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子,你前世不修》 1. 第一章:突变 乾和九年,皇后林忆前往奉国寺祈福中路遇山匪,受惊,于马车上产下龙凤胎。 山匪凶狠,后及随从奋死抵抗,国舅林俊辉不慎殉身,长公主被山匪掳走,生死不明。 皇帝皇甫世和闻之悲痛,感叹幼女命薄,在奉国寺立长明灯六盏,赦近一年内服刑之罪民,意为公主祈福,愿幼女苟留性命,终有归期。 -- 乾和十四年,潍城治下沧浪县,林村。 大乾与燕国接壤之处是一大片丘陵,土地多是细碎沙土,常年干旱少雨,田地多贫,旱。因村内多是林姓百姓,由此而得名林村。林村田地多且碎,形状奇怪,大小方圆长扁的田地将整个村子裹挟在其中,泥土混合着稻草的土坯房就三三两两的缀在田间地头的缝隙里,还有几间破败的茅草房,颤颤巍巍的缩在村里最末尾的旱地中。 林村的田地如今正大片大片的裸露出来,田里满是被齐根割下的稻根,只冒出地头两分不到,被日头晒得枯黄。每一块田上都有几个穿破麻衣短打的人正低着头,弯腰,细细密密的在只剩下枯黄的稻根田里摸索着,偶尔直起身将什么东西放进腰间的布囊。 暮色渐沉,土坯房顶开始陆陆续续的飘出一缕缕灶烟,一道一道直通云霄。 “巧姐,你将桌上的熏肉拿来。 妇人长发编成辫子,以一根嵌着银制小梅花的木簪挽起。身穿洗的褪色的褐色麻衣,腰间束着一块黑色沾着油污的围裙。她正弯腰,手拿着树枝扎成的小笤帚一下一下的擦洗着灶具。 “哎。” 小小人儿自土坯房木门后蹦出来,那是一张与土坯房格格不入的脸。刚剥落壳的鸡蛋般白嫩的小脸尚有几分婴儿肥,双眸清透,水光盈盈似明明明月,唇红齿白,真真是一个漂亮的观音玉女。 小玉女藕似的圆胖小胳膊提着熏肉,小腿嘚吧嘚吧的跑向妇人。 “小心点,别摔着了。” 林杏儿下意识的将手擦向围裙,磨蹭两下,半蹲下就朝娃娃打开双手。虽然是劝告之语,但是眼里却满含宠溺的看着娃娃跑向自己。 “娘,给你。” 名唤巧姐的娃娃一把冲进林杏儿的怀里,直冲的林杏儿向后微微的一仰,邀功似的颠了颠手里的熏肉。 “哎,巧姐真棒。” 林杏儿没有接过巧姐手里的熏肉,却是第一时间从怀里抽出一方灰色的如丝绸一般柔软洗的有些发白的绢布,细细的为巧姐擦汗。 “刚才在玩什么呢?这一身汗。” “没玩什么,沈哥哥在教我读书。” 巧姐扭着身子,从林杏儿怀里出来,颠了颠手里的熏肉。 “娘,是今天吃吗?” “是啊。” “为什么昨天不吃。” 巧姐歪歪头,虽人小,但是记性好,依旧记得昨天想吃熏肉被母亲拒绝的事。 “因为今天爹爹回来。巧姐,你想不想爹爹啊?” 林杏儿看着巧姐天真烂漫的动作,不由得心生喜爱,只想把小玉人抱进怀里狠狠的捏捏她的小圆脸。 这样想,林杏儿也这样做了,她将巧姐手上的熏肉放在灶台上,蹲下将巧姐抱起。 “…香(想)。” 巧姐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点点头。脸被林杏儿捏揉得鼓起,话也被揉得含糊。 “真的吗?是想爹爹还是想吃熏肉呀?” “嘟香(都想)。” 端水大师巧姐在林杏儿怀里用小短手拂开林杏儿捏着自己脸的手,重重的点头,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话加码一般。 “那可真的太好啦,今晚你爹爹就回……” “林婶子!林婶子!” 二人正说着,突然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紧接着就是噼啪的敲门声。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巧姐一惊,她有些惧生,不禁将头缩进了林杏儿的怀里。 “来了!” 林杏儿安抚似的轻轻的拍了两下巧姐的屁股蛋,将她抱着向门外走。 “林婶子!林哥打猎遇着大虫了!” 话音和门栓是一起落下的。林杏儿抱着巧姐,猝不及防,甚至没来的急捂住女孩的眼睛,简易竹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就映入眼帘。 来人有数十个,都是村子里的猎户居多,他们皆负了不同程度的伤,衣服被撕烂,形容十分狼狈。 打头敲门的是里正的儿子林树,他身后是两个人抬着的简易竹架,两人麻衣上都沾了很多血迹,但不都是他们的,大多数是竹架上生死不知的人的。 竹架应该是临时做的,六根青竹用藤蔓穿织起来,一个衣服破碎,脖子、肚子、大腿上都有深深的流着汩汩鲜血咬痕的男人躺在上面。 “昨天狩猎的时候,林哥说去撒个尿让我们先走。后来我们在山下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回来,回去找的时候才发现林哥被大虫拖走了。我们用箭把大虫射瞎了,才把林哥从大虫嘴里抢回来。”抬着竹架的林有梁面如土色,他恨恨道,浑浊的眼球里满是狰狞的血丝。 他说的简洁,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肯定是经历了一番死战,才勉强叫竹架上的人留了个全尸。 “!” 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的时候应该是惊惧居多,随即是力气一瞬间被抽空的麻痹,林杏儿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幸好闻声而来的邻居迅速的扶住她,其他人也快速的将已经吓呆住的巧姐从林杏儿怀中接走。 他们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孩童是不能看到逝者的。 “她爹!”林杏儿哀嚎一声,扑向竹架。 “林婶子,林婶子别在门口,先进家去。” 邻居扶住林杏儿,眼里也是红了一片动容。边向抬着竹架的两人挥手示意他们抬进去,边扶架着林杏儿往屋内走。 土坯房逼仄的客厅不多时便聚满了人,竹架被放在客厅正中央,林杏儿正趴在早已经僵硬的人的身边失声痛哭。 “我都说了叫你别去别去啊!你怎么就不听啊!你如今走了,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巧姐刚还和我念你,你让我以后如何和她说啊!你这个没福气的!你怎么那么倒霉啊!家里还有米下锅,你那么拼命做什么!如今好了!如今好了!命都没了!你这个杀千刀的啊!” 妇人尖锐嘶哑的哭喊在屋内炸响,声音似有生命的毒蛇一般,迅速的钻入在场之人的耳中鼓动着,震得人的耳膜发疼。大厅内的人也具都是一副悲伤神色,哀默的站在一旁。 “爹。” 林树亦十分悲痛的站在一侧,他常与林大风一起出入山林打猎,二人交好多年。他眼尖,在屋里人还未注意到时最先看到了门外来人,对着走进来,穿一身褐色绢布,蓄长须的中年男人喊一声。 中年男人林方点点头,将目光看向地上依偎着竹架大声喝骂的林杏儿,惋惜的摇了摇头道“树子,你去把木匠找来,再去村里通知一下。” 村里有丧事,一般都是主家自己操劳,通知村里人一起来帮忙。喜事不叫不来,丧事不叫亦至是村里的俗规。但是林大风孤家寡人的,只有一个寡妻和一个幼女,家里没有能说的上话的,便只能由里正出面帮布置丧仪。 他先是叫了儿子找木匠去打棺材,再让通知村里人过来帮准备下葬事宜。 村里的都不是什么富庶人家,人死了,都是打一口棺材,换一身衣服。再挖一个坑,上两根香火,摆两桌谢客宴就罢了。差一点的人家,甚至是穿着旧衣或者破衣下葬的。 生和死其实是差不多的,生时一个襁褓,死后一口薄棺,什么金银财宝,爱恨嗔痴,都是过眼云烟。 屋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林杏儿哭得歇斯底里的,像是要哭昏过去。村里的邻居村民们都在一旁小声的劝着。 “大风媳妇,别哭了,趁着身子还软,抓紧时间给大风擦洗擦洗,换一身体面衣服才是要紧啊。” 捏了两把竹架上躺着的林大风的手腕,触手冰凉,感觉不到丝毫脉搏的跳动,但是尸身还软。老妪佝偻着身子,向林杏儿嘱咐道。 她是林村里的老人,人活的久了,许多事情都是无师自通的,刚听到哀嚎她就来了,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惨烈局面,看到也不禁摇头,心里悲叹:这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哦。 但是斯人已逝,如今白日里温度又高,丧事不抓紧办理,等人去的久了,身子硬了 ,衣服难穿不说,还会散发出难闻的尸气味。 “呜呜呜…” 林杏儿闻声却不动,只一味的趴在林大风身边痛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巧姐她娘,你还有巧姐啊,你要立起来啊。” 不知道谁在旁边说了一句,林杏儿听到了,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哭得泪水模糊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梭寻。 “巧姐被我抱回家了,我家大郎正陪着她呢。”一直扶着林杏儿的妇人道,用力把林杏儿从地上搀起来。 “早点安排好吧巧她娘,巧姐还小呢,不能见这些。” 林杏儿闻声只是一味点头,倒是不哭喊了,眼泪却还是涟涟的从眼眶里往地下砸。 林村贫苦,林家都是些瘦田,几亩田出的粮还不够一个人嚼用的,所以林大风才入了猎户去打猎谋生。如今他走了,剩下林杏儿孤儿寡母,如果林杏儿也倒下,林巧就是真正的孤儿了。 “!” 深吸了一口气,林杏儿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两把脸,将脸上的眼泪都一通抹掉,抹得脸都红了。 “梁哥,灰哥,麻烦你把我家大风给抬去房里去吧,我要给他擦擦,换身衣裳。”林杏儿对着角落里刚才把林大风抬进来的两个小伙道。 “哎,好。” 被点名的两人应声,一人抬着一头,将竹架从小门抬进了隔壁的房间。 “里正,我一个妇人,什么也不懂。我们大风的事情,麻…烦您帮忙操持了。我们家没什么银子了,还剩这些,您拿着,打一副薄棺,做一个牌子,买两副金银就成了。” 林杏儿自袖口里摸出半锭银子和几十个铜板递给林方。她说的金银不是财物,而是用来烧祭给逝者的天地通钱,用以给死者在地下疏通关系,以期待可以投个好胎的。 “去吧,大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好好替他安排的。” 林方却没收,侧过了身躲开林杏儿递来的钱,冲林杏儿点点头。 林杏儿知道他好意,也不再推辞。点点头,被扶着慢慢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天色深了,烛火散着点点幽光将房间点的昏暗,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扯动得烛火晃了起来,灯影抽动下,屋内的家具和人都扭曲张扬起来,似长了青面獠牙的恶鬼要冲出门外去撕咬。林杏儿从衣柜压底里翻出来一身只补了一个小补丁的深蓝色麻衫。 “大风,这身衣服你一直舍不得穿。”像是想到什么,林杏儿眼里透出一丝笑意,只是眼里的笑意还没过两分,就侵满了苦楚。 “新年的时候好不容易穿一回,就被柜子勾了个口子。你个倒霉的,更舍不舍穿了,直接放了压箱底。说什么,这颜色好,要留着给巧姐大一点给她改成罗裙。” “大一点,我们家巧姐才五岁,再大一点,怎么也要十岁、八岁呢?你怎么就没等她再长大点呢?”林杏儿细碎的说着,颠三倒四却没有间断。 一会儿是上周去集市不应该那么早走,没有买到林大风想吃的炊饼害他临走前也没吃上一口。一会儿是去年他们回娘家,林大风给娘家送的肉被大嫂嫌弃少了,她怕他难过,一直没敢和他说。一会儿又是家里的瘦田打的粮食昨天打好了,今年的瘦田意外的争气,出了六十石粮,够他们一家三口一年的量了。 啪! 沾了血的黄白色方布被丢进满是血污的污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水花甫一触到地面便很快就被地面吸食殆尽。 深蓝色的麻衫刚刚好遮盖住林大风被大虫咬得骇人的伤口,他静静的躺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僵硬,平静的似是睡着了一般。 林杏儿慢慢端详着林大风,用手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冷硬的脸。 “咱们家今年有粮吃了,你听到了吗?你放心走吧,巧姐我会好好把她养大的。”泪水又在林杏儿眼眶里决堤,她含笑着最后为林大风抚平了麻衫上的折痕,为林大风穿戴得整整齐齐。 贫苦人家少有如此正齐干净的一面,平日里需要下地打猎挣扎乞食,如今整洁了,再也无需乞食了。 风又吹了起来,烛火明明灭灭中,是林杏儿一张挂满泪痕,狰狞痛苦的脸。 2. 第二章:身陷妓院 【乾和二十五年五月】 “咯咯咯,多吃点,多吃点就能多下点蛋,到时候卖了给娘换药。” 修补得整齐的茅草屋内,少女抱着箩筐,俯身在篱笆圈起来的鸡窝里撒下刚剁的野菜碎。篱笆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闻声而动,咯咯咯的朝少女围拢,长喙一下一下的啄向菜碎。 “就是这。” 茅草屋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上下来两个灰色短打的青年。动静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她站直身,疑惑的看向马车。 “你们找谁?” 来人不语,只是快步走向少女,少女被惊的步步后退,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两个青年围擒住她的双手,将她从鸡圈里架了出去。鸡圈里的母鸡受到了惊吓,带着几只小鸡在鸡圈里惊叫不休,带起一片飞羽扑簌。 “放开我!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被架住的少女不安的扭动起来,架着她的青年轻车熟路的一脚踢向少女膝盖处,疼痛使少女跪倒在地,被牢牢压制住。 “啧啧啧,没想到啊,你们小小林家村居然还能养出来这种姿色。” 一切落定,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个身材臃肿,满头翠绿金钗的中年妇人,她绕着少女,口中发出啧啧惊奇。肥腻的手用力的捏起少女的脸,细细的端详着。 被禁锢着的少女一身洗的发白的草青色布裙,因为挣扎,簪发的木条被打落,撒时间,如瀑青丝便垂散而下,盖住少女不盈一握的腰身。青丝杂乱的掩盖下,是少女一张近乎妖魅的脸。 瓜子脸因为营养不良而消瘦苍白,因为腿部的疼痛,皓白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溢出丝丝鲜红将薄唇晕的殷红。 一双摄人的狐眼,眼角微红,眸中泛起盈盈水光潋滟。此刻,她正对着妇人怒目而视,艳中又带了两分韧性,更衬得少女姿容无双。 正是美人娇嗔,怒也无力。 “姑娘,你已经被卖给我们了,我劝你呢,最好乖乖的跟我们走,免受皮肉之苦。” 妇人一把甩开少女的脸,话不多说,只将手上的卖身契贴到少女眼前。 【乾和二十五年五月初八,今有潍城沧浪县林村之村民林丰田,系林巧之伯。因欠聚财赌坊白银五十两,无力偿还。为还赌资,将侄女林巧易身怡红院,身价钱六十两。契成,林巧生死皆由怡红院掌管,来去自由需由怡红院控管。】 “不可能!我母亲未改嫁!他无权买卖我!” 跪在地上的林巧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签字画了押的字据,慌声尖叫起来。 “哟,是个读过书的。那这趟可算是来值了,带走!” 妇人根本不听林巧说什么,只是仔细的将林巧的身契折好放回衣袖中,冲着压制着她的打手抬手。打手受意,用麻绳将林巧手脚结结实实绑起来,更用绢布堵住她的口。全部绑好之后,一手拎起她就丢进了马车中。 “轻着点儿!” 少女的容貌让农金娘十分满意,她有预感,此女以后在楼里肯定大有作为,没准好好教导,能再出一个花魁娘子。到时候……仿佛看到许多金锭再冲自己招手,对于青年丢少女的行为就感到了不悦。农金娘冲丢人的打手丢了个眼刀。 这些个大老粗真是不懂的怜香惜玉。腹诽着,农金娘又转头乐呵呵的扭着腰,一齐坐进林巧被丢进去的马车中。 “砰!砰!砰!” 林巧缩在马车内,正用头一下一下的砸着车壁,发出砰砰声响,口中不停呜咽着。 “……” 马车被撞的摇摇晃晃的不安稳,农金娘不悦的踹了一脚缩在角落不住撞击车墙的林巧。 “小蹄子!安分些!仔细着别撞坏了自己的好脸皮,如果破了相,就只能去做最低等的丫头,不单要干活打杂还要接待那些低贱的贩夫走卒,让你一天到晚的敞开来,路也走不好!” 农金娘的话并没有威慑住林巧,反而是激起了她更激烈的反抗。她更用力的撞击起车壁,不多时额头便见了红。 “贱蹄子!”农金娘一把将林巧扯过来,狠狠的丢到轿子中间,肥硕的身躯重重的压住她。 “你以为你这样撞轿子,这样呜呜叫,就能叫来青天大老爷救你于水火!?老娘告诉你,歇了你那些小心思吧!老娘来时带的这些人手和轿夫,是浩浩荡荡光明正大的,在你家闹了这许久,都无人敢来救你。你以为你上了轿,撞这几下就有人敢来救你了吗?!愚蠢!只要是入了我们怡红院的人,谁也不敢抢!谁也不敢救!” 林巧家附近连着好几户邻居,平时说笑大声点都会有邻居围上来一起聊话,今天却户户紧闭大门,足以见古怪。 “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好却生的不好,在这种穷乡僻壤,不是被强,就是做妓的命!你以为谁能救你?你早死的爹?还是你坡脚的娘?”见话有效,少女停止了挣扎。农金娘啐了一口唾沫,从少女身上起来,坐在一旁,平息呼吸。她生的体胖,稍一动,便气喘吁吁。 怡红院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买卖,哪怕是买人,也会打探得清清楚楚再来。他们早就打探过,林巧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六岁爹早死,十岁娘为了生计去摘草药又摔断了腿,孤儿寡母一摞的住在村尾的茅草房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像这样的身世,怡红院里走两步就能遇到四五个。来的时候一个两个都是些贞节烈女,不吃不喝,要死要活,但是怡红院最不缺的就是练人的手段,不出两个月,保管都能教得老老实实。 “……” 两行清泪自瓷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入衣领中,将衣领晕湿。林巧倔强的将脸撇向一边,终究是不再撞墙。 “你啊,就认命吧。怡红院也没什么不好的。以你的姿色,老实些混个花魁那不是轻轻松松吗?等作了花魁,你就是楼里的摇钱树,就是院主,也会让你三分。不比在烂泥地里乞讨强吗?”农金娘先是骂,再又给一甜枣,伸手将她从板上扶起。 沧浪县归潍城管辖,是潍城下辖最繁华的三县之一。如今正直中午,街道上正热闹。行人交谈,贩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马车绕过热闹的街道,一路驶向繁华但是明显冷清的另一条街。 “人带回来了?什么货色?” 林巧窝在马车角落,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不动声色的将头侧向车帘,小心的打量起车帘翘起来的一角露出来的景象。 “哼~我农金娘出马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肥妇自称农金娘,她一手掀开车帘,从马车上就跳了下去,地面都好似抖了抖。 透过大开的车帘,林巧看清楚了马车到的地方。这是一个巨大的后院,院里停了好几辆同款的马车,都是十分朴素常见的装扮。一个矮瘦,长窄的脸颊无肉而塌陷进去,续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一脸猥琐的盯着自己。 “哎!还真被你捡到好东西了!” 马车昏暗,洞开的车帘泄露出一片天光。被麻绳束缚住手脚的少女无力的侧俯在马车内。她口含粉色绢布,媚眼的愤恨都别有一番风情,泄出的天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她的脸镀上了一层玉色,好似被拽下凡尘堕入世俗,失去仙法,只能任人欲为的天仙神女。 男人从头到脚的仔仔细细的将林巧梭巡了两遍,眼睛像是鼻涕虫一样牢牢地黏在林巧的脸上,嘴里发出莫名的口水吞咽声,脸上也因为兴奋泛起红光。 “呸!你这厮少打我摇钱树的主意!”农金娘肥胖的身子灵巧的一扭,就将林巧遮了个干净。她鄙夷的看向男人。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她,我就将上次你破了没挂牌的姑娘的身子的事告诉陈妈妈!” “哎哟,金嬷嬷!我哪敢啊!” 男人听到这话,细小的眼睛转了一圈,眼里的淫邪稍稍收敛。他谄媚的靠近农金娘,手上轻轻的敲打起她的肩膀。 “您一路辛苦了,我给您揉揉。” “少来!” 农金娘一把打开男人的手,看也不看他,扭着身子就向院子里走去。林巧也被两个青年自马车上架起来,挟持着跟上农金娘。 一路上,林巧仔细的观察着这一座号称沧浪县最大的青楼。越看,心下越悲凉。 马车没有走正门,是直接走的后门。而方才遇到的后院的男人,应该是看守后门的龟公。他身后带着一群身材壮硕的打手,农金娘一行人是将马车直接驶进后院,等后院落锁之后才下的马车。一路上路过的小道或者回廊都有打手时不时的经过巡逻。院内的厢房都是紧闭着落锁的,偶尔还有女子痛苦的啜泣,尖叫传出。 这里的墙更是比平常的百姓家高出足有一倍,墙边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树木,堆砌物,想爬出去更是不可能。 入目种种,无一不是在告诉林巧:进了 这里,在想逃出去,简直是异想天开。 “老娘敢让你看,就不怕你能跑的出去。香儿。” 一路上太安静了,身后被架着的林巧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农金娘回身看了一眼林巧,发现她正认真的观察楼里的环境,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赞叹:倒是个聪明人。 一把推开房门,农金娘慢条斯理的坐到桌边。两个青年将林巧架进房间,丢在地上,便走了。 “金嬷嬷。” 听到农金娘招呼,一个身穿黄色衣裙,扎着两个小发髻的少女走了进来。 “香儿,以后就由你来照顾她的起居吧。” “是。” 被称作香儿的少女将地上的林巧扶了起来,伸手将她口中的绢布扯了出来。 “姑娘好。” “……” 林巧不做声,只是将目光转向农金娘,声色俱厉:“我爹死了,但是我娘并没有再嫁!大伯他不能卖我!我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你们这样将我拐走,你就不怕我娘报官吗!” 农金娘静静的看着林巧狰狞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香儿,你看,读过些书的就是不一样,说的话都比别的姑娘有意思。”农金娘笑得脸上肥肉乱坠,她拉扯过一旁的香儿。 “这话,我好似听过。香儿,是不是……秋月说过?” “是。”香儿点头。 林巧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感觉莫名。 “笑什么!?你们拐走良家女,可是要被流放的!” “哈哈,那你就报吧。老娘等着你娘带着衙门的人来抓呢。”农金娘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几口,才复又开口。 “方才那个老东西你也见过了,我劝你不要想着从房间里跑出去企图逃走。幸运的,你被人抓回来,打一顿也就是了。不幸运的,你落到了那个老东西手里,他可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上一个这样逃跑的姑娘,可是被他生生玩死了。我劝你呢,最好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房里。” 想到这一路来听到的少女惨叫和对自己虎视眈眈眼露淫邪的中年男人,林巧心里慌乱得不成样子。泪水从她的眼睛里决堤般涌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到地上。 “金嬷嬷,我,我不报官也可以的。只要你放我走。那六十两,我来还!你给我点时间,我还给你,我翻倍还给你!好不好?”见硬的不成,她朝农金娘跳过去,跳到她身边。弯下身子让她看着自己衣角针脚细腻的刺绣。 “你看你看,我…我会刺绣!我绣得很好的,只要你放了我,我出去以后刺绣卖绣品还你钱!我还会写字!我去抄书,去为人写信!我会赚回来的,我会还你钱的!放了我!放了我,求求你了!” “聒噪!”农金娘一巴掌将林巧打倒在地,刷刷又加了两巴掌,将林巧的脸都打肿了。 “老娘没耐心听你在这说这些陈词滥调,你不识趣,那老娘就慢慢和你耗!这楼里,就从来没有出过耗的过去贞节烈女!” 看着被自己打倒在地上的林巧,农金娘甩了甩打的发麻的手。这一行她干了那么多年,抓过的少女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了,一开始都是放狠话,要死要活。最后不也都老老实实的接客了吗? 奔波了一整天,腰疼又作妖了的农金娘耗尽了耐心,她懒得再理林巧。留下一句“这两天就不要给她饭了,先饿她两天吧”扭着臀就走了。 香儿点头,在农金娘走了之后就关上了门,将林巧扶上床:“姑娘,喝点水吗?” 她端了一杯水到床边。 “……” 林巧看着面前面容稚嫩,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香儿。 “香儿,你也是被抓来的对吧?” “不是的姑娘,我娘是这楼里的厨娘,我是跟着她来的。”香儿见她不喝,便将茶杯放回桌上。 “这里是青楼,你知道女人来了这里会怎么样吗?”林巧见香儿看着小,以为她或许还不知人事。 “我知道,我自小就是在楼里长大的。” 香儿看着林巧,她的瞳色很浅,静静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乖顺。 “在外头,女子也是被卖去做妾被作贱。哪怕嫁了平常百姓做娘子,也是今天饱明天饿的。但是姑娘,在楼里就不会挨饿受冻,在楼里还有工钱拿,每个月都有新衣服穿,这不比外头好吗?” 3. 第三章:曙光 【乾和二十五年七月】 “怎么回事?”农金娘拦下在楼里大喊大叫的香儿:“大白天的叫嚷什么?楼里的姑娘客人们都还在休息呢!” “金嬷嬷!巧姑娘她跑了!”香儿急的快哭了。这两月那姑娘安生的很,她还以为她是被自己那番话劝服了,不成想她就去倒了下夜壶,回来就不见人了,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跑了!?”农金娘惊的一震。 “你没给她下软身散吗?” “下了,每天都看着她喝了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居然还有力气挣开绳子跑了。” “哼!准是制药那老东西又偷工减料了。”农金娘大踏步走出去,冲着后院的方向。 怡红院只有正门和后门两个地方可以出去。白天正门是从外面封死锁起来的不可能出的去。只有后门,时常有采买的人进出,需要打开。 农金娘人还未到后院,那边的尖叫就传到了她耳边。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禽兽!” “放开你?不是你自己来找大爷我的吗?来,让大爷好好滋润滋润你哈哈哈哈!” 林巧嘶声裂肺的哭叫声和钟头的淫--笑在后院炸响,伴随着衣物撕裂声。 这挨千刀的死东西真敢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农金娘一跺脚,支着肥胖的身子加速往后院跑。 农金娘赶到的时候,林巧正被看守后院的钟头压在地上,上衣被脱落一地,只穿着一件浅绿色肚兜,她正死死护着肚兜,不让钟头将其扯下。 “我去你的!!”这画面让农金娘眦目欲裂,她抬脚就是一脚踹到钟头的腰上,将钟头踹开。 “他没破你身子吧?” 农金娘将林巧从地上拉起来,低头检查她的裤子。幸好裤子被林巧系了好几个扣,如今只是被打开了一个。见林巧还没有被钟头得逞,农金娘松了口气。 破了身,可就卖不出高价了。好几年没有遇到过那么好颜色的少女了,农金娘是势必要把她打造成楼里的头牌的。 “钟头!你且等死吧!”确认她没事,农金娘才回头恶狠狠的瞪向被踹倒地上,捂着腰哎哟哎哟鬼叫的钟头,朝他吐了口唾沫。 “哎哟哎哟,金嬷嬷,是她先勾引的我。” “她勾引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且等着,看我这次不向妈妈揭了你老底!” 农金娘朝地上打滚的钟头吐了口唾沫,回身对着身后的打手道:“先把姑娘带走,压去柴房!”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 惊魂未定的林巧被打手拖了起来,她尖叫着的捂紧被撕裂的衣物就要逃开,却被打手们反手压住。 砰! 直到重重的丢到地上,疼痛使她从刚才的惊恐中堪堪回神,才精神恍惚的看向周围,发现这并不是自己之前呆的那间房间,而是一间柴房。 “来人!” 喜欢跑是吧?看我今天不把你治的服服帖帖的!心里啐了口,农金娘招来一个拿着细长鞭子的青年:“给我沾了盐水去打!打三十鞭子!狠狠地打!” 青年持着沾了盐水的鞭子走进柴房,另一个抬了张椅子进柴房给农金娘,农金娘幽幽坐下,看着柴房内被打得满地打滚哭喊的林巧,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辣。 啪!啪!啪! 沾了盐水的鞭子每一鞭都结结实实的打到身上,牢牢地吃进肉里,翻开皮肉,又扯出去,带起一条条血肉模糊的血痕。 林巧只感觉自己好似身处地狱,身体一开始是痛,钻心刺骨的痛,痛得她十指抓地,指甲残破翻开也无意识,痛得她满地打滚,滚了一身污泥,好似这样才能减轻一点痛苦。到后来浑身只剩下麻木,身体所有的精力好似都被抽干了,对于疼痛的知觉也被抽离开,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发冷。 “我,我错了。我,我不跑了,不跑了。” 林巧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好似婴儿时还在母亲肚子里般的蜷抱着。她还没从刚才差点被人凌辱的惊魂中反应过来,猛的又被人用鞭子狠狠的抽打着,身心都遭受了重创,身上的血更是将柴房地面晕染了一大片。 “……” 看着浑林巧身淤泥,长发沾了柴草和着汗液黏在她美艳的脸皮上,鞭子的抽打撕裂开她的内衣,露出的雪白肌肤被一条条鞭痕纳入。听到她无意识的呢喃说不敢再跑了,整个人恍若丢了神魂,不堪受辱,农金娘才示意青年停止,露出满意的笑。 “我说什么?这楼里,就没有熬得住的贞节烈女!” “……” 林巧无言,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只感觉浑身发冷,灵魂都好似被抽离,飘荡到空中,轻飘飘,荡悠悠的。渐渐,她开始听不到声音,身上的痛与冷都在慢慢消失。 “香儿,去叫秋月来给她上药。”眼看着地上的林巧慢慢陷入昏厥,农金娘这才招来在门口的香儿。 香儿目睹了全程,她发着抖从门口颤颤巍巍的走进来,低声应了一声不敢看地上一眼即刻就走,不一会儿,就带来一个女子。 “金嬷嬷。” 唤作秋月的女子娉娉袅袅的从柴房外走进,她有一副不十分漂亮却让人很舒心的长相。身材纤细却不瘦弱,鹅蛋脸,柳叶眉杏眼,一袭月白色长裙,将她整个人衬的清冷又高洁。 “秋月姑娘,我瞧着她和你相似,你好好劝劝她。教好了,等她挂了牌,收成我给你分一成!” 见秋月来,农金娘眼里才有些笑意,熟络的扯过秋月的手,热情的道。 “……” 听到农金娘这样说,秋月无声,只是弯下身,仔细打量起地上已经昏厥的林巧。 “这样好的样子,金嬷嬷也下得去手。”秋月冷声道,走到林巧身边,蹲下身,细细的为她把起了脉。 “没下重手,这小蹄子敢逃跑,差点叫钟头破了身子,幸好我及时赶到了。”农金娘哼一声,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地上的林巧。 “你说说她跑什么呢?进了这楼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每天美酒佳肴珍宝新衣,不好吗?” “若是真的那么好,金嬷嬷怎么不把你家花姐送来呢?”秋月抬头,静静的看着农金娘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农金娘的躯壳直视她的灵魂。 “哎,谁叫我家花姐生的丑,进来烧火也没人要啊。”农金娘听她提到自己的女儿,只是笑笑,摆摆手,不欲与秋月多争辩。 “好了秋月,这小蹄子以后就跟着你学规矩吧,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农金娘站起来,看了看地上人事不知的林巧,又看了看秋月冷淡的脸,也不管她答不答,扭着肥腰就走了。 “墨儿。” 看着农金娘走开,秋月低头从袖子里拿出带来的伤药,让侍女墨儿取来热水,将黏在林巧伤口上的衣服都退了下来。只见裸露的玉体上,鞭痕横陈,血肉模糊。 “……” 秋月用手帕沾湿热水,轻柔的为林巧擦拭干净鞭痕上沾染的血污。她擦的很细致,期间还换了两盆被血染红的污水,手帕一直慢慢擦拭到后腰处时,秋月的手一顿。 林巧后腰腰窝处有一个指甲片那么大,梅花花朵一样的粉色印记。 梅花?看着林巧腰间的印记,秋月皱眉,用手帕仔细的擦了两遍,也依旧没能把那痕迹擦掉。恍惚间,她好似又听到了那位说的一件轶事。 当今皇后娘娘其实还有一女,与当今太子是双生胎,只是生产时被土匪劫道,慌乱中不慎遗落民间,十多年亦不曾放弃寻找。据说公主后腰处,有一块梅花似的胎记…… 秋月将视线缓缓移到林巧的脸上。这张脸因为刚被施完鞭刑,如今正微蹙娥眉,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得像死尸,但是却依旧难以掩盖其美艳。 当今皇后,一直就有第一美人的称呼,如果是她作为公主,并不会让人误解。 “墨儿,你去我房里把我柜子上那瓶祛痕膏拿来。香儿,你去你姑娘房里 给她取一套衣裳吧。”将手帕丢进盆里,秋月对着门口候着的两人嘱咐道。墨儿香儿自是领命称“是”。 见他们走开,秋月才去关上了房门,还落了门阀。 柴房被关了起来,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秋月从头上取下来一根银簪,将簪头上的珍珠轻轻拧了下来,自打开的簪身里,倒出一根银针。银针缓缓的刺入林巧的人中穴中,随着银针的深入,昏迷中的林巧眼睛轻轻的动了一下。 “姑娘。” 林巧飘荡的灵魂被一声清冷的唤声惊醒,重新被吸入躯壳里。 她缓缓张开眼睛,视线依旧有些模糊,重影叠叠。但是身上原本火辣辣的伤口不疼了,反倒散着丝丝凉意。 “……” “她们都被我支走了。”见林巧只是望着自己,却并不出声,秋月冲着她温和的笑笑,伸手将她人中上的银针取了回去。 “你是谁?” 这又是什么新手段?林巧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的动作。她来到怡红院已经两个多月了,期间那个叫农金娘的肥妇人换了许多种手段去耗她,如今,林巧也只当她又换了新手段去逼自己就犯。 “我是能救你的人。” 秋月将发簪又簪回发髻上。 “……”林巧拧眉看着她,似乎在估量她话的真假。 “你后腰上的梅花印记,可是自小就有的了?”秋月见她不答也不恼,只是靠近她,低声的询问。 “……是。” 见她只是问胎记,林巧并没有隐瞒。胎记就生在后腰,刚才她帮自己上药的时候肯定已经见过了。 “!” 见自己答是,面前的女子顿时激动起来,她一把抓住林巧的手,清冷无波的眼里泛起了涟漪。 “我在曾伺候过的显贵那听过一则轶事,当今皇后尚有一女遗落民间,腰间就有梅花胎记,姑娘。”秋月冲着林巧刷的便跪在地上,匍匐。 “我愿为姑娘联系相熟的客人求证,若此事为真,只求姑娘出此炼狱之后能为我赎身,何欣荣感激不尽!”秋月本名何欣荣,如今正匍匐在地上,以头触地,冲林巧磕下去。 “……” 突如其来的曙光将林巧照得眼冒金星,她并不清楚自己后腰的胎记是否是梅花图样,只知道是个花型,但是她确实不是父母亲生,而是父亲外出打猎时,在外头捡回去的。思及此,林巧的心里突然涌现出莫大的期望。 如果胎记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是公主!那么她就不需要再在妓院里沉浮,做一个千人枕万人尝的妓子。她就能干干净净的出去,干干净净的重新做人,甚至,可以做人上人! 林巧快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恍惚里,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因为年幼丧父被欺凌的时光。看到母亲被村里的村民霸占房屋,不得不带着年幼的自己住到村尾残破、不避风雨的茅草屋。看到重伤的母亲被扫出医馆,因为没钱治病拖坏了脚。看到农金娘带着一群人拐走自己,而邻居躲在屋后冷着脸面无动于衷。看到农金娘逼迫她看其他姑娘是如何接客,逼迫自己学习那些腌臜事的种种。 富贵逼人,权势也逼人,人人都比她强,人人都可欺凌她。像她这种微末的小草,只能在风雨里无助的飘摇着…… “可是,如果我不是呢?”林巧轻轻的开口,像是在问何欣荣,也是在问自己。 如果不是呢?刚燃起来的希望迅速就落空,像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出路却发现原来是悬崖绝壁,一个不小心踏空了,猛地坠到了谷底,粉身碎骨。 “是!”何欣荣重重的点头。 “如果你不是,还有谁是?” 何欣荣将林巧从地上扶起来,靠到干柴垛上:“你先在这里好好的修养,不要和其他人起冲突也不要暴露身份。我……有一位熟客,他是本地的县丞,我会带他来见你的。” 看着坚定的何欣荣,林巧似乎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轻轻点头。 “好。” 4. 第四章:逃出生天 秋月走后,皇甫怜的屋子就彻底冷了下来。因为受了伤,农金娘这半月都没有再让她学习那些腌臜事,只是将她关在屋里养伤。 她这一头闷在屋里,外头却翻了天。 往日紧闭着的怡红院大门如今敞开着,数十个宫装婢女站成两列鱼贯而进。为首的中年妇人身着一身墨蓝色女官服,面容冷峻。 “大人,就在里头。” 一贯嚣张的农金娘如今只配站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看着一大批带刀侍卫将怡红院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她的前头,怡红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事,正谄媚的将女官引到最深处的姑娘们休息的厢房。 要死了要死了。农金娘心里默念着,脸上如丧考批。 “……” 女官巡视了一圈怡红院,不言语,只是敲了敲前头紧闭着的门。在里面传来了个“请进”之后,才推开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围着怡红院的侍卫们立刻转身,全部背对着厢房。宫装的婢女们依次抬进卧椅,又很快在房间内搭建好圆形格挡的绣花屏风,盛好飘着花瓣冒着热气的浴桶。 “你们是谁?”林巧看着突然出现的众人,心里一紧,只怕又是农金娘有什么新手段来熬她。 “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为小姐验身的。”那女官沉着脸,面色严肃。“小姐,请让奴婢为您检查。” 门轻轻的被最后一个出去的婢女关上,女官才靠近端坐在里头,面上不动声色,却紧张的将手捏得发白的林巧。 “做什么检查?”林巧不懂,只是单纯的验身,为什么会搞得那么大一场排场。很快,她就知道了。 衣裳一件一件的被剥落在地,少女不着片缕的趴在贵妃椅上,任由女官用薄纸将腰间的梅花胎记拓印下来。目光在触及少女背后鲜红的鞭痕的时候一顿,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寻常,仿佛刚才的凝滞只是错觉。 她慢慢托扶着少女翻了个身,将她双腿屈起。少女不可言说的部位被人用套着绢布手套的手轻轻的翻开,刺探里头的贝齿。感受到动作少女的脸红的滴血,有羞涩,更多的,却是羞愤。 “例行检查,小姐恕罪。”看着面前羞愤欲哭的少女,付嫣微微一怔。少女的容颜确实与娘娘有几分相像,但是孰真孰假,还是要由娘娘定夺。付嫣当初被留在了皇宫里,并没有亲眼见过小公主的胎记。 我若是不洁,她就不认我了是吗?那她到底是想找回遗失的女儿,还是只是在弥补当初的遗憾让自己心安?林巧看着面前赔罪都很傲慢的女官,很想出声问她。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公主,但是她是期待的,对于那位只出现在画本上,如此高高在上的天家。期待她救自己出水火,期待她扶自己上青云。可是她没有期待过会是如此傲慢,如此高高在上的。 第一件事不是确认自己的安危,而是先确认自己的贞洁。如果她是不洁的呢? 十多年亦不曾放弃过寻找,是在寻找女儿,还是在寻找一个让自己寝食难安的遗憾。 “小姐,您这几日就在此间休息,有需求可以唤人,您的吃穿用度皆有专人负责。奴婢还要回禀,先请告退。”付嫣轻轻的扶着少女走向屏风后的浴桶,伺候她坐进浴桶之后,退了两步便向少女俯身辞行。 林巧看着付嫣退出去关上门,始终不敢将话问出口。羞愤也好,失望也罢,她不敢问,不敢发难。 …… 自女官验身又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林巧一直依言待在厢房里,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房门。每天都有着宫装的婢女恭敬的给林巧端来餐食。 素日歌舞升平,丝竹声绕梁的怡红院突然就静声了,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都静悄悄的,只偶尔有急但是又轻巧的脚步声快速的从厢房门口撩过。 越反常,林巧越心焦。正当林巧着急的时候,安静的怡红院却突然嘈杂起来。 “小姐!快和我们走!” 砰的一声,一直伺候林巧的宫装婢女披着打湿了水的棉被破门而入,着急的拉起林巧就往外冲。 ? 尚摸不清楚情况的林巧被架着,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只见一直紧闭的怡红院大门如今敞开着,里头浓烟滚滚,衣着裸露的男女们争先恐后的往大门外涌,嘴里叫嚷着“救命!走水了!”。 再深处的正堂里,烈焰烧得有一米多高,火舌迅速的一路燎到后院,靠近正堂的厢房有大半都已经陷入火海中,只有林巧的厢房,因为林巧不算听话不敢让她住近正堂怕她逃跑冲撞到客人,就被农金娘安排到近后院一边离正堂稍远些,如今才没有被烈火烧及。 “小姐,走这边!” 两名婢女拥簇着林巧向烟火稍少的后院跑去。平日满是凶神恶煞的打手的后院如今一个人也不剩,后门敞开。 林巧被人拉扯着,怡红院的高墙与大门变得越来越小,都争先恐后的往身后退走,她的脚却越来越轻盈,轻的轻而易举的就踏出了这座原本固若金汤的牢笼。 身后是熊熊的烈焰还有刺耳的尖叫呐喊,身前是平静的只有浓浓烟雾的漆黑小巷。 “明星!明月!” 寂静中,一辆装饰普通的马车稳稳的破过浓烟,径直驱使到林巧几人面前。 “殿下!” 马车刚一停稳,付嫣就踉跄的从马车里冲了出来。她手上拿着一件褐色披风,甫一到林巧面前就铺头盖脸的将林巧遮盖住,牢牢地护进怀里,面上的仓惶心焦与一月前的冷面女官判若两人。 一声殿下,让林巧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刹住了。 很小的时候爹爹还在,那时候家里还算富裕,她和阿娘去镇上采买,阿娘花两铜钱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糖葫芦红彤彤的,用山楂串起,外头浇淋上一层红糖。 她不喜欢吃酸,但是很爱吃甜。那天,她伸着舌头,一点一点,无比庄重小心的舔舐着上面的糖渍。但是糖精贵,糖葫芦上的薄糖很快就被舔干净了,只剩下酸涩的山楂。那时候她想什么呢?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变成一串糖葫芦,被人用糖细细的一层一层的浇灌,整个人都能浸进糖罐里该多好呀? 如今,就是这种感觉。 披风的帽檐盖住了前路,林巧垂下眼睛,只看得到地面上自己淡绿色的绣花鞋。 她的心开始发热发胀,紧接着就是细细密密的泛酸,身上开始一层一层的起鸡皮,汗毛耸立。但,不是害怕,更没有恐慌,而是一种极端的兴奋!整个人都仿佛淹进糖江里,甜腻的糖液开始从人的口鼻耳中灌入,濒死的窒息感裹挟着她。 “娘娘已经看 过拓印,确认您就是十六年前不慎遗落民间的公主,娘娘本来想亲自来接您的,但是娘娘贵为皇后,出宫需要做的准备太多了,怕耽误时间,所以娘娘便命奴婢等快马加鞭来接您回宫团聚,她在宫里等您。潍城离京城路程太远了,奴婢来迟,请殿下恕罪。” 付嫣拥着林巧上马车,在马车上庄重的跪了下去。具体的细节她并没有解释太多,这些事情,应该留着,由一个失去女儿多年的母亲,与自己女儿娓娓道来。 “您,您快起来吧。” ……过了很久,一直到马车启程,林巧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这个农金娘都忌惮的姑姑在自己身前跪下行礼,她有些不适应、有些惶恐。 “奴婢名唤付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这些年,娘娘无时无刻不在想您,盼望您。” “……” 一直到这个时候,林巧才敢抬起头,看向来接自己的这位女官。 约摸三十来岁的年纪,有些消瘦,墨蓝色的女官服将她包裹住,行为举止都透着规矩刻板。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看着你时,好似能洞穿你。但是此刻她眼睛里却都是柔色,像是无声的鼓励。 “娘娘,是个怎样的人呢。” 默默地,林巧声音轻的要不是付嫣离得近都听不到。 “先太师林均大人,与老夫人伉俪情深,一生仅育有一子一女。其女名林忆,是先帝赐名的才女,貌美当年京城无人不晓,碧玉之年于华宴上被陛下看重,受太后懿旨迎娶为太子妃。于乾和一年被册封为后,端中、慧洁,仁民爱物,是天下女子之表率。” 付嫣一板一眼的将民间对于林忆的记述缓缓道出,看着懵懂的林巧,付嫣眼一红,哽咽着:“殿下,这是民间对于皇后娘娘的记述。但,这不是对一个母亲的记述。娘娘为后八年无嗣,在林家水深火热中生您与太子,又失您于民间十六年。这十六年来,娘娘无一日不伤怀,无一日不期盼。奉国寺内供了六盏陛下与娘娘亲点的长明灯,寺前的榕树挂满了娘娘每月亲挂的祈愿红绸,十六年,月月不断。” “……”看着付嫣,她的话安抚到了林巧,让她逐渐放松下来。 “您在和我说说娘娘吧。” “好啊殿下。”付嫣看林巧愿意在多听她说林忆,心下便高兴起来。 “您与太子是双生胎,每年太子生辰,娘娘都会为您备下一份生辰礼,因为准备的太多,还为此专门开了一个库房存放。有一日,太子殿下找东西误走了进去,以为是库房,取走了娘娘为您准备的一套头面,娘娘知道之后还训斥了太子殿下。” “训斥……太子殿下吗?”林巧一惊。 “是啊,这还是娘娘第一次训斥太子殿下呢。”付嫣笑着又道:“娘娘还为您准备了许多时下新供的料子、首饰,还派了许多人出宫为您采买,说要让您风风光光的回宫,把这些年的万千宠爱都弥补回给您。” 弥补。 林巧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些不现实,像是在做梦,像是有什么自己没甄别到的古怪。 “娘娘还特地为您准备了离坤宁宫最近最大的淑贤殿,命宫人快马加鞭的修缮布置,您回到时刚好就能入主。”付嫣奉命出宫接人时那边已经在紧锣密鼓的操办了。 淑贤殿…… 5. 第五章:寿宴风云 【乾和二十五年十二月】 数十婢女端着疏果糕点,紧贴着长廊右侧,缓又训练有素的向湖心阁楼走去。 时下正逢夏天,粉红色的凌霄花攀缠着长廊,将长廊的扶手和内里的墙面都攀得溢满,只有扶手之上实在没有地方攀附,才漏了个空。 一面花墙半服的花扶手,漏空的一侧靠着湖面,将院里的楼台水榭、湖内的金银游鱼都印如画卷。微风一抚,浓烈的花香混着婢女们手中的糕点疏果味就扑面而来。 皇甫怜轻轻的嗅了嗅,熟悉的香气让她暂时的松络。 距她被认回宫已经过去了半年,这半年里皇后待她却并不算热络,只是偶尔考教她的学问,询问她生活是否习惯,礼仪教养是否合规,没有付嫣说的那样上心,亦不似寻常母女般亲厚,她面对她总是有些没由来的惧意。 皇帝却比皇后强许多,会亲自教自己写字,偶尔还特地传召她过去用膳,与她话家常,倒显得二人有时如寻常父女一般。皇甫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像自己早逝的养父,慈爱与严苛并存。 这半年,她学习宫规礼仪,认识前朝后宫的人情脉络,一直不曾出过宫。直到前几日,皇后召她,让她代替皇家出席陈国夫人的寿宴,也就是皇后之母,她的外祖。 “殿下。” 见皇甫怜停步,明月疑惑的看向她。公主代表了皇族,身份贵重,出席宴会按例是应该最后出场,由众人等候仪仗。但是此次宴会是陈国夫人的寿宴,作为公主外祖母,身份不同,公主为尽小辈孝道,应该在吉时将至时就要现身。 这次出来,皇甫怜带了六位宫婢,其中一开始去怡红院里照顾她的明星明月两人成了她的大宫女,一直跟着她,这次出宫两人照旧跟随。明星心思细,明月胆子大,两人相得益彰。 “……” 皇甫怜回头看了眼出声的明月,摇摇头,带步向前。 “嘉柔公主到!” 荷花开满了整个湖面,簇拥得湖面都显得狭窄。阁楼四柱上以玉璧长佩系挂着蓝色的纱帐,风吹起长佩风铃泠泠作响,阁楼里一层,按品级亲疏分放了两列的雕绣四角的长方桌,上铺着细软的绸缎作桌布,鲜花果蔬糕点盛满方桌。 主位,绣画了孔雀盘云的足有三米多高的画幅挂在高堂,一张寿仙台,一座御赐的八仙宝座,一个身着深红绣孔尾吉服的老妇人激动的站了起来,连带着在座的各个前来贺寿的人。 “嘉柔公主。” “外祖母折煞我了,唤我怜儿即可。” 一屋子的人朝她行礼福身,形式逼人,任是苦练了大半年礼仪教养的皇甫怜也有些紧张。她快步走到老妇人身边,伸手扶起老妇人。 “好,好,好。”老妇人无不激动,连说了三个好,挽着皇甫怜的手,细细的端详她。 面前的少女五官精巧,眉眼带笑,与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林忆年轻时有六分相似。身着织金云锦流仙裙,外罩月白浮光纱长袍,腰坠珍珠禁步,行路间衣裙浮动好似仙女下凡。 “诸位不必多礼。”任由陈国夫人端详,皇甫怜将目光投向筵席上行礼的众人,朝他们笑笑,示意安坐。 “……” 众人闻言落座,谁都不敢出声,都不动声色的暗自打量起她。这位的身份可是整个大乾里独一份的尊贵,帝后唯一的嫡女,先太师外孙,太子胞妹,其他叫得上名的亲戚也都是出名的勋贵世族。 “你坐这,同外祖母好好亲近亲近。”陈国夫人拉着皇甫怜落座在主位一侧,她也不拒绝,大方的坐下。 “国夫人,听说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寻回了遗失十六年的明珠,可是这一位嘉柔公主?” 皇甫怜刚坐下,左侧第二位,身着黛色绣水纹多宝裙的妇人便急切的向陈国夫人问询。虽然是在问她,眼睛却是在看皇甫怜。 “是,是她。”陈国夫人温厚的手轻轻的盖住皇甫怜放在膝前的手。“去年就回来了,但是陛下就是不肯放人与老身团聚,说怜儿这些年受苦了,要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善哉,苦十六年心血,终得明珠还朝。”右一戴珠白发冠的贵妇喜笑着叹一声,她三十来岁的年纪,在一众靠前的贵妇中是最年轻的。 “哈哈哈,公主玉颜倾城,怪道我瞧今日的荷花有些蔫。”左四坐着的贵妇人一身华服金钗,笑起来金钗波动发出叮当玲响。 “夫人玩笑,今日外祖母寿宴,荷花亦有感,浓烈非常并未蔫垂。”以荷花喻……我?皇甫怜看着她,不知道她词意是褒还是贬。但是端看着满池子开得盛大的荷花,并没有那位贵妇人说的蔫的情况。 “……”皇甫怜话一出,席面顿时就静了一舜。 看着席面上神色复杂,不动声色的互相交换眼神的众人,皇甫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是回错话了。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姑母别只说荷花,其实央央也因公主的容貌而羞忿的不忍抬头了。” 位列在华服金钗的贵妇人下一位的席位上,一个面容十分和善的贵妇人身侧坐着的清秀少女笑着出声。她用手帕半遮半掩面,好似真的被羞愧得不敢抬头。 “哟,央央都要遮面的话,那姑母岂不是要关起来门户不出了?” 本来有些冷场的席面因为少女童言童语的一句玩笑破冰,众人都附和着贵妇人调笑起来。皇甫怜有些感激的冲下位说话的少女看去,只见她悄悄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央央的红痕不是好了吗?怎的又掩起面来了?” “都说了是羞公主玉颜不忍抬头,卢夫人怎么还问呀。”少女捂脸好似愈发羞愧,动作逗得席面上又是一片笑声。 “哈哈哈,她呀就是贪嘴又吃多了甜食才导致红痕又起来了。不妨事的,至多半日就能散。” “左二说话的是张夫人张玉瑶,她是安宁伯儿媳,未嫁时与你母亲是闺中蜜友。右一说话的是恭郡夫人李琴勤,是清河崔氏尚书令崔允之妻,左四说话的是兵部尚书侍郎之妻王夫人王淼,左五自称央央的孩子是卫尉寺卿孙女柳央央。”陈国夫人看着席面上众人热络畅聊的氛围,也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冷场而冷淡,侧头轻声为皇甫怜介绍。 皇甫怜听着耳边细细密密的叮咛,看着握着自己手在膝上那双略有些粗糙有很多细纹的手。视线顺着交握的手而上,微微仰头。 白发掺杂着黑丝梳成朝天鬓,戴蓝宝石松枝金冠,簪寿字长钗坠在两侧,因为年老,她面皮已经松弛,上头布满了岁月的皱褶。眼睛也窝陷,眼角有长长的鱼尾纹,但是天庭饱满,鼻梁挺阔,依稀还是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骨相。 注意到皇甫怜的视线,陈国夫人亦看向她,在看到一双有些懵懂又怔怔的的眸子时,只当她第一次见如此多的命妇紧张,不由轻轻的拍拍她的手。 “多谢外祖母。”皇甫怜随着陈国 夫人的话依次看向席面上的众人,在宫里学了好几日才记熟的人名慢慢与席面上的人的脸重合。 “好孩子,谢什么?” “谢外祖母为我介绍各位命妇。” “一家人不必言谢。” 看着面前慈爱的眼睛,皇甫怜轻轻的点头。 “祖母,您这样可就是偏心了啊。” 人未到,先闻其声,一个红色的身影慢慢从门口走进。她两手空空,身着绯色绣芙蓉广袖襦裙,口里熟稔的叫着祖母,一路行至主位,抓着陈国夫人的手摇晃。 “哈哈,你啊你,真是放肆。”口中称放肆,眼里的宠爱却要溢满,陈国夫人拉着来人的手。 “你这是去了哪里,祖母的寿宴你都敢迟来,看来平日里真的是把你纵得很了!架子这样大,也不怕我罚你!” “冤枉呀祖母!只是今天姑母召我用膳,用膳之后我为了祖母的寿礼又跑了一趟城外安排,这才来迟。没想到烟儿这般用心居然还被祖母怪罪,烟儿这心啊,真是难过的要裂开了。”说着,少女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又狡黠的样子引得陈国夫人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你个小促狭鬼。来来来,你也坐祖母身边。” 婢女端来另一把椅子放在主位的另一侧,幸而长桌够长,三人坐在一处也不显得拥挤。看着面前慈爱和睦的场景,皇甫怜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表妹,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皇甫怜一回神,看陈国夫人与来人都看着自己。 来人名林如烟,是国舅爷林俊辉之女。她的母亲在林俊辉死后便出了家,她自小便养在皇后底下,皇后待她视若亲女。 “表姐与外祖母舐犊之情让我感怀。” 皇甫怜与她接触不多,但是对她却并不算陌生,因为她常常被皇后召见,与自己偶有照面,偶尔还会一同留下听皇后教导。 “表妹莫要羡慕,祖母十分慈爱,定也会对你十分爱护。”林如烟朝皇甫怜一笑,转而晃动陈国夫人的手臂。 “祖母祖母,太子殿下今日有事不能来,但是他的寿礼已经早早的就为祖母准备好了,由我一齐带过来啦!” “哈哈太子殿下最是孝顺。” “当然啦,这个寿礼太子殿下可是准备了很久,就连我都不肯透露半分的。”林如烟撅着嘴,一副生气模样惹得陈国夫人大笑不已。 “老夫人,吉时到了。”谈笑间,国舅府管家走到主位前。 “哈哈哈,好,吉时已至,请诸位落座。”陈国夫人将拉着林如烟的手收回。 寿宴开始,按礼制,贺礼单被管家持着唱祷一遍。 “安宁伯府请玉菩萨一尊,恭郡夫人送红珊瑚一座,兵部尚书侍郎府王夫人送百寿苏绣屏风一扇……” 随着管家的唱祷,婢女有序的将瓜果鲜花从席面上卸走,转而换上精致的佳肴美酒。 “今日老身寿宴,拜谢陛下恩典,赐吉服、喜宴,蒙上天恩德,还我明珠嘉柔公主。再谢各位拨冗前来为老身贺寿,不胜感怀。来,老身满饮此杯酒,敬陛下、敬皇天、敬诸位!” 陈国夫人笑着谢过众人后起身,端着酒杯遥拜向皇宫方向,又对着在座跟着起身的众人举了举酒杯,之后一饮而尽。 “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众人亦一起举杯,对陈国夫人齐声贺祷。 “好好好,诸位请落座,开席。” 6. 第六章:前事暴露 “祖母。”宴席才过半,坐在一侧的林如烟就扶了额。 “你这果酒好生霸道,我方才才饮了一点点,就招架不住了。” “哈哈,你自己贪杯还要赖祖母?我看你是讨打。”陈国夫人一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 “没有~是真的,祖母我待不住了,我想去园子透透气。”林如烟晃着陈国夫人的手撒娇要溜,陈国夫人自是没有不应。 “刚好怜儿第一次来府上,你带着怜儿好好逛逛我们府,要仔细招待,怜儿可不像你这种皮猴!” “当然,不用祖母嘱咐我也会好好招待表妹的。”林如烟嘟嘟嘴,似是很不满陈国夫人的偏心一般,又惹得她羞笑她“小醋坛子”。 “……” 坐在一旁的皇甫怜遭了殃,她并不是很想去,但是因着陈国夫人是长辈,不好拒绝,便只好起身说“那就有劳表姐了。” “走吧表妹。”林如烟起身亲热的挽住皇甫怜的手,拉着她往席外走。 公主离席,其他小姐自也是要跟上陪游的,便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游园队伍。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就在偌大的国公府里游逛起来,贵女们闲庭信步,偶尔解说两句花儿、鱼儿的品貌。不知是谁一时兴起,聊到了市井里的闲趣。 “你们可听说半年前,距京城几百里外的潍城起的一场诡异的大火?”司农寺少卿之女方从文凑在中间,拉着身旁的贵女神神秘秘的问道。 “什么诡异的大火?”鉴证司少卿之女温情不明所以的看向二人。 “你是说潍城城南那一场吗?”这是大理寺卿之女李云梦问的,皇甫怜对她印象很深,认脸谱时付姑姑说过,她也是双生,也有一个胞兄。 “对呢,你爹是大理寺卿,你可知道什么消息?” “我听我父亲说这场大火有古怪,打更的……”皇甫怜甫一听到“潍城”两个字就停下了脚步,留心的听着。 “表妹可知,为什么这长廊的规制如此庞大吗?” 游过假山花园,又回到前往湖心阁楼必经的长廊,林如烟突然对皇甫怜发问。 “……” 分心听着别人说话的皇甫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听到林如烟问她,她一顿,最后只是轻轻的摇头。不知不言,方才在宴会上已经错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再出声。 “因为我喜欢凌霄花,所以姑母她特地为我向陛下求旨建的,按,公主府的仪制。”林如烟看着皇甫怜的眼睛,笑得张扬,她身上绯红的衣裙好似焰火一般抖动。 皇甫怜一愣,脑子里回溯的是回宫以来自己与皇后相处的场面,皆都不算亲热。思绪紊乱间,她半响才回道:“母后待表姐视若亲女。” “那当然了,林姐姐可是自小就教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吏部侍郎之女黄玉清轻笑着,挽住林如烟的手。 “林姐姐的字也是娘娘亲自教的呢。” “不止呢,听说六岁时林姐姐高烧不退,娘娘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好几日,一直到林姐姐痊愈了才肯放林姐姐回府。”一旁的李元芳无不艳羡的开口附和。 她们三三两两的围在长廊扶手边,口里说着皇后对林如烟的重视,眼里却是看向第二个主人公皇甫怜,好似是特意说给她听的。看似是赏湖景,却将明月明星有意无意的隔绝在圈外,不能靠近。 “殿下,听说你是从民间寻回的,你之前在民间是做什么的?” 说到教养,在场的人无不好奇这位民间寻回自小就不在皇后身边的明珠。而第一个没忍住发问的少女是国子监祭酒新闻喜之孙女新若胭,她一脸好奇,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似乎并没有恶意。 “我,在民间是被一户猎户收养的。”皇甫怜看着少女单纯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轻声回道。 “猎户!?那岂不是每天都要着兽皮,赤着脚行走了?” 高门大院里的小姐们并不知道平民百姓的生活,她们生活的锦衣玉石,唯一对平民的印象都来自话本。话本里描述猎户,无非是蛮横,茹毛饮血。 听到皇甫怜是被猎户收养的,她们开始交头接耳的私语,偶有一两句“野蛮”“不得体”“贱民”的词汇露出,人太多了,并不得知是谁说的,也或是都有说。 “难道黎小姐行走不穿鞋吗?” 皇甫怜看向问话的人,她语气柔和并没有生气的迹象。但被问的少女一愣,似乎是有点惊讶她居然识得自己,下意识也看向了自己的脚。 “我我……” “寻常百姓与各位相比并无异常,都是一双眼睛一颗脑袋,都食五谷杂粮,穿靴着衣,我们享受着百姓的供奉,为何要将其分成三六九等,轻视贬低呢?各位一直自诩淑女,这亦是淑女所为吗?”皇甫怜只是书读得少,却并不愚蠢,这些少女对她的恶意她感知得到。 “表妹何必同黎小姐计较呢?她们自小养在深闺里,自然不如表妹见识广博。”气氛有点紧张,林如烟笑着出口替被问的快要哭出来的黎丽华解围。 “……” 自此,皇甫怜才确认林如烟对自己是有些敌意的。什么见识广博,不过是嘲讽她曾经流落乡野,教养低贱罢了。 她审视着面前笑得和煦的林如烟,是她要出来游园,也是她故意提起皇后让众人想起她自小是在皇后身边教养的,想起自己这个自小就失散在外的。这个占据在母后身边被母后视作亲女,哪怕自己回来,都不曾撼动她在母后心里地位的少女,让回宫后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贵生活,觉得无比顺心的她,第一次感到有些愤怒。 但皇甫怜没有再出声,只是扫了圈将自己和林如烟圈在中心的一众贵女。 贵女们接触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审视与冷然,思及刚才她能认出礼部尚书之女黎丽华的举动,都有些闪躲她。 “明月,明星。”皇甫怜张口吩咐,一众贵女便只能给她的婢女让开路。 “我累了,引我回席吧。” “是,殿下。” 长廊就离阁楼不远,皇甫怜等人回到时候宴会还在继续,大厅中间正跳着胡旋舞,一群女子穿着异域衣裙在中间转圈舞袖,漂亮非常。 宴会上的众人都被歌舞吸引了注意,聚精会神的看着,还是陈国夫人先发现回来的众人,先出声询问:“这么快就回来啦?可见是偷懒了,没有好好带怜儿逛。” “祖母~”林如烟快步走到陈国夫人身边,似是臊红了脸。 “我……” 啊! 她的话被一声尖叫打断,众人都循着发出尖叫的地方看去。 只见公主面前,跳胡旋舞的舞女重重的摔到了地,似是崴了脚。贵人大宴面前出错,舞女顾不上脚上的疼痛,顿时跪拜在地,大喊恕罪。 “真是个冒失的,来人,将她拖下去。” 皇甫怜觉得跪在地上的舞女声音有些耳熟,她瞥了眼明月明星,发现她们俩都神色紧张的看着跪地的舞女,如临大敌。 “表妹觉得呢?” 皇甫怜不想干涉,她已经觉察到林如烟的恶意,就开始防备她,便随口道“今日是外祖母寿辰,不宜见血,带下去治疗就是。” “还是表妹想的周到,你还不快谢恩吗?”见鱼儿上钩了,林如烟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谢……” 地上的舞女抬头,像是要确认帮自己的人的身份,结果一抬头便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十分惊讶的神色。 !! 皇甫怜镇静自若的看着地上仰视自己的何欣荣,心里面的石头重重的落了下来——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啊,她想。 “咦,这舞女怎么看着好似与公主相识呢。” 席面上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轻轻说了句,一时间,众人将目光都转向了地上的何欣荣和站在她身前的皇甫怜。 “怎么会,表妹贵为公主,如何会与一个舞女相识呢?”林如烟急切的拂了那位小姐的话,端的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面前的这位可是陛下亲封的嘉柔公主,你可认识?” 何欣荣抬头看了眼皇甫怜,顿了一息后说“……奴婢,不认识。” “原来是误会。” “想也是,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既然是误会就快些让她下去吧,别耽误了今日麒麟班的戏曲。”柳央央脆声道。 “你可看仔细了。”柳如烟微微眯起眼睛。 “奴婢确实不认识什么嘉柔公主。”何欣荣垂首。她敛下眸子,不敢去看皇甫怜的眼睛: “只认得一个叫林巧的同乡。” !? “怎会如此!” “林巧是谁?” 众人闻言神色都有了变化,家里有些门道的都一脸忌讳如深。家里官职低些的则是一脸疑惑的交头接耳。 方从文悄侧过头问隔壁的黄玉清:“这是不是殿下回宫前的名讳?” “关你什么事,低声些!”黄玉清低声呵斥道,唯恐将火引到身上来。这一场局兹事体大,可不是她们可以置喙的。 “林巧?表妹,我怎么好似记得……你未回宫前好像也叫这个名字。这也太巧了吧……” 随着林如烟的话音落地,宴会里顿时响起了窸窣的惊叹声,连带着后头与女子分席而坐的男子们都看了过来。 “贵人!贵人恕罪!” 这时,一个身穿胡服的中年男子火急火燎的从外头跑进来滑跪在地上,他似乎没发现宴会上的奇怪氛围,自顾自的说着:“这舞女是小人从一处失火的妓院救来的,小人看她无处可去可怜,这才收来舞坊的。想是她习舞的日子不够,这才出了差错耽误了贵人宴赏,请贵人恕罪!” 霎时间,宴会上的声音都岑寂了下去,静得落针可闻。此时已经无人在意胡旋舞的问题,他们统统将目光射向宴会中心中直挺挺的站着的那位,更有甚者已经拉过自己的女儿捂住耳朵,唯恐污了耳朵。 “妓院之中的女子怎么会和公主认识。” “怪不得连册封之礼也没有。” “这样的身世,若是我,只怕再也不敢出来见人了。” 宴会上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们都观察着中间皇甫怜的反应。怪道为何长公主明珠还朝这样的喜事,陛下皇后却没有为她举办册封仪式,只是一顶小轿就接进了皇宫。 有些来时给女儿交代过,要多与公主亲近的贵妇人都生出了悔意。今日就不应该带着女儿来此,她们清清白白的女儿,和有着这样身世的一位公主交好,传出去败坏的可是自己的名节。 皇甫怜站在中间,听着耳边嘈杂的指点,所有人的目光有如实质将她洞穿,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那个胭香浓重的怡红院,她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林巧。 “……” 皇甫怜低头,俯瞰着何欣荣,她如今正匍匐在地上,一脸难过愧疚的看着自己。你难过什么呢?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毁了我的吗?皇甫怜疑惑的想,她甚至开口问她。 “你可是怪我没有回去救你?” “……”何欣荣不语,只含泪摇头。此刻天地间好似只剩下她们两个可怜的女子,又回到了怡红院里她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我派人去找过你。” 皇甫怜突然低声对她说,看她眼里的愧疚更甚,却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陈国夫人。”皇甫怜抬头看着高位上那个依旧沉默不语的主家,罪魁祸首林如烟就在她的身后。 “……” 陈国夫人看着她,感受到身后的人在悄悄扯自己的衣袖,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林如烟这样一扯她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所以她沉默了。 “我累了,就先回宫了。”包庇的意味太明显了,皇甫怜心淡,也不用她开口。 她话音落下,众人才如梦初醒般起了身,皇甫怜站在原地,昂首看着众人向她俯首送别。她足足站了有三息,这个时间不至于太久,却刚刚好让在场的众人都感受到了她的不愉。 她不是那个林巧了,哪怕过去的经历被众人知晓又如何呢?她们依旧要向她行礼,恭送她,恭送一个他们都瞧不上的妓子,在这个妓子没有允许的时候,她们甚至不能直起身。 皇甫怜满怀恶意、无不畅快的想着,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7. 第七章:流言 【乾和二十九年三月初九】 “这几个是本宫特地为你挑的,你看看。” 坤宁宫内,林忆端坐在主位上,八名宫女各拿着一卷画,在皇甫怜面前缓缓展开。画上画的都是些丰神俊朗,身材匀称的青年。他们或是手持长枪器宇轩昂的少年将军,或是拿着书卷眉目含情的风流书生,或是锦衣华服的清贵公子。每一个入画的人手里拿的物件、摆的姿势都不同,特色十分鲜明。 “哪个最有用?”皇甫怜审视了片刻,抬头看向高位上的林忆问她。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林忆顿了一下,却没有犹疑:“第一幅,清河崔氏子崔令颐,他父亲是当朝尚书令。” “如今女儿的身份闹的沸沸扬扬的,只怕他会介怀。”皇甫怜听过崔令颐这个名字。 清河崔氏,五姓七家之首,大乾里最有声望的氏族。族内开设私塾,请当世大儒开学,工学底蕴可比身国子监,朝廷有将近六分之一的官员开蒙于他家私塾。门下族人涉及工商士农不计较职业卑鄙,翘楚遍布。而崔令颐,更是有崔氏老祖崔家尹断言崔家百年一遇的奇才之称,他师承崔家伊,年纪轻轻便在国子监中任博士。 “……” 这一点哪怕是林忆也不敢说一句‘他不敢’,清河崔氏不是普通人家,背后世家势力盘根错杂,有时候就连皇帝对这些世家也要暂避锋芒。 “唉!当初你要是没应声,本宫自是有办法扭转乾坤。”林忆长舒一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堂堂公主,没有人敢逼着你认,你何必回应呢。” “……” 距离宴会暴露出身已经过去了三年,十六岁应付不来的场面十九岁的皇甫怜已经应对如流。她如今就是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出声,皇帝皇后也拿她没办法。 “母后不是知道是谁设的局吗?”本来以为又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没想到这次皇甫怜却回复了,她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勾起,端的一副温柔娴雅模样。 “……烟儿她性子直,人脉不行,断没有那样的手段,是你们姐妹被人做局了。再说,她毕竟是你表姐。”这件事确实是林忆处理的不得宜,但是她的哥哥已经为林氏尽忠,对于他留在世上的小女,她实在是不忍心苛责。 是,她是我的表姐,那你呢?你是我的母后还是她的姑母?皇甫怜又不回答了,只是垂眸,任凭林忆说什么都不再作声。 “听闻奉国寺的桃花开了,三日后崔家会在那办一场游园会,到时京城的官眷贵子都会去那边,你也去散散心吧,顺便结识一下崔公子。” “……是,儿臣告退。” 着天青色华裙的少女起身欠了欠身,毫不迟疑的就向坤宁宫外走,半路上遇到付嫣还冲她微微点头示意,行为举止好的谁也拿捏不了她半分不对。 “这些年公主礼仪是越发好了。”付嫣端着新煮好的莲子雪梨汁,看着林忆接过,不由得感慨一句。 如今没有外人,主仆二人像是姐妹般相处。 “是啊。” 喝罢,林忆将盅搁回桌上,望着宫门外露出的半边天,有些出神。 “只希望她能明白本宫的苦心吧。” …… 奉国寺位于京城一百里之外的黄山上,如今正直春日,整个黄山被连成片的桃林覆盖成了一片粉色的海洋,四匹骏马拉的披挂着纱幔玉环,镌刻着祥云花纹的马车缓缓的行驶到半山腰。半山腰已经聚集了一群三三两两作伴前来拜会的百姓,看到马车停下,他们也都好奇的停下来行注目礼。 “殿下,山腰以上都是阶梯,马车上不去了。”驾马的车夫回身对着车内的人道,同样的位置,也停了许多他人撂下的马车。 马车被掀开一角车帘,露出女子半张清秀严肃的脸,不多时车帘又被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女子自马车上跳下,取出脚垫放好,然后才回身撩起车帘等候马车内的人下车。 先伸出来的是一双纤细莹白如月的手,手指盖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盈光,一位穿着襦裙头戴蓝色帷帽的女子被搀扶着走下马车。 “哎哎,丞怀。”马车的架势引起了不远处的几名男子的注意,着蓝色锦衣的公子用手肘轻轻肘击了几下身旁的公子。 “猜猜,这次是谁家的小姐。” “马车上没有族徽,护卫也未配令牌,看不出来。” “我猜,应该是曾小姐。”蓝衣公子“嗖”的一下打开画着梅花的折扇。 “孟彦你快去看看眼睛吧,这位小姐行止有仪,怎么可能是曾宝乐那个泼妇!” “还有,你很热吗?这春寒料峭的你打什么扇子。”青衣公子说着一把夺过蓝衣公子的扇子,鄙夷的将其合起来。 “哼!我看人家曾小姐率性天真,比起你来可算是美仪态了。” 扇子被夺,孟彦立刻走去要把扇子抢回来,奈何身高不够,够了几回也还是惘然,不由得出口挑衅道。 “我赌五十两,就是曾小姐。你敢不敢和我赌?” “切,我以为赌多少,才五十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要赌就赌你新得的那块翡翠石。” “行啊,那你就赌你手里那副柳公的咏梅图怎么样?李良周,你敢不敢?” “呵,赌就赌,到时候输了某人别像小时候那样哭鼻子不认账就好。你给小爷看好了!”李良舟哼笑,即刻迈步向那边刚下马车的皇甫怜走去。 其实他们三人闹的动静不算小,但是离得不近,明星明月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端看他衣冠楚楚笑容和善的向皇甫怜走来,两名护卫立即将他挡在外,不许靠近一步。 “小姐,在下……” “好你个李良舟!居然还敢在外头调戏女子!看本姑娘不打断你的腿!”李良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骄横的声音打断,只见一个穿着干练胡服的少女挥着长鞭向他打去。 “啊!曾宝乐!”李良舟边喊,边狼狈的躲开来人的攻势。 “谁调戏她了!我只是想问问她姓名!!” “我才不信!看本小姐打死你这个登徒子!”曾宝乐看他接连躲开几鞭,更是气急。 “丞怀!救命啊!”眼看着躲不开要遭罪了,李良舟大叫着跑向一边看戏的薛丞怀和孟彦。 “哈哈哈好,曾姑娘加油!李良舟你输了,明天我就让管家去你家取咏梅图!”孟彦不帮,孟彦看戏。他甚至还不忘记自己赢来的咏梅图,见缝插针的和他约时间去取。 “宝乐,宝乐别打了。” 同曾宝乐一起来的还有两位小姐,她们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繁琐的裙装,走路不及曾宝乐快,这才赶到跟前,赶忙阻止。 孟汐看着周围听到动静看向他们的百姓,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珍稀动物一样被人围观,一时间脸上被羞得霎红,只想快点拉走曾宝乐。 “孟姐姐你别拦着我,让我打断他的腿!”曾宝乐学过武,孟汐只拦了她一下就被她一个翻身躲开。 “薛公子。”两个人都拦不住,另一名一起来的小姐只好向薛丞怀求助。 “曾小姐。” 确实是引起了不小动静,时间也差不多了,薛丞怀上前去将你追我赶的李良舟和曾宝乐挡开。 “游园快开始了,上山还要些时间,不好再耽搁了。” “……” 薛丞怀和曾宝乐的哥哥同在国子监进学,曾宝乐有些怕她哥哥,见薛丞怀出声,才停下来,刷的一声将长鞭收在手上。 “哼,算你走运。今天看在薛哥哥的份上就放你一马。” “泼妇!你这个泼妇!”李良舟躲过一劫,但是也被气的不轻。 “对,我就是泼妇。以后见了小姐我你最好绕着走!本小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曾宝乐拿着拿着鞭子的手冲躲在薛丞怀身后的李良舟恐吓的扬了扬,作势又要去鞭策他,看他吓得一躲,才恶劣的裂开嘴,笑得肆意又张扬。 “你给小爷等着!”李良舟未学过武实在是打不过她,心里恨极,谋算着以后一定要带人将她打一顿。 “小姐,你没事吧?”未将他放的狠话放在心上,曾宝乐将长鞭递给随身的武侍,只想去关心自己英雄救美下来的美是否有事。 见是个女子,护卫并没有阻止她的靠近,皇甫怜认得她,三年前那场宴会她也在场。但是现在皇甫怜带着帷帽看不出样子,她并没有认出她。 “我无事。”皇甫怜摇摇头,李良舟实际上还没和她说上一句话。 “小姐也是去参加游园的吗?” 孟汐走过来,她觉得眼前的女子身形有些眼熟,但是看不到模样,一下子想不起来。 “嗯。” “那正好,上面马车上不去,我们几人同行,路上做做伴。”曾宝乐喜好交友,闻言不由提议道。 “好啊。” 本来怕繁琐,皇甫怜出宫并没有带足仪仗,只带了包括明月明星和两个护卫在内的四个人,如今队伍却又壮大了一倍不止。 山路到半山腰就截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蜿 蜒曲折的足足有十二层的楼梯,它的台阶是汉白玉石打造的,上头雕刻了许多晦涩的梵文。地表的桃花瓣无人清理,积了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是软的,溅起一阵腐朽的幽香。 众人爬梯,一路上曾宝乐和李良舟仇人相处分外眼红,二人的嘴巴都没消停。薛丞怀和孟彦走得近,看着山水低声交谈着什么,面生的女子则一直跟在孟汐身边,而皇甫怜走在他们一行人的中间,左右是护卫和明月明星。 “李良舟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们了!” “多稀罕,上山的路就一条,什么叫小爷跟着你?” 已经走到第六层楼梯,曾宝乐只觉得一路上和李良舟斗嘴斗得自己口干舌燥身心俱疲。 “人家游园,你个纨绔凑什么热闹?诗词歌赋你看得懂吗?” “就你看得懂,大字先写撇还是捺你都不知道吧?”李良舟也不是爱花的人,嘴上也不肯饶人。 “哼,我可不是去写字的。”曾宝乐哼笑。 “哦,那你去干什么?你也是为了崔令颐去的?”李良舟看她略娇羞的模样来了兴致:“不是吧曾宝乐,你倒是敢想哦!人家崔令颐什么家世?你?” “李良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李良舟摊手的样子气的曾宝乐又想拿鞭子抽他。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小道消息。” 李良舟看她又要挥鞭,赶紧转开话题,他走的比大家都快几步,如今站在离众人三阶远的楼梯上,神神秘秘的回身,将食指放在唇间,看着众人做一个无声的“嘘”。 “??” 看他那么神秘,就连薛丞怀都停下来,疑惑的看着他。 “我听说,那位,也会来。”李良舟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一般。 “那位?”孟汐有些费解的看着李良舟。 “就是那位。”李良舟不欲多说,将手放脑袋后一枕,又转身继续爬他的楼梯。 “李公子说的,应该是嘉柔公主吧。”队伍里一直很安静的女子突然在旁边弱弱出声。 “新小姐不愧是新大人的孙女,消息只比我,慢一点点。”李良舟不谦虚的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的捏着,只露个小缝隙。 “怎么可能。”曾宝乐闻言笑了起来,她看不上李良舟故弄玄虚的样子,声音也没压着,说的坦荡。 “自那事之后,那位别说出宫了,宴会她都不出席了。” “嗯。” 孟汐闻言也是赞许的点头,当初宴会闹的有多僵,她和曾宝乐都是亲历者。 “那事?”新若紫作为新家旁支没有资格出席寿宴,所以她并不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知道吗?” 孟汐在她旁边,觉得有些意外。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哪怕是几百里外,都有几句风言风语,新若紫在京城居然还不知道。 “我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新若紫悄悄低下头。 薛丞怀闻言却是不经意的撇了一眼她。 “宴会那天,”曾宝乐接过新若紫的话。“如烟姐姐说闷,要出去花园散心。然后陈国夫人就让那位也一起去游览一下府上风景,那位同意了。她不在筵,我们也不好坐着,就都陪着一起出去了。本来聊的还好,那位话也不多,谁知道聊着聊着,她突然就向黎姐姐发难了。” “……”见她提的是这事,皇甫怜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但是因为带着围帽,谁都没有发觉。 “发难?”曾宝乐说的和孟彦听到的有出入,宴会那天他没出席并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的事情,闻言来了兴趣。 “嗯,我和孟姐姐在外围,没听清那位是怎么说的,但是那天黎姐姐是哭着回席的。” “啊?黎姐姐这样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触怒那位呢?” 新若紫闻言一震,似乎受了惊吓,她生的柔弱,面上透着一股子病恹恹的苍白,瑟缩那一下让人见了尤为怜惜。 “那位来路不正,脾气古怪些也是寻常。”一直装神秘的李良舟这时候凑了过去,丢下一颗炸弹。 “那位性子确实有些不同。” 孟汐附和,她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位走时她们起身恭送,那位就那样不声不响的受着,故意晾着各位官眷小姐那一幕。 “失散多年,许是在民间受了苦。堂堂金枝……”新若紫叹了口气,像是替那位难过。 “是也不是。”李良舟摇摇头,又压低声音。 8. 第八章:小惩大诫 “崔兄你看。”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民间谣传的,关于那位的出身的事?” “你是说民间传的那位出身烟花巷柳的事吗?”终于说到自己听到的版本了,孟彦俊朗的脸上露出的笑容透着些许猥琐:“这个我听说过。” “可我要是说,传言都是真的呢?”一语激起千层浪,李良舟打开扇子,看他们震惊的样子,不由得打着扇子得意的扇起来。 “可能性不大。” 薛丞怀出声,他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性格比较沉稳,他将目光投向一直一言不发的皇甫怜。“况且,妄议皇族乃是大不敬之罪,传出去,是要被鞭罚的。” “我父亲是大理寺卿,那位的卖身契就在我父亲案前放着,我看的真真的。而且这事在朝前许多人都知道,压根不是什么秘密。” 李良舟作为一个流连烟花巷柳的纨绔自然是有他骄傲的资本,他父亲乃当朝从三品大理寺卿,掌管本朝律法刑案,母亲是陇西李氏三房的嫡次女,他是当之无愧的高门显贵。 “身契才五十两,方才我同孟彦打趣儿都看不上的银子。”李良舟将孟彦的折扇挂在食指上,一下一下的打着圈玩。 “怎么可能,李公子不会看错了吧,许是别人的呢。” 新若紫依旧不死心,她激动的样子比皇甫怜这个当事人都急切,惹得皇甫怜都为她侧目。主子不出声,明月明星和护卫也都沉着性子装聋作哑,看这群人到底敢说到什么地步。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孟汐和曾宝乐对视一眼。本来宴席上那一场闹剧并不能说明什么,公主只是和那个舞女说话,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却能说明那位确实是认识那个从怡红院出来的舞女的。坊间的风言风语她们也知道,但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当面抛出来。 “当初宴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孟汐陷入回忆。 “有一个跳胡舞的胡女犯了事,领班的出来回话说这个胡女是他在潍城大火里救出来的妓子,同他不是一道的,只是临时有事而她又刚好会跳胡舞才叫她顶上的。那个舞女自己亲口承认的认识那位,那位也没反驳,还和她说了好些话。” “殿下。”明星悄声走到皇甫怜身边。 “嘘。” 皇甫怜轻嘘一声,示意她别轻举乱动,她亦十分好奇,民间是如何说她的。 “对对对,起火的青楼就是在潍城。也是从这场大火之后,宫里就突然多了一个嘉柔公主,对外只说是在民间寻回的,没有任何册封仪式,名不正言不顺的。” “青楼……” 三个小姐面面相觑,她们自小就受良好的礼仪教养,就是出格如曾宝乐,也没见过青楼是什么样子的。 “青楼,你们问孟彦啊,他最熟了,经常去。”李良舟单手搭住孟彦的肩膀。 “说这些干什么?别污了小姐们的耳朵。”孟汐是孟彦的妹妹,他不是很想自己在妹妹面前高大的哥哥形象受挫。 “切,装什么。来来来,孟哥哥不说,李哥哥给小姐们解谜。”李良舟嗤笑他装正经。 “青楼里的女子都穿的很清凉,几两银子就能摸能抱,就连花魁,也只要一百两。有道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啊。” 李良舟说的直白,在场的小姐们都被羞红了脸。 “良舟!”这话说的过分,薛丞怀略带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可不是我说的,民间都那样说。”李良舟无所谓的耸肩,那位回宫之后同皇帝皇后谁都不亲近,宫里的宴会都不出席,满宫视她如无物,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堂堂公主,居然是妓子出身。”孟彦语气像是有些惋惜。“若是我能早些遇到她就好了。” “怎么?你还想尚公主不成?”李良舟看着若有所思的孟彦。 “就这么个出身,你若是敢尚,只怕你家母亲会打折你的腿!” 孟彦低笑,小声同李良舟咬耳朵:“若是早遇见,有幸有几回露水姻缘也不失为一件风流韵事啊。”同为男人,李良舟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笑着骂他“牲口”。 “只怕那位还看不上你。” 薛丞怀警觉的看了眼队伍里一直未出过声的皇甫怜,见他二人已经兴奋的不知天地为何物,说出口的话也越来越不妥,沉声打断道。 隔着帷幔,皇甫怜赞叹的扫了他一眼,一群酒囊饭袋里倒是有一个醉得轻的。 “本公子仪表堂堂都看不上她还要谁?要崔令颐吗?”孟彦被打断,有些不悦。 “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曾宝乐看着孟彦,她杏眼一转,将锋头对向李良舟。 “李良舟,你说呢?” “给我家做妾都低些的出身,还敢想崔令颐?”不等李良舟说什么,孟彦就嗤笑一声,顿觉他们一行人异想天开没意思。 “唉。” 他们正争论着,女子一声清丽婉转的叹惋突然打断了二人。 ? 突兀的长叹使得孟彦和李良舟都不由得将视线转向她。 李良舟:“小姐为何突然叹气?” “各位难道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听了一路,属实是打发了一些爬山的无趣时间,左右也到了。皇甫怜昂首,看着稳稳的矗立在众人面前的宏伟古庙。 巨大庙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依稀可以看见里头高大的金身佛像半身,佛像脚下虔诚的团坐了一群身穿袈裟手持佛珠低头唱经的僧侣,门外旷阔庭院中立着一颗六人都难以围抱住的参天古榕,大大小小粗壮的榕须深深的扎进地里,榕叶碧绿,整颗榕树缠着密密麻麻的挂着铜铃的红绸,风一吹,铜铃合着寺庙内念经声与木鱼声直击人的神府灵台。 “……” 戴着帷帽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行人最前头,直至她出声,众人才发觉,她身后的两个护卫也转成防备的姿态,两名随身的婢女面色冷的结冰,薛丞怀直觉不好。 “什么祸从口出,我等有说什么吗?” 孟彦却不怕,他走到皇甫怜面前,还未近身,就被护卫拦下。两名女护卫,孟彦还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孟彦。” 薛丞怀出声制止了他,戴着帷帽的她一直让他很是忌惮。他很确定她不是他认识的哪位官眷,明明坐着没有族标亦不是官车的马车,却有两名女护卫跟随,女护卫一般都是世家大族才有财力培养起来陪护女眷的。所以他认为她很有可能是某一个世家的小姐,是特地为了崔家组织的这一场游园会来的。 心有忌惮,薛丞怀的走到皇甫怜面前,冲她行了个平辈礼。 “小姐,在下薛丞怀,同行一路也是缘分,若是方才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等只是在聊些市井流言,还够不成什么祸事。若是小姐以此去状告我等,不仅无益,只怕还会对小姐有损。”先礼后兵,他看似低头,实际上却在暗自威胁皇甫怜。 “我刚才还帮了你呢,你怎么倒打一耙呢!你这样为那位说话,你以为那位就会高看你一眼吗?”曾宝乐不乐意了,她只觉得面前一直戴着帷帽的女子莫名。只是说些坊间的传闻,也未指名道姓,却还要管到他们头上,坊间说的人多了去了,那位都从不曾去管。 “是啊。”皇甫怜冲护卫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笑着回曾宝乐:“那位不一定会给我好果子吃,但是你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你以为仅凭你一面之词,那位就会处罚我们吗?” “我等今日说的还不如市井的万一,书生朝臣,万万市井百姓那位罚的过来吗?要怪只怪那位自己出身不好。” 这样的话题李良舟并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只有他会说,自那场宴会之后,街上六岁的小孩也都知道“妓女公主”这个污名。 又是这句话,皇甫怜在心里暗叹道。 在怡红院的时候,皇甫怜问农金娘为什么要抓她,农金娘说“要怪只怪她出身不好”。如今李良舟等人这般羞辱诋毁她,也还是那一句“要怪只怪她出身不好”。 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 皇甫怜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李良舟,耳畔回荡的是在怡红院里被钟头压在地上凌辱的自己的惨 叫声,还有被关在柴房被鞭打得满地打滚的自己的求饶声,三年前怡红院那场大火终于还是烧到了她身上。 “老衲来迟。” 就在皇甫怜准备发作时,一个身穿二十五条□□袈裟的中年僧人握着佛串向她缓缓走来。 “方住持。” 李良舟一行人有些惊奇,他们也来过几次奉国寺,但是都是普通僧侣等候迎接的,这位穿着宝裟的还是第一回见,只有薛丞怀认出了来人,向他颔首示意。 “方主持。” 佛门重地,当示真容。皇甫怜将帷帽取下递给明星,虽并不认识来人,但是看薛丞怀口称其为方住持,便也称他一声。 “生的倒是貌美。”李良舟是个好颜色的,他只看到摘了帷帽的皇甫怜模样美艳,小声嘀咕了句。却没发现在看到皇甫怜的脸的那一刻,刷的一下变得脸色惨白的孟汐和曾宝乐。 “老衲来迟,请嘉柔公主恕罪。”近到身前,方住持冲皇甫怜行了个佛礼。 啪!! 李良舟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这下不只是孟汐曾宝乐,连带着孟彦薛丞怀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术般被定在原地,震惊的看着穿宝裟的住持向摘了帷帽的女子恭敬的行佛礼。 谁也没想到,这个同行了一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女子,居然就是他们说了一路闲言的嘉柔公主本人!联想到方才他们一路上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特别是孟彦,他此刻脸色已经沉的发黑。 什么受不受宠,什么来路,都不能抹掉她是皇帝之女的事实。毕竟是他们妄议皇室在先,再不受宠,若是发难,也足够他们喝一壶。 “贫僧俗姓方,法号圆通,施主一路辛劳,游园还未开始,贫僧引您前往后院稍作休息。”圆通面目慈蔼体态圆润,笑起来似弥勒佛。 “圆通法师,奉国寺的地面每天都有人清理吗?”皇甫怜并没有理会旁边那几人变脸戏法似的好戏,她改了口,状似疑惑的问他。 “这……”圆通一时拿捏不准皇甫怜是什么意思,奉国寺的地面当然每天都有小沙弥清扫,但是他当了多年的主持这些眼力见他还是有的“许是寺里法事繁忙,一时忘了,贫僧这就找人来清扫。” “不必麻烦,既然法事繁忙,想来各位大师都不得空闲,就不劳烦他们了。”皇甫怜安抚住他,这才转身含笑着看向曾宝乐一众人。 “参见嘉柔公主。” 薛丞怀是第一个行礼的,他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连带着曾宝乐等人也赶忙踉跄的向皇甫怜躬身行礼,他们行了礼,皇甫怜却没叫他们起身,只是含笑看着他们躬着身。 李良舟说的对,法不责众,她可以罚他们,但是罚不了天下百姓,更堵不住悠悠众口。但是皇甫怜觉得,能罚一个是一个,她不觉着少。 这一次行礼比三年前的宴会停顿的时间还要久,一直到新若紫站的有些摇摇坠坠了,怕她倒下去讹上自己,让自己本就不好的名誉更加岌岌可危,皇甫怜才复又开口。 “这地面有些污秽,不知道薛公子等人,是否愿意为我扫清污物呢?” “公主有令,不敢违背。” 像是驯兽,这一群野兽在遇到了比自己强大的敌人面前也变得乖觉,他们将身子躬得更低,像是服从了。 “那就有劳各位连带着下面十二层楼梯也一起清扫了吧。”皇甫怜听到满意的回答,好心情的点点头。 这是要他们扫整个半山的楼梯,落花腐朽多日,黏腻不说光是爬上爬下也够他们跑好几个来回,几人脸色越发的臭,但是都不敢不从。 整个半山这样大的工程,想来他们几人今天是参加不了游园了。算了,只是扫扫地,累些脏些,丢面子,总好过进大牢挨鞭子。思及此,几人都在心里捏了把汗。 巍峨佛寺前,穿着华丽宫裙的女子站着,她面前躬了一群公子小姐,远处看来似乎是在训斥。 “崔兄你看。” 有公子悄悄指了指那边的场景,示意身旁的男子。 “看来传言不虚,那位确实跋扈。” 9. 第九章:镜中花 “宋知年判了吗?” 十里桃林古亭下,男子着月白色长袍,墨发一半垂到腰间,一半束起戴莲花玉冠。他一手执着黑子,黑子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碧色,衬得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愈加白皙。 “判了,削去平昌伯爵府爵位,子嗣三代不得入朝为官,宋知年本人被判秋后腰斩。” 略微思索,白子被落在男子方才落下的黑子旁边,隐隐呈现出被黑子包围之势。 “他为官七年,靠着陛下提携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本以为是个聪明的。”联想到昨日朝堂上的判决,顾昇不由得怜惜的摇摇头。 “朝中无人求情吗?。”扫了一眼残局,崔令颐落下一子,随后就将手上黑子都投进了棋笥中。 “求情嘛,倒是有一个,去年的新科状元,如今任翰林院修撰,官微言轻,站出来还未开口就被陛下喝退了。” 见局势败局已定,崔令颐就不肯再下子,顾昇也不生气,他好脾气将棋盘里的白子一颗一颗都拾回棋笥里,准备和崔令颐再来一局。 “真是不敢想,平昌伯这个老顽固居然也生得出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儿。” “平昌伯病逝,满门女眷无依无靠,她若是不站出来撑起门楣,平昌伯爵府只会没落得更快。” 女扮男装承爵,还敢入朝为官,七年,一个女子。崔令颐同她共事过,当时只觉得她性情虽然古怪却是个干实事的人,如今想来那些古怪应该都是为了掩饰身份而为之了。 “可惜机关算尽,也只续了七年荣华。”顾昇将崔令颐面前的黑子棋笥勾到面前,又将白子棋笥给崔令颐推过去。 “再来。” “有人来了。”崔令颐拒绝,他站起身,看向桃林热闹处。 古亭处于桃林偏高的地势,刚好将五六百米外的游园会场一览无余。桃林游园,顾名思义,取桃花繁茂处引渠水建景,搭屏风楼台,设席宴请亲朋好友。青年人聚在一起赏花抚琴,吟诗作对,是一年中少有的男女不分席的场合。 今年的游园刚好轮到崔家整办,早三个月前崔家就在桃林最茂密处建了个长方的观景台,观景台中间建长约50米的圆台,圆台两侧还搭着上落的雕花扶梯,圆台两米开外四周是一席连着一席的宴桌。 观景台下,投壶场求签,百米长灯道猜谜,流觞曲水亭吟诗作对,四面透明的琉璃净彩花房在阳光下闪着莹光。为了这次游园,崔家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光是将材料与花枝运上去就花了上千两白银,更别提养花造景的开销更是可怖。只是一次游园布景,就能瞥见一隅作为世家之首的雄厚财力。 如今游园还未开始,琉璃花房离游园入口最近,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刚来便被琉璃透彩的荧光吸引了视线,他们作伴三三两两的往里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游园门口的门童突然唱喏了一句什么,公子小姐们闻声都停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都消散了,一众人都转身看向入口处,正是这个反常的寂静引起了崔令颐的注意。 只见游园入口处来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两位穿着精致宫裙的女子,因为太远看不清外貌,但是两人应该是平级,她们并着走进游园,后头跟着一群婢女。 “常乐公主,许久不见了,你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只是普通风寒,不碍事。” “我父亲前几日得了一颗荣养丹,对愈后效果极好,待散了游园我回厢房给您送来。” “……” 皇甫怜看着堵在门口寒暄没有让道意思的两人也不急,她从厢房过来的半道偶遇了皇甫月,她是新贵妃所生,封号常乐,只比皇甫怜小一岁,唤她一声“皇姐”。 如今她人还站在入口,皇甫月已经迎着来欢迎她的小姐们一道进了游园里,聚在一团热络的寒暄着。而那些公子们则站在不远处温和的看着她们这一边,从始至终,没有一人分给还在门口的皇甫怜半分眼色。 “山路难行,想必诸位也累了,不如先入席开宴,随后再游园。” 一道冷冽,如流水击石般清透的声音从人群后传出,有人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都转身给他让开一条路。 人群散开,一个身材倾长的人慢慢踱步而出,他鼻梁挺阔,唇色浅而薄,面容俊逸却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一袭月白色绣银丝竹纹华袍,白玉云簪莲花玉冠,衬得他好似天将神子,让人见之忘俗。 “崔先生。” 皇甫月见到来人一喜,矜持着来到他面前轻轻福身。她也在国子监进学,上过几堂崔令颐的课,便一直称他先生。 “常乐公主。”崔令颐记得她,随后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门口站着,神色冷淡的皇甫怜。 这就是崔令颐吗?皇甫怜看着他冲自己点点头,便也微微弯起唇角算是回应。 “兄长,这琉璃花房怎么建的?回头我也要建一个在家里。”陇西李氏,是崔令颐母亲族家,李平川唤他一声兄长不为过。 “川哥儿若是喜欢,明日我让管家带人去你府上为你建一个。” 这是说是崔家自己人建的的意思,李平川笑容更甚,他说“好啊,我要同这个一样大的。” 崔令颐含笑,不可置否。 “都别在这站着啊,进去看看我亲自督办的观景台。” 顾昇看着一群人将崔令颐拥在中间和他寒暄得不停,不由得开口道。他今日有公务,没时间回府换衣,绯红色绣鸾鸟的官服在一众人里显得十分的显眼。 “哟,顾大人,还未恭贺升迁之喜。” 顾昇升任工部郎中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说话的人是成平侯世子赵雷,这是看着他一身官服未换在打趣他。 “赵世子客气了,礼物待会儿直接给我就是。” “哈哈好啊,等我赢了游园的头奖就将它给你当升迁之礼。” “这话说的大言不惭,你想要,也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赵雷平日人缘好,今日来的都是些世家或者官眷子弟,一年到头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下来,大家自都熟络的很。他说要拿头奖做筏子,就同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没什么区别,其他公子少爷自是不依。 “对啊赵世子,论骑射我们不如你,但是书法猜谜,你可未必比得过我们。” “就是就是。” “哈哈哈不服?那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比划比划。” 哈哈一笑,赵雷邀着一众公子哥簇拥着崔令颐和顾昇等人一起向内里走。 “公主,我们也进去吧。”见无人理会皇甫怜,明月只觉得替公主难过。 皇甫怜却安抚的拍拍她,她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只是被冷待些罢了,算不得什么。如今不比三年前,三年前她还尚有两分薄面可以得到众人的厚待,可因着被暴出那个出身,皇帝皇后待她也没有一开始的热络了,那些少爷小姐拜高踩低也是正常。 “如烟姐姐,你怎么来的这般早。” 众人刚上到观景台,上头已经坐了些人,林如烟就在里面,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红色的襦裙,挽了个桃花飞仙髻。 “我昨日就来了的,自然比你们快些。” 林如烟今天心情平平,平常见到皇甫怜都会不轻不重的阴阳她两句,今天却是乖觉,只撇了她一眼就移开。 “伯母还好吗?”黄玉清有些担忧的坐到她隔壁。 “挺好的,只是还是不愿同我回去。” “我母亲说伯母佛缘深重,上次她来求签,还是伯母为她解的呢。” 黎丽华因为三年前的事还有些怕皇甫怜,看她也坐在隔壁,立刻就离开那边,挑了个离林如烟近,离她远的位置。 “……” 林如烟很明显没有被安慰到,她淡淡的点头,没有再出声。 “明星。” 皇甫怜听着她们说话,突然福至心灵,唤来明星对她耳语:“你去查查,卢夫人是不是就在奉国寺里修行。” “是。”明星领命就出去了,两名护卫也应皇甫怜的吩咐去办其他事了,一时间皇甫怜身边就只剩下明月一人。 “哎,怎的不见孟汐,她今日不来吗?”另一头的温情扫了一圈两边在座的人。 方从文:“应该来的,山路难行,许是还在路上。” 李元芳:“来的,孟姐姐和新姐姐一起来,我还听说曾宝乐也会来。” “她居然也来。” “我听说她自小在边关长大,常年舞刀弄棍的,游园这般文雅的事,她真做的来吗?”面生的小姐一捂嘴,笑的有些怪异。她这话说的不甚客气,但是音量不算高,只是附近几桌人听到。 “就是做不来也得来呀,这可是崔令颐,谁不想做崔氏的宗妻。” “……” 这说的更是没水平,一句话把在场的女子的心思都挑明了,揭了这群世家官眷小姐的脸面,同直白的说“她们恨嫁”没什么区别。 皇甫怜瞥了一眼一句话让众小姐都讪讪的女子,翻了下脸谱,发现又是自己不认识的。看来母后的那本官眷百科全书收录的还是不够全面啊,思及此,她突然又想起三年前给她解围的那名少女。 抬眼看去,舞台中间已经开始表演,流水似的佳肴也被婢女排列着呈上来,她等了半晌,席面上也没有出现那名叫央央的女子。 “柳央央为何没来?” 皇甫怜微微侧首,隔壁是黎丽华,她本来坐在还远些的位置,但是她贪玩,她的好姐妹坐在皇甫怜隔壁,她来位置上同她聊香料的调制,聊的十分开心,一时间就忘了坐回位置。 “啊?”突然被皇甫怜发问,她还吓得愣了一下,但是她嘴巴比脑子快“央央姐过两日就要出嫁了,是不能来的。” “嫁的哪家?”将出嫁的新娘出门前一个月都不能出门这个风俗皇甫怜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她这样快就许了人。 “去年的新科举子,姓曹单名一个贵字。” “寒门?” “应该是,但是据说曹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和央央姐很是匹配。”黎丽华觉得皇甫怜或许没有那么跋扈,她同自己说话声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甚至还对她说了“谢谢”。 “不客气公主。” 黎丽华颇为欣喜的回她,还敢蹬鼻子上脸悄悄转头看她。抛开那个出身……其实嘉柔公主还是很好看的。 注意到她的动作,皇甫怜只是微微一笑,不在和她言语,因为隔壁另一位面生的小姐一直在悄悄扯着她的衣袖。 “丽华,你忘了来之前伯母是如何叮嘱的了吗?”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不说我不说,我母亲是不会知道的。” 两个人凑在一堆交头接耳,或许是不太擅长背后说人,她们的声音都都大的很,很自然的都落入了皇甫怜耳中。 “那位就一个人坐,也没的谁同她来往,看着很是孤寂。” “许是同你一般,家里叮嘱过。” …… 推杯换盏间舞台上的歌舞换了几轮,在座的都是些年轻人,坐不住,已经有好些公子小姐相约去游园,偌大的观景台只剩下伶仃几处人。到最后崔令颐几人也动身,瞧着像是要组队去流觞曲水亭。但皇甫怜却不着急跟上,依旧倚在位置上,一手支着额,一手轻轻敲着桌面。将目光投向坐在不远处的崔令颐。 崔令颐很高,月白色的华袍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雍容感,带着世家底蕴给他蒙上的端重,不说话时有些清冷,但是说话时微微勾起的唇角又泄出几分儒雅,一个俊美又矛盾的人。 许是皇甫怜的目光太炙热,崔令颐想不注意到都难,穿过妍歌艳舞的舞台,崔令颐对上她的目光。 女子穿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着月白纱袍,整个人斜倚在扶手上,素手支着下巴,美目毫不遮掩的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这举止有些轻浮了,崔令颐垂下眸子,移开了目光。 “嘉柔公主,您不去逛逛吗?” 或许是几句闲聊卸下了黎丽华的防备,她看观景台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公主一人支着头在那放空,看起来有些孤寂可怜,不由得开口邀请她。 似乎是没想到会被邀请,皇甫怜有些讶异转头看向她,面生的小姐挽着黎丽华的手朝她羞涩的抿嘴,也向她发出邀请:“公主,我们要去猜灯谜,您要一起吗?” 这还是回宫之后第一次有人邀请自己。 “好啊。” 10. 第十章:水底月 “公主或许认得我,我名黎丽华,她是我闺中密友,萧停君。” 百米长的花灯道下,黎丽华拉着萧停君,让萧停君充当她的眼睛倒退着走,皇甫怜则落后她们两步走在后,三人慢慢沿着长灯道,黎丽华不时跳起来摘取花灯上的谜题。 “认得,三年前的寿宴你也在。”皇甫怜本人对那场宴会并没有什么心结,她提起时面色如常。 “是。”黎丽华不太愿意回忆起来,垂头点点。 “我第一次来游园会,黎小姐同我说说游园的由来吧。”她不是不解风情的人,话锋一转便换了话题。 “游园是世族的传统,每年春季,各族就抽签决定下一个举办游园会的家族,去年游园会是郑氏办的骑射,今年游园会是花灯,因为奉国寺今年桃花繁茂,所以崔家特地求了陛下特旨,在此处举办。公主你看,这花灯道上挂着的每一盏花灯上面都系着一支签子,签子上写了谜题,谁答的签子最多,谁就是魁首。” “那他们说的头奖是何物?”在游园门口,赵雷不止一次说起头奖,皇甫怜在那时就疑惑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京城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公子小姐如此感兴趣。 “每年游园会中得到魁首的人,就能得到一件主家准备的礼品,这个礼品就是头奖,取自头名之意。去年的头奖是一株千年人参,据说只要有一口气在,都能把人的命吊回来。今年嘛,还未听说,不过总不会差就是了。” 几句交谈下来,黎丽华基本确定面前的公主是个好说话的人,好说话好脾气,不会轻易发作,之前的事应该只是自己心直口快惹得祸而已。 黎丽华将手里的签子举到皇甫怜面前。“公主你看,就像这个签子,上面写了谜题【山上还有山】,这个谜底是一个【出】字。解出了谜底再写上去,这个签子就算解完了,到时候游园结束时,就可以拿到正殿一起结算。” “公主,您要一起解吗?” 【远看山有色,近看水无声】萧停君手里也捏着一把黎丽华摘下来塞给她的签子,她将签子递给皇甫怜,柔和的眸子满含善意的注视着她。 “是猜字吗?”这个签子有些意思,黎丽华凑过去。 “是猜一物。”萧停君摇摇头。 “是【画】。” 皇甫怜接受了她的善意,将粉色的签子从萧停君手里取走。 “画山有色,画水无声,是画!” 黎丽华一点就通,她高兴的抓起另一支签子,递给皇甫怜。“公主!你看这个呢?【金钿遍野】是什么?” “……”这让皇甫怜犯了难,不是字谜,亦不像诗句,谜底应该是药材一类的,但是她对药材接触极少。 “是地黄。”萧停君接过话头,冲皇甫怜柔柔一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地黄是块根植物,一般发现一株就能收获成片,因为他的根块形同黄金又成片生长,就好似金钿遍野。” “停君家中祖父是太医院院首萧敬萧太医,她自小就学医,制得一手好香。”注意到皇甫怜诧异的目光,黎丽华嘿嘿一笑,十分与荣有焉。 “我身上这味秋月荷香就是停君调制的呢,公主你闻着可喜欢?若是喜欢,可以让停君给你制些,如果有其他喜欢的香味也可以和停君说的,她什么都会制。”黎丽华很热情的替别人做了决定,萧停君也不反驳,还似乎有些习以为常的附和点头。 闺阁里的娇小姐似乎也不全是心思内敛之人,至少面前这两位倒是纯真,皇甫怜心里暗道。 “我喜欢茉莉,茉莉花香你可会制?” “会的,公主喜欢味浓些还是淡些的?” 黎丽华和萧停君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如果是黎丽华像只小狗,被人哄一哄就会翻肚皮自来熟,那萧停君就是一只没有杀伤力的兔子,声音轻轻,性子柔软,幸而两人都不是扭捏之人。 “浓些,最好能有些沉香余韵。” “嗯……好,等我制好了命人给您送去。” “公主,停君你们在干嘛呢?快来,这里有好些简单的签子,我们把它们都摘了!” 谈话间,黎丽华已经走出去五六米远,在另一边花灯道下狂摘,自己够不上的,还命跟在身后的丫鬟将她抱起来够。 她摘得发了狠忘了情,一开始还看看签子是简单是容易,但是后来想着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只要能够到的,她就都摘了下来。 “你少摘些,答不出来可是要扣分的。” 她疯狂的模样有些吓到萧停君,连带着皇甫怜赶去她身边,二人手里没一会儿就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签子,有些拿不完的,还掉在地上。 “不怕,我们三个人呢,齐心协力,有什么解不出来的?” 在丫鬟大喊着小姐我要坚持不住了下,黎丽华才一脸可惜的从丫鬟怀里跳下来,末了还对丫鬟来一句“你该好好锻炼了。” “那么多,这要答到什么时候?”黎丽华摘得太急切,皇甫怜手里甚至还被塞了一盏破花灯,她有些哭笑不得。 “对哦!游园晚上就结束了,快快快,前面就是桃花亭,那边有位子坐,我们去那边坐着慢慢答。” 黎丽华被点醒,火急火燎的又拉着皇甫怜和萧停君冲着不远处的桃花亭跑过去。 拉拽中,萧停君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上皇甫怜的目光,似乎是在说‘丽华就是这样跳脱的性子,公主千万不要怪罪呀’,皇甫怜却只是笑笑。 桃花亭就坐落在湖边,离着建在水上的流觞曲水亭不远,两座亭子遥遥相对,依稀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交谈声。 “小琴,把棋盘拿走,顺便再拿一副笔墨来。。” 去到桃花亭时,亭子中的圆桌上还摆了一副棋盘,黑白棋笥都在桌上。 “放去哪里呢小姐?”婢女犯了难,笔墨好找,但是这棋盘棋子看着就不凡,她不敢随意取放。 “拿到观景台那边去吧,放着,看是谁家带来的,到时候散场也好收拾。” 黎丽华一挥手,不甚在意。她满心满眼都是手上的签子,拉着皇甫怜和萧停君坐下来,将他们二人手上的签子一起放到桌上。“公主,停君,快坐!” 桃花亭和流觞曲水亭中间隔了一道假山造景,花树繁茂将那边的景象都遮住了,只依稀听得见那边传来的唱词。 “丽华,流觞曲水亭那边好似很热闹,不若我们也去看看?”萧停君坐下来,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有些好奇。她生的文静,但其实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和一惊一乍的黎丽华交好。 “不去,有什么好看的。”黎丽华诗书不行,一想到那边现在正之乎者也的吟诗作赋就浑身不适。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解两支签子。”没有笔墨也不影响她的积极性,兀自拿了签子就仔细的端详起来。 皇甫怜却和萧停君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崔令颐,如今却只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 “……” 黎丽华等了半天也没见回复,不由得回头,她眼睛尖,将皇甫怜若有所思的模样都尽收了眼底。 “公主!难道你这次是为了崔先生来的吗?”她突然诧异道,秀气的面庞透出两分吃惊。 “……” 皇甫怜缄默,只是含笑瞧她。“猎户岂不是每天都要着兽皮,赤着脚行走”几年前从她嘴里问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如今皇甫怜倒是有了定论。 “丽华!”萧停君一看黎丽华的架势就暗道糟糕,急急打断她。 “殿下,丽华她心直口快,她没有妄加猜测、更没有打探公主行踪的意思。” “我我我没有打探公主行踪的意思。” 萧停君的打断让黎丽华意识到自己又嘴快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她赶忙磕磕巴巴的开口解释,有些羞恼:都怪自己藏不住事。 “我确实是为了崔令颐来的。”皇甫怜却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等计划实施,这件事将不再是秘密。 “……” 皇甫怜坦诚反而让黎丽华有些懵,以至于嘴巴又快脑子一步:“那公主可能要换一个目标了,崔家家训严苛,崔氏子孙是不能入赘的。” “本朝没有驸马不能入官场的先例。” “可是尚公主,驸马入的是皇室的宗碟,与入赘皇室没什么区别。”见她好说话,黎丽华坐正了姿势,无视掉萧停君的眉眼官司。 “而且崔公子这样的世族子弟,娶妻一般都只会在世族里挑选,世族与世族联合,以确保氏族之间的紧密联系。就如崔公子,他父亲崔尚书出自清河崔氏,母亲恭郡夫人出自陇西李氏。” 这些事情在世家小姐里头不算是秘辛,但是对于自小在外长大的皇甫怜来说却是头一次听说。 “如此。”皇甫怜点点头:“走寻常路确实是不行。”不远处,不久前被她打发去造势的护卫藏在暗处,冲她打了个手势。 皇甫怜站起身,在黎丽华和萧停君疑惑的目光下穿过长桥,款款走到流觞曲水亭源头的假山上。 下方,崔令颐正举杯同顾昇说什么,假山遮掩住她的身影,谁也不知道她在那,除了亲眼看她走上去的,此刻正满脸惊慌的黎丽华和萧停君两人。 黎丽华:“公主!您要做什么?危险快下来!” 萧停君:“殿下!不可!” 皇甫怜站在上头,看着两位娇小姐被自己吓得仓皇,不由得好笑。若不是时机不对,她到是很想同这两位做个手帕交,只可惜……她无声的说了句“抱歉”,然后在二人惊恐的目光中跳了下去。 噗通!! 一声巨响,伴着两名女子的惨叫。 重物砸穿湖面溅起巨大水花,仅一瞬间就将人吞没,湖面上的尖叫声都被隔绝,只剩下嘈杂错乱的水声。 冰冷刺骨的湖水争先恐后的往人鼻子和耳朵里挤,异物入体带来的窒息感没 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一种垂死的癫狂。 蓄意接近亦或是大胆引诱都太慢了,皇甫怜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琴棋书画她一窍不通,平时的功课至多只是勉强合格,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之外别无长物。对付这般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子,什么都不如破而后立来的迅速。 在崔家举办的游园里,家丁又被调离。崔令颐,是见死不救开罪皇室,还是为了崔家赌上自己? ……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她落水前暗暗憋的那口气都用尽,窒息感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张开口要呼吸,然后密密麻麻的湖水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喉咙,夺走她的冷静,她开始挣扎。 “救命!” “有人落水了!” 落水声响起时在流觞曲水亭的人就听到了,他们闻声迅速赶到落水的岸边。 “是谁落水了?” 公子哥们围在落水的岸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水里的那团虚影。 “别看了,快下去救人啊,人呢?” 韦淳指挥着,她是家中幼女,心思纯良,张罗着身边的随从就要让她们下水营救。只是这地方是水上,位置不大,仆从都被安排在了看台那边,跟在身边随侍的多数都是贴身的婢女,会水的不多。 “淳儿。”方从文伸手拽了拽热心张罗着要救人的少女。 “……”韦淳被拦了一下才回过头。 以林如烟与皇甫月为首,身后各站了与她俩要好的其他世家小姐。她们衣裙飘香,环佩琳琅,面上都罩着雍容体面的皮子,眼里却闪着戏谑。 “掉的真是巧呢。。” 还是皇甫月先开口,她若有所指的瞥了一眼站在岸边沉着脸的崔令颐和顾昇等人,看戏似的。 “如烟姐姐,你说呢?” “……” 林如烟一下子就勘破了她的意思,也有些不愉。 这些手段眼界短浅的韦淳或许不知,但是在场的小姐们都是宅斗里的翘楚,又怎么会不知道落水女子的真实意图。 “去,把人救上来。” 林如烟身后带着两名护卫刚好是会水的,她当然不会让崔令颐他们下场去救人,不管是赵雷还是崔令颐亦或者顾昇,他们的婚姻大事都是必须经过父母宗族许可的,断没有这种英雄救美姻缘一线牵的可能。况且她的母亲就在此处修行,她绝不会让这个地方发生这种丑事,扰了她母亲修行。 “不,不能让侍卫下去。” 在随从将下水前,明星终于赶到,她大喊着冲崔令颐跑去。 “公主!是公主落水了!崔公子!快救救我家公主!” 所有人在听到是皇甫怜落水时,都变了脸色,就连一开始叫嚷着让随从下去救人的韦淳也都噤了声。 “不能让护卫下去?怎么,皇姐落水前还指定了让谁救吗?” 皇甫月轻哼一声,睨了一眼跑的气喘吁吁的明星。心里暗叹:到底是出身不良,使的手段也这般卑劣。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都有计较,但是当着众人的面都不敢妄言。 这一招不可谓不差,将自己的意图都爆露了出来。但是这一招又不可谓不好,只要崔令颐下水救人就势必会肌肤之亲,有了肌肤之亲可就不得不娶了。这一招在场的小姐谁都知道,却没人会这样做。 太卑鄙了,这是在拿自己的声誉与家族的名誉做赌。 众人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心里无不暗叹。 公主落水势必是要救的,但是没有人想承担救上来之后的后果。这可是声名狼藉的嘉柔公主!官职小的配不上她,若是救了只怕还会被怨恨。各世家公子配得上却都听过她的美名,谁也不想娶一个这样的正妻。 作为筵席主家的崔家却是不想承担也不行,若是公主在他们的席面上出了事,崔家绝对难辞其咎。 众人目光灼灼的投向崔令颐,都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崔令颐就在岸边,他离得甚至更近,近得能看清楚湖里女子慌乱挣扎的样子。他站着,没有任何动作,脸色沉得仿佛淬了冰。 顾昇同他认识多年,知道他的性子,只看他站着不动就知道他打定了什么主意。 罢了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顾昇将腰间的玉佩扯下丢给崔令颐,而后又将官袍脱了下来,大跨步走向岸边。 噗通! 比他更快的是一道蓝色的身影,没有任何犹疑的就在外围急冲上来,然后一头扎进湖里,快的岸边的人都没能看清楚他的模样,只看到一个挺拔背影。 湖里的皇甫怜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她的手无力的耷拉下去停止了挣扎,眼神也开始恍惚。模糊中,她看到岸上的崔令颐一手抓住他身边那个姓顾的男子。 水里面听不太清声音,在陷入昏迷之前,皇甫怜只模糊的辨认了几个字。 他说: “……卑劣……不足为妻。” 11. 第十一章:初见端倪 【乾和二十九年三月十四】 苦榕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主干粗壮,五六人难以环抱,壮硕的树须蛮横的从树头垂插到地底,树梢上系满了祈福的红绸带。身形纤细的女子披着狐裘站在树下,长发自然的垂落在背脊,面色苍白未施粉黛。 只见她微微仰着头,失神的看着面前缠满红绸的巨树,左手紧紧的抓着一卷红绸,她抓的太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来人,去,给我把这棵树砍了!” 尖锐的嚎叫在静谧的寺院里炸响,前来拜会的香客都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女子周围围了一群着盔甲配长剑的锦衣卫。 “公主……” “我说的话不管用是吗?” 锦衣卫长毕禹想劝阻,他还未近身,就被皇甫怜的眼神定在原地。 百姓都在传说这一位公主的是非,但是却很少人传过这一位公主的美丽,正如此刻。 厚重的白色狐裘披在她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和谐,只显得她身形更纤长,丝绸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蓄满泪水的眼眶决堤,过于消瘦的脸颊挂不住泪水,正一颗一颗的往地下砸。她眼睛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狠戾,像是一只惊恐,要把天地都翻覆的狸奴。 弱小的人哪怕身负权势也依旧无法管控住他人心里的背德,护卫长垂下头,重重的朝皇甫怜抱拳领命。 三人环树,对敌的重剑一下一下的砍向主干,木屑在风里纷飞,皇甫怜在木屑雨里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 自那日落水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游园早已结束,众公子小姐带着满腹机密匆匆下山,势要搅乱起京城的一翻浑水。而皇甫怜落水后没意外的染上了风寒,几度昏迷,不便移动就只能留在寺庙里医治。皇后闻她落水之事大怒,当天就派了御医和大队禁卫军到奉国寺里贴身看护她。 “公主!公主砍不得啊!快停下,快停下!” 砍树时就有小和尚悄悄去报信了,收到消息的圆通匆匆赶来,他圆润的身躯第一次跑出了残影,几乎是滚着向皇甫怜过来。 “哪里砍不得?”皇甫怜斜眼冲他瞪去。眼睛里的冷意能将人冻杀,但是圆通未退缩,反而更上前一步。 “公主,这棵树在本寺建寺之初就种下了,已有三百多年的树龄,常年听着本寺的钟声唱祷,已经生了灵智,有灵之树砍不得啊!会遭报应的。” “灵智?我看你是妖言惑众!” 皇甫怜将手里的红绸摊开向圆通,眯着眼睛,向他切齿“来,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圆通浑身一抖“灵树有灵,这,这只是百姓们向它祈福抛的红绸。” “祈福?哈哈哈!” 看他的反应,皇甫怜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没错,他们是一道的。她哼笑着:“有灵也好,无灵也罢!我看它姿容丑陋十分碍眼,就要砍了它!” “公主砍不得……砍不得啊!”圆通上前抱住砍树的护卫,肥大的身躯用尽全力去扒着。 “这树是建寺的祖宗种下的,是我们寺的命脉,是我们寺的根基啊!” “公主这……”被阻挠的护卫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唯恐伤了圆通。 “接着砍!若是有人阻挠,伤、残、勿论。” 皇甫怜低头,居高临下的看向跪在地上扒着护卫腿的圆通。 “圆通大师,佛说万物都有自己的期限,人要顺其自然。你既说树有灵,又怎知今日不是此树的大限?大师一直阻挠,岂不是干涉因果?大师是在救树,还是在救自己的私心?!” 掷地有声的责问将圆通钉在原地,他的手缓缓从护卫腿上滑了下去,臃肿的脸上满是震惧。 “砍!” 随着皇甫怜一声令下,护卫的刀重重的砍了下去,古树身上很快被砍开了厚厚的皮,露出青白的树芯。刀砍一下,圆通哀嚎一声,寺里都是他的嚎叫。 “嘉柔。” 喧哗中,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从皇甫怜身后传来。 “怎么出来吹风,你好些了吗?” 穿着朴素的妇人来到皇甫怜身前,怜爱的握上她的手。“前两天我下山布施去了,不在寺中,让你受苦了孩子。” “……” 细腻的触感传到皇甫怜手上,妇人的手很暖,她温和的眸子里满是心疼,怜爱的梭巡了一遍皇甫怜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事。 突然冒出来的人让皇甫怜的脾气咻的顿住了,她许久没有被这样怜惜的注视过,亦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威胁,干脆不做回应,只是静静的站着,任由妇人施为。 “你为什么要砍这棵树呢?”妇人问她。 “因为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欺骗,佛门清净地,这等污秽为何要留。”皇甫怜握紧了手心的红绸。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有什么苦衷呢舅母。” 妇人和林如烟模样十分相像,只是少了她的张扬,多了她没有的温柔与风霜。所以皇甫怜一眼就勘破了她的身份。 “你们都退下吧。”卢舒安扫了眼锦衣卫以及圆通。 “我对她,曾经是有过期待的。” 风卷起的残叶搔过皇甫怜的脸颊,像是在为她拭泪。 “我刚回来时,付姑姑告诉我,她每个月都会来奉国寺为我祈福,不论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从不停歇。奉国寺的山路这样难走,她走了那么多回。”少女苍白的面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所以她要我好好读书识字,要我帮太子固权,要我想办法嫁给崔令颐,我都听了。我努力做一个对她有用的人,因为她是我的母亲。你知道吗?刚回来时她甚至叫付嫣给我验身,验身!若我不是处--子之身,她就不认我了是吗?” 这个问题困了皇甫怜许久,在她还是林巧的时候就深深的扎在她的心里,在每一次被人暗骂“妓女公主”的时候凌迟她、提醒她,她的母亲曾经也这样轻视她。 “不是的,孩子,这只是例行检查。”卢舒安摇头,试图辩解:“你在宫外多年,她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皇甫怜瞪大了眼睛。 “我回宫那么久,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一句,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问我经历过什么,她甚至不如林如烟了解我。她不知道我不喜欢喝茶,不知道我害怕打雷,不知道我在宫里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为什么我的膳食永远是凉的,为什么我宫里的炭火烧起来都是浓烟?因为宫里谁都觉得 ,我是一个不受宠爱,只会给皇室蒙羞的罪人!” “她真的是我母亲吗?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最后一句质问轻的像一片羽毛,像她一样,没有重量。 “……” 卢舒安的手垂了下去,她眼里的心疼更甚,却透着股无力。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乾和九年。” 乾和九年是皇甫怜出生的日子,亦是她遗落民间被捡到的日子。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迅速的做出了这样的谋划,皇甫怜甚至在想,自己真的是不慎遗失吗? “你呢?舅母,你也是其中的一环吧?”皇甫怜嘲讽的看着卢舒安。 “……” “舅母,你知道寿宴上林如烟做的事情对吗?她千里迢迢找来了妓院里和我相熟的人,然后当着所有世家官眷的面,揭穿了我的出身,让我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被所有人嘲笑。你知道,对吧?” “……” “在今日之前,我确实很厌恶她,恨不得生啖其血肉!我以为是她占了我的母亲,抢了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宠爱!但是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只是你们手中的棋子。”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青楼时,她想着被救,只要能被救出去怎么样都好。进了宫,她又想,不要奢求太多,她无意和谁争抢,只想本本分分的做一个富贵闲人。可是他们偏偏就不肯放过她。她的母后拿她做筏子谋私,要将她卖入世族。她的父皇冷漠、偏听,任由满宫的流言蜚语中伤她。那些自诩高贵的公子小姐背地里诋毁她,折辱她。 “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我的出身不好,就活该被利用,被糟践吗?”看着卢舒安因为自己的话被逼的后退,皇甫怜只觉得爽利。 将手上的红绸掷向卢舒安,皇甫怜一字一句,充满讽刺的说“保管好了,不要再让人看见了,舅母。” 红绸飘到地上,在阳光的照影下,层层叠叠模糊的光影中依稀漏出几个细小的轮廓。被砍得只剩下一丝皮肉相连的榕树终于不堪压力,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树叶漱漱的落满一地。 卢舒安蹲到地上,将红绸死死攥进手里。 皇甫怜看着她的动作讽刺的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要走,抬头间,却见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寺门前,不知道看了多久。 皇甫怜与他之间隔着倒下的榕树,隔着因为动静围过来凑热闹的人群,隔着礼仪教养,隔着男女有别。 一双眼睛哭的红肿,带着不服输的执拗,而另一双眼睛是儒雅的,温和的,像是能容纳百川的汪洋。 …… “公主,明日就是十五了,皇后娘娘每月十五都会来奉国寺为您祈福,您何不在寺内多休养一日,等明日娘娘来了,再和娘娘一同回宫呢?” “她不会来了。”皇甫怜轻轻掸开狐裘上沾到的花瓣。 “啊?” 明月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看得到一颗光秃秃的木桩。 “把木桩也挖出来吧。” 皇甫怜淡淡的发落一句,转身向下山的路走去。 一路上经过的小和尚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哆哆嗦嗦的朝她行礼,俨然将她视作洪水猛兽。 12. 第十二章:墙头马上遥相顾 奉国寺离京城不远,皇甫怜一行人动身极早,马车回到宫门前天色还早。 “殿下,到了。” 护卫取下脚踏放在马车前,明星先从里头出来,而后伸手去扶皇甫怜。宫内不能驾车,宫门口已经有步撵在侯着。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 春寒料峭,那一次落水之后皇甫怜就生了场大病,到现在还没好全,明星仔细的搀扶着她,待她站稳后才回话道。 “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日头还在半空中挂着,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许久没晒过太阳。皇甫怜让步撵退下,跟着的护卫们完成了护送任务也向皇甫怜告退,原本声势浩大的人群散的就只剩下皇甫怜和明月、明星三人。 “殿下,走回去还要些时间,不如让步辇跟着,您走累了再坐。”明月担忧的看着皇甫怜,昨夜皇甫怜还发起了热,她和明星都劝着多在奉国寺修养两天再走,但是皇甫怜不同意,非要撑着病体回宫。 “……” 身体其实还是有些不太舒服,但是坐了一路马车被摇的快散架了的皇甫怜不愿意再坐步辇。她摇摇头,目光被不远处的嘈杂吸引了过去。 只见长长的宫道上一行人抬着一架步辇,正缓缓的向宫门口走来。步辇上的人举止有些怪异,他不是正襟坐着,而是半侧着倚着椅背,像是有什么隐疾。随着步辇走近,皇甫怜目光对上了步辇上的——崔令颐。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华袍,头发都正经扎进发冠里,两条发带坠在脑后随着步辇动作来回晃荡。而他本人,在皇甫怜的注视下不动声色的、缓缓的坐直了身子。 这还是自落水之后两人的第一次碰面,听明月明星说,自己落水昏迷期间作为主家的崔令颐一次也没来探望过,只是流水似的送来了很多天材地宝,避嫌避的十分体面。 皇甫怜和他对视不到三秒便将视线移开。这宫道很宽,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同时驶过,所以不需要谁让谁,更何况自己是公主,理应是他让自己才对,哪有公主让臣子的道理。 “殿下。”在步辇和皇甫怜快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崔令颐突然开口。 步辇边的女子怕冷似的罩着一件狐裘,白毛圈着她细白的颈,听到他的声音后整个人一顿,而后微微仰起脸看他——她瓜子脸消瘦得很,面皮极白,柳眉状似疑惑似的微蹙,仰起来、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眼下的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大抵是大病初愈她嘴唇干燥还有些泛白,却丝毫不显得颓废,反而为她增添了两分羸弱,让人见之就不由心生爱怜。 这确实是一张十分精贵的脸。 “……”崔令颐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 皇甫怜疑惑的目送着步辇出了宫门,自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事,只是不知他为何明明叫住了自己,最后却又一言不发的走了。 “明星,去查查今天崔公子进宫后发生了什么。” “是。” “殿下,您头真的不晕吗?”见明星领命走开,明月赶忙扶过皇甫怜的手,不住地去瞧她脸色。 “无妨。” 皇甫怜住的景芳殿离南宫门不远,明月扶着她,两个人走走停停,不多时就回到了。 洒扫的小太监见她回来放了手里的扫帚就上前来见礼,其他在殿内躲懒的宫人也赶紧走了出来。除明星明月外,皇后还给她各拨了六个宫女太监,平时照顾着她的起居。只是回宫后不久,宫里看着皇帝皇后的态度都知道她不受宠,伺候的也就越发怠慢。 “早就递了消息回来说殿下今日要回宫,怎么现在还在洒扫?早上没做吗?还有你们,杵在这干什么?去烧水给殿下沐浴。” “还有你!”明月伸手一指角落里站着的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殿下问诊。” “是。” 明月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品级比普通宫人高了不少,她发话众人不敢不从,躲懒的宫人们迅速作鸟兽散。 “殿下,我们先进去吧。” “嗯。” 才几日不在,景芳殿里就弥漫着一股很沉闷的味道,像是捂了很久要发霉的被子一样,明月左右看了会儿,去将窗户都打开:“这群人是越来越过分了,窗户都不开,捂着都有股闷味了。” “一群拜高踩低的东西,在如何,我们公主也是皇后娘娘的亲女儿,她们怎么敢……”明月不忿,还想说什么时却被赶回来的明星一个眼风喝止了。 “唔,明月说的也没错。” 皇甫怜被赶回来的明星安置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她给的冒着热气的水。 “是殿下您慈善,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明月没见过比皇甫怜还要好脾气的主子,从不打罚下人,唯一一次发火也是在寿宴那一次,这才惯的那群人越发惫懒。 皇甫怜笑笑,转头看向回来的明星。“怎么回的那么快,查到什么了吗?” “……”明星的脸色不太好,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着她的样子,自觉大概不是什么好事,皇甫怜不禁正襟危坐。 “是皇后娘娘今日召的崔公子进宫。” 行,也不算是坏事吧。知道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皇甫怜心里悄一松:“哦,可打听到是因为什么?” “说是,想给您和崔公子赐婚。” “……他同意了?”皇甫怜虽然觉得他不可能会同意,但是还是有些好奇。 “崔公子拒绝了,他说救殿下的另有其人,不是他,让娘娘不要牵错了红线。若是娘娘不方便,他可以帮娘娘将救了殿下的那位大人找来。” “还有呢?”皇甫怜看明星那副游移不定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还有什么没说的。 “崔公子还说……还说您,您性子放浪无拘,为世族之妻规矩多,需德行端庄、恭谨守礼,恐怕会拘束、委屈了您。”明星吞吞吐吐的说完,眼眶都红了。 这话说的十分不体面,就差明着说她皇甫怜生性放荡,不知礼义廉耻。呵呵,这样清高的人居然也会说这样的话,倒是让皇甫怜有些意外。 “什么!?崔公子他怎么能这样说殿下呢?”明月闻言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那母后呢?她是怎么回的?” “娘娘很生气,以藐视皇族之罪命人打了崔公子二十板子。” “才二十板子!打的还是少了,这可是侮辱皇室,合该流放才对!” 明月原本很是喜欢崔令颐这个名流贵子的,去游园前还不停的和皇甫怜科普崔令颐的钟灵毓秀、端正高洁,像是要把世上所有好的词都给他按上去,现在一听他居然如此贬低自家主子,只恨的牙痒痒,要将他抽皮拔骨。 “殿下,崔公子许是对您有误会。”明星倒还保持着理智,她皱着眉头,担忧的看着皇甫怜宽慰道。 “有什么误会?”皇甫怜放下手中的杯子,无所谓的站起身。 “我那手段确实不够光彩。” 从今以后,崔令颐这条大鱼是网不进太子党派里了,也许还会因为今日之耻,变成刺向太子党派的一把利刃。唉,母后还是太急切了。皇甫怜顾影自怜似的抹了抹眼睛,但是这些和她皇 甫怜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母后今日只召见了崔令颐一个人吗?” “是。” “那救我上来的那位大人呢?”皇甫怜突然想起什么,有些疑惑。 “娘娘私下赐了那位大人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那位大人是个什么官职。”这可不太符合母后的行事作风,皇甫怜腹诽。 “据说是……翰林院修撰,官居六品。” “怪不得。”皇甫怜闻道点点头,看来是那位大人官微人轻,没被母后看上了。 “公主,太医到了。” 正说话间,宫女领着一个约摸六十来岁,穿着太医院制式官服的老者走了进来。 “见过殿下。” 那太医将医药箱放下,冲皇甫怜行了个礼。 “大人快免礼。” 太医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皇甫怜赶紧让明星将他扶起来。 “前几日我不慎落水感染了风寒,喝过几副药,但是头疼总也不见好,还有些畏风的症状。”皇甫怜说着将手腕递给太医,看着他在自己手腕上盖了条手绢后才搭着手替自己把脉。 “殿下这是邪风入体了,不是什么大事,开两副药吃个几日就好了。这些天饮食宜清淡,忌荤腥。”将医具仔细的收了起来,太医对明星叮嘱道。 “好。”说的和上一位医者差不多,皇甫怜无不可的点点头,示意明月送太医出去。 “殿下。”太医却没走,反而是从医药箱最底下摸出了个蓝色的香囊递给皇甫怜:“这是有人托臣给殿下送的。” “给我?” 皇甫怜一顿,略有些疑惑的接过香囊。香囊约莫拳头大小,坠着一块白玉流苏佩,香囊上还绣了一株开着白花的小树。自己在宫里认识的人不多,太医院也没什么人脉,怎么会有东西送来。 “您……是萧太医?”闻到香囊上散发出来的茉莉花味后,皇甫怜才不太确定的开口。 “下官萧敬。” 萧敬看皇甫怜认出了自己,板正的脸上透出来些许笑意。他其实一开始不打算拿出来这个香囊的,但是看着皇甫怜似乎并不像传闻那般刁蛮无礼,才将香囊拿了出来。 “孙女停君说这是她答应要给殿下的东西,央着我千万要帮她给殿下。” “……”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皇甫怜捏着这个小小的香囊,只觉得它似有千斤重。 “与我来往,没有什么好处,我……或许还会给她们带去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皇甫怜收到了萧停君发出的善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回应。她没什么朋友,但是和萧停君还有黎丽华相处的时候她还是欢喜的,女子之间的情谊就像水一样柔和又纯净。 “那就不是臣该考虑的了,臣只是替孙女送东西,收不收,还要看殿下。”萧敬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今日其实并不是他当值,只是这个香包已经在他这放了几日,因为孙女性子沉静好友不多,他这才如此上心。 “……” 思虑再三,皇甫怜还是收下了香囊。 “劳烦萧太医替我将此簪送给停君。”皇甫怜伸手将自己头上的那对常戴的琉璃对簪取了下来,递给萧敬。 “好。”萧敬呵呵一笑接过对簪,这对簪触手生凉,又是皇甫怜从头上取下的,想来是贵重爱物,如今她随手相赠,就说明她是要与停君继续往来的。 “每月缝双数,臣都在太医院当值,若是殿下有需要即可差人来遣。” 萧敬话不多,只点到为止,提着药箱便告退。 13. 第十三章:事发 【乾和二十九年六月】 砰!砰!砰! 低沉、急促的击鼓声响彻长街,路过的百姓都停了下来,好奇的打量着击鼓的男子。如今正直酷暑,他一身不合时宜的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袍,杂乱的头发被汗湿,汗水贴着脸颊往下淌。 “何人击鼓!” 四名皂衣短打,黑巾裹头,腰别着重刃的台吏自朱红高门后走了出来,他们上方的门额上悬一匾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御史台。 “草民张全,潍城沧浪县人。今日击鼓是为了四年前被误判的,一宗造成了十数人死亡的纵火案而来。小人要状告潍城知府、沧浪县县丞隐瞒案情助纣为虐,草菅人命。恳请大人彻查旧案,替草民家人沉冤昭雪,以慰他们在天之灵!”他似乎是读过些书,边说着边从袖里摸出状纸递给台吏。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知越级上诉是要受四十鞭笞的。”台吏未接他的诉状。 “草民知道,请大人为草民做主!”男子跪了下去。 “……”几名台吏对视一眼,伸手接过他的诉状。 “你好大的胆子!” 沾着污血的状纸连同几本奏折和红绸被丢到地上,御书房里门窗紧闭,林忆跪在地上,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状纸。 红绸黏在宣纸上,随着掉落的动作脱开,宣纸上细细的拓印了几行小字,状纸上书为乾和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六日,潍城沧浪县长春巷大火冤案,乞御史昭雪事。 厚厚的奏折被林忆展开,上头写着:臣御史台御史大夫张秉槐跪奏。乾和二十五年夏,潍城沧浪县大火连坐七房,致百姓一十六人被烧身亡。县丞以气候干燥自燃为由定案。今,苦主张全上御史台击登闻鼓,口称大火系县丞、州府勾结,为私欲助纣为虐、草菅人命,请求重判。张全有人证物证俱在,已圈押,鞭笞四十。经查沧浪县旧卷记载,现场有松枝柴油痕迹,非自燃,系有人篡改案卷。据人证所述,当日酉时,曾见过一队人马在长春巷附近搭放松枝,行迹鬼祟,在现场遗落商徽一枚。综上所述,沧浪县四年前之大火却有隐情,请陛下亲裁。 形似四角星的金色徽章随着林忆展开的动作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正是范阳卢氏名下商铺的私徽。 “陛下,这,这是何意?仅凭着一段绸带和商徽就要治臣妾的罪吗?”林忆人跪在地上,面上波澜不惊。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人证物证收集的起来十分耗力,却一点风声都未漏出来,定是有人故意拿林氏开刀。 “证据?好,证据!你还要什么证据?!”皇甫世和说着把案上的一本无名的小册砸向林忆。小册系隶属于皇帝的影卫军专用奏折,所查之事绝对详细、公正,文书直达圣听。 小册写的比御史台的还要详细,以时间为轴,细细的记载了林忆与卢舒安是什么时候开始凭借红绸为信往来营私,两人又是什么时候谋划的这一场大火,其中还牵扯出了好几个朝中大臣,甚至几年前的一些旧案都被调查了出来。 自乾和九年林俊辉身死,国舅府就只剩下一老一妇带着两个还未成人的小儿,老幼妇孺,明面上无人能撑起门楣,让林忆在宫里行事也多有掣肘。没有娘家助力,别说太子之位了,皇后之位林忆守的都很艰难。所以,为了林氏荣光不绝,也为了行事方便,卢舒安便奉林忆懿旨,以为亡夫超度为由前往奉国寺带发修行,背地里联系上娘家范阳卢氏,同林家留下来的旧部一起,暗地为宫里的林忆做事。每月十五,林忆都会以为女祈福为由去奉国寺祈福,在古榕树上系上被处理过的刻着字的红绸,与部下联系。 “那一场大火死了十六人!十六人啊林忆!那些都是朕的子民,是你的子民!你怎么敢,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你枉为国母!”皇甫世和指着林忆,激动的双目赤红。 林忆低头,手摩挲着册子,这是她思考时常做的动作。这事绝对不能被揭出去,若是事情揭发引出了那事,满朝文武、天下众人的口诛笔伐之下皇帝势必会迫于压力要废了自己。到时候若是欣贵妃继位,那二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太子一个人如何能斗得过他们这一群豺狼虎豹!但是……御史台那边必定是查到了什么,才会上书让皇帝决断,要想个法子引起皇帝的恻隐之心,心甘情愿的按下这件事。 再抬起头时,林忆眼睛里已经满是凄楚:“你的子民?那怜儿……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你要为你的子民问责我,那怜儿呢?谁又为怜儿去问责那些使我们母女分离,使怜儿在民间蹉跎十多年甚至跌入妓院的人?”林忆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下巴不受控制的发颤,眼含悲愤,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吗?你这个父皇吗?你会吗?你不会!你明明知道是谁使我们母女分离,是谁对不起怜儿,是谁推波助澜致使……怜儿曾经为妓的事情败露,但是你都没有为我们怜儿出声!” “陛下!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林忆大喊,带着无尽的悲戚。 “我只恨,只恨那一场大火死的不够多,死的不够绝!居然还是有人知道了,居然还是留下了证据,让事情败露。让我的怜儿被人……”林忆哽咽着,莫大的痛苦下是吞吐都困难的失语。 “如,此,折,辱!”林忆终于将话都说出口,满脸的眼泪,满脸的绝望与愤恨。她伸手往上抹了一把,将眼泪都抹去。 “你知道她在民间那十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林忆抽噎着,平息了好一阵才又缓缓开口。 “她才十六岁!她的伯父好赌,无钱偿还赌资,就将她卖到了妓院里!妓院啊陛下!你知道我收到消息说找到了她,那天我多激动多欣喜吗?可是来人却告诉我,怜儿是在妓院被找到的时候,我多害怕多难受吗!我的娇娇,在妓院里,被买卖,被鞭挞,被凌辱!她才十六岁!我不该让那些人永远闭嘴吗?如果我不这样做,让天下人知道了,天下人都会耻笑她,就像如今!” “谬论!她是朕的女儿,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公主,谁敢看不起她?如何就值得你这样做?这样草菅人命、罔顾律法!林忆,这就是你林氏的教养吗?”皇甫世和气急,一掌拍到桌上。 “你不知道吗?皇甫世和。”她甚至大逆不道的喊了皇帝的名字。 “你不知道寿宴的事情?不知道是新贵妃做的局,让人找来了那个和怜儿在怡红院呆在一块儿的妓子送给烟儿,让烟儿去拆穿怜儿,不知道寿宴之后那些官眷是怎么说怜儿的,不知道崔家是如何拒婚的吗?你不知道是谁在害她,谁在看不起她吗?若是当初我能把他们都杀绝了,何至于会有今日之事!” 皇甫世和不说话了,只觉得她不可理喻,为了一己私欲居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却到如今还仍旧执迷不悟。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居然变成了如今这一副癫狂模样。 “你怎么会不知?你就是知道得太多了,你有了林家的扶持,又怕外戚干政故意扶起来新家、程氏,好让三门鼎立,你好稳坐钓鱼台。你怕得罪新家,怕你一手扶持起来的新家倒台之后影响你的制衡之法,所以当初匪徒事件,哪怕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新家,你都视若不见。以至于十九年了,我仍不能为兄长报杀身之仇!” “如今呢?今日这手一棋是谁下的,是新贵妃,还是程家?” 从御史台敲登闻鼓到所有证据罗列清楚,期间至少需要半月的时间去搜证,还要经过不少的人手,却丝毫未惊动她布置在朝中的人,很明显这是一局针对林氏布下的天罗地网。 是谁?新贵妃觊觎后位已久,而程家,刚被她动手撸去了几个朝中要职。林忆看着皇甫世和,表面上疯魔激动,实际上却仔细觊觎他的脸色。 “陛下要怎么做?要把我废了立新贵妃为后?还是为了安抚百官,将我砍首。 ” 只看皇甫世和蹙着眉,面上有几分不忍和局促,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林忆突然大笑出声,可她笑着笑着又痛哭起来,她跌坐在地上,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 “她是我们的女儿啊陛下,是我期待了那么久才生下的!” 跌坐在地上的女子哭的妆容尽毁,雍容华贵的凤袍穿在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大了一圈,眼下的青色脂粉也没遮全。 听着耳边委屈的哭诉,不由得就让皇甫世和想起了他们大婚时的场面。那时的林忆比如今的要稚嫩许多,那时她才十五岁,脸上还有些许婴儿肥,远没有如今瘦弱。大喜之日时,她也是这样委屈的哭诉,问他“您是夫君,还是太子呢”。 这句话问得他莫名,他既是她的夫君,亦是太子,如何会这样问呢? “若是夫君,与我结发为夫妻,互扶持同进退,恩爱不疑。若是太子,臣妾定当恪尽职守,与您相敬如宾。” 少女稚嫩面庞还浮现在眼前,再回神,却只剩下眼前之人两看相倦。 他是怎么回复的?皇甫世和叹了一口气,走到林忆身边。 “自是夫妻。日后关上门,以你我相称。我为你描眉,你为我正衣,同寻常百姓夫妻。” 昔日音颜犹在耳畔,他将林忆扶起来,轻轻的拥入怀中。她哭得他心烦、意乱,滴出来的热泪又一次温了他冷了十几年的心。说一千道一万她也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女儿,是一副慈母心肠。 “陛下!您是天下的陛下,却不是我一人的夫君,亦不是皇儿一人的父皇。”林忆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我是!我是你的妻子,更是怜儿的母后。我不能让怜儿的过去暴露,让她被这样侮辱非议。不能让她顶着妓女的名头过一辈子!你知道吗?” “可是事情还是暴露了,怜儿,怜儿还是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是陛下的女儿!是整个大乾最尊贵的公主啊!你知道,知道崔令颐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们的女儿粗鄙,放荡!不堪为妻!他怎么敢!”林忆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他。 “其实,我没想,没想连累到其他百姓的。我只是命人烧了那家妓院,那家妓院常干些逼良为娼的恶事,烧了也算替天行道,我不是有意的。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 皇甫世和静静的听着她哭诉,手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背,轻轻的拍着。 这一位皇后是皇甫世和亲自挑选的,那时候他母亲孝贤皇太后明为设宴实为选妃,满京城的贵女之中,独独林忆最娇艳,也独独林忆最矜贵。不论是做太子妃,还是最后他登基为皇,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她一直都站在他的身后,连同整个林氏。 但是如今,她做错了事。而他,也违背了当初对她的承诺。他让他们的女儿受了委屈,却没有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维护她。 “林忆。”皇甫世和冷静开口。 “你身为国母却以权谋私、草菅人命,是为不仁。身为皇后,行迹疯魔,不尊夫、不重道,是为不义。为人母,疏于训诫、教养,以至于公主私德不端,是为不贤。这样不仁不义不贤,枉为国母。但念你掌管后宫多年,未有功劳亦有苦劳,先师对朕又有教导之恩,朕不废你。” “来人。” “陛下。” 苏福海一直侯在殿门外,听到召唤赶紧进来。他谨慎的瞥了一眼被皇帝拥在怀里的林忆。 “皇后癔病犯了,送回坤宁宫,日后无召,不得踏出坤宁宫一步。” “陛下!能不能再让我见怜儿一面。”她从皇甫世和怀里挣出来,跪到地上,匍匐着。她知道自己此生都不能再踏出宫门一步了,但是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 皇甫世和闭上眼睛,背过了身。 14. 第十四章:争执 皇后被禁足的消息传到景芳殿的时候皇甫怜正在用晚膳,膳食送来照例是冷的。 “……禁足?”皇甫怜一顿,好好的怎么突然被禁足了。 “是,听说陛下将凤印和协理六宫之权都交给了新贵妃。”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明星如是说。 “为何会突然被禁足?” “具体原因不知,但是奴婢听说陛下召见皇后娘娘之前,还召见了御史台的张大人。” 皇甫怜闻言秀眉微蹙,有些疑虑,御史台向来是监察百官的,难道是奉国寺的事情败露了吗? “殿下!”不等三人反应,坤宁宫婢女贺儿气喘吁吁的从殿外跑进来:“殿下,皇后娘娘急召。” “母后召我是有什么事吗?” “奴婢也不知,烦请殿下快点跟奴婢去坤宁宫。”贺儿不肯透露,只是焦躁的催促。 “好,待我换身衣裳。”皇甫怜穿着寝衣确实不适合出门,贺儿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退到一侧,急切的守着皇甫怜,似乎生怕她跑了。 “走吧。”推开明月递来的披风,皇甫怜站起身,让贺儿带路。 坤宁宫离景芳殿很远,贺儿来得急并未叫驾辇,等皇甫怜一行人终于走到坤宁宫门外时,坤宁宫门外已经围了一圈负重剑的锦衣卫,领头的却不是在奉国寺护送过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毕禹。 “我等奉陛下命令在此护卫皇后娘娘,娘娘禁足期间无召不得入内。”领头的那位看到皇甫怜过来,俯首冲她行了个礼。 “……” “谢指挥使,我家娘娘禁足前得过陛下口谕,特地恩准娘娘与殿下母女再见一面。”贺儿还不等皇甫怜开口,便将腰牌递给他:“这是娘娘给我的宫牌,景芳殿离坤宁宫远,这才来迟。”是号令后宫宫婢,自由进出皇宫的调令,一般只在掌管后宫的掌权人手中。 “……”有调令在,锦衣卫不敢为难,但是也没松口。他举手命人打开宫门,边道“只许殿下一人入内,其他人需在外面侯着。” “我是娘娘贴身婢女……” “那你们便候在此处,等我出来。”贺儿还想说什么,皇甫怜出声打断了她。锦衣卫前指挥使毕禹是皇后一党的人,如今换成了新人只怕是不好,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里头的形势比皇甫怜预测的还要严峻,坤宁宫内各处门窗紧闭,往常灯火通明宫婢环绕的今日却只点了一半烛火,满院子的宫婢都不见了,偌大的宫殿只有主殿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扣扣…… 皇甫怜走到主殿前,扣了三下门。 “殿下!快进来,娘娘等您好久了。”付嫣开门看到门外是皇甫怜脸上一喜,连忙带着她入殿内。 穿着白色寝衣,面色憔悴的林忆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静静的坐在堂下,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信。 “母后。”付嫣退下关上门,哪怕空旷的主殿就只剩下自己和林忆母女二人,皇甫怜还是冲林忆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你来了。”林忆像是才注意到她,转头去看她:“……风寒可好些了?” “……好了。”风寒已经是许多天前的事了,皇甫怜垂下眼帘。 “好了就好。”林忆说完又沉默了,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子,林忆只觉得陌生,明明母女合该是最亲密的关系,如今二人却相顾无言。 “……” “崔令颐不是良配。”过了很久林忆才又道。 “那谁是?”这话莫名点燃了皇甫怜的怒火,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她:“母后不如再命人将那些画像摆出来,供儿臣再选一次。不过只怕落水一事后,那些世家、官眷子弟对儿臣的印象都不大好,要母后多费心了。” 说好的是她,说不好的也是她。想来是之前硬要赐婚被崔令颐拒了没法子了,现在打量着又要将她转卖别家。 “你可是在怨我?”那声音里的不满太明显了,林忆怎么会看不透。 “……儿臣不明白母后在说什么。” “你故意用那样拙劣的手段吸引崔令颐的注意,好让他对你生厌,让所有人觉得你虚荣又愚蠢,为你所不齿,避你如蛇蝎。这样日后不管是我还是你父皇,在婚事上都不好对你多加干涉,你就可高枕无忧,无需再与他人联姻对吗?” “……母后多虑了,儿臣没有。” “你明明会水。”林忆毫不留情的戳穿她:“你若是不愿,为何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不反对呢?何必要这样糟践自己的名声。” “如果儿臣当初拒绝了,母后您就会听吗?” “……” “母后。”皇甫怜柔柔一笑,问她“您会吗?” 她确实不会。这还是林忆第一次正视她,恍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个流落在外十六年,最近才回到自己身边的孩子,又一边惊叹于这个孩子居然如此了解自己。 一开始她以为她应该是怯懦的、是自卑的、是任人揉捏的,毕竟她流落在外太久吃过太多的苦。可她居然不是,她性子看似随和,实际上却冷硬、执拗,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更改。就像一开始回来时她是真心把自己当作母亲的,可是自从寿宴那件事之后,她心里就对自己有了隔阂。从那以后就开始避着自己,只静心待在后宫里安生生活,不再出席任何一场宴会,就连殿门也出的很少。 林忆知道她是在气自己没有站在她那一边,没有惩罚烟儿。但是林忆从来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她认为那只是小姑娘的小打小闹。 “你在怪我,皇甫怜,你在怪我没有及时惩罚烟儿。” “呵……” 皇甫怜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忍俊不禁:“母后,其实我一直想问……”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幽幽的响起:“为什么我就是皇甫怜,林如烟就是烟儿呢?” “……”林忆被她问的这个问题问住,面上神色一僵。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母后。”皇甫怜只觉得奇怪,明明自己才是她的女儿,她却一口一个你你你,从未唤过自己一声怜儿。她其实很早很早,早到刚被认回宫不久就想问了。明明是一起被教导的,可为什么被留下来用晚膳的却是住在宫外的林如烟。明明她才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季节更迭时她早早就备好的适时的衣裳、配套的首饰却没有自己的一份。明明是林如烟戳破了自己的出身让自己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让皇室蒙羞,林如烟却什么惩罚也没有,只是掉两滴眼泪你就无条件维护她。 “母后只是叫习惯了。”沉默了许久,林忆充满疲倦的声音才又响起:“烟儿是你舅舅唯一的女儿,你和烟儿是亲姐妹,母后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你也是母后的孩子,母后对你们是一视同仁的。” “那母后为什么不让她去勾引崔令颐?” “……” “论学识,她比我好,论家世,她母亲是范阳卢氏,父亲是国舅,还有您这一位皇后姑母。嫁崔令颐肯定是不输的,为什么母后不让她去嫁呢?” “那如何一样!”见皇甫怜一直不依不饶,林忆只气她不懂变通:“烟儿和你不同,她自小养在我膝下,心思单纯,若是嫁入崔氏那种宗族为妻,她焉有命在!” “对!”她终于将话直白的说了出口,皇甫怜登时横眉冷对。 “因为我出身卑贱,因为我流落过风尘满身污秽,因为我不是自小就养在你膝下的,所以我就不同是吗?”皇甫怜在没有一日比得上今日冷静,她只觉得浑身爽利非常,可面上却有止不住的凉意化开。她伸手一摸,透明的水痕就糊了满手,但是她依旧说着。 “您明明知道这世道女子艰难,名节重于泰山,可是您还是问都没问我就给我定了罪,认为落水是我耍的手段,认为我拿自己的名节做赌,认为我就是那样不择手段的卑劣之人。” “你难道没有吗!?”林忆气得将桌子上的茶盏都掷了出去,粉彩榴花宝茶盏跌破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外头价值千金的瓷器顷刻间便四分五裂。 “你舅舅十多年前为了救你们死在了贼人手中,你表哥又被远派边疆,朝廷里你外祖留下来的人手也被程氏和新氏打压得不成作用。”林忆看着一脸淡漠的皇甫怜,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如今林氏一族看似烈火烹油富贵荣华,其实早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充其量是一棵外强中干的枯木,只待我倒下,你兄长倒下,其他人便会一窝蜂的将林氏连同你吸食殆尽!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何况你与你兄长是双生胎,日后他荣登大统,你的夫婿焉敢不善待你?!” 林忆气得脖子涨红,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的她几近窒息。她不明白,同样是林氏的儿女,为什么烟儿就如此聪慧孝顺,自己的女儿却如此顽劣愚钝。覆巢之下焉有完 卵,若是林氏倒了,她这个公主嫁给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她语重心长的叹道:“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不懂。”皇甫怜摇摇头。“儿臣出身乡野,只是个猎户家的烧火丫头,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 “你!”她的话让林忆一激:“你生做林氏女,就该为林氏肝脑涂地!” “我不是!我生于宫外,长于宫外,林氏不曾养育过我!”她双目泣血,面上的委屈有如实质:“儿臣只知道!父慈,子才孝,母爱,子才顺。儿臣的父母不爱儿臣,儿臣自然不孝不顺。”这话说的严重,但是皇甫怜却还是哽咽着说完了,她咬紧了牙关,紧紧的盯着林忆。 “因为您和父皇的疏远、冷落,直至今日,我宫里的膳食一直都是冷的,冬天分到的碳都是最次等的烟碳。还有宴会上,那些公子小姐您知道他们是如何形容我的吗?他们骂我妓子,说我一双素手千人枕。可您和父皇可曾维护过我半分?没有!你们任由他们折辱我!贬低我!” “……” “奉国寺那满树的祈福带真好看啊母后。”皇甫怜突然话锋一转。 “付姑姑当初接我回来时还特地和我说,您每月十五都去奉国寺祈福,求神佛能将我送回您身边。奉国寺的山路那样难行,您居然坚持了十数年之久。她还说,您特地为了我准备了离坤宁宫最近的淑贤殿,命人出去采买京城时兴的头面绫罗,可为何我回来之后住的是景芳殿?那些头面绫罗呢?去了哪里?到底是因为我没有自小就长在您膝下,您偏心。还是因为我的出身使您蒙羞了呢?” “……” 面对皇甫怜的质问,林忆将脸撇到一边,攥紧了手上的帕子。她确实……确实是因为她的出身在刻意冷落她。 “还是说……其实祈福只是您营私的幌子,其实您是为了您自己,为了兄长,为了林氏。” ! 林忆被皇甫怜的话惊得瞪大了双目,她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呵斥她:“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皇甫怜反问她。“知道您用我做筏子营私,说是祈福,实际上悄悄在祈福带上用特殊法子留了字,给宫外的林氏族人传递信息。还是知道当初致使我流落民间的真相?” 如同当头一棒,林忆整个人为之一振,她完全愣在了当场。 ? 皇甫怜看着她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慌乱,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卢舒安果然没有将她知道那事的事情告诉林忆。或许这十几年,卢舒安对林忆也是有怨言的。也或许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这才致使她可以炸出林忆,得以窥探出十几年前的真相的一缕天光。 皇甫怜慢慢走近她,她的脸同林忆有六分相似,年轻的脸缓缓向另一张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脸靠近。 “母后,我真的是不慎流落民间的吗?” ……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略有些陈旧的小院里,穿着素色锦袍的男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母亲,我想尚公主。” “你想尚公主?”坐在小院石桌前的妇人初听他这话只觉十分诧异,不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男子点点头,脸上正经肃正的表情不似玩笑。 “尚公主需要准备什么?”妇人看他模样认真,不由得放下了手上的绣篓。 “适龄,性恭谨,身世清白仪表周正。”男子似乎专门做过调查,略微思考一会儿,又添上一句:“还需官居五品上。” “应当。”妇人叹了一句,捡起绣篓低头细细的穿起针:“只是公主金枝玉叶的,会不会嫌隙咱们家清贫。” “……” 男子走到妇人身边蹲下,手搭在妇人膝前仰头看她,这是他幼时感到迷茫向母亲寻求安慰时最常用的姿势。 “母亲,我没问过她,我不能保证。”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都未问过她的意见,怎可自己一厢情愿呢?” “等。”男子轻轻的说。 “等我满足那些条件,我就去问她。” “若是公主拒绝了你呢?” “那就是我还不够好。”男子低下头,似乎有些失落。 “我儿不用妄自菲薄。”妇人轻轻穿出银针,拉出一条红线复又穿回去:“若是喜欢尽管去努力就是,母亲永远支持你。” 15. 第十五章:掌掴之辱 “这里面有一本册子和一块令牌。册子记录了林氏门下所有客卿的名谱,令牌是林氏商徽,凭此令可调动林氏门下所有产业。将它们交给你兄长。”林忆打破了沉默,她将桌上的信封递给皇甫怜,整个人仿若老了十几岁,她似乎没力气再同皇甫怜争辩,像是突然被抽去了精气只剩下满满的疲倦。 “日后没有母后为你们遮风挡雨,你兄妹二人切记互相扶持爱重,不要做使林氏蒙羞之事。” …… 皇甫怜最后还是接过了林忆递来的东西。等她回到景芳殿时已经是深夜,一个面白胖呼的小太监正倚在她殿门前打瞌睡。 “你是什么人?”明月防备的将皇甫怜护在身后。 “哎哟!”小太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猛子就栽到了地上,他边伸手去捞帽子边慌乱冲皇甫怜行礼:“拜见殿下!奴才是太医院的近侍,奉院首萧敬萧太医之命来给殿下送信的。” “……”听到萧敬名字皇甫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示意明月退下,自己上前接过了小太监递上的信封。 “今夜是萧太医当值吗?” “不是,是李太医。萧太医今日向陛下请旨去洛南了。” “有劳公公了。明月,送公公出去。”皇甫怜点点头,让明月将他送出去,自己则拿着信往殿内走。 呈送嘉柔公主,展信安康。 久未晤面,我与丽华心中甚是惦念。不知公主在宫内可好?叹宫墙深深,使姊妹不能聚首。 如殿下所料,早前家中为我议亲的那位公子,心性品行却有不妥。幸得殿下提点,家中已回绝这门亲事。可怜女子不易,男子却多有负心之辈,世间有情人难求。 婚事不行,家中无事,我常约丽华于家中制香,仿照古方制出了鹅梨帐中香。此香气清雅润,夏日最宜,随信附上。殿下若觉合意,往后我们再为殿下多制些,权当救我姻缘之回报。 另,听闻洛南地界突发洪水,百姓流离失所,灾后疫病频发,祖父心系洛南,已向陛下请命赶赴当地赈灾。祖父年迈尚心有鸿鹄,我虽为女子亦不能逊色,遂决意随祖父同往。往后殿下若有书信,可送至洛南驿站。 萧停君谨书 洛南。皇甫怜心中默念,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头齐整的放了一叠制式相同的信,她将手上新收的信叠好放了进去。 …… 大乾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就连久居深宫不爱外出的皇甫怜都听到了风声。一个是前平昌伯爵宋知年被腰斩了,一个是洛南爆发了民乱。 “听说是因为洛南刚经历大水,百姓们的田都泡水里颗粒无收,整个洛南都缺粮短食。商户们却坐地起价,将粮价拉高了几倍不止,饿死了许多人。百姓们被饿的不行,就都掀杆而起去商户粮库里抢粮了。官府派了许多人去镇压都没打过,现在那边正闹的紧呢。” 明星刚去御膳房取午膳回来,将自己从厨娘那里听到的一五一十转述给皇甫怜几人。 “民乱……”皇甫怜垂眸,心下有些担忧。“萧太医与停君就是去的那边,不知是否会受影响。” “殿下不用忧心,今早太子殿下已经奉陛下之命,带三万人马往洛南平乱去了,想来那边很快就能太平了。” “皇兄?父皇怎么会让皇兄前去平乱。”明月的话让皇甫怜沒由来感到的一阵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只是一场普通民乱,派个钦差或是特使即可,怎么会派一国太子前去呢。 “是,奴婢听说还是太子殿下自己请命的。”明月看着皇甫怜脸色有些不好,小心翼翼的问她:“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皇甫怜不语,只是面上眉头紧锁。 “太子殿下除了三万精兵还带了不少自己的人马,只是平乱,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殿下不用忧心。”明星将膳食摆好,取了白玉筷递给皇甫怜。“殿下先用膳吧,再有几日萧小姐的回信应该也到了,到时候再去信详细问问萧小姐也来得及。” “算了。”皇甫怜摆摆手,看了眼桌上的青菜豆腐只觉得食欲全无。 “今日去御花园逛逛吧。”她许久未出景芳殿,如今只觉得心闷,想去走走。 “那奴婢现在去传步辇。” “不用,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景芳殿里御花园不算远,皇甫怜带着明月明星走到的时候御花园里已经有人在那了。自从上次皇甫怜出门碰上新贵妃,被新贵妃以举止粗俗有损皇家体面为由罚抄过十遍女德女训之后,皇甫怜就很少出景芳殿了,偶尔出去也是挑着人少的时间点出去放放风。 看御花园已经有人,皇甫怜转身就要走。那边的人却眼尖,叫住了她。 “皇姐怎么见到我就要走呀。”皇甫月坐在御花园的赏芳亭里,身边威风凛凛的站着八个宫婢。四个手捧鲜花瓜果,两个手拿羽扇给她扇风,还有两个坐在椅子上为她剥松子。前拥后簇,好不热闹。 “……皇妹。”输人不输阵,皇甫怜依言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皇姐。” “……” “最近膳食还合皇姐口味吗?那可是我特地吩咐御膳房为皇姐特制的。” 原来如此。皇甫怜看着皇甫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被禁足之后自己的膳食会变得那么差,还以为是御膳房克扣的,原来是皇甫月故意安排。 “听说寻常百姓家中餐食就是如此,想来皇姐之前流落在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些吧?妹妹也是好心有意让皇姐忆苦思甜,认清楚自己的出身,不要老是肖想自己配不上的。”皇甫月捻了一颗葡萄,五指作笼,酱紫色的葡萄在她纤长的手指间转来转去。说着五指却倏地攥紧,葡萄崩碎出的紫色汁水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 皇甫月幽幽看向皇甫怜,将手里的碎屑随手丢到了地上:“山鸡就是山鸡,哪怕侥幸飞上枝头,枝一断,就又原形毕露了。” “……若我是山鸡,你又是什么?”二人同品阶,甚至自己还担了个“长”字比她大一岁,皇甫怜觉得她麻烦,却并不怕她。 “你!”皇甫月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立时变了脸色。 “你与我都是父皇的儿女,父皇又是什么?”皇甫怜坐到皇甫月面 前,她本不欲与她多计较,是她非要不依不饶,见天的要拿那个刺激自己。 “我何时说了父皇,你不要含血喷人!” “你说我就同于说了父皇。”皇甫怜冷脸。“新贵妃难道没过教你一损俱损的道理吗?”林忆教她的话如今被她学去堵皇甫月的嘴。 “你我皆为皇室子女,岂不知他人议论我是非时,不是在贬低你?官眷子弟的婚配尚且受自家姊妹影响,父皇可只我们两位公主,我名节受损,你名节就能好了吗?” 皇甫怜满含怜悯的撇了她一眼:“若我是你,我只会装作没有这一回事,粉饰太平。而不是时时提起,自降身……” 啪!! “殿下!” “殿下!” 一巴掌毫无预兆的打到皇甫怜脸上,发出一声重重的脆响,她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登时传来钻心的刺痛。被打后皇甫怜下意识的就甩手想打回去,她的手还未靠近皇甫月就被她身边另一个婢女抓住,反手扣在身后。一旁的明月明星赶紧上前想将皇甫怜护住,却被皇甫月带的宫婢一把按倒在地。 “公主您藐视宫规,礼教,滥用私刑,难道就不怕陛下责罚吗?”明星匍匐在地上,眼睛却狠狠瞪向她。 “我家殿下和您无冤无仇,求求您放过我家殿下吧!奴婢,奴婢愿意替殿下受罚!”明月比明星稍小两岁,见皇甫怜被打便慌了神,挣扎着就要扑过去替皇甫怜受罚,却被身后的婢女一脚踢向肚子。 “啊!” “皇甫月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动明月明星!” 听到明月惨叫,皇甫怜登时一激,着急的看向地上被踢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的明月:“明月,你没事吧。” “奴婢……没事。殿下不用担心。”明月惨白着脸,却坚韧的摇头。 “好啊。”皇甫月看着那一副主仆情深的感人画面轻蔑一笑。 啪!! 又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皇甫怜另一边脸上,鲜血顿时顺着她嘴角慢慢溢出。 皇甫月揉了揉自己扇疼的手:“这可是皇姐自己要求的,妹妹也不好拂了皇姐的意。” 婢女锁着皇甫怜,她奋力挣了几次也没挣开,只能狠狠的瞪着面前的皇甫月。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皇甫月用手掐起皇甫怜的脸,杏眼里闪过一抹阴毒:“你不过是一个妓子,也配和本公主相提并论?” “泥有本司就沙了窝,不然……”皇甫怜被捏着脸说话都不清晰,眼里的恨却浓烈。 “杀了你?我为什么要杀你?”皇甫月打断她的话。“你不过是一个不受宠,让皇室蒙羞的妓女公主,你母亲被软禁,父皇对你避之不及,太子又远派千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尚且未知。你这样一个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你脏了自己的手呢。” 皇甫月狠狠甩开皇甫怜,边用手绢将抓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边道:“我要留着你这条贱命,亲眼看着我与崔令颐成亲!”然后将手绢砸向她。 皇甫月走了,押着的明月明星被放开,二人赶紧跑到皇甫怜身前将她扶起来。 16. 第十六章:密谋 “殿下!呜呜……您没事吧,我们快回去回去请太医来看看。”明月抽噎着掏出手绢轻柔的为皇甫怜擦去嘴边的血痕:“我们去找陛下为您主持公道!” 皇甫怜发髻都被打乱了,白嫩的脸上印着两个深红的掌印,整张脸都肿胀了起来。 “不了,明星你先带明月去太医院找太医帮她看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皇甫怜轻轻推开身前的明星:“明月方才被踢了肚子,恐怕会伤到肺腑。” “可是殿下您的伤……”明星不肯,想拦下她,却被她拂开。 “没事,两巴掌而已,还死不了。” “殿下……”明月忍着痛还想再劝,皇甫怜却摆摆手,支撑着起身,向御花园深处走去。 她本也是来赏花的,只是没想到被皇甫月寻了事,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如今正直秋季,御花园里花开的不多,三三两两的在一片金黄的枯叶里缀着,要死不活的样子倒和现在的皇甫怜有点相似。 她的伤不算严重,只是有点不解。她在市井时,被人欺负,那是因为她无权无势。可是她现在当公主了也还是被欺负,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的权势还不够吗?那谁的权势够?太子吗? ……算了。 皇甫怜想到之前家宴被林忆一个眼神就喝止住不敢冒头的太子,不禁摇头。太子的权势也无用,上有父皇母后力压,下有群臣监视,做什么都畏首畏尾、捉襟见肘。 皇后吗? 皇甫怜又想到如今被软禁起来不得自由的林忆,也摇摇头。皇后的权势依附于陛下,陛下爱时无限风光,不爱时便弃如敝履。 公主的权势不足以保全自己,太子又受制于人,皇后也不得自由。到底谁才真正的有权有势,能保全,得自由呢? 皇甫怜思考着,越走越深。御花园里头建了很多假山,深花从影,峰峦叠嶂,呆在里头人的身形都被遮蔽了,倒是个十分适合偷奸躲懒的好地方,皇甫怜自嘲似的想道。 “上次那件事之后崔令颐好似察觉了什么。” ? 说曹操曹操到,皇甫怜慢慢收回将要踏出的脚,谨慎的往身后的假山缩了缩。居然真的有人在此地。 “他查到你这来了?” “还没有。”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似乎是从假山拐角那边传来的,离皇甫怜很近。 “我已经按照主子的吩咐将马品胜安插进去了。” “让他先潜伏着,能不能绊倒太子就看他了。” 他们要对太子不利! 皇甫怜深吸了口气,紧紧的捂住嘴巴,小心翼翼的抬起右脚,再轻轻的点到地上,控制着着力点,一点一点慢慢将左脚重心换到右脚上。两步的距离她走的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枯叶发出声响,然后被对方发现灭口。 “好。” 那两人果然在拐角处,皇甫怜小心的贴在拐角的缝隙里,两个人近的如在她耳边说话一般。她慢慢,一点一点探出头——男子身穿一身全黑的夜行服,包头包脸,一根发丝都没漏出来。女子则是面对着皇甫怜站的,姿容秀丽,唇下有一颗小痔,穿一身黛色多宝裙。 是哪个宫的嫔妃吗? 见到了人,皇甫怜便缓缓向后撤,边思索着。脚下却没收好力,一脚就踏实在了枯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 “谁!!” 听到动静,男子立即抽刀向假山这边跑来,女子则立刻以手帕捂脸转身逃走。 飞刀旋转着擦皇甫怜脖颈而过,只要再偏一寸,这把刀就插到她脖子上了,这是皇甫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死亡。 …… “殿下回来了!” 浑身湿漉漉的皇甫怜打哆嗦着回到景芳殿,明星明月赶紧迎了上去。 “殿下您怎么浑身都湿透了,我去给您传太医……” “不用!”皇甫怜立刻拦下明月:“今日我落水之事谁也不要提及!” 明月明星面面相觑,不懂皇甫怜的意思,但是看她面目严肃,只好齐声应“是!” “殿下,头发湿重,我先为您卸装吧。”明星为皇甫怜换下湿衣,然后将皇甫怜扶到梳妆台前。 “好。” 头面一根一根被取下放回妆奁盒子里,刚要取左耳耳饰时明星一顿。“殿下,您的耳环怎么不见了一只。” “……许是回来的太匆忙掉到哪里了吧。”刚被打了两巴掌又经历生死劫,皇甫怜如今还没回过魂,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景芳殿。现在她只觉得浑身乏力,握着明月递过来的热茶的手还不住的发颤。只怕自己五行克水,天天和水犯冲。 “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明星看她姿态惊惶,不由担忧。 “……”皇甫怜回神,看向明星担忧的双眼,半刻还是摇摇头。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星,你知道如何能联系上母后那边吗?” “这……”明星面露为难:“皇后娘娘被陛下禁足,特发了命令,无召不得出宫,任何人不得面见。若是想见皇后娘娘,恐怕要先过陛下那关。” 明星不是危言耸听,上一次见面时满宫里外围着的锦衣卫皇甫怜自己也是见识过的。 皇甫怜闻言垂下眸子,她单从那两人对话里能提取到的信息太少了,只能得出是有人想要对太子不利,但是却不知他们说的是哪一件事,他们还说到了崔令颐……或许,他们是一伙的吗?皇甫怜皱眉,心里越发慌乱。 母后说一荣俱荣不一定,但是现在母后被关,若是太子再损了,肯定会牵连到自己。太子如今只是远派平乱,皇甫月都敢如此嚣张,若是太子真的倒台,自己只怕会被后宫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吃的渣都不剩。 那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见到自己的样貌,想到那把擦着自己脖子而过的飞刀,皇甫怜便心有余悸。 她这边不好再出去,林忆那边又守卫重重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给皇甫怜愁得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两圈,景芳殿陷入一片风雨欲来的诡异寂静中。 苏福海的到来打破了景芳殿的沉默,他双手托着圣旨,身后缀着长长两队、抬着几大箱赏赐的宫婢来到景芳殿,站在 景芳殿大门前长喝一声: “请,嘉柔公主接旨!” 突如其来的一声长喝将还在睡梦中的皇甫怜惊醒,明月明星着急忙慌的从外头冲进寝殿里,一个将她从床上扶醒,一个开衣柜为她取衣物。 “殿下,殿下快起身。” “苏公公来宣旨了!” “宣旨,宣什么旨?”还在睡梦中的皇甫怜一脸懵。 “不知,但是应该是好事!”明月一脸欣喜。“我看苏公公带了很多赏赐过来,一定是陛下知道您前几日受了委屈,特地送了礼物来宽慰您!” “这样吗?”皇甫怜看向明星。 “殿下快些起身吧,接旨不可耽误。”明星脸上却不见欣喜,她冲皇甫怜摇摇头。苏福海是直接过来的,没提前递消息,她还算了解这位在御前伺候的,若是好事他定会提前讨赏,留个好印象。 烦恼还在叠加,看她摇头皇甫怜只觉得头大。自从奉国寺回来之后她就没听过好事,或许那棵老树真的有灵,自己命人砍了它,如今这些都是它对自己的报复。 …… “儿臣在。” 皇甫怜跪在殿前,低头看着自己裙边的上鹅黄色的绣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福海尖细的声音在景芳殿中回响:公主皇甫怜,仙姿玉貌,端凝有度,克娴于礼,才德兼具。今有燕国遣使乞联姻亲,以固两国邦交。为敦睦邻邦,特将公主皇甫怜赐婚于燕国顺义侯,于大乾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赴燕地完婚。尔既赴燕,当心存敬畏,上敬天地神明,下恤两地子民。与顺义侯琴瑟和鸣,互敬互爱。望尔恪尽本分,促两国交好,世代和睦。钦此! ? 苏福海话落下三息,四周围都没个动静,为首的皇甫怜还跪在地上,周围的宫婢更是大气不敢出,只有明星在后面悄悄扯了扯她的衣摆。 “嘉柔公主,还不快接旨?”苏福海等了许久不见皇甫怜上前,不由得垂首看她,抬了抬手上托着的圣旨。 “我不嫁!” 皇甫怜当场被天降的和亲圣旨砸愣在原地,看苏福海端着圣旨向前,不由后缩两步,不肯上前。作为大乾公主尚且受辱,若是嫁到千里之外的大燕,人生地不熟又语言不通,自己焉有命活! “嘉柔公主难道要抗旨吗?”苏福海冷声喝住皇甫怜,“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嫁!我要见父皇!”皇甫怜从地上站起身,看也没看他手上的圣旨,一把推开苏福海便向外冲。她想去叫父皇收回成命,她想去问问他为何要这样对自己,她急火攻心,已经全然失了往日时时告诫自己的“忍”。 “陛下是不会见您的。”苏福海声音幽幽的,透着股漫不经心。 “陛下有口谕。” 他的话成功止住了皇甫怜的动作,但是她没回头,只是站定在殿门口。 “陛下口谕”阴柔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从身后传来:“你出身卑鄙举止放浪,使皇室蒙羞,远嫁燕国是你最后的归宿,若是不肯,便自行了断了吧。”他话音刚落,捧着白绫的宫女便将白绫捧到皇甫怜面前。 17. 第十七章:事变 “……” 苏福海的话针扎似的刺进皇甫怜的心里,她先前对皇帝的猜想都落了实处。寿宴之后他就再也未召见过自己,果然是嫌弃自己的出身让他不耻了。 雕花托盆里的素净白绫映进皇甫怜墨色的瞳孔里,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形似她的人影将白绫拾起,挂到寝殿的房梁上,四周围昏暗只有白绫白的发出荧光。椅子倒了,一道人影悬在上头,猩红的舌头长长的耷下去,瞳孔翻白仿若厉鬼。 !! 皇甫怜吓得跌坐到地上,眼睛仍失神的望着那道白绫。 “殿下,可选好了?”苏福海的声音催命似的又响起来。 “……” 圣旨最后还是被留下了,连同宫婢们抬的添妆一齐被锁进了库房。而那条白绫也没被端走,如今正明晃晃的放在景芳殿正殿之中,像是在警告此间的主人。 “殿下……”明月明星担忧的侯在一旁,皇甫怜已经看着这条白绫将近半个时辰了。 “嗯?!”听到呼唤,皇甫怜思绪猛的从那条耷下去的猩红长舌中拽了回来,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不如,奴婢去将此物收好吧?” “不,不用。” “此物不详,留在殿中……” “留着吧。”皇甫怜打断了明月的话。留着吧,也好时时刻刻的警告我,千万不要行差踏错。这座深宫,谁都是靠不住的,或许,远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思及此,皇甫怜突然发现今日已经月底了,本月却依旧未收到任何来信。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戌时了。” “宫门快落锁了,怎么本月停君还未送信来?” 皇甫怜觉得有些奇怪,她与萧停君有写信往来的习惯,一般都是月中就会有来信。但是前个月她去了洛南救灾,洛南路远,来信便变成了月底左右才到。今日已经是月末,却还未见到送信人。 “许是洛南路远,信还在路上呢。”明月伸头看了眼殿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这个时候宫门肯定已经锁了,不会再有人进出。 “明星你去太医院问问廖近侍。” 廖近侍就是之前为萧停君送信来的那位小太监,明星知道他。 “是。” 明星领命,去拿了把灯笼就走进了夜色里。 “……”不知道为什么,皇甫怜总觉得心有不安。 “怎么又回来了?” 刚出去没一会儿,明星就提着灯回来,明月在殿门口最先看到,叫嚷了起来。 “来的路上遇上了。”明星将灯笼递给明月,带着身后跑的气喘吁吁的廖近侍进了正殿。 “信呢?”听到声音,寝殿里的皇甫怜快步走向两人。 “见过嘉柔公主。” “不必多礼。”皇甫怜摆摆手,又问一句“信呢?” “信是宫门落锁前一刻递来的。”廖近侍将信双手奉上:“送信的人浑身污秽,说为此信跑死了三匹马,奴才不敢耽搁,拿到信立刻就赶来了。”那信封如他所言,沾了泥泞痕迹,封面陈旧。 “有劳公公了,明月替我好生送公公回去。”皇甫怜点点头,示意明月给他打赏点碎银权做辛苦费用。 明月手上还提着灯,领着廖近侍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殿门。 景芳殿的烛火都被克扣了,似乎是最近皇甫月又下了什么命令,如今殿里只点了半成的烛光,皇甫怜拿着信凑近了摇晃的烛火里看: 洛南大疫似有古怪,不似疫病,罹患百姓症候更似中毒所致。如今罹患百姓剧增至百人,太子殿下未组织官员救治,反而有意将患病百姓驱逐出城,恐是要坑绝疫病。百姓症状未明确系疫病,任有转圜,太子殿下坑杀之举罔顾人命,有违仁道。恳请殿下即刻劝、阻。速!速!速! 信越写到最后字迹越是缭乱,最后三个速字又大又歪,像是匆忙写下的。信封落款时间是六月二十三,今日是六月三十。已经过去七日。若是太子真的有意要坑杀病患,恐怕现在已经在实施中了。 三个字并两个字囫囵读完整封信,皇甫怜只觉得心脏都要蹦出心口来。 皇甫安明莫不是活够了!胆敢坑杀百名百姓,就是皇太后在世也救不了他!皇甫怜在心中怒骂一声,将信摔进抽屉里,马上披上披风。 “明星!” “殿下。”明星听她一喝,连忙从外头进来。 “快快快!去坤宁宫!” “殿下,坤宁宫未解除禁足,您若是要见皇后娘娘,要先去向陛下请旨。” “不行。”皇甫怜一口回绝。事情绝对不能让父皇知晓,皇甫安明有没有坑杀百姓还未可知,若是杀了,此时揭发了他,整个太子一党都得死。自己能做的就是赌一把,赌皇甫安明还未来得及实施坑杀,要在他下令之前去信劝住他。 洛南与京城距离上千里,战马加鞭不眠不休都要七日才能送来信。但是,皇甫怜听林忆说过,林氏门下有一只信鹰,乃当年大将军赠给外祖林均的寿礼,据说此鹰可日行千里。皇甫怜就是要去坤宁宫找林忆要来这只鹰,如果信鹰是真,此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皇甫怜提着灯,披着披风在夜色中奔行,明星紧紧的跟在她身后。坤宁宫外依旧是重兵把守,还是皇甫怜认识的上次那位。 “见过嘉柔公主!”谢关山抬手拦下就要往坤宁宫冲的人。“皇后娘娘禁足未解,公主请回吧。” “我就与母后见一面,见一面就走,将军通融我一下。”见硬闯不行,皇甫怜停步。 “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将军,我自小流落在外,好不容易回宫却没能多在母后面前侍奉,如今我就要远嫁燕国,以后更是难与母后相聚了。你就让我和母后见一面吧。” 谢关山不是好相与的,他一把扯出剑,用剑柄抵着门:“公主请回!” “就一面!你让我进去见一面就好!” “公主请回!” “母后!母后!母后!”见苦肉计不奏效,皇甫怜退了两步,隔着宫门就在宫外喊了起来:“母后!母后你来宫门见一见我母后!” “公主!此时已是宵禁,请公主不要在此喧哗!” “母后!” “公主请回!” “谢指挥使。”紧闭的宫门内突然传来妇人柔弱的低语:“我与公主母女许久未见,谢指挥使放她来宫门前,隔着门我与她说两句话就走。” “参见皇后娘娘。”谢关山朝紧闭的宫门行了个礼,面上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肃穆:“我等奉命在身,皇命难为,请皇后娘娘不要为难我等。” “咳咳,陛下只叫你守着,你守就是。我只在门前与公主说两句话,不会为难你。”林忆似乎病了,声音里都透着无力。 “……”谢关山闭口不言,脚下却依旧嵬然不动。 “令慈最近还好吗?上次与她见面还是十年前,你那位舅舅呢,也好吗?” “……” 皇甫怜视线扫过谢关山,见他极其微小的抿了下嘴,这是一个人下意识的压抑动作。她离得近,林忆的话她都听了进去,正是因为听进了,反而有些云里雾里。不知林忆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谢关山的母亲,而谢关山更是怪异,他依旧不语,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母后。”察觉到谢关山放水,皇甫怜赶紧过去,轻轻推开一小缝隙的宫门:“你还好吗母后。”皇甫怜将手伸进去,紧紧的握着林忆的手,看起来像是十分关心林忆,背地里却悄悄在她手心里轻轻的写了个“鹰”字。 “母后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忧。”林忆察觉到手心的鹰字一愣,凤眸惊疑的看向皇甫怜,人却未迟疑,回握过去,在皇甫怜手上写了个“布”字。 布。 皇甫怜捏紧了酸涩的手,林氏在京城有三家布庄,这是说鹰在布庄上。 “儿臣如何不担忧呢?皇兄去洛南平乱了,父皇又即将我送去燕国和亲,母后,以后我们兄妹母女,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是母后连累了你。”林忆被她话里的信息冲撞到,她被禁足之后就和外界断了联系,对于坤宁宫外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知晓。万万没想到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居然会被派去平乱,想到此林忆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皇后娘娘,公主,您二人见到了就请不要再为难臣了。”谢关山上前,手压上宫门。 “母后,我走了。”宫门被谢关山压住,皇甫怜只好将手缩了回去。 “怜儿……”宫门里,林忆突然叫了一声。 “……”皇甫怜顿住,双目紧紧的盯着面前朱红色的宫门。 “母后见不到你出嫁了。”林忆的声音透着满满的忧愁,“林氏在城南中巷有一间布坊,就当是母后给你的嫁妆吧。” “……” “怜儿!记住,是城南中巷的。” “……” 算了。 皇甫怜未出声,也不再回头,只是伸手掖了掖披风,提着一盏小灯走进了夜色中。 夜深了,纵使是夏夜,也透着让人胆颤的寒凉。 聪明如林忆,在知道皇甫安明被远派平乱之后,如何会猜不出这个鹰是皇甫怜要来帮助他的?她只怕皇甫怜愚钝,堪不破那个布字,所以才冒着风险关心则乱的点了又点。 至于公主和亲……却是无人在意。 18. 第十八章:不瞑目 皇甫怜回到景芳殿时已经是深夜,宫门落锁之后非帝王急召不可开。她只好一大早起来,命明星买通采买的内监,随着内监采买的队伍一起出宫,去京城中巷的林氏布庄那取鹰。 那封劝阻的信第二日傍晚才随着鹰飞向洛南,终究还是晚了。 太子坑杀百姓引发民怒,致使洛南民变愈烈,于乾和二十九年七月五日被乱民焚烧至死。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甫怜远赴燕国和亲的马车刚行至宫门口。 …… “让开!让开!” 深红色烈马疾驰在街道上,马上穿着甲衣的男子一手擎着缰绳,一手抬着铜色上书“赦”字的令牌冲着路面逃散开的百姓大喊。 “什么人,居然敢在京城纵马。”茶楼雅间,顾昇听到动静好奇的偏头往楼下探。京城街巷严禁纵马,哪怕是三公九卿也要下马步行。 “太子的死讯到了。”顾昇左侧,崔令颐神色淡然,他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三人难得聚首就赶上了这么个好热闹,确也不失意趣。 “倒也迅速。”顾昇右侧,郑伊岚闻言点评道。 三人说的是足以轰动整个京城的秘辛,但是谁都没个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悉。世族弟子网布全国,皇帝久坐京城,资讯未尝有他们来的迅速。 “林氏落败,只是可怜了那位刚被认回来的公主。福分没享到怎么,苦头却要一起受了。”郑伊岚摇摇头,颇为叹息。 听他感慨,顾昇不禁挑眉:“郑兄倒也不必怜香,我听说那位前不久被陛下一纸赐去燕国和亲了,好似……就是今日出阁。陛下这旨意下得好,让大乾多少儿郎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啊。” “这如何和大乾的儿郎扯上关系了?” “怎么?郑兄不知道崔兄与那位的风流韵事吗?”顾昇笑的揶揄,他挪坐到郑伊岚身边:“来来来,我细细和你说。” “上次奉国寺桃花宴那回你知道吧?” “自是知道,那时我在江南查铺子,没来得及赶回来。” “嗯对,就是那回。那位也去了,我们男子都聚在流觞曲水那,那位的婢女突然就跑过来说那位落水了,指着崔兄的名要他去救。” “指着名要崔兄去救?”郑伊岚闻言一惊,转头看向崔令颐。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这事的正主崔令颐正老神在在的垂眸喝茶,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 “崔兄救了吗?” “哈哈哈,依他的脾气你觉得可能吗?”顾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的他直摆手。“再说了,那小女子的把戏在座的谁看不出来?明显就是冲着崔家宗妻位置去的,他哪会让人如愿。” “而且……”顾昇一顿:“那位的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世家子弟,普通讲究些的百姓也是退避三舍的。” “……”公主的响亮名头,饶是郑伊岚这个未在朝为官的也是听说过的。 “送她去和亲,大乾的儿郎谁都不必天天担忧被她招做驸马,可不就是卸了心石吗?”顾昇拿起来了颗花生随手丢到嘴里:“如今皇后倒台,太子身死,她去和亲,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非也。这边大乾没了依靠,那位去到燕国,必定是不太好过了。” “好不好过都是那位的命。”顾昇摇摇头。 “她为富贵生,亦为富贵死。”许久未出声的崔令颐将茶盏放下,起身看向茶楼下缓缓驶来的车队。那车队一共八辆马车,主驾六马并驱在最中间,上头没有什么喜庆颜色,连帷幔都是沉色的深棕,除了车身大上些许与普通马车并无二致。车队首部穿着燕国服饰的骑兵开路,尾部则是大乾服制的骑兵,整个队伍简练又沉闷,正是皇甫怜和亲的仪驾。 “看来陛下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位。”顾昇看着楼下的队伍。明明是喜事却没有任何出阁仪式,只是一队车马就送了出来。 “许是嫌恶那位的出身吧。”皇家重名誉,那位在外头时有那样的经历,陛下又岂会重视。郑伊岚探头看了眼,马车捂得严实,看不见车内身形。 “……” “崔兄可是在意?”见崔令颐站在窗前望着车队久久不语,郑伊岚眸光一闪。 “他在意什么?他连那位的脸都不一定记得住。”顾昇哼笑。奉国寺那回他是亲历者,崔令颐看着那位沉底了眼都未眨,铁了心不救的。 “……” 崔令颐长久未动作,只是站在窗前目送车队远去。脑海里却不可抑制的浮现出宴会上,同他对上的那双灵动双目。 ……… 三人口中议论的人,此刻正正襟危坐在马车中,小心打量着车内的装潢。马车内空间很大,里头拓了一间小床让皇甫怜歇息,座椅都是软塌,小桌雕花抽屉里放满了明月明星为她准备的糕点肉干。 此嫁燕国,或许就再无归期了。 听着耳畔车轱辘转动发出的“吱吱”声,每一次回响,就意味着她离大乾又远一步,皇甫怜不禁黯然。短短几年,她从一介草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然后又从枝头掉到泥地里任人揉捏。她也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天不佑她,最后落得这样一个远嫁他乡的下场。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若是她从未跌落进妓院,若是她能干干净净的将自己摘出去,在合适的时机回宫,一切或许就是光明璀璨的…… 算了,事无重来,走一步是一步吧。皇甫怜整个人栽倒进小床上扯过被子盖住,打算好好补一补眠。这马车行路晃荡,直摇得她头昏,她四更天就被明星明月叫起妆点了。 皇甫怜这一觉睡的很沉,再次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了,车内也被婢女点上烛火。 “公主,您醒了吗。”听到声响,婢女敲了敲车门。 “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主,现在是戌时了。” “我们现在何处?”戌时,我居然睡了那么久吗?皇甫怜扶正自己睡歪了的发簪,因为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怔愣。 “据京城不远的郊外,使者说赶了一天的路,车马疲倦,今晚就在此处安营了。公主现在可要用膳?” 已经出了京城了吗……皇甫怜一顿:“不用了,你去给我打点热水来洗漱一下吧。” “是。” 婢女称是便离开,皇甫怜睡了一天也睡够了,干等着无趣,便从抽屉里掏了本画本子出来看。她不爱读书,却尤其爱这些画本子,在宫里时常让明星明月出宫去书社里为自己买回宫。画本子大多是画书生和小姐的爱恨嗔痴,一本也就几个章节,很快就看完了。 怎么这般久……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现在正直盛夏,马车不通风,在马车上憋了一天的皇甫怜只感觉身上黏糊的紧,只想快些清洗一番。可那婢女走了之后过了许久也不见回声,她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决定自己出去看看。 马车的车门“吱”的一声被推开,车被人停在一片平地上,四周围昏暗开阔,只有不远处点着几堆柴火散着幽光。护送的侍卫们聚在火堆旁吃着干粮,时不时低声交谈,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不算警惕,颇为松散。 皇甫怜开车门的声音不算小,离得近的侍卫听到了,转头看是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样怠慢,侍卫不会是新贵妃那边安排的人吧?皇甫怜暗叹。无人给她放脚踏,她只好自己提着裙子跳下马车。 夜色浓稠,燕国的人的火堆离得更远,皇甫怜只看得见他们身上丁零当啷反光的首饰。两方人马大有防备之势,不像是送亲的队伍,倒像是随时会打起来的敌人。 四周水汽很重,凉风扑面自带一股水腥味,一般安营的地方首选是离湖泊近的,方便队伍补充水分。反正这群人视自己若无物,皇甫怜决定自己去河边洗一洗再回来。她顺着水汽走,借着幽暗的月光很快就走到了河边。 茂密的芦苇一丛一丛的长在岸边将河岸整个覆盖住,想要下到河中,就必须趟过这片芦苇从。 说干就干,在林村时夏日炎热,她常这样下河洗澡,轻车熟路得很。皇甫怜将厚重的外袍抛到一边,撩起裤脚,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走向河心,密集的芦苇很快就遮盖住了她的身形。 河水冰凉,她屏住气,整个人都浸到了河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任由冷冽的河水包裹住自己。河岸远离营地,周围只有一片蛙鸣声在沉寂的夜里此起彼伏。皇甫怜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宫里虽然锦衣玉食,但是规矩太多,压抑着她的本性,使她不得舒展。 【沙沙…】 皇甫怜正洗的起劲,一阵突兀的声响惊断了她的动作。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起初只依稀听得到一些,慢慢的越来越清晰,听着像是往她这边来的。吓得皇甫怜赶紧游到芦苇从茂密的地方,借着芦苇遮掩住自己。 沙沙声在皇甫怜左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动手?”一道男声响起,听起来像是个年轻人,语气不太好。 “侯爷别急,这才刚出了京城。”另一道略显沧桑的男声紧接着。 侯爷?大乾何时有这么一位年轻侯爷了?这两人对话引起了皇甫怜的注意。据她所知,大乾的王侯最年轻也四十有三了,这位听声音却不像。 “不着急?要娶的是我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年轻的男声激动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动手?难道你真打算将她带回燕国和爷成婚吗?” 成婚?

顺义侯!芦苇从后的皇甫怜一惊:他怎么会在这?从未听说燕国有王侯一起出使,不对……和亲是燕国提出的,顺义侯明明就在队伍里,为什么故意隐瞒身份? “公主姿容艳丽就算……” 中年男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年轻男子打断:“艳丽个屁!你真当爷不知道她什么出身?这种身份也配做爷的妻?” “侯爷当以大局为重,如今还在大乾境内,若是公主出了事,我们也难逃其责。一切还是要等回到大燕在做定夺。” “不行!”年轻男子一口否决。“爷要是带这么个人回去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侯爷,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中年男人似乎被他缠的烦了,语气都重了几分。 这两人位置离皇甫怜藏身的地方不过五六米之遥,一开始皇甫怜因为自己只着亵衣不便见外男,才躲了起来。如今让皇甫怜听到了他们的密谋后,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死死的抓着芦苇,唯恐芦苇被风吹开泄露自己的行踪。 “爷意气用事?明明是……” “……” “明天,最迟明天,你不动手爷就自己动手了。” “这如何使得!公主不在,到时候我们队伍该如何应对沿途驿站的盘查?”中年男人似乎被气得不轻,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深吸了几口气,背过身去。 男人的动作让皇甫怜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瞥向河岸被她堆在芦苇从里的外袍,如今那外袍就在中年男人左手边不远,只要再前一步,便暴露无遗。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男人别再向前,似乎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男人只是站在原地没再动作。 “这有何难?就说路途艰苦,公主不慎病逝不就好了。” “这太冒险了,等带她回了大燕侯爷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但是如今在大乾境内,侯爷不能动她。” “不行,爷一刻也等不了。你知道外头如今都是怎么说爷的吗?说爷是捡破鞋的!”男子狠狠的一甩袖子,面目狰狞着:“岂有此理,简直是奇耻大辱!” “些许流言蜚语,侯爷何必当真,大局为重。”中年男人叹了一口,语气突然和缓了许多:“明日还要赶路,先回去吧。” “……哼。” 这次年轻男子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走远,皇甫怜在水里又等了许久,确定二人离开之后,才哆嗦着从河中爬出来。她拾起放在地上的外袍,顾不上身上亵衣湿重便套了上去。 不能回去,护卫都是新贵妃安排的人,若是燕国那边要杀我,他们必会弃我而去。头面上尚有些宝石,宫裙亦是金线缝制的,到时候都卖了还能凑些路费回家。对,回家。林氏倒台,太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劝下来,但是就凭着他做的那些事也足够废了他,现在她再回宫也只有被送去燕国的下场。她要回家,先回林村再做打算。 月亮被风吹来的乌云囫囵盖住,荒野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皇甫怜小心的摸索着,支着耳朵仔细的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蛙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四周静的只剩下皇甫怜“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她拖着湿重的衣服慢慢往后退…… 噗嗤—— 胸口突的一紧,皇甫怜一愣,缓缓低下头。 乌云散去,月光幽幽的照了下来:银白色利剑从她背后贯穿至胸口三寸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下一秒,长剑被人毫不留情的拔出,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泻满皇甫怜半个胸膛。血液温热黏腻,它们迅速在皇甫怜身上蔓延,顺着胸口滑向腹部然后流淌到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滩血泊。 皇甫怜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挺挺的面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死了。”那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侯爷!”中年男人语气更差了,像是忍到了极致,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发作:“你太冲动了!” 男子却不屑的长嘁一声:“一个□□,杀了就杀了,到时让婢女一路伪装成她躲过盘查即可。” “那她的尸身如何处理?若是随意抛尸被大乾之人发现了又当如何!” “割下面皮,将尸身沉进河里就是。”男子说着提剑走到皇甫怜身侧,蹲下来将皇甫怜翻了过来,他伸手仔细的将皇甫怜面上沾到的泥沙擦干。 素日娇妍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美目狞瞪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大量鲜血从她微张的口中淌出,这副死不瞑目的姿态取悦了男子。 他伸手捏着皇甫怜的脸仔细翻看了一通,确认面皮上没有伤痕后目露满足:“确实是一副好皮囊,正好收了给我做美人面。” 寂静深夜,河岸边剑光闪烁,伴随着一阵巨大的落水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19. 第十九章:重来 “巧姐,巧姐?怎么开着门?你家的鸡鸭都跑出来了。” 林村村子末尾,半人高的栅栏圈出来的地界,一间破败的茅草房颤颤巍巍的屹立在那中心。农家家中都会饲养些鸡鸭,所以都会建这样一圈栅栏拦着鸡鸭限制它们活动,免得出去被别人抓了去。可如今这户人家的栅栏却大开,饲养的鸡鸭都跑到了外头去。 妇人一手挎着小篮,一手挥着随手捡起来的树枝,将四散的鸡鸭都赶回了栅栏内特地为它们建的笼子里。 “也不知道有没有跑出去的。” 妇人念叨着,丢开树枝将笼子关上。这一通动静不小,可茅草屋内依旧静悄悄的。 “家里没人吗?” 妇人怪道,往茅草屋那走了两步,却不想一脚踢到了什么,被拌得一个趔趄。 “哎哟,什么东西?” 妇人循着脚下绊到自己的东西看去,只见草青色窄袖襦裙的少女半倚在茅草垛上。她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两道柳眉痛苦的揪起,樱唇微张小声的呼着‘好痛,不要’,眼睛却紧闭着丝毫没有要睁开的迹象,像是被困在了梦魇中。 此时烈日正当空,炽热的阳光直刺到少女苍白的面容上,将她面颊烘得通红。 “巧姐?太阳这样大,你这孩子怎么在这睡着了?” 妇人赶忙蹲下身凑过去,抬手附上少女的额头。 “你瞧,这照的,一额头的汗。” ‘确实是一副好皮囊,正好割了给我做美人面。’ 让皇甫怜胆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她,如潮水般将她覆在原地,面容扭曲的年轻男子拿着长剑一步一步凑近,巨手擎住皇甫怜的脸,任皇甫怜如何挣扎求饶,那人都置若罔闻。 剑锋一寸一寸的朝她逼近,冰凉的铁面贴上了她的额头…… “不要!” 皇甫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闭的双目突然瞪开,圆溜溜的,像是诈尸一般。 “什么?怎的了?” 妇人被她的尖叫吓了一跳,赶忙往四周看。四周物件都放的好好的,没个翻动的痕迹,林巧身上的衣物也完好。确认无事,妇人才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只当她是梦魇了说梦话,哄道:“巧姐,你怎么一惊一乍的。要是困了就进房里休息去,在这睡什么?” “……张姨?” 皇甫怜满目骇然的看向面前眼里满是关切的妇人,随即迷茫的四顾:这里是哪里,阎罗殿吗? 只见身前是一座破败的看起来随时会倾塌的茅草屋,那草屋门是打开着的,里头小的一览无余。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再内里是放着灰扑扑的补了又补的被子的两片木床,穷苦的贼人进来都要心酸的留下两片铜板。 “是我,你怎么了巧姐?怎么睡在这里?” “……” 睡?皇甫怜低头,她身上现在是一套洗的泛白的布裙,腰间还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布,这是以前在林村里她最长常做的打扮。不是那一身繁琐、环佩叮当的宫裙。 “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张春霞将怔愣住的皇甫怜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替她打落衣服上沾上的草屑。 皇甫怜被动着站起身,任由她施为,整个人如木偶一般。她似乎睡了很久,身上软绵无力,面颊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又热又辣。 她怔愣的看着面前的破败草屋。 这哪是什么阎罗殿,这分明是她回宫前的家。面前这个妇人,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张娘子,面前的一切都和四年前她离开家那天别无二致。可是,不应该,不应该如此。她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人一刀捅了个对穿,热血黏腻,慢慢浸湿胸膛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明明已经死了,尸骨被人丢进了河里…… “这孩子,发什么呆呢?” 张春霞用手在皇甫怜面前晃了晃,见她还不回神,张春霞将手上的篮子一把放到林巧怀中:“别发呆了巧姐,给你。” “这是什么?” 手上一重,篮子飘出一阵酥香,将皇甫怜的神思勾了回来。她肚子还非常应景的“咕噜”了几声。 “面饼。”张春霞打开灰布盖着的篮子,露出了里头焦黄的面饼。 “明天书院休沐,我家大郎就要回来了,我给他做了他爱吃的面饼,锅子大,多烙了几张,我就想着给你送来点。” “……谢谢张姨。”面饼看着焦黄酥脆,一看就是下了许多油才烙出来的。农家贫苦,面饼算是很拿得出手的食物。皇甫怜被动又机械的道了声谢。 “好孩子,几张面饼有什么好谢的。”张春霞柔柔一笑,她常年寡居,与林巧的母亲很是处的来。 “你娘亲呢?” “……去地里了。” 皇甫怜低头,避开张春霞的眼睛。 “哦,好吧。那我明日再来找她。” 张春霞点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你下回不要再睡在外头了啊,你一个姑娘家,这样不安全。” “张姨。”皇甫怜有些犹疑的开口,眼前的一切让她的心生了新的期慕。这样离奇古怪之事,她曾在一本奇异志怪的画本上看到过。那画本上写张家娘子被人诬告身死,心怀怨恨,被仙人怜悯,恩许她重回前生拨乱反正。可那画本所述过于离奇,以至于当初她只是草草看了几眼就搁置了,现在自己遇到了这般神迹,却无从确认。 自己是真的重回前生了,还是过去都只是农家女的大梦一场? “怎么了?”林春霞自是不知道她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见她踌躇,有些疑惑。 “沈哥哥……是不是准备参加科举了?” “还早着呢。”聊到自家大郎,张春霞的自豪溢于言表:“本来夫子都说,今年他可以下场试试了,但是他觉着自己的字不好,想说再推后一次,等下一次科举在上场。” “也是怪我。”张春霞说着,眼眶一红:“农家穷苦,大郎平时又要帮我做农活,又要去书肆抄书赚束脩。耽误了他学习,害得他还要延后三年。” 三年……皇甫怜闻言身形不可抑制的一晃。 “哎哟,巧姐,怎的了?是不是中暑了?” 张春霞面露担忧,面前的少女身材不算矮小,却十分瘦弱,面色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那如今就是……乾和二十五年!皇甫怜心里排算着,心下一紧。 “我没事。“皇甫怜摇摇头:”张姨不要多想,没准延后一年,沈哥哥能给张姨挣个状元郎回来呢。” “哈哈,就你会打趣我。若是真能得中状元自是好的,但是天下才子那么多,不强求,不强求。不管是状元还是秀才,都是我儿。我只愿老天爷能将他这些年的勤勉看进眼中,庇佑他顺遂,康健。” “一定会的。对了张姨,沈哥哥这次休沐能休几天?我想去找他帮我誊写些常用字,上次学的我已经会写了。”皇甫怜觑着林春霞的脸色,尽量装作自然。 “能休几天?”张春霞瞅了皇甫怜一眼,嗔怪道。 “大郎一个月也就一日休沐,上一月休的四月初一,这一月休的初七。” 初七,五月初七。 一切尘埃落定,‘翁’一声巨大轰鸣声炸响在皇甫怜耳中,那声音有余震般一波一波的敲打着她的脑子,她遮掩在袖子里的手陡然攥紧,指甲死死的陷进肉里,手上的疼痛很快就盖住了脑子里的晕鸣。 “巧姐?” 张春霞看着愣住的皇甫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我没事张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虚弱,颤抖着、透着股有气无力。“我只是有点累了。”她听到自己继续说。 “好,那你先休息吧。我先走了,明日再……” “张姨。”皇甫怜打断她:“明日,我和娘亲要出一趟远门,若是有人来我家找我,张姨您就当没看见,也别和别人说见过我。” “啊?怎么突然要出远门?” 张春霞一愣,有些奇怪,但是看皇甫怜面色严肃,不由得点点头:“好,你放心,谁来问张姨都不会说的。” …… 皇甫怜几乎是强撑着将张春霞送出门口,只待她走后,屋门一关,霎时间便整个人瘫了下去。 !! 逼仄的小屋里,少女背倚着门,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她的汗水浸透。她溺毙般大张着口,一口一口的吞咽着周围的空气。 她好像,真的回到了四年前 这个想法普一出现,皇甫怜便整个人兴奋得震颤不已。四年前,五月初七,她被人抓紧妓院的前一天! 皇甫怜激动地直想仰天长笑。天不负她,天不负她!从农女到妓子,从公主到河边无名女尸,她这一路的凄惨困苦,老天爷看到了!她又哭又笑,整个人陷入癫狂中。 上一世,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她的母后拿她做桥梁营私,皇兄也因为她前 事的身份对她多有指责,崔令颐更是当众折辱她不堪为妻,让她被全京城耻笑。 皇甫月害她,父皇要一卷白绫送她上黄泉,未婚夫婿更是将她面皮都刮了下来,陈尸淤河。所有人都践踏她,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痛不痛,愿不愿意。若是有的选择,谁会希望做一个这样的女子呢?谁会愿意落入怡红院那样的腌臜地呢? 可是她有的选择吗?她从来都没有得选,她只能在权利的漩涡中当一个被放弃的牺牲品! 这一次呢?重来一次呢? 皇甫怜还在发抖,但是她的心里却生出了妄念。如此诡异离奇之事,世上得遇之人少之又少。她作为这样稀罕的一个,何不疯狂一点呢?在惨,还能惨过上一世吗? 公主的权势不足以保全自己,太子也受制于人,谁能自由安宁呢?是父皇啊,他一纸圣旨就能将母后禁足,一纸圣旨就能将皇兄划出京城的权力中心,一纸圣旨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世间只有处于那个权力的中心的父皇,才能真的自由安宁。只有站在至高处,才能真正的庇护自己。这世间所有人都是靠不住的,父母,至爱,亲朋,都没有自己本身可靠。 皇甫怜想着,心里的妄念被自己无限放大。可是下一秒,她就萎靡了下去。 可她是一个女子啊。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别说接触权利了,碰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假借父亲、相公之手。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没有人做过就是不能吗? 皇甫怜不断的在心里反问自己,她是一个未受过传统礼教的女子,回宫之后,礼教向她倾轧,却未能将她规训。她依旧有自己谋逆的底色,就像当初林忆想将她卖入世家,为太子拉来崔氏助力一样,她宁愿假装落水毁去自己的名声,也不愿意受制当一个傀儡。 怪只怪她太弱小了,只能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策略去挣扎,后来被命运的漩涡席卷、蹂躏,以至于她再也无力挣扎,只能灰溜溜的接受命运对她的安排。 为什么不呢? 皇甫怜想了很久,她的手臂都被她自己抠烂了,她也未有知觉。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呢?有何不可呢?还有什么能惨过前世的吗?” 这些疯狂的想法狠狠的禁锢住了皇甫怜。 今有上天怜悯,她重回到过去。她大可以避开怡红院,避开寿宴出丑,避开崔令颐,她大可以当一个风霜高洁的尊贵公主。可是日后呢? 今日躲过去了,日后还会有重重困难。婚丧嫁娶、三从四德,哪一样都会压制住她,哪怕她贵为公主。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让她回到前生,她知晓过去未来,能做的太多了,女子称帝又有何不可呢? 皇甫怜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为帝者无非是民心、兵权与财政,这些都是可以慢慢谋划的。哪怕她身为女子之身,若是有朝一日她能同时拥有这三者…… 咕咕咕—— 外头一声鸡鸣突然打断了皇甫怜的思绪,她转头看向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幕。 她怅然的想起来,明日,就是怡红院过来抓自己的日子了。不行,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先离开在说。 床板被皇甫怜用力掀翻,床上的被子都翻落在地,皇甫怜却没空理会。她走到床底下,将床底最里头放着的木盒子摸了出来。 十二两三十一文。 排算了两遍,皇甫怜看着被倒在地上的银两,这是她全部家当,少的可怜。京城路远,雇马车去京城少也需要十两,雇完马车还剩下二两三十一文,全部换成干粮,省着点嚼用,应该能够支撑她去到京城。至于其他,去到京城再从长计议。 皇甫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上生气满满,她打算连夜去沧浪县接上娘亲一起上京城。前世自己回宫后,前后派了几次人回家找娘亲都没找到,像是突然消失了,所以这一次她要带上娘亲一起走。 说干就干,皇甫怜打开衣柜,随意捡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再将张春霞给她送的那些面饼也都用帕子包好,同衣物一起用方布包成了个包袱。将银钱小心的收到腰间的夹层中,拍了拍确认放稳了,确保万无一失后,她才悄悄打开门。 农家人节俭,少用灯油,多数都是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夜色沉如水,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浓稠的寂静中,周围只有鸟兽偶尔的呓语。 默默的巡视了一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皇甫怜轻轻将木门合上,背着包袱,消失在了夜色中。 20. 第 20 章 夜路难行,沧浪县距离林村足有五十里路,坐马车尚且需要一个时辰。皇甫怜一个弱女子靠着两条腿走得十分艰难,幸而今夜明月高悬,哪怕没有油灯也能看清楚一两米开外的路况。她平时常与娘亲去县里卖绣品,对去沧浪县的去路还算熟悉。 “莫慌,莫慌。” 晚间的乡路静得人心慌,偶尔有几道野兽的呼鸣,哪怕是死过一次,皇甫怜听了这些依然有些胆怯。她攥紧了单肩上的包裹带子,低声安抚自己,将步子放的更轻,走的愈加谨慎,避免脚步声惊动林中野兽。 等皇甫怜走到县门下时,天光已经大亮。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要入县的马车,皇甫怜凑在一群人中间随着他们一块排队。大乾管辖严苛,每日进出县以上的城镇都需要出示路引。 “林村?走路来的?”守门的官差照例拿着路引比对。 “是。”皇甫怜走了一路,形容有些狼狈,草青色布裙上遍布了好些被树枝刮裂的痕迹。 “那不得走一夜啊。”见小娘子容貌艳美,官差生了闲聊的闲心。 “小娘子进县里做什么?” “我母亲在县里姑母家做客,我是来找她的。” “姑母?那你可知道家在哪里?可有具体地址?若是不知……” “怎么那么久,还那么多人排队呢?” 前面堵着,后面急着进城售卖蔬果的百姓们自是不依。现在日头还早,大家都是赶着时间进去,趁着蔬果还新鲜,若是待会儿日头出来一照,将蔬果都照蔫了,就卖不出新鲜价格了。 “就是,还看不看了。” 大乾民风质朴,底层的官差也没有什么架子,百姓们不怕他,见他堵着,便有人出言催促。 “黄小哥,你若是心怡人家小娘子,你就问一下人家姓名,过两天在上门去打听,可不要在这渎职啊。” 众人都开他玩笑,守门的官差反而不好意思。 “哎,你别乱说。”那官差赶忙将手上的路引还给皇甫怜,他面皮白净,被人打趣几句脸就红的跟猴屁股似的,却还不忘红着脸叮嘱道:“小娘子,若是进县里没找到人,可以去县官那寻求帮助。” “好,谢谢大人。” 活了两世的人脸皮也是有些修为的,被众人打趣了的皇甫怜只是平心静气的点点头,她视线稍稍往后移,一瞬不瞬的盯着慢慢行到门口后被堵住的马车。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县城不大,进出都只有一个门口,这边进口堵着,另一边出口便也被堵住了。黑色的马车刚好被堵在出去的门口,周围都是人,车夫怕冲撞到,只得停了下来。 “金嬷嬷,前头堵住了。”那马夫回头对马车内的人回道。 “真是的,我就说要早些出来!” 马车里头的妇人闻言掀开了车帘,她一脸烦躁的看向将堵在门口的人群,拧着眉毛正要继续发作…… “哟,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这种货色。”妇人打着车帘的肥手一顿,对着不远处的如修竹玉立的少女发出一声赞叹。 …… 皇甫怜对上她不耐的眼睛,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看自己时一闪而过的‘惊艳’,而后是‘可惜’,连带着她那句穷乡僻壤一起入耳。这辆黑色的马车就是化成灰,皇甫怜也认得。 ‘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好却生的不好,在这种穷乡僻壤,不是被强,就是做妓的命!你以为谁能救你?你早死的爹?还是你坡脚的娘?’ 前世那句咒语紧接着便出现在皇甫怜脑海里,同那些被折辱的噩梦一起将皇甫怜裹挟住。她眼底的恨意犹如毒针,实质化扎向农金娘,带着深深的哀怨与不甘。 “就是眼睛不大好看。” 那双眼睛太过于锋利,像要出鞘将人千刀万剐一般,若不是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农金娘只怕要以为自己和她有什么杀父之仇。啐了声晦气,农金娘狠狠将车帘甩了下来。 马车擦着皇甫怜而过,带动一阵腥热的风扑向她,她一眨眼,将怨恨敛了下去。如今她身份未明,只是一个小小农家女,还拼不过怡红院这样的地头蛇。 这里不能再呆了,现在农金娘已经去林村找自己,自己至多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逃离。心下忡忡,皇甫怜捏紧了包裹,向记忆中的县城姑母家走去。 自从父亲死后,家中屋子便被大伯一家抢走,自己和娘亲就只能搬去村尾没人要的茅草屋里度日,唯有这个姑母时常接济,偶尔会给娘亲介绍一些县城里的小活。皇甫怜记得,她被抓走的那日,姑母刚好给娘亲介绍了新的活计,娘亲刚好进了县里做活。 姑母家住在县城末尾的小角巷,皇甫怜去到时那边门正开着,有人搬着东西进出。 “姑母?” 皇甫怜走到近前,一个身材略微臃肿的妇人正小心的拎着一笼碗筷往外面停着的牛车上放。 “巧……巧姐!” 皇甫怜的出现吓得妇人一跳,她笼里的瓷碗因为她后退的动作倒到了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娘,姑母,我娘呢?” “你娘,你娘不是回去了吗?” 妇人将手上的笼子放到牛车上,眼睛搜寻着。 “巧姐,你什么时候进县里的,你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谁?” “……姑母说的是什么?” 皇甫怜看她一副心虚异常模样,心下起了两分警惕。 “什么?没什么,姑母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姑娘家,那么早进县里,不会是透夜来的吧?” “姑母是准备搬家吗?”皇甫怜转了个话头,看向里头已经被搬空的差不多的屋子。 “啊,对,搬回村里去。” “好端端的为什么搬回村里呢?” 县里采买交通便利许多,村县之间来回耗程长,寻常百姓但凡有点积蓄的,都会搬进县里,像她这般本末倒置倒是有些奇怪。 “没什么,人老了,念旧。对了巧姐,你难得来县里,今晚就在姑母这里将就一下吧,明日再和姑母一起回村如何?” “姑母不是现在要回村吗?”皇甫怜看向她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 “不是,只是先装好,明日再走。来,巧姐,先进家里来。”妇人看皇甫怜犹疑,说着便要去拉皇甫怜进家。 “……” 自己记忆里,姑母家似乎并没有买有牛车,这牛车应该是租借的。牛车租借费用不低,过一日就要一日的租金,断没有什么先收拾好明日再走的道理,一般都是即用即租。看着面前言辞闪烁的姑母,皇甫怜突然甩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抓起地上的的碎瓷片,抵住她的脖子。 “说,我娘呢?!” “巧姐!你,你这是干嘛!” 妇人一时不察被推倒在地,顿时大怒,正要起身,却被 皇甫怜压住,脖子上瓷片抵着的地方还溢出了鲜血。 “巧姐,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娘她昨夜就回去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啊。你,你快将手上的碎片放下,你这样是谋害亲眷,是要被凌迟的。” “我就是从家里来的,我昨夜从未见过我娘。”皇甫怜说着,手上的瓷片压进了她的皮肉里,割开更大的伤口。热血黏腻,温热的触鲜血滑到了她的手腕上,让皇甫怜几欲作呕,但是她忍住了。以往每一回娘亲从姑母家回去,身上都会带了一些不知名的伤口,娘亲只说是自己无意撞到的,林巧对于这位‘好心’的姑母早有怀疑。 “许是有其他事耽搁了,还在县里。巧姐,你……你快放开我,我脖子好疼啊。” “说!平时娘来这里你给她介绍的都是什么活计,为什么每回我娘回家时身上都带着伤。” “就是一些刺绣活,没做什么啊。”妇人抚着脖子,按住伤口。“你娘亲真的,真的回去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她说着,眼睛却不住的瞟向屋里那口井。 !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皇甫怜眼中泪水积蓄,神色也不自觉变得狠戾。 “我娘呢?!说!我娘去哪里了!” 她手上瓷片又近了一寸,脖子下的血液流逝的更快了,妇人却依旧还在嘴硬。 “巧姐,我真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啊!” 她不肯说,皇甫怜抬手便用瓷片狠狠的划向她手臂,一道斜长、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便出现在妇人手臂上,鲜血顿时便泄了出来,引得妇人发出一声惨叫。 “我说!我说!巧姐,不是姑母有意的,是你娘她自己不小心,不小心掉下去的啊,别杀我,别杀我。”在死亡的胁迫下,妇人终于松了口,她哭的涕泗横流,吐出的话却让人心惊。 皇甫怜闻言,身上顿时一软,几近瘫倒。她手脚并用着爬到井口,趴在井口处往下探。只见幽深井底内,一只鞋尖破了一个小洞的棕灰色的布鞋正浮在水面上。这是娘的布鞋,皇甫怜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她送给娘的生辰礼。娘一直舍不得穿,只有上县里,才会穿上几回。如今那双鞋只剩下一只,静幽幽的飘在水面上,鞋的主人却不见了。 “娘!” 皇甫怜发出一声比妇人还要尖锐哭喊,撕心裂肺的尖叫穿进水井,被回音放大,又传回院中。那声音幽怨凄苦,像是暗含了世间所有凄厉苦楚却又不得宣泄的厉鬼。 她回来的迟了,太迟了。皇甫怜跌坐在水井边,满腹愤懑。 她早该猜到,早该猜到的。她回宫之后派人找了那么多回,搜的那么仔细,却从未有过回信,她早该知道,早该猜到娘亲恐怕已经不在了。却没想到,娘亲居然那么早就不在了,原来早在她被抓走的那天之前,娘亲就不在了。 “为什么?!为什么?” 皇甫怜眦目欲裂,她一把揪起因为失血过多在地上趴着的妇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林业要对她不轨,她挣扎不肯,自己跳下去的。我……我只是关了门,我没做什么。” 妇人趴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她脖子上的伤口很深,血流得极快。 “林业……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帮他的……他还,他还伙同林丰田,要将你卖进妓院。别杀我,我不想死……” “我要杀了你!替我娘亲报仇!” 21. 第 21 章 看着地上被鲜血染湿的妇人,皇甫怜恨的双目赤红,像是地狱中来向她索命的恶鬼。 “别,别杀我。”妇人说话的气音都小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关了门而已,我没有要害死她。” “……” 她的话成功止住了皇甫怜扬起瓷片的动作,她诧异的看向地上趴着如同一条死狗一般的妇人,眼里的悲痛都被呆滞与惊异取代。 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不知悔改之人?泪水溪流似的一遍遍划过皇甫怜稚嫩的面庞,她拿着瓷片的手缓缓放下,面上一片怔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为女子,面前之人居然如此冷情冷血。甚至刚才还想将自己骗进屋子锁起来,去报信。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将恶说的如此清白,好似全然与自己无关。她更不明白,既然上天让她回来,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让她回到娘亲还未出门之前,这样她就可以拦下她,这样她就不会没有娘亲了。 她的娘亲,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她,那个时常会在自己睡不着时温柔的抚着自己额头,给自己讲故事的娘亲。那个在父亲死后一个人咬着牙将自己养大,自己还未回报她半分的娘亲,就这样孤独的死在了这口井里。 两个时辰的时间已经时过将半,农金娘那边恐怕已经发现自己不在家中,正在往这边赶来。林业和林丰田也随时可能会回来,皇甫怜知道,留给自己逃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娘!” 瓷片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皇甫怜‘噗通’一声冲着水井重重跪下,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 一拜不孝之女林巧,此生未能报您养育之恩,来世愿为您亲女,圆此生母女缘分。 二拜无能之女林巧,无权无势,暂时不能为您报杀身之仇。但是女儿在此立誓,待女儿恢复身份,定叫害您之人血债血偿,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三拜不义之女林巧,还要委屈娘亲在此安身,待女儿逃脱,定会回来为您收敛尸骨,风光厚葬。 前世,怡红院的秋月和县丞熟识,就是靠着秋月搭上县丞这条线,揭发了自己的身世自己才被认回宫。怡红院和县丞早有勾结,她不能报案,亦不能在此处长待。她要趁着怡红院那群爪牙还没发现时尽快离开沧浪县。 “娘,等我!” 等我顺利回宫,我一定来此将您从这里请回,跟着我一起上京。到时候,女儿一定将您的排位供上奉国寺,让您受最好的香火!皇甫怜狠咬着牙,心里默默发誓,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她额头都磕肿了一片,心里却一片澄清。 她要去京城,然后上奉国寺。她要借着奉国寺上的卢舒安,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被接回宫。她要彻底改写自己的命运,再也不要受辱于人! 六拜结束,皇甫怜将地上的瓷片都捡了起来丢进水井中,才转身看向匍匐在地上的妇人——她手伸直,面朝着半开的大门,口中低低呼着“和我无关,我只是关了门而已,别杀我”,眼里满是想活下去的希冀。 皇甫怜没有再动手,她只是慢慢退出了屋子,当着妇人的面,缓缓的关上门。 一如当初她关上了自己娘亲那扇求救的门一般。 我也只是关了门而已。 皇甫怜站在门口,看着被自己关上的木门。她关门的手笼在袖里不住的发颤,像是生了什么急症一般,颤得她整个人都呼吸急促起来,她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拧住它,将这份战栗压制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之下。她眼里的惊惧与恨意逐渐被坚韧取代,最后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出了小角巷。 小角巷在沧浪县最末尾的区域,它隔壁再过三条巷子,就是曾经困住皇甫怜两个多月的长春巷。沧浪县不是久待之地,怡红院在这边耳目众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农金娘那伙人就会带着打手把自己围住。皇甫怜思忱着下一步,不禁心焦。 沧浪县毕竟是众村之县,皇甫怜刚出小角巷没多久,周围便热闹了起来。街市两边都是售卖物件的小贩,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人群暂时疏散了点皇甫怜的紧张感。她一路向着东去,沧浪县东区是沧浪县最大的集市,要去京城,只有那边会有车马。 东市街尾,一群穿着不同制式镖衣的汉子立在街边,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镖旗,凡有百姓路过,便上前自荐。他们打扮出挑的很,皇甫怜不需的找便一目了然。暗暗捏了捏包袱,她抬腿向那群聚在一处的镖局之人走去。 “小哥,要不要押镖?潍城去不去?”擎着赤色镖旗的络腮胡男人朗笑着跟上路过的青年。 “不去不去。” “哎,今日有活动,给你便宜一些啊。” “我已经押好了。”青年摇头再三拒绝。 “老三,你就别问了,人家有需要自己会来的。” 另一边穿束身黑衣的中年男子一撇嘴,似乎是看不上他的主动。 “不问你怎么知道别人有没有需要?” 络腮胡似乎很是看不惯他,白了一眼,继续招揽。 东市末尾多的是镖局立镖,来此处的都是有镖需要走的,但是走镖的一般都会有自己相熟的镖局,不熟的一般不会用,毕竟走镖事关财产甚至是性命,不相熟的路上被谋财害命了,荒郊野岭的也无处声张。 皇甫怜见他热情,观他面相敦厚,便主动走到络腮胡男人面前。 “……” 熟料男人居然绕过她,转头去吆喝其他路人。 “这位……壮士。” 斟酌再三,看着他的络腮胡,皇甫怜开了口。 “叫我?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事吗?” 络腮胡不想她还真是找自己的,一愣,又热情的朗笑起来。 “请问护送去京城,需要多少银子?” “京城?!”络腮胡一听面色便耷拉了下去:“京城路远,我们县城里都是小镖局,没人去那么远的。况且护送的费用也不是谁都能付得起的,就算付得起,这一来一回耗损的时间经费,也不是小镖局能承担的。” “没人去?!怎么会呢?”皇甫怜一听,面上顿时无措起来。 重回一世,她如今外貌还是少女,看起来强作镇静的已是强弩之末,现在一听无人去,便 着了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这幅模样让络腮胡不由心生怜悯。 “潍城,小娘子去过吗?。”他边说着,边摸出自己镖局的身份令牌递给皇甫怜:“它是沧浪县上一级的城镇,那边繁华远不是这边可比的,那边就有去京城的镖。小娘子若是不嫌弃,不若先和我们去潍城,再在潍城找去京城的镖去京城?” 皇甫怜接过他的令牌,是本县的白云镖局,皇甫怜听过这个镖局,口碑不错。 “你们现在就走吗?” “对,现在就走。我们刚好有货要押去潍城,马车上还有一个位置,这不一大早的出来想要在接一点货一通运去吗?若是小娘子一起,咱家给小娘子算便宜点,给二两银子就成!” “好!” 时间紧迫,皇甫怜也没得挑剔,她二话不说从内袖里拿了二两银子递给他:“马车在哪里?” “好!小娘子爽快!马车就在这边,请跟我来。” 络腮胡豪爽的大喝一声,立即将手上的旗子卷好收进腰间,边带皇甫怜去镖局的马车那,边向一边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他就这样又做了一镖的男人嘚瑟道:“大哥,我说什么?你不叫怎么有生意呢?你看看,你看看。” “切!给你嘚瑟的。”男人不屑的摇头,一起跟着往街尾拴着的那辆马车那边走。 镖局果真如络腮胡说的那样,是个小镖局,这一镖居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同一辆马车走镖,那马车上堆着几大箱货,人只能坐在货箱上勉强落脚。 注意到皇甫怜惊讶的神色,络腮胡呵呵一笑解释道:“小地方,安全,不需要太多人。我们这一趟运的也都是些不甚值钱的死物,所以只有我们兄弟俩运送。” “原是如此。”皇甫怜倒是不在意人数,她只怕怡红院那边的人追上,不由得催促道:“壮士,行路的速度能否快些?” “可以啊,你若是急着赶路,待出了县门,我便驾马赶路。潍城离沧浪县不远,透夜驱车,明日中午前便可去到,小娘子尽管放心。” 皇甫怜知道城内不能驾马,点点头,悄悄掀开了一角警惕的注意着四周,中午进县的人不多,很顺利的便递交了路引出城。守门的小哥还记得她,看是她掀开帘子还冲她羞涩的笑笑作招呼。 马车出了县门便没了限制,立即在官道上飞驰起来,车轱辘咕咕咕的转着,一路无言。 待马车停下来时,外头已经换了一轮日头。 “往这边直下就是潍城的东市,那边会有镖局,小娘子你可去那问问去京城的镖。” 镖局的马车停到巷口。 “多谢两位壮士。”皇甫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回身冲坐在外面架车的两人轻轻福身。男女授受不亲,他二人顾忌着女子的清誉,一路都在外头架车,不曾进马车休息过。 “小意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若是日后小娘子还有需要,去白云镖局,报我黄三的大名,让他们给你便宜点。” 络腮胡哈哈一笑,也不等皇甫怜回答,拉着马车留下一句“小娘子你自己注意安全”便急忙走了,他们还有货物要送,不好再耽搁。 22. 第 22 章 终于离开沧浪县,暂时远离了怡红院的爪牙,提心吊胆了一路,皇甫怜终于可以暂时松快了点。人在高度紧张时还不觉得劳累,一放松,肚子便咕咕咕的叫了起来。张春霞给的面饼她一路过来早就吃干净了,要去京城也不能不带干粮,皇甫怜决定随便找馒头铺子买些馒头做干粮,吃饱了之后再去集市里找去京城的镖局。 “小娘子,糖葫芦要不要来一串?” 街上热闹,抱着稻草扎的草靶子的妇女引起了皇甫怜的注意,看到她看她,妇女抱着草靶子来到皇甫怜跟前。 “不了。” 身上的银钱不多了,皇甫怜也无心吃这个零嘴。她只是看到这些糖葫芦,又想到了自己的娘亲。以前小时候她最喜欢和娘亲上街,县上远没有此间热闹,却也飘着糖葫芦的甜和香囊的馨香。如今糖葫芦更大,卖香囊的小贩也更多,却只处处泛着冷意。 悄摸抹了抹眼角的泪痕,皇甫怜又暗自打起了精神。她一路仔细留心,终于在街角看到了一间馒头铺子,馒头铺子人不多,皇甫怜过去的时候店家已经准备收摊了,只剩下几个模样丑的。 “店家,馒头几文钱一个?” “若是小娘子都拿完的话,我给小娘子算便宜些,全部只要五文钱。” “好,那我都要了吧。” “哎哟,惨的哟。” 这边,皇甫怜刚接过小贩递来的馒头,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吵嚷声。皇甫怜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只见那边巷尾处围了密密匝匝一圈的人。 “看起来年纪不大,是仇杀吗?” “报官了没有?” 那边还在吵,皇甫怜垂下眼,正准备拿上馒头去寻镖局,却眼尖的看见人群攒动间露出了一个鲜亮的角,看起来像是一半赤色旗面。皇甫怜不禁心中一突,手上的馒头掉了都未察觉。 “不是本地的吧?” “像是走镖的。” 那边围着的人群还在小声讨论着,皇甫怜心越听越慌,她小心挤开人群,挤到了人群的中心。 镖局的马车很好认,为了多装运货物,他们的车轮会做的比普通马车厚上许多,而白云镖局的马车便更好认了,他们的马车是棕褐色的,车窗用木条封了个米字,货箱是黑色的十分普通的木箱。 如今,那辆马车倒在地上,货箱破开露出了里头装的青的灰的布缎。不久前还和皇甫怜打招呼让她‘注意安全’的两个镖师倒在了血泊里,络腮胡身上还插着半截断掉的木块。 ! 意外的场面惊得皇甫怜捂住了嘴巴,到嘴边的尖叫被她捂了回去,她瞪大眼睛,目光惊恐的搜寻着四周。 只见围观的百姓里,三个手上拿着刀,身上有明显血迹的男人混迹在其中。他们也注意到了动作可疑的皇甫怜,三个人默契的朝皇甫怜围了过来去。 皇甫怜看他们围过来,立即转身往后跑。见她跑走,那三人毫不迟疑的就追了上去。 潍城街巷里,少女发了狠的向前冲,一路撞倒了几个路人,那些路人刚想回身怒骂,却见身后又凶神恶煞的撞来三个人,顿时不敢再出声。四人猫追老鼠似的在潍城街头巷尾里你追我赶。 一路未休息好,体力自是不如那三个男子,眼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人,皇甫怜一咬牙,冲进了人最多的那一条巷子里。趁着巷子拐角的视力盲区,赶紧将自己身上绿色衣裙扯了下来,从包裹里拿出一身粉色衣裙三下五除二的换上。她快速的将发髻打散,将发簪插进腰带,三千青丝就这样披散在腰后,只两息工夫便如换了一个人一般。 不曾想,前世在怡红院学会的腌臜手段,居然在此时派上用场。努力的平复着心脏处传来的力竭的针疼,皇甫怜隐进了人群中。 她刚一藏好,那三人就追到了此处。 “人呢?” 为首的男人见人失去了踪迹,不由得大怒:“找!” 三人一手拿着刀,凡是穿着绿色衣裙的女子都被他们扯过去看,引得路人怨声载道。 皇甫怜看着三人如此不管不顾,像是不担心有人会报官,不禁疑虑:小小怡红院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权力?居然连潍城这种地方都敢放肆,他们真的是怡红院那边的人吗…… 现状却由不得皇甫怜多想,三人已经来到近前,四周都是行人,突然跑起来动静太明显了。就在她一筹莫展时,正前方的一支队伍突然引起了皇甫怜的注意。 只见位于街首处的府门侧门大开着,外头排了一队妙龄女子,而府外四周都围着府兵,看上去俨然是一座十分安全之所。皇甫怜顿时心生一计,她尽量装作平常的不动声色的朝那边走去。 “柳月,柳月来了吗?” 皇甫怜来到府门前时,排队的女子们都进去了,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拿着名单在那叫名。 “来了,我来了。” 左右被抓也是一死,不如一试。皇甫怜一咬牙凑了上去,她装作来迟,口中小声的喘着,生怕被面前的人看穿。 “都说了让你们午时过来,午时过来,你瞧瞧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不用……”那管家捏着名单,十分装腔拿调的抬眼睨了皇甫怜一眼。 “……下回要守时!” 他一副要发作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眼睛在皇甫怜身上转了一圈,就收敛了,反而露出了个满意的神色:“好了,先进去吧。” 见此计可行,皇甫怜心里悄然松了口气,看来这管家也不认识这个叫柳月的。她稍顿,不动声色的微微撇头看向远处未注意到这边,还在人群中拉扯路人的三人。 这三个会是怡红院派来的吗?还是那两位镖师的仇人?若是怡红院派来的,何至于杀人害命……可若是镖师的仇人,为何又会追我呢?缀在那一队姑娘后头,皇甫怜跟着从偏门进了府里。深红色高门的‘砰’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鄙姓王,大家唤我王管家即可。” 中年男子在前面带着路,从偏门入内,穿过曲折长廊,众人来到一间小院前。 “此间的主人是京城高门,常年居在京城,只每年会来此几月。府上规矩森严,本只用家生子,从不会外招的,但是前些日子有人手脚不干净,惹得主人暴怒,被发卖了,这才缺了人手,招了你等进来。” 王管家锐利的眼神扫过面前站成一排的少女,看到她们眼中的露出的怯弱后,才满意的转开:“你们新入府,身上是个什么关系府上也不知,所以只能从最低等的洒扫婢女做起,每月一百五十文钱,月底去账房那找李妈妈结算。等做的久了,知了底细,往哪头升调,就全看各位的本事了。” 大 户人家的婢女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差事,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月银拿,只有一点,是卖身入了奴籍的。外头的百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自卖的。但若自卖了,便一生只能在这一座宅子里沉浮,内宅也有内宅的规矩,混的好的,做个管事的妈妈,比外头随便什么活计都赚得多。 “是。” 少女们悦耳的声音柔柔的响起,连带着皇甫怜这个浑水摸鱼的。 “你们的卖身钱我已经给过了,身契也都归入了库房里,日后你们就住在这,四人一间,可自行分配。” “对了。”王管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身吩咐道:“你们明日先去李妈妈那学几日规矩再去上工,别冲撞了主家。” 少女们自是没有异议应是,等他走了,阴沉的氛围才活络起来。 说是小院,其实这院落委实不算小,四间小房并排着,还有一扇门将小院与外头独立开。皇甫怜先背着包袱进了第一间,房内不大,有两张上下的床,床中间是上下的楼梯。房中还放了一张长桌,摆着四张椅子,墙角那还有一个梳妆台。只是那梳妆台很是简陋,上面仅一面铜镜和一个小梳。 下头的两张床都放了被子,是有人住的,皇甫怜便爬上了楼梯将包裹放到了上面的床上。很快,队伍的另一个少女也推门进了来。 “姐姐,这里还有位置吗?”她站在门口往里瞅,声音怯怯的。 “有的,我对面那就是空的。”皇甫怜点点头,主动将楼梯让了出来让她上来。 “谢谢。”她顺利爬了上去,将包裹打开铺起了床。她准备的比皇甫怜这个逃跑的人强上许多,不只有席子,还有一张薄薄的小被和枕头。 “不客气。”她年岁看上去比皇甫怜还要小几岁的样子,人瘦瘦的,长相却十分秀美。似乎这一批的女子模样都十分可人,皇甫怜心想着,不适的皱眉。此间的主人不会有什么亵玩婢女的癖好吧?她有些担心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我叫小蝶,姐姐你叫什么?”那头小丫头铺好了床,转身看向神色有些忧郁的皇甫怜。 “我叫……柳月。”差点又说错了,皇甫怜及时改口。 “柳姐姐。”小蝶点点头。 “小蝶,你进来前了解过此间的主人吗?” “知道一些,此间主人姓崔,听说是京城里的望族。” “……” 崔……这可不是什么好姓氏。皇甫怜脑海里又响起前世崔令颐那一句‘不足为妻’的判语。心里连带着嘀咕上了此间的主人,都姓崔,是好东西的概率可不大了,皇甫怜心里叹了口气。 这府上高墙玉瓦,规矩也严苛,她顶替的那个女子似乎还是卖身进来的,也不知卖了身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出去。府外那三人也不知道走了没有,若他们真是追着她来的,从沧浪县到潍城,还不惜杀了人,如此大动干戈,想来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皇甫怜将包袱放到床上做枕头,躺了上去。她蜷缩着,面朝着墙面,任由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浸湿包袱,无声无息。 若他们真的是追着自己而来的,那那两位镖师就是因自己而死的,镖师何辜,自己又何辜?这世上的生太难,死又太容易,人命如草芥。 她心里十分的愧疚、疲倦,对那个念头的野望却越滚越大。 23. 第 23 章 转眼间,皇甫怜在崔府已经待了四天。崔府上分有前院和后院,下人们一般都住在前院,主家则住在后院。 崔府规矩严苛,教规矩的李嬷嬷比上一世教她宫规的女官还要吹毛求疵,什么见到主子不可直视,回话需躬身,还有平时行动的位置也有讲究,下人们只能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走动,不能往后院和花园那处去。特别是后院,没有令牌是绝对不能靠近的。规矩多的令皇甫怜发指,不知道还以为皇宫改建在潍城了。 今日天还未亮,同寝的几人就起床洗漱准备去用早饭了。因为是四人间,梳妆台只有一个,几人还因为谁先用梳妆镜闹了好一通。幸好装水的木盆是一人一个,皇甫怜利落的扎了个简单的螺髻,随便簪了只木簪就拿上木盆出去了。她对面的小蝶是个温吞性子,见她走了也赶忙拿上木盆跟上她。 “柳姐姐,等等我。” 小蝶怕生,没敢和人抢镜子,自己囫囵弄了个发髻就跟出来。 皇甫怜听声放慢了脚步,等她上来和自己并排。皇甫怜如今被分到了膳房,这个活计也不算多辛苦,只是要起的早些。小蝶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瘦小的她被安排到了浣衣房,每日都要洗洗刷刷,这两日手都搓破皮了。 两人洗漱好,便向膳房去。膳房在前院的位置,夜路朦胧,两人走到的时候里头已经聚了几个人正在做饭。 “柳月,你来了。” 膳房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略有些消瘦的中年妇人,她已经点了灶火,正在和面。 “梁姨,今日怎么起那么早。”皇甫怜走过去帮她看灶火。 “今日做馒头,要早起和面啊。你们先用餐,吃好了再来。”她是底层上去的热心肠,对其他小婢女也不苛待,很是好说话。 “好。” 皇甫怜带着小蝶去旁边的小灶上,那有一个大锅,里头放着一笼灰色的大馒头还有一锅酱菜。皇甫怜从里面拿了四个馒头,又装了一小碟子酱菜出来,这就是他们的早食了。 “收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皇甫怜将一个馒头塞到小蝶怀里。她的浣衣房离得远,每次午间过来时都不剩下什么了,常饿肚子,皇甫怜见了两次,便时常给她开小灶。在膳房也就是有这点好处,饿不着。 “谢谢你柳姐姐。”小蝶左右看了确认没人看到才安心接过,边吃着边悄声和皇甫怜咬着耳朵:“我听田姐姐说,今日崔老爷会回来。” “崔老爷?” “是啊,这宅子那么大,定要花很多银子才能买下来的,能拥有那么多钱的,年岁肯定不小了。”小蝶自有一番自己的缪见。 “……” 皇甫怜若有所思的咬馒头,若真是一个老头子,亵玩婢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看来自己要快点找机会出去才行。已经过去那么多天了,那三个人应该已经走了罢。 天光渐亮,越来越多人往膳房这边来,下人们的餐食都是在膳房隔壁的偏房解决的。崔府这一点比外头其他的强,不会让下人饿肚子,一日三餐,晚间那一顿还会有肉菜。 小蝶吃的很快,她那边活多,和皇甫怜打了个招呼就往前院去了。 皇甫怜则等众人都吃干净了,才去偏房里收拾碗筷带去洗。她平时不负责做饭,只是打打下手,洗洗碗,下膳房的活不多,他们这只做崔府奴役的饭菜,而主人用的餐食都是由上膳房那边的厨子做的。偌大的崔府,单仆人就足有四五十人,做一顿饭需几个人一起动手才吃得消。 今天这一顿早饭算是熬过去了,皇甫怜洗了半天才将上午的碗筷全部收拾好,累的腰都有些直不起了。回下膳房那边时,几人正在摘菜,早饭后是下膳房难得的休闲时间。 “柳月,你洗好啦?快,坐过来休息一下。”梁姨冲皇甫怜招招手。 “梁姨。” 皇甫怜应了一声,去到几人身边坐下。他们几个正在准备中午要炒的青菜,正一根一根的摘着菜梗。 “哎柳月,你听说了吧?”做饭的木大姐拿着青菜,手肘碰了碰皇甫怜,冲她眨眨眼。 “什么?”看她神色揶揄,皇甫怜不禁有些疑惑。 “今日中午,听说家主会回来。” “回来……然后呢?”皇甫怜一脸茫然的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点自己。 “切,装什么。”似乎是不满意她的反应,木大姐白了一眼皇甫怜,撇撇嘴不再出声。 “……” 皇甫怜有些莫名,不由得抬头看向梁姨,刚想问她时,就听到李嬷嬷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哎,下膳房来几个人。”她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冲着她们几人叫道。 “怎么了李嬷嬷,快歇歇,做什么那么着急啊。”梁姨赶忙凑上去给她倒了杯粗茶。 “家主要回来了,前院洒扫的不够人手。”原只是他们外院这边的谣传,不知道真假,李嬷嬷这一句倒是定了传言。她喝了口茶,终于是顺了口气,扫了眼屋里的几个人,随手挑了几个看起来中用的:“你你,还有你,跟我去前院。” 她手指着皇甫怜,将手上的茶杯放下就火急火燎的走了,被点到的几人自也不敢耽误,赶忙跟在她身后。 几个人刚出下膳房,便被外面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见一贯沉静的崔府整个都活了起来。外院的宴客厅四门大开,好几名拿着绸缎的婢女在里面仔细的擦拭着器物,擦干净后再由罩着白棉围衬的杂役复位。地上更是夸张的跪了一排,他们臀部抬起,塌着腰,手上抓着一副厚重的绒布,正一点一点的拖过深红的木地板。 院外院子里的花草都被换了一批新的,正有人拿着剪子修剪,修下来的枯叶残枝不消片刻便被人拿着苕帚拂去,另一边即刻便有人喷上水花,以确保花草棵棵都能青翠葱茏,娇艳欲滴。皇甫怜还在回廊那发现了一个熟人,她也是和皇甫怜一批进来的少女之一,现在正踩在梯子上将回廊上的灯笼取下换上新的,那旧的还跟新的似的就被下了。 奢靡铺张。皇甫怜心道,不由得想起来自己兜里孤零零的十两二十六文。 “你留在这,待他们将地板擦好了,你再用干毛巾同他们一起将地板擦干。知道了吗?一定要擦仔细了,别留了水痕。”李嬷嬷看了眼周围运作,揣测着应该能在家主回来之前 全部收拾好了,这才松了口气。家主回来,他们也是才知道消息不久,这才没了方寸的赶起活来,平日家主回家一般都是三日前就会开始准备了。 “是。”被点到的皇甫怜只得点头。这木地板过水湿滑得很,需得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擦,十分累人。 “李嬷嬷,快,家主回来了,让所有人到前院迎接。”王管家从回廊那边跑向府门。 “哎,你们快点收拾好,在外院站好。” 李嬷嬷一声令下,带着将手上的用具放进了木桶里,提着木桶的杂役就往后院浣衣房去。李嬷嬷则带着所有人立在外院大门前两边,微微躬身,低着头。 不久,府门开了中门,一辆十分低调的马车停到门前。 “家主,您回来了。”王管家的声音极致谄媚。 “嗯。” 一道极年轻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居然不是老头。皇甫怜同众人一起站在府门边上,她低着头看不到他模样,只能看见雪青锦衣下一双蓝绫鹤纹履踏了进来,步履平稳。 “家主路途劳累,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膳食,您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王管家那双黑色锦履也出现在皇甫怜眼底。 “……” “家主外出回来必先要沐浴。”紧接着是一双棕色布履,听声音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是,是我考虑不周了。”王管家话里都透着惶恐,连连躬身。 皇甫怜悄悄抬头,想看看这位年轻家主的容貌。想来他定是十分不怒自威之人,不然怎的一句话,就吓得像王管家这种一看就是欺主恶奴的人这样惶恐。可她铆足了劲也只看到一个月白色华袍,腰束玉带的颀长背影。 “那事处置得如何?” “回家主,已经发卖了,他们一家走后府上人手短缺,前几日我亲自去挑了几个伶俐的,家主可要见见?” “一应听福伯安排吧,不用跟着我。” “……是。” 家主发了话,王管家自是不敢不从。待脚步声渐远了,侯在府门的众人才直起身,皇甫怜还是没能看清楚那位的容貌。 “福管家不愧是跟着家主多年,对家主自是比我们这些待在府上的了解。”王管家声音有些闷,不像是恭维。 “都是为家主办事。” 被称作福管家的男人面容祥和,比之王管家和善许多,只见他淡淡一笑道。 皇甫怜视线在二人鞋面上转了一圈,王管家待在潍城,穿的是锦履。被家主称作福伯的跟着家主待在繁华的京城,却只穿一双布履。 “是,只是潍城到底不如京城繁华。” 王管家叹息道,面上却没什么惋惜的模样,那位福管家却不再作声。 朱红色高门‘轰’的一声又紧紧关上,皇甫怜看着,不由心焦。崔府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面前的正门,日日有人守着。一个便是后头后院的小门,又上了锁。方才人太多了,当着府上人的面偷跑出去不成,要是被抓回去,逃奴可是死罪。虽说她没有身契在崔府,但是一个顶替身份进去的不知来路的人,下场不会比逃奴好到哪去。 24. 第 24 章 家主回府,崔府的事情比之前多上许多。一大早起来忙到现在,将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回碗柜,剪灭了蜡烛,皇甫怜才终于收拾好下膳房的手尾。今日无月,夜色昏暗,幽黄的烛光照在回廊中,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她走的不急不缓,静谧中,含糊难辨的杂声从后院那边传了过来,似是有人在争吵。 “……” 皇甫怜目不斜视的推开小院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门边卡住的一小块黄色碎布,她冷静的继续往里走。 “柳姐姐。” 刚走到房门口,小蝶就冲了过来。 皇甫怜下榻的床铺空了,小蝶的眼睛在烛火的照映下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房间里另一个少女也是一副愁容。 “怎么了?” “田姐姐被抓走了。” 小蝶抓着皇甫怜的衣袖,像是很害怕。 “……” 皇甫怜一顿,随后转身将门关了上。 “她被杂役带出府了。” 人总会下意识依赖遇事冷静之人,见皇甫怜一言不发的将门关上,坐到桌子前。彭小荷也从床上下来,三人一起坐到了桌前。 “发生了何事?” 皇甫怜听的一知半解,但是一听是带出了府,就知道不是小事。 “我也不知道。”小蝶刚回来就目睹了少女被拖拽,任凭她如何求饶躲避都逃不开,被人五花大绑着绑上带走的样子。 “她打碎了家主的杯子。” 彭小荷显然知道的比小蝶多的多,她皱着眉,眼里是化不开的忧虑。 “……” 皇甫怜显然是不相信,只是打碎了一个杯子就如此重罚吗?她看着彭小荷,直觉她肯定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没说。 “你也看到了。”彭小荷知道她不好糊弄,如今她也被吓怕了,只想找个人一块筹划。 “我们这一批被王管家选进府的,年纪都不大,容貌也都偏上等。” 彭小荷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我进来之前,听人说,崔府的家主是京城望族的公子,常年在京城不常回潍城。潍城只有王管家和李嬷嬷操持。潍城虽然繁华,但是到底是不比京城。王管家想跟着家主去京城很久了,但是家主一直未允。之前,崔府不见了一个宝物,据说是一个家生奴偷的,他一家都是崔府的家奴,出了这样叛主的事,全家都被流放了。后来府上有了欠缺,王管家就命人去重新买人,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年纪小,模样好的。” 一群容貌秀丽的婢女,一个有野心的管家,外带着崔府上年轻的家主。这几个结合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管家想要借婢女的势攀上家主,然后顺理成章的跟着家主去京城得到重用。怪不得,今日下膳房的木嬷嬷会那样问自己。京城……皇甫怜心思一动。 “你是说,她受了王管家的意,去惑主了?” “我也不知。”彭小荷摇摇头:“我也是听容嬷嬷说的,她说晚间的时候田姐姐去给家主奉茶,书房里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动静,之后田姐姐就被人拉走了。” “她不是和小蝶一起被分到了浣衣房吗?怎么会出现在书房?”皇甫怜发现了她话里的漏洞。 彭小荷摇摇头,这也是她觉得奇怪的。 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应该是王管家将田姐姐换到书房的。”许久未出声的小蝶突然怯怯道:“昨天,我见田姐姐找过王管家。” “怪不得昨天她回来时会那么高兴。” 彭小荷喃喃道。前几天田甜刚被分到浣衣房时脸色臭得很,一连几日没个好脸,昨天晚上却破天荒的有了笑脸。想来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定能飞上枝头,却不想才过了一日就被打落泥潭。 “只要攀上家主,就能跟着一起去京城吗?”皇甫怜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不知道?” 彭小荷有些惊奇:“这是进府之前王管家说的,他说,若是伺候的好了得了家主的赏识,没准就能一起跟着去京城享福了。” 小蝶:“是呀,进府之前王管家考教我们的时候说了的。” “家主毕竟不常在潍城,若是……那自然是会带上的。” 彭小荷话说的含糊,但是在场的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除开小蝶年纪尚小,彭小荷原本也是外头正常长大的小姑娘,只是家中遭了难才被父母出卖,二人谁也不熟悉如何为奴为婢,不知道此番话说出去,轻则被杖责,重则是要被打杀的。 大户人家最忌讳的便是奴婢不听管教,天天只想着狐媚惑主攀高枝。可是谁也不是生来就是为奴为婢的,人的野心一旦有了着落,就会落在实处,无限的放大。皇甫怜当然清楚这一点,想必王管家也十分清楚,所以才会耳提面命的去提点这一群年岁不大的姑娘。 可是去京城,让皇甫怜有些心动。外头有人在追杀自己,虽不能确定是谁的人手,但是看起来不会轻易罢休。若是自己一个人,确实是可以去找镖局,但是去京城路远,自己身上这十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那些人又杀人不眨眼,再找镖局恐怕会连累了他们。如果能跟着崔府一起上京城,省了路钱不说,一路上也安全。可攀高枝这样的事她做不来,亦不想再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那些折辱上一次她已经吃够了。 皇甫怜看着她们,没有反驳,亦没有劝诫。只是问她:“那你打算如何?” “……” 她的话问到了彭小荷,她无措的咬了咬下唇。 “我也不知道,我有些怕。” 她和皇甫怜同岁,见识不算多,尚拿捏不了自己的人生。 “我们都是卖身进来的,若无意外,这辈子恐怕都会在崔府里度日。最后要么是和府里的小厮凑对,要么就终身侍主。那种事,我不敢想。” 深夜,厢房里只点了一盏烛火,三人坐在烛火前都有些看不清楚对方的脸色。彭小荷似乎是哭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也无家可回了。” “小荷姐姐。”小蝶听到她哭了,忙扯出手帕给她。 “那便好好做事吧。将王管家说过的话都忘了,不要听,更不要做。”皇甫怜替大家拿了主意。那位家主如此生气,大概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只要大家安分下去,应该就不会有事。 “……” 她一锤定音,彭小荷和小蝶两人面面相觑,想了想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彭小荷:“那日后若是王管家再来找我们呢?” “那就找,他找你你只管应下,至于做不做,他总不能压着你做吧?”眼看快要到宵禁时间了,皇甫怜端起木盆边说着边往外走。她还未梳洗,今日忙了一天身上都是灰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少女脆生生的冷音从门外传回,独留彭小荷和小蝶二人在厢房里消化她话中的意思。 她们的房间在前院左厢房的位置,里面出来再走几步就是连接后院花园与前院的回廊,穿过回廊才能到达婢女沐浴的屋子。皇甫怜端着木盆走在回廊中,她的外袍脱在木盆里,只穿一件雪白内衬。 “家主,可要命人为您热点饭食送来?” 远远的,有脚步声往回廊这走来。 “不用。” 上午那道年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夜色中尤为清冽,透着不易察觉的威严。 听到声音,皇甫怜本能的抬头看过去。 来 人步履从容,似乎是刚从府外回来。身上披着件及地的云纹披风,里头穿的是月白银丝莲纹华袍,腰间坠着的白玉环佩正随着他行动摆露。他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赞起,五官清隽,面若冠玉。目光对上皇甫怜时平静无波,回廊暖黄色烛火照应在他淡漠的眼中,燎起一片星火,为他增添了几分柔色。可薄唇却是轻抿的,眉目锋利,似有不悦。 皇甫怜差点喊出声,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便将头低到了木盆里。这一张冷淡的脸,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如此来,一切都说得通了,怪道山高皇帝远的潍城怎么会有如此规矩严苛、建制越级的府邸。 原来是清河崔氏的别院! 原来是崔令颐! 面前的少女手抱着的木盆攥的指尖发白,及腰秀发披散着笼住了腰身,她低着头,只露出一小节尖润白皙的下巴。身上衣衫不整,木盆里还揉着一件外袍。深夜怎么会还有人出现在此处,还穿的如此不成体统。崔令颐步子一顿,不由得想起了中午那杯茶…… “福伯。”崔令颐突然开口。 “是。” “将她换去其他地方。” 上午刚见过的那位福管家出现在皇甫怜面前,挡住了皇甫怜的视线,皇甫怜只听见那脚步声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意思?皇甫怜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福管家。 “你叫什么名字?” 福管家问她。 “奴婢柳月。” 皇甫怜低着头,极力掩饰住自己眼里的震惊与仇怨。 “缘何深夜还在外游荡。”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去洗漱一下。” “白日为何不洗?”福管家显然是不相信她这一套说辞。 “家主刚回府,白日活太多了。” 皇甫怜压低了声音,听起来似乎是要哭不哭的模样,她是听明白了,崔令颐是把她当做要攀高枝的了。 “你是哪个房的?” “下膳房的。” “……”听到下膳房,福管家一愣,这似乎……没有要换走的必要,毕竟下膳房在的位置也没多少机会能见到家主。 “下次早些,深夜就不要在府内走动了。” “是。”皇甫怜点点头,目送着福管家离开后,僵直的身子才卸了力。 崔令颐!居然是崔令颐! 皇甫怜捏紧了木盆,思绪千回百转。她至今还记着他那一句“不足为妻”的判言,记得他那一句话给自己增加的麻烦与折辱,记得他那双淡漠无动于衷的看着自己沉入湖底的冷眸。世人都说他风姿卓绝清贵绝尘,实际上那静若寒松的风骨下装的是一颗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冷硬心肠。 这是崔府,是崔令颐的地界,她当然不敢说出声,只是在心里几近癫狂的贬低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以慰她突然爆发的仇恨怨怼。爱恨从来都不是莫名的,只是崔令颐却刚好走到了她爆发的界值上。 如果说,曾为妓女之事曝光,是她跌落泥潭的开端,那崔令颐的“判言”就是将她狠狠的压入泥潭,被污泥裹满以至于不得动弹的最后一根稻草。清河崔氏尚书令之子,崔李两家的下一任家主,更有当世大儒崔家伊赞的一句‘百年一遇之天骄’。世人对他的推崇已经到了极致的地步,他的话就是皇权圣旨都不夸张。所以皇甫怜在得到他那一句‘不足为妻’的判言之后,才会名声大噪于整个大乾。 他是高岭之花、钟灵毓秀、天下楷模。 她却是不知廉耻、生性放荡、皇室之辱。 这叫她如何不恨不怨…… 高岭之花?皇甫怜摩挲着盆沿,好一个高岭之花。 25. 第 25 章 得遇故仇,忧怨滋生,皇甫怜昨夜一夜未眠。她是一个肚量极小的人,前世崔令颐那样羞辱自己,今世她是决计不会去轻饶了他的,可如今她只是崔府上的一个奴婢。 看着锅内滚烫的白粥,皇甫怜只可惜自己是下膳房的人,若是在上膳房,一剂老鼠药下去就能将崔令颐送上西天,哪还需要在这忧愁。她用勺子搅拌着锅里的粥,心中叹息。 “哎哟,柳月,别搅了,这锅都要叫你搅破了。” 梁英芳及时出现夺走了她手上的汤勺,拯救了这口无辜的锅:“你去摘菜吧。” “好。” 皇甫怜自无不可,她捡起一边的小木凳凑了过去,那边照常边摘着菜边聊闲。 木大姐:“哎哟,你是不知道,她滚在地上求得鼻涕眼泪直流,都没让家主心软。” 他们还在说昨天田甜惑主那件事,除了家奴盗窃那事之外,崔府许久没出热闹了,冷不丁来这一出,满府的人私底下都在看热闹。 “家主是什么人?京城望族子弟,田甜那个清粥小菜,还是逊色了。” 她边说着,边转头看向皇甫怜:“要我说,说好看还是我们下膳房的柳月姑娘最好看。”她像是要求得众人的附和,连问下膳房里的钟文强和肖妇:“你们说是不是?” “……” 原本二人正听得起劲,见木大姐突然转头看向柳月,二人也一起看向蹲在一边老老实实摘菜的皇甫怜。 围着褐色围衬的少女万年不变的用木簪扎起一个螺髻,嫩白的面颊上沾着草木灰,狭长的睫毛在她略有些青灰的眼睑下投下一抹阴郁,清艳的面容让灰扑扑的下膳房都无端生出了一种蓬荜生辉之感。 “我也觉得。” 肖妇点头,见皇甫怜不出声,用菜杆去骚她:“哎,柳月,王管家有没有去找过你啊?” 全赖他挑的那一队貌美婢女,王管家的野心在这崔府里基本是众人皆知的。 “……” “说什么呢?” 梁英芳将粥盛好出来,刚好看见三人围着皇甫怜问东问西的样子,她用菜梗将他们三人一人打了一下:“就你们问题多,别在这教坏人,活都做好了吗?” 肖妇:“哎,怎么能叫教坏人呢?我只是问问。” 木大姐:“就是,我们也就是关心关心。” “有你们这样关心的吗?”梁姨不信她们,瞪了他们一眼。 “柳月,别听他她们胡说八道。她们就是闲惯了,管不住嘴。” “我们这也是关心柳月。”木大姐不依:“要是我长了这个好模样,我是决计会为自己好好谋划谋划的。” 前世众闺秀视若生命的名节,在下膳房这群妇人口中似乎一文不名。 “卖身为奴,就意味着一辈子都只能呆在崔府里了。”木大姐摘着菜,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像我们,年纪轻轻的进来,为奴为婢辛苦半生,混到中年也才混到下膳房这个好位置得到一点休息。差点的,半生都在倒夜壶,一辈子都是奴籍,儿女都是奴婢。” “是啊。” 她们似乎与外头的礼教有不同的标准,肖妇叹了口气,接着她的话头:“你生的好看,若是有幸得到公子的提携,带在身边去了京城,肯定比待在潍城好。” “有你们这样说的吗?奴婢惑主,传出去日后柳月如何做人?若是像上一个那样,谁去赔她?” 梁英芳却有不同的见解:“这世道对女子苛责,对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就更是苛责了,做女子要有礼义廉耻,可不能做那些不知廉耻之事。” “嘿,这话听的好听,你是知廉耻,可你不也要一辈子耗在这头吗?你的儿女不也要为奴为婢吗?你若是有这样好一张脸,我不信你不去试试。向上爬就是不知廉耻了吗?” 木大姐将手上的菜往旁边一丢。 “那些男子,使了手段去娶有钱人家的女子,攀附着妻族向上爬就是贵人扶持。怎的我们女子只是想过得好点,想摆脱奴籍就是不知廉耻了。” 梁英芳:“这如何一样?” “如何不同!我还非就说了,我可不觉得那个田甜不知廉耻,我只觉得她勇气可嘉,人这一生若是不试一次,如何意能平?她错就错在太着急,不懂得循循善诱的道理。” 肖妇:“到底是年纪小了。” 她似乎是站木大姐那一块的,情绪却不似她那般激动:“柳月啊,我们就是闲聊,你不必往心里去。” “就是往心里去又怎的了?柳月,你信木大姐的,这人啊,为自己谋划,怎么样都不算错。” 木大姐呛了她一句,凑过去和皇甫怜语重心长的说:“你这样好的样貌,不需要上赶着,只需要偶尔出现、循循善诱之,定有收获。你还年轻,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日后的子嗣着想呢?” “……” 皇甫怜不语,她现在的身子才十六岁,过了九月才十七,说子嗣还为时尚早。但是木大姐所言确实有理,女子为自己筹谋,怎么样都不为过,她亦觉得田甜勇气可嘉。 只是她是重生过一回的人,心思豁达违礼教也情有可原,却不知木大姐作居然也如此豁达,到叫她刮目相看了。 虽然自己并不是柳月,府上也没压着自己的卖身契,但是崔令颐会上京城是真的,自己最近被人追杀不便出门也是真的,既然坦途在前,自己何不将计就计,若真能诱得那个假清高的高岭之花下神坛,也不失为自己重生回来的一大报复…… 按着前生的时间,七月份崔令颐就会回京。若是能让崔令颐主动带自己回京,不但省了路费,还会安全许多。若那一伙人真是想杀自己,跟着崔令颐还能将祸水东引,以报他前世之辱。 等到他对自己情根深种,将自己带回京城,自己再狠狠甩了他!真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皇甫怜想着,她被说的心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叹了口气:“木大姐,我胆子小,断不敢做这样的事的。” “切。” 木大姐又切她一声,她是个实心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当她不肯听自己的劝,端起自己摘好的菜就出去了。 “柳月,别听你木大姐的,她有个儿子,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只是因为奴籍难消,不能读书科举,所以才对去奴籍这样看重。” 梁英芳坐了下来,颇有些惋惜:“话是那个道理,没谁想为奴为婢,只是命运半点不饶人啊。像田甜,我也不是说她有错,可是这世道可不会谅解她,她被拉出去,以后的日子只会比在府里更艰难。礼义廉耻,清白贞洁啊,哪个女子不受它压制呢?” “我劝你别走那些捷径,好好的在府里待着,苟全性命,也是好的。” “……” 梁姨说的也不无道理,前世的她就是这样的想法,只想着好好的待在宫里,苟着做一个富贵闲人,可谁也没肯饶过她。如今有幸重来,她决定试一试木大姐说的那种,她想向上爬,人总要 试一试,才能平意。大不了一死,也不是没死过,皇甫怜心道。 “梁姨,我做完了。”皇甫怜将手上的菜篮递给梁姨。 “好,那你放着吧,待会儿我来炒就好了,现在没什么事,你去休息一会。” 下膳房的活计就是这样,忙的时候人手不足,不忙的时候做完了午饭,还有时间可以偷会懒。负责的梁英芳不是那种薄待之人,这也才导致下膳房的大家都如此直言不讳。 “好。” 皇甫怜点头。她放好东西,决定趁热打铁,现在就去找王管家去让他给自己换到崔令颐身边去。只有接近了他,才方便循循善诱。 …… 王德仁不得崔令颐重用,自从家主回了潍城后,李有福便全权接手了他的工作。家主不在潍城他靠不近就算了,如今家主回了潍城,他还是不得近身。 该死的李有福!他心里恨骂一声,手上的闲书都没心情继续读了。 “王管家。” 正当他在房里懊恼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女声在门外响了起来。这声音有些熟悉,王德仁放下手上的书。 “柳月?你来做什么。” 房门口,少女拎着一包油纸包的东西,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王管家,今日上膳房那做了千酥糕,我听说您最喜欢吃这个,我给您送点来。”皇甫怜扬了扬手上的糕点,笑得温和。 “给我送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王德仁看了眼她手上还热乎的糕点,这糕点做法繁琐,上膳房那边每回做都得收他五十文的工费,可是不便宜。 “是啊。”皇甫怜点点头。 王德仁对她印象颇深,进府的那一群小丫头里她是长的最好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面色一正,严肃道:“进来吧。” 皇甫怜跟着他进去,也不多看,目不斜视的将糕点放到了桌上向他的位置推了一下。“王管家您尝尝。” “不急,你先说说,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唉。” 王德仁的话似是触及了她什么伤心事,皇甫怜叹了口气,面上忧心忡忡:“不瞒王管家,我如今在下膳房是难呆的很,每日早起晚睡的,真要吃不消了。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您通融通融,给我换个轻松一点的地方。”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荷包放到桌上,诚意十足。 “哈哈。” 荷包搁在桌上,银块磕碰的声音清脆,可见诚意不小。王德仁咧嘴露出了个笑脸:“下膳房事务繁忙,你一个弱女子确实难以承受,也是我安排的不好,不怪你坚持不住。” 钱财动人,王德仁直做睁眼瞎,除了贴身婢女外全府最轻松的活计被他说的千难万难似的。 “这样,你先回去,明天我一定给你从新安排个好去处!”如今自己正愁没有人发展,瞌睡了她就来送枕头了,真是妙极了,王德仁心中雀跃。 “那柳月就等王管家您的好消息了。” “嗯,去吧。” …… 从王德仁房里出来,皇甫怜的荷包是彻底瘪了,如今全身上下只余十几文钱,估计路边的乞丐都比她有钱。皇甫怜叹了口气,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如此穷过,这让她心中很是忐忑,也不知道王管家能不能帮她安排好。 仅一夜过去,皇甫怜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王德仁不仅把她安排进了书房贴身伺候崔令颐,还把她的住所安排成了单人单间! 26. 第 26 章 “柳月。” 后院的方雨蒙突然出现在三人房外,今日下膳房的活不多,皇甫怜很早便回到了房中。彭小荷也回来了,只有在浣衣房的小蝶还未回。 “方姐姐,怎么了?” 皇甫怜听到声音从房里出来,见是她找自己,有些意外。方雨蒙是后院贴身伺候的奴婢,是家生子,素日一直眼高于顶,自诩与她们这些卖进来的不同,很少会与她们接触。 方雨蒙吊着眼睛上上下下的睨了她一眼,眼里的嫌恶都要溢出来了:“王管家叫我来告诉你一声,以后你就去书房伺候了。” “!?”居然如此迅速。皇甫怜一惊,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想到昨晚才找的王管家,只过了一日他就给自己安排好了。 “还愣着做什么?跟我来啊。”见皇甫怜不动,方雨蒙瞪了她一眼。 “去哪里?” “你以后要在书房伺候,在住在这不方便,给你换了个住处。” “好,方姐姐稍等,我回去收拾一下。”皇甫怜东西虽然不多,但是衣物床铺还是要收拾一番的。 方雨蒙:“快点,我可没功夫多等你。” “柳月,你要走了吗?”房里的彭小荷听到声响从房里出来,疑惑的看向二人。 “是啊。”见屋里还有其他人,方雨蒙一嘻:“柳月可是为自己谋了个好去处呢。” “……” “小荷啊,你该向人家柳月学学。”方雨蒙看着里头收拾东西的皇甫怜:“别只知道一味的闷头做事。” 这是说她投机取巧不安于室的意思。皇甫怜手一顿,又面色如常的将衣物都打包好进包裹里,最后爬下床榻,端起自己的木盆。 “小荷,我先走了,小蝶回来你帮我告诉她一声。” “……好。” 彭小荷面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端着木盆的皇甫怜:“柳月,你保重。” “放心吧。” 皇甫怜安抚似的对她笑了笑,彭小荷便退开了位置让她。二人都知道,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夜的谈话结束,两个人走了不同的道路。 “切~” 见自己的挑拨不起作用,方雨蒙嗤笑一声,扭头走了。皇甫怜无意与她发生争执,只是闷声跟上。 书房在后院的位置,王德仁给她安排的房间就在书房过去不远,后院的厢房远比前院的要大。皇甫怜推开门才发现里头木床、梳妆台、桌椅俱全,居然还是单人间。 “诺。” 将人带到,方雨蒙将手上的腰牌递给皇甫怜。 “这是后院的腰牌,拿好了,丢了别找我。在书房工作,每日寅时需起,酉时,家主无事了方可下值。” “好。” “若是平时有事,你自己去找王管家说吧,你不是与他相熟吗?”见她沉着性子,方雨蒙只觉无趣,留下这一句便走了,多的一句指教也无。 正常换值,接岗的婢女都会说教一遍日常工作,防止替代的人出差错,可方雨蒙正愁她不会出差错当然不会提点她。 幸而前世皇后常考教自己学问,以至于皇甫怜常泡在御书房里,泡的久了,常见宫婢们工作,对于书房的活计也算了解。 …… 书房上工第一日,皇甫怜早早洗漱完毕,将腰牌挂到腰间,便向着下膳房去用餐。 她如今在书房伺候,住进了后院,虽然等级未变还是三等婢女,但工作不同了,不需再早起。待用过早食,才拿着腰牌去后院。 书房比她住的院子还大上许多,里头分成了两个区域,一边是几栋比人还高的多格书橱,格子里放满了书籍古玩。一边挂了纱帐隔开,摆了软塌和书案。 皇甫怜将书房的门窗都打开通风,取了鸡毛掸子仔细的将书架都弹了一遍,将那些灰尘都弹开,之后才盛来热水打湿绢布,一点一点的擦起了书案。 书房的活不多,除了比下膳房大,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做完了。这里不比下膳房,还有其他人聊闲,整个书房里只有皇甫怜一个人,房内的书籍也不能乱动,她只好找了个角落坐下去偷闲。 不是世家之首,天下学子之表率吗?怎的人如此惫懒!! 整整一日,崔令颐都不曾出现过,这让她对他这个名头产生了怀疑。当然,更多的还是她媚眼抛不出去的迁怒,她为了引诱他,今日可是特地穿了一身新襦裙。早知如此就不穿了,干活时被卷了好几次,一点都不方便。 泄气般将书案上无人问津的糕点填进自己肚子,看向外头渐沉的天色,皇甫怜叹了口气:看来今日崔令颐是不会来书房了。 暮色四合,府里其他地方已经陆陆续续的点上了烛光,只有书房这处还未点。 按照以往,不管有没有人在书房,负责书房的婢女都需端着蜡烛去将房里的烛火点亮,只待酉时之后,才会将烛火剪灭。 但是既然崔令颐不来,那她也没必要将这些烛台都点亮,浪费不说,后头还要辛苦她再一盏一盏的剪灭。皇甫怜将手上的火折子收好,打算随便寻个小角落落脚,挨到下值。 “将此信送去驿站。” 崔令颐似乎是天生来克她的,皇甫怜蹲下去还不到一刻,独属于崔令颐的清润声音就突然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 幸而她还未睡着,听到声响的皇甫怜赶紧从地上站起来,抹黑去掏抽屉里的火折子,想着他进来之前,至少先将书案这边的烛火点亮。 崔令颐却不知她这边的兵荒马乱,他站在门前嘱咐了几句李有福,看他退下之后才推开了书房的门。 吱—— 书房的门应声而开,本应一片灯火通明的书房此刻却漆黑一片,里头空荡荡的,随伺的婢女与小厮都不见了踪迹。 “……” 见此情景,崔令颐俊眉微蹙,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向书案。 “家主。” 赶在崔令颐进来之前,皇甫怜压低了嗓子,千娇百媚的迎了上去。 “点烛。” 崔令颐径直路过她,坐入书案前。 “……” 火折子如今就捏在皇甫怜手中,她看着黑暗中坐在书案前的高大人影,心中突然顿生一计。 “家主。” 清丽的声音再度在漆黑的书房中响起。 嗤—— 火折子点燃的声音紧接着也在书房响起,一点火光幽幽的飘在漆黑的书房中,那点火光慢慢飘向崔令颐,伴着一阵不知名 的暖香。 “奴婢是新来的柳月,不清楚书房的规矩,才点迟了烛火” 少女莹白如玉的手轻笼着烛火,凑到他身前,一张未沾脂粉却清妍非常的脸,随着烛火渐渐袒露在崔令颐面前。明黄色的烛光打在二人身上,气息交缠间,崔令颐又听到她柔声说:“望,家主恕罪。” 时间仿佛静止,满世界昏暗无光,只剩下书房中那一抹暖黄。可崔令颐却神色淡漠,一双清眸未将姝色映入半分。 “点烛。” 面前清雅俊逸的男子克制的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似乎是皇甫怜的辩解生了效,崔令颐居然没为难她,也没让人给她抓走。只是淡淡的又吩咐一遍。 “是。” 见他不拒绝,皇甫怜顿时心生欢喜,直觉离着成功引诱崔令颐又进了一步。 少女小心端着烛台,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将整个书房点亮。这期间,崔令颐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动作,一言不发。 点好烛台,皇甫怜又转身取来宣纸仔细在书案前铺好,再用镇纸将其辗平,而后才捻起墨条轻轻的在砚台上打着圈。墨条长三寸,通体漆黑,手握上去被它衬得更纤白。她动作很小,为了凸显自己玉手纤纤甚至不敢用力握出皱褶。 随着少女的研磨,砚台上慢慢晕出一小摊墨色,皇甫怜取了毛笔小心为他润好,而后双手捏着递给他。 “福伯。” 崔令颐接过皇甫怜递来的笔,头也不抬的沉声道:“将她换去其他地方。” ? 被原地退回的皇甫怜一脸怔然,自己似乎没惹到他吧?怎么就要将自己换走了?崔令颐居然是如此卸磨杀驴之人? 不消片刻,闻声而来的李有福看到崔令颐身侧立着的皇甫怜时也一愣,似乎也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 “是。“李有福轻身向崔令颐躬身,而后才回头对皇甫怜说:“走吧。” 人在屋檐下的皇甫怜也不得不低头,她甚至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就怕回落的田甜一般的下场。如今只是换走,也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面上却一派乖顺服帖:“是。” 皇甫怜乖顺的跟在李有福身后,直至要出门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明亮烛火中,坐在书案前的崔令颐沉着脸,正奋笔疾书。 …… “谁换你来此的?” 虽然心里面已经有了计较,但李有福还是问了一句。 “王管家。” 这府上除了王德仁和李嬷嬷,没得谁有这样的本事,而李嬷嬷只管账房,不可能管这些事。所以皇甫怜毫无隐瞒的就将王德仁透露了出去。 “既是王管家为你换的位置,那你如今也去找王管家让他为你再换一个吧。”李有福笑眯眯道,神色慈祥。 “……” 这话说的皇甫怜都没招了,她今日才来书房,夜间就被换走了,如此迅速,再去找王管家,只怕会招来一顿谩骂。但是福管家都这样说了,皇甫怜只得点头。 “那你现在就去找王管家吧,他如今在库房那,趁着他还未下值,快些让他给你安排好。” “是。” “记得告诉他,是家主让他换的。” “……” 27. 第 27 章 “张秉槐那事一看就是被污蔑的,你看看,上天都看不过眼了,五月飞雪,惨啊。” 昨夜潍城突降大雪,鹅绒大雪直至今日中午才减小,整个崔府都覆进了银装中。崔学荐倚在亭柱边,伸手接住天上飘落的雪花。 “陛下已经裁断,通知崔氏族人,莫要与陛下忤议。”他身后,崔令颐持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哎,我只是可惜张秉槐人至中年,居然还要遭受一番流放之苦。”崔学荐是小辈,连坐回亭中,伸手在桌上扣了三扣才端起热茶。 崔令颐:“陛下未必会流放他。” “小叔是说……”涉及朝中秘闻,崔学荐一脸忌讳如深。 “他们的手段算不上高明,陛下天听不至于就被他们蒙蔽。只是如今程氏那边闹的厉害,陛下只能先安抚他们。”崔令颐笑了笑,似乎被小辈忌讳如深的表情取悦了,到底是初涉朝堂。 崔学荐:“如此说来,此事对张秉槐来说,并非苦事了?” “……” 崔令颐不语,他站起身,目光被不远处花园中立着的一小团雪人吸引。那似乎都不能称作‘雪人’,头大身子小,眼睛是两颗蔫了的小果子,身上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印,丑的让人发笑。 “若是此事他做好了,不出三年,必定升迁。” 崔令颐清冷的声音在亭中响起,尽管不看好张秉怀,崔学荐却不疑有他。只因为面前站着的人是崔家老祖都夸耀过的翘楚,是未来崔李两家的宗主,他说是,那便肯定是。 “可他如今已官至……再升可就到顶了。如今御史台那边都是程氏的人,程氏定然不会放他上台。” “这天下,说到底还是陛下的天下,行与不行,也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小叔说的在理,好!那我这就去和门下族人说说,日后张秉槐若是有难,能帮则帮。” 崔学荐也是个聪明人,不然崔家不会放他到崔令颐身边跟着,崔令颐只是提点了几句,他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去吧。”崔令颐点点头。 崔学荐得到了崔令颐的首肯,顿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道一句“小叔,我下回再来找你喝茶。”便走了。 原地只剩下崔令颐,他端坐在亭中,专心的品起了茶。 崔令颐自小养在祖父崔家伊身边,不只是祖父的学识,连他的爱好也学了,公务烦顿之后最喜饮茶。他身上系着崔李两家的荣辱与责任,纵是疲倦也无人可诉,便只在品茶时留一丝透气的空间,喝完茶,他就又是那个光风霁月刀枪不入的崔氏贵子。 他慢悠悠的品完半壶茶,雪也还在下,天色尚早,但是书房里的公务不容再等。崔令颐正了正衣冠,迈步走向书房。 二人谈话的地方正在花园的百思亭,通向书房的小道只有一条,刚好对着那个雪人。 …… 花园小径,皇甫怜正拿着扫帚一点一点的清理着地上的雪花。她上次去找王管家意外的没被骂,只是王管家说,家主虽然没有叫人抓走自己,但大抵是不太喜欢她,让所以这些日子她先别出现在家主面前惹家主不快了。一句话落,王管家就将皇甫怜安排到了花园里扫地。 这个活比之前两个都要辛苦许多,虽然也不需的早起,但是花园落叶繁多,刚扫完风一吹便又掉一地,周而复始。 幸而皇甫怜做皇甫怜之前,做习惯了林巧,农家贫苦为了谋生做的活计要更艰辛许多,所以她倒也还是能坚持。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才扫了三天,她的手就长满了水泡。 皇甫怜扫了一会儿,终于将道上的落叶又清理干净。她将扫帚放到一边,复蹲在地上捏起了雪人。 花园少有人经过,这倒便宜了皇甫怜偷懒。她囫囵回到十六岁的身体,人好似也被身体滋养得年轻了几分,看到难得的雪花,顿时玩心大起。 雪花捏在手上,通红的手比冷的失去知觉倒也不痛了,她双手堆砌起一个雪人的身子,通红的手噼里啪啦的拍了一顿,然后又捧起一滩雪。 “沙沙”声出现的突兀,惊得皇甫怜堆雪人的手一顿,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 有人过来了。 皇甫怜暗道糟糕,赶紧将丢在一旁的扫帚拿到手上,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就看到一双黑色的锦靴出现在眼前,再往上,是月白色的衣角。 这颜色,满府里只有崔令颐喜欢穿,皇甫怜心道,顿时计上心头。她擎着扫帚故作认真的扫着雪,将路面的雪花都扫到了那双黑色靴面上。 “哎呀!” 十分矫揉造作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对不起我……” 皇甫怜蹲在地上,在他低头时故意仰头露出自己被白雪衬托得越发娇艳的侧颜,湿漉漉的斜长凤眼在触碰到他冷漠的眼神时恰到好处的一愣:“家主?” 第二次。 崔令颐看着面前这张娇艳的脸,这样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漫天白雪纷飞中,穿着褐色厚重棉服的少女蹲在地上,她扎着十分简洁的螺髻,簪黑色木簪,白嫩的脸上飘着两团红晕,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而男子长身玉立,眼神淡漠又清明,他薄唇轻启: “福伯。” ? 皇甫怜闻言一僵:又来? “老奴在。” 神出鬼没的李有福下一秒就出现在二人身前。 “换远些。” 李有福:“是。” “……” 皇甫怜又被换走了,这次不用李有福指教。 “我会去找王管家说明的,福管家。”抢在李有福开口之前,皇甫怜十分有眼色的道。 “好,那就劳烦柳月姑娘了。” 李有福依旧笑眯眯的,和蔼的脸上让皇甫怜看出了点复杂情绪。 拿着扫帚走在路上的皇甫怜只觉得莫名,这一次真不是自己去招惹他的,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怎么能怪罪自己呢?又换又换,上次王管家已经念叨了自己了。如今被换来花园也没三天,就又被换走了,估计这次王管家又得唠叨了。 皇甫怜心中烦闷,踢着路上的积雪往王德仁那边去。 路过百思亭时,却见路边那堆自己堆的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副面貌:头和身子的比例都对了,眼睛变成了两颗圆溜溜的黑棋子,身上也被抚得平整还披了 一件狐裘。 啪! 原地,可爱的雪人被扫帚压扁,身上的狐裘也被皇甫怜解了下来。 发泄了脾气的皇甫怜若无其事的搂着狐裘,往王德仁屋子走去。 “……” 看着第三次出现在自己房门口的皇甫怜,王德仁面色有些复杂。 “我的小姐,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王管家,我也不知啊。” 皇甫怜脸上一皱,泪花就淹了出来,她觉得自己挺无辜的,没成想崔令颐居然真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可有话带来?” 王德仁不好女色,一心向权,美人的眼泪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他敞开了房门,放皇甫怜进去。 “有,让换远些。” 皇甫怜进去,熟练了自己摸了杯茶喝,方才扫半天的雪,好悬没将她渴死。 “哎。” 又失败,王德仁叹了口气,却并不气馁。 “你别看公子油盐不进。”王德仁说。 “可两次都未罚你,可见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他像是生怕皇甫怜会放弃,继续劝导:“公子自小就是我跟着的了,他这个性子,若是不喜,就会像上次那个一样。” “田甜?”皇甫怜问他。 王德仁:“对,就是她。” 皇甫怜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似乎从未问过田甜是怎么惹怒了崔令颐的。 “王管家,田甜是怎么惹怒了家主的?” 王德仁:“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规避一下,日后行事有个章法,避免惹怒了家主。”我可不想还未帮娘亲昭雪,还未被认回宫就命丧潍城,皇甫怜心道。 “她将茶水泼到了家主身上,趁着家住换衣服之际……”王德仁一顿:“脱光了爬上了家主的床。” “……” 这点倒是不用规避,她不可能爬上崔令颐的床,她只是想勾引他,借着他的车马回京城。虽然崔令颐这种风光霁月的,未行礼估计也不会对女子动手脚。皇甫怜自认为对崔令颐了解,毕竟前世皇后为了让她顺利和崔令颐勾搭上,搜罗了不少崔令颐的为人和喜好告诉她。 “换远点……” 王德仁喃喃,再远,可就出内院了啊…… “对!”他突然一拍大腿喊起来。 “这次,换你到正堂去伺候。” “正堂?这是不是太远了些?” 正堂在前院,已经不在后院位置了,除了来客,一般崔令颐都是在后院活动的。皇甫怜有些犹疑。 “过几日府上会办宴席,就会忙起来了,到时家主也会去正堂待客,你多去家主面前刷几回脸,其他的什么也别做。”王德仁毕竟是个男子,他自认为对男子还算了解。 “你听我的,什么也别做,不然再被换走,我可真没地方放你这尊大佛了。” “好,但是能不能换清闲一些的?我这两日扫地,手都扫破皮了。” 王德仁其实也不难相处,皇甫怜与他混上了一条绳,他对自己人还是很大方的。 “行了行了。” 王德仁不耐烦的摆手,将皇甫怜轰了出去。 28. 第 28 章 从王德仁那出来已是傍晚。因为又要换值,皇甫怜刚好偷个闲,搂着那件狐裘就回了房。 一夜好眠…… 正堂在前院,上回皇甫怜被李嬷嬷抽去拖地的那个地方就是正堂。听李嬷嬷他们说,正堂是崔府上第三辛苦的活计,第一是清理夜壶的,第二是浣衣房,第三便是正堂。 皇甫怜不明白,为何正堂工作会排的上号,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 “你就是柳月?” 正堂负责的是一个瘦高的扎着双丫髻的婢女,人都唤她一声‘秦姐’。 “是。”皇甫怜点点头。 “……” 秦郑上下打量了皇甫怜一眼:“那你以后就负责清洁正堂的地板吧。” 她眼睛一眯:“正堂是整个崔府的门头,最是要紧的。所以你每日寅时起便要过来,酉时末方可下值。第一遍要先用扫帚扫一遍灰尘,第二遍要用水布蹲身下去擦,第三遍再用绸布将地上的水痕全部擦干了,方是一回。为了防止灰尘沾脏,每隔一个时辰便要清理一次,如此反复。” “……” 宫里的掖庭局也不过如此了,皇甫怜心中暗叹。 “都清楚了吗?”秦郑看了一眼明显走神的皇甫怜。 “清楚了。”皇甫怜应了一声。 “清楚了就开始吧,你今日已经来迟了少清理了一回,就罚你午饭时间将这一回补上吧。” 秦郑扫了她一眼,丢下这句便走了,独留下正堂里其他看热闹的婢女。 “……” 这是不许她去用午饭的意思,自己貌似与这位秦郑并无来往,是何时惹怒了她吗?缘何自己一来她便给自己下马威?皇甫怜只觉得莫名。 但是面上神色却不变,拿上了她给的工具便开始清理。 她算是理解了为什么这活能排上前三了。 皇甫怜扶了扶自己酸痛的腰,有些欲哭无泪。单单只做了一回,她就已经要累趴下了。 扫地还好,后头蹲下去一点一点的擦地才是最辛苦的,正堂是用来宴请宾客的地方,大的出奇,人蹲着单用一小块方布擦,一回就要半个时辰。 “哎呀,真不好意思柳月。” 好不容易赶在午饭收场时清理完,皇甫怜正准备跑去下膳房看看还有没有馒头之类的可以充充饥,干了一上午的活,若是真不吃午饭,人就要晕了。 可她人还没走,用了午饭回来的正堂里方才擦摆件的婢女就一脚踩脏了她刚擦好的地板。 黑色的鞋印一溜印在红木地板上,分外的明显。 “你茅房踩屎去了吗?” 这次,皇甫怜没在忍着,她本也不是受窝囊气的性子,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曾想她们却不依不饶。 “你!” 那婢女似乎没想到她居然会说的如此粗鄙,伸手指着她,面色涨红。 “我什么我?难道不是吗?秦姐姐也说了,正堂是府上的门面,你上茅房也不知道看着点吗?踩了屎回来弄的这样脏,要是府上客人见到了,闻到了,岂不是失礼!?” “我才没有踩屎,我这是不小心在下膳房踩到的草木灰。” “哦,草木灰,打量我没在下膳房干过吗?下膳房的灶头每一顿饭后都有专人去清理草木灰的,你上哪里能沾这一鞋子来?” “我……” 那婢女被她问的一时语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说不出了吧?”皇甫怜一摊手:“谁弄脏的谁自己弄干净,反正我方才已经打扫好了,我现在要去用午饭。你若是不弄,待客人见了,若是罚了我我也决计会将你供出来,让你和我一块受罚。” “你你,你不许走!你给我回来!” 看她要走,那婢女自是不依,上前将皇甫怜扯住,不许她走。 “你放开!” 下膳房用餐时间只有半个时辰,用餐时间一过便不能再开餐,这是崔府的规矩,眼看着用餐时间就要过去下午就只能饿肚子,皇甫怜用手推开扯住她衣袖的婢女。 “不放!” 婢女铁了心要按下她,死死的捏住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 撕—— 拉扯间,一道衣物撕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 正堂静了一瞬,棕色棉服被扯开,露出里头雪白的亵衣,幸好天气冷,里头还穿着一件,不然大庭广众之下被扯露了臂膀,皇甫怜的名节都会毁于一旦。 皇甫怜只有这一套棉服,还是进府后下雪崔府额外发的,如今一被她扯坏就没得穿了。 “你赔我衣服!”皇甫怜不走了,反手拉住那婢女。 “你放开,你自己扯坏的,管我什么事。” 这回轮到婢女要走了,伸手推搡着拉住自己的皇甫怜。 “嚷嚷什么?!” 秦郑终于回来,她看着在正堂门口拉拉扯扯不成体统的两人,上前一把将她们拽开。 “是柳月!” 婢女恶人先告状,手指着皇甫怜说:“她地板还未清理干净,就顾着去用餐不肯再清理!” “我明明已经清理好了,是你……” “柳月!” 秦郑没听她说完,就打断了她:“我不是说让你午饭时间留下来将上午迟到那一回补上吗?” “秦姐姐,我已经补上了,是她穿着脏鞋又踩脏了地板的,你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 皇甫怜看向正堂用餐用的快,早就回来的那两个婢女:“姐姐们评评理,是不是她弄脏的?” “……” “……” 秦郑闻言看向皇甫怜指的那两名婢女,可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是谁也未发声。 皇甫怜:“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 “我们回的迟,没看见。” 其中一个蓝衣服的婢女拽住另一个的袖子,抢过她的话头回她。 “你莫要为这种人帮腔。” 她说着,将另一个婢女拉的更远:“她这种狐媚惑主的,小心引火上身了。” “……” 那婢女声音不小,足够离她们更近的皇甫怜听见。她才到正堂,与谁都不相识,也从未与人有纠葛,想来定是有人背后嚼了她舌根了。 “好了。”秦郑再次不耐的打断:“柳月地板未擦干净,晚膳时间也留下来继续擦,今日晚膳没你的份。” “凭什么?明明是她弄脏的。”皇甫怜不服。 “凭什么?就凭我是正堂的管事!” 秦郑大喝一声,目光凌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你之前有什么打算,但是你来了正堂,就得给我老实本分的守我的规矩。若是不听,那以后都不用用餐了,崔家不养闲人。” “你这是偏帮!” 见她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婢女了,皇甫怜不由得恼怒。 “你要是要公正,你就去府衙那要去。” 秦郑见她说的好笑,嗤笑一声:“做不完不许下值!” “ ……” 他们人多势众,在争吵下去除了让她再找些错处罚自己之外,没别的好处。皇甫怜不再言语,瞪了一眼旁边狗仗人势的婢女便埋头清扫了起来。 “柳月,这回你可要擦仔细点了。” 暮色渐沉,正堂里其他人都走了,偏生白日污蔑她那个还在那挑衅。 “白日你仗着秦郑偏帮你污蔑我,如今四下无人,我打你两棍子你都有口难申!”皇甫怜说着,作势抬起扫帚要打她,吓得那婢女急忙躲闪。 “好好擦你的地吧!”她怒喝,强撑着丢下一句狠话便跑了,生怕皇甫怜真的用扫帚去敲她。 “哼,狗仗人势。” 皇甫怜看着她落跑的背影,冷哼一声。见左右无人,干脆将扫帚撇开,坐到了台阶上。 埋头苦干了一天直累得她浑身腰酸背痛,比自己在林村做农活还要苦不少,皇甫怜颇为怜惜的看着自己手上上午被撕开的棉服袖子。落雪初融正是严寒,唯一一件厚衣也被人扯坏了。 “也不知天色什么时候才能回暖。” 少女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四角的暮色,夕阳落在她身上,为她平常的棉服打上一层暖光。她神色隐在天光中看不分明,周身却围绕着一股沉寂,像一只落难的家雀。 “不是氏族之首吗?怎的还这样抠门。” 突然,那只家雀语出惊人。 “……” “就该发两套轮着穿才是啊。” 皇甫怜压了压漏出来的棉絮,有些忧愁。 她进崔府也快半个月了,越呆越觉得崔府压抑,引诱崔令颐的法子也毫无进展,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就不应该留下来。如今身上也没什么银钱了,若是出去,就算侥幸不被那伙人抓住,单凭着手上这几十文钱也去不到京城。 “哎。” 她低低的叹了一声,暮色时分正是倦鸟归巢之际,它们成群的掠过崔府的上空,消失在四角之外。而她这只倦鸟,如今却无枝可栖无巢可归。崔府不是她的家,她拼命想回的皇宫不是她的家,父母具去,她已无家可归。 晶莹泪珠从少女眼角滚落,她哭的动情,眼角都搓红了,直衬的她凤眼越发惑人。人的身体大抵是会影响一个人的心智,自从回到十六岁,她突觉自己敏感脆弱了许多,丧母未过百日,至今不能为母申冤,只能困在这四方的庭院中被人磋磨。为了隐瞒身份,自己甚至不能反击。 “娘。” 低低弱弱的一声呢喃碎在暮色中,少女双手抱肩蜷缩在阶梯上,越来越多的水珠跌破在地上,渐渐在地板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如今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她真的还要回去吗?是不是在外面会比在宫里要好呢?若是她放弃,安心回到林村…… 不对。皇甫怜突然一顿,猛然发觉自己回不去了。林村有怡红院的人手,有不怀好心的大伯一家子,她若是回去,与自投罗网无异。 她只能往前,因为她没有退路了。如今已经比上一世好太多了,人要贵在知足。皇甫怜默默安慰自己,抬手将又克制不住滚落下来的泪珠抹去,湿了的睫羽尚闪着泪光,眼中却迸发出无限的坚毅。 上一世现在她还在怡红院里被鞭罚,被折辱,这好太多了。只是一些口头争锋,算不了什么,她要忍住。她还要为母申冤,还要风风光光的回去,将那些对不起她的、折辱过她的人狠狠的踩在脚下。 她要权势,要财帛,要这天下最大的自由与安宁。还要让那个号称世家之首的端庄贵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让他也尝尝被天下人嗤笑的滋味。 29. 第 29 章 自那日皇甫怜与秦郑撕破脸后,正堂的人就单方面孤立了她。皇甫怜无心同他们玩那些把戏,只安心做自己的事,她罕见的在正堂这待足了三天,破了王德仁要求的记录。 一直到第五天当日,酉时。 “大家都听好了。” 王德仁将崔府的人都聚到了一块,四十多号人站在院中,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上头发号施令的王德仁。 “明日午宴有贵客来访,家主特设宴款待,各院顾好自己的活,不要偷奸耍滑。下膳房所有人明日都到上膳房去帮手,后院的,除了家主身边的,其他也一应去上膳房与正堂这帮手,具体分配各院管事自己看着分,都听清楚了吗?” “是!” 四十多号人一齐应是,声音宏大得很,王德仁满意的点头;“嗯,都散了吧。” “王管家。”秦郑喊住他。 “什么事啊?” 王德仁睨了她一眼,他不大喜欢她,因为她是李有福的人,他一向与李有福不对付。 “柳月你打算放到哪里去?” 秦郑也是个不怕死的,明知道柳月如今是和王德仁一条绳上的,非要去摸一下老虎屁股,试探一下王德仁的口风。 “柳月啊。” 王德仁看向站在一旁的柳月,神色古怪:“家主什么时候让秦郑升做了管家吗?” “啊?我也不知呀。”接到眼风的皇甫怜装作一脸诧异,笑得温婉,声音却捏着甜得让人牙酸,像是真的为她高兴似的:“真是恭喜秦管家了。” “秦郑不敢。” 听两人阴阳怪气的一唱一和,秦郑攥紧了拳头,面色沉得滴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 “你有什么不敢的。”王德仁哼笑:“做好你自己的事,别管到不该管的头上。李有福我动不了,动你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皇甫怜上次就听他吹嘘过,他是自家主小时候就跟在家主身边的,想来势力是不容小觑的,只是这些年是福管家更得势一些。 “……” 秦郑不再言语,只是低头,腰还梗着不肯弯。 王德仁:“下去吧。” “……” “王管家不愧是崔府的老人,说话就是好使。”皇甫怜看秦郑吃瘪,心里堵了几日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少给我戴高帽。” 她终于消停了几日没被换走,王德仁对皇甫怜的脸色好上了许多。打狗也得看主人,秦郑这几日确实是欺负人欺负的狠了,半点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王德仁看着面前欢喜的明显消瘦了一圈的美人,得意的哼了一声。 “哪儿是戴高帽呢?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她欺负我欺负的多狠,如今终于轮到她吃瘪了。”皇甫怜一笑,也不隐瞒自己的小气。 “她这人啊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王德仁冷笑:“你当她当初没尝试过吗?要不是李有福保下了她……” 这其中就涉及一些府中旧事了,王德仁说顺嘴了才发现自己多了话,他干咳两声转了话题:“这几日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 皇甫怜一摆手,崔令颐整日不是猫在书房里就是出府到半夜方归,遇都难遇上,更遑论新进展。况且,皇甫怜疑狐的看向他,不是你叫我什么都别做的吗? “啧,真是白瞎了你这一张好脸。”王德仁白了眼她:“一次也没遇着吗?” “……” “行了,靠你,到回京的日子了,家主也不见得能记得住有你这一号人。”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这回宴席,你去膳房传膳,传完膳你别离开,就杵在正堂那伺候,争取混个脸熟。” “好。” 面对有一致目标的王德仁,皇甫怜倒是乐意配合,虽然他们的目的不一致。 王德仁:“晚点,我命人给你送一套头面及襦裙过去,你明日就穿那个。” “谢谢王管家。” “嗯,不言谢。”王德仁摆摆手:“苟富贵勿相忘,你若真能得到家主青睐,到时候上京城了,勿忘记带上我便好。” “这是自然,到时候我一定多为王管家和家主美言。”她在宫内别的没学上,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学了十成十,直将王德仁说的心花怒放。 王德仁:“哎呀,好了好了,回去吧。” …… “呀!柳月,今日怎穿的如此漂亮。” 上膳房,被调来帮手的木大姐拽住皇甫怜,满目惊艳。 只见面前少女一身粉色窄袖襦裙,外罩着同色的绣花兔绒小袄,墨发绾起的双髻坠着对称的两朵粉白绢花,鬓角那簪的两支金色的流苏小钗正随着少女行动晃荡,阳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传膳的都这样穿。” 皇甫怜被她直白的眼神看的脸一红,饶是重活一世,她也是第一次被女子这样直白的盯着。 听她这样说,木大姐才将目光放到和她一起来上膳房的其他少女身上,正如皇甫怜所说,传膳的那群少女也都是一溜的粉裙短袄装扮。但是细看下去就会发现,皇甫怜这一身远比其他人的要飘逸灵动许多。 “可我怎么瞧着,你这身比她们的好看点。”木大姐小声和她咬耳朵。 “怎么会呢,都是管家那边准备的。” 皇甫怜笑着打哈哈:“木大姐,我不与你说了,我要去传膳了。” “好吧。” 木大姐放开她,皇甫怜赶紧端上厨师做好的菜品,跟上了传膳的队伍。 “哼,狐媚惑主。” 那污蔑她的婢女也在传膳的队伍里,皇甫怜后来听别人唤她‘黄梨梨’。她故意的,不大不小的喃了句,刚好让上膳房的人都听了个正着。 “……” 今日宴请是大事,皇甫怜无心与她扯皮,只是撇了她一眼,就插到了她前面。 上膳房在后院,雕花的托盆不轻,等众人列着队行到前院正堂时,宴席已经开场。 正堂里铺上了锦毯,正位盘纹鎏金香炉冉冉升香,圆桌上铺着棕色绣花锦缎,上盛着玉制碗碟、青花瓷盏、牙箸,几近奢靡。 大抵是家宴,未分席,崔令颐坐在主位上,他今日罕见的穿了一身沉色锦袍,束发冠。他周围都是些生面孔,只有右手边那个男子皇甫怜曾在府内有过几面之缘,似乎也是崔家的公子,名唤学荐。 “前日多谢崔公子搭救,张秉槐感激不尽,某敬公子一杯!”崔令颐左手边的中年男人说着,端上酒杯起身向他。 见他起身,崔令颐也从容的自位子上站起,他一站,圆桌当中的其他人也随着他‘呼啦’的一片站起。 崔令颐:“张大人不必多礼,只是寻常路见不平罢了,就是平头百姓,我等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这话 说的委实是高明,皇甫怜不由得对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刮目相看。他崔令颐何时是这样热性的性子了?那前世看着自己沉入湖底打定了主意见死不救的那人是谁? 皇甫怜视线不动声色的在崔令颐身上转了一圈,复又悄声将视线落在自称‘张秉槐’的那位中年男子身上。 张秉槐,这名字,略有些耳熟,莫非也是前世故人? “崔公子谦虚,可是张某却不能不感怀,若是没有崔公子及时搭救,只怕我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张秉槐感慨,想起昨日遇险之事便心有余悸,那柄刀只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寸,再进一分,恐怕现在他只能和阎王爷对饮了。 “张大人心怀天下,自有天佑,不必伤怀。”崔令颐淡然一笑,温和的安抚他。 “哈哈哈,崔公子言之有理。我张秉槐坐的端行的正,那些魑魅魍魉无足畏惧。” 他不是扭捏之人,昨日之事已去,今日之事却正当时。张秉槐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与公子十分投缘,若是公子不弃,可唤某一声秉槐,无需唤某官称这般见外。” 他一饮而尽,崔令颐自是没有不陪的道理,也端起酒杯掩袖一饮而尽:“秉槐兄,请坐。” 秉槐……张秉槐…… 皇甫怜暗自思索,这名字好生耳熟,好似听谁说过。 张秉槐,张大人…… ‘听说是御史大夫张秉槐检举的’ 正当她疑惑时,前世皇后被禁足后,明星的一句话突然出现在皇甫怜脑海中。 御史大夫张秉槐! 皇甫怜满目惊疑的看向堂内那个与崔令颐相谈甚欢的中年男人,背后顿时冷汗淋漓。 现在是乾和二十五年,皇后被人检举禁足是乾和二十九年,若崔令颐是张秉槐的救命恩人,那……前世……张秉槐是不是受了崔令颐的命令去检举皇后的? 崔令颐为什么要检举皇后与林氏为敌?他与林氏有仇?还是他是别的皇子部下…… 若真的是他做的,那到时自己的身份若是不慎被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皇甫怜越细思,心下越胆战。 不行,自己身份一定要捂好,至少,再回到京城之前,不能暴露了真实身份。 皇甫怜这边胆战心惊,正堂里却热闹,张秉槐大笑着连道了三个‘好’,似乎十分开怀。 崔学荐:“张大人初来潍城,当好好尝尝潍城的美食。别的我不敢夸口,但是我们崔家的厨师做潍城菜可是一绝。” 张秉怀:“是,些年久在京城,从未来过潍城这等宝地,这次定要好好一饱口福。” “管家。”崔学荐一招手,一直侯在旁厅的皇甫怜等人便应管家指令端着菜品入了正堂。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端上席面,崔学荐是个热闹的性子,来一道,他介绍一回。 “这是红烧狮子头,可是特色菜,张大人一定要尝尝。这是节节高升肉,用青玉竹笋做成的,寓意节节高升……” 那头还在报菜名,皇甫怜在倒数的位置,她无意间窥探到了前世的一些阴影,腿脚还有些软,只得暗自捏紧了托盘。 什么引诱混脸熟的心都没有了,只想着不出差错的上完菜离开。 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甫怜端着托盘走过去时,一只脚悄悄从身后伸了出来,暗中踩住了她的裙摆…… 30. 第 30 章 啪!! 刚迈开腿还未走两步,皇甫怜便感觉有人扯了一把自己似的,整个人被扯的向前一伸,托盘上盛着荷花鱼的白玉瓷碟便顺势栽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碎响,她自己也因为脚滑重重的跌到碎片中。 “……” 听到动静,席上众人无不寻声看去。 只见沾着汁水的碎瓷片撒了一地,传膳的婢女此刻正趴在地上,纤细的手臂压在瓷片上划了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顷刻间便沾湿了衣袖。 手臂传来的锐痛痛得皇甫怜额上都沁出了冷汗,她怕伤口中有碎片不敢用手绢按压,只好伸手抓住伤口上几厘米的距离,以减少血流的速度。她边从地上爬起身,边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站着的黄梨梨。 “你……” “下去。” 还不待皇甫怜发作,王德仁立刻上前拦住了她:“贵客在席,莫要生事。”他悄声咬牙,警告意味十足。 “……” 皇甫怜捏紧了手臂,看向席面上皆好奇的看向这的众人,咬了咬唇。她不怕王德仁,只是去京城的计划日后还需要他帮忙,对他尚有几分容忍。 “家主恕罪,她是新来的,毛手毛脚的,我这就领她下去。” 可秦郑这时候却从偏房走了过来,她今日罕见的穿了一身艳色的衣裙,头上簪了花,冲着崔令颐娉娉袅袅的行了个礼。她一句话便坐实了是皇甫怜自己不成性,为黄梨梨开了脱。 本来皇甫怜想着看在王管家面子上先暂时忍下,事后再找她清算的。可秦郑一番话却引出了她的火星。 在崔府的席面上,下人之间别苗头别到明面上来,传出去败坏的也是崔府的名声。崔府的荣辱可与她皇甫怜无关,什么贵客,充其量只能算是仇敌。 皇甫怜心中不忿,张口便揭穿了她:“是她!她故意踩住了我的裙摆。” “奴婢没有。” 黄梨梨见自己被指认,立即跪了下去,哭的梨花带雨的。 “我好好在这站着的,何时踩到了你。我知道你素日就看不惯我,今日贵客尚在府,你何苦这样坑害我。” “你没有?” 皇甫怜就知道她不会承认,她眼睛巡视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崔令颐旁边的崔学荐身上,他腰间正好坠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匕首。 “崔公子,请借匕首一用。” “……” 崔学荐看着面前面露倔犟的少女,又看了眼崔令颐。 崔令颐神色无甚变化,只是垂眸静静的看着这场闹剧,仿佛此间的一切他都不关心。 可家宅内斗,不管谁对谁错,都是全数压下去挨板子之后再做定夺的,今日他却缄默了。 这样子可不太符合他小叔平时的作风。崔学荐视线在皇甫怜脸上绕了一圈,这才发觉府上居然不知何时来了这样一位貌美婢女,顿觉有趣。 “给你。”崔学荐主动起身解了匕首,递给皇甫怜。 嘶—— 皇甫怜接过匕首,利落的摆割下裙摆的一角,而后当众将裙摆摊开在黄梨梨脚下。 “这上头还有鞋印,你敢踩上去印照一番自证吗?” “……” 没想到她居然敢在庭之当众割裙,黄梨梨一惊,求助似的看向秦郑。 秦郑:“柳月,贵客面前休得无礼。” “我何时无礼了?我只是想自证清白,找出陷害我之人也是无礼吗?”皇甫怜呛她,目光转向张秉槐:“大人,可觉得奴婢是无礼?” 前世张秉槐既然敢检举皇后,可见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皇甫怜赌的就是他的正直。 “岂会!既有冤屈,当呼。” 张秉槐朗声附和,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才转头看向一直从未出声的此间主人崔令颐:“令颐兄以为呢?” 这毕竟是崔令颐府中,他也不好越过了崔令颐。 崔令颐这时候才有了点神色变化,他先是看了一眼皇甫怜,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后一顿,随即又转向她被鲜血浸湿的衣袖。 崔令颐:“自是。” 有了崔令颐的首肯,皇甫怜顿时神气,她睨了一眼脸色变差了些许的秦郑,将矛头对准了还在地上的黄梨梨。 “既然家主都开口了,你就踩一下自证吧。若真不是你,我便向你道歉,这个月的月银都赔给你做歉礼!” “我……” 黄梨梨当然不敢踩,可也不敢不踩,她踌躇着起身,抬起脚来却迟迟不敢落下。 “快点,磨蹭什么呢。贵客面前,莫要失仪。” 王德仁见事情有反转,顿时又站到了皇甫怜这一头,他瞪了一眼黄梨梨,目露威胁。 “……” 青色布履哆嗦着,缓缓的踩到了地上的碎绸上,与绸布上的黑色的鞋印严丝合缝。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黄梨梨顿时瘫软在地。 “……” 皇甫怜手暗中加大了力道掐住伤口,泪水一瞬间便涌了上来。 她捂着手臂,像是失血过多以至于体力不支般虚弱的跌到地上,她也不出声,干睁着热泪盈睫的凤眸可怜又无辜的看向崔令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的。” 黄梨梨哭着跪到地上,砰砰砰的磕起头:“家主,家主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饶恕我这一回吧。” 主位上,崔令颐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正费力装柔弱的皇甫怜面前蹲下。 “家主?”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皇甫怜有些怔愣的看着面前近在迟尺的俊逸面容,对于他的到来只感觉莫名。 “……” 崔令颐却不语,只是伸手握起皇甫怜受伤的那只手细细端详:割的有些深,皮肉都绽开了,幸而未伤及筋骨,只是伤口很长,许要留疤了。 “无事生非,杖责三十。” 崔令颐松开皇甫怜的手,站起身看向还在砰砰磕头的黄梨梨,淡淡道。 “谢家主开恩,谢家主开恩。” 虽然活罪难逃但是死罪可免,黄梨梨顿时感激涕零,头磕得更用力的,砰砰砰的,像是要将地板都磕穿,一直到被人架出去都在喊着‘谢家主开恩’。 罪有应得,才打三十板子,真是便宜你了。 皇甫怜看着黄梨梨被拖拽出去,不由开心,全当做自己报了她陷害之仇。 “至于你。”崔令颐将目光转到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皇甫怜身上:“杖10。” 怎的连自己这个受害人也要受罚,皇甫怜一愣,连自己还在装柔弱也忘了。 她拽住崔令颐扫在地上的衣摆,中气十足的:“家 主怎的连我也要罚,我是冤枉的啊。” 她动作成功牵制住了崔令颐,崔令颐立在原地,却未回身。 “福伯。” 又是这一句,皇甫怜有些傻眼。 “家主。”李有福闻声便走了过来,他一直在内侯着,只是不曾出声。 崔令颐:“带她去找府医包扎。” “是。” 李有福走近皇甫怜,见她还坐在地上,以为她失血过多虚弱不能行:“可要人扶?” “……不用。” 引诱失败,板子还是得挨。皇甫怜叹了口气,勉力从地上起身,还不忘记将手上的匕首送去崔学荐那:“多谢崔公子的匕首。” “不言谢,送你了。”崔学荐大方摆手,敢当众顶撞小叔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全作勇气可嘉之奖了。 “……” 这匕首镶嵌了不少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要是卖了估计就够上京的路费了,自己也就不需在崔府谋划了。 皇甫怜心思一动,谢谢还未说出口,却看隔壁的崔令颐不咸不淡的撇了自己一眼…… ! 这一眼十分冷,直看的皇甫怜汗毛耸立,她立时乖觉,将匕首放到了桌上:“这匕首一看就十分贵重,奴婢担当不起,谢崔公子好意。” 崔学荐是个好脾气,被拒绝也不生气:“好吧,下回我送你个不贵的。” 不贵的我要来也无用…… 皇甫怜心道,面上却只是虚弱的笑笑,跟在李有福身后走了。 “令颐兄府上的婢女倒是有趣。” 后头,张秉槐调笑的声音传了出来,崔令颐怎么回的,皇甫怜却是没有听到。 李有福走的太快了,两人一路走回后院,府医就住后院中,距离崔令颐住的思危院很近。她听王德仁提过,说幼时崔令颐体弱,需府医常伴左右看顾,所以府医便从前院搬到了后院来住。 他只将皇甫怜送到门口,叮嘱了句‘这几日好生养伤,勿需去正堂’便走了。皇甫怜敲门进去,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婆婆坐在里头正晒着药干。 “陆大夫。” 皇甫怜认识她,刚进府时偶感风寒,还找她拿过两幅药,她是个很慈祥之人。 “柳月,你怎么来了。” 陆椿沐见是她,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走过去才看到她红了一半的袖子。 “怎么流这么多血,快,进屋里我看看。” “被瓷片割伤了。” 血已经有点止住了,只是伤口还是很痛,皇甫怜跟着她进了屋,将手小心的放到桌上让她看。 “还好,里头没有碎渣子。” 陆椿沐小心给皇甫怜清洗了几遍伤口,又拿金疮药给她撒上,等她要拿药帛帮她把伤口包扎好时才发现,皇甫怜不知何时居然支着额睡着了。她唇色有些白,眉目微蹙,睡的并不安稳。 “睡吧。” 陆椿沐怜惜的摇摇头,虽然皇甫怜没说是怎么伤的,但是这样大的伤口,估计不是简单造就的。 陆椿沐的院子里都是药香,味道不浓烈,反而十分助眠,皇甫怜睡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了方才醒。 屋内无人,只剩下自己一个,陆椿沐不知去了哪里。时辰不早了,皇甫怜看了眼外头的暮色,下膳房快开饭了,她要赶紧去才行。 31. 第 31 章 下膳房用餐的时间仅有半个时辰,去迟了就什么也吃不着了。她今日受伤,血染了一袖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再空着肚子饿一夜,估计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皇甫怜疾行在长廊中,满心只想着快点去到下膳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此时正直晚膳时间,府上的人多数都去了下膳房用膳,一路应无人才是,企料下一个拐角,迎面便撞上了缓缓踱步而来的崔令颐。 “家主!” 将要撞上去那一刻,皇甫怜踉跄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向前的身子,没‘投怀送抱’。 “……” 看着面前的人,崔令颐沉默了片刻。 他这边刚送张秉槐离府,屏退了众人,却不想这个胆大的婢女居然在这等着自己。面前少女身形消瘦,发髻松弛,形容狼狈,眉目半垂着不敢直视他。他视线落到她包扎得严实的手臂上,白色药帛上还依稀渗出了点血迹。 “如此急,要去何处。” “啊?” 皇甫怜没想到他居然还会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有些惊惶。 方才席面上也是,崔令颐还主动看了她的伤口,明明自己与他不过几面之缘,还常被他换走。 她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是又想将自己换走,还是自己连日来的努力有了成效,他崔令颐终于对自己起了歪心思?莫非是知道到了她的身份?可她穿的严实,胎记从未露于人前,不可能有暴露的风险…… “……” 她那头思绪千回百转,可崔令颐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神色淡漠,不像是有意的意思。 “去膳房用餐。”皇甫怜谨慎回道。 “此处不是去膳房的路。” 崔令颐毫不留情的戳穿了面前少女,看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只当她是被自己揭穿后的自羞。 ‘蠢笨’崔令颐在心中暗叹一句,距离李有福带她去府医那少也过了两个时辰了,只是包扎伤口何至于如此久,不过是瞧着府医院子与他院子临近,有心在这蹲守他罢了。心计浅薄容易着人算计便算了,引诱人的手段都如此下乘。 “……” 崔令颐在说什么?皇甫怜的确被他问的一愣,只是却不是自羞,而是有些疑惑,这不是去下膳房的路是去哪里的路。 “我于男女之情无意,你莫要再生事端。” 见她羞臊得不敢再答,可见还是有些羞耻心的,念在她手段还算老实,崔令颐决定放过她。 “……” 这话说的皇甫怜愈发莫名,她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是一副淡漠的神色。自己虽然确实有引诱他的想法,却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她面上故作无知,故意放柔了声音:“家主在说何事呢?” “你当知道。” 见她还强作镇定的故作无辜,崔令颐勾了勾唇角,觉得有趣。他生得芝兰玉树,不笑时冷隽,笑时又有几分儒雅之感。 “柳月不知。”皇甫怜摇摇头。 “……” 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承认,崔令颐又看了眼她的手臂:“觉得委屈?” 皇甫怜顺着他目光落到自己手臂上,伤口包扎之后虽然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痛的。 “婢奴不敢。”她将头低下去,隐去眼中的怨怼。 当然是怨的,怨崔令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惩罚自己,怨崔令颐坐怀不乱自己耍了那么久的手段也没成功,怨崔令颐将自己换来换去。十板子,她手没有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再挨十板子,日后正堂的工作如何承的住。 “奴仆内斗,不论对错,都是要罚的。” 崔令颐今日难得的好心情,他甚至主动和她解释了这一句,其实何必呢?她只是崔府的奴婢,就是打杀也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大约是今日心情好吧,崔令颐在心里为自己开解了一句。 暮色长廊下,衣裙凌乱还破了个角的少女微微仰着头看向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四周俱寂,只剩下廊中对视的两人。 “可非是我生事,缘何也要罚我。”她声音弱如蚊蝇,透着一股委屈,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有客在。” 崔令颐意外的好说话,他说:“你应听王管家的,先下去,待客走后,方发作不迟。” “……” 皇甫怜细思片刻,也觉得有些道理,只是那时候秦郑站了出来将她激住了,她只当王管家是为了维护崔府的脸面。 “罢了。”崔令颐看她低头,还似有屈意,那张神妃仙子般美艳的脸皱着,难得的让他生了点恻隐:“念你是初犯,又有伤在身,这十杖便免了吧。” ? 他话音才落下,皇甫怜便欣喜的抬头去瞧他脸色,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吗?” “不可再有下次。” 留下这句话,崔令颐与她错身而过,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远。 哼。 待崔令颐走远,皇甫怜才换下一副委屈怯懦的模样,她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崔令颐走开的方向,心中鄙夷。 这种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甜枣的把戏,当她看不出来吗?崔令颐果然坏的很! 皇甫怜心中愤懑,却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再待下去下膳房的门都关了,她想着,赶紧向下膳房那去。 …… “哎哟打的皮开肉绽的,很是可怖。” 还未进门,木大姐那大嗓门便是在门口也听见了。 皇甫怜走了进去:“木大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柳月来了。” 里头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巧当事人来了,木大姐赶紧给她拉来一张椅子按她坐下。 “柳月,你的手没事吧?”梁赢芳一脸担心的看向皇甫怜。 “未伤到筋骨,皮肉伤,问题不大。”皇甫怜接过木大姐递给她的碗,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碗黄橙橙的鸡汤。 “今日晚膳喝鸡汤吗?” “是啊,这群人喝的贼快,这一碗还是我们特意给你留的。听说你手受了伤,正是要补的时候。”梁英芳笑着说:“快趁热喝了。” “好。” 这头皇甫怜喝着鸡汤,众人也都凑过来帮她打好饭菜。 “柳月啊,你和我们说说正堂那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啊是啊,我们在后头都不知道。” 见她喝好汤,木大姐与肖妇七嘴八舌的凑了上来。 “没什么,就是摔了一跤。”皇甫怜边嚼着饭菜,边道。 晚膳时间已过,饭菜却还是热的,可见是下膳房的大家给她留的了。 “胡说,没什么你怎么会受伤呢。” 木大姐看她不肯说只当她见外:“柳月,你入 府之后,下膳房里的可都把你当自己人,你受了委屈可别藏着掖着啊。” “……” 皇甫怜这时候才抬头看了众人一眼。梁英芳在她左边,木大姐在她右边,肖妇围在她前面,眼里都是担心,直看的皇甫怜眼眶发热。 “木大姐。” 皇甫怜放下筷子,叫了一声。几人都是能做她母亲的年纪了,或许是怜惜她小小年纪便被卖进府中,素日便对她很是照顾。 “哎,没事。”木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难过柳月,你还有下膳房的大家呢。”肖妇也凑上来,拍拍她。 “说说吧,到时候梁姨帮你。” 梁英芳她丈夫跟在王德仁身边很是得用,在府里是有几分人脉的,不然也不会给她下膳房那么轻松的管事。 “不用了,她已经被罚过了。” 皇甫怜摇摇头,将中午发生的事情同众人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崔令颐看她伤口这回事。 “这个黄梨梨,没成想这样坏。” 肖妇闻言诧异,平日看她娇娇俏俏的,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性子。 “秦郑也没好到哪去。” 木大姐点破,“她这是想把错误都揽到你身上,幸好你及时反驳了,不然可就不止十板子的事了。” 肖妇:“就是,若不是她出头,王管家出来帮腔时下去了,估计也不会有后头受罚的事。” “这怎么行,要是下去了,柳月不就受委屈了吗?”木大姐反驳她。 “你当王管家是吃素的,这时候有客在,不宜处置,等到了下面,他是决计不会纵容的。” 王德仁虽然野心大,但是手段和能力也是实打实的,梁英芳看了眼众人:“你们啊,还有的学呢。” 木大姐:“切,你就仗着你家那个在福管家手底下,眼界广耳目好呗。” 梁英芳哈哈一笑,也不反驳,只是将视线又转回了皇甫怜身上:“既然也罚了,柳月你就莫和她计较了,她以后不成了。” “不成了?” 皇甫怜疑惑,梁英芳却只是笑笑不做声。 不想,她这句话才落下不久,皇甫怜就收到了王德仁的消息。 消息还是小蝶递来的,皇甫怜刚用完饭往自己房间回,就看到小蝶在她门前守着。 “小蝶,你怎么来了。” “柳姐姐,我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小蝶看了眼皇甫怜的手臂眼眶霎时便红了。 “怎么伤的那么严重。” “还好,已经不怎么痛了。” 皇甫怜安抚的对她笑笑:“来,进来吧。” “那个黄梨梨真是可恶。”小蝶跟在皇甫怜身后,面有不忿。 “你怎么知道是黄梨梨做的?”皇甫怜给她倒了杯水。 “王管家告诉我的,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他。” 小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柳姐姐,王管家让我告诉你一声,他把秦郑换到浣衣房去了。” “浣衣房?”皇甫怜一顿,怎么将她换到了浣衣房去了,秦郑不是福管家的人吗,王管家居然能将手伸那么长吗?” “王管家还说了什么吗?” “嗯……”小蝶欲言又止,不住的瞧她脸色:“王管家还说,他将你换到祠堂去了。” “换到哪里?祠堂?!”皇甫怜大惊。 32. 第 32 章 “是啊。” 见皇甫怜面色有异,小蝶不禁担忧:“柳姐姐,你没事吧?” “……” 崔府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常年闭门,里头只有一个每日点烛烧香的老婆子。去到那,除非清明节祭,平常时候根本见不着崔令颐,面都见不上,这让她如何循循善诱? 难不成……王管家又鼓动了其他女子去惑主了,要将自己撇开? 皇甫怜心中猜疑,面上却不显,不愿让小蝶为自己多担忧:“没事。” 小蝶只当她担心祠堂辛苦,颇为羡慕的劝说:“柳姐姐,你别担心,我听说祠堂虽常年少人烟,但是那边的活比你之前在正堂好多了。每日只需做好卫生,为崔家先祖们上好香就可以了,就连饭食都有专人送去呢。” “……” 饭食都有人送,这和坐牢有何区别…… 小蝶说了一堆,却看面前的人走了神,明显没在听自己说了什么。她用手扯了扯皇甫怜的衣角:“柳姐姐,柳姐姐?” “嗯,怎么了?”皇甫怜回过神。 小蝶:“你在想什么?” 皇甫怜:“我在想若是吃饭都有专人送的话,是不是进了祠堂,以后就很少有机会能出来了。” “……” 这一点倒是小蝶没想到的,她一愣,面上怯怯:“应该不会吧。”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多思无益,明日去祠堂那一看便知。皇甫怜摇摇头,又问她:“小蝶,你如今还在浣衣房吗?秦郑被调去,只怕她知道我们交好,会与你为难。” “嘿嘿,说到这个还要多谢你呢柳姐姐。”小蝶嘿嘿一笑,秀气的面容上添了几分童真。 “王管家把我换到下膳房去了,他说我正好补上你上次的缺。” “那就好,下膳房的人都很纯善,梁姨是底层上去的,很会体贴人,在她手底下不难做。木大姐心直口快,平时有什么话说的直了,你别理她就是。还有肖妇,她性情温和,也是好说话的。” “谢谢柳姐姐提点。” “不用谢。” 皇甫怜摸摸她的头:“以后有好吃的,你记得给我留一份就好。” “好!” “天色晚了,小蝶你快回去吧。” “好,那柳姐姐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多保重,有事记得来找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多一个人,总多一个帮手。” “好。” 送走小蝶,皇甫怜手上有伤不好洗漱,只是打了盆热水随便擦拭了下身子便睡下。 下膳房到书房,到正堂,如今又到祠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再换下去,估计整个崔府的岗位都要被她轮了个遍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甫怜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今日刚发现了一些前世的端倪,紧接着又受伤失血,可以说是身心俱疲,闭上眼没多久,便睡沉了过去。 丑时,万籁俱寂。 崔府深院处,门窗密闭,香雾萦绕。崔令颐去了簪冠,及腰墨发披散在身后,只着一身雪白亵衣,双膝跪坐在一张矮案前。 此时大雪刚歇,雪融之际正寒凉,他穿的单薄本该是冷的,却汗湿背脊,贴出他劲瘦腰身。他端坐着,手拿白玉狼毫,提笔行文流畅,一纸墨字鹤骨松姿,迹露锋芒。 一纸誊满,崔令颐不待墨干,直接将宣纸置于地上,又取来一纸接着誊写。 天色渐亮,地上的宣纸越积越多,以他为中心遍布房内,纸上字迹依旧端正持节,誊写的人仍未肯停笔。 …… 三日后。 “仔细点,这几日先不要沾水,也不要用这只手发力,伤口刚长合些许,若是发力必会裂开,到时候只怕会伤上加伤。” 陆椿沐将换下来的药帛丢开,仔细嘱咐着面前的皇甫怜。 “好,谢谢陆大夫。”皇甫怜点点头。 “不言谢。”陆椿沐摆摆手。“你明日便要复工了?” “是啊。”皇甫怜叹了口气:“若是能多休两日便好了。” 倒也不是她惫懒,只是复工后便会被换去只进不出的‘牢狱’中,距离她引诱崔令颐让其带自己回京的目标又远了,让她十分烦闷。 “你能休三日,已是家主开恩。” 陆椿沐哼笑:“些前,马厩那头的钱三被马踢折了手,也才休息了六日,你只是割伤便能休息三日,强过许多人了。” “真是不近人情。”皇甫怜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椿沐却没听清,问她:“怎 么了?可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多谢陆大夫,这是我绣的束腰带。”皇甫怜说着,将一条褐色的束腰带递给她。 “我见你常锤腰,想来是腰身不太舒服,这条腰带可以装些药粉敷着腰身,能缓解些疼痛。” “你有心了。” 陆椿沐接过束腰带,有些意外,原看她十指纤纤还以为是个不顶用的,没想到居然还会刺绣。 “若不是有您,我的伤也不会好的这样快。”皇甫怜笑笑:“那我先走了。” “去吧,下回注意点,别在弄伤到了。” “好。” 皇甫怜点点头,她从院子里出来时已是傍晚,前几日一直躲着她的王德仁一直在外头找她。 “柳月!” 见到她人,王德仁赶紧凑了上去。 “……”皇甫怜疑狐的看着他,不出声。 “你这是什么眼神。”王德仁不悦,“我同你说,你也别说我不想着你。” 他一手将一把钥匙递给皇甫怜,一手悄悄遮挡住口鼻凑过去同她耳语:“这是祠堂的钥匙,家主这几日都在祠堂抄书。” “?” 手上冰凉的触感让皇甫怜一愣,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家主每日抄书都会抄到清晨方回房,根深露重,对身体极其不好,我是想让你去多劝劝家主要以身体为重。” 他这话说的不算隐晦,配着动作,就差将“暗度陈仓”几个字挂在脸上。 崔令颐不一定是那个材料,她皇甫怜也不是这种人。引诱诱导可以,但是牺牲自己那是万万不行的。皇甫怜连将钥匙推回去给他。 “我旧伤未痊愈呢,王管家这是在做什么。” “拿着!” 见她推搡不肯,王德仁一脸焦急:“再过几日家主就要回去了,你在不抓紧时间,到时就只能留在潍城终老了!” “回去?不是七月才回吗?” “谁同你说的七月份才回?京城那有宴,家主作为崔氏长子,需回去主持,主家已经派人来催请了。” 王德仁强硬的将钥匙扣在皇甫怜手上。 “事不过三,你之前做的咱姑且不提,这一次要是在不行,那我就另谋高就了。” “……” 33. 第 33 章 祠堂在后院至深处,皇甫怜到时已是戌时末,其门窗四闭,里头的灯火都已经点上。如王德仁所说,若无意外,崔令颐现在就在里面抄经,这是皇甫怜不知道的。 她知道崔令颐许多行止、喜恶,却不知道他有抄经这个爱好。都说抄经定心,崔令颐这样冷情冷心之人,心还需要再定吗。她想着,抚上祠堂大门。 吱——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祠堂肃穆,四周空旷昏暗,白绫烛火环绕。祠堂正堂上整齐的排放着几列灵牌,每一位灵牌前都供着两根白烛和三只黄香,而灵牌之上,崔氏开山老祖的灵位高悬,长宽高皆比其他灵牌要大两倍有余,取手腕粗的两支蜡烛香火供着。 皇甫怜视线缓缓下移:祠堂内不设桌椅,只在堂下放几个团蒲,白衣散发的崔令颐就跪坐在团蒲之上,面前放一席矮案,正正襟危跪着提笔疾书。他周遭都是已经写好的堆砌在一起的宣纸,粗略看去,约有十数张。 他写的认真,连皇甫怜推门进祠堂又将门关上那么大的声响都未曾察觉,头也不抬的虔心抄录着。 “……” 皇甫怜走近,弯身拾起了地上的宣纸。 崔氏族规义篇三十五则,崔氏子弟需戒骄躁,不可恃才不可浮躁,定心沉气。需戒□□,美色面而不改,未及弱冠需守纯元,不可娶妻不可纳妾。需戒嗔痴,敛神色,怒而不显,山崩于前而不乱。戒妄念…… 原来不是抄经,皇甫怜心道。她沉默着一张一张持起地上散落的宣纸,每一张上面都誊满了崔氏族规,满纸的‘戒’语。 “你识字。” 他不是发问,是陈述,矮案上的人依旧未抬头,纸上行笔不断。 “略识得一些。” 少女轻柔的嗓音在静谧的祠堂中响起,离得不远,那阵莫名的暖香又幽幽的飘到崔令颐跟前。他提笔的手一顿,笔上的墨点顺势低落,俊逸字迹中一团墨色尤为明显。 废了。 崔令颐看着面前沾了余墨的写了一半的宣纸,心中却十分太平。 “你手上可是有王管家什么把柄?” ? 他这话问的奇怪,皇甫怜微微倾了脑袋去看他,一副‘疑惑’又或是‘奇怪’的神色。 “家主为何会这样说呢?” “你当知道。” 又是这一句。 皇甫怜摇摇头:“不知,还请家主明示。” “……” 崔令颐终于抬头,少女一袭月白色襦裙,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面上不施粉黛,白净宜人,自有一股淡雅脱俗之感。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从书房到正堂,又到如今的祠堂。”青年音色清润,那股威严之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缱绻。 “他总不能是好心帮你。” “如何不能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王管家听说我爱慕家主,对家主仰慕之心如滔滔江水般澎湃,使他动容,所以才愿意帮我。” 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就这样轻易的从皇甫怜口中吐露了出来,她本人无知无觉,反倒倒反天罡似的仔细观察崔令颐的神色。崔令颐闻言面色如常,只是耳朵轮廓微微泛红。 “你非是仰慕我。”崔令颐说。 “家主何出此言呢?”皇甫怜当然不肯承认。 “爱慕神色我见过许多,无人似你这般平淡。” “千人有千面,只是奴婢情态比较隐忍罢了。” “……” 少女眼神澄净清白,崔令颐看了两眼,没在那双美目中看到任何痴迷与倾慕,只有水般的沉寂柔和。 “你说仰慕我,是想攀附我贪图荣华,还是想借我脱离奴籍?”崔令颐问她。 “奴婢……” 皇甫怜走到他身侧,乖顺的倚着矮案坐下,轻轻的凑到他身前,红唇轻启:“是真的爱慕家主。” 那股暖香扑着崔令颐额面而来,清清淡淡,像是茉莉花香,熏的他耳廓越发滚烫。 “端坐。”崔令颐皱眉,克制的拉开与她过近的距离,温声呵斥。 “是。” 皇甫怜却不怕他,只看他耳廓红的滴血,便笃定他不会伤害自己,只稍稍正了正坐姿,身子却还是向他微微倾斜的。 “你若是愿意,我可让管家放了你的身契,让你脱去奴籍归乡。” “……” 我自是不愿意。皇甫怜在心中呵笑,好不容易能哄得崔大公子这副神色,她离成功只差朝夕,这叫她如何肯放过?彼时风霜高洁的高岭之花如今快要拜倒在自己裙下,这是何等的满足她的报复之心呢? “家主,奴婢只想跟在您身后。”她一垂首,两颗清泪就滴了下去,将宣纸浸透。 “绝无可能。” 崔令颐沉声道,似乎不只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崔氏有训,凡崔氏子,未娶妻前不得有失,妻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只是跟在家主身边。” 宣纸上的泪痕越来越多,直至将笔迹都晕成一片浓墨,少女哭的情动,不能自已。 冠冕堂皇的狗东西。皇甫怜边哭着,边在心中怒骂。他没有把自己赶走,也未发卖,反而给了她选择。他对自己始终还是不同的,只是他还端着那一副高岭之花之态,不肯下神坛,企图留着自己的体面。还不够,还需要一把火逼他一把。 “离家主近一点,日夜可以与家主照面就好。柳月绝不贪多。” 面前的少女哭的可怜,梨花带雨的,却也没打动崔令颐的冷心冷肠。他俊眉一拧:“出去,与寻常人做妻,好过在我身边磋磨。” “不要。” 皇甫怜摇头,松松挽起的银簪顺势跌落到矮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少女青丝如瀑,泪眼婆娑,眼尾泛着娇媚的红晕,她贝齿紧紧的咬着下唇,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家主……” 崔令颐闻声对上了她的眼睛,她眼含热泪,晶莹黑瞳倒映出崔令颐的模样。二人一齐披着发,都穿一身白衣,周遭的烛火印在眼中,暧昧似新婚夜夫妻对坐祠堂,上香告慰列祖列宗今日婚嫁。 “不可。” “那,那我就在祠堂,哪也不去。家主来时,我就为家主研研磨,点点烛火,可以吗?” 他 油盐不进,皇甫怜只得以退为进,可亲可怜的睁着媚眼,祈求般看他,似乎真的对他情根深种。 不能再换了。 皇甫怜心道。崔府上的地方她几乎都待了个遍,再换若是给她换到浣衣房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要再受那个秦郑的磋磨。 “……” 崔令颐不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向柔弱的倚在矮案上仰视着自己的少女。这不是她原本的模样,暮色下口出狂言的少女,比现在的多两分真实,除了依旧秀美的动他心扉的脸,其余的皆派若两人。 崔令颐叹了口气,他非君子,只是身上崔李两家的荣辱加身,负重过多,他不允许有失。 “我会让王管家消去你的奴籍,再给你一些银两足够你安身。明日之后,你就出府吧。” 他留下这句话,不再看地上的少女一眼,披上一侧挂着的外袍便走了,徒留少女一人伏在案上,哭的肝肠寸断。 皇甫怜哭了,皇甫怜装的。 崔令颐走后不及半刻,皇甫怜就从矮案上坐起了身。她目光扫过满堂的灵牌,心里却没有任何惧意,只有愤懑。 清河崔氏不愧是世家之首,家规礼教之严苛倒是叫她开了眼界。崔令颐这厮亦是,装的很,分明是对自己生了情愫却不敢承认!以为抄家规就能静心,就能克制了吗? 她将目光转到矮案上,只见写了一半的宣纸上立着一瓶小瓷瓶,那瓷瓶通体白色,胎质如玉,看起来便价格不菲。瓷瓶上还留有人的余温,像是贴身放的。皇甫怜将瓷瓶打开,里头是白色的散着清凉药香的膏体。 是价值千金的祛痕膏。皇甫怜捏着瓷瓶,微微勾起唇角。他是在意的,若是无意,绝不可能留下这一瓶东西。送我出府?企图将我调离好维持自己的风霜高洁吗?我偏不如你的意。皇甫怜突然又想到前世他冷脸说的那句‘不足为妻’,与之刚才说‘不可’的模样判若两人,如此端庄的崔氏子也有不冷静的一天啊。 是真的不可吗?未必。皇甫怜笑着,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明日崔令颐就要将自己送出府了,在被送出府之前,她必须要让他主动留下自己。 主动……主动。 皇甫怜眸光一闪,前世落水的点子又出现在她脑海中。 前世,她是故意落水的。故意在诸位公子小姐面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将自己显得丑陋愚笨,以逃开皇后对自己的把控,让她想用自己营私的法子落空。只是她没想到后果会这样大,也没想到崔令颐居然会那样评判她。 今生呢? 皇甫怜咬唇,这是她思考时惯爱用的动作。 崔令颐对自己并非无情,只是礼教家规束缚住了他。要让他主动挣脱开这些束缚,就需要一记猛料去对冲。猛料,还有什么比落水与婢女肌肤相亲还要猛的呢?前世,崔令颐与自己无情,未救自己。今生,崔令颐对自己有意,他还会见死不救吗? 只要一想到这般,皇甫怜的心就无端端的热了起来,她兴奋的恨不能立刻就天明,好去实践自己的谋算。 是重蹈覆辙,还是向死而生。 崔令颐,今生,你会如何抉择? 34. 第 34 章 崔令颐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他昨夜才说会将皇甫怜送走,今日一早,王德仁便揣着柳月的身契同账房支的50两银子将柳月堵在房门口。 “柳月!” “王管家,你怎么来了。” “这是家主一早命人送来的。”王德仁说着,从袖里摸出身契递给皇甫怜。 “……” “你是第一个。”王德仁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拧着眉头点评道。 “之前有不轨之心的,不是像田甜一般被发卖,就是像秦郑那样有人保下被送离家主附近的。只有你,什么事没有,还白得了个清白之身。你啊你,真是好命。” “我也觉得。” 皇甫怜抿嘴一笑,也不反驳。虽然身契不是自己的,但是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这一遭就算是还她的替名之情了。 “正午之前,收拾好了就从后门出去吧,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难得遇上一个能得家主偏颇的人,王德仁其实并不是很舍得放柳月走,只是家主已经开了口,想来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再挽留她,只怕会弄巧成拙。只恨是自己命不好,与京城无缘,此生都要在这潍城里磋磨了。 “谁说我要走了。” “?你不走还留下做什么?家主已经放你自由身了。”这可是脱离奴籍,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得不到的恩典。 “我的目的不止于此,再说王管家,你的目的不也没达成吗?” “……可话虽是如此。” 王德仁讶异于她的野心,却也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他瞥了一眼面前兴致冲冲的皇甫怜,没忍住泼了桶冷水: “但是家主既然已经发话,便是没有回头之路了。你在贴上去,也只会惹来家主厌烦,得不偿失。不如收好身契安心出府,才是正理。” “家主今日会在府中吗?”无视了王德仁的警示,皇甫怜换了话头。 “在。”王德仁只是点到即止,看她坚持,自己倒是乐见其成:“今日有贵客来访,莲亭风景秀美,家主在那设了宴席。” 真是天公作美,皇甫怜闻言一笑:“午宴吗?” “是……”王德仁疑狐的看向她,满目不信任:“你有何打算?” “莲池的水深不深?” “……可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池子中心足有两米多深。”王德仁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她的动向,眼含警告:“家主放你出去,或许是对你有所不同,但是,你也不要企图挑战家主的底线,做这些下三滥之事。小心一计不成,反触怒了家主被发卖了出去。” 之前,柳月做的那些事,最多只算刻意接近,做的也都不算太失分寸。如今若是真的企图以落水贴身引诱,家主会不会救她还两说,若是一个不慎,那可是丢性命的事。 “王管家在说什么?”皇甫怜一惊,像是十分疑惑。 “我是爱慕家主,家主要将我送走,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的。” 王德仁:“听起来倒也没比不慎失足落水好多少。” 皇甫怜莞尔一笑:“贵在坦诚。” “你可会水?”到底是一条命,王德仁也不想见到美人就此香消玉损。 “会。”皇甫怜需要他帮忙,也没打算隐瞒:“到时还要劳烦王管家帮我调开附近护卫。” “可以。”王德仁点点头,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但是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若是家主不救,或是对你生了厌烦要将你发卖,我可保不下你。” “我明白。”皇甫怜敢做,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何况如今崔令颐身契都给了自己,失败的算数不大。 “你明白就好,那我先去布置了,到时你自己去莲亭那吧。”只当是最后一次机会,王德仁心道,负手走了。 一整个上午,皇甫怜都没有出门。 她将所有衣物都翻了出来,特意找了件遇水就会贴着身型的纱款襦裙,将长发绾成长辫,在鬓角簪了只粉色绢花。看着铜镜中娇俏宜人的少女,皇甫怜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崔令颐这种道貌盎然的伪君子,想来更是难逃。 宴设在午时,现在是巳时末,宾客未至。皇甫怜穿着鲜妍襦裙出现在莲亭时,引来了许多前院的人来围观。 “柳月,你来这做什么?” “对啊,你不是受了家主恩典,放出府去了吗?” 后院从来不是平静的地方,早上才放的身契,不到中午,府中上下就都知道了。问话的两个婢女常在前院伺候,皇甫怜与他们有过几次照面。 “萍儿姐姐。” 皇甫怜一开口,眼泪便落了下去。她不远处,隐在树丛里的王德仁冲她招了招手,一直往她身后使眼色。 “你哭什么?出府是好事啊。”另一个婢女皱眉,有些不解。 “出府往后院后门出,前院是给家中主子进出的。你是不是走错了。”萍儿只当她是走错了路,为她指了方向。 “不是。”皇甫怜摇摇头,面上泪水涟涟,她踩到岸边,声音哽咽:“我不想出府,我想留在家主身边伺候。” “你干什么?快下来。”二人被她动作吓住,赶忙想去拽她。 “别过来!” “柳月,你别想不开,家主岂是我们这样的人可以肖想的?你快下来。” “我,我未曾有过非分之想,我只是爱慕家主,只想在他身旁伺候,哪怕无名无分。”皇甫怜说的可怜,边说边向后退。 “此生,若是不能呆在家主身边,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这话说的癫狂,仿佛对崔令颐情根深种到了不顾性命的地步,要为他寻死觅活。直吓得二人魂都飞了,连声哄她。 “那你也不能寻短见啊柳月,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是啊,你下来去和管家求求情,没准还能留你在府上伺候呢?” “没用的,我去求过管家了。”皇甫怜哭的悲恸,声色暗哑:“反正出去,家中也无人要我,不如就死在此处,也有个归处。” 皇甫怜说着退到岸边,莲池清澈,几尾壮硕的锦鲤在底下游动,对岸上的事故无知无觉。 皇甫怜谨慎的瞥了眼听到动静被吸引过来的崔令颐等人,确保刚才自己那翻刨白被他听到后,深吸了口气,在众人的惊呼中跳了下去。 一声巨响后水花溅起,浅绿色襦裙的少女顷刻间便被水面吞噬掉,河面只剩下咕噜咕噜冒泡的水声。 熟悉的窒息感再一次裹挟住皇甫怜,她拼命屏住呼吸,尽量放松身子克制住自己想要游上去的本能,任由自己静静的沉向湖底,眼睛却紧紧的盯着波澜的水面。 你不杀我,我却因你而死,这一次,你还会无动于衷吗崔令颐? 这个鬼热闹合该让表姐也来看看,崔学视线来回在冒泡的池中心和崔令颐身上游弋。他方才一直跟在崔令颐左右,自然没有错过皇甫怜的那一番诉 衷肠。 救不救? 崔学荐隐晦的瞅了一眼崔令颐,他如今也站在岸边,神色淡漠,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可以救的意思,崔学荐跟在他身边时间不算短了,对这个小叔叔自认为是了解。 “人呢。”崔学荐回头冲着附近的人道:“还不快下去将人救上来。” 可他身后只有几个柔弱的婢女,面上都是惶恐,齐声道:“公子,我等不识水性啊。” 啧。 崔学荐暗道糟糕,难得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小叔如此在意,难道就要就此香消玉殒?也罢,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着,他火速解了外袍。 “……” “小叔?”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崔学荐一愣。 “退后。”冷硬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河里,皇甫怜眼看着自己越沉越深,岸上的图景也越来越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伸手阻住了另一道稍矮些的人影,同前世一模一样。 又来…… 她认命的闭上眼睛。 崔令颐,你这个见死不救的腌臜货,伪君子! 皇甫怜在心中唾骂,只当他又如前世那样不单自己不去施救,还要拦下去施救的别人。她暗自收紧手臂蓄力,准备自己游上去时,却突然听到一声落水声,紧接着腰肢一紧,整个人被人揽入怀中。 终于……来了。 河水刺骨,但是来人身上是热的,倚在他怀中只觉得安稳舒适。落水之人要尽量放松才方便救人者施救,这是父亲林大风教给自己的。皇甫怜看着眼前熟悉的月白华袍,放软了身子,全身心的依赖于他,任由他将自己带出水面。 岸边,早在崔令颐下水的那一刻,崔学荐就带着所有人避开了。 精挑细选的薄纱果然贴身,沾水之后微微发透,露出薄纱之下让人血脉喷张的身形。她软若无骨似的紧紧贴入崔令颐怀中,汲取着他怀里的体温,柔荑可怜又无措的抓着他的前襟。 湿发黏在皇甫怜苍白的面颊上,偶有水珠滚落,蕴湿她的睫羽。 “家主。”她轻轻软软的唤了一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希冀。 “……” 崔令颐一手抄起岸边的披风将它裹到皇甫怜身上,盖住那副玲珑身段,眼中闪过一丝克制。 “崔氏有训,未娶妻不得纳妾。你安分点,待正妻入府我抬你为良妾。” “那日后,妾身可与家主一起回京城吗?”皇甫怜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私自改了自称。 “自是。” “好。” 皇甫怜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披风,那披风尚带着余温,沁着一股祠堂的香火气。 “只要能常伴家主身侧,什么身份,妾身都不在意。” “……” 崔令颐闻言垂眸看了她一眼,怀中人温软,那双清透如琉璃的双眸中流光闪烁,神采熠熠的望着他。好似他是天下至尊珍宝,而她偶得之,喜不自胜。 他在她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抱起,平稳的走向他的院子。 ———— (四日前) “崔氏第十四代不肖子孙崔令颐,年19,违背家规祖训。生私欲,疏而不通,久抑难止,愧对列祖列宗。” 深夜,青年清冷的声音在祠堂中响起,四周空旷,回音激荡。 “今,跪叩列祖列宗,自罚三十杖,食素三年,以此为惩。” 35. 第 35 章 “可有大碍?”崔令颐坐在床边,看向面前为床上人把脉的陆椿沐。 “柳姑娘几日前失血过多还未养回,今日又落水至邪风入体,需好生养护。不可劳累、动怒,否则若是落下病根就难消了。”陆椿沐摇摇头,面上惋惜。 “知道了。”崔令颐颔首,将目光转向床上躺着的皇甫怜。她身上的薄纱被婢女换成了干净舒爽的亵衣,湿发也被仔细烘干。只是人还未醒,昏迷了近半日也不见动静。 “家主不必忧心。”陆椿沐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皇甫怜,她秀眉蹙起,面色酡红,哪怕是深陷昏迷也显得睡得十分的不安稳。 “我刚才已经为柳姑娘施过针,柳姑娘很快便能醒来了。” “有劳。” 崔令颐也没否认,他挥手招来一旁侯着的王德仁。 “家主。”王德仁上前一步,恭敬的弯身。早在崔令颐抱着皇甫怜回院时,他就适时的跟在左右等候差遣了。 “柳月是你招进来的?” “是。” “……”崔令颐只问了这一句便停住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的审视着王德仁。 王德仁被他看的汗流浃背,顽强的梗住背脊,坚持住躬身这个动作,豆大颗汗水从他的额上滑落,凝在下巴上,欲坠不坠。 “这回便算了,再有下回,莫怪我不顾及情分。” 多年前,王德仁曾以身试险救过崔令颐一回,所以,王德仁和皇甫怜说自己在崔令颐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也不算是瞎话。只是这事涉及崔氏秘辛,极少人知道,这也是王德仁敢如此行事的仰仗。 “是。”王德仁听到敕令,如获救赎,跌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命人去收拾好柳月的东西,搬入慎行院。” 上头,崔令颐淡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日后,府上的人便唤她柳小姐。”考虑到还未行纳妾之礼,崔令颐一顿,换了个称谓。 只是内院复杂,若是无名无份,只怕府上之人背地里会说她闲话,他思考了片刻,末了又加上一句:“待回到京城,再行纳妾之礼。” “是!” ———— 皇甫怜是第二日才醒的,陆椿沐也没料到她体质居然会差到如斯地步。 “好好喝药。”陆椿沐神态不太好的敲了敲桌角,这无礼的动作因她慈霭的模样显得亲和许多。 “太苦了。”劫后余生,来日之路光芒璀璨,皇甫怜心情大好,哪怕知道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以后会留疤这件事也无甚难过。 “良药苦口,谁道你体质竟如此之差。”说到这个陆椿沐便气恼:“你跑去跳什么池子?差点小命都没了你知不知道?” “唉。”皇甫怜夸张的叹了口气:“陆大夫,你不知道。” 她声音哀怨婉转,似是带着无限情意:“家主要赶我走,可我对家主仰慕之心如江水般绵长,似烈阳岩火般炙热,若是不能在其左右,还不如让我去死呢。” “……” 崔令颐刚结束公职,人还未踏进院里,便听到了这一番深情告白。他步子一顿,坦然受了崔学荐这个小辈的揶揄神色。 “死死死,年纪轻轻便把这个字挂在嘴边,你当是什么好字吗?谨言慎行啊!”陆椿沐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看着皇甫怜。 “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代表的是家主的体面,坐卧行止,都要规矩。” “怎么会呢。”皇甫怜搂着蜜饯盘子:“家主是我的体面才对。” “家主厉害,我在外头自然有体面,哪怕我不体面,别人也不敢说我不体面。反之,若是别人说我不体面,那也是在说家主不体面。” 陆椿沐:“什么歪理。” “倒是别有一番见解。”门外,崔学荐悄声对崔令颐道。 “……” 崔令颐却没有表态,只是唇角微弯,眼中纵容明显。她背地里的模样与在人前差距甚大,面对着他一副温婉柔弱,私下对着熟络的人却生动活泼。 “家主,公子。”还是陆椿沐先发现崔令颐等人的。 “家主。” 看到来人,皇甫怜赶紧将手上的盘子放下,规矩的将双腿并拢,乖巧的看着缓步进来的崔令颐。幸好方才自己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她在心中暗自庆幸。 “可好些了。”崔令颐也不拆穿她,来到她身旁坐下,面色温和。 身份一转变,他整个人便柔和下来,之前的清冷淡漠都转向了旁人,对她却显得异常有耐心。皇甫怜还是第一次见到崔令颐这幅如玉君子模样,怪不得之前皇甫月喜欢他,原来高岭之花的儒雅一面如此惑人。 “好多了。”皇甫怜摇摇头,企图将自己心里那份诡异的悸动摇出去。 “药苦也不可多食,以免影响了药力。”崔令颐将桌上的酸枣盘子递给王德仁,示意他拿开。 “是。” “小叔说的对。” 崔学荐在一旁为崔令颐发声,他冲皇甫怜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匕首。 那匕首约莫三寸长,通体黑金,上头雕刻了许多花纹宝石,看起来比之前借给皇甫怜用的那一柄还要贵重。 “柳小姐,上次说好了要送你一把匕首的,刚好前两日偶然得了这柄,送你,就当你初愈的贺礼。”崔学荐说着将匕首递给皇甫怜。 “……”皇甫怜有了上次的教训,不敢接,偏头看向一旁的崔令颐,这次却没见他有不悦神色。 这是,可以接的意思吧?皇甫怜觊觎着他的神色,心中对面前这柄匕首十分喜欢,这匕首看起来便价格不菲,日后留着防身或是卖了换银子都成。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 现在又不是她方才大声同府医高谈阔论的时候了,她的转变让崔学荐咋舌,但还是摆摆手道:“日后都是一家人,不言谢。” 皇甫怜面上一红,装的,但是装的炉火纯青。像是真的被羞臊到,只低头,沉默不语。 “事情都办好了吗?”崔令颐开口牵开话题。 “还剩一些手尾,后日回京之前可以办妥。” “不着急,你看着办,回京之事先延后。” 那事情确实棘手,索性现在也不急着回京了,崔令颐打算再多给崔学荐一些时间去处理,他毕竟是第一次出来办事。 ? 崔学荐闻言一惊,京城那边的宴会尤为重要,小叔作为崔李两家的继承人是一定要出席的,大爷那边已经来信催了几次了。 “小叔,宴会那边还需要你出面,若是延后,怕要赶不上了。” “此次宴会我不打算出席了。” “什么?”崔学荐激动起来:“那如何使得?历年都是我们崔氏牵头做押宴,若是小叔不出席,那今年的押宴可就要让卢氏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自有安排。”崔令颐不欲多说。 “你先安生去将事情办妥再来吧。” “……是。” 崔令颐下了逐客令,崔学荐也不好再多言,只是略有些不甘。他再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再劝出口,单冲崔令颐 做了个揖: “那侄儿先行告退。” “嗯。” 陆椿沐和管家早在二人谈公事时便识趣的走了,如今崔学荐也走了,房中只剩下崔令颐和皇甫怜二人。 皇甫怜看了眼端坐喝茶一言不发的崔令颐,心有疑虑,却不太敢问。 王管家说过,京城有重要宴会需要崔令颐出席,崔令颐是一定要会去参加这个宴会的,所以她才转变了温水煮青蛙的策略,直接上了猛药。 虽然顺利入主慎行院,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如今却突然听说崔令颐要延后再回京城,这让她有些坐不住了。 如今已将近五月末,潍城离京城有千里之遥,路程少也要半月有余,若是一直耽搁下去,恐怕就赶不上前世那一段日子回宫了。 “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崔令颐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只是好奇。”皇甫怜秀眉微蹙,像是很困惑:“家主为何要延迟回京?” “你很想去京城?” “……” 这问题问的妙,皇甫怜一时间不敢回答。说是,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有违自己痴心崔令颐的伪装。说不是,万一崔令颐认为自己不喜欢京城,把自己留在潍城那就糟了。 “听说京城长街十里雕梁画栋,莺歌燕舞灯火不绝十分热闹繁华,妾身出身微寒未曾见过,所以想见识一下。”她斟酌着,亦真亦假的回了一句。 “京城确实繁华,但亦有宵禁,灯火不绝是妄言。” “哦。”皇甫怜一愣,心下放松,看来这关是过去了。 “日后你就住在此处,缺什么和管家说,让他去给你置办。”此处是偏房,崔令颐住的正房就在隔壁。 张牙舞爪的人现在倒是乖觉,垂眉顺目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只被水打湿了毛发的狸奴。崔令颐看着她乖顺的点点头,柔声回自己:“妾身知道了。” 确认她已无大碍,崔令颐便准备回房,二人未行礼,崔令颐守着礼教,不会逾矩。 “家主。”见崔令颐这就要走,皇甫怜一着急,拽住了他的衣袖。 ? 衣袖被人轻轻的拽住,力道不大,却成功将崔令颐留在原地。 “你风寒方愈,况且你我未行纳妾之礼……”崔令颐声音有些暗哑,话有未尽之意。 皇甫怜听懂了,扯他衣袖的手猛地一缩,脸上猛的一热。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么敢这样想,谁想那样!她在心中嚎叫,拽他的那只手手心滚烫。 “家主误会!”她颤声道。 “妾身只是想问问家主,回京时……能不能带上王管家。” 原是如此。 崔令颐心中一默,默默按下方才打算罚她抄三遍家规清心明理的想法,淡声道: “可。” …… 崔令颐走了,走了有半刻钟皇甫怜才回过神。她伸手敷了敷自己发烫的面颊,哪怕是再世为人也有些羞臊。 崔令颐方才想到哪里去了?高岭之花便是这种人吗?待她回京,定要在众人面前好好揭穿他的伪装,教世人看看他们推崇的世家魁首是个什么样的龌龊之人!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胡思乱想了一通后,面上的热度才终于消减下来。 虽然只是妾室的身份,但是能让崔令颐违背家规祖训,也算是意外之喜。况崔令颐这人也还算规矩,未行礼不会有逾矩,这身份也只是伪装罢了。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回京一口东风,便能顺利将她扶摇直上。 36. 第 36 章 修养的日子极其无趣。 皇甫怜整日只能在院中闷着,一日三餐都要喝苦药,就连饭食都清汤寡水没有半点肉腥。虽然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她的偏房里,人却消瘦了一圈。 距离她落水已经过去了七日,风寒早就痊愈了,崔令颐回京的打算却依旧没有提上日程的意思,皇甫怜闷在房里,急在心里。 “翠翠。” 皇甫怜喊来崔令颐安排来伺候她起居的婢女。 “柳小姐,怎么了?” “家主今日可在府上?” “在的,家主今日并未外出。” “你能不能去帮我将家主请来?” 终于赶上他在府,皇甫怜喜不自胜,握住了翠翠的手:“好翠翠,你就去帮我请一下吧。” “这……” 崔府人口简单,主人常年不在府上,翠翠没见过这种争宠的手段,不由得面露难色。 “我是真的有事要寻家主。” “何事?” 翠翠这头还没点头,崔令颐那清冷淡漠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家主。”终于见到人,皇甫怜凑了上去。 “家主,我风寒已大好了。”她睁着美目,露出一个极谄媚的笑:“我们何时上京城呢?” “小姐今日可用药了?” 崔令颐没理会她,转头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翠翠。 “今……” “用了。”皇甫怜面色一苦,小小声为自己辩解:“这次真的没倒。” 自从前两日倒药被崔令颐发现之后,每次崔令颐来都会问这一句。偶尔心血来潮还会留下来,什么也不做,就在一旁看书,直到药被煮好了呈上来,看她喝完了才离开。 崔令颐不信她,只是将目光转向翠翠。 “今日午膳是最后一副药,上午陆大夫来复诊的时候说小姐已经大好,不需再开药了。”翠翠一福身,恭恭敬敬的回道。 “嗯。”听了想听的话,崔令颐才微微颔首。 “家主。” 被崔令颐无视了个彻底,皇甫怜险些破了温柔小意的伪装,她咬了咬牙,面上又提起温婉的笑容:“上次是手滑,非是我故意要倒药的。” 崔令颐不出声,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这是她争宠惯爱用的动作,下一句定然有求于他。 “若是回京之事家主自有安排,那妾身便不再多问了。只是如今妾身的病也好了,老是待在房里憋闷的很,能不能出去走走透透气呢?” 果然。崔令颐坐了下来,微微抬首看她:“大好了?” “是呀。” “不会再晕厥了?” 这是上次皇甫怜觉得火烧的还不够旺,怕自己修养期间被崔令颐忘了,半夜闹的一场乌龙。 惊的她房里伺候的翠翠和轻霜半夜跑去敲崔令颐的房门,动静闹得太大,府上还以为进贼了,所有人都出动了,天将亮才安生下来。 皇甫怜老脸一红:“不会了。” “亦不会再心悸了?” 这是崔令颐公务繁忙,连着两日没来她屋里用膳了,她怕崔令颐移情别恋,中午闹的一场乌龙。 最后是以陆椿沐给她扎了两天的针灸收场的,想起那两日被针支配的恐惧,皇甫怜赶紧摇头:“陆大夫妙手回春,心悸决计不会再犯了。” “嗯,那便出去走走吧。” 少女皱着眉头,一副绞尽脑汁的推脱的模样取悦了崔令颐。这个不安分的,他在心中暗笑,将自己袖子从她爪子上扯了回来。 冷声叮嘱道:“只在府中走动,不可出府。” “……”皇甫怜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可有异议?” “万万没有。” 看着面前放大的俊逸面庞,皇甫怜心中气的要将其撕碎了,面上却还维系着一派温婉,十分端庄的摇了摇头。 …… 皇甫怜自由了,只是自由的范围有限,只在崔府上自由。 崔府上明面的主子目前只有崔令颐和崔学荐两个,她如今算半个主子。虽然没有明确的妾室身份,但崔令颐认可了她,放了话说回京之后就会补上纳妾之礼,所以她的话在崔府也是很受用的。 “柳小姐。” 做奴婢和做主子见到的风景是不同的,权势之美就是如此。皇甫怜路过正堂,看着当初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两个婢女战战兢兢的冲自己行礼,心中不由爽叹。 “……” 皇甫怜不出声,只静静的看着二人,直将她二人看的汗颜,面上露出惊慌,再也坚持不住。 “柳小姐恕罪,当初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乱嚼舌根,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这等小人计较。” 二人齐刷刷的跪了下来,眼眶都红了。 当初拉住另一个婢女的那位更是夸张,当即在地上磕起了头。二人似乎都笃定了她如今飞上了枝头,定会拿她们开涮。 “我何时说要罚你们了。”皇甫怜狡黠一笑,她弯身凑近二人,明媚的笑容在日头底下越发绚烂夺目。 “只是正院的活计太辛苦了,两位姐姐与我也算有旧,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们在这辛劳。” “……” 二人闻此言一顿,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捉摸不透她的意思,一时间谁都不敢回话。 “这样,我听说秦郑如今在浣衣房那,你二人也去那陪她如何?也算全了你们的姐妹之情呢。” 秦郑不喜欢她,当初嚼她舌根带着婢女冷落自己的八成就是她,那个黄梨梨只是她的障眼法罢了。皇甫怜自认自己是一个有仇必报之人,如今她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此时不报更待何时呢? “!” 婢女二人闻言,面如死灰般一齐瘫软了下去。 浣衣房潮湿逼仄,一整日都不得空闲,是府上最辛苦的伙计,比之倒夜壶的还不如。二人如今被调去那,此生算是交代在那了。 看着瘫软在地的二人,皇甫怜轻轻哼笑,莫欺少年穷啊,她想着,带着翠翠轻霜便走了。 她闷了几天不曾出房,好不容易解释了,打算去下膳房那逛逛。 下膳房依旧是很热闹的,如今已经过了午膳,里头应该在准备今晚的晚饭,人聚的很齐,还未进房就能听到里头穿出来木大姐爽朗的笑声。 “说什么热闹呢?也给我说说。” 皇甫怜让翠翠轻霜留在门口,自己踏了进去,自顾自的寻了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柳小姐。” 看到是她来,原本坐在油桌上摘菜聊天的几人赶紧站起身,冲皇甫怜行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又没外人,不必这样拘束。我是柳月,不是什么柳小姐,大家快坐下。”皇甫怜看着几人动作不由好笑。 “这不是……身份不同了吗?”还是木大姐先出声,她平日大咧,此刻却拘谨的很。 “有什么不同。小蝶,你怎么也这样。”皇甫怜拉着小蝶坐到她身边,没好气的打了她肩膀一下。 “柳姐姐,我这,我这不是紧张吗?”见她待大家与之前无异,小蝶终于放心。 “有什么好紧张的。梁姨、肖大姐,你们也坐。” 梁英芳:“柳月,你身子好了吗?” 肖妇:“是啊,听说你落水还昏迷了,现在怎么样?可还有什么不适吗?” “没什么,陆大夫医术高明,第二日便醒了。只是不能见风,就一直闷在房里。这不,今日才被放出来,我就来找你们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木大姐叠声道,她满目愧色的看着皇甫怜:“若是你出了事,我这辈子都难安生。” “没事,这是我选的,木大姐不必愧疚。” 皇甫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这事本来也不算是她挑拨,最多算是给她指了条明路。不然,她如今可能还在忧愁该如何全须全尾的回到京城呢。如今这样就很好,将高岭之花拉下了神坛,自己回京的目的也达到了。 “家主对你可好?”梁英芳拍拍木大姐做安慰,转头担忧的问皇甫怜。 “应该……还算可以吧。”皇甫怜自己也不太确定。 “还算可以?那是相当好了。” 肖妇接过她的话:“你们是不知道,其实本来家主是打算几日前就回京城的,是因为柳月大病初愈不方便舟车劳顿,才耽搁下来的。” “什么,还有这事?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丈夫在李有福身边跟着的梁英芳 自己也没听到过,闻言不由得看向她。 “我前日听家主身边的小厮说的。”肖妇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柳月不在,我哪敢乱传啊。” …… 这事皇甫怜本人都不知道,她受着众人的瞩目,心下有些虚,不自然的撇开眼睛。 “柳月真是个有福气的。” 她撇开眼睛的动作落到众人眼里便是坐实了,崔令颐是因为她才将回京日期往后推移的,不由得羡艳的一叹。 “是啊,柳月,脱离了奴籍,日后也算是光明的了。” 木大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落寞,肖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木大姐,我听梁姨说,你家里小儿读书十分厉害,年纪轻轻便有神童之称。” “唉。”木大姐叹了口气:“什么神童不神童,托生在我这样一个母亲身上,是我耽误了他。”奴籍不能科举,这是大乾的律法,无法更改。木大姐已经认命了,要怪只怪自己的儿命不好。 “出身无罪,是世事将人分做三六九等罢了。小儿有木大姐这样一个热心的母亲,定然也正直聪慧。”皇甫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木大姐。 “木大姐,我能帮你的不多,只有这一点,你收下吧。望你儿日后科举顺遂,能顺利从底下上去,民知民生之苦难,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皇甫怜这话不是劝慰,她找王德仁要木大姐奴契的时候问过王德仁,木大姐的小儿子确实十分聪慧灵性,若不是出身奴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科举上位。这木大姐也是一个可怜人,丈夫亡故,自己一人拉扯着几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自卖入府的。 “这……” 木大姐看着面前的纸张,上面的字她看不懂,上面的画押她却是此生难忘。她只觉得如做梦一般,一时愣住,不敢伸手去接。 “愣什么,还不快谢谢柳月。”梁英芳推了她一把。 “谢谢,谢谢你柳月!”木大姐赶紧接过,摸着上面的画押,摸着摸着,突然就放声哭了出来。 “我的儿啊,为娘终于对得起你了。” 她不是哭自己,她是哭她对不起的孩子,哭自己孩子终于脱离了奴籍,日后天庭广阔,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任人欺辱。她哭的悲呛,似乎要将这些年受的苦楚都要宣泄出来,在坐的几人无不红了眼眶。 她何时对不起她的儿呢?寡妇一人养大他们,还送自己的儿子上了私塾,下膳房的月银才六十文,读书一年就要三四两。她这一副慈母之心,不由让皇甫怜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位,也是这样爱护着自己,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让她吃饱穿暖。只是如今她身陷冷井,自己却还不能为她申冤。 “不用谢,我在下膳房这些日子,多亏了诸位的帮助。” 皇甫怜不动声色的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又从袖子里抹了几次将其他人的身契都摸了出来,一一给了她们。 “诸位都有,日后就是自由人。若是还想留在崔府工作也可,出府也可,来去自由。” “天啊,柳姐姐!” 小蝶跳了起来,欢天喜地的接过自己的身契,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为奴为婢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自由的这一天。 梁英芳:“柳月,谢谢你。” 肖妇:“柳月,我该如何报答你啊。” 梁英芳同肖妇都流下了热泪,她们平时只是见她年纪尚小便卖身为奴了,有些怜惜她,略微帮了她几次,不想这样的好心迎来了这样的好报。 “何须谢我呢?明明是诸位的好心好报。” 皇甫怜哈哈一笑,看着解脱的众人,自重生回来后,第一次畅快的笑了出来。 ———— (崔府,书房) “……” 崔令颐听着跟在皇甫怜身边的暗卫的汇报,将手上的信放了下去。 “她如此着急出门,便是为了做这些事吗?” “是,柳小姐出门后只去了正堂和下膳房,之后便回房了。” “……下去吧。” 崔令颐颔首,暗卫瞬息便隐去了身形。 柳月…… 崔令颐看向案前摊开的信件,明亮烛火下,‘林巧’二字清晰呈现。 37. 第 37 章 乾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一,皇甫怜期待已久的回京终于来了。 崔府里与她有仇的,或是与她亲近之人有仇的都被她打发去了辛苦的位置,下膳房的众人联合着给皇甫怜送了很多零嘴、小物件,防止她在路上无趣。 王德仁也十分有眼力,为她准备了许多干果糕点,还命人用软垫将出行的马车卧榻铺了一遍,人坐几个时辰都不会辛苦。 万事怡然,只除了…… 皇甫怜将目光悄悄转到马车软坐上端着坐看书的崔令颐身上,崔令颐说回京路远,时间紧迫一切从简,所以他们就坐到了一辆马车上。 “家主,老爷夫人会不会不同意我们呢?” 皇甫怜觉得百无聊赖,不由得想到京城里那个崔府中的当家人,崔令颐的父母。倒也不是担心,她本也不打算在崔氏久留,只是她目前还需要用到崔氏。 “……” “家主,老爷夫人会不会嫌隙妾身的出身?” 崔氏作为世家之首,哪怕是妾室,估计也会找那些家世显赫的庶女,虽说她贵为公主,但是如今还未恢复身份,若是崔家嫌隙,恐怕自己也难进崔府。 “……” “家主,若是老爷夫人嫌隙妾身也无事,妾身不愿影响家主与老爷夫人的感情,家主若是为难,在京城寻个小院子将妾身安置在那就好,只要家主偶然来看看妾身,妾身就知足了。” 不能进崔府更好,更方便自己离开。皇甫怜想着,面上却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 唰—— 她在那头演的自得,崔令颐这头将手上的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若是无趣,案下匣子中有糕点,可取来尝尝。” 计划失败,皇甫怜干脆坐直了身子看他,目光炙热,直将看书人的耳廓烫得通红。 “……” 崔令颐知她是途中无趣故意闹的,本不欲理她,只是如今她目光太过赤裸,如此不端正若是不加以修正,回到京城只怕会因此被挑事。 “我记得,你识字。”崔令颐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古朴的旧书放到案上。 “嗯……识得一些。”皇甫怜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警惕的看着他动作。 崔令颐将书打开,翻到‘德行’篇,又取出宣纸搌平仔细铺到案上,一套动作被他做的行云流水,儒雅俊逸。 “三遍,若是有不会的问我。”崔令颐站起身,将书案让给皇甫怜,示意她坐过去。 “啊?家主,这是什么?”皇甫怜闻言面色一苦,车马劳顿也就算了,不会还要自己抄书吧? “崔氏族规,你若要做崔家妇,自要熟识我崔氏立族之本。” “妾身,妾身会好好看的。”皇甫怜企图蒙混过关。 “抄。”崔令颐道:“他二人喜好知书达理之人。” “……果真吗?” 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看着展在案上的书,上面的字密集得令人发指。皇甫怜前世虽然被皇后逼着也读了几年的书,却依旧不爱学习,抄书更是她痛恨的。 “自然。” “……” 迟到了几日的家规终于还是安排上了,崔令颐坐在马车正中的软垫上,一手握着书,偏头看向侧边书案上门头苦抄的少女。 她低着头,眉目都皱在一处,写出的字迹却不差,隽秀端正,一看便是有工底的。 只看了两眼,确认她真的认真誊写,崔令颐便收回了视线。 他想:京城路远,幸而崔氏的底蕴也够厚,足以支撑整个行程。 ———— 前世皇甫怜甚少离宫,只偶然几次,一次是去国舅府林府,一次就是去奉国寺。 她少见过几次大户人家的庭院,但林府一门贵胄,祖父林均是当朝太师,祖母是高门显贵之女,更遑论出了皇后这位一国之母。所以林府奢美,想来在京城是可以排上名次的。 而面前这座府邸,比之林府也丝毫不逊色。 府宽上百米,朱红高门屹立,两扇偏门做的同隔壁府邸一般高,汉白玉石狮蹲踞在府门前,鬃毛雕刻细密,模样威严不可冒犯。石狮下,大理石阶梯层层落地。台阶下,两列穿着同款青衫制式的仆人侯在门前,左男右女,分裂整齐。 两名女子站在最前头,她同崔令颐方一下马车,便迎了上来。打头的美妇人一身天蓝色缠枝花纹绫罗,头戴珠白发冠,环佩玉器,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端庄秀丽。 皇甫怜认得她,恭郡夫人——李琴勤,崔令颐之母,陇西李氏嫡女。乾和二十五年十二月,外祖母陈国夫人寿宴时,她也在场。 此时的她与皇甫怜记忆中的模样无甚差别,年轻也只年轻了半点,可见贵族妇人保养之得宜。 “令颐。”她声音也与皇甫怜印象中的一般清亮。 “母亲。” 崔令颐缓步迎了上去,冲她行了个晚辈礼:“孩儿回迟,劳母亲挂念。” “好孩子,回来就好。潍城那边可还顺利?”李琴勤目光爱怜的在崔令颐身上巡视了一番,眼中目露水光。 “一切如常。”崔令颐颔首,温和的对李琴勤道。 “如常就好,辛苦了,都瘦了,母亲给你炖了汤,快进家吧。” 崔令颐是李琴勤独子,崔允亦不曾纳过妾,崔令颐作为崔李两家的承嗣,自小便教养在祖父崔家伊院中,与她聚少离多。 自崔家伊逝世后才接到身边,李琴勤满腔慈母心肠才有了着落,一直到崔令颐成人都不曾减淡。每逢崔令颐出府,她便忧心的食不下咽。 “……” 皇甫怜站在原地,看着被李琴勤嘘寒问暖的崔令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原来冷情冷心的崔令颐与母亲是这样相处的,褪去了冷漠,整个人显得乖觉儒雅。 “母亲。”崔令颐转头看向立在原地的皇甫怜:“这是我在潍城纳的妾室。” “……” 李琴勤闻言一顿,面上温婉笑容稍敛。她这才抬眼看皇甫怜第一眼,哪怕她是同崔令颐一起下的马车。 “夫人。”被点到的皇甫怜端端正正的冲她行了个礼。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行止大方、得宜,动作间钗环丝毫未动。李琴勤左侧的中年妇人闻此,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李琴勤。 公子家书上只写了想纳妾,至于纳的谁家女儿并未说明,端看此女行止,像是哪家闺秀…… 若是皇甫怜能听到这位妇人的心声,只怕会得意。这可是前世她苦心学了大半年的,由宫中最年长的嬷嬷细致教导的成果,远不是普通闺秀可比的。 “母亲知道。”李琴勤按捺下心中的不悦,淡声道:“可你父亲还未回府,有什么,等你父亲回来再说好吗?” “罗嬷嬷。” 李琴勤说完,像是生怕崔令颐干涉,立刻招来身侧的妇人。 “奴婢在。” 罗青风一福身,应在。她是李琴勤的亲信,是这府上的一等嬷嬷。她办事,李琴勤一向放心。 李琴勤:“将客人安排好。” 罗青风:“是。” “……” 端看母亲行止,崔令 颐便知道,她定然是不喜柳月的。若是自己执意让柳月与自己一起入府,只怕会惹来母亲更大意见。不若就先让她回房休息,其他事情延后再议也不迟。 崔令颐垂眸看了眼皇甫怜,她神色自然,没有不适应的模样。 “你跟着罗嬷嬷回房休整,到时我再去寻你。”崔令颐道。 “莫慌。”他像是怕皇甫怜初来驾到,心有惶恐。温声说:“若是有事,可去观澜院寻我。” “……” 看着素日严肃肖祖父的儿子,如今温声和气,好言好语的哄着那女子,还要为了她违背崔氏家规,李琴勤暗道不好: 本以为只是令颐一时兴起,如今看来却是不像。 “好了,快进府。”李琴勤打断了崔令颐的话。 “汤要凉了。” …… 崔令颐走了,连带着其他仆人。徒留下皇甫怜和一众从潍城崔府带来的随从还在府门前与罗青风大眼瞪小眼。 “柳小姐,走吧,行囊一会儿自有下人收拾。”罗青风道。 “是啊小姐,舟车劳顿,您先进府。我与李管家还要随车马去后院安排装卸,到时您的行囊再给您一并送到房中。” 王德仁站了出来,谄媚的对着罗青风一笑:“罗嬷嬷,我是潍城崔府上的王管家。这次随着公子一起来京了。” “嗯。”罗青风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目光看着皇甫怜。 “好。” 崔令颐走了也好。皇甫怜温婉笑笑,心中窃喜。省的自己还要装一副痴心于他的模样,她早看崔令颐不顺眼许久了,若不是为了报复他,自己何苦忍一路。这一路上皇甫怜整整抄了六遍家规,如今崔氏的‘不可不可’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柳小姐。” 皇甫怜刚要走向正门,一旁的罗青风却突然出声。 “您要走偏门,正门是正室走的。” 罗青风神色严肃,与方才李琴勤和崔令颐在时的模样宛若两人。 她的声音不小,在场的都听了个全。皇甫怜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纠结在了自己身上,像是要将自己烫出一个洞来。 “……” 我忍。 皇甫怜心中咬碎了一口银牙,面上却温婉的点点头,柔声道了句“是。” 她跟着罗青风的步子从偏门跨进了京城崔府,高门在她进来那一刻便‘砰’的一声,牢牢关死。 “崔氏是氏族之首,累世的显贵,府上规矩森严,望小姐能恪守。” 罗青风走在前面,偏门的路与正门明显隔开,二人七拐八弯的在偌大府邸中绕着。高门大院下人走的路与主子走的是分开的,这一点皇甫怜略有耳闻。所以,在高门大院中,妾与下人无异…… 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自己不是真妾室,却也有片刻的恍惚,屈辱感油然而生。 罗青风带着她越走越偏僻,也佐证了这崔府大的离奇。待我恢复身份,第一个就是要找人封了你的老巢,治你一个逾矩违建之罪。皇甫怜在心中念叨道。 如今终于回到了京城,皇宫近在迟尺,待她休息好后,便可谋划下一步…… “柳小姐,到了。” 罗青风伸手推开房门,一个比皇甫怜在潍城时住的地方稍大一些的屋子便露了出来,里头布置典雅,一应物事俱全。 “这是秋枫居,离公子的观澜苑远了些,崔府地大,柳小姐还是不要自己去找公子的好,以免冲撞到了崔府上其他主子。若是有需要,公子自会来见你。” “……” 38. 第 38 章 青衫婢女提着食盒来到皇甫怜跟前,微微福身,不待皇甫怜出声便兀自起来将食盒打开,把里头的菜都端了出来。 “柳小姐,请用膳。” 她声音清清冷冷,不热络亦无厌烦,将筷子放到碗上便退到一旁侯着。 今日是皇甫怜回京的第三日,亦是她进崔府的第三日。她出不去,崔令颐也未来寻过她。 “我想见公子。”皇甫怜不肯动筷,她抿嘴,倔犟的看向婢女,大有一副今日见不到崔令颐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 青衫婢女垂眸站着,似没听见般毫无反应。 “你可知公子去了哪里?”见威逼行不通,皇甫怜换了个问法。 青衫婢女:“公子去向,我等下人无权传述。” “……” “他在府中吗?” “……” “你可能替我向公子带几句话?”皇甫怜将手上的翡翠摘了下来,放到青衫婢女面前,轻轻点了点。 “……” “那你告诉我,观澜院怎么去,这个镯子就是你的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是你和我说的,如何?” “……” 一连被无视,皇甫怜脾气也上来了,她将筷子一推站了起来:“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 “府邸庞大,柳小姐还是不要到处走动的好,以免冲撞到其他主子被责罚,柳小姐毕竟还不是公子的妾室。”青衫婢女终于有了反应,她面上严肃,将筷子持起:“柳小姐若是不用膳,那我便收走了。” “你什么意思?我虽还不是他的妾室,但受邀与他一同来府上,也算是客,崔府就是这样待客的吗?!”皇甫怜眼神凌厉的看向青衫婢女。 “你就不怕我事后与他告状,让他发落你?” “柳小姐请自便。”青衫婢女面色不改,径直将未动过的饭菜收回食盒,微微朝皇甫怜一福身:“奴婢告退。” “岂有此理!” 皇甫怜看着走远的青衫婢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崔府上都是什么怪人,一个两个的都油盐不进的,上一个态度还好些,这个更是无礼,说什么‘毕竟还不是公子的妾室’,不是妾室也来者是客吧? 看着空空如也,只剩一盏清茶的桌面,皇甫怜只觉气恼。 青衫婢女端走的是晚膳,这意味着她得挨饿到第二日。如今天色已暗,黑灯瞎火的,她又没个灯笼,再出门去寻崔令颐的观澜苑也是为难。 “唉,也罢。” 认命的叹了口气,皇甫怜将房间的烛火熄灭。 睡着了就不饿了。 …… 夜色渐深,皇甫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朦胧的光影,辗转难眠。 如今她人虽然已在京城,可皇宫森严,她进不去。主动暴露身份,求崔令颐带着她进去,肯定是下下策。 检举皇后的张秉怀与崔令颐是熟识,崔令颐也不知在其扮演的是何角色,若是他真是其他皇子的客卿,只怕知道自己身份之后,便立即会秘密处死自己。再不济,也会用自己要挟皇后太子一党,这样一来,自己就太被动了…… 砰砰——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皇甫怜的思绪。 ! 皇甫怜从床上坐起,警惕的看向黑暗中被拍得摇晃的房门。 “谁?” …… 无人回复,门板却被人持续拍着,在夜色中尤其渗人。 皇甫怜起身,悄悄摸到梳妆台边,将梳妆台上的发簪攥进手里。 “谁?” “柳小姐,是我。” 像是感觉到皇甫怜靠近了门边,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罗青风的声音从门外传回。 “三更半夜的来我这做什么?”皇甫怜攥紧了手里的发簪,直觉对方来者不善。 “夫人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罗青风轻笑一声,刻意压缓了声音:“有些体己话想和您交代。” “……” 皇甫怜闻言一顿,手放在门阀上,许久不敢有动静。 “黑灯瞎火的,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吗?” “有些话,还是私底下说的方便。” “只是聊天?” “是。” 咔—— 门阀甫一被皇甫怜抽出来,下一刻,大门便被人蛮力破开丢进一个长条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久处黑暗的皇甫怜不适应闭上眼睛,倒退了两步,那个东西刚好扑到皇甫怜脚边。 皇甫怜下来的急,未穿鞋,脚上只覆了一双雪白长袜,那东西扑到脚边没一阵,她便感觉脚下一片黏腻,水渍沾湿了她的长袜。 外头并未下雨,定然不是雨水。她眨了两下眼睛,低头,努力去看清脚边扑着的东西。 “啊!!!” 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夜,皇甫怜跌倒在地上,惊恐的看向面前的长条。 双手双腿皆被刀整齐砍断,露出碗口大的鲜血淋漓的森森白骨,身上血痕遍布,耳鼻亦被人剜去,长发覆面,额头上清晰的烙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奴’字。鲜血潺潺如溪流般自被砍断的四肢流出,淌到皇甫怜脚下,将她的长袜沾红的正是它们。 罗青风领着头,手上提着半米高的灯笼,强光打在她脸上,狰狞如厉鬼。她身后足有十来个打手模样的小厮,前头几个抬着长凳,后头几个手拿棍棒。 “柳小姐可认得此人?”她看着慌跌到地上,惊恐万分的皇甫怜,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 皇甫怜失神的看着地上被折磨的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肉块,她微微张口,却觉得喉头紧涩,难以发出声音。 “……为……为什么。”她张口许久,才声色暗哑的问出一句。 “王德仁,潍城崔府管事,为上京,利用职务之便卖主,教唆婢女引诱公子,不忠不义,犯了背主之罪。特赐彘刑,以儆效尤!”罗青风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的细数着王德仁的罪状。 “……” 皇甫怜闻言,才恍惚的抬头看她,却见几名壮硕的婢女来到她身前,将她牢牢桎梏住。 “你们要做什么?” 王德仁的惨状唬住了她,此刻她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连反抗的力气也无,只能虚弱的任由婢女将自己架住。 “例行检查。”罗青风一招手,身后的小厮便将皇甫怜身前的王德仁的尸体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长长蜿蜒的血痕。 皇甫怜看着那道血痕,第一次感觉到人命轻贱。前两日还喜滋滋的来找自己,说自己已经得到了崔令颐的重用,日后一定扶持着她,帮她固宠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血肉。 “呕……” 皇甫怜再也忍不住,躬身吐了出来。她夜间滴水未进,吐出来的只有胃中的酸水。 婢女将皇甫怜带进房内,架到躺椅上,转身关上房门。 “你们做什么?” 皇甫怜吞下苦水,蔫蔫的看着两名婢女打开自己四肢,退下自己下裙…… “你们!放肆!” 又一次,她被架到床上,戴着棉布的手轻轻打开她…… “放开我!滚!滚开!!” 她一脚踢开按住她手脚的婢女,又一巴掌甩过去,却无奈势单力薄,被几人一齐缠住了手脚。 感受到婢女动作,皇甫怜顿时激动得弹起。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她十分激动的后仰,面上声色俱厉。 “今日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 压制着她的婢女对视一眼,却谁也没将她的话放在眼里,待仔细核查完毕后,才匆匆为她穿上下裙,架着她出去。 “罗嬷嬷,仍是完璧之身。”检查的婢女一出去便去向罗青风复命道。 罗青风闻言,满意的抿嘴:“柳小姐,你该庆幸自己未酿成大祸。” “你伙同王德仁狐媚惑主,本是死罪。但是夫人宅心仁厚,念你年纪尚小,又未与公子行鱼水之欢,乃是受人挑唆所致,特地免了你苦刑。” “只是苦刑可免,惩罚难逃。这二十板子,你是不愿也得受的。只望你日后能恭敬守洁,不要再犯无礼之举。”罗青风一声令下,小厮便将受刑的长凳搬到院子中。 “我要见公子,我是公子的人,你们不能滥用私刑……” 皇甫怜被人架着,挣脱不开,只能放声大喊:“崔令颐,崔令颐,崔令颐!” 她慌乱的大喊着,却依旧无法逃脱被人捆到长凳上的命运。前世那种在怡红院的无助感又裹挟住了她,她好似绕开了什么,又好似绕了回去。命运兜兜转转,却从来都只拿她做鱼肉。 “真是目无尊卑,不成体统!”罗青风面色铁青。 “你一介婢子,怎可直呼公子名讳!别说你现在还没有成为公子妾室,就是明日你成了公子妾室也不可直呼公子名讳!” “崔令颐!”皇甫怜不理她,她心思乱又恼,只一味的依着性子敞开嗓子大喊。 “还是省着点力气吧,公子不会来的。”罗青风凑近皇甫怜:“公子早已经被夫人派出府去了。” “你们是故意拘着我在这里的!” 一切真相大白。怪不得自己要出门也拘着不肯放行,原来是故意等崔令颐出府才来整治自己。 皇甫怜趴在长凳上恶狠狠的看向罗青风:“你是个什么东西?就不怕公子回来向你们问罪吗?” 果然是伶牙俐齿。罗青风退开,看向拿着棍子的几名小厮,不由分说的一声令下:“打!” 棍子打在皮肉上,沉闷的响声在院内回响着,伴着皇甫怜撕心裂肺的哭喊。 “若是后头公子问起,是问罪还是发落,我等都无怨言。”罗青风看着棍棒一下一下的交错着落到皇甫怜身上,正声道。 “你给我等着!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皇甫怜大喊着,一声一声,直到声嘶力竭。 疼!好疼!棍棒一下一下的吃进肉里,像是要把她拍扁打碎。 皇甫怜趴在长凳上,长发被汗湿透,泪水糊满面颊,棍棒长拍下直疼得她浑身僵麻。她早已听不见周遭声音,只觉得发冷,胸口有一口血气顶着。 待到二十板子的数够了,她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小厮停下手时,皇甫怜已经几近昏厥。 “柳小姐,夜深了,府医已经睡下,只能待明日再找府医为你医治了,委屈你今夜要熬一熬。”罗青风说着,也不待她反应,挥手招来婢女将皇甫怜连着长凳一起抬进了房中。 “……” 房门“啪”的一声在皇甫怜面前狠狠关上,她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39. 第 39 章 皇甫怜是在一片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有人正在撕她背后与血污沾在一处的衣物。一夜过去,布锦与干涸血液早已揉进了她的伤口中,撕开的痛感不亚于剥皮抽骨。 “大夫。”她轻轻唤道,面上冷汗淋漓:“我会死吗?” “只是皮外伤,敷几天药等生了肌理便没那么疼了。”医女被她的话问的一愣,手上的动作放的更轻了。 “哦。” 知道不会死,皇甫怜便放了心。方才疼的以为她就要交代在此处了。 伤口被敷上凉凉的粉末,医女用药帛一层层将伤口缠好,叮嘱了几句又留下了几副药后便离开了。 此时秋枫居里只剩下皇甫怜一人,她趴在床上,口里干燥,胃中灼烧。敞开的窗户斜照进半缕夕阳,昭示着她已然睡了一日。 再躺下去估计就要下去了。皇甫怜心道,她一手抓住床沿支撑,轻轻翻动身子从床上缓缓下了地。 桌面上放了一瓶药粉并着医女留下来的药包,还有一碟子应该是早上婢女过来留下的青糕。皇甫怜不便坐下,勉强站着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就着冷茶吃了几块青糕后才恢复了些体力。 昨夜罗嬷嬷来势汹汹,她还未来得及预见就被王德仁的尸身吓了一跳,接着便乱了方寸只能任由对方施威。 距离她进府已经过去了三日了,半夜才来发作,想来定是好好审问了一遍王德仁,查清楚了潍城发生的那些事才来的。 皇甫怜靠在窗边,失神的望着窗外。 如今崔令颐不在府中,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府,若是出远门,去个十天半个月的,怕是会错过前世自己回宫的那段时间。王德仁也死了,府上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谁还能帮她呢…… 小窗一米长,半开着,将人遮掩了一半,皇甫怜从缝隙里突然窥见一人提着灯笼,正向秋枫居这边走来。 是崔学荐。 他本来是同他们一块回京的,只是回到京城时突然有事,还未到崔府便半道下了车。 叩叩—— 不消片刻,崔学荐就来到了门前。 “柳月,柳月你在吗?” 门外的人像是怕被人听见般,刻意压低了嗓子。 “崔公子,进来吧,门未锁。” 她身上实在是疼的不想动了,干脆倚着窗户,看着崔令颐自己推门进来。 “?怎么那么大一阵血腥气。” 崔令颐刚一进门,便被房内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一退。 “……” 皇甫怜慢吞吞的瞧了他一眼,看他情表不似演戏,半响才道:“许是王管家的,也许是我的。” “他们对你用刑了?”崔令颐闻言立即走向她,手伸出去,又克制的停在半道。 “小叔他有事出府了,最近崔府有些事情,不太太平,你可愿意先和我出去,待小叔回来了,我们再回府。” “……” 那当然是好的,只要出了崔府,便可以寻机会上奉国寺。卢舒安就在奉国寺上修行,借着她引来皇后母女相认,回宫便名正言顺了。皇甫怜心中长叹,颇有些‘天不绝我’的自怜感,面上却眉目微蹙,像是有所忧虑。 “别纠结了,我们今夜就出府去,我在京城郊区有一座私府,我先把你送到那边避着,待一切安稳了,自会和小叔一块去接你。” “你等等。” 皇甫怜咬唇,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径直走向梳妆台,将抽屉里早前崔令颐命人送给她的那些钗环首饰全都打包进了手帕里,仔细叠好收进她床尾的小包袱里,将包袱往身后一背。 “好,走吧。” 她这样配合,走时还不忘带上财物,倒是十分冷静。这让正打算劝解一番的崔学荐哽住了,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欣赏。 “怪不得小叔如此喜欢你。”他道。 “谢谢。” 皇甫怜浅浅一笑,冲他勾勾手。 ? 崔学荐疑惑的走过去,却见她用手扯住了自己衣袖,顿时慌的往后一撤。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身上有伤,不便于行。”皇甫怜看他避瘟疫般避开自己,不由有些不悦。 “那你也不能与我……这般,你等着。” 崔学荐皱着眉头,克制严谨的表情与崔令颐如出一辙。他丢下这一句话便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去扶着柳小姐。”崔学荐对着妇人吩咐道,又转向皇甫怜说:“我们从后院走,马车已经在后院侯着了。” 皇甫怜被妇人扶着出了秋枫居,崔学荐在前头点着灯笼,三人谨慎的避开了巡夜的守卫,耗了约莫两刻钟才摸到后院。 后院的大门是敞开着的,一辆十分简朴的马车停在门前。 “公子。”马车上的人一见到崔学荐立刻便迎了上来。 “嗯,方才可有什么人经过吗?”崔学荐示意妇人将皇甫怜扶进马车。 “无人经过,小人一直留神着呢。” “那就好,走,先去双鹿苑。” 皇甫怜坐在马车内,崔学荐不好同她共处一室,便挤在马夫旁边。 马车内的软榻被人细心的垫了两层,皇甫怜堪堪坐下,虽然还有些疼,但勉强能忍。此时还未到宵禁时间,马车驶过一段闹巷,又缓缓远离人声。 出逃顺利的出奇。 待第二日,青衫婢女敲了几次门也不见回应,擅自推开了秋枫居时才发现秋枫居中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 再怎么不受夫人待见,也是公子带回来的人,若是无故失踪,府上相关人等都会被问责。青衫婢女深知其中厉害,顿时惊恐万分的跑了出去,大喊着: “快来人啊,柳小姐不见了!” 随着青衫婢女话落,崔府立时乱了起来。 皇甫怜对此自是一无所知,此时她早已经安安稳稳的躺在了郊外崔学荐私府上。 崔学荐这处私府远离京城,但是意外的离奉国寺倒是很近,他府上的那些丫鬟也不似崔府里的那些一般倔犟,都是青春少女,不算难说话。 皇甫怜只在此处养了几日伤便和她们混熟了,套了许多有价值的话,其中就包括双鹿苑就在奉国寺附近这个消息。 “小小。”皇甫怜轻唤。 “柳小姐,怎么了?”名唤小小的婢女闻声从房外走了进来。 “公子今日回来了吗?” “还没有。” “那公子走时可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皇甫怜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一部分了,如今走路虽还疼,伤口却不再溢血。崔学荐已经走了几日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皇甫怜有些担心。 “未听说过,不过应该快了柳小姐不用急,往常过几日,公子就会回来一趟。” “……” 那就糟了,皇甫怜心道。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要趁着崔学荐还未回来时离开,寻机会上奉国寺。 “我有些闷,这里离京城远不远?我想出门逛逛。” “柳小姐,你伤势还未痊愈呢,还是先不要走动的好。”小小闻言,有些不赞可的看着她。 “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闷着,估计会闷出其他毛病来呢。”皇甫怜故意开玩笑道。 “好小小,你就告诉我吧,我带你一起去,如何?” “这里离京城有些远,但是这附近有一个集市离这很近,是这附近的村子的村民自发组织的,也很是热闹。”小小正是爱玩的年纪,一听她会带着自己,便动了心。 “集市吗?”皇甫怜有些犹豫。 “集市会不会太小了,没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卖呢?” “附近的村子富饶,集市上卖的东西可多了。 ”小小听出了她的犹疑,不由得解释道。 “那,有没有马车租借之类的?” “府上就有马车啊,柳小姐还要租借马车做什么?” “我想看看布匹,怕买的多了,府上的马车不够放。”皇甫怜笑笑,仗着她不认识自己,骗她:“你不知道,我在潍城时可爱逛街了,每回都买几大车东西回去,府上的马车都不够装的,要另外再雇一辆。” “原来如此。”小小若有所思的沉思片刻:“那毕竟是集市,马车估计没有,牛车成吗?” “……” 也行吧,皇甫怜心道,虽然牛车慢了些,但是总好过走路吧。 “可以,你去备车吧。” “好。” 皇甫怜看着小小出去,悄悄摸出包袱,从里面挑了几个贵重轻便的首饰放进了荷包里。 “柳小姐,马车备好了。”双鹿苑不大,小小没多久便备好了马车回来复命。 “好,走吧。” 皇甫怜忙将包袱藏进被子里,趁小小看见之前将被子展平。 小小没发现皇甫怜的动作,她小心的扶着皇甫怜出了府,将她扶上马车。 双鹿苑离集市果然不远,屁股还未坐热,马车便停了下来。 小小的村落满是赶集的人群,聚集的人群快赶上县里的街巷了。集市上不止有小摊,村中间还开了好几间有门面的小店,看起来像是村民家做的。 “你就在这等着看着马车,别让人偷了,我和小小去买点东西就回来。”皇甫怜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先摆脱面前这位一看就会功夫的车夫,不让他跟着。 “是。” 得益于崔学荐走之前特地吩咐了双鹿苑的人,皇甫怜是双鹿苑的客人,对其要客气,命令都要听从不得违背。车夫很听命令的牵着马车走了,没过问什么。 大计将成,皇甫怜好心情的拉着小小穿梭在集市中。 “小小,这个,这个,这个也好。”她故意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将自己和小小的手都塞满。没逛一会儿,便娇娇的叫着:“好累啊,我伤口有些疼。” “柳小姐你没事吧,不然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医师过来看看。”小小原本还兴致勃勃的啃着皇甫怜给她买的糖葫芦,闻言顿时吓得面色一白:完蛋了,完蛋了,如果柳小姐伤势加重了让公子知道,公子一定会觉得是我照顾不周的。 “许是逛累了,我们寻个小店坐一坐休息一下就好。”皇甫怜说着,不由分说的就拉着小小进了那间她一早就看好的小食铺。 “店家,来两碗馄饨。” “柳小姐,真的没事吗?不然我们先回去吧。”小小被她一吓,逛街的心都歇了,生怕她出事。 “没事,别担心。我们吃了馄饨就回去。” 皇甫怜故意等店家将馄饨端上来,才捂着肚子小声叫了起来。 “哎呀,小小,我肚子有些疼,你帮我看着,我去方便一下。” “柳小姐,怎么肚子疼啊,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走了店家把我们的馄饨收了怎么办?这可都付过钱的,收了就浪费了。茅房就在那,很近的,我去去就回不用你陪。”皇甫怜说着将小小按回位置上,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干脆将二人逛街买来的东西都放到了桌上。 “你看着,我很快就回来。” “好吧。”见皇甫怜坚持,小小也不好违逆她。只是再三提醒她:“那柳小姐你可要快些回来啊,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好好,你先吃,不用等我。” 皇甫怜微微捂着肚子,装作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当着小小的面跑向隔壁。 隔壁是一个双开间的茅房,最里面那间隐在草垛后面,是个天然的掩护之所。 皇甫怜借着草垛的遮掩,根本没进茅房,只从茅房后面一溜,几个眨眼间便消失在馄饨铺子附近。 40. 第 40 章 “大爷,牛车怎么租。” 特意换了身平民百姓打扮,用泥土将脸抹得脏污黑的皇甫怜出现在村头。她突然出声,正倚在牛车上打盹的老大爷被她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牛车上滚下去。 “哎哟,吓死老夫了。”老大爷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脯:“丫头,你走路怎么没声啊。” “多少钱?” 皇甫怜没理他,村头离双鹿苑车夫停车的地方很近,她怕被发现,不由得催促道。 “去哪里?” “奉国寺。” “去不了。”老大爷将斗笠扶正,又倚回了牛车上打算继续打盹。 “我加钱。” 皇甫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他。 “哎呀,老夫这个是牛车,哪里爬的来山路哦。这要是爬上去,牛的蹄子都得磨损了。”老大爷看她那么阔绰,顿时醒了瞌睡,从牛车上跳下来。 “这样,你再加一两,权当是给我牛补的医药钱。” “……” 他这是故意坐地起价,皇甫怜一梗,二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三个月的开销了,只是她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 集市只有他这一辆牛车,时间不等人,太阳已经向西边斜,牛车却只能去到半山腰,半山腰上还有千级阶梯。她身上还有伤,再耽搁下去,只怕一夜都爬不到寺门口。 “行,这一两你收好,剩下的一两等去到了我再补你。”皇甫怜特地留了个心眼。 “好勒!您请上牛车!” 老大爷见她同意了,顿时来了精神,积极的将位置给她让开,示意她上去。 他的牛车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拉人的,虽然简陋,却有一个遮阳的棚子,车板里面还铺了软和的稻草干。 大事要紧,皇甫怜也顾不上许多。她将里头的稻草干全部都垒到了一起,铺成一个厚厚的坐垫便坐了上去。 见她坐稳,老大爷跳上车横,长鞭一甩,啪的一声打在牛屁股上,唱喏道: “出发咯!” …… 牛车毕竟不比马车快,等它晃晃悠悠的拉到奉国寺半山腰那时太阳已经西沉,暮色笼罩住整座黄山,路上的人却不见少,好几辆马车停到山腰那。 皇甫怜从牛车上下来,将答应他的最后一两银子递给老大爷。 老大爷乐颠颠的接过去,咬了一口,随后才满意的放进了衣襟里。他拉着牛车,走了两步,又若有所思的停下来回头看了两眼皇甫怜。 少女一身单薄麻衣,发丝凌乱脸色还有些苍白,像是有什么顽疾一般。 那么急着来这,还要夜爬,估计是有什么病需要拜佛求愈吧,如此年轻……老大爷又瞅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于心不忍的喊住了要走的皇甫怜。 “丫头。” 皇甫怜正看着半山腰的景致,那些山川草木阶梯浮雕,都与前世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一层香腻的桃花泥。 ? 突然被老大爷叫住,皇甫怜回头看他,有些疑惑:“我们来时可说好了,二两银子,莫非你现在还要涨价不成?” “嘿,说什么呢?把老头子当做什么人了。”老大爷嘿笑一声,从牛车上摸出一个火折子丢给她:“你要夜爬黄山上奉国寺是不是?这个给你照照路。” “……谢谢。”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甫怜面上一热。 “去吧去吧。”老大爷不甚在意的摆摆手。 皇甫怜拿着还有些余温的火折子,目送着老大爷架着牛车走远。 牛车比马车颠簸许多,皇甫怜感觉自己身后的伤势有加重的趋势,衣服上还有些黏腻感,估计是伤口又裂开了。可黄山的楼梯却有十二层之多,哪怕是常人爬上去也要费些功夫,她一个刚受过杖刑还未痊愈的,要爬上去,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 成功就在眼前。 皇甫怜抬头,看向山顶的眸光沉沉。奉国寺的庙宇在峰林中露出一半,于暮色中闪着金光。里面有一棵还未被砍下来的古榕,一尊巨大的佛像,还有她追求的,正大光明坦途。 皇甫怜看了很久,直至夜色降临,她才取出火折子,借着火折子散发出的微弱光亮慢慢向上爬。她爬的很慢,步子却很稳,后背的伤口在动作的牵扯下一道一道的裂开,鲜血渐渐将后背濡湿。 豆大的汗从额头往下滴,分不清楚是累的还是疼的,也或是都有。汗水带走了她脸上摸上去的灰尘,露出原本就白净此刻更是惨白的肤色。 皇甫怜一层一层的爬着,空白的脑子突然想起前世在御书房里学的一首闲诗。 天上白玉京, 十二楼五层。 仙人抚我顶…… 恢宏大门渐渐袒露在皇甫怜面前,那尊慈眉善目的巨佛垂着眸,慈悲又怜爱的看着她,亦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结发受长生。 古庙灯火通明,香火萦绕,她沉默的看着,心中默默念出来。 可她不是来求长生的,她是来求因果的。 前世,她在这里倒下。今生,她将在这里涅槃。 “施主,你没事吧?” 有小僧弥注意到了在庙前站着的皇甫怜,目露担忧的迎了上去。她看上去很是糟糕,身上透着浓重的血腥气,后背都是深红色的,摇摇欲坠的站在寺门前,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好像有。” 皇甫怜浅浅一笑,看着面前这位面目稚嫩的小僧弥有些不好意思。她快要坚持不下去了,若是倒下,估计要吓到这个小僧弥了。 “我……” 她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完,只感觉面前一暗,整个人便载倒了下去。 “师兄!师兄!这有一个施主晕倒啦!” 小僧弥没见过这场面,被她吓得一惊,顿时大喊着撒丫子跑进庙里去喊人。 听到有人晕倒,众人闻声都聚了过去,将皇甫怜围在中间,却是谁也没敢动。 “发生了何事?” 一道柔和的声音穿过人群, “妙善夫人。” 有人认出了她,口呼她的佛号,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晕倒了。” “看起来受伤不轻呢。” 众人围着称作妙善夫人的妇人,七嘴八舌的道。 “……” 妙善夫人蹲到边上,伸手探了探皇甫怜的脉搏,缓而弱,气血虚浮,像是失血过多之症。她轻轻将皇甫怜从地上扶起来,立时便看到了她方才躺着的地面上的血渍。 “云尔,快,将她扶起来。” 她一个人不敢扶,怕将地上的女子的伤势弄得更严重,只得喊来自己贴身婢女。 “夫人。” 唤作云尔的婢女急忙过来,搭手扶住皇甫怜另一边。 “师兄师兄,就是这。” 这时,那去喊人的小僧弥也回来了,他拉着一 个青年僧侣挤进人群中,朝着妙善等人跑去。 “妙善夫人。” 青年僧侣双手合十冲着妙善夫人行了个佛礼。 “余净师傅。” 妙善夫人扶着皇甫怜,冲青年点点头:“人就交给我吧。” 佛门子弟不便接触女客,受伤的少女交给妙善夫人等人才是最好的,余净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那就有劳夫人了。” “应当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妙善夫人叹一句,同云尔扶着皇甫怜走向寺庙厢房。 小僧弥不放心还想坠在后面去看,被余净拉住了。 “师兄?” “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去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 “夫人在寺中多年,比你熟络。” “……” 小僧弥被阻在原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云尔等人走远。 厢房在后院,妙善夫人同云尔小心的将皇甫怜趴着放到了厢房床上。 “云尔,你去打一盆热水来。” 妙善夫人拿着剪子,小心的将皇甫怜身上的衣服剪开,轻轻将布料从皮肤上揭开。入目是一片泥泞的鲜血淋漓的紫黑色、裂纹遍布的皮肉,像是杖刑所致,伤痕多在臀背部。 “到底是谁,居然对一个小丫头用这般苦刑。” 妙善夫人被她的伤势骇到,眼中不住泛红,面前少女看起来也就同她女儿般大年纪,却受了此等的大刑,让她不禁愤懑。 云尔端来热水,打眼一瞧也被她身上的伤势吓了一跳,面露不忍:“夫人,我来吧。” “我来。” 妙善夫人摇摇头,取过盆中的锦布,小心的为床上的少女将伤口上的血污擦净。她这伤痕看上去像是不久前受的,还未愈合便又扯开了,要将血污都擦干净,才好重新上药。 她轻轻的,一点一点的擦拭着,锦布擦过少女腰身时,却发现腰身那有一块污渍,怎么也擦不去。 “奇怪。” 妙善夫人将锦布放回盆中,重新洗净后又继续擦拭那一块擦不干净的地方。 “怎么了夫人?” 云尔见妙善夫人眉目微蹙,十分认真的看着少女后腰,不由得奇怪,也凑了过去。 “云尔,你看,她这块是不是……胎记。” 妙善夫人的声音有些古怪,微微颤抖,像是不可置信。 “有胎记有何奇怪的夫人。” 原来是胎记,云尔闻言笑了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你看看,你过来看看,这块胎记,是不是形似梅花?” 妙善夫人将锦布丢进盆中,拉着云尔凑近。 “是不是?” 云尔见妙善夫人神色严肃,不由得也正了神色,仔细的看向她指着的后腰位置——只见青紫皮肉上,一朵极其神似梅花的红印静静绽放在少女腰间。 “哎呀夫人,真是很像梅花呢。”云尔惊呼出声。 妙善夫人闻言,立刻激动的抓住云尔的手:“皇后……皇后……” “夫人,皇后娘娘怎么了?”她话题太跳脱,云尔一时未反应过来。 “皇后寻的那位公主,后腰就有一块梅花胎记!” 妙善夫人目光灼灼的看向一脸震惊的云尔。 “夫人是说……” “去,速去封锁消息,今日关于此女之事,谁也不能外传!” 41. 第 41 章 皇甫怜是被屋里的香熏醒的,那香气醇质沉,带着一股草木的芬芳。只是点香的人似乎不太熟练,香笼闷的太紧,以至于整个房里都没在了一片白雾中,皇甫怜刚醒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魂归九霄了。 “小姐,您醒了。”皇甫怜的动作引起了一直守在房内的云尔的注意,她第一时间打开了窗户,将香雾都散了出去。 “这里是哪里?” 皇甫怜目光落到来人身上,面前妇人打扮质朴,但是衣着精巧,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 “这是奉国寺的厢房,小姐晕倒在寺门前,是我家夫人救了您。” “谢谢。” “小姐要道谢自己和我家夫人道吧。”云尔摇摇头,将手上的温水递给皇甫怜:“您昏睡了一日,先润润嗓子吧。” “……” 原来已经过了一日了。皇甫怜若有所思的敛下眸子,沉默的接过她递来的温水。 “我家夫人一直很是忧心小姐。”待皇甫怜喝毕,云尔接走了空杯。 “……” 皇甫怜闻她此言一顿,不由得抬头去看她神色,暗自起了两分警惕。虽有救助之情,但二人非亲非故,说担心还能说是那位夫人慈悲心肠,却说是忧心,未免过于亲昵。 “现在小姐醒了,请容我去告知夫人一声。”云尔接着道。 “应该的,夫人救我,我应当面向夫人道谢才是。只是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皇甫怜不动声色的套起了她的话,面上故作腼腆,俨然一副青涩少女模样。 “我家夫人佛号妙善,小姐唤她妙善夫人即可。”云尔说着,将茶杯放回桌上便走了。 妙善……皇甫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上一世,奉国寺里似乎并没有叫妙善的。 “夫人,她醒了。” 外头,云尔似乎刚出去就遇上了人。声音就在门外,隐隐约约的。 “神态如何?” 一道十分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听不太真切,但略有些耳熟,皇甫怜努力探了身子想去听清楚。 “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夫人您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边的说话声停了,稀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向房门口靠近。皇甫怜赶紧缩回身子,半倚回床头。 吱—— 待房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皇甫怜才故作被惊扰到般的转头看向门口。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妙善夫人走到少女床边坐下,轻轻拉过少女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搏。 …… 她问了片息,却不见人回话,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床上沉默的少女。可她刚一抬头,少女立即便将头低了下去,脉搏也随之一跳,似乎被惊吓到了。 “莫怕,这里无人再敢伤害你了。” 妙善夫人只当她被人伤害怕了,有些怕生,心下不由得更怜惜。 “……” 皇甫怜低着头,另一边手悄悄攥成拳,拼命克制下眼里的震撼之色。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半响,皇甫怜才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感激。 “还担不上救命之恩,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呢?”妙善夫人声色温婉,近乎诱哄,她视线不着痕迹的落在皇甫怜身上,将她的神态纳入眼中。只要有丝毫隐瞒,轻易便会被她察觉。 “……” 皇甫怜闻言一顿,眼中泪水顷刻间便决了堤。她哭的无声,只可怜可爱的掉着泪珠。 “好孩子,哭什么?” 本来想好好打探一番的妙善夫人被她的眼泪砸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掏出手帕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 “我,我大伯要将我卖进了窑子,我不愿意,趁他们不注意时我就爬进了行商的货车里,一路逃来了京城。” 皇甫怜抽泣着:“本……本以为来到这就摆脱了他们,谁知道他们居然一路追来了,我……我听说奉国寺是皇庙,守卫森严,常人不敢造次,便想来此处躲躲。” 有时亦真亦假更显得情真意切,皇甫怜深谙这个道理,她哭的眼眶红红,一颤一颤的,活像只无辜又无助的兔子。 “居然还有这样逼良为娼的事情。”妙善夫人闻言果然大怒,面上横眉冷对:“你莫怕,有我在此,他们谁也不敢再把你抓走了。” “多谢夫人。”皇甫怜说着就要激动的从床上起来给她行礼,却被她按了回去。 “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多礼。”妙善夫人安抚似的拍了拍皇甫怜的手,状似不经意的问:“我看你年岁也不大,父母呢?怎会眼睁睁看着大伯将你卖掉?” “我父亲六岁时便走了,母亲……母亲也不见了。”皇甫怜适时将头低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妙善夫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才六岁便没了父亲,这些年在外头定然受了许多苦。 “你叫什么名字?” “林巧。” 脆生生的两个字落下,隔着前世今生,这两个字终于又回到了皇甫怜身上。她抬头看向妙善夫人,亦或者说是看向卢舒安。 她模样与前世半点变化都没有,依旧是满目温柔与悲悯,打从她进来的第一眼起,皇甫怜就认出了她。 过去,皇甫怜不打算隐瞒,这是瞒不住的,卢舒安只要派人去一查便知。所以她没有隐瞒,只是隐下了自己在崔府的那段时间,她是顶着柳月的名头进去的,卢氏再神通广大,也查不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巧,无巧不成书,真是个好名字。”卢舒安叹道。 “对了巧姐,我为你上药时发现你腰后有一块胎记,状似梅花甚是漂亮,是自小就有的吗?” 探来探去,卢舒安终于问到了重点,皇甫怜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终于来了。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面上腼腆,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此刻心中翻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是。”皇甫怜轻轻道。 卢舒安抚摸着皇甫怜的头的手随着话音闻声而顿,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皇甫怜。 这一眼的复杂只有卢舒安自己明白。 当年,皇后为了顺利诞下嫡子,伙同她夫林俊辉一起,谋划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却不想,皇后怀的是双生胎,更没想到换子路上会遭遇山匪,就这样,公主流落到了民间。这十数年来,皇后一直都未曾放弃过寻回这个女儿,只是一直未果。 如今…… 面前的少女的年纪、胎记都与遗失的公主相仿。只是……当初皇后生产时她并不在身侧,那朵梅花究竟是何模样她也无法确定。为了谨慎起见,卢舒安决定还是先不要让少女知道的好。 “好孩子。”卢舒安轻轻将皇甫怜搂进怀中,安抚着: “听说身负胎记的人命格都极好,你将来,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 正丑时。 坤宁宫灯火初歇,此间的主人连日失眠,身心俱是疲惫,方才就寝。 “娘娘,卢夫人急信。”墨绿色官袍女官拿着一筒短信筒,匆匆赶进殿中。 “呈上来!” 凤床上的林忆闻言,顿时一震,顾不上衣衫不整便从榻上下来。 自她与卢舒安约定好每月 十五日于奉国寺会首后,卢舒安已经许久没有动用过布庄里这只信鹰了。一是信鹰体积过大来回太容易暴露,二是在二人的联手之下,林氏族内与她的后位目前还算安稳,也就用不上它。 除非十分紧急的消息,不然此信鹰轻易是不会出现的。 信筒长两寸,中空,林忆打开将里头的卷纸倒在掌心,缓缓将其摊开: 【明珠当还】 四个字,端端正正的誊写在宣纸上,亦镌刻进林忆不可置信的瞳孔中。 “娘娘!” 看着猛的瘫软下去的林忆,付嫣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将她扶稳。她的手被林忆死死抓住,抓的指尖都泛了白,直将手腕都抓出了红痕。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付嫣……付嫣……” 林忆靠在付嫣身上,颤抖着,艳丽双眸中无数清泪泉涌般滚滚而出。她方一张嘴,呜咽声便克制不住,又唯恐隔墙有耳,只得死死的捂住嘴巴将声音都压下去,压抑的眉目狰狞。 “娘娘,娘娘您别吓我。” 看她情动得不能自已,付嫣赶紧挥手让宫婢都退下。 待宫门合起,整座坤宁宫中就只剩下林忆和付嫣两人时,林忆才松开付嫣的手,痛声哭出来。 “付嫣,回来了,回来了,找到了!” 她说话颠三倒四,可付嫣是她的陪嫁大宫女,是心腹,单从林忆的只言片语中,她立刻就察觉了她的意思,顿时大喜过望。 “娘娘是说公主!公主找到了吗?!” “是!是怜儿!” 林忆多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女儿,她与卢舒安约定,只要有公主消息,即刻飞信。 这封信她等了十数年,终于等来了。 “娘娘,娘娘,您先别激动。”当局者总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付嫣按捺下激动的心。 “单凭一纸信,还做不得证,这个月十五快到了,娘娘介时去奉国寺一认便知。那时再欢喜不迟,以免……” 付嫣话犹未尽,但是其中的意思,二人都明白。以免乐极生悲,以免空生欢喜。 “……” 付嫣的话无异于给林忆泼了一盆冷水,她沉在原地,脑子里细数着这些天皇帝的动向,久久不语。 “不。”半响,她说:“不等十五了,明日,明日我们就去奉国寺。” “明日?可是……”付嫣还打算在劝,却被林忆一口打断。 “陛下今日独宿乾和殿是吗?”林忆将自己的长发打乱,只披上披风。 “是……娘娘,您要做什么?娘娘,此时陛下肯定已经歇下了,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啊娘娘。”几乎是第一时间,付嫣便立即洞觉了林忆的想法。 “一切还未查证,若是不是……” “我从不意气用事。”林忆回身看向付嫣,眼中神色坚定、果决。 “陛下最近几次要拿林氏开刀,如今,怜儿回来了。不管是不是,都能唤起陛下对林氏的愧疚!我是要为我的女儿,为林氏,求一个机会。” “娘娘。” 林忆的话将付嫣打在原地,付嫣有些怔愣。 “娘娘,您是激动于寻回公主,还是激动于再一次能挽救林氏之将倾?”面前果决的美妇人与付嫣记忆中巧笑嫣然的小姐不断重叠,最后却是面目全非。 “……” “不重要。”林忆轻轻道。 “若她是,明日之后,她将是整个大乾最尊贵的公主,这是我送她的大礼。若她不是,我林氏,亦能在陛下的愧疚下再续几年荣恩。我……也不算愧对族亲。” “……” 42. 第 42 章 圆通沉默的坐在堂下,堂上,卢舒安正低头看着手中新收获的信简。这只半夜才放飞出去的信鹰,只隔一个时辰,便重新落入她的肩头,如今正在她肩上用长喙一下一下的理着自己的长羽。 “夫人,娘娘那边是何意?”等了许久,圆通终于有些按耐不住。 “……” 卢舒安被圆通的话打断了思绪,她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信简递向圆通。 信简上简洁的两个字给圆通带去了莫大震撼,他十分震惊的看向卢舒安:“这……” “去准备吧。” 卢舒安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林忆的安排。 “可是现在非祭祀之时,天子如何会……”圆通还想挣扎,却被卢舒安打断。 “这些事情不是你我可以操心的,娘娘自会安排。” 卢舒安看着圆通,这十数年来,他已经褪去了曾经青年青涩,与过去大相径庭,若是曾经熟识之人看到他,断认不出。 “让奉国寺里我们的人都撤下去,从后山走,不要再回寺中了。日后若是娘娘有启用,再做打算。” “……是。” 见她心意已决,圆通将信简放回卢舒安手边,冲她行了个佛礼,目色复杂又悲悯,最后还是退下了。 原地,卢舒安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信简上: 【接驾】 两个大字透出无限魄力与锋芒,一看便知是出自林忆手笔。 —————— 奉国寺被清空了,住在厢房的香客都被僧人客气的请了出去,安置在奉国寺门前。 “哎哟,这是怎么了?” 人群中,尚搞不清楚状况的香客扯住另一位香客。他是早上刚上山的,原想来上一支早香已示虔诚,却不想才爬上来不久,就被人从寺里请了出来。 “奉国寺被人围起来了。” 被扯住那位忌讳如深的捂着嘴,小声回他。只见二人周围,上百人被带刀侍卫的人墙圈在寺前,山下仍有源源不断的侍卫从寺门口涌进寺中,将整个奉国寺围了起来。 “光天化日,谁敢如此大胆,这可是皇庙!” 有人激动的就要上前理论,却看到奉国寺的住持圆通方丈穿着祭祀才用的隆重宝裟,带着一群同样穿着隆重的僧侣从寺里迎了出去。 “曾将军。”圆通走到为首的身披帅甲威风凛然的中年男人面前。 “住持,陛下御驾将于半刻钟后抵达,烦请住持做好准备。”曾州安向圆通抱拳,声音钪锵有力,哪怕是刚爬上山,亦面不改色。 “贫僧已命人将奉国寺清空。” 接驾的圣旨在信鹰回来的两个时辰后就到了奉国寺,圆通早有安排。 “有劳。”曾州安自是明白的,他只是例行提醒。 二人说话间,另一队人马同时抵达。 打头的是一个面白无须、容貌和善的高瘦男子,他穿一身裁剪利落的浅绯色圆领窄袖官袍,后头跟着一大队同制绿色官袍的男子,约莫有几十人。 男子站定在圆通及曾州安面前,他身后的众人抬着明黄色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奉国寺门前。三米多宽的地毯在其中,带刀侍卫护在两侧,侍卫之前是寺中的僧侣,僧侣之前,是那些穿着绿色官袍的男子们。 自此,奉国寺真正的被围了里外三层,严苛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苏公公。”圆通主动向男子行了个佛礼。 苏闵微微躬身:“方丈,陛下御驾已至,那边,是否安排好了?” “妙善夫人正在厢房与……在一处,苏公公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圆通说话一顿,未尽之意二人都知悉。 苏闵微微颔首,三人站在烈日中,沉默的看向山下。山下,更大一队人马正徐徐向山上进发,已能隐约看清人脸,预兆着他们不多时便会来到。 最先出现的是两顶九龙华盖,两名内监共抬一柄,伞面绣着金线龙纹,华盖沿边坠着三层金玲流苏,日光落到明黄色伞面上,金光跳跃间九龙好似下一刻便可腾飞而起,遨游天地。 九龙华盖之后,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隆重玄色绣十二章衮冕,面容俊逸不凡的男子稳稳踏入寺门前。而男子右侧,头戴九尾凤冠华冠,身着玄色绣百鸟广袖华袍,腰坠白玉双佩的女子与他并肩而立。 烈日高照,二人容色隐进刺目金光中,光照照的二人极威严、不可直视。山风猎猎将二人衣袍鼓动,十二扇龙凤仪仗扇在二人身后缓缓铺开,铺天盖地的威压席卷整个寺前广场。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震天高呼瞬间响彻整个奉国寺,寺门前,乌泱泱一大片百姓激动的跪倒在地。 …… 厢房中的皇甫怜对此无知,她只听到外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那动静极大,却听不清楚是什么,惊得她一激,就想起身出去看看。 卢舒安却按下了她。 “巧姐,你去哪里?我为你梳个头吧。” “……好。” 皇甫怜乖顺的坐回梳妆台前,却没止住好奇的心思,不住的向门口看去。 只见厢房房门紧闭着,门外却似乎来了许多人,两团高高圆圆,柄子细细长长的黑影印在窗上。黑影其后,一大群人影绰绰约约。 那团影子…… 皇甫怜垂下眸子,脑中突然显现出九龙华盖的模样,而九龙华盖,是帝王御用之物。 “巧姐,” 卢舒安握着木梳,一下一下的为皇甫怜梳着,不让她再去看门口。 “怎么了?” 感觉到卢舒安动作,皇甫怜乖乖坐正,任由她搅弄自己的长发。 “我为你梳一个双丫髻如何?”卢舒安看着铜镜中微微有一瞬间怔愣的少女,有片刻的不忍,却依旧悄悄狠下心肠。 双丫髻,髻如其名,分取两束头发在头上各绾一边环髻,再系以绸带。其型状可亲可爱,是市井中母亲最爱为女儿梳的一个发髻。 “……” 话音刚落,皇甫怜瞬间就明白了卢舒安的打算:她是故意提起的,为了诱自己亲自坦诚身世。若无意外,皇帝皇后此刻应该就在门外…… 皇甫怜怔怔的看着铜镜,美目渐红,清泪顷刻间便滚落。 “巧姐?怎么哭了?可是弄疼你了。”卢舒安赶紧放下木梳,柔声安抚。 “没,没有,夫人动作轻柔,不,不曾弄疼我。”皇甫怜在她怀中,终于哭出声,她抽泣着,断断续续的回她。 “我只是,只是我想到了我娘亲。我幼,幼时,娘亲最爱为我梳双丫髻。” “好孩子,莫哭莫哭。”卢舒安轻轻抚着皇甫怜的背,诱哄着:“和伯母说说你娘亲如何?能将女儿养育如此落落大方又漂亮 ,你娘亲一定是一个极好的人。” “……” 皇甫怜窝在卢舒安怀中,泪仍不断的淌着,眼中却逐渐清明。 “娘亲是一个极好、极善良之人,我非是她亲生,她却待我胜似亲女。” 皇甫怜终于将自己存疑的身世说了出来,她甚至还耳尖的注意到了门外另一道极小的啜泣声,这于她简直是天大的机会,这些年的困苦,都将变成她稳稳回宫的铺路石。 “农家清贫,可父母却未曾亏待我半分,我是我们村里吃过最多支糖葫芦的孩子。”少女含泪带笑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却突然又低落了下去:“可是。” “在我六岁时,父亲山上打猎,不幸被大虫咬死了。自那以后,村里的孩子都骂我是没爹的孩子,还用石子砸我。大伯还抢走了我和娘亲的房子,我和娘亲只能去住村尾的茅草屋。茅草屋太破了,冬天漏风,夏日漏雨,娘亲为了修补茅草屋……摔坡了腿。” 门外的抽泣声更大了,皇甫怜一顿,垂下眼睛,继续说。 “其实这些都还好,有娘亲在,我不觉着苦。与娘亲一起相依为命,我觉得很幸福。只是……后来娘亲也离开了我。她说去卖绣帕,却再也没回来……” 砰! 她说的太苦太疼,门外的人终于抵挡不住,一把推开了门。一道身影冲了进来,将皇甫怜抱进怀中,口中喊着: “怜儿,母后的怜儿!” …… 皇甫怜被人死死的抱住,哭的红肿的眼睛轻轻探向大开的门口,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惊诧与迷茫。 前世那个威严庄重的身影就那样静静的站在她眼前,眼眶发红,眉目紧皱,满目动容的看着自己这头。 来了。 终于来了。 “怜儿,怜儿,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林忆将皇甫怜扶正,颤抖着伸手去为皇甫怜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又伸手去为她将发丝绕去耳后,满目的怜惜与爱重。 “陛下,陛下。” 她大喊着。 “陛下,是怜儿,她就是我们的怜儿。” 素日雍容端庄、母仪天下的皇后毫无姿态的大喊着,皇甫世和却没有指责她,只是依言来到她身侧,沉静的看向她面前的少女。 只一眼,皇甫世和便确认,她就是自己的女儿。 像,太像了。 少女一身草青色洗的发白的布裙,长发乖顺的垂在腰后,露出一张消瘦、与年轻的林皇后有六分相似,余下四分又与他非常相似的一张清颜。 皇后年轻时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而他年轻时在皇子中,又常以俊逸闻名。少女明显是挑着他二人的好处长的,青出于蓝,模样出挑得不止一点。 “……夫人!” 被林忆搂在怀中的皇甫怜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瑟缩躲开了林忆的怀抱,她转身跑到卢舒安身后,似受到惊吓的小鹿般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的观察着面前的陌生人,眼中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两分不安与焦虑。 “怜儿,怜儿我是母后啊,你莫怕。” 林忆伸出去的手落了空,不由得大悲,忙想去将她再拢进自己怀里,已偿还这些年的失散之苦。 “梓潼。” 皇甫世和克制的扶住林忆,帝王的疑心让他慎而又慎。 “先让女官核实吧,莫要吓到孩子。” 43. 第 43 章 “陛下,怜儿是我的女儿,就由我亲自为怜儿验明正身吧。”林忆回身抓住皇甫世和的手,神色坚定。 “……好。” 见林忆坚持,皇甫世和只好随了她意,验胎记要除衣,他不便留下。皇甫世和安抚似的看了眼缩在卢舒安身后的皇甫怜:“莫怕,只是正身,绝不会伤害到你。” “……” 皇甫怜瑟缩着,垂下眸子不去与皇甫世和对视,只装作一副抗拒模样。 见她实在是害怕的紧,皇甫世和叹了口气。若不是模样与自己和皇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当真会怀疑面前的少女是皇后招来的幌子。如此怯懦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那我出去等罢。” 皇甫世和摆摆手,颇为无奈的退出了厢房。房中顿时就只剩下卢舒安、皇甫怜与林忆三人。 “怜儿莫怕。” 知道是自己与皇帝突然出现吓到了小女,林忆柔下声音,轻轻的哄着:“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胎记可好?” 皇甫怜缩在卢舒安身后,不住的摇头,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巧姐。” 卢舒安回身轻轻将皇甫怜从身后带了出来:“巧姐,前日为你疗伤时我偶然发现,你身后的胎记,与这位夫人失散多年的小女十分相似。但我又怕是误会,所以未提前与你说明,是我的不是。你让这位夫人看看,让她确认一下可好?” “……” 皇甫怜视线落到卢舒安身上,忽而又转到林忆身上,似乎是在考量她二人的话的真实性。 不行,不够。 她要让他们都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外面过的有多艰难,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无助,要让他们从心里怜惜自己,以后想起来都是愧疚。 既然皇家无情,那她就勾起他们的情,哪怕只有一丝丝,这对于她日后在宫中也是一大助力。皇甫怜计算着,不住的后退,像是连卢舒安也失去了她的信任。 “不,不要。” “巧姐,你不想找到你亲生父母吗?”卢舒安看她拒绝,不由得着急。 “怜儿,我是娘亲啊怜儿。”林忆一听她不肯,顿时着急的就要上前拉她。 “不……不想。” 皇甫怜缩到角落里,直到退无可退,依旧抗拒着林忆的靠近。 “我从未生过要寻亲生父母之心。”皇甫怜道:“他们既然将我遗弃,我又何必再寻他们。” “……” 少女的话将林忆钉死在原地,卢舒安闻言纳罕的看了皇甫怜一眼,没想到面上这般乖顺柔和的孩子,性子居然这样刚烈。若是被遗弃的,宁可不认父母,哪怕皇后与皇帝穿着富贵,也不愿意回去做千金小姐。这样的风骨,倒是符合林氏的家风。 很显然林忆也是这样想的,她顿时更激动,面上热泪倾泻、一片悲恸:“什么遗弃?孩子,你怎么会是被遗弃的呢?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血啊,我如何舍得将你遗弃呢?!” “……” 不见得。 皇甫怜在心中冷冷的补充道,面上却依旧一派担惊受怕的模样,还有一丝动容。她演的十分的真切,以至于将屋内两个人都骗了进去。 “若非有意遗弃,孩子怎会遗失呢?” “那是因为娘亲怀你时是双生胎,身子重,胎像不稳。听说奉国寺灵验,才不顾孕期执意要来祈福。不曾想马车才行至一半便早产了,只能在野外就将你与你兄长生下。岂料回去途中,又遭到了山匪埋伏……才不甚将你遗失的……不是娘亲不要你。” 林忆声色暗哑:“世上,怎么会有不要儿女的父母呢?” “……” “就算真的是遗失。” 皇甫怜抬头,第一次真正的直视林忆。少女清澈双目含泪,眼中苦痛如有实质,直看得林忆心中刺痛。 “我看夫人穿着富贵,府上定然不凡,却未何从未寻找过我呢?”皇甫怜说着,面上逐渐悲愤。“你可知这些年我是如何过来的吗?” “农家穷苦,自父亲死后,我与母亲就再也未吃上过一顿饱饭。为了将我抚育长大,母亲毅然寡身,拒绝将我抛下再嫁,与娘家断绝了往来。她白日下地拾人掉落的麦穗,夜里借着月色穿线绣衣,为了几片铜钱,眼睛都生生熬瞎了!那时你在哪里?” “我……” “若只是清贫。”皇甫打断了林忆的话,不让她有解释的机会。 “吃不饱也就罢了,能与母亲相依为命,与我而言已是幸事……”她一顿,语气急转:“却不料!伯父竟然伙同他人想要将我卖进妓院!要不是我命大,侥幸逃了出来,只怕等你们寻来时,我早已经魂归九霄!再是,一个残花败柳之身,您与门外那位,还会认我这样一个女儿吗?” “不,不会的。” 林忆被皇甫怜的质问问的无地自容,她走近了几步想将她拢进怀里,却只看到皇甫怜一双怨恨的眼睛,顿时便僵在了原地。 “认!你如何娘亲都认!”林忆语气坚定:“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认你呢?” 不,你不会认的。你只会觉得我丢了皇室脸面,只会冷眼看着别人欺我辱我。只会利用我,让我为你的林氏铺路,为你的太子铺路!皇甫怜想着,垂下了眼睛,眼底的不甘与怨恨都化作了泪水。这些早在前世就明白的道理,如今再一次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哽咽非常。 如今在林忆看起来,二人才刚相认,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她还可以弥补。可在皇甫怜看来,前世她已经给过她做母亲的机会了,是她没有珍惜。皇甫怜一味哭着,像是要将自己此生的悲苦都哭尽。 她恨,恨世上的阴差阳错,恨命运的不公,却更恨皇甫世和和林忆的无为与虚伪。她哭的是自己终于看清楚了面前之人,哭的是自己终于不再对他们抱有期许,哭的是上天有眼令她重来,使一切都得见天光。 “是娘亲的错,怜儿,娘亲会弥补你的。你给娘亲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好吗?” 林忆说着,慢慢靠近皇甫怜,少女似乎哭的有些累了,面色疲倦又苍白,对于自己的靠近也没有一开始的那么抗拒了。她来到少女身前,柔和又慈爱的注视着少女。 “怜儿,相信我,娘亲真的没有遗弃你。” “……” 人在近前,皇甫怜看着面前的妇人。她比上一世更年轻,也更像一位母亲。明明穿着隆重的朝服,戴着象征权柄的凤冠,却一脸的柔情,这是上一世,自己求而不得的。她故作无措的看向卢舒安,像是在寻求她的帮助,却见卢舒安催促似的朝她点了点头。 “巧姐,按照辈分,你应当唤我一声舅母。”卢舒安道。 “当年之事,你娘亲 真的是有苦衷的。” 卢舒安太聪明了,不愧是卢氏掌权人。她未认同皇后的话,只说皇后是有苦衷的。若不是皇甫怜前世偶然窥得一丝自己被遗失的真相,就真要被二人的演技给骗过去了。 可事实上,对于自己身世疑云,皇甫怜早有猜测。自己,或许真是被面前这位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的母亲给遗弃的。 “真的吗?” 皇甫怜再次望向林忆,此刻,双眸澄清,幻如一片镜湖,之前的怨恨与不甘都好似是错觉。只有她藏匿在身后的握紧的手,显露出几分突兀。 “当然。” 林忆面不改色,她见皇甫怜面色有松动,不由得牵住她。 “自你遗失后,娘亲未有一日安眠,每月十五都会来奉国寺为你祈福。宫里到奉国寺的路途这样远,十数年,娘亲未曾有一日懈怠。你看到了吗?奉国寺上那一盏盏福灯,都是娘亲亲手做的。” “……” 皇甫怜垂下头,不去看她炙热的眼睛,心中却不忍嗤笑:不愧是宫斗多年的翘楚,一副慈母心肠演的炉火纯青。 “好孩子。” 林忆见她不在抗拒,轻轻伸手将她搂进怀中。当年瘦小得像只猫儿般的小人,如今已经与自己持平,而自己这位母亲,缺席了她整整十六年。 “娘亲会弥补你的,以后,你就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 “公主……您,是皇后娘娘吗?” 皇甫怜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模样,瑟瑟的抓着林忆的衣袖,似乎有些担忧自己方才的冒犯。 “是娘亲。” 林忆拥着她,少女的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轻飘飘的让人心疼。 “娘亲先是你的娘亲,其次才是皇后。” “娘娘。” 看着面前一副慈爱画面,卢舒安不由得出声打断。虽然已经能确定面前的少女就是遗失在民间多年的公主,但是皇室血脉的纯正,验身证明身份的这一道程序却是不能少的,皇帝还在房外等着结果。 “怜儿,能让娘亲看看你的胎记吗?” “……娘娘想看,草民不敢推辞。” 少女压抑着,装作一副十分识大体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只是恳请娘娘能原谅草民方才的冒犯。” 这一副能屈能伸的模样不知是受过多少苦才打磨出来的,直将林忆的心都要挖空了。 “怜儿,你无需这般委曲求全。你若是不想,那我们便不验了。” “……” 怎么能不验呢?要验,要好好看看我的伤口我的怯懦,要愈加的怜惜我心疼我,这些都是我的筹码啊,母后。 皇甫怜从林忆怀中挣出来,轻轻将自己的衣裳解开。 少女的背脊一片红紫痂痕,伤痕狼籍中,一朵寒梅静静的绽放在少女后腰上,含苞待放,风骨决然。 林忆颤抖着抚上那朵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梅花,脑子里所有的算计与打算都空了,只剩下对小女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一开始将皇帝哄来奉国寺,其实是做着‘不管是不是,都要认下这个女儿’的打算的。这样,皇帝对林氏的愧疚才会愈发强烈,对林氏的局势才会更好。可是如今,真是了,林忆反而无措,她如今只想好好抱一抱自己的女儿。 “怜儿,你受苦了。” 44. 第 44 章 林忆轻轻的抚摸着少女伤疤斑驳的背脊,每一条长痕都好似在她心口上腕了一刀般。 她当初,怎么会那么狠心呢?她当初,如果没有那样做,那她的女儿,何至于沦落至此! 林忆第一次,生了悔意。 痛哭声在厢房中炸响,门外的皇甫世和听到后,紧皱的俊眉立时便舒展了。他一把推开房门,大跨步走了进去。 “梓潼!” 看着抱作一团的母女,皇甫世和轻轻出声。 “是娘亲的错,都怪娘亲!” 林忆那头还在哭,皇甫世和未得到回复,不由得看向一旁侯着的卢舒安。 卢舒安点点头,眼眶湿润:“陛下,确认了。” “赏!” 离散多年的幼女终归,皇甫世和不禁龙颜大悦,广袖一甩,朗声道:“今日!凡奉国寺之香客,每人可取白银百两。凡奉国寺内僧侣,皆赐六宝袈裟、法杖一套。” “陛下赏赐:凡奉国寺之香客,每人可取白银百两。凡奉国寺内僧侣,皆赐六宝袈裟、法杖一套!” 门外,随行太监大声唱喏,一层一层传诏下去,直至整个奉国寺内外皆听。 “谢陛下!” 寺内众人闻言,无不下跪,长呼万岁。 整耳欲聋的呼声响彻奉国寺,皇甫世和却尤觉不爽。看着在林忆怀中落泪的刚刚失而复得的女儿,大喝道: “苏闵,传朕旨意!” “臣在!” 苏闵闻召从门外进来,掀起官袍端正跪下,目不斜视。 “朕之长女皇甫怜,蒙岁初生,天降祥瑞百兽来朝,灵气卓绝,实秉神女命格,凡世难留。朕感其性,冀其安康,遂将其秘送奉国寺,托诸佛荫庇。 此十六年,日夜不辍素衣单食,朝夕焚香潜心礼佛,乃为国祈安,为民祈福之善举。其心诚,深感四海,诸神佛垂佑。是以大乾近年域内,风调雨顺国泰明安。至于今日,终于圆满,慧性已成……” 皇甫世和一顿,似乎在思考该给她什么赏赐。 “来,告诉父皇,你想要什么?” 他亲和的来到皇甫怜身前,微微弯下腰,身高接近一米九之人,威严肃穆却又亲和宜人。 “……” 皇甫怜不敢轻言,不由得抬首看向林忆。她当然是想要权力财帛,但是她方才回宫,过早的暴露野心于自己无益。不能不问,亦不能问太多。这个度,只有与皇帝朝夕相伴的林忆能拿捏的住。 “陛下。” 感受到女儿的求助,林忆一抹泪水,绽笑开来。 “怜儿离开我们身边那么久,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臣妾真是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给她。只是绫罗绸缎易得,珍珠财宝易取,难得的是独一份的,能维护她一生的尊贵体面。” “……” 林忆话刚落,皇甫世和便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凝着那张柔笑的美人面,目露审视。 半响,他才点头附和道:“梓潼言之有理。” “……” 看他神态如常,无悲无喜,林忆一时之间不好揣测他意思,便只是温和笑笑。边伸手为皇甫怜扶正衣襟,似后知后觉的叹一句:“怜儿,你伤势如此深,衣襟不需系的太紧,以免又扯裂了伤口。” “……” “伤势?” 皇甫世和果然上勾,注意到了这句话。 “什么伤势?” “陛下不知……” 林亿说着,泪水又要淌下来,却故作坚强的撇开脸去,似乎十分不忍。 “我方才为怜儿正身时看到,怜儿背脊都是伤口,血肉模糊的,看得我这个娘亲心都要揉碎了。不知是谁如此大的胆子,胆敢对公主下此毒手,若是让我知道,定要将他抽皮剥骨!” “……” 皇甫世和闻言不禁看向皇甫怜,却见少女只是垂首落泪,沉默着一语不发,一副十分委屈可怜的样子消解了皇甫世和的犹疑。 “尊贵体面。” 皇甫世和念了一句,看着地上仍旧跪着的苏闵,神色高深: “怜儿久离父母亲下,历年劳苦。却仍时时为国祈福,常分朕忧国忧民之孝心,德行昭彰,功在大乾。” 这句话的含金量让苏闵都几乎没稳住,他不动声色的快速的瞟了一眼不远处垂泪的皇甫怜,心中大惊。 这句话将这位公主抬上了与其同位的极高的位置,却不知陛下是有意捧杀,还是真的一副慈父之心了。 “故。”皇甫世和沉吟片刻,接着道:“特赐封号“乾元”,以国为号,愿其此生如国之安泰。以“元”为号,愿其此生秉承天地元气,怀本善初心,福润万民。再赐……洛南为其封地,洛南境内诸事,悉由其统辖。此召既下,德誉四海,咸使闻之!” !!! 这下不只是苏闵,就连专注的搂着皇甫怜安慰的林忆都不由得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原本,林忆还打算在他面前在演一场苦肉计,让皇帝为自己的女儿封一个封号,赐她一项殊荣。却不想,皇帝居然会给出这样大一个封号,还赐了封地。要知道,在大乾,只有成年出府的皇子,才享有封地的,那可是实打实的权柄。 皇甫世和的话让皇甫怜都始料未及。居然,如此简单,就将拖累了她一生的身份轻而易举的摘了去。自此以后,有皇帝金口玉言,又有谁敢质疑她的身世? 这就是权柄的滋味,权柄真是好啊! 皇甫怜目光灼灼的看着皇甫世和,眼中迸发出一片炙热。 皇甫世和感受到少女热忱的目光,心下不由的骄傲。 瞧,朕的女儿,是如此崇拜朕!他皇甫世和的女儿,要做就做这个大乾最顶贵的公主!任何有辱她身份的流言都不许有。什么遗珠,什么失而复得,从今日起,都不存在! 大乾只有一个,自小就在奉国寺内为国虔心祈福,祈福期满,被帝后亲自迎接回宫的乾元公主! “至于卢夫人。” 皇甫世和正了正色,看向一旁侯着的卢舒安。 “这些年,皇女在奉国寺历练,自幼是由你陪护的,你劳苦功高。特,册二品青城夫人,日后可随意进出皇宫。” 这是要自己当个见证人,以堵住悠悠众口的意思。她在奉国寺上多年,由她担保,谁也难指摘。卢舒安心中明镜一般,隐匿在袖中的手却骤然攥紧,隐隐发颤。 “谢陛下隆恩!”卢舒安朗声行礼道。 自丈夫死后,青年守寡的自己早已心死,若不是为了孤儿幼女,她或许早已随着先夫而去。本以为此生,只能止步在卢氏, 却不想自己居然还能有诰命加身的这一天!试问世上女子,谁不想拥有官身诰命呢? “好孩子,还不快谢谢你父皇。” 卢舒安的大礼提醒了林忆,她轻轻的将皇甫怜往皇甫世和面前一送,柔声叮咛。 “你父皇这是为了让你后顾无忧,用心良苦。” “……” 皇甫怜顺从的来到皇甫世和面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这个大乾最尊贵的男人。 他一身端正玄服,十二鎏冠冕正随着他动作左右摇晃,发出金玉相碰的清脆声。这是天子朝庙才会穿的,最隆重的一身正袍,足以可见他对这次御驾奉国寺的重视。 “谢陛下……” 皇甫怜的话还未说完,皇甫世和就一步行到了她面前,轻轻扶起她。 “好孩子不必多礼,你应当唤我父皇才是。” “……” 他的态度与前世判若两人。皇甫怜还记得前世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御书房中,皇甫世和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冰冷肃穆,只是瞥了一眼自己,不咸不淡的问了几句常话,随意赐了个封号就让太监总管带自己出去了。 此后很长时间,皇甫怜都极少拜见过他。一直到自己在寿宴上因为诗书露怯,他才开始时不时的招自己去御书房考究学问。 对于皇甫世和…… 皇甫怜看着面前和颜悦色的天颜,心下是复杂的。他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却亲手将自己推向死局。若不是他的一纸诏书,自己也不会远嫁和亲,更不会客死他乡…… “父皇。” 少女怯怯的声音在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哽咽。 “好!好!好!” 皇甫世和被少女这一声‘父皇’唤得龙心甚慰,连喝三声好。 “走,摆驾回宫,朕找太妃亲自帮你办册封礼!” “陛下,不可。” 见皇甫世和就要拥着皇甫怜走,林忆赶忙开口阻止。 “有何不可?” “臣妾知陛下爱女之心,臣妾毅然。只是怜儿身上还有伤,不便于行,还要在奉国寺多住几日疗养。” “伤势如此严重吗?可招过御医?”皇甫世和闻言不禁担忧的看向皇甫怜。 “妙善夫人为我上过药了。”皇甫怜装作一副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被人关心的样子,垂着眸子不敢看人。 “陛下,公主的伤势确实不好舟车劳顿。”被提及的卢舒安适时出来劝道。 “嗯,公主身体要紧,回宫之事就先延后吧。” 皇甫世和点点头,温和的对皇甫怜道:“怜儿莫怕,父皇就在此处陪你,介时,在同你一起回宫。” 见皇甫世和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给自己帝后御驾亲迎的殊荣,皇甫怜自然是高兴的。她点点头,又主动唤了一句‘父皇’。直哄的皇甫世和哈哈大笑,又许了她许多好处。 卢舒安静静站在林忆身旁,见她有些出神的望着皇甫世和和皇甫怜,神色不太好,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她:“娘娘?” “嗯?” 林忆回过神,看向目露担忧的卢舒安,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怜儿似乎不太喜欢自己这个母后,是错觉吗? 看着面前一副父女慈爱的画面,林忆心中却没由来的有些沉重。 45. 第 45 章 与此同时,京城——崔府。 金光自窗扉穿进书房,洒在青年一身月白色华袍上,浮锦跃金,直衬得青年容貌愈俊逸非凡。他端坐书案前,提笔疾书,恍若画中人。 吱—— 下一刻,书房的门被人推开,却不见告罪,只听到一个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行至书案前。 “糕点在桌上,勿要来闹我。” 青年含笑的声音响起,他头也不抬,似乎对于来人早有预料。 “什么糕点?” 顾昇十分好奇的看了两眼书房内,却见书房中只有崔令颐一人,不见其他。他这两日听了些市井传闻甚是有趣,今日是故意来找崔令颐说道的。 “还有谁在书房中吗?” “……” 青年提笔的动作一顿,墨珠便顺势顺着笔尖滴到了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 不是她。 这个没良心的小骗子已经跑了。 崔令颐暗叹,与她相处多日,她最是喜爱在书房中闹自己,所以方才才下意识的就将来人当做了她。 “你怎么来了。”崔令颐将玉笔放回笔枕。 “我听说,你这些天一直在寻人?为此还惊动了京兆府那边?”顾昇说着,走到了崔令颐身侧。 “不可恃才不可浮躁……你在抄家规?!” 顾昇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事,声量都提高了两度。崔令颐却只是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不是,你真为了一个婢女违反家规了?”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 崔令颐垂眸,看着宣纸上那一团墨色,只觉得烦躁。 “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顾昇知道崔令颐清正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消息渠道,没准要拿着剑将他与崔学荐二人都了结了,那可不妙。他缄默再三,不肯言。 “大人若是清闲,我亲自为您上书请命去边疆为国效力,如何?”他不说,崔令颐也猜得到是谁,遂不咸不淡的道,眼中神色却不似作伪。 “我与你玩笑的。” 顾昇摆摆手,边疆苦寒,真将他放过去他哪还有命活。 “我是听到了个十分有意思的事情,来找你说说的。” “何事?” 自从柳月消失后,崔令颐便一直派人寻找她的踪迹,外界的事甚少理会。他现在只满心想立刻将那个口蜜腹剑的小女子抓回来,好好审一审。 “帝后御驾上奉国寺了,你可听说了?说是为了接自小就在奉国寺上修行的公主。这位公主,据说命格十分贵重,乃是天上神女临世,若是养在凡世容易被上天收回,陛下便将她放到了奉国寺中,养在神佛跟前,待及笄后再接回宫。” “奉国寺?” “是啊。听说这些年她一直在奉国寺中为大乾祈福,很是劳苦功高。不止帝后亲自去迎她回宫,还赐了‘乾元’封号,将洛南指给她做了封地。” “公主赐封地?”崔令颐惊异的看向顾昇,只以为他又在玩笑。 “对,这就是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我还特别去找上面下来的香客求证过,八成是真的。” “……” 公主封地,闻所未闻,这莫大的殊荣堪称古今第一回。此事非同小可……崔令颐凝眸。 “可说何时举办册封之礼?” “不清楚,陛下像是有意封锁什么消息,据说这几日在奉国寺上的香客都受了赏赐,问什么也不敢说。” 消息被封的很死,奉国寺毕竟是国庙,顾昇的耳目在广,也很难将手伸进去。再加上帝王赏赐,领赏的人都是要登记入册的,谁敢胡言乱语就是在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应该就是这段日子了,据说陛下对这一位很是上心。” “以国号为封,确是上心。”崔令颐点头。国号为封不算少见,太祖皇帝便是在太子时就被先太祖帝赐封国号。此之前,也有几回例外。只是,公主是女子,这项殊荣便更具特殊。 “介时,陛下估计会设宴,请文武百官出席为这位立威,以视恩宠。”顾昇猜测道。 “不足为奇。”崔令颐对那位的事兴致缺缺,又取来新的宣纸辗平在书案上。 “若真有宴请,你去不去?” “不去。” “为何?” “不为何。” “那明日,你陪我去肴坊一趟。” 见崔令颐如此油盐不进,顾昇换了个要求。 “去那做什么。” “听说明日那位就回宫了,肴坊就在京城主道上,一定途径。” “顾昇。”崔令颐再次将笔阁下。 ? 崔令颐极少喊他全名,顾昇不由敛了神色,正经看他。 “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啊?”顾昇被崔令颐突转的问题问的一愣:“算上府上的小厮,约莫三十来人。” “借我。” “什么?”顾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讶异:“你府上上百人,还需向我借人吗?” “都派出去了。” “……不是吧,派去……不会是都派去找你那美妾了吧?” 顾昇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绕着书案啧啧称奇了两圈,上上下下的扫视他。 “这可不像你崔公子的作风,你不是人们口中风月不侵,清冷孤傲的云边月吗?” 崔令颐瞟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行,借你。但是你要和我说说,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昇讨价还价的拉来椅子坐到他身侧,调侃道:“也就是我公务繁忙,陛下不许我长休,不然我怎么会错过你这朵高岭之花下凡尘的好戏呢!” “什么高岭之花。” 崔令颐皱眉,坊间对他误解颇深,他虽自小守着君子端方,却非草木,亦有喜恶私情。 “无妨,我们不说这个,你且与我说说,那个女子是怎么回事?” “只是一个江湖骗子罢了。” “骗子?什么骗子能骗到你崔令颐?”顾昇不信。 “一个有些手段的骗子。” 崔令颐又想到潍城时,那人满口甜言蜜语的模样,心下不禁更恼。富贵、体面,自己都已给了她,她却还要跑。是嫌不够,还是有其他目的? 从来没有人能招惹了他,还能脱身,他一定要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要我说,不如拿着身契去搜查,有契在也跑不远。” 奴婢一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有卖身契在,只要主家去报官,整个大乾域内都会张贴公示悬赏追查。逃奴换不了路引跑不远,只要露面,很快便能抓回。这是小儿都知道的律例,顾昇不信崔令颐没想到。除非…… “不是吧?你连身契都给人家了?你当初是想纳她做良妾的?” 顾昇一惊,奴籍出身的婢女就算主家如何抬举,也是不能做良妾的,除非纳入府上之前,她的身契已然解除恢复自由身。 “那她还跑什么?与你崔令颐做良妾可是她的造化。京城中不知多少高门显贵,要将自己家的庶女与你送来,入你法眼得崔氏庇护呢!” “……” 这一点崔令颐也未想明白。却又突然想到,上京途中,她曾问过自己。做崔府正妻的女子需要什么条件。 那时他是如何回复的? ‘世族嫡出亦或是高门显贵’ 这回复他自认为是没有问题的,崔氏毕竟是世族之首,他正妻若是身世太差,不需父母,其他宗亲也是万不肯同意的。就如此番,哪怕是纳妾,也需得抵过家规惩处,方才名正言顺。却不想,他才刚替她受了过,她就丢下他跑了。 或许,她所求的,是自己的正妻之位吗?野心倒是不小……崔令颐垂下眼帘,盖住眼中汹涌的怒意。 “也罢。” 顾昇看崔令颐面色逐渐不耐,心下好笑,坠入情网之人甚是可怕,就连崔令颐这样冷情冷心的家族傀儡都生了变动,看来自己一定要小心些,不要像他似的着了别人的道就遭了。 “刚好陛下不在朝中, 满朝休沐,我替你去找吧。” “不必,学荐在你府上吧。” “是那女子自己跑的,可与学荐无关,就不要再罚他了吧?”顾昇一愣,有些不自然的为崔学荐开口求情道。崔学荐前几日就跑去自己府上了,一直在躲着不敢回府,就是怕被自己小叔叔问责,毕竟人是从他手上跑走的。 “我何时说要罚他。”崔令颐奇怪的看了一眼顾昇:“让他带着你府上那三十人去京城郊外找找吧,找不到就不用回来了。” “这不还是要罚他吗?他可是你亲侄子!” “我有许多侄子。” “这个是最亲的!” “所以愈加不能徇私。” “……” 这下轮到顾昇无言了,他默默看他半响,感叹道:“到底是哪种奇女子,能教崔公子这般记挂?记挂的六亲不认的地步。” “……” 崔令颐不语。 “十分貌美吗?十分有才学吗?还是……” “十分聒噪。” 崔令颐被他烦的不行,抽开抽屉里,将里头的的画卷拿了出来递给顾昇。他与顾昇数十年情谊,深知此人不达目的是誓不罢休的,若是今日不能解了他的困惑,只怕未来几日都要被他困扰。 ? 顾昇十分好奇的接过去,那画幅长约半米,纸上已经有些泛黄,不像是最近所作。他抽开系带,缓缓将其展开——只见昏暗长廊下,少女怀抱木盆,身穿素白色里衣,长发乖乖巧巧的披在腰后,神态懵懂、至纯且艳,一副任人采撷模样。那张清丽容颜纵是画在纸上,亦能感到其娇艳逼人。 “你倒是对自己极好,面上说什么自己不近女色,原来是要找天仙。” 顾昇作为崔令颐之友,没少因为崔令颐的洁身自好被家中父母念叨,却不想洁身自好是假,只是之前那些庸脂俗粉,崔令颐没看上,若是有看上的,不消别人说,他自己就会出马。 “这笔迹,画是你画的吧?画上笔墨干涸,纸上泛黄,一看便知此画已作月余。可你四月才回的潍城,如今才七月,你刚回潍城就打上人家的主意了吧?” “……” 崔令颐不语,只是将画卷又收了回去。 顾昇从崔学荐那知道不少关于此女与崔令颐的故事。但是从崔学荐的角度,说的都是此女如何如何的引诱崔令颐,崔令颐最后是不堪其扰才勉强纳之。可在崔令颐这,他却看到了另一面,似乎是他有意引导、纵容的。 却原来不是高岭之花下凡尘,而是斯文败类引诱良家女。 “我可提醒你,世族不比小家,你的喜恶可要藏好了,别哪天让那房寻了你的短处拿捏。” 崔令颐这人嘴巴牢得很,左右再问也问不出其他,不如回去问学荐来的迅速,定有些细节自己还未了解到位的,顾昇心道。 末了,顾昇却还是不死心,又问:“明日肴坊,你当真不去?” “不去。”崔令颐拒绝的干脆。 “帝后御驾亲迎那么大的体面,你就不好奇?” “……” 崔令颐却不再出声,只是复又持起笔,清心寡欲的抄他的家规。 “无趣!怪不得人跑了。” 见他无动于衷,顾昇嘟囔了句后便风风火火的走了,他本身也忙得很,最近上面那位要下去了,他想接任,正是需要好好表现的时候。 “……” 人终于走了,书房又陷入沉静。 崔令颐看着面前又滴了一大团墨迹的宣纸,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不静。 他三岁便由祖父崔家伊开蒙,六岁可背四书,十二岁过乡试。十五岁及笄后被族中任做下任崔李两族家主。十七岁听从家族安排,由家族门荫入国子监任博士历练。 至今,整整十九年。 为人子,孝。为人臣,忠义。为家主,公正、严明,从无败笔。最苦那一年游历在外,风雪侵蚀,手上冻疮溃烂,亦未能动摇他。 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几次违反家规。 46. 第 46 章 皇甫世和与林忆陪着皇甫怜在奉国寺上修养了三日,直到卢舒安亲诊,说皇甫怜的伤势已无大碍,皇甫世和才命苏闵下去筹备回宫事宜。 回宫的日期定在翌日清晨,天色尚蒙蒙亮,一大批身着精巧宫装的宫婢便候在皇甫怜就寝的厢房外。 “殿下,该起身了。” 随着领头的宫婢一声轻呼,厢房内的皇甫怜的美梦便彻底结束。 “云尔姐姐,你去为她们开个门吧。” 皇甫怜刚醒,还有些迷蒙。她穿着绸白里衣,墨发凌乱,正依在床头边醒神。 “是。” 卢舒安这几日将云尔借给皇甫怜身侧伺候了,忧心她身边没有熟悉之人会受惊。 云尔依言将厢房门打开,甫一下,便被外头的排场吓了一跳。只见打头的婢女手中无物,其身后,手上各端着琳琅宝石头面、衣物、浣洗用具等的婢女,足有二十多人,长长的在厢房外排开。 “云姑姑。” 婢女见厢房门开,轻轻冲云尔福身致礼,随后便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婢女涌进了厢房。 抬着浴桶的婢女将浴桶放在厢房中心,随后描金纳彩牡丹屏风便被她们从厢房外抬了进来,围在浴桶周围。 少顷,便有婢女提着热水一桶一桶的将浴桶灌满,又取来香花花瓣放进水中,一时间,整个厢房都充斥满了花香气。 五彩流光的头面被她们依次排到梳妆台上,玄色华服早已提前熏了沉香,如今正一件一件小心展开披到人台上,方便皇甫怜沐浴后更衣。 “请殿下沐浴更衣。” 一切事毕,打头的婢女来到皇甫怜跟前,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礼道。 “……” 莫说是云尔,就连上一世见惯了大场面的皇甫怜也被她们这一派热闹唬住了,前世她草草回宫,未曾有过这样沐浴焚香,玄衣华服的场面。 “嗯。” 皇甫怜敛去眼下的惊讶,端着一副宠辱不惊模样,由宫女扶着走向浴桶。 她这幅模样落到婢女们面前,只当她不愧是公主,如此端正持重波澜不惊,怪不得得帝后如此重视。 浴桶中的水被换了三遍,皇甫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厢房里的熏香与热气熏晕了,伺候她沐浴的那几名宫女才取来洁布,轻轻将看似是沉着假寐,实际上已经要晕厥的皇甫怜唤醒。 “殿下,可以起身了。” 皇甫怜依言起身,任由婢女用洁布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干,又跟着婢女的指引来到人台前。 人台前,早有婢女持着衣物等她:“殿下,请张开双手,让奴为您更衣。” “……” 皇甫怜沉默着舒展双手,任由婢女将繁重朝服一件一件为其加身。待婢女将黑金色披帛挽上皇甫怜的臂弯,皇甫怜只感觉自己好似被千金加身般沉重。 她微微挺起被压得有些弯了腰杆,伸手轻抚长袍上的翎羽。 这墨绿色孔雀翎羽容色鲜妍,浮在肩头上更为她这件华袍添了贵重,大乾向来以明黄与玄色为贵,非帝皇御赐不可穿。 而十二祥瑞之中,除了龙凤之外,便是孔雀最贵。上一世,皇甫怜的朝服是浅黄色的,远没有这一套繁琐贵重,袍子上绣的也不是孔雀,而是翟鸟。翟鸟虽然颜色冶丽,却状似山鸡。 “殿下,该绾发了。” 领头的宫女打断了皇甫怜的思绪,她引着皇甫怜坐到梳妆台前,后头的宫女们已经迅速将厢房中的屏风与浴桶都撤下去。 及腰的长发被挽起成飞天髻,簪上整套蓝宝石孔雀发冠后,婢女尤嫌不够,又取来一金玉璎珞戴在皇甫怜颈间。 “殿下瞧瞧,可还有需要调整的?” 婢女为皇甫怜整妆好,双手捧着将铜镜照向皇甫怜。铜镜中,少女服饰华贵,妆容冶艳。 “可以了。” 皇甫怜扫了两眼铜镜便站起身,皇帝皇后还在外头等她,今日回宫是大事,不容迟,以免误了吉时。 众婢女见她起身,连忙跟在身后。 皇甫怜居住的厢房在最左,从里头出去再走几步,便能进到庙中。 如今庙中大门紧闭,寺中的僧侣都不见了,只剩下满屋神佛。而皇甫世和与林忆两人则在紧闭的大门前,轻轻向她招手。 “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女儿,大气端正。”皇甫世和目露自豪,骄傲的看着面前落落大方姿容华贵的少女。 “父皇,母后。” 皇甫怜微微福身,冲他们行礼,分明是刚回宫,还未受过宫里嬷嬷专业训导,行的礼却当正又妥帖,这让林忆十分满意。 “好孩子,不必多礼。”林忆拉过她,上上下下的瞧了一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愧是母后的女儿。” “哈哈,你惯会自夸!”皇甫世和闻言,不禁开口取笑她。 “陛下方才不也是这样说吗?”林忆瞪他一眼,羞恼他不给自己面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 皇甫世和摆摆手,正了正色,又问皇甫怜:“准备好了吗?” 皇甫怜被他二人护在身前,面朝着紧闭的寺门,点点头。 皇甫世和轻推她,往前一送:“去吧。” 二人站在她身后,龙凤仪仗在他们身后摊开似一张巨大屏障,像是在告诉她:日后不论风雨,都将有人护着她,她只需放心大胆的向前走,不必回头。 皇甫怜就在这两双慈眉爱目中,缓缓推开门。 巨大榕树依然屹立,奉国寺却焕然一新,陈旧古朴褪去,四处装扮着帝后的图腾与仪仗。地面被人铺了厚厚一层明黄色地毯,地毯两边,穿着隆重的宝裟、手持佛珠的僧侣环绕,他们都低眉闭目,轻声吟颂着。 僧侣之后,手持重器的护卫将奉国寺牢牢圈住。护卫围栏之外,人群拥挤,人人都杨长了脖子想一睹皇甫怜这位乾元公主的玉颜。 随着巨大一声轰鸣声,寺门大开。 身着玄色隆重朝服的少女面容娇妍似神女临凡,似有些紧张,薄唇微抿,却不露怯,神色端正又肃穆。 其后两米,帝后相携而出。 被护卫拦在一旁的百姓见及三人,齐刷刷的跪倒一片,长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公主金安’,声势如破竹,响彻奉国寺经久不绝。 皇甫怜就是在这一声声激动的金安中,在帝后与一众宫婢、护卫的护送下,一路缓缓走下山。 下山比上山容易许多,她走的很缓,一步一步,脚都踏到了实处。 “这位就是乾元公主啊,真是天仙似的人啊。” “帝后亲迎啊!何等的尊贵。” “我见到了陛下!” “……” 十二层阶梯,每一层都围满了想来一睹公主玉颜的百姓,窸窸窣窣的小话与惊呼不绝于耳。皇甫怜平静的目视着前方,稳稳的往山下走,百姓们亦跟着下。 直到皇甫怜登上回宫的鸾车,他们依然跟在车后不肯散去。 ———— 此时,京城城门大开,负重器的护卫围着街巷,百姓拥挤在护卫两侧。若不是曾州安提前就让人空出了可供马车行过的道路,待陛下御驾回到京城时,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这阵仗,陛下对这位乾元公主想来是极其重视的了。” 肴坊就在京城主道上,御驾果然经过,顾昇坐在临街开着宣轩窗的厢房中,一手端着杯清酒,看着楼下空前的盛况赞叹道。 “这架势,当初曾将军凯旋也就如此般了吧?” 崔学荐被顾昇拉来陪他,也没拒绝,二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的很。 “你来时有没有叫你小叔?” 顾昇将视线从楼下收回:盛况看久了也就这般,也不知御驾何时才到。 “我哪敢在我小叔面前出现。”崔学荐被问及,一脸的心虚:“我还没找到那位呢。” “还没找到?这都几天了?怪道令颐说你办事不牢靠。”顾昇不由讶异,不过是追一个女子,居然也劳心费神如此久。 “哪有这样简单。”崔学荐叹气:“那女子姓、名都是假的,是顶替了原本府上聘用的人的名字才进府的。” 这事他也是昨天才查出来的,若 不是寻着籍贯抓到了那位临阵潜逃的真正的柳月,只怕这件事还一直蒙着众人。 “顶替来的?”顾昇一听,来了兴趣。 “你小叔眼光倒是毒辣,一眼就看上这个假冒的了。” “你是未见过那女子……” 崔学荐听出了他的调侃,不由得出声为自己小叔辩解,可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街上缓缓驶来的鸾车吸引住了视线。 “那女子如何?” 顾昇见他话只说一半,被勾起了好奇心,可崔学荐却不出声了,只直直看向楼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主道上,宫婢与手持重器的护卫开道,十二匹骏马拉着帝后御驾缓缓驶进。御驾之后,一辆装饰珍珠宝石,极致奢华的琉璃八骏鸾车缓缓跟在其后。 那八骏鸾车是四面敞开的,梁柱上系着的明黄薄纱随风飘摇,里头端坐在软榻上的人影在薄纱中若隐若现。 一开始,百姓还在长呼万岁千岁,可看到御驾后的鸾车之后,便都向其涌去,口中长呼‘乾元公主金安,乾元公主金安’。 百姓激动,直堵的鸾车进退两难。守在鸾车驾前的婢女只得上车,请示皇甫怜。 “殿下,百姓过于热情,围住了鸾车。” “……” 皇甫怜坐在软榻上,心中怦怦直跳,却不是惶恐,而是激动。耳边百姓激动的长呼,让她心底的藤蔓更是疯长,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只是得了帝王一时的宠爱,便有如此盛况。 “掀开帘幔。” “殿下?!”宫婢闻言一惊。 “掀!”皇甫怜道,微正衣冠。 宫婢低头称是,站到了鸾车外。周围百姓见人影出来,还以为是乾元公主本人,却看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宫服的宫婢,不由得大失所望。 “乾元公主,乾元公主,乾元公主!” 周围百姓呼声愈烈,在声海中,宫婢缓缓掀起两边的帷幔,将帷幔系入玉带中。 天光降入鸾车,里头端坐的人渐渐显现。 庄严朝服取玄色与墨绿两色做表,里衬一层暗绿薄纱,衣襟上绣着梵文宝相花纹。外罩着的华袍玄色广袖,孔雀翎羽绣在肩头,暗金线勾坠着宝石、玛瑙,繁复又端重。玄色玉带揽腰,正中嵌着一枚双鲤衔珠碧玉佩,玉色莹莹通透。极地长裙层层叠叠,墨金色暗纹流转,身前坠着三排白玉禁步,珠翠错落,随着主人的行动环佩碰响。 端正持重,美艳犹如神女临凡,周围落针可闻,静了三息之久,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鸾车上那位身上。 皇甫怜就这样端坐着,一言不发,大大方方的接受着周围人潮的注目礼。 “公主金安!” 少顷,更大一阵呼喊响起,周围的百姓比方才更加热络,围着她的鸾车大呼‘神女临凡,天佑大乾’。 盛况空前喧哗,却唯有肴坊上的人不同。 崔学荐激动的撑在窗沿边,嗔目结舌的看着楼下那抹倩影,心中大骇。 “冰肌玉骨芙蓉面,堪许人间第一流。” 顾昇倚在栏杆上,眺望着鸾车上的少女,不禁称叹。 “你说,乾元公主比之你小叔那位,容貌谁更胜一筹?” “……” “当是公主,二人无有可比性。”顾昇不等崔学荐回复,自己又道。那画上少女美则美矣,却素雅过极,远没有楼下那位妍艳。 “确实,没有可比性。”因为此二人其实是一人。 崔学荐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的看着楼下。 皇甫怜端坐着,却突感耳侧一热,像是有谁一直在盯着自己,目光比周遭的百姓还要火热。不由得微微抬首,看向不远处的食坊中。 只见名做肴坊的食坊二楼,崔学荐正坐在二楼窗台敞开的厢房中,目光呆愣的与自己对视上。 “……” “……” 端坐鸾车的少女突然一展笑颜,眸中似有光芒万丈,灿若星辰。引得众人愈加激动,围着鸾车振臂高呼‘公主金安’。 唯有崔学荐,却品出了那道目光中暗含的挑衅。 47. 第 47 章 雕花小窗‘啪’的一声,紧紧关上,直扯得窗幔摇曳不平。 “你做什么?”顾昇一脸莫名的看向崔学荐。 “……” 崔学荐神色惊慌,与他惶惶对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 他匆匆顾昇绕过,丢下一句“我先走一步!”就带着小厮就向楼下赶。 徒留下顾昇在原地人事不知。 …… 看着仓促关上的小窗,活像是窗外有什么毒蛇猛兽来袭似的,皇甫怜唇角微勾,笑得狷邪。她确认,对方已经看到了自己。 前头禁卫军已经疏散了拥挤的人潮,鸾车又动了。皇甫怜坐在车上,心情大好。 崔令颐若是知道自己骗了他,会是什么模样? 是勃然大怒,还是诚惶诚恐怕她报复?亦或是真的对自己情根深种,悲痛欲绝? 光是想想,皇甫怜便觉得异常兴奋。 车外的百姓依旧热情,他们一路护送着,直至将御驾送到宫门口。 非特大典礼不可开的南宫门此刻敞开着,明黄地毯铺路,更有礼乐仪仗在前,文武百官在后,分列两侧。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公主金安。” 百官一早便接到旨意候在宫门前等着,只待御驾近前,便拥上前去见礼。 “诸位爱卿请起。” 御驾内,皇甫世和哈哈一笑,声色威严,百官闻声又是一拜。 只是车马却未停,皇甫怜依旧端坐在鸾车内,只看着文武百官拜身在外,直到御驾与鸾车过去,才跟在鸾车身后,一齐进了皇宫。 “殿下,百官会随着我们一起入宫。鸾车与御驾届时都会停在朝阳殿外。太子殿下与各宫嫔妃此时应该也已在朝阳殿外候着陛下御驾了。” 随侍的宫婢见皇甫怜一直看着窗外百官,只以为她好奇,便柔声解析道。 “朝阳殿?”皇甫怜假意疑惑。 “是,朝阳殿即是陛每日上朝的地方,如今陛下回宫,文武百官与后宫嫔妃都需在此迎接。” “原来如此。” 皇甫怜抬眸,若有所思的看向四周。只见宫墙深深,宫道宽广足以容纳两车齐驱,这条宫道竟意外的还是上一世她从奉国寺回宫路上偶遇崔令颐的那条。前世今生,因果错会,她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前世她出身风尘,只是被一顶小轿抬进去,无名无姓无人知晓,没有任何仪仗封典。可如今却不同了,她是皇帝亲证的,在寺庙内为国祈福苦修多年的公主,天下人都俯仰她的深明大义,争相夹道相迎。 …… 一路无言,鸾车复行了一刻钟,终于在朝阳殿外停下。 皇甫怜被宫婢扶着来到皇甫世和与林忆中间,三人站在屏雕九龙腾云的白玉阶梯下,阶梯上,一众打扮庄严绮丽的嫔妃静候着。皇甫怜在其中看到了许多故人,其中,就包括她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皇兄——皇甫安明。 “来,怜儿。” 林忆轻轻牵起皇甫怜的手,像是担心她在众人面前露怯。 礼乐之声还在响,随行的文武百官停驻在阶梯之下,列成方阵。皇甫世和为首走在最前头,皇甫怜被林忆牵着,跟在其后。 “陛下。” “父皇。” 方上到阶梯顶,众嫔妃与皇子公主便热络的围上来见礼。 “平身。” 皇甫世和一摆手,牵过皇甫怜:“朕此次御驾奉国寺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这,就是自小在奉国寺长大的乾元公主,太子,还不快来见见你妹妹。” “皇妹。” 皇甫安明一身明黄色太子朝服,被点名后爽朗一笑,亲亲热热的来到皇甫怜身前唤她。 “……皇兄。” 皇甫怜秉持着自己刚回宫娇羞怯懦的人设,低低的唤了一声。 “这位就是乾元公主吧,与太子真是相像,不愧是双生。” 一道十分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穿着大红色华服的美妇人笑着来到皇甫怜身前。 “听闻公主自小就在奉国寺上修行,你看看,这通身的气度,远非凡人可比呢。月儿,你可要好好与你皇姐学学。”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一身粉色襦裙,视线在皇甫怜身上流连了几回,面上甜甜的笑着冲她问安:“皇姐安好。” “皇妹。” 皇甫怜应了一声,看着面前笑的一脸天真纯善的皇甫月,像是真的十分开怀能有她这个皇姐一般,若不是前世见识过她的恶毒,自己是真要被她骗了去了。不过也是,如今林氏一族风光正盛,新贵妃的新氏一族还被打压着,明面上新贵妃与皇甫月确实是不敢与皇后争锋。 “这是你大皇兄、二皇兄、三皇兄。” 皇甫世和乐得见他们姊妹亲密,大笑着又为皇甫怜指了三人。 皇甫怜顺着他指向看去,面前的两位皇甫怜前世都见过,大皇子皇甫安隅面带倨傲,冲声喊了句‘皇妹’。他是新贵妃所生,与皇甫月是一母同胞,仗着母族是新贵,为人骄傲自负,是个眼高于顶的。 二皇子皇甫安平则是神色温和,眉眼带笑的轻声唤了句‘皇妹。’。他是瑜妃所生,瑜妃虽然母族不算高门,人却生的清新淡雅不争不抢,连带着皇甫安平性子也十分温和,细说起来,皇甫怜前世与他相处的比自己皇兄还好些。 唯有第三位,一语不发,只是沉着一张惨白的俊脸冲她点了点头。 皇甫怜将目光投注到青年身上,他一身中规中矩的深蓝色窄袖常服,面上严肃无态,正是那位她从未见过的,据说自小便体弱多病不爱出门的三皇兄皇甫安羽。他母亲节嫔是宫女出身,因为父皇子嗣不丰,才得以母凭子贵封了嫔位。 “诸位皇兄好。”皇甫怜将目光收回来,乖巧的应了声。 “嗯?你母妃呢?” 皇甫世和皱眉,显然也被面色抱恙的皇甫安羽吸引了注意。 “母妃身子不爽,所以未来。” 皇甫安羽声音很低,有些尖锐,配上他那副病弱模样,莫名的有些阴沉。 “嗯。” 皇甫世和似乎不太喜欢那位节嫔,闻言只是点点头。遂又转身看向阶梯下侯着的百官。 “礼部侍郎何在?” “臣在。” 降红色圆领官袍大臣出列,毕恭毕敬的候在下方。 “册封的旨意下了吗?” “回陛下,两日前册封公主的圣旨已经公告天下了。” “嗯,好。公主归朝,朕心甚慰。朕预一个月后在归元殿为公主设宴,庆贺公主归朝,此宴就由你协助萧太妃一起承办吧。” “臣接旨。” 那位大臣低着头,又退回了队伍里。 皇甫怜看了两眼,是个面生的。 “萧太妃与你皇祖母是手帕交,一直跟在你皇祖母身边,办事最是妥帖细致,自你皇祖母走后便不太理宫务了,这次你回来,朕可是把她老人家都请动了给你办典礼。” 皇甫世和笑着抚了抚皇甫怜的头:“这些尊荣,朕都给你,你且放松些,毋需担忧其他。在这宫中,你可恣意洒脱。万事,都由朕替你担着!” 这话说的十分宠溺,等同于一种警示,皇甫怜清晰的看到在场的妃嫔皇子一干人等都变了脸色。 “谢谢父皇。” 皇甫怜只作一副无不感动、满目孺慕模样看着他,像是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般。 皇甫世和却只是拍拍她,又回头看向候在一侧的苏福海,唤道:“苏福海。” “哎,老奴在。” 苏福海感动的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痕。 “瞧陛下与公主舐犊情深,老奴真是感怀。” “哈哈哈,你啊你,最是会说话。朕问你,淑贤殿那准备的如何了?” “早已备好了,陛下传召回时,老奴立马就带着人去修容装点过了。” “好,来,怜儿,朕带你去看看你的宫殿。” “父皇,我也要去!” 眼看着皇甫世和就要走,皇甫月赶紧贴了上去,亲热的挽住他的臂膀。 她年纪比皇甫怜还要小,撒娇信手拈来: “父皇,我也想看看皇姐住的地方。” “月儿没看过去看看也可,安隅、安平、安羽想必也是没见过的?不如也一起去吧。”一旁久不出声的林忆突然帮腔道。 “一群人乌泱泱的过去像什么话。” 正打算答应皇甫月的话皇甫世和闻言,骏眉一皱。 “你皇姐方回宫,还不甚熟络,你们都跟着她只怕会更紧张。你们就先回去吧,这几日也不要去淑贤殿打扰怜儿了,有什么,待宴会之后再见吧。” 皇甫世和一句话便堵死了在场的的人想试探之心,他的后宫不太平这点他比谁都清楚,只是平时不想管罢了。如今女儿刚回宫,心思又纯善,他不想她被有心人套 了话。 “我……” 皇甫月猛的被吼,一愣,泪水霎时就在眼眶里转了起来。素日她想要什么,父皇都会满足她,哪怕是太子或是其他皇子,对她也是温和纵容的,哪里被这般对待过。 “月儿。” 新若甯将皇甫月拉了回去。 “你父皇说的对,你皇姐刚回宫,想必还未适应宫中规矩习惯,你这样跟去,她会不适的。” 这是说她小家子气不上台面的意思吗?皇甫怜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新若甯。 “宫规习惯都可学,只是礼仪,新贵妃还要再多些教育,这般拉扯,私下也就罢了,百官面前却不成体统。” 林忆扫了眼抓着皇甫世和不肯松手的皇甫月。 “月儿年纪尚小,一时激动,姐姐莫怪。” 新若甯四两拨千斤般的推了回去,笑着冲皇甫月招招手:“月儿,来这。” “……” 皇甫月不敢违背母妃的命令,暗自不忿的咬了咬唇,别扭的走到了她身后。 “父皇。” 闹剧看够了,皇甫怜抬头看向面前一度置身事外的男人。 “我伤口有些疼。” 她声音娇娇柔柔的,透着一丝撒娇意味:“我们可回我寝殿了吗?” “伤口疼?可要宣御医?”林忆一听便急了起来。 皇甫怜乖巧的摇摇头,头上簪佩作响,异常稚趣的道:“该是有些累了,休息大会儿便好。”话了,还抬头看了看皇甫世和,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看的皇甫世和心中一软,颇有些理解朝中那位女儿奴的大臣。 他子嗣不丰,仅有四子两女,三子一女都多肖生母,与他不太相像。唯有皇甫怜与他多几分相似,让他见之便怜爱非常。 “今日便这般,无事就散了吧。” 皇甫世和摆摆手,让苏福海去疏散底下的百官。 “怜儿走,父皇与母后陪你去看你的寝殿!” 皇甫世和走到皇甫怜身侧,与林忆并站着,三人一起缓缓向前走。无视了宫里帝王在前,他人需退一步,不可与之并齐的规矩。 “恭送陛下/父皇。” 众人齐声恭送着,看着三人背影远去,夕阳将三人背影拉长,颇像市井中日落而归的一家三口,而非凤子龙孙。 “父皇听卢夫人说,你甚爱制香,特地命人为你做了一个香房,还在殿中为你开了一个花园,然后制香可直接在园中取花。” “贤淑殿自配小厨房,母后特地为你寻了宫外的厨子,日后吃腻了御膳,随时能做。” …… 崔学荐松了马车,骑着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落日前跑回了崔府。 只是肴坊与崔府相距甚远,待他赶到时,暮色已深,巨大崔府沉浸在一片昏黄中,颇有昨日黄花之感,很是不吉利。 想到午时在肴坊厢房那一眼惊鸿一瞥,崔学荐心中便狂跳不已。 乾元公主就是柳月,曾在崔府为奴为婢过,还险些被伯祖母叫人打死了!天啊,这是多大的仇怨!崔家危矣! 他心中痛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崔府跑了起来,却差点在回廊拐角处撞上人。 “小爷,看着点路,仔细撞到夫人。” 罗青风急忙将李琴勤护到身后,拦下差点撞上来的崔学荐,提醒道。 事态紧急,崔学荐一心想着找崔令颐,没想差点撞上自己伯祖母,连忙告罪。 李琴勤摆摆手,只说无碍,又问:“学荐,何事如此匆忙?你看看你,跑得满身是汗。” “伯祖母,我找小叔,小叔在哪?” “令颐啊,他不在府中,说是长邑有友相邀,赴会去了。” 崔学荐闻言大惊:“什么?!可有说何时回来?” “不曾听说呢,这长邑离京城车马来回也要一日,应该也要几日才能回来。你找他是何事啊?” “糟了!” 崔学荐一跺脚,只觉得犹如烈火烹油,焦急得紧。随即便转身又向府门跑去: “伯祖母,我不与你说了,我去长邑找小叔了!” 原地,徒留下李琴勤与罗青风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是又抽的哪门子风。 “这孩子,火急火燎的,问是什么也不肯说。” “小爷性子像极了四爷。” “谁说不是呢,简直与老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48. 第 48 章 暮色昏黄,橘红色圆球剩下一小牙坠在天边欲落不落,金光只勉强留一线。淑贤殿屋角上的镇殿瑞兽被光影慢慢放大,一串的倒印在琉璃瓦上,张牙舞爪的。 殿中,穿着碧绿宫装的小宫女轻声轻脚的在里头指挥着。 明月:“公主还未起身,你们都小声点。小安子,尚衣局的人还未将殿下的礼服送来吗?” “还未,月姑姑已经去催了。” 面白身量不高的小太监低声回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姑姑莫急,昨日已经同尚衣局那确认过了,说是今日一定能做出来。” “希望吧。” 明星也知道是自己着急了,只是她月前刚被派来公主身边伺候,做事正是小心谨慎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办砸了,这个肥差就落入了别人之手。 “明星。” 正说着,明月从殿外回来了。 “如何?礼服可做好了?” “做好了,那边不敢怠慢,上次嵌的彩宝不够透亮,他们透夜裁了重新嵌了。方才我还去了趟尚宝局,那的头面钗环也做好了,晚点会一并送来。” 明月安抚似的拍了拍明星的肩膀:“你也莫要太急。” “我如何不急?”明星闻言不断唉声:“公主方回宫,衣物、头面、起居用具一应都要仔细安排。不说别的,就说那衣物,这一个月尚衣局已经来了几次了,才做出十身,最紧要的礼服还没交来。礼服还要熏香除尘,再晚了如何赶得上晚宴。” “你这话说的没理,这一个月尚衣局那边只做殿下的衣裙,已经是整个尚衣局上下紧着时间去做了,普通主子,哪有这样的体面。一月十身外加一套礼服,已经是极限了。” 明月神色一敛,有些严肃:“这样计较的话你往后莫要再说,免得让下面的听了有异心,影响了殿下的名誉。” “是,是我考虑不周。” 明星被她一提点便明白了,顿时噤声。 …… 夕光透过门户,人影投射在素绢上微微晃动,里头细微的传出了些许动静,不甚清晰,只依稀听到后半句,是值勤宫女在轻声问询。 “殿下可是醒了?” “嗯。” 皇甫怜厌厌的自榻上坐起,仅一个午休,她就又梦到了前世,睡的深了些,起来时便觉心胸有几分沉闷。 “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酉时初了,可睡好了?如今要唤人梳洗吗?”花红轻轻将床榻上的帘帐挽起,恭敬道。 “……” 其实睡的不大好,只是晚间还有宴席,这一场回朝宴筹备了一月,她作为主人公还需准备,不好再睡。皇甫怜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无不可的点点头,任由花红扶着从榻上下来。 叮铃~ 随着榻边的玉铃被摇响,早在外侯着的明月明星打开了殿门,带着一众宫婢进殿。她们手上端着盥盆、梳洗用具,还有一些气味轻的糕点水果。 “殿下,宴会上不便多食,奴婢为您准备了些垫肚子的玩意儿,您用些再沐浴?” 明月主动接过宫婢手上的热巾,边为皇甫怜洁面边道。 此时距离晚宴已不足三个时辰。 “还是你最心细。”皇甫怜笑笑,毫不吝啬的夸她。 上一世她被赐婚和亲后不久,明月明星就被新贵妃调离了她身边,两人护主,下场不会好。所以今生她一回宫,便亲自将两人带到了自己身边。 “殿下,付姑姑来了。” 小安子声音尖尖细细的,在门外通秉道。 “……” 皇甫怜不语,只向明星递了个眼神。明星出去,不多时就将外头侯着的人带了进来。 “殿下金安。”付嫣附身行礼。 皇甫怜摆摆手:“姑姑不必多礼,晚宴将至,姑姑不在母后身边来这做什么?” “晚宴上人多,规矩杂,娘娘担忧您第一次参加宴会不适应,特地派奴婢来随侍。” 这话的意思拆解来就是:宴会上人多,自己方回宫第一次露面,难免有差池,母后不放心,便派了付嫣去自己身边提点。付嫣代表的是母后的脸面,这也是母后在借着付嫣提醒众人她对自己的重视。 皇甫怜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含笑着点点头: “那晚宴便有劳付姑姑了。” “公主不必客气。” …… 巨大白玉九龙腾飞悬灯高挂于穹顶,九龙龙头冲下,龙尾缠绕朱漆雕云廊柱横括殿宇。金绣暗纹烟霞云纱帷幔垂落正堂左右,白玉珠帘层层相叠。 大殿正中央设九龙金御座,左侧同阶,凤灵宝座与之共湘。再下一阶,左为尊,太子宝座在前,皇子在后。右为荣,公主妃嫔在其间。 殿中空,两侧做假山莲池隔开亲疏。皇亲国戚男子在左,女子在右,再其后,以官职家世划分前后,男女左右分席,依次而坐。 舞伶做掌上舞,轻轻立于金荷尖上飞旋。乐伶以琵琶二胡做合,激荡婉转,如仙乐绕梁,经久不绝。更有青衫宫婢手捧供果佳肴,列队而入,盛满宴席。 皇甫怜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奢华盛景。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朝廷命妇官家儿女,无有不至。 明月看皇甫怜在殿外踌躇不前,不由得开口宽慰:“距离宴席还有半个时辰,百官内眷是外臣,里应先到。殿下您贵为公主,只需在陛下与娘娘之前出面即可。这边离御花园极近,听闻最近御花园的花开的甚是艳丽,殿下可要去看看?” “不用。” 皇甫怜拒绝了她的好意,她非是紧张,不过是有些兴奋的难以自持在调节自己罢了。毕竟如今里面,可是整整齐齐的坐满了自己曾经的故人。那些羞辱过她的,诋毁过她的,如今都在里面,都来参加她的回宫宴。 “殿下。” 门口的司礼女官一早就看到了皇甫怜,却左等右等不见她来殿门前,只怕是她对此次宴会有不满的地方,不由得迎了上去。 “……” 皇甫怜看着迎到面前冲自己行礼的女子,微微点头。 “臣方协礼,是萧太妃身边的女官。看殿下在殿外久久不入,可是觉得宴席有何不妥?若有,殿下尽管指教,臣即刻命人去改。” 方协礼面上严肃,心下却有些瑟瑟,这位刚回宫,正是盛宠的时候,若是自己有何地方得罪了她,可是官职不保。 “有劳了。” 皇甫怜淡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将视线落到她身上,若有所思。 方协礼叫她看的背脊一凉,不禁警惕。 “方大人,礼册可在?” “在在在。” 方协礼就怕她没要求,如今皇甫怜一开口,立即便跑了出去,不多会儿就带着一本小册 子,双手抬着,恭恭敬敬的递到皇甫怜面前。 “……” 皇甫怜对她的识时务十分满意,接过礼册翻阅了起来。礼册是萧太妃拟定的,其实就是民间常说的宴请单,用来记录宴席上何人何时到,何人又没到的。 皇甫怜翻了几页,前世的故人基本上都来齐了,却只见崔允,不见崔令颐与恭城夫人。 “人都到齐了吗?”皇甫怜明知故问。 “回殿下,还有崔博士和恭城夫人未到。” “那真是太可惜了。” 皇甫怜将册子递回给方协礼。 方协礼顾着接册子,一时没留神。 “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皇甫怜摇摇头:“走吧” “是,殿下,我带您进去,您的位置在左二,是陛下特地吩咐为您留的位置。” 终于要进去了,方协礼松了口气,赶忙在前带路。 只在太子之下这种殊荣没有让皇甫怜生出什么欣喜的情绪。宫宴一般都是提前划分好了位置,等人到了由宫女将人带去位置上的。 大臣们按照官位依次排座,崔令颐如今虽然只是正五品的国子监博士,却是世家之首崔氏家主,其父又是正二品的尚书令,位置估计不会太远。 只是大臣之上还有各种皇亲国戚,将相王侯,人一多,再近也有限。思及此,皇甫怜悻悻的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崔令颐若是看不见我可如何是好,她可是十分想看看崔令颐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乾元公主到。” 随着婢女一声唱喏,里头稀碎的谈话声都停了,舞乐也静了下去。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向殿门口望去。 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各式眼神投注到皇甫怜身上,如火般炙热焦灼,若她真是一个刚被接回宫的少女,只怕早已露怯与人,可她不是。皇甫怜露出恰合时宜,三分矜贵两分腼腆的笑容,面上未有一分怯意。 “皇妹!你来了。”太子看到她喜不自胜,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指着旁边的桌子:“来,坐这来,这可是父皇亲自吩咐要给你留的位子,说是你坐这,方便与你闲聊呢。” 太子皇甫安明清朗的声音没有任何收敛,笑容真挚又热切,像是真的十分喜爱她这个皇妹。 “……” 可皇甫怜记得,前世这位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自己,明明自己就在皇宫中,是他一胎所出的妹妹,他却将自己的礼品托林如烟送过去,亲疏分明的很。此生是转了性了吗? 皇甫怜含蓄的点点头,却不言语。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越发谨慎陪笑的面色,才恍然大悟,这是借着自己向文武百官展示父皇对林氏的重视,为自己加码呢。 “这些日子在宫中可还适应?” 皇甫怜刚坐下,皇甫安明便微微侧身子问她,二人位子是连着的,其他皇子都在皇甫怜之下。二皇子皇甫安平看到她还温和的冲她点了点头,大皇子与皇甫月却还未到,三皇子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适应的。”皇甫怜将视线收了回来,垂下眸子,不欲与他多聊。 “若是有什么缺的或是不如意的便告诉皇兄,皇兄为你做主。” 皇甫安明像是完全没查觉到自己的妹妹不想理自己,反而热心的向皇甫怜介绍起了在座的人。 “那边那位是舅舅之女,名唤林如烟,与我们是表亲。 49. 第 49 章 皇甫怜顺着皇甫安明指着的位置看去,一身淡蓝色襦裙的林如烟正规矩的坐在卢舒安身边,看到皇甫怜在看她时,还十分热情的冲她微笑示意。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唤来身边的宫女,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宫女。 皇甫怜看着那宫女接过一个蓝色荷包,然后向自己走来。 宫女:“殿下,这是林小姐让我送您的,说是她自己本人单独给您送的贺礼。” “……” 皇甫怜看着面前的荷包,没有伸手。 林如烟惯会说讨巧的话皇甫怜是知道的,不然外祖母也不会如此喜欢她。却不想自己有一日居然也能从她嘴里听到对自己讨巧的话。她这是借着玩笑向她示好,说是自己单独送的,不是国舅府送的,既显示了她这个表姐对自己的亲热,也不谄媚。 “她居然舍得将这个送你,这可是她寻了好久才寻到的呢。”皇甫安明见皇甫怜没有接,不由得伸手替她接了,荷包束带拆开,一个通体清透色泽鲜浓的翡翠手镯露了出来。 “是吗。”皇甫怜淡笑:“皇兄若是喜欢就自己留着吧。” “我一个男子,戴什么手镯。” 皇甫安明将荷包束紧,欲要递给皇甫怜。皇甫怜却只做不知,低头慢条斯理的摘了颗葡萄,略过他。 “……” 皇甫安明见她不肯要,张嘴欲要再劝,可看皇甫怜神色不明,对这个刚回来的妹妹,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点怵她,便最终还是没有劝出口。 罢了,到底是自家的姊妹,日后多相处,总能亲近得起来。皇甫安明心道,将荷包递还给宫女。 这一来一回的一番动作不小,在场的人都收进了眼底。见荷包当着众人的面又被退了回去,一时间众人的神色都有了些变化。 手镯被原样送了回去,林如烟还以为是皇甫怜的回礼,高兴的接过来时才发现皇甫怜并未收下。 “……” 看着手里碧绿的手镯,林如烟悄声捏紧。她抬头看向皇甫怜,想试探她态度,却看到皇甫怜根本没看自己。 “真是什么东西都好意思往外送。” 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悠悠的自林如烟隔壁传来,一身红裙似火般张扬的少女正眯着眼睛,充满戏谑的看着她。 林如烟正因为皇甫怜不肯收自己的礼品有些气性呢,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人就撞了上来,当即便忍不住,开口回呛道:“覃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咯,难道林小姐还听不懂人言吗?”覃好不怕她,鄙夷的扫了她一眼,声音完全没压着:“真会捧高踩低。” “你!” 两人氛围一下子就剑拔弩张起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卢舒安那头还在和隔壁夫人说话,寻隙回头撇了林如烟一眼。只一眼,林如烟立时便萎了下去。 “……” “那是谁?” 热闹引起了皇甫怜的注意,她不喜欢林如烟,自然是乐意看她吃瘪。不由得微微侧身,好奇的问一旁随侍的付嫣。 “她啊。” 付嫣正要上前耳语,皇甫明安率先抢了话头。 “她是宁远候独女,怀桑郡主。你别听这名字温温柔柔的,其实本人粗鄙刁蛮的狠。” 皇甫安明的话个人色彩太过,皇甫怜不信他,只是看向付嫣等着她来回话。 “宁远侯早年在战场受了伤,只得一个女儿,很是爱重,便娇惯了些,但是怀桑郡主性子不坏。如烟小姐与她喜好相当,常看中一样东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结下了梁子。都是些小女儿的玩闹,殿下不必理会。”付嫣附在皇甫怜耳边,悄悄为她介绍了起来,连带着来路与价值都被她三语两语间就点破。 手握军权的将军之女,便是娇惯些也是可爱的,皇甫怜听懂了付嫣的意思,点点头,末了突然又问:“我听说她是在母后跟前长大的?” “……” 这是在问林如烟的意思,这让付嫣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评论。毕竟这位自小在皇后跟前长成,其实很得皇后喜爱,只是行事作风越发的…… 付嫣不言语,皇甫怜也就不言语,只是静静的等着她的下文。其实付嫣说什么都不重要,她只是借着这次两人的冲突,借付嫣的嘴向林忆提醒。 “国舅爷您知道的。”付嫣有些说不出口,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卢夫人又在寺上修行,所以林姑娘幼时曾被娘娘接进宫小住过一段时间。但是大些就回府中了。” “原是如此。”皇甫怜点点头,微微坐正。时间不早了,皇帝皇后应该快到了。 那头林如烟安静了下去,覃好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出声。 殿内几近满座,皇甫怜微微扫了几眼中殿的位置,殿中间的造景隔开了前殿与中殿,隐隐约约,看的不太真切,看不出崔令颐来是没来。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没等皇甫怜看清楚,外头就传来了大太监总管苏福海的一声长喝。 皇甫怜穿着隆重华服,不便起身,付嫣扶着她站了起来。殿门口,皇甫世和与林忆相携而进,在场之人无不起身,恭敬朝二人躬身,大喊“万安”。 “哈哈哈,诸位爱卿免礼免礼,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皇甫世和笑着落座在龙椅上,展手示意众人免礼。 “谢陛下,谢娘娘。” 皇甫怜声音柔在众人中,随着众人一起坐落。 “怜儿。” 她刚坐下没多久,皇帝就转头看向了她。 “今日这身华服甚是漂亮,尚衣局做的不错,赏!” “谢父皇夸奖。” 皇甫怜柔柔一笑,面对太子那副淡然态度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少女的娇态。 “只是脖子上的珍珠不够透亮,苏福海。” “老奴在。” “你去库房取那盒东海岛上供的紫珍珠来给公主。” 皇甫世和慈爱的看着皇甫怜宠辱不惊的模样,越看越像自己,越看越满意。 苏福海:“是。” “谢父皇。”帝王御赐,皇甫怜不得不起身回礼。 “不必多礼,都说是家宴。坐下,开宴吧。” 皇甫世和一声令下,一直在外侯着的御膳掌事便领着两队排列齐整的宫女进殿,一队端着朱漆食盘,一队起菜,从皇甫世和开始,应着尊卑开始一桌一桌的上菜。宫女们训练有素,行走灵动衣袂翻飞恍若舞蹈,不多时,便将佳肴上齐。 “洛南盛产美酒,诸位案上 杯中酒皆来自洛南,乃是洛南的女儿红,不知诸位爱卿可有听闻过这种酒的来历。” 皇甫世和端起酒盏冲着灯光,琉璃酒盏中的液体在灯火下通透如琼浆玉液,漂亮非常。 “臣有所耳闻。” 声音来自皇甫怜位置下去不远处的一位老者,端看位置,应是哪位候伯。 “哈哈那安宁伯来替朕说说。”皇甫世和点名。 “臣听说,古时候洛南有一酿酒的富户连生三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女儿,自是欣喜非常,便将当年酿的酒悉数都埋进了地里。只待女儿长大后再启封,做她的出嫁之礼,以示家中对其之珍重。后来富户女儿出嫁,富户将那些陈酒都挖了出来,发现当初埋下的陈酒居然醇厚非常,比刚做出来的酒还要清香。自此之后,这种酒便在洛南流传了起来,据说洛南爱女者,家家都做女儿红。” “哈哈哈,好一个洛南爱女,家家都做女儿红。” 皇甫世和大笑,站起身,将杯举高。 在座众人见状,也都赶紧跟着起身,举杯。 “朕的乾元,襁褓时就被送去奉国寺为国祈福去了,一去十几载,其中苦难,外人不足道。朕近日,一直收到奏折,要朕收回分封洛南给她的旨意。朕虽非寻常富户,但也有一颗爱女之心。今夜宴会上的美酒,俱是洛南的女儿红,俱是乾元公主所赐。诸位爱卿满饮此杯后,就莫要与朕与朕的乾元为难了,就当满足朕的一番爱女之心吧!” “……” “……” 帝王话落。 宴会上静了三息之久。 各个党派的大臣们面面相觑,都骑虎难下的很。洛南富庶,若是给了乾元公主,那就是给了太子!这可是一块肥肉,其他皇子党派的当然是不肯。而未站队的那些,也不希望女子摄政。可他们谁也不敢强做出头鸟去触皇甫世和的眉头。皇甫世和这一番是怀柔,也是雷霆手段。 “臣,谢陛下赐酒,谢公主赐酒。” 坐在最前面一排深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双手举杯,先是冲着皇甫世和,再是冲着皇甫怜盈盈一拜。 皇甫怜受了礼亦冲他一点头,观他面有些眼熟,却不似在哪见过。 “谢陛下赐酒,谢公主赐酒。” 随着男人牵头,在座的也都蜂拥着,喝彩声响彻归元殿。 “好,都坐都坐。” 皇甫世和扫了一眼在场跟风的老狐狸们,左右是达到了自己的威慑目的,他心情大好,坐下来又连续寻了几个由头赏了几个人才罢。 “那边那位是谁?” 皇甫怜扫了一眼方才第一个为自己发声的,莫名觉得有些面熟的大臣。他坐在造景后第一排,身旁还有人影偶尔露出,只是人被他挡到了,看不全样貌。坐的如此靠前且是带了亲眷的,想来官职定是不低。 “殿下,那位是清河崔氏、当朝尚书令,崔允崔大人。” 随着付嫣声音落下,坐在崔允旁边,一直被崔允挡着的一张脸漏了出来。 他面如冠玉,一身绯红绫罗暗纹官服,垂眸侧坐着,神色极其冷淡却难掩俊逸。 找到你了。 皇甫怜看着殿中那一抹侧颜,微微勾唇。 崔,令,颐。 50. 第 50 章 碧色罗绣衫,珍珠霞披垂肩,织锦百褶罗裙随着行动层层叠叠漾开,丝滑如湖泊,皱褶似是微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波痕。那波痕自带一阵清脆铃声,一步一晃,一步一响,暗合殿内的七弦琴乐,更衬得舞女舞姿蹁跹如梦似幻。 “哇~这就是凌波舞吗?” 中殿位置,司农寺少卿之女方从文惊呼着,小声同自己母亲私语,却招来妇人一记警告眼色。 “来时我如何嘱咐你的?坐直些,莫要失了闺秀仪态!” 陈秀华借着举杯掩面,悄声提醒,语气恨恨,面上却还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妙哉妙哉!幸公主归朝,蒙陛下龙恩,我等才有机缘一睹这传闻中的凌波舞啊。” 方从文刚坐直身子,比之更大的一个声音突的响了起来,惊得她一颤,又招了母亲一记白眼。那声音听着像是在前殿的位置,方从文微微仰了身子去探,却什么也没见着。 前殿,成平候豁的站起身,端着酒杯朗笑着向皇甫世和敬去。 “哈哈哈,难为你还个大老粗还知道凌波舞。” 皇甫世和嗤笑着,遥遥与其同举杯,看似嘲笑,话语间却亲昵不减。 “陛下小看臣了不是。”成平侯眉头一皱,大言不惭的道。 “是啊是啊,这都得多谢陛下恩赐。” “若是没有陛下和公主,这个舞步臣等此生怕是无缘一看了。” 有了成平侯带个好头,殿中各大臣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引经据典的从舞引至民生,又引到治国,将皇甫世和从里到外的夸了一遍。其中谄媚,毫不遮掩。 “……” 喧哗中,白玉瓷盏被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端起,举到身前。薄唇轻轻贴上瓷壁,微微张开,透明的酒水缓缓流入青年口中。喉结一上一下的起伏,翻滚间莫名有些情色。 “!” 皇甫怜仓皇的将纠结在崔令颐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面上有些发热。 几乎是视线移开的下一瞬,崔令颐的视线立时便敏锐的朝皇甫怜那边的方向追去。 ……错觉吗? 看着左侧空无一人的造景,崔令颐微微怔愣。 “你母亲可还好?” 崔允念妻心切,纵是在宴上,也不由得开口询问。感觉到儿子目光,他不甚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假做饮茶。 崔允为朝廷肱骨,正二品大员,帝王宴会自是有带眷属的恩典,更遑论李琴勤还是陛下亲封的恭城夫人。只是不凑巧,李琴勤前两日感染了风寒,身子不爽利,怕触到了宫里霉头,才不得不告了假。崔允公务繁忙,已经几日未回过家中。 “母亲已大好,只是还有些疲倦,太医说再调养几日就好。” 崔令颐将目光收了回来,心中的探寻却并未消去。 “殿下?” 那头,付嫣观皇甫怜面上一片绯红,不由得担心的悄声问询:“殿下可是吃醉了酒?可要奴婢为你准备一碗解酒汤?” “不用。”皇甫怜摆摆手:“只是一时昏头罢了。” “……” 付嫣见皇甫怜不肯多说,只得退下,面上却隐隐忧虑。 皇甫怜对此无知无觉,她柔柔椅在位置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寇红色长甲落到桌上发出一阵一阵规律的‘扣扣’声,仿若心跳。 归元殿上高下低,越是前面则地势越高,反之则低。前殿的人可以将中殿乃至下殿的人都尽收眼底,而中殿的人却看不见上殿。 皇甫怜确信,崔令颐没有看到自己。可若是他看不到自己,如何能叫他发现原来府上那个小小婢女,居然是天子的掌上明珠呢?如何能让他懊恼,悔恨呢? 她视线轻轻扫过前殿众人,最终落到了一直嫉恨的看着自己的皇甫月身上。 太灼热了,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烧穿。前世在奉国寺时,皇甫月19岁,比现在沉静内敛许多,那时她的恶意都隐藏进了那一副漂亮的皮囊下。 可如今的皇甫月才15岁,还不太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如今的她满身满脸都是对自己的嫉恨。 这样的人,才最好利用。 皇甫怜微微勾唇,先是冲皇甫月挑衅一笑,然后又抚了抚自己发髻上皇甫世和御赐的玉步摇。 这步摇是以一整块玉镂空雕琢而成,玉质脆,不易雕琢,乃是工匠耗时五年才制出来的,世间仅有的一支稀罕物。 步摇玉珠之间珠珠相连,随着她的抚摸,珠链晃了起来,翠绿色的珠玉在灯火的照耀下微微泛出荧光,耀眼非常。 “……” 皇甫月果然注意到皇甫怜动作,她恨恨的攥皱了自己桌下的裙裾,面上却扭曲的绽出一个友好的笑,似是还想和皇甫怜扮演好姊妹的戏码,却不知皇甫怜早已看透她。 “皇姐。” 皇甫月突然出声,清脆少女声在众臣恭维中突兀的紧,宫宴瞬间为之一静。就连皇甫世和都停下了动作,向她看去。 “怎么了,皇妹。” 皇甫怜无视了各方打探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她开口后中殿那个闻声微微一顿的身形,眼中笑意顿时更甚。 “皇姐虽然自小不在皇宫,与我不是一处长大的,但是我一见到皇姐便觉得喜欢,想来这就是血脉亲缘的缘故了,真是神奇呢。” 皇甫月年纪比皇甫怜还要小一岁,身量也比皇甫怜矮上一些,如今面上还有些婴儿肥。这般的脸面,配上说的这几句话,显得一派稚嫩又真诚。 皇甫月话一转,接着又道:“所以,妹妹为皇姐准备了一个回宫礼物,望皇姐不要推辞,万万要收下才是。” “当然。”皇甫怜抿嘴一笑,干脆的应下。为了多说几句话好让崔令颐分辨,末了又道,:“皇妹有礼,做姐姐的怎么能推辞。” 虽然是两位年纪相当的少女,声色都有些清丽,可皇甫怜的音色明显比皇甫月的更有辨识度,她的声音更温婉和缓,带着缱绻的尾音。 …… 顾昇看崔令颐举着酒盏的手突然一顿,接着便将手上的酒盏放了下去,面有凝重的看着前殿的位置,不由得奇怪。 “怎么了?” “……” 崔令颐不语,只是沉默的看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前殿人影,目光准确的锁定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型,那道熟悉的声音就是从那传来的。 “你什么时候也爱凑这些热闹了?” 顾昇仔细听了两句,是那位向来以才女之名著称的常乐公主,正在给那位刚回宫的那位下圈套呢。 “找到了。” 崔令颐听了几句,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回了顾昇一句,他微微勾起唇角,清雅的面容露出两分阴 鸷。 “什么?” 顾昇未能理解他的意思,不由得觉得怪异,伸长了脖子去看前殿,却只看到一个青衫的宫婢。 那青衫宫婢手中拿着一副画,应声站在前殿中。 “奇珍异宝虽好,却是外物,难以显示出妹妹对皇姐的重视。”皇甫月说着,示意宫婢将手上的画卷展开。 只见水墨画上青松苍劲,深褐色松枝纵横舒展,冠茂而繁,松针交叠细密间一只巨大鸟雀傲然立于松干之上。它头立羽冠,身形矫健,长长尾羽坠在松层间。那粗壮双足更是被画的精妙绝伦,连细密的鳞甲也被印了上去,弯曲尖锐的尖爪深深的陷进松身,稳稳的抓勾住松干。 画高调的绕着展览,前殿的皇亲国戚、后宫妃嫔顿时都来了精神。 新若甯作为贵妃,品级在所有妃嫔之上,右席当然是其在前。她第一个看到了画,一开始还眼有自豪,目光在爪子上扫过之后,脸色脩的一下便沉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林忆视线也落到了那鸟爪上,脸上笑意一敛,面上神色却不变。她轻轻瞥了一眼面色下沉的新若甯,又看向站起身,满脸得意的皇甫月。 “常乐公主这一手丹青真是卓绝。” 另一头,新若甯下首的宁妃赞叹开口,她出身书香世家,甚是喜爱书画,虽膝下无子,却因为才情十分得皇甫世和宠爱,所以位置也靠前,正正好能近观。 “工笔细致,神形兼具,当真是好画。” 一旁与新若甯交好的虞嫔也大声附和道,她本意是想借拍公主马屁向新若甯示好,却不想视线刚扫过去,就被新若甯暗含警告的瞪了一眼。 画由青衫宫婢举着,缓缓绕了一圈前殿,所及之处无不喧哗,窸窣人声中尽是对皇甫月的赞美,一时之间可谓是风头无两。只有少数几人沉默着,其中就包括卢舒安以及安宁伯儿媳张玉瑶。 “松岭花鸟图,赠予皇姐,愿皇姐犹如此画,能时时立在枝头上。”皇甫月浅笑着,待宫婢展示完毕,便示意宫婢将画送到了皇甫怜面前,慢条斯理又胜券在握的补充一句。 皇甫怜视线在那鸟雀的爪上流连了两回,对她未尽之语了然于心。却只是浅笑着,一副十分自豪有荣与共模样,像是丝毫不计较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一般夸耀道:“皇妹画的真好!” “皇姐谬赞了。” 皇甫月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暗芒。她果然没看出来!她心道,面上神色越发傲然。 “这画你皇妹画的仓促,未能尽其功力,你快莫要捧杀她了。”一旁许久不出声的新若甯笑着接过话,看向身后的心腹:“还不快去将公主的拙画拿回来。” “母后!” 皇甫月看新若甯当众如此拆自己的台,不由得恼怒,小声与她道。 “……” 新若甯闻声扫了她一眼,神色中充满了警告与严厉,示意她坐下。 可计谋已经成功大半,皇甫月怎舍得放弃,她倔强的站着,忤逆不肯听新若甯的。 “确实。” 皇甫怜轻轻摆手,呵退就要上来取画的宫女。 “皇妹或许常在宫中,未见过真正的孔雀模样,不知孔雀之足长而细,尖爪圆盾而不锐利,立于树干时是舒展开的,而非勾抓。” 皇甫怜一手提着画,红蔻色染甲轻点出画上的细微不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