” “上个月,他喊我打游戏,队友讨论周末去看电影,”方莹两句话解释不清楚,打开微信搜名字,翻聊天记录给她看,并再三叮嘱:“你别不小心点到头像。” “放心,我还没老到得帕金森。” 好奇归好奇,万一真拍到头像,拆了一桩好事就糟了。 安苡然拿出儿时玩叠叠高的耐心,轻轻滑动右侧屏幕。 9月2日18:14 [方莹:你不喜欢看电影吗?] [许圭蓬:不是特别需求,但过年会陪家人看。] [方莹:这么忙?] [许圭蓬:不忙,只是男生很少自己去看电影,更不会跟兄弟一起去看。] [方莹:你可以谈个女朋友,一起去呀。] [许圭蓬:这不是没人要] [方莹:你长那么帅,条件也好,怎么会没人要。] [许圭蓬:社交圈子小,相亲遇到的也不合适。] 过了十多分钟,许圭蓬问:[你呢?] [方莹:我也是,遇不到合适的,宁可一个人也不愿将就。] [许圭蓬:嗯,赞同。] 内容卡在这里结束了,接下来是长达一个月的空白。 安苡然怒其不争,“你怎么回事,聊到这里不是很明显他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自那之后,我们再没聊过天,”方莹失落道:“而且我听一个同学说,他遇到了合适的,已经把女孩带回家见家长了。” “你相信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方莹:“小道消息也不是空穴来风啊。” 安苡然看不下去,激她:“他不知道你的心意,你又不主动,再拖下去你们就错过了。” 方莹还是那句话:“就这样吧,我觉得当一辈子朋友也挺好。” 于是,安苡然决定趁这次同学会,撮合他们两个。 “你不是不爱去这种聚会吗?” 安苡然回眸一笑:“为了你呀。” 这种同学会,无非是互相攀比,秀事业秀工资秀家庭秀孩子,顺带损些一事无成的同学,多管闲事催单身的赶紧结婚。 很无聊。 所以高中群里每次组织,她都没报名。 这次是例外。 同学会选在溪城最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 此次组局的人是班上学习中等的同学,赵策安。 据说他高中毕业去国外上学,毕业后跟着亲戚打拼,赶上时局正好,赚了不少。 安苡然拉着频频退缩的朋友进场,就在她帮着寻找许圭蓬在哪里时,一个与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靠窗位置,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并肩而坐。 一个是她不敢参加同学会的真正原因。 另一个是一个月不见的前男友?! 14. 14 安苡然以为自己走错场,“今天是高一一班的同学会吗?” 方莹点头:“是。” 那怎么喻临霄也来? 他一个二班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认识谁啊?来干嘛? 方莹往参加同学会的人身上巡视一圈,看到角落里那位多年不见的班草,倒抽气: “然然,戴胜也来了。” 安苡然早就看到了。 多年不见,他比以前更显稳重,精英感扑面而来。 似乎感受到一道视线,戴胜转头,和安苡然对视,片刻后他移开眼,那反应像是对待陌生人。 方莹小心翼翼安慰她:“其实他忘了也好,免得你再伤心。” 几乎每个人在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都会有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戴胜是他们班长得很帅的男生,他身材高挑,长相属于一眼惊艳再看依旧惊艳的类型,干净阳光的气质有种日漫男主走出二次元的错觉。 由于脸长得好看,同学们都忽视了藏在眉间那块黄豆大小的黑色胎记。 但让他自卑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却是特殊的存在,颜值依旧是班上男生公认的帅,追他的女生仍然前赴后继。 第三个月月考结束,他们成了前后桌。 安苡然经常看到别的班,甚至高二高三的学姐们,下课来给他送情书巧克力,各种礼物。 下半学期,她参加了一场学校的美术比赛,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名。 有次下课,后背被人用笔碰了下,她转头,撞上戴胜稚嫩的脸挂着笑容,调侃自己: “简单的人物你画出来那么好看,我画就成了金鱼眼。” 白纸上的女孩长发披肩,头戴发箍,本来整幅画的灵魂是眼睛,此刻却被画得惨不忍睹。 安苡然礼貌微笑感谢他的夸赞,不太会安慰人,想半天憋出一句:“其实斜着看还可以。” “你是怎么画的?能教教我吗?” 安苡然拿铅笔先勾勒人物面部比例,手腕翻转,不到五分钟,灵动的眼睛跃然纸上。 “看来画画这东西确实需要天赋。” 自那之后,戴胜总借着问数学题的理由找她。 每次给他讲解,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讲完一道题,夸她: “你太优秀了,学习好,画画也厉害。” 安苡然红着脸,谦逊地回:“只是练多了,你也可以。” 后来帮他解答的次数多了,他就买东西送她。 早餐的热牛奶。 一日三餐多买的炸鸡排。 晚自习下课,在学校超市买的猫耳朵、南瓜酥、注心饼干、冰激凌、奶茶、干果、薯片…… 全是她爱吃的零食。 可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安苡然对他,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复杂的情绪。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一场春游,去南宋时期某位将军庙扫墓。 出校没多远,班上男生一个接一个提出帮女同学提行李。 戴胜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就把她沉甸甸的双肩包揽在肩上。 班上男同学见了,暧昧地问他:“为什么只帮安苡然提行李,难道在追她?” 戴胜脸上挂着被点破的惊慌失措,反驳他们:“这叫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怕再被说闲话,他随手挑了两个在班上和他聊得不错的女同学,帮她们背包。 步行五公里,所有人的校服都被汗水打湿。 戴胜走在前头,袖子卷到手肘,左右两肩挑的行李压得他手臂青筋蔓延。 期间休息,被他提行李的女同学来吃东西补充体力,安苡然不好意思过去,是他拿了水亲自送过来的。 祭扫活动落幕,全班大合照。 一周后拿到洗好的照片,安苡然才知道拍的这三张,戴胜都站在她身后,视线很明显地落在她身上,还刻意在她头上比两个耶。 清明假期放假,她最后一个离校,需要打扫教室卫生,锁门。 安苡然依次把椅子反着摆到桌上,整理完,回自己位子收拾行李。 勉强拉上拉链,正要提起行李箱,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戴胜掂了掂重量,眉头微挑,“好沉啊,你是把所有东西带回家,开学再带来?” “只装了一半,”安苡然指尖触碰到的余温挥之不去,她翻着书夹检查纰漏,掩饰慌乱。 “爸妈来接吗?” 安苡然点头:“嗯,我妈接我。” “那我送你到校门口。” 少年嗓音清朗温润,干净得像清晨的露,听了让人心跳加速。 安苡然飞快瞥了眼空旷的教室,即使这里剩他们两个,她也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 正好黑板旁边装了台监控,教务处应该还有老师值班,倘若在监控大屏看到他俩,怀疑是那种关系,让请家长就糟了。 “不用,很近,我自己就行。” “跟我客气什么,”戴胜拎着她的行李,头也不回往外走。 “戴胜,”安苡然追出去,喊他不应。 她急忙关门落锁,一转头,他已经拐弯下楼了。 担心在学校撞见同学老师,被他们误会,安苡然只好任由他拉着两人的行李,保持两米的安全距离跟在后边。 清明前的雨连下一周,上午才停,今天乌云密布,空气凉得刺骨。 校内有一段用红砖铺的地板,踩上去像扫地雷,污水溅得裤腿满是泥泞。 她垂眼看脚下,挑没水的地方走,蓄力跳过一块水坑,一抬头,戴胜眉眼含笑站在槐树下等她。 他身形清瘦挺拔,校服外套松垮挂在肩上,过眉的黑发沾着湿湿的露水,竟超凡脱俗的好看。 安苡然快速避开眼神触碰。 很幸运,这一路没碰见熟人。 她正为是现在把行李要回来,还是到了公交站再要而苦恼时,校园主路闪出个人,是坐在戴胜后面的女同学王素雅。 她跑得气喘吁吁,见到他俩,大咧咧嚎一嗓子:“你俩还没走?” 戴胜昂头挑眉:“你干什么去。” “找班主任拿手机,”王素雅咧嘴笑笑,目光扫过他身侧。 安苡然的血液“嗡”地涌上脸颊,热气不受控地蔓延至耳根。 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怪自己为什么答应戴胜一起离校。 现在惨了吧,被抓到现行了吧。 等王素雅跑远,不见身影,戴胜喊她一声,她才回魂。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王素雅,内心只希望不要误会。 然而开学后,班上同学议论她和戴胜秘密恋爱,看他俩的眼神总带着暧昧,已经解释不清了。 安苡然想着他桃花多,或许过段时间就不会对她那么积极了。 同学们一开始确实总把他俩放一起开玩笑,见两人不做正面回应,久而久之就淡忘了。 高一结束分文理科,安苡然选了理科,戴胜是文科。 本以为两人自此分道扬镳,戴胜却在暑假,约她出来滑旱冰。 他们在绿都广场的丹尼斯超市门口集合。 没等到人,先过来两个对她吹口哨,目的不纯的社会青年。 安苡然没见过这阵仗,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好。 下一刻,胳膊被人猛地一拽,她被戴胜护在身后,“看什么看,想打一架?” 那两个小混混见她有同伴,识趣地离开了。 戴胜旱冰滑得很厉害。 他弯腰,重心下沉,飞一样就绕着场地滑了一圈,无论倒滑还是下蹲,都非常娴熟。 安苡然紧抱着栏杆,双脚不听使唤,撒不开手。 场内有几对情侣都是男的拉着女孩子的手带滑,掌控权在男方手中,故意刹车摔到怀里是常态。 唯独他们两个,刻意保持着距离。 戴胜很绅士地背对着她,说:“拉着我的衣服,我带你滑一圈。” 安苡然疯狂摇头:“我不敢。” “不要怕,滑冰要多摔才能学会,况且有我在呢,真摔倒有我给你当垫背。” 安苡然被他这句话给足勇气,牵着他的衣服后摆,被慢悠悠带了一圈。 玩了两个小时,她稍微掌握点窍门。 结束后出来吃饭,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临走前,戴胜许诺下次有机会再约。 高二,两人教室不在一栋,但戴胜还是隔三岔五来找她询问数学题。 那时很流行在笔记本上记歌词,歌中竟是对爱情伤春悲秋的调调,很戳人心,也很应景。 安苡然感觉她就是歌中那个站在暗处没有任何身份和资格的暗恋者。 但好在,她和戴胜的友情还是原来的样子。 高三课业加重,他们很少联络。 关于戴胜的事,她都是从他们之间一个玩得好的同学高郅那儿听说的。 他说追戴胜的女同学很多,试问谁不知道呢。 高一开始就情书一沓接一沓地收,零食饮料从来不缺,但频繁换女友,谈的时间不超过一星期,以安苡然对他的了解,后者纯属造谣。 戴胜闻言,把篮球夹在胳膊与侧腰之间,抬手擦了擦脖颈的汗,身上混着清新的洗衣液味,跟他说话的腔调一样温柔,“打听我这么多事,安苡然,你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安苡然嘴硬道:“快高考了,作为朋友,我怕你的学习受到影响,仅此而已。” “有你帮我辅导,我怕什么?”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们都以优异的分数被理想学校录取。 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相约庆祝。 他们都高兴地喝了酒,举杯成年,迎接未来。 散场后。 高郅刚拿到驾照,还没捂热,对开车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非要开车送她和戴胜。 安苡然提醒多次不可以酒驾,叫个代驾或者把车放这里打车回家。 高郅非说自己新陈代谢好,那点水果酒早就消化完了,强硬推着他们上车。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座长达五百米的桥,没有路灯乌漆嘛黑,而且这条国道本来在晚上就是大货车必经之处,晚上视线不好,很危险。 果不其然,高郅躲一辆不开灯的三轮车,方向盘猛地往左侧打,和货车撞上。 戴胜下意识冲在前护着她。 这场事故,高郅和戴胜都受了重伤,安苡然只是轻微擦破皮。 戴胜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选择性遗忘了一些朋友,比如她…… 同学会上,大家玩【我有你没有】的游戏,赢戴胜四局的张珍,是追他追很多年的。 明追那种,但没在一起过。 张珍得意道:“你剩一个机会了,如果输了,今晚敢跟我出去喝酒吗?” 戴胜吊儿郎当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看向安苡然的目光很平静。 过去九年,他性情变得洒脱,却也始终没把她记起来。 组织同学会的赵策安和喻临霄是高二同学,所以这场聚会,有很多是安苡然不认识的。 毕竟人往高处走,过得好了,就是会想四处显摆。 轮到赵策安出题,他直接上杀手锏:“我初吻还在。” “哈哈哈,老大不小了还没谈过女朋友,这么丢脸的事也就你敢拿出来说了。” 赵策安拍桌控场:“我当然谈过女朋友,但谁规定的有女朋友必须接吻?我留到婚后给我老婆,你有意见?” 在场女生都夸他守贞操人品好。 只有男生在嘲笑。 赵策安也不生气,继续问:“赶紧的啊,谁没初吻就折一个。” 片刻间,参与游戏的人就只剩戴胜最后一根手指顽强地竖立着。 紧接着立刻有人发出质疑:“追你的人那么多,你不是谈过么,一周换一个女朋友。” 戴胜皱眉不解:“谁说我一周换一个?” “高中时候,大家都这么传。” “小道消息不可信,况且戴胜不是这儿出过事么,”那人点了点太阳穴,小声嘟囔。 “哎呀,你们别瞎传了,他在高中一个没谈过,”有人站出来作证,“他忙着学习,打篮球,根本没时间。” “戴胜长多帅啊,他想找女朋友,人随便往那一站桃花不请自来,不至于跟咱们说谎。” “就是!” “好了好了,这个回合过,下一个,”赵策安把主动权交给右手边的人,“临霄,该你了。” 其实对喻临霄,在场同学大多是陌生而惊艳的。 他们印象中,最帅最优秀的是戴胜。 他家境优渥,阳光帅气,人缘好,是年少时期的传奇人物,几乎没有人不想跟他交朋友。 但今天喻临霄的出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 而今晚,有不少单身女同学主动加喻临霄的微信,他两袖清风逍遥自在,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又听赵策安说,他是任鑫国际集团老总儿子,低调话少,神秘感拉满,更让人不敢靠近。 眼下游戏到他,大家都捧着拱着,想着他的生活,百分之九十九都没经历过,倒也不指望他说出什么接地气的问题。 已经做好认输,折一根手指的准备,却见他顿住几秒钟,出乎意料的深情道: “我喜欢一个人,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