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今天打脸了吗》 1. 真是讨厌 “呦,姑娘好雅兴,不知扰了姑娘没有。” 今年是暖冬,时值二月初,衔春居满院子的杏花海棠就已竞相芬芳,满府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如云堆雪的地方来。 说话的妈妈姓向,身后还跟着两个捧朱漆托盘的小丫鬟。 刚刚一进门,就见落英砌雪的院子里蹲着一浅绿身影。 年纪不大,上身着浅绿绣春燕衔泥短衫,下面一条乳白缎圈金花鸟裙,乌黑饱满发髻上只系了两条小姑娘家爱戴的坠珠细发带。 那纤细手下正逗弄着一只雪白鸳鸯眼的狮子猫。 正是刚过了年就来府上投靠的钟姑娘。 江府百年的世家豪族,大燕内族人遍布,尤其如今国泰康平,主家声名鼎沸,各处来投奔的姻亲旁支不知几何。 钟渡母女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族人本好吃好喝养着,再给寻一门营生就够了,只这对母女不同。 想起老太太的话,向妈妈再次打量眼前人。 身量匀称饱满却不轻浮庸俗,像枝头将粉未粉的小桃子,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清秀可人。 不能说不美,只是在这花多美人也多的燕京里,就有些不够看了。 胜在肤白,比旁边的海棠春杏还要娇上三分。 闻声望过来时,一双灵巧圆溜溜的眼,长睫浓密眼尾带钩,似她怀里那只猫,一样的单纯干净。 钟渡也歪着头细细打量回去。 来人身高无肉,细细长长地穿一条墨绿长比甲,梳着溜光的头,髻插两根银簪,腕子上各一只赤金镯。 认出来是江老夫人身边的向妈妈,满府里除了老夫人,就属这位面子大,连家主江老爷都要敬三分。 她自然也是要以礼相待的。 当即抱着雪团儿从地上站起身,侧身退至一旁让路:“怎的劳动妈妈过来了,进屋去吃杯热茶吧。” 向妈妈笑着听,看得出她是极力稳重,说话间脸上尚带着稚拙。 “家里太太不在?” 这一会儿的功夫也没见屋里有动静。 钟渡抿着唇点头又摇头:“母亲晨起有些咳,将用了饭睡下了,妈妈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向妈妈细细的眉一蹙:“开春换季的时候最容易伤风,太太可请郎中瞧过没有?” “瞧过了的,也开了方子吃着。” 向妈妈放心些许,便将来意直接告诉给钟渡。 “二月初六东边裴府上要摆赏春宴,老太太念着您二位刚来燕京,点名了要带着一块去呢。” 她一双眸子又亮又赤诚,向妈妈瞧着愈发喜欢,抬手招过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 丫鬟手上各捧朱漆托盘,一个盛厚厚一摞叠放整齐的新衣,一个紧凑摆着五只黑漆木匣。 “这个是老太太给的,说太太与姑娘未免素净,春日里花娇,不穿鲜艳些压不住。” 钟渡笑着认真点头:“劳妈妈转告,等我娘病好了就一块去给老太太见礼。” 说罢,她身后的金荷玉柳上前接下托盘,主仆三个再送向妈妈几人出门。 等人走了,玉柳左右瞧瞧托盘:“姑娘,这衣裳真好看。” 是好看,也价值不菲。 藕粉的花萝长衫,柳绿的浮光锦褶裙,再开一只匣子,装的是珍珠做的各色簪钗。 钟渡拿了只小钗,在头上比划着给面前一位温柔的美妇人看。 美妇人就是她娘,姓江名锦,以前周围人都唤她做锦娘。 眼下刚睡醒,正懒懒地斜倚在床头,唇角含笑地看她摆弄。 锦娘没告诉钟渡,她们舍弃旧土凭信物来上京投奔,就是为了给钟渡寻一门好亲事。 万幸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立马着人送来了这些衣裳首饰,还要带着钟渡去赴宴。 听说那裴家的赏春宴向来汇集名门淑女才俊,风流人物如过江之鲫。 天底下想给自家儿女寻亲事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进去。 没想到钟渡一个外人眼里打秋风的破落户,也能有这样的运气。 至于老太太为什么对这对母女青眼有加,除了贴身的向妈妈谁也不知道,包括底下的姑娘媳妇儿。 只当老太太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一对穷乡僻壤旁支出来的孤儿寡母给拿捏了。 江家上下是祖传的同仇敌忾,于是陌生无比的赏春宴上,钟渡被不着痕迹地孤立在人群之外。 钟渡很聪明的。 她见转眼间自己周围就没了旁人,只剩一个人孤零零、又尴尬无比地立在原处,当即想明白。 她这是被人给嫌弃了。 好吧,没人跟她一起,那她自己玩儿好了。 反正自从爹爹走后,娘就做了寡妇,她们也几乎不怎么出门。 除了金荷玉柳,也没人陪她。 钟渡领着金荷一直绕着外围走,里面那些围成一圈作诗品茶的,一看就是彼此认识的熟人,江家的姑娘们也分散在那儿。 她不想去。 正巧外围的是些捶丸投壶之类的小玩意儿,她最爱这个,不动脑子,不费什么力气。 初春和煦的天里,钟渡竟也玩的出了一额头的汗。 她是高兴,金荷都快哭了,亦步亦趋坠在她身后。 “姑娘,赵妈妈千叮万嘱了要多结识人的,你这样回头她问起我来,教我可怎么说呀。” 钟渡捏着羽箭,环视四周编着理由,不慌不忙掷出这一支后道:“就说我头疼,一直在厢房来着。” 这已是最后一支矢了,投完后她拍拍手:“走吧。” 金荷正欲哭无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钟渡解了束袖的襻膊,整理好衣衫袖口,“厢房呀,起码也要转一圈不是。” 金荷一下笑了,“就知道姑娘对我最好。” 裴府准备得妥帖,后山处仆从往来如梭,几乎隔几步便能看到一个。 金荷便上前拉住一位,见着年长些便称姐姐,请她帮忙指一下路。 那丫鬟恭恭敬敬,说话间便引着主仆二人穿廊而去,到了东侧一处客房。 “这边园子也是可以逛的,姑娘或休息或转转,只往东边湖畔逛时也请小心,另西边院门处有下人候着,若有需可随意差使。” 钟渡点点头,“多谢姐姐了。” 那丫鬟行礼后退下,金荷则去西门处,找人送些茶果甜汤来。 因过于熟知自家姑娘性子,临走还特意嘱咐钟渡不要走远。 这一片客房傍水而建,依柳而立,水面清风习习,透花窗而过,堪称一步一景。 钟渡本就也没玩儿够,索性独自一人顺着鹅卵石路逛园子。 至于金荷再三叮嘱的那些话,早就平滑地从脑子里溜走。 左右她也不打算远走 ,就转一圈,马上回来。 只钟渡没想到,这一圈也忒大了点儿。 石子路一路铺下去,岔路口分了又分,等回过神来回头一看,哪还记得是从哪条路上来的。 尤其此处种了槐林,绿荫一遮,抬头只有布谷鸟咕咕地叫,声音在空中荡了又荡,左右四下转一圈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钟渡抿着唇,那双猫眼不敢乱看,微微缩着肩,发髻上的蝴蝶颤珠簪都不颤了,只顾低头折身匆匆往回走。 经过岔路时也不挑拣,随便哪一条都好,只求尽快能离开这片林子。 谁料一炷香功夫过去,她腿都要走断,还是一直在这槐树林里打转。 一阵春风起,头顶面宽肉厚的槐树叶唰唰翻腾,钟渡脑子里全是爹爹生前使坏讲的那些精怪故事,身上毫毛如雪团儿那般炸开。 她软着腿,却不敢停,反而越走越快,快到直接提着裙在这一人宽的小路上跑起来,心里一个劲儿地叫金荷。 然后绝望地发现叫金荷也无用,最后只能求神拜佛,默念着把如来佛祖三清真人请了个遍。 不拘什么,只要有个人…… 穿过一道月洞门,钟渡慢慢停下了步子,默默补上方才未尽的那句话。 ……就好。 只见方才偌大一片槐林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朱楼画栋,一片富丽清雅。 院中约摸是引的湖水成溪,溪上架桥,桥上立一玄色人影。 长身玉立,肩宽背阔,颀长挺拔,威仪赫赫。 似是被她脚步环佩声打扰,止住正与他交谈那人,转身回望了过来。 像望一只狼狈闯入的兔子。 钟渡胸脯剧烈起伏着平复呼吸,因惊吓与疾跑狂跳的心脏在耳鸣中咚咚作响。 她一时忘了反应,目光呆愣愣地随着他移动。 眼睁睁地看着他过了桥,姿态从容徐徐走近,最后在自己面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眉心微微蹙着。 离得这般近了,钟渡才发现他眉眼开阔深邃,带着岁月积淀的稳重,一双瑞凤眼威而不凌。 瞧着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沉稳得当,很是儒雅。 也难怪,会有这般的气势。 钟渡歪着头打量几息,最后试探着屈膝行礼,语气带着迟疑:“这位……老爷?” 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裴凌也不恼。 相较梳着姑娘发髻的她来说,自己确实已不年轻。 便略颔首,嗯一声应了。 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她来时的那处月洞门,再见她眼眶还红着,两汪没憋回去的泪摇摇欲坠,当即明白过来。 今日府上赏春宴,来往贵女夫人不在少数。 这片槐林确实大了些,姑娘家独自误入其中害怕也是难免。 裴凌便平声道:“是我家的过失,让姑娘受惊了。” 钟渡“嗯?”了声,反应过什么来,抬手两把抹去眼泪。 要面子得很,强硬扯出抹笑,“我只是迷了路,没怕,里面倒是凉快得很。” 说罢唇都抖了,死死咬着才没撇嘴哭出声来。 其实就是好吓人,什么世家大族豪门富户的裴家,她再也不想来了。 更可恶的是!这个人还笑! 明明刚还一身长辈的慈悲宽和,都让她想起爹爹了。 谁知下一刻竟也这样嘲笑她,真是讨厌! 3. 表姐 钟渡从那几位江家姑娘口中约摸听说过这个表姐。 这位表姐闺名岳沁芳,母亲是江府隔房里的嫡长女,及笄后远嫁去了岭南岳家,之后便是生下她。 等芳表姐也长大,由她家执事的岳老夫人做主,与燕京里的裴家嫡长孙裴凌定了亲。 芳表姐才学极好,面容昳丽,性情高贵和善,丈夫裴凌天赋神授,相貌清隽,为人君子端方,在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又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二人根基家世样样匹配。 只一样,就是芳表姐自幼身子就不大好,家里精心养了许多年,嫁到燕京后裴家一样细致照顾着,可惜天不假年,婚后一年还是去了。 听说他们伉俪情深,芳表姐数次危重,都是这位表姐夫衣不解带地照顾,更是在表姐去后,至今九年未再续娶。 如今三十二了,空房冷落,膝下犹空。 钟渡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原来就是他,怪道那丫鬟姐姐叫他作大爷。 眼下这位大爷正低着头吃茶,满室里一片寂静,众人视线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仍不紧不慢地抬头。 钟渡一屈膝,叫了声:“姐夫。” 与先前那声老爷一样,他也只是略颔首,似从胸腔发出,低声地“嗯”了句。 余音未散,花厅里众人就像终于得了什么要紧的回复,又像看到迟迟不肯开口学语的稚儿发出第一道声音一样。 人人脸上露着松一口气的轻松,交谈着回忆提起以前,提起岳沁芳…… 钟渡不明白,但是能感受到刚刚气氛的紧绷,犹如蛛丝横悬,这么多人一起站在上面行走。 “认亲”结束之后,她站在母亲身边,锦娘也犹豫着问旁边的江太太,“刚刚夫人们像是有些避讳?” 她问得有些忐忑,也不知这位同出名门的江太太会不会把这些秘辛告诉她们。 江太太自小在燕京长大,生就一颗七窍水晶玲珑心,有些事打眼一看,再细细揣摩几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尤其赏春宴这种钟鸣鼎食之家闲时作乐的玩意儿,自家婆婆都能亲自下令带这对母女过来,这不是明摆着呢么。 何况两位老太太没躲也没藏,能猜出来就猜,猜不出来拉倒。 既然她们算是亲戚关系,老太太也有意提携帮衬,江太太自然愿意顺势结交的。 便目光在周围扫视一眼,见无人注意,用团扇遮了唇齿,小声道:“裴凌自丧妻后就绝口不提娶亲的事,任家里边谁说都不管用,也最厌恶别人拿沁芳做由头。” “人人都说他是用情至深,旧人难忘,对这个发妻是珍之爱之重之,钟渡上来就这样喊姐夫,借着亡妻攀交情,他能乐意?” 所以刚刚都是在担心这位裴大爷当堂发怒,给人下不来台? 除了丧夫,锦娘半辈子没经过什么大事,胆子也小,脸苍白了几分,比身上的月白丝罗褙子还要干净。 她还想着给小渡找门好亲事呢。 裴家权势滔天的,一个惹怒了裴家未来家主的姑娘,传出去谁敢娶。 锦娘一时心跳得有些慌,语气也带了几分急切与几不可察的责备,手捂着心口,拿眼瞄了上方一眼,“那裴老太太还……” 江太太没想到一句戏言,竟真的把这么个说话轻轻柔柔的人都给逼急了。 真是那句俗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笑着用团扇拍了下锦娘的胳膊,嗔怪一句:“瞧你,咱们家姑奶奶是那样的人嘛。” 这样揣度别人确实也不好。 锦娘红着脸,上身附过去几分:“我是关心则乱,还请姐姐告诉我。” 江太太也不拿乔藏着掖着,“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虽说两个人之间夫妻之义多过男女之情,但是元贞身为丈夫敬重沁芳,那些打着沁芳旗号的大多数是有所图谋,他不愿别人这样折辱利用沁芳,每每遇上了都很是厌恶。” “像咱们两家这关系,哪里用得上通过沁芳求他什么,不过是恰巧碰上了,用这个称呼打个招呼罢了。” 听完,锦娘的脸更红了,犹如红梅落雪,分不清谁客谁主。 知道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嗫嚅着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钟渡立在一旁,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曾落下。 这样贵重得体的人物,又对发妻如此尊重保护,有情有义至此。 她看多了话本里的至情至性,也见识过爹娘的爱重守望,对这种人,一向是敬仰欣赏,甚至有些向往的。 听见她娘和江太太又聊起别的,钟渡则悄悄拿眼瞥向上方那人。 他脸侧耳廓旁垂着枚黑褐色香珠,是那网巾系带上坠的。 分不清是什么香,只上午他转身时,她在他身后闻了一下,香气幽幽厚重。 两位老太太正在说话,应是提及了他,他侧耳垂眸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瞧着很是认真,手上却一直在摩挲那只翠青釉盏,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沿着杯沿缓缓划过。 一看就是在出神呢。 钟渡唇角抿着笑收回目光,头皮却豁然一凛,一股被紧盯的灼热从头顶炸开。 她疑惑地抬头去寻,最终视线落在了左前方,也是在裴凌的身侧。 毫无防备地直直对上了一双怒极,又满是厌恶的眸子。 这人她约摸认识,白日里与江家姑娘玩儿的时候,听她们喊她作妙悟,好像是裴家的姑娘。 刚刚见她还依偎在一位贵妇人身侧,应是为了瞪她,现下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背。 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只护短的母鸡。 钟渡不明所以,也不影响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她虽然长得不如那妙悟好看,这双眼睛却是比她大的,瞪起来她才不怕呢。 就是妙悟应该是被人奉承惯了,陡然遇上她这么个不卑不亢有气节的,瞪上片刻发现没用,不满地别开脸去。 两个人暗地里交锋,钟渡小胜一场,自个儿偷偷地乐。 直到大家都站起来告辞,她眼角眉梢还挂着喜意。 因着江老太太是裴家的长辈,两府历来交好,于是裴府人得了老太太令,如往常那样要亲送人出去。 前面太太奶奶各人婆子乌泱泱的一群人,钟渡身份不够,便领着金荷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 西天落日正盛,斜阳笼罩,火红的云彩遍布,拂面而来的花香中,夹杂着一股股晚间的凉意。 那余晖耀眼,钟渡抬了扇子去 遮。 乍一斜目,就见右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步履从容。 夕阳刺目她看不清,只随着他走动,偶尔能窥见他深邃起伏的侧脸,余下便只见他肩宽背阔的背影。 他垂着手,又有衣袖掩映,钟渡目光扫了两下,才发现他指上还捻着一串珠,松松地挂在腕子上。 钟渡正瞧着,眼前陡然堵来一道身影。 上穿宝蓝地胸绣折枝兰花圆领短衫,下面一条淡粉同纹样裙,腰间手腕金银珠玉叮当,头戴一套粉碧玺头面,面阔丰盈,明媚灼人。 正是妙悟。 虽然她很讨厌,但是不得不承认,妙悟是钟渡见过最适合一身珠光宝气的姑娘。 当然,如果她不总是这样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就好了。 钟渡不正眼瞧她做反抗:“有什么事吗?” 她居然目不斜视走了! 妙悟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待遇,看着前面那只颤颤巍巍的蝴蝶更来气。 她疾走两步拉住钟渡,细眉冷竖:“我警告你!离我哥哥远一些,也不许再那样瞧他,更不要再痴心妄想,听到没有?!” 钟渡心中恍然,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妙悟是怎么看出来她有这意思的,她只是看过裴凌几眼而已吧。 还有,什么叫“那样”瞧他,她怎么瞧他了。 钟渡迟迟不答,妙悟气急,以为她是死心不改,语气更差了:“你这样的身份,也配肖想!” “配呀,怎么不配,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的。” 钟渡笑眯眯着。 她本没这意思,只是觉得裴凌人很好,像她爹爹。 既然这贵女都骑到头上来了,她不骑回去都不好意思。 妙悟气急,手指着钟渡“你”了半天,憋地说不出下文, 钟渡自顾自向前走着,由着她指,还体贴建议道:“妙悟,你这个习惯不大好。” 妙悟跟在她后面:“住嘴!妙悟也是你能叫的!” 钟渡脚下一停转身,妙悟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 “那你叫什么?” 妙悟与她贴得极近,几乎是脸贴脸,茫然回了句:“裴凝。” “好的裴凝,你这个习惯不大好,还有,我要上马车了,再见哦。” 前面锦娘已经在等,钟渡不等裴凝反应,说完就小跑着,蜜蜂投花蕊一般找娘去了。 裴凝愣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呼哧喘着粗气,浑身气血直往脑门上顶。 她一定要给这个钟渡好看! 跳上马车,钟渡折身再牵着锦娘上来。 等两个人坐定,锦娘笑着问她:“刚才就见你眉飞色舞地跑过来,与裴四姑娘说了什么好玩儿的。” 原来她行四。 “没说什么。”钟渡笑着摇摇头,扑进锦娘怀里:“娘,这两天我们去寺里上香吧。” “上香?” 锦娘低头去看钟渡。 小渡等闲不去寺庙,都是怕了才去的,可是青天白日的,裴府又是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怎么还能被吓着。 摸着女儿圆溜溜的脑袋,锦娘也不多问了,道:“好吧,那后日陪你去。” 顺便可以求签问问小渡姻缘。 4. 一见钟情? 自己娘亲来燕京投奔是为了找个好女婿这事儿,钟渡是去光华寺上香前知道的。 说来也不太体面,是路过门前,被迫偷听的。 她发誓,她真得没想听,是屋里赵妈妈的声音那么高,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 说起赵妈妈,赵妈妈是锦娘的乳母,奶着锦娘长大,又帮着照看钟渡从小儿长起来。 这样的情分,她比谁都希望这娘俩能好。 锦娘她是没招了,便将一腔殷殷希望寄托在了钟渡身上。 赵妈妈觉得钟渡这孩子打小就一脸聪明相,虽然轴一些,脑子简单些,有时候也挺倔。 但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就算钟渡小时候捡了根枯树枝非说是王母的金钗,在地上画了条线就说是银河不让她爹娘跨越相见。 她也能笑着夸说:“咱们小渡真是个天才。” 就这样过了小十年,小天才的个子抽条,胸脯开始鼓胀,初次经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造访。 赵妈妈看着脸颊微红的少女,忽觉孩子长大了,该算计着奔前程了。 她觉得以钟渡的样貌品格,不该在那小村小镇上找个书生或是学徒就打发了一辈子。 赵妈妈愁啊,愁了不知道多少日,上火长了满嘴的燎泡,死命地想哪里还有更好的儿郎给配得上她的天才。 锦娘在一旁默默看着,不敢作声,生怕扰了她的思路又要挨一顿好啐。 终于,在钟渡又一次信期结束的那一日,赵妈妈一拍板儿,顶着那母女俩无知的目光,声音铿锵有力。 上京! 待进了这泼一盆水能浇湿三个爵位四个进士五个权臣门生的燕京,入了这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的高门大户。 赵妈妈忽然发现,钟渡能挑的有很多,却也很少。 打量来去,最合适的竟是择个没根基或略有家私的秀才举人,夫妇两个一起挣前程。 赵妈妈知道这太难、太难了。 锦娘因自个儿与丈夫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便也想着女儿也能寻一个知根知底两情相悦的知己。 两个人一起挣前程也很好,求不来富贵,过过普通日子也不错。 赵妈妈便怒其不争,背靠着江家不知好好利用。 若是争上一争,起码寻个江家提携甚有前途的,将来也算是个官太太。 锦娘性子柔,向来没什么主意,赵妈妈推了她一把,她便顺势向前走一步。 但是经裴府这一次,她无比清楚小渡在别人眼里的身份。 一个打秋风的破落户,叫声姐夫都被人觉得是攀交情,图高枝。 锦娘读过书,识过礼,不像钟渡简单直白,她心里装了许多,舍不得女儿无知无觉中受这种委屈。 她难得倔了一把。 锦娘与赵妈妈争执不下。 钟渡靠在门外,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子。 尽管是座五脏俱全的小麻雀院子,修缮得很漂亮,陈设都是珍器古玩,但是总不及家里。 家里虽然没有这么多稀奇珍宝,灌丛华木,但是有她幼时随口吐的桃核长出的桃树,也有爹爹死前让娘植的枇杷。 虽然她觉得种枇杷这种效仿前人之事有些矫情,但还是为爹娘的情深而感动。 她想,她真坏,真是贪心。 她这么聪明的脑子里,居然不止想要赵妈妈口中未来的好日子,也想要娘亲口中互相扶持的情深义重。 譬如呢。 譬如有吃不完的果子,譬如有不必为生计发愁的那么多的银子,譬如那些话本子,譬如她的爹爹娘亲。 人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呢。 老天生她一场,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了她的面前,总不是为了教她苦苦思索,忍痛二择一的。 钟渡站得腿酸,腰也好累,索性蹲下,纤细小巧的手捧着脸。 她身上穿的那条浅紫牵牛花纹样织金缎裙摆散了一地,衬上着的银白方领半袖,倒真像一朵牵牛花。 但多么多的银子是不用为生计发愁,什么样的情是话本里说的就是私奔也甘愿。 身后屋子里是极有理有据的争辩,身前院子里是春日最不容错过的美景。 被夹在中间的钟渡的脑子里,却是那日裴四说她的话。 什么叫“不要用那种眼神”? 哪种眼神? 是娘亲看爹爹那种吗。 因她春闺寂寞,于是对着个裴凌“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 钟渡忽然身躯一震,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仔细回想而不得。 她真的对着裴凌望眼欲穿如色中饿狼了?!! 天呐,难道这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窦初开,情意乍起,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钟渡手捂着胸口,皱着鼻子,想不出来,无端回想起裴凌。 他的样貌是极好的,斜眉入鬓,凤眼温润带点漆,薄唇胆鼻,骨相凌厉,气势恢宏,兼容并蓄。 在桥上初初回身凝望过来时,有运筹帷幄的定气,不怒自威的锐利,偏生性沉稳,还夹着一抹柔和。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来着。 掌心下的胸口噗通跳了下,似是在提醒她。 钟渡低头看去,就见挂在身前的玉麒麟鎏金璎珞。 那日戴的也是这个呢,且因她心跳得太急了,玉麒麟就在胸口起起伏伏。 难道当时心跳得太快,如窝小鹿在乱踹,也是有裴凌的根由。 钟渡越想越是,越想越肯定,暗暗点着头。 抛开他那清隽令人满意,教人一眼便如魂飞升天的样貌气度不谈,她本就是要比照爹爹找夫婿的。 裴凌他宽和温润,对她的闯入毫不恼怒,还找丫鬟送她回去,更不介意她叫他姐夫。 尤其他重情有义,小十年仍敬重发妻,更是她最最欣赏想要的那种人。 若是他们能在一块儿,有朝一日她也死了,想必身后名也能得这样的维护。 如此想来,她会对裴凌露出那种觊觎眼神倒是完全有可能的。 虽然这与话本上俊俏书生对小姐一见钟情,她爹对她娘情根深种不是特别相符。 但是男对女,女对男好像也没甚差别,反正最后是两情相悦就好。 屋子里赵妈妈又跺脚。 “我的太太呀,姑娘是你生的你不了解?都让你跟老爷娇惯坏了,心思单纯毫无城府,有情不能当饭吃,你舍得让她跟着丈夫一辈子操心柴米油盐?” “是,万一姑爷是那遗珠有出息,真能靠自个儿鲤鱼跃龙门,但凡这种狠人,就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咱们小渡那性子是能跟他处处算计谋划的人么,别到时候让人吃了都不知道!” 钟渡听完又思量起裴凌的家世,他是裴府长孙,生在极鼎盛之家,锦绣堆灰里餐英饮露的人物,家底是极丰厚的,应当不至于让她为了一家生计着急。 越想,钟渡越觉得妙极。 她觊觎裴凌,喜欢裴凌,想要得到裴凌。 她爹爹说了,别人喜不喜欢咱们另说,但是人不能花心,不许三心二意,要是个有定性有良心的人。 总不能一见钟情,再见一个又钟情,那成什么了。 她有良心,就一副肚肠,没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眼下这副肠子相中裴凌了。 钟渡很是满意自个儿,忍不住暗赞叹她眼光真是好。 赵妈妈闷闷的带着语重心长的声音还在继续。 “若是咱们争上一把,直接让江家出面找个有家底儿有前程的,小渡嫁过去吃喝不愁,一辈子妥妥帖帖地过完也就行了。” 锦娘处在下风,真的是又被说服了一次,犹豫着:“既如此……” 钟渡都不用深呼吸,直接提了裙子跨过门槛,“娘。” 屋子里一坐一立两个人立时对视一眼后俱看过来。 不等她们开口,钟渡十分坚定道:“我喜欢裴凌,愿效凤求凰!” 几息静默后,赵妈妈目瞪口呆叹一句:“我的亲娘哎……” 她上前摸了摸钟渡的额头,又摸摸她的后背凉不凉,嘴里还絮叨着:“这孩子是烧糊涂了,还是中邪了。” 她是想让钟渡找个好人家过得舒舒服服的,但也不至于找个这么好的人家。 赵妈妈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这两个一个是地上的翠鸟,一个是明月上的桂树琼枝。 琼枝是引凤凰的,可不是栖翠鸟的。 别说一个锦娘,就是十个锦娘给女儿垫在脚底下,也未必能够得上这样的门户。 钟渡躲了两下,还是被拽了过去,只能挣扎一句:“我正常得很。” 锦娘站起身走到近侧,捏着帕子忧心忡忡,也不赞同。 “你还小,哪懂得什么是喜欢。” 钟渡不理解:“那为什么娘亲要和赵妈妈已经在给我商议婚事。” 被点到的两人四目相对,锦娘又道:“你只见过裴大爷一次,哪里就谈得上喜欢二字了。” 她更不明白,饱览诗书、亲身经过的母亲怎么会问这种话:“一见钟情呀。” 锦娘哑口无言,默了片刻后只说:“不行。” 钟渡立在原地,缓缓推开赵妈妈,那双浅棕眼珠圆溜溜的猫眼里满是认真,“为什么不行?” 她喜欢,为什么不能去争取。 锦娘如何能与她说明白,只恨素日给女儿读四书五经太少,教她胡乱看些杂书。 又恨埋在黄土里的那个,他甩甩手走得干净,留下这么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棘手女儿。 锦娘有些心酸:“就这么喜欢他?” 钟渡想了想,再次点头。 “可是你们差距太大,依裴家的门第,续弦都有一帮大户人家抢着呢。” 不过是裴凌一直不松口罢了。 一旦他要娶,哪里轮得到钟渡。 想想便有些自悔,是她与丈夫没能给钟渡一个好家世。 又如何能长篇大论的告诉女儿,就是两情相悦的知己,也是要看门第的。 钟渡看着母亲,抿唇问:“她们也是都喜欢裴凌吗?” “应当吧。” “裴凌呢,他喜欢吗?” 若是他喜欢别人,她还是不要去好了,那样不好,虽然会有点伤心。 这个问题锦娘也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依江太太所说,他与岳沁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未到男女之情,既然不是顾念亡妻,便是没遇到心仪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再成亲。 钟渡便问:“既然没有,那我试试,不行吗?” 她还是想试一次。 就像那日她反驳裴四时所说,男未婚女未嫁,又是她平生第一次春心萌动,怎么可以不努力就放弃,再去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呢。 锦娘无言以对。 钟渡再次重复一遍,肯定着,不是询问请求:“我要试试。” 5. 上上第一签 女儿铁了心,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锦娘没有办法,只能轻轻点了头。 小渡很倔,有时候像一头驴,打定了主意是决计不会更改的,劝也无用,只能等她自己放弃。 于是便愈发想去光华寺求签,看钟渡的路能否走得顺遂。 她们一行在江府投奔,却不至于事事都要请示江老太太,没得招人烦。 第二日一早,赵妈妈拎着竹篮拿铜板,到街上雇了辆车,与金荷一道陪着太太姑娘上香拜佛去。 光华寺在燕京郊外的山上,整日里烟熏火燎,香客往来如云,香火极盛,称得上是本朝第一大寺。 锦娘要求签,却不愿让女儿听见,于是打发她与金荷去别的殿里参拜。 钟渡不拘拜哪一个,只要能壮她精神就好,便应了,领着金荷去转。 先前在博陵时几座寺被她逛的差不多,如今这所新寺,她看哪里都觉新奇,不愧是皇家出钱修缮塑身的。 殿宇内宝相庄严肃穆,一砖一瓦拙朴古意,无论落花流水还是野草微花,万物存天然之理。 待钟渡转至后山,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处,还有一座清幽典雅的观音殿。 刚刚她在那边殿里拜过了,但是既见到,好像也没有路过的道理。 便携了金荷进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祷。 念完起身时,忽地想起那日曾跟裴凌说,日后上香时会把那份恩情告诉佛祖的,却被她给忘了,真是不应该。 此处是观音大士,祈愿菩萨垂怜也可。 当即又跪下,目光虔诚灼灼望着上方。 隔壁禅房中,裴凌抄着经,忽听那边殿里“扑通”一声,笔下一顿。 旁边的朱砚腰上佩刀,手扶着刀柄,听见动静眯了眯眼,都觉得自个儿膝盖疼。 这得啥宏图大愿,这么诚恳。 也不过一息,主仆二人集中精神各行其是,条案右端的博山香炉薄雾袅袅。 下一刻,一道清晰清脆的女声穿墙而来。 朱砚听了耳熟,斜眼一看,大爷的笔正滞住,笔尖饱满的一滴墨,彻底废了这张即将抄好的经。 裴凌呼吸匀称,眼波未动,如常搁了笔,将废纸拿走折了两下,放进一旁的粉青釉面冰裂纹哥窑纸缸中,另取了新纸,定气凝神再写。 他有所准备,是以即便隔壁叙述事无巨细,用词华丽,情节跌宕起伏,语气诚恳无比,也不改他运笔。 朱砚一时间咂舌,不知该赞叹谁。 这钟姑娘言而有信,储备磅礴,嘴皮子相当利落。 他家大爷呢,心绪沉稳,从容定力,这都影响不到,也是了得。 直至裴凌一气呵成,落下最后一字停笔,隔壁也正说完最后一句。 “万望您垂怜庇佑。” 朱砚道:“这钟姑娘当真是厉害。” 裴凌垂眸,看着刚抄完的一卷经。 是家中祖母又催他成亲,他不松口,便被罚来这儿抄经反思。 这观音殿一直是裴家添油进香,算是家庙了,位置又隐蔽,没成想还真有人寻到这儿。 也是巧,正好让他听到这些。 那边殿里怎么说都是为他祈愿,又不是什么陌生人,她叫一声姐夫,便是妻妹,裴凌吩咐朱砚:“去给钟姑娘送碗茶。” 朱砚松了刀柄,抱拳道一声:“是。” 观音殿中,钟渡念完这些腿都麻了,还是金荷搀着她起身,主仆两个互相扶着往外走。 及至门口,二人眼前陡然一黑,只见迎面出现一健壮男人,身躯占据了大半个殿门口,带着大刀,满脸络腮胡,目光犀利。 这深山密林的,突然出现这么个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男人手上端着茶,金荷还是一个挺身,将钟渡挡在了身后。 朱砚一脸不解。 钟渡却认出来,从金荷身后探出:“朱砚大哥?” 金荷边让开边问:“姑娘认识?” 钟渡嗯着点头,“他就是裴凌的侍从,我说的那日帮我的人。” 原来如此,她竟把人当成了歹人。 于是金荷红着脸退下,给朱砚行礼作赔罪,“对不住。” 朱砚挠头,不觉得这有什么的,反倒佩服她的勇气。 后又想起正事,把茶盘往前一递:“我们大爷让送来的,说辛苦姑娘为他祈福。” “啊?” 钟渡愣住了,反问道:“裴凌?” 她这样直白地管大爷叫裴凌,朱砚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想想算了,他一个大老粗,他们文雅人的事他不懂。 只啊了声回答道:“大爷就在隔壁抄经呢。” 隔壁? 钟渡回头看看观音座下的蒲团,再看朱砚手里的茶,不由睁大了眼。 那岂不是……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朱砚说:“姑娘好意爷说他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必这样,顺手而为而已。” 钟渡鼓腮,推开他的茶不要。 原还挺高兴的,她正想该如何与他相见,他们就在这茫茫人海中悄然相遇,这都是天意。 没想到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 她仰着小脸一脸认真看朱砚:“我允诺过要在佛前陈述祈愿,就一定会的。” 而且稍微做了下增减修饰,酌情用了些极为贴合的用词。 她自己还很满意来着。 也罢,反正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又不是念给他听的,他说不必是他的事。 就是今日他不在,难道她还不念了? 钟渡走了,茶也没喝,越想越气,挽着披帛一路走得飞快,活像混迹在竹林里的一丛花精。 听了朱砚回禀,及他不知所谓的比喻,裴凌瞥了眼那杯茶,淡声道:“随她去。” 锦娘今日的签极好,是上上第一签。 “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虽然知道小渡欲求裴凌这事儿,可说是痴心妄想,但签文还是给了锦娘几分安慰。 她心坦舒泰,莹润柔和的面庞挂着笑,却瞥见钟渡如她那只雪团儿一般,蹙眉飞耳,怒气冲冲走过来。 待上了归家的马车,锦娘才凑到女儿面前,“怎么了?” 吃瘪了?这陌生地界的,还能这么大气。 钟渡也不是闭门造车瞎琢磨的性格,心里也憋不住事儿,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将来龙去脉说完。 锦娘听了先是笑。 就说呢,总得有个缘故,只见一面的一见钟情怎么想都不至于。 若是这个缘由在,还像那么回事儿了。 她的小渡不是贪心的人, 看得很开,就算只能吃穿不愁,她也不会去想为什么家里不是那钟鸣鼎食的权贵。 人心易满后,见什么都觉是意外之喜,是而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心满意足。 就连爹爹去世,也是识人生盈虚之有数。 如今私以为有了天意,她本欢欢喜喜,没想到人家不搭茬,让她陡然贴了冷屁股。 与其说是骄纵到一个不如意就生气,不如说是面对阻滞变故的茫然,与陌生情爱懵懂无知的无措。 她不明白,既然是缘分,为什么还会被拒绝,还是送上门来的拒绝。 锦娘笑着去搂她,用母亲温热柔软宽广的胸怀接纳安抚她的脾气。 该怎样告诉她的孩子,她的小渡,即使天时地利的天作之合,也不是那么得事事顺心。 就像赵妈妈说的那样,小渡这个性子,如何离了母亲家人去立足。 她该长大了,却是从受挫开始,好在,只是这样的受挫。 锦娘只能尽量把事情讲得轻松通俗。 “我的儿,情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的想法瞬息万变,天意只能告诉你你们有缘,但是中间的来往交际是无常的。” “若是一帆风顺,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沉醉其中,像你看的话本里面,中间也是挫折无数,你不还说,就是这样跌宕起伏最好。” “又如你素日爱吃的玫瑰饼,以前因着铺子做得少,你总带着玉柳早早去排队,后来铺子敞开了卖,你又腻歪不爱吃了。” 更难听的锦娘没讲,钟渡却给总结了,换了种得体的说法:“人可真是便宜。” 锦娘用帕子掩唇笑,点点头,没把抽的签告诉她,只是说:“你只需要学着去体会个中滋味,若是那裴家大爷不肯,便是缘分不到,中间或许有些难挨,届时坚持或放弃,全看个人。” 钟渡点着头,明白了,不过她最是性坚,不会三心二意轻易放弃的。 她复扑到锦娘怀中,嗲着声音撒娇:“娘,有你真好。” 锦娘也说:“娘有小渡也真好。” 有时候,锦娘也想,这难道真的是天定缘分。 钟渡喜欢裴凌,她们之间却天然存在差距,面都很难见到,更不要说之后。 没想到她们从光华寺归家当晚,江老太太就使身边丫鬟过来请,说若用完晚饭了就一块儿过去松鹤堂坐坐说话。 锦娘原以为是因她们心照不宣的关系,去了才知,是二月十八裴老太太过寿的事儿。 那日赏春宴时也说起过裴老太太过寿。 因着今年是整寿大办,到时候远近亲朋都要来祝寿,裴太太便提议到时候让江府的姑娘们早过去住几天,陪着那些远来的姑娘们一块玩儿。 这是人家关系亲近密切的亲戚来往,锦娘不奢望,也没想着这事儿,老太太再提携,也不至于这样。 赵妈妈说得争上一争就是说得这个。 哪知这会儿上首的江老太太笑呵呵道:“上次赏春宴后,那边的四丫头妙悟说喜欢钟渡,这次裴府下帖子来请姑娘们过去住几天,她求了她祖母,把钟渡也给加进去了。” 锦娘自然是高兴,这跟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有什么区别。 钟渡却惊呆了。 谁说喜欢她? 裴四说什么她? 裴四说喜欢谁? 她……她吗? 6. 两个天才 钟渡简直是难以置信。 她发现裴四这人真是虚伪,心真是肮脏。 明明讨厌她讨厌得要死,还要说什么特别喜欢她这种话。 钟渡怎么想怎么觉得,去裴府这事儿就是一场明摆着的鸿门宴。 裴四不定憋了什么坏主意,她该面无表情,异常坚决地拒绝才对。 但是,这场鸿门宴里有个香香的裴凌作诱饵。 就跟在雪团儿面前放了条小鱼却不给吃,逗得它喵呜喵呜直叫一样, 想必裴四也是拿住了这点,笃定她一定会去,说不准此刻正磨刀嚯嚯,预备宰杀她这只图谋不轨且送上门的肥羊。 钟渡一丝犹豫也无,向上面的江老太太屈膝行礼应了这事。 明日晌午就要过去裴府,夜里回去衔春居便要开始收拾东西。 锦娘坐在榻上帮忙叠着衣裳,还是有些担心女儿。 钟渡打小就没离开过她身边,这次一去七八天,是规矩甚重的高门大院不说,还想要试探那裴凌心意,想想都难。 锦娘张了张口:“不若……” 钟渡坐在脚踏上,直接摇头:“不要。” 这可是天赐良机。 她想明白了,裴四不是居心叵测,她其实大有裨益,是上天赐给她的有缘人,是撑船渡她过这欲,海,情天来的。 自己不要喊她裴四了,还是叫裴凝吧。 裴四……裴凝其实真没这么想,谁要做她钟莺莺的红娘! 她要做兄长最忠诚的扈从,做钟渡面前最大、她死也爬不过去的绊脚石! 她央了祖母让钟渡来,就是要让钟渡看看,权贵家嫡长孙相看的都是什么门户,天子宠臣周围围绕的都是什么样的高门贵女。 才不是她这么个小门小户出身,妄图攀高枝的人可以沾染的。? 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配不配的话。 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她那天那般猖狂! 江裴两家这一辈的女儿少,远近加起来不过五个。 这其中,裴凝性子最骄纵跋扈,却也最得裴老太太与老太爷的喜爱。 只要不违世俗伦理,纲常法度,一般她开口,家里无有不应的。 先前裴凝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说喜欢钟渡,撒娇卖乖一定要将她添到帖子名册里,老太太就看出她想弄鬼儿。 钟渡来之前,她还站在裴大太太身后咬牙切齿磨牙呢。 这下婆子丫鬟从西侧门外把钟渡与其余几个姑娘接进来了,她一抹脸,亲亲热热地凑过去挽着钟渡。 钟渡现在看她就是崔莺莺身边的红娘,对于她态度前后骤变也不诧异,胸怀大的能撑船,微微笑着立在原处。 裴老太太坐在上首,和蔼可亲地看着这些小辈。 尤其不动声色地打量钟渡。 那日赏春宴花厅里人多,她只略略扫过一眼,如今细细打量,倒是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人儿。 没有旁边几个身上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通体气派,却心胸透亮,干净臻纯,带着股踏实坚韧的拙气。 俏生生站在那儿不怯也不躲,从从容容,眼波一横又带着股狸奴的机灵劲儿。 不知跟旁边的妙悟打了什么机锋,小姑娘家家的你来我往,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眼儿。 江家的三位姑娘以前常来,裴家有她们的院子留着,一会儿各自去就是。 就剩钟渡。 “祖母,让钟渡住到梨香院去吧,那儿离我最近!” 见祖母要发话,裴凝先开口,扬声求着。 她如今跟着父母亲,也就是大太太大老爷一起住,旁边不远就是梨香院,确实是最近的。 虽然看见钟渡那张明晃晃写满了图谋不轨的脸会觉得很讨厌,但这可是把钟渡给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而且,此处与兄长的嘉禧堂在对角,离得特别远,一旦过去,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路过都不能当借口的。 裴凝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个地方,连院子都早早叫人打扫出来。 如此一石二鸟,她可真是个天才! 梨香院宽敞幽雅,清爽怡人,待客不差,满园的梨花也适合女儿家居住。 裴老太太便应了:“也好,小渡就住梨香院,一会儿随着妙悟去吧。” 钟渡倒也不挑,点头称是。 只一斜眼,就见裴凝眼角眉梢透着洋洋得意,瞥见她看过来,一双桃花眼恨不得翻过去。 像只骄傲巡家的霸道母鸡,死死防着她这只预备偷香窃玉的黄鼠狼。 钟渡坐在旁边,低着头撇撇嘴,喝着荣寿堂的婢子给每人上的甜汤。 门外有当值的婆子高喊了一句:“大爷来了。” 大爷? 钟渡如今已经知道,这个大爷指的就是裴凌。 她放了勺子,看向通往明间的那处槅扇门,那处已有均匀脚步声传来。 钟渡已经知道自己对裴凌是什么想法,上次在观音殿里她怄着气,也没碰面,现在即将见到他,她居然也生出那种心窝藏鹿的紧张感。 只是这鹿好像有点大,有点壮,她按不住,扑通扑通地一通乱跳。 连带着肚子好像有点点疼,脸也烫烫的。 似想起什么,再余光一偏,果见裴凝怒目而视,绷着腮肉,像是要吃了她。 钟渡不理她,自顾自看向镂雕仙鹤振翅槅扇门。 先看到的,是那镂空花纹处若隐若现层叠垂顺的衣摆。 鸦青色银丝织流云卷草纹纱氅衣,沉稳的深色,行走间却隐有银霜光华流动。 顺着衣摆向上,那人已经过隔断,绕过八扇黑漆嵌金螺钿屏风,在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中,露出了真容。 身着玄色长衫,腰系银白宫绦玉带,头顶用玉簪束髻,额上勒着纱巾,下是浓眉瑞凤眼,面色平静却不冷淡,像是静水流深的湖。 他行进间用眼神扫过屋内,及至钟渡这里时,她抿唇笑着回应,却见他眼波未动,如常掠过。 钟渡僵了一瞬,有点点尴尬,眼神左右飘过,见无人注意到自己,悄悄又低下头。 当然,正在讥笑的裴凝不算。 等裴凌给祖母等几位长辈请了安,她再随着几个姑娘一齐起身,给他见过礼。 这几位姑娘或叫兄长,或叫表哥,裴凌颔首作了回应,只钟渡迟疑了一瞬,叫了声“姐夫”。 她声音脆,这两个字又与众不同,混在一群轻柔含蓄的小姐声音中,格外明显。 裴凌寻着声看过去,四目相对后却见她瞬间腮红脸热,目含春情,几分羞怯。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念着她是妻妹,又是客居。 既听到了,便不可置若罔闻,于是冲着她额外点了头。 他注意到了,也没有不理她。 这个“她没有被忽视”的认知使钟渡有几分雀跃,禁不住微一吸气耸肩,露出虎牙偷偷笑,红脸衬得杏眼湿润晶亮。 其实已经不能叫偷偷。 屋里好几个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自然是瞧见她的反应,并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 看明白的垂眸敛目,不明白的当是寻常。 只有一人,似是从丹田顶出一团气,自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荣寿堂里安静着,这一声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于是众人就见这位老太太的心肝儿金疙瘩,吊着眉,瞪着眼,一张粉腮桃花面怒气冲冲。 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着的赫然是旁边那位,刚刚还被她亲亲热热挽着臂膀的钟姑娘。 也不知这姐妹俩起了什么龃龉。 方才看懂的那几个已经笑着低头去吃茶。 钟渡一再忍让,却也不是毫无脾气的面人儿。 她动动眉眼,松泛脸上的皮肉,正要气壮山河般瞪回去时,对面忽地斥一声:“不得无礼。” 嗓音低沉,不见起伏的声线带着威势与严肃。 钟渡瞬间僵住,后背毫毛陡然一凛,老老实实地微微缩肩,收了刚起好的范儿。 她悄悄并腿坐正了身子,正欲开口狡辩几句,想说她只是有点困了,瞪眼精神精神来着,没旁的意思。 忽然旁边爆出比刚才更高的一声“哼!” 声如洪钟,隐隐回荡。 钟渡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斥的不是她,是裴凝。 紧接着心里油然而生一股佩服。 她以为自己胆子已经很大了,现下一比,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没什么出息,以后该向裴凝学习才对。 不过裴凝这么有勇气的嘛,莫不是恨她恨疯了吧。 她一副不解地模样看向裴凝。 裴凝正红着眼眶,满是愤恨继续盯着钟渡。 一脸无辜地装模作样,仿佛刚刚勾勾搭搭的不是她一样,现在装什么装。 她后悔了,她不是天才,是大蠢蛋,她引狼入室了……好想哭。 不,不能哭,哭了钟渡要笑死她了。 “你走!我不要你来了!你走!” 周遭人不发一言,任凭他们三个继续。 尤其裴老太太与另两位太太,纷纷低着头干各自地去。 裴凌就坐在对面那溜楠木交椅的最前面一把,后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分开,宽厚持珠的掌中捧着一盏茶,珠串正卡在拇指食指中间。 他直着背,坐姿依旧贵气清雅,眉心微蹙,沉声道:“裴凝。” 裴凝瘪嘴,终于收了那目光,斜着眼改去看他,动作间眼眶里的泪再也挂不住,珠子一般甩了出去。 不用裴老太太出声,旁边江家三位姑娘互相推搡提醒一下,裴家另一房的姑娘又好心提醒了钟渡。 几个人并各自的丫鬟婆子无声行礼告退。 出了门,江家三位姑娘本来就不怎么理会钟渡,裴家那位姑娘也领着人走了。 只剩钟渡坠在最后。 7. 芙蓉面 一个穿浅绿里衫墨绿比甲,腰系松花汗巾子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得了谁的令,上前几步过来,挥手间,腕子上金玉手镯叮当作响。 “梨香院已备好,姑娘请跟我来。” 钟渡“哎”了声,回头看了眼后欲跟着她去,身后还跟了金荷玉柳。 金荷玉柳是她的贴身侍婢,这次自然是一起跟着来的。 行至院门前那座浮雕缠枝莲台石刻大影壁时,她再次回眸,望着那道已经挂了帘子的正屋门。 钟渡呼吸几下,心里有些过不去,叫住了领路的仆妇:“妈妈等等。” 她道:“我还是在这儿等着裴凝出来一块过去吧,妈妈且去忙吧。” 那婆子犹豫着看看房门,“……也成。” 说罢转身离去。 金荷上前一步,看着钟渡正在抠影壁的手。 正欲开口劝慰几句,那边正屋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人步了出来。 声音一急一缓,还有另外几道杂乱无章。 打头的正是裴凝,埋着头往前冲,脚下发泄似地跺地,手上狠狠抹了把眼泪。 裴凌身高腿长,从容不迫阔步走着也能追得上她。 低头就瞧见妹妹脸上四行泪,还一脸幽怨。 裴凌十七岁时母亲才给他添的这个妹妹,说句不恭敬的,见她如见女儿一般。 便叹口气后,从袖中取了折叠整齐的帕子,熟练地给裴凝擦了擦脸。 不擦还好,一擦裴凝的眼底就跟开了闸似的,彻底放开了哭。 裴凌用帕子给她接着,却也平声道:“你今日举动很不应该,回头记得去给钟渡道歉。” 裴凝撇嘴,抽噎着顶嘴:“不要。” 他动作一顿,眉心微压,眼中几分不赞同,带着威重气势,又叫了句:“妙悟。” 若说平时,裴凝是很听这个兄长的,在他面前一向老实,让往东她绝不往西。 但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谁的话她也不理。 她双手垂在身侧握拳打气,别开眼去犟着:“我就不!” “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满腹鬼胎,一肚子心眼,整天做攀高枝儿的美梦,当别人眼睛瞎呀,看不出来她打你的主意。” 就知道她的症结在这儿。 之前那次以后她就记恨上了,谁踩中这条尾巴她都要炸毛。 裴凌收回手,垂眼将帕子反过来叠,语气缓和了些:“她如何是她的事,但你不可失了风度,何况这样恶意揣度别人。” “你说与她关系好合得来,若是不喜,就去劝她,而不是一杆子打死,在厅上发脾气,一会儿经过梨香院去道歉。” 说来说去,还是要道歉。 怎么会有这样帮理不帮亲的兄长,何况她也占理的!他不是亲的,是后的!是捡来的! 裴凝皱皱鼻子,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帕子,捏在鼻子上狠狠擤了一把,擦了擦后又扔回给他。 末了补上一句。 “我就不去!” 她那点子勇气也就到这儿了,说完提着裙子顺着后廊就跑。 小姑娘家的报复手段也仅于此了,裴凌无奈叹气,很是头疼地收了自己帕子。 钟渡躲在影壁后探头探脑,目睹这一切。 她指甲抠着石壁,有些忐忑。 刚刚裴凝声音很大,她也听到那些话了。 那些话很不好,也很难听。 她除了有些不舒服外,更想知道裴凌是怎么想她的。 也认为她是意图勾引,做攀高枝的美梦吗。 那她在他的心里岂不是很坏。 裴凌在她这儿当得一句南海水月观音现,自然希望自己在他那儿也是个菩萨心肠芙蓉面。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家世身份之间天然存在差距,在别人眼里,位低的那方就一定是想实现一步登天。 钟渡红着眼,悄悄回头看了眼金荷。 金荷有些为难与心疼:“是这样的姑娘。” 好像就是这样的,话本里也是这样写的。 影壁那头有脚步声靠近,钟渡下意识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躲藏。 发现这样没什么用后,立马示意金荷玉柳,三个人放轻了步子,小声跑了出去。 她没停,也没什么方向,就那样穿着夹道一直跑,跑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才停下捂着胸口喘息。 金荷与玉柳在她身后默默跟着。 来裴府之前,太太与赵妈妈就私下里叮嘱过她们两个,不要插手此事,也不要给什么建议,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全看钟渡自个儿怎么想。 钟渡怎么想。 钟渡想回家。 不是江府,是博陵的家。 她在喜欢的人那里成了贪慕富贵的坏东西,这样被人误解,她有些难受,胸口里闷闷的。 想去解释一番,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对哦,为什么会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直接跑去告诉他不就好了,把事情都说清楚。 左右她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就是图他这个人嘛。 别说他现在是裴府的大爷,就算是个街上要饭的,因为人长得好,品性也好,又沉稳得当,温润从容,她喜欢这样的,所以也是可以接受的。 对,就这样说。 金荷玉柳满脸的心疼,却见自家姑娘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下定了什么主意,一抹泪儿,定声道:“走,先回梨香院去洗脸。” 她长得没有裴凝那么好看,却也得干干净净地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点头齐声说:“好” 至于裴凝,她不来道歉就算了。 反正她决定以后也不要再理裴凝了。 什么裴凝,就叫她裴四。 钟渡打小儿就身体好,刚才又憋着一口气,一下从荣寿堂跑出来老远。 这儿原是裴府下人们住的地儿,白日里仆妇丫鬟都去当值,主仆三个转了好久,加上问了一路才回到梨香院。 正是半下午的光景,日头西斜,瞧着阳光灿灿,实际已经起了凉风,微风拂过,扫落一地白英,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地飘。 钟渡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加上刚刚郁气散了些,雁过不留痕,无事一身轻,当即脸上露着笑,小跑进了院子。 待过了穿堂,才见那边檐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壮身影,佩刀直站。 钟渡慢慢住了脚。 分派给梨香院的一个管事婆子不知打哪儿上前来,“姑娘,里面大爷来了,正吃茶呢。” 她知道裴凌来了。 因为朱砚在那边站着呢,看过来的眼里还带着同情。 她脚忽然有些软。 怎……怎么,是来给裴凝出气撵她走的,还是觉得她是个居心不良的搅家精。 “我晓得了,多谢妈妈。” 说着她理了宽袖裙摆,有些紧张, 拾阶而上。 没事的,不怕,刚刚回来路上她都想好了,不过是从主动去坦白,换成现在被迫坦白罢了,反正说辞都是一样的。 梨香院的正屋明间陈设清雅简洁,上首两座一几外,下面两边各两把黄木交椅对称摆着,中间夹梅花高几,上摆着插梨花的汝窑花觚。 裴凌端坐上首,捧着茶没吃,因现在这里是女眷住所,他目不斜视,并不随意打量。 因而院外甫一有动静,他便缓缓抬眼望了出去。 只比她人影先一步出现的,是如兰似麝的香,如铃似泉的响。 铺天盖地漫过桃李,清越泠泠惊飞喧鸣鸟雀。 裴凌蹙眉,想大抵是他的耳鼻出了幻觉,不待细想。 下一刻,一道黄绿身影穿越层层洁白而来,拾阶而上时跳了两下,裙摆翻浪,轻纱泛波,金玉相碰,声若摇铃。 不是款款涟漪轻漾,恰似一只圆鼓跳跃在枝头的黄腰柳莺。 黝黑圆润的眼望过来时,清若明镜台。 再一眨眼看清他时,又染几分不解与羞怯,却也不闪躲。 于是裴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一汪春水中,看到了自己。 她与其他女子仿佛不大相同。 钟渡迎上前去福身:“您怎么来了?” 裴凌回神移开眼,伸手将茶盏放在旁边的高几,换了只黑漆檀木匣子在手上。 他敛袖往前一递,“今日妙悟说得话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是她送你的赔礼,托我给你带了来。” 钟渡垂眼看了看那只盒子,也看到了那只宽厚白皙磨了一层薄茧的手,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是要撵她回家,或是斥她品性不端就好。 她平时最乖顺听话了,心也弱,听不得这样的重话。 裴凌手还伸着,她上前两步接了匣子,捧在两手掌心里“哦”了声。 不过一码归一码,要是让她信这东西是裴凝给的,她不如信裴凌现在就要从了自个儿呢。 裴凌见她低着头咬唇,似乎有些不开怀,不由得反思几息。 是了,是他措辞有误,态度也不好。 她瞧着年纪也不大,十五六刚及笄的样子,又如何能仅凭一件轻飘飘的赔礼,就要求她莫要放在心上,去包容那样的话。 便迟疑几息后又缓声道:“妙悟自幼被长辈惯得脾气大些,说话冲动且欠些考虑,她如有冒犯之处,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起身,衣摆顺势垂落。 他很高,又肩宽背阔,不是少年的那种单薄,如一座入云霄的小山,伫立在钟渡面前。 与朱砚大哥的魁梧还不同,他是极克制优雅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不可名状的魅力。 钟渡不解着,就见这座小山作揖躬身在了她的面前。 她甚至能看到他玉冠上嵌的一米粒大小的水晶,煌煌光华一闪而过。 这实在是太郑重。 钟渡却没有作势要扶,只往旁边避了一步,受他半礼。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点点介意的。 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并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做什么错事,为什么要被裴凝那样对待。 他虽然被她喜欢着,却也是裴凝的哥哥,哥哥替妹妹道歉,难道她就受不起嘛。 裴凌作揖后,又问是否还需要其他。 钟渡摇了摇头,抬了下盒子示意:“这个就够啦。” 9. 第 9 章 钟渡不知道公主是谁,只晓得应该大开中门起身相迎。 但看老太太的反应,这位公主像是与裴家很熟的样子,只当来了个普通小辈。 大太太招呼下人伺候姑娘们去前边玩乐,一边与钟渡解释道:“咱们圣上膝下的公主就这一个,封号乐安,与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平时常来这边府上逛逛。” 钟渡半知半解地点头。 裴凝得意地仰头喝完一盏茶,真是知她者乐安也。 正愁该怎么让钟渡自残形愧呢,乐安就领着她的一帮小姐妹来了。 据裴凝所知,这里面有意与她兄长相看的可不少,且都是高门大族累世官宦家的贵女,才情谈吐品貌样样非凡。 就该让钟渡瞧瞧,与兄长结亲的就该是这样人家的姑娘。 钟渡……钟渡陷在绫罗绸缎胭脂红香中,只觉得繁琐,想走。 她只有七日,哪还顾得上结交这些姑娘家。 况且人家也看不上她,她又不是瞧不见,这些人一个劲儿眉来眼去的。 钟渡略坐了会儿,趁着裴凝与公主说话,悄悄儿地从人群后面溜走。 出了花厅,她深深呼吸几下,终于把脑子里浓烈馥郁的花香给挤了出去。 就是不太清楚,裴凌现在在哪儿。 早上请安用早饭都没见着他,是一直在嘉禧堂么? 钟渡左右瞧了瞧路,觉得还是去找旁边立在厅外待传唤侍候的丫鬟好一些。 “哈!我就知道你贼眉鼠眼的没安好心!” 钟渡刚抬起的脚又放下,无意识地学着后面那人翻了个白眼才转身,等翻完了又反应过来。 真是的,都赖裴四,给她教坏了。 见钟渡皮笑肉不笑,裴凝就高兴了。 她可一直盯着钟渡呢。 于是仰着下巴问道:“你要去哪儿。” 钟渡装傻充愣着,“早上茶喝多了,想去更衣呢,你要不要一起?” “谁要和你一起。”裴凝一脸嫌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坏主意,不许去嘉禧堂,听到没有!” 钟渡一个劲儿点头,好像真的急着去更衣一样:“知道了知道了。” “你……” “姑娘,里面公主喊你呢。” 裴凝回头看了一眼,只得把话咽回去。 反正今日哥哥上朝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也会在外书房处理公务,再不济也要陪着岳二……总而言之,他白日里大抵是不会在嘉禧堂的。 这人去了也是扑空。 不过等钟渡走远了,她还是让贴身的莺歌儿上前去跟着她,“看她都做什么,回来一并告诉我。” 莺歌儿瞬感重任在肩,认真点头:“是。” 但是重任在肩的莺歌儿,不过跟出去十几步,就被钟渡与金荷甩的连影儿都看不见。 钟渡跑出去老远,才笑岔了气摆手停下。 嘉禧堂还在前面,她一面调匀呼吸,一面慢慢走着。 方才裴凝一脸不担心,好像笃定她达不成目的似的,总不会嘉禧堂里没人吧。 钟渡忖度片刻,豁然想起来,裴凌好像官拜侍郎来着,是不是需要上朝的。 她见江老爷他们上朝去,都是要很晚才回来,据说是在官署里公务。 那还真是不巧,以后合该换个时辰过来才好。 不过都到这儿了,她只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嘉禧堂作为长孙当年成亲的婚房,是除了家主的主院外,最大最好的一处。 毗邻东湖,背靠林地,远望轩昂壮丽,进里内敛低奢,庭院中花叶葳蕤,静坐时暗香沉韵。 昨儿落日时分过来,更见斜阳挥洒,砖瓦雅致金灿。 钟渡顺着小路往前去,却见左侧有人影晃动走近。 一身绯色官袍,外披玄色氅衣,看不清面容,却行走间威严赫赫,通身气势华贵逼人。 就是有这样的人,只瞥见一抹身量气韵,足以将其分辨出。 是裴凌。 她第一次有人穿红袍能穿得这般威风凛然,不掺风流飘逸。 钟渡立在原地,及至裴凌走近,更见他面若冠玉,沉稳端肃,不见少年意气,平添几分从容。 越看越觉,他相貌当真是好,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独身至今。 她的目光太盛太灼,那些炽热明媚的情意太过直白,以教裴凌远远就能感受到。 却都不过是些少女情思,一时上头罢了。 他步子微顿,几不可察地蹙眉。 以为她是不懂自己昨日的意思。 ……也罢,可能是略隐晦了些。 待钟渡笑着屈膝见礼,裴凌目光微动,看到她唇边的虎牙尖尖。 到底她年纪小,不谙世事,他身为姐夫,合该客气些才是。 便颔首叫她起,方才欲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换了句自认为和缓得体些的。 “可是要逛园子,顺路经过这儿?” 他一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戳破那层窗纸,二人间心照不宣,就是为了在他们之间能留有余地,这样也不至于伤了她的脸面。 裴凌设想得很好,甚至连她接下来会说的话,以及分别后他们再无往来接触都想好了。 熟料她只疑惑着歪头,手中团扇轻轻搭在身前,像一只猫歪着脑袋好奇打量:“怎么会呢?” 他怎么会这样认为呢,这府上哪里的园子不好逛。 钟渡道:“从梨香院过来嘉禧堂很远很远呢,当然不是路过,我是专门过来的。” 言罢又觉得自己说得不甚清楚,补了一句:“专门过来找你的。” 这也是第一次,裴凌在一个姑娘家嘴里听到这样的说辞。 他原以为她会如以前那些人、以及在他的认知中,此刻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反应一样。 譬如会不好意思地说路过,譬如会说迷了路,以后会注意云云。 却从来没想过,她会这样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坦诚地说是专门为他而来。 让他避无可避,甚至连她的眼睛都躲不开,只能垂眸注视着她,去面对,去回应。 又因这是从未遇到过的棘手,竟令他有瞬间的语塞。 每一句话从心里想出来,在唇边转一圈又绕回去。 裴凌忽而有些头痛。 这个姑娘跟他遇到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心软客气,应直截了当才是,也不会现在这般进退维谷。 他活了这许多年,为人处世,经事见识,第一次生了“后悔”二字,深谙“回头”是什么意思。 又憎恶为什么凡事有一就有二,一旦开了头,之后就如高水低流一般自然奔腾而去。 他居然不仅后悔刚刚犹豫,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为了躲公主而回到嘉禧堂,碰见她,更后 悔当初不该认识她。 钟渡视之为天定之缘,裴凌却看作为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们之间,甚至不该用“他们”二字。 一个是妻妹,一个是姐夫,天生就该隔着天堑的两个人,居然有了这般的交集。 他的认知与规矩不许,对亡妻的那份尊重更不许。 也罢,她不懂,随心而为,但他痴长她几年,历事更多,又仗着辈分稍比她高些,本就有教引之责。 裴凌径直略过她的那句话,依旧平声道:“这儿的园子是不错,你且先逛着,或是回去也可,我就不打扰你了。” 钟渡惊讶茫然地看着他。 怎么还可以这个样子? 这与她跟爹娘耍无赖时有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的,她那时候会很心虚,但裴凌完全看不出来。 果然是为官做宰的人,又比她多活了这些年,瞧着就不一样,她也该取其精华多学习才是。 “既然园子好看,我能否邀你一起转转,总不辜负这又一春呢。” “不必。”裴凌提醒她:“钟姑娘,这是裴府。” 这是他的家,他什么地方没去过,什么园子没见过。 “我知道呀。”钟渡道:“你这样熟悉,正好给我介绍一下,指一下路嘛,不然又跟赏春宴那日一样,我再闯到林子里去怎么办。” “还有,你不用叫我钟姑娘,就像我会叫你裴凌,你叫我钟渡就是。” 听到前面,裴凌原只是有些无奈,直到最后一句时,他蹙着眉,面色不虞:“休得胡闹,你该喊我一声姐夫。” 钟渡豁然理解昨日在荣禧堂门口处,裴凝胆子极大地与他争执。 因为她此刻胆子就在膨胀,挤压她的肺腑,积攒了好多好多的勇气。 她也对刚才那句话视若无睹,很擅长地学习模仿,很小心眼地还之彼身,“裴凌你真得不跟我一起逛园子么,我邀你呀。” 她是故意的,但那双眼太过干净,完全看不出有刻意的使坏。 裴凌感觉有什么憋在胸口,很有一种滞涩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他抿了抿唇,瑞凤眼一眯带着几分凌厉,丢下“不必”两个字,领着朱砚转身离去。 钟渡想他原应是要回嘉禧堂的,这下竟然过院门而不入。 她有些不明白,一个称呼而已,至于这么生气么。 她娘只是姓江,生拉硬扯才能与沁芳表姐扯上那么一丝丝的关系,她都不好意思叫表姐,生怕是攀扯着人家。 叫声姐夫也不过是客气,他怎么还当真了呢。 其实裴凌也不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得毫无顾忌。 且不说他们之间的年纪,从她开口叫他姐夫的那一刻,他们之间便再没有任何的可能。 姐夫这两个字,她怎么可以想认就认,不认就一脚踢开的,如此儿戏,心无定性。 待裴凌走远,钟渡转了个身,示意金荷过去墙角,将那里藏着的跟踪偷窥的人给捉了出来。 她学着裴凌的样子负手,笑眯眯道:“走嘛,我们一起逛园子。” 莺歌儿被拽着向前,她拼命挣扎着,“谢谢钟姑娘,不过我家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迟了就不好了。” 钟渡挥手示意金荷:“带走。” 就不放她回去,就是要急死裴凝,让她在那边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10. 好东西 裴凝确实是要急死了。 眼看要用午饭,那钟渡与莺歌儿一点踪影也没有。 若是兄长在外院,钟渡寻不到人,也该回来才是,耽搁了这么久……天爷啊,她不会是追到外院去了吧! 不对不对,今日乐安在呢,以往只要她来,他们家担心内院被外人冲撞,二道门上一向是安排婆子守着的,不许随意进出走动。 那就只能是兄长从前边进来,然后被钟渡给遇到了。 于裴凝而言,这比钟渡去了外院还要糟糕。 这个心怀不轨的女人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好运气! 说不得现在那个坏女人就拦住了兄长,正笑着与兄长说话,一双眼里满是对富贵权势的渴望与志在必得。 偏偏心里面就跟以前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瞧不起兄长是个三十多岁,年纪很大的鳏夫,还要当众嘲笑他是个孤独古板的老男人。 兄长最是儒雅端正的一个人,不管对着谁都是以礼相待,他看出来钟渡不怀好意,却不能破口大骂冷脸呵斥……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裴凝又气又心疼,急地眼泪都要掉出来。 好容易借着安排晌饭,离了众人来到花厅外,一帮丫鬟仆妇也都被她派去寻人,却始终不见消息。 裴凝一圈圈来回转着,厨司上的婆子又为难地问了一遍要不要摆饭,再不摆饭菜都要失了风味。 日头确实不早了,裴凝啃着指甲,认命地说了句:“摆吧。” 说罢,便也随着进厅里去招待。 她就是急上了天,该相见的人也都见了面,该得逞的人也已经了逞,就是可怜她苦命的兄长。 裴凝心思飘忽地陪着众人用饭,直到半下午送客后,才等来了莺歌儿。 彼时她早就从其他丫鬟嘴里得知,兄长已经离府回官署去了。 至于他回府中间这一段发生了什么,除了钟渡主仆,约摸也就莺歌儿才知道。 而偷看到所有的莺歌儿被拉着生生逛了一个时辰,软着腿回去松风苑见到自己主子后,立马声情并茂地叙述了整个事情经过。 松风苑与梨香院挨得近,钟渡这边刚垫了两口点心,抬了热水去沐浴,就听隔壁院儿里冲破天际的一声尖叫。 声音之大,语调之高,她怀疑再那边的嘉禧堂都能听得到。 钟渡振奋精神,预备迎接一场恶战,心里默数着等。 还没数到三百呢,她外间的门被“砰”的一声用力推开,接着就是零乱脚步,夹杂着金荷玉柳的阻拦声。 她听着声音靠近,往水下沉了沉。 下一刻,净室的门也被一把推开,来人毫不顾忌,三下五除二走过来,手啪地撑着浴桶边沿,几乎是咬牙切齿着。 “钟渡,你叫我兄长什么?” 原来就是为这事。 钟渡松了口气,直接回她:“裴凌呀,不然还能叫什么。” 裴凝一时都怔住了,忘了这人是个从来不会含蓄的主儿:“你该叫尊称,再不济也得叫声裴公子吧?” 怎么可以这么粗俗无礼地直呼其名!连乐安都没这么叫过呢! 钟渡默了两息,在水中坐直,胳膊划水向前游了两下,白皙小手招了两下示意裴凝再凑近一些。 裴凝不解照做。 一瞬间,两人陡然近到她甚至可以嗅到钟渡身上的花香气,淡淡的沉郁,不似梨香清甜。 紧接着,她又听到一声婉转至极、摄人心魄的:“裴公子~” 呵气如兰,迤逦靡靡,裴凝自尾椎生一阵酥麻,一路攀升至头顶炸开。 尤四目相对间,她居高临下,看清钟渡眉梢长睫上的水珠湿气,一双猫眼净若琉璃,却眼尾拖着两条小钩,像至纯至媚的妖,轻易就让人丢了魂。 裴凝身上腾起一股热,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向下,又见浅粉的唇,清晰的锁骨,雪白的肤,翘嫩的乳。 “……” 钟渡无言以对,又翻了下眼,抬手屈指,弹了几滴水在那张如珠似月,火烧似的脸上。 见她回过神,便脚下一蹬,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嗓子也恢复了正常的清脆,平静望着她:“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裴凝先是震惊自己刚刚居然对着这个样貌普通的坏女人失神,又羞怯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反应。 连脸上被弹了洗澡水都顾不得了,烫着似得猛地收回扶在浴桶上的手。 后退两步,垂着眼,完全不敢看浴桶里面那人,细若蚊蚋:“不、不合适。” 钟渡又坏心思地继续道:“我倒想叫裴郎呢,你又觉着呢?” 从刚刚那声近在咫尺的“裴公子”开始,裴凝总感觉自己成了她口中的裴郎,脸更红了,“也、也不合适。” 钟渡歪头,有些苦恼:“那我叫什么呢?” “裴凝……啊不,裴凌。” 话音落,裴凝忽地恍然大悟,抬眼就见钟渡下巴搁在水面,露着一张脸俏生生地笑。 眉眼弯弯,唇边还有颗虎牙。 裴凝气死了! 恨不得掐死她泄愤,她着了这个坏女人的道了! 简直是、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样有手段的一个人,她都抵挡不住,兄长早晚也会屈服在她手上的。 兄长真的是命苦,到时候赔上银钱权势不说,还得搭上自个儿的身子。 她身为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势必要保护好哥哥。 裴凝深吸一口气,难得用商量的语气:“你别缠着我哥哥了好不好,你、你要是要钱,我也可以给你。” 她攒了这十五年,也是好大一笔,若是钟渡还嫌不够……她还有首饰衣裳古董字画,咬咬牙也可以抵给她。 钟渡笑完,不理解她怎么会这么讲,又不是人牙子,人还要拿钱赎。 她向来是有话就问的:“我要钱做什么?” “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图人呀。” 裴凝愣了:“人?” “不然呢?” 钟渡一脸疑惑,聪明的脑袋想到了什么。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你兄长相貌生得好,身段好,性子也好,又是一身的气派与好教养,多招人喜欢,你不觉得吗?” 猜测过她有很多很多目的的裴凝皱眉,忘记刚刚脑子里盘算了多少家当,先是一脸嫌弃:“你知不知羞啊?” 还不如图钱呢,说出去也是很伟大的志向。 钟渡摇摇头,很是认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多正常呀 ,又不是见不得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裴凝生怕她又是唬自己:“你说真的?” 钟渡摊手:“你要是不信,说动你家长辈把他赘给我也好呀,我可以不要你家的钱。” 这下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裴凝使劲儿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说完目光微动,皱着眉丢下这一句匆匆跑了。 钟渡叉着腰从水里站起来,洋洋得意。 还以为她多胆大呢,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敢看的。 裴凝刚一跑出去,守在门口的金荷玉柳走了进来,见着她起身,拿巾子将她裹上。 玉柳好奇笑着:“姑娘说了什么,把那裴姑娘臊得耳朵通红。” 钟渡穿了鞋子,从浴桶后面的圆凳上捞起一本薄册子,举着晃晃:“好东西。” 她自个儿脸上也红扑扑的,金荷把她身上擦干,拿了洁净干燥的寝衣来给她穿。 “姑娘还是藏好吧,可不敢让外人瞧见了。” 收拾妥当后,钟渡趴在床上换了本书来看。 按玉柳从孙妈妈那里听来的,裴凌每日傍晚下值归家,偶尔才会像今天这样下了朝直接回来。 那她以后就不必再早起过去了,直接等下午就好。 至于他今日坚决的态度,她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怎么做是她的事,要有什么反应也是裴凌的事。 虽然他的语气有些冷硬,也是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说实话她还挺新奇的。 原来话本上写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觉着他哪里都很好,忍不住地脸红,眼里有他,也只想看他,被呵斥了也不会很生气,对着他有无限包容的胸怀与耐心。 钟渡捂着唇笑,翻了身仰躺在床上,光想想都脸热。 第二日晨起去荣寿堂请安,一出门又碰到了裴凝。 钟渡做好了又要听她阴阳怪气警告的准备,熟料她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领着莺歌儿匆匆走掉。 真是奇了。 钟渡不解地盯着那道朱红色的身影。 昨日她那样戏弄裴凝,还以为裴凝反应过来后会大发雷霆呢,她连裴凝会怎么翻白眼都想到了。 结果她居然走了。 可是现在走掉有什么用,一会儿到了荣寿堂,还是要挨着坐在一起呀。 钟渡拉着金荷小跑两步:“走,我们去追上她。” 裴凝觉得她现在可能顾不上兄长了,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昨儿晚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坏女人一声声地叫裴公子,吓得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身后有小跑的脚步声传来,裴凝回头一瞧,正见来人笑着追上来。 明明一袭浅碧衣裙,跑动时也很是娇俏可爱,裴凝却瞪大了眼,犹如瞧见一头眼放精光追着吃人的凶兽。 她直觉不妙,下意识也跑。 莺歌儿身边一空,扭头喊道:“姑娘,你跑什么呀?” 钟渡打小无拘无束长大,裴凝自然比不过,不过跑出去几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胳膊被迫停下。 这下轮着钟渡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仿佛二人感情极好,从来没有过什么嫌隙。 裴凝挣扎了几下。 没挣脱。 11. 第 11 章 钟渡丝毫不觉,用那一身馥郁花香气,强势包裹裴凝,并挽着她打听道:“你们家里人都爱吃什么点心果子?” 若是旁的也就罢了,这种主子喜恶的吃食,外人找裴府的下人是打听不出来的。 没办法,只能找裴凝了。 裴凝斜睨着,看穿她噼里啪啦打的算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问谁。” “哇,那你可真是聪明。” 钟渡眨眨眼,十分真诚地问:“那你可以满足我吗?” 裴凝毫不留情地拒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就算她图的确实不是权势富贵,也万没有妹妹帮着外人打兄长主意的。 “那好吧。” 钟渡一脸可惜,径直松开怀里那条胳膊,与身边这人拉开距离。 “……” 裴凝都惊呆了,居然有比她还翻脸无情的人。 钟渡本也没强求,不说就不说嘛。 只要问过厨司大家的忌口,避开就是了,可以选的点心有那么多,捡着两样做就是,依她看,玫瑰饼就很好。 尤其裴府厨子做的玫瑰饼,香甜不腻,很是可口。 她喜欢吃,却不好意思总是要,便给了孙妈妈五百钱,让她领着玉柳去问方子。 昨儿她一天没回梨香院,还是打发走了裴凝,夜里躺在床上时,玉柳才得空将问来的食方跟她讲了。 眼下她正膨胀得厉害,自认以自己的本事,再加上大厨轻易不传人的秘方,一定能做得出来。 钟渡当即便决定,等用了早饭回去,她就开始动手。 不过只玫瑰饼有些单调,再加一道菱粉糕与杏仁酪好了。 这两道她是惯常做的,味儿也轻,尤其杏仁酪清雅润肺,春日里燥气,饮这个最好了。 想定做什么,钟渡心情好,很是悠闲地走在前方,颈后的背云都很贴合主人心意地晃悠。 她家里虽然吃穿不愁,却也不是挥金如土的巨富,比不得裴凝赤金琉璃翡翠,背云上也只是锦娘给她串了几个开光的玉莲与游鱼。 意为观音座下戏水亭立,得祂老人家几分庇佑。 几个小玉雕指甲盖那般大,带了这许多年早就莹润光华,如今坠在钟渡身后,教裴凝一眼就能望见。 胖嘟嘟的摆尾玉鱼,一如那背云流苏晃着,活像钟渡是鲤鱼成精,那背云就是她的尾。 轻轻一荡,游在这和畅惠风中。 裴凝微微发着愣。 几息后,她追上前去,跟在钟渡身边:“那你要做什么?” 钟渡才没有她这么小气,一面掰着手数,很大方地告诉她:“玫瑰饼,菱粉糕和杏仁酪。” 裴凝气焰一下憋在那儿:“……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玫瑰饼的。” 钟渡侧目,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尾一挑。 啊,原来是裴凝。 她就说,这么大个府,厨司除了要预备各院儿的一日餐饭,还要每日做下三四道点心供主子选用。 这般忙的情况下,还能做玫瑰饼这种复杂样式,且做得这般好,一定是这府里哪位要紧的主子爱吃。 她不过投机取个巧,竟然取到裴凝头上了。 钟渡得意地抿唇笑,一副她就是知道的样子,但就是不说。 不说算了。 裴凝噘嘴,别别扭扭地“哎”一声叫她,对上钟渡望过来的眼,瞬间又抖擞着趾高气昂。 “你、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兄长爱吃什么。” 眼瞧着前方要到老太太的荣寿堂,她们两个路上耽搁得有点久,迟了不太好。 钟渡不想知道了,反正做什么送什么就是,吃食不重要,重要的是找理由去裴凌面前转。 直接一口回绝了:“不要。” 她今日穿了件碧色绣缠枝茉莉短衫,下面一条底绣银红鱼白绫裙,进了荣寿堂,惹得裴老太太一个劲儿地说好看,并命屋里的魏妈妈去取两套头面过来给她。 钟渡不好意思收,谁承想起身后又被大太太笑着劝住,“老太太喜欢赏人呢,不必再推拒。” 她只好顺势谢过,本来要做的点心也成了孝敬的一份心意。 裴凝先前就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着。 眼下两个人隔着一张高几挨坐,见状索性拉了拉钟渡的衣袖,面朝前方头也不回道:“你做枣泥馅儿的山药糕来,那个我祖母克化得动。” 钟渡笑着:“好呢。” 她弯着眼,又得意,像得势猖狂的猫。 裴凝愤愤的,气自己真没出息。 待用过了早饭,各人结了伴回去。 梨香院没有小厨房,府上的厨司又很忙,钟渡便默认跟了裴凝一路去。 到了松风苑后,先顶着裴凝难以置信的目光自如地去见过了大太太。 大太太膝下两儿一女,除了裴凝与裴凌,还有个已经娶妻生子的儿子名裴漳,如今一家妻小都随着裴漳去河东周氏求学去了,马上就要回来,以预备参加今年春闱。 如今二儿子不在,大儿子愁也没用,小女儿自幼的姻亲不用愁,大太太便整日里管家理事,躲着其他几个要给大儿子介绍闺秀的妯娌。 钟渡去了东边小书房,请门口的小丫鬟帮忙通传一句。 不过片刻,里面太太身边的钱妈妈走了出来,笑着请人进去。 裴凝也在后边跟着。 大太太闺中时得父母疼爱,嫁了人后公婆当女儿一样宠着,丈夫也敬着,房里干干净净没有那些妾室通房,生的孩子也个个有出息,此生再没什么不满。 是以养的她性子最是温和慈善,举止间贵气从容,是与锦娘不一样的温柔。 钟渡将来意说予大太太听,并因为打扰人家很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捏着衣角羞怯小意,看的裴凝都牙酸眼疼。 大太太放下手中的笔,抬眼间鬓边凤钗上衔的红宝石熠耀生辉。 她丰盈脸上抿着笑,细眉美目,别有风情。 钟渡忽然发现裴凌与大太太很像,虽然骨相更凌厉,但是敛目抿笑时,那种宽和如出一辙。 她喜欢这样温柔的美人儿,裴凌是这样,大太太也是这样。 等得了大太太允准,钟渡屈膝给人行了礼,想着改日得做些小玩意儿谢谢她才是。 大太太指了裴凝,“使唤她去帮你烧火,这般大了,也没见着给祖父祖母做品汤水。” 裴凝本也要去的,闻言似得了尚方宝剑,愈发理直气壮,且因听了母亲的话,难得起了次孝心想搭把手。 等到了小厨房,钟渡嫌弃地看她,像看跟在屁股后面转的小狗。 好 吧,看在她告诉自己老夫人爱吃枣泥山药糕的份上。 尤其因着裴凝爱吃酥饼,厨司里还陈着好多现成的玫瑰蜂蜜卤,刚刚大太太使了莺歌儿陪玉柳去厨司取回来好些。 及至下午,钟渡一气儿俱做了出来。 给大房这里留了份,又让孙妈妈亲送去二房,老太太处的她与裴凝一道去。 正巧裴老太爷也在,小孙女就顾不上钟渡了,扑到老人家跟前撒娇讨赏去。 钟渡谢过了赏赐,悄悄退出荣寿堂。 她也是上午才知,莺歌儿竟是大太太房里钱妈妈的女儿,从小在这府里长起来,阖府里有点年纪的她都识得。 裴凝当时跟着钟渡,玉柳就拉了闲着的莺歌儿一道去了外院,打听裴凌回来了没有。 这会儿玉柳来回话,说裴凌回来了,“现下就在外院书房公务呢。” 钟渡便让金荷帮忙拿上食盒,两个人往外院去。 外院书房外守卫的也不是旁人,正是朱砚,钟渡见着他,小跑了两步过去,立在廊下仰头问:“朱砚大哥,裴凌在做什么,有没有待客,现下有空么?” 朱砚先叫了声钟姑娘,声音洪如撞钟,“大爷搁里面习字呢,你等我进去通传一声。” 钟渡顺着看了眼镂雕兰草槅扇门,仿佛穿过门去见到了裴凌。 她点点头,说好。 朱砚声音洪亮,裴凌在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是她来了。 像那日嘉禧堂门口一般,不带任何遮掩,不渲染任何碰巧与命运天意,莽撞强势地闯进了他的领地,他的生命中。 他笔尖凝滞片刻,继而向下写,只好端端一张字,还是坏了。 朱砚身形魁梧,进入书房时却几乎不闻脚步声,他悄无声息走到书案近侧,“大爷,钟姑娘说她多做了些点心,问你要不要?” 裴凌头也不抬道:“就说不必,我从不在书房里用点心,让她回吧。” 他说完,却迟迟不听朱砚回音。 疑惑地抬眼,就见这健壮魁梧的男人讪讪笑着,抬手挠了挠头。 裴凌蹙眉,突然感觉不太好。 “裴凌,你撒谎哦。” 裴凌提笔直起身,闻声望去,最后在门边发现一颗歪着探进来的脑袋,雪白的脸皮似喜似嗔。 瞧见他发现了,便向后缩去,紧接着一道碧青身影自兰草纹门后蹁跹步出。 裙摆颜色浅淡而繁复,随着她走来,如白浪一般翻开,一朵一朵开在宝蓝地回字纹地衣上。 原是钟渡提着食盒上前,面上还带着戳穿他的狡黠。 裴凌抿唇,面色无波,只垂眼将笔斜搁在玉雕卧虎笔山。 他身量高,又一身久居上位的威赫,素日里再如何从容宽宥,面无表情垂眸时还是很有几分骇人。 朱砚斜眼打量几下,很有自知之明得默默退至一旁。 这也怨不着他呢嘛。 平日大爷在外院,太太老夫人也会命人送些吃食汤水来,那大爷也都用了。 他准备通传的时候,就这样跟钟姑娘讲了,顺便让人到廊下门口候着,一会儿就直接进来了嘛。 那谁知道大爷会说什么从不在书房用吃食这话的。 可不得全都让钟姑娘给听见了。 大爷也是,不吃就说不吃嘛,这不净让人家看笑话。 12. 真讨厌 事已至此,裴凌便坐了,任由钟渡将食盒开了,一道一道摆在他的书案上。 三只青白釉五瓣梅小碟,盛得都不多,每道只几口的量,旁边葵口浅碗中还满着光滑如脂的甜酪,像是甜杏仁。 钟渡摆完后,便手肘撑着书案边沿前倾,与裴凌隔案相对。 她的动作很随意,并无大家闺秀的文雅与妥帖,手指还在好奇地摸着他桌上的玉雕镇纸。 裴凌扫过一眼,端着浅碗后靠在椅背,垂眸搅着黏稠绵密的甜酪,“这次就罢了,日后不必再送。” 钟渡想着他刚刚落了脸面,还是让着他比较好,难得含蓄一次:“是老太太送了我两套宝石头面,我做了这些感谢她老人家,因着做多了就给大家分了分,人人都有的,这份是你的,我就给你送来了。” 她说完,心念自己可真是体贴。 裴凌却慢斯条理吃了几口杏仁酪后,才沉沉地“嗯”了声,说了句多谢。 钟渡求助地看了眼朱砚,朱砚只会瞪着眼茫然。 她收回目光,困惑地也想挠挠头。 明明裴凌面色如常,声音依旧,但怎么感觉他不高兴了呢。 葵口浅碗本就不大,几勺就已经下去一小半,裴凌将碗放回桌上,用帕子拭了唇,其余并未再动。 迎着钟渡圆圆的眼,他说:“多谢你的好意,只这种做多了剩余的也不用再送来了,这不合规矩,也不合你我身份。” 一听他提及规矩身份,钟渡就了然他说的是什么,眼下却顾不上这个。 他是不是嫌弃这是剩下的,所以才生气了。 这怎么可以呢,这可是她特意做的,她方才是一片好心顾及着他,却也不能被这么误会了,不然多对不起自个儿。 “不是不是”钟渡忙摆了摆手。 她无奈地叹气:“好吧好吧。这不是做多了分给你的,就是为着你做的,特意多做了分给了老太太。” “那杏仁可难磨了,玫瑰饼的酥皮也是我一个个揉的,你瞧,我手都肿了,可你就吃了几口。你得给甜杏仁玫瑰饼道歉,再给我的手道歉呢。” 她将两只掌心往前一伸,裴凌低眼一瞧,果见白嫩嫩的掌心上红肿一片。 他避开眼,蹙着眉摇头,语气更加清冷不赞同,“钟姑娘慎言。若是特意做的,就更是不应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钟渡有些恼了,豁地离开书案站直,只对上他那张脸,又气馁下来。 算了算了,慢慢来好了。 再说了,凭什么他说不送就不送,她就要送,他不吃自己就带回去吃好了呀。 包括今天这个,她做了这么久,他一口未动,丢了岂不是可惜。 就是杏仁酪,他已用过了,她不太想再碰。 反正裴凌又不忌讳在书房里吃东西,钟渡学着裴凝那样,鼻子里“哼”了声,端了一碟子糕过去给了朱砚。 “朱砚大哥你吃。” 朱砚看看裴凌,见他没什么反应,笑呵呵地接住了:“谢谢钟姑娘。” 钟渡折回书案旁,自己伸手拿了玫瑰饼掰着吃。 应是裴府的玫瑰用的好,甫一掰开,香气幽微,嗅到鼻尖处又格外浓郁。 裴凌想起先前闻过的一股花香,下意识余光扫去。 她也不乱动,见旁边有个盛挂轴画卷的黄花梨木卷缸,就小心坐在缸沿,占了书案一小块地方,扯了张宣纸在面前接着。 菱角一般的粉白指腹上沾了油光与酥屑,她应是尽量注意着,只弄脏了两指,其余的炸了毛一般翘着兰花指。 咬点心时也是小口,担心弄花了饱满殷红的口脂。 咬到了就慢慢咀嚼,偶尔会伸一点舌尖,卷走唇上的酥屑与花丝。 想来心里还是有一些虚的,会一边吃着一边悄悄抬眼飞快地打量他。 到底是有些虚张声势,不若以前妙悟养的那只猫,故意干坏事,还要理直气壮,不知打碎了他多少瓶盏杯砚。 她很聪明,却只跟着裴凝学些骄纵任性的小孩习气。 钟渡再次伸舌尖舔了下嘴角,露出那一点虎牙尖尖,裴凌目光一凛,被刺到般回神,捏着书的修长手指缓缓收紧。 等钟渡吃完,用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指,裴凌放下书后靠。 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她的身上,又移回她身前桌上的那一张纸。 洁白柔润,平整均匀,是上好的镜面笺,高丽贡来以后宫里赏下来的。 裴凌看着那张纸,忽地开口:“以后不许再来我的书房。” 语气带了几不可察的冷肃与不悦。 可钟渡敏锐地察觉出来。 她愣住了。 帕子还裹在手指上,单薄柔软的丝被浅淡的甜奶香浸透。 她垂着眼不想抬头,牙齿轻轻嘬咬着唇肉,心里茫然地泛酸。 没有重话,甚至没有指着她的鼻子呵斥大骂。 但她讨厌这种尴尬与难堪,像讨厌赏春宴与乐安公主的冷待那样讨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裴凝不在,不然她要笑话的。 钟渡不想去看他的眼,视线也落在那张纸上,上面还有些碎屑。 她想她之前说得可真对,她就是便宜,都这样了还在想,才坚持两天,她不想就这样放弃了。 书房里静得连朱砚吃东西的声音都没了,只有三个人默默的呼吸声。 金荷立在门外,久久听不到动静,却远远地见裴凝走来,心情甚好。 屋里钟渡再三呼吸,终于抬脸回应道:“我不要。” 她给自己定了七日呢,凭什么他说不许就不许,她要是这样听话的人,今儿就不会来了。 裴凌约摸了解一点她的脾气,声音沉了些:“礼义廉耻孝悌忠信乃是为人根本,你读书识礼,这些该懂得的。” 钟渡坐在缸沿,浑身绷紧,手指抠着桌角,感觉自己摇摇欲坠,声音不由自主得比他大了些。 “你不要再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我与芳表姐只是祖上沾了一点亲,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就这样不依不饶地拿捏着姐夫的款。” “那若要我说,人家做姐夫的还处处照顾护着妻妹呢,你就只会给我添堵让我生气,裴凌你真讨厌!” “钟渡!” 裴凌坐在那儿,眸底深如沉潭,低低地呵斥出声:“简直是不知所谓。” 门外突然有暗影投下,遮住大片天光,投石 落平湖一般,打破屋子里的僵滞紧绷。 屋里三人六只眼睛下意识看去。 是裴凝。 正讪讪地立在那儿,欲退又进,脚下站不稳,晃悠两下扶稳门边。 钟渡忽然抿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裴凌真讨厌真讨厌! 裴凌收回了目光,只道:“我言尽于此,此事也不会告知长辈使你为难,你好自为之。” 说罢坐正,提笔去蘸墨。 见墨汁已干涸,便提声喊了句:“朱砚,磨墨。” “啊?哦。” 朱砚放下小碟,手忙脚乱地去拿那锭描金墨,只拿在手里后,又犯了难。 他就只是个护卫,书房侍候原与他不相干,伺候笔墨的是大爷身边另一个随从,名叫绿茗的,就是这会子不知道哪里去了。 刚刚大爷一定是因为他贪吃气昏了头,不然怎么会拿磨墨这种差事来为难他。 裴凌久听不见墨锭落砚的声音,正欲抬头,旁边钟渡吸吸鼻子,从朱砚手里接了过来。 “我来吧。” 她虽然看些不正经的话本子,可爹娘是爱读书写字的,磨墨她可是童子功。 也是她心善,拿她这童子功伺候裴凌,真是便宜他了。 像她这样善解人意、不计前嫌、喜欢解别人燃眉之急的大好人,世上能有几个。 执笔本就是为了打发钟渡走的裴凌,听着旁侧“沙沙”声,只觉耳朵里似有虫子在钻。 痒意从脑袋里直窜向四肢百骸,顺着全身经脉流淌回心脏,最后头皮发麻,狠狠打了个战栗。 他那灵芝暗纹圈金绲边的绫罗华服之下,是唯自己才知的毫毛直竖。 他不明白,世上竟也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姑娘,完全颠覆他以往对大家闺秀的认知。 如此直率坦诚,如此单纯坚韧。 无论他摆什么样的脸色,说什么样的话,她发过一点脾气后,转头又可以忘却。 连他说的那些所谓的老掉牙的话,她也同样不放在心上。 也罢,他躲着些就是了,左右祖母寿辰一过,她就要回江府, “不必了。” 裴凌出声打断她。 钟渡动作一停,手里还捏着墨锭等他的下文。 其实也不用等,想也能知道他要说什么好话。 因妙悟还在门外,裴凌思量再三,原想换个更体面的说法,钟渡却已把墨锭放下。 她用帕子擦了擦被染黑的指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迈出门槛后还顺手拉了旁边躲着的裴凝。 才不要留在那儿听他讲话。 之后两日,钟渡都要去松风苑借用一下小厨房,做些简单不费力的点心。 因着裴凝都会在旁边打转,是以莺歌儿也总被玉柳拉着去外院打听哨探。 小厨房里烟熏火燎,钟渡与裴凝就搬了小矮凳,并排坐在门口处。 裴凝膝上还搁着个盘子,里面如云堆砌,整齐码着刚出锅热乎的、没送出去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她手上还捏着一块,因着怕烫,是用帕子垫了吃的。 今儿是来裴府的第四日,钟渡做了两日的点心,裴凌却一直没有回府。 13. 第 13 章 听莺歌儿说,裴凌使唤人传话,教嘉禧堂里的绿墨给收拾了两身衣物,这两日他住在了值房。 钟渡坐着小板凳俯身,环膝抱着腿,下巴磕在膝盖上,拾了根小木棍在地上随意写写画画。 听见裴凝噎挺咳了两声,头也不用抬,熟料地给她捶背。 裴凝好容易顺下去,眼里噎出泪来,眼泪汪汪地看着膝上的盘子。 她捏着糕,试探地商量着,“有些干,钟小渡你能给我做个小荷叶小莲蓬汤来吗。” “不会。” 裴凝又问:“那、那我能不吃了吗?” “不能。” 裴凝放弃了:“那你能给我倒杯水来吗?” 钟渡终于抬了头,伸手过去也拿了一块尝:“有这么干吗?” 裴凝眼含热泪点点头,嘴里的还咽不大下去,含糊不清着:“有的。” 却只换来钟渡“哦”了一声。 裴凝瘪嘴,继续吃着糕,心里又开始责怪她一向敬仰的兄长。 都赖兄长不回家! 钟小渡做了那些吃的没人送,都教她给吃了,撑得她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用饭。 母亲祖母祖父担心她病了,还一个劲儿地问,偏她还不敢坦白,只说约摸是苦夏。 说完了又有点后悔,现在还没开始热呢,苦什么夏。 好在几位长辈也没再追究。 嗓子里的好不容易顺下去,裴凝用腿碰了碰钟渡,示意她再拿一块。 钟渡方才尝了,很好吃的,便顺势又拿了两个,搞不明白裴凝怎么吃得那样艰难。 裴府第四日的落日已经大半没在屋顶后,夜里的凉意渐渐沁了上来。 裴凝一副我早就猜到的样子:“我兄长旁边围的都是环肥燕瘦的名门娇淑,这样的人他都拒绝了,怎么会看得上你呢。” 钟渡低头看看自个儿:“我也不差呀。” “你?” 裴凝前后打量钟渡半天,正欲说些什么,却见钟渡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膝盖上的糕。 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吧好吧,谁让吃人家的嘴短呢,这糕这样绵密干噎,焉知不是为了堵人家的嘴的。 对哦! 裴凝如梦初醒,恨恨地将盘子塞回钟渡怀里:“真是人心险恶!” 钟渡一挑眉,笑了下。 呀,发现了呢。 “好你个黑心肝的。” 她一笑,裴凝细细的嗓子眼里更噎了,磨着牙作势要上手掐她,却被钟渡闪了两下给躲开。 裴凝气不过,嘴上讨着便宜:“该你求不到我哥哥呢,这样的小心眼。” 钟渡眼眶忽地又红了,连带着那双猫眼都显得委屈,也不笑也不闹了,重新缩成一团,手肘撑着膝头,掌心托着腮。 裴凝小心翼翼地收了架势,又不认为自己有错,也有些委屈:“你别唬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钟渡没回。 片刻安静后,她忽然平静道:“裴小四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求到裴凌的。” “……哦。” 她不动声色地雄心壮志,裴凝却不太懂,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那恐怕有点难,放弃不好吗。” 放弃不好吗? 钟渡这两日偶尔也会这样想。 她娘也说过了,或坚持或放弃,丰俭由人的。 春日里有许多小虫,庭院中多了许多麻雀与春燕在捕食吃,两个人盯着这鸟群发呆。 “不好。” 葡萄架下有狸奴崽儿在蓄势待发地扑鸟儿,惊起只只燕雀。 在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中,裴凝听到她这样回答。 “这才几天,裴凌都不了解我呢。” 春来日和景明,少女心事愁煞人了。 裴凝不理解,这才见了几次面,能教钟小渡这样舍不得放手,她认真的啊? 钟渡肯定地点头,头顶的发髻抖了抖,很有几分骄傲:“一见钟情呀。” 当然了,后面每次见他,都会更接近一点,也更喜欢一点点。 裴凝眯着眼看钟小渡用拇指食指比划着那一点点有多少,忍不住有点嫌弃。 才这么一点点,整得多坚定,跟要英勇就义似的。 不过比以前那些人强,想要钱权还嫌人老,比要饭嫌馊还要讨厌。 她纠结半晌,建议道:“那能不做点心了吗?” 不是她嫌弃,味儿倒好,可也架不住日日这样吃,尤其钟渡还使坏的情况下。 “好吧。” 钟渡答应了。 倒也不是勉为其难,实在是她做絮了,在家里做点心都没这么勤快。 而且裴凌又不在,也堵不到他的嘴呀。 她想想,还是得换个法子。 除了吃食,书上还说做些香囊扇坠等的贴身物件可以聊表心意,以示亲近之情。 为了不突兀,她还要再跟这面果子点心一般,各处都送一些才好。 人虽多,香囊帕子的倒也不难,针线布料也都是全的,再少了什么跟裴凝要就是了。 先前江老太太与裴老太太她们还赏了一些珍珠与玛瑙珠子让她们玩儿,到时候还可以打一个珠络配衣裳。 钟渡一贯是想定了就去做的,眼下也不跟裴凝再在这儿消磨。 把盘子重新还给她,提着裙子从小凳上站起来,然后往梨香院去。 梨香院内金荷玉柳都在,待叫孙妈妈退下后,钟渡跑到妆台前,把挨着铜镜的那只黑漆檀木匣子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去床榻边。 还一边吩咐金荷,“去翻几块干净雅致的好料子,我今晚赶几张帕子与香囊出来。” 带来的东西都在柜子里放着呢,金荷走去床尾,开了那扇紫檀边框螺钿山水柜,一边翻着一边问:“一晚上?会不会有些太赶。” 姑娘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 钟渡也开了自己膝上的那只匣子,从里面捡了颗琉璃珠子对着光瞧,觉着不错,再低头寻几个品相差不多的。 “帕子不用费事,在角落里绣几个花样尽够了。香囊……就做个两指长宽的,哎,我那只细藤针线笸箩里还有两个刚绣好的花样,你帮我一并找了来。” 那两个也是她打发时间时绣的小花样,如今香囊想做多精致的满绣是不能了。 就算从刚到燕京时开始做, 也未必能做得多貌美。 玉柳辞了莺歌儿,正从外面进来,见里面翻箱倒柜的,想起刚刚裴四姑娘说的,便提道:“不若我回江家一趟,把姑娘以前做的给取了来。” 下人们出入是走西边角门,那里看守的小厮是莺歌儿的干哥哥,行个方便就使得。 钟渡笑着指她:“好啊,人在我这儿,心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亏得连这事都打听了来。” 玉柳凑近了,用帕子垫在掌心,接了她挑出来的那些珠子,胖乎乎的脸上不好意思地笑:“好容易离了赵妈妈,想过两日出门去逛逛嘛。” 赵妈妈看人比坐牢子还厉害,这也不行那也不许的。 钟渡点头:“好吧,那你找了莺歌儿带你过去,让我娘与赵妈妈帮忙挑几个花样子稳重些的来。” 那都是她闲来无事做的,不说什么丛竹梅兰,更多得是一些猫扑蝴蝶狗滚绣球。 “哎!” 见玉柳坐在脚踏上仰着脸,喜滋滋地笑了,她挪去床尾,扶着架子床旁边的冰裂纹攒接围子,撩了挽在海棠鎏金钩上的浅粉帐子,又去问金荷。 金荷素日更稳重些,虽有些意动,却还是拒绝了:“不了吧,叫人知道了不大好。” 来府上做客的姑娘,贴身丫鬟都溜出去,像什么样子。 钟渡还有些替金荷可惜:“那好吧。” 金荷玉柳都是爹爹娘亲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当时只有三四岁,连老子娘都不记得了,何况是家在哪儿。 自来到了她身边,小时候还能跟着她爹娘一块出门去逛。后来爹爹死了,除了寺庙是非去不可的地儿外,娘亲不大爱出门,连带着她们三个也困在院子里。 来了燕京,玉柳总是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偷偷出去,金荷却只在心里暗暗地想,面上总是克制着。 钟渡还在想,等离了裴府回去江家,一定要缠着娘与赵妈妈,多多地放她们出去才是。 既然要回家去拿,帕子香囊都是现成的,那碎布料子也不用再寻了,只用单独找些丝线。 玉柳走后,金荷问道:“姑娘打珠络是给裴大爷的?” 钟渡点头,又摇头,实话说:“没太想好。” 这些贴身的小玩意儿可以一表心意,书上虽然是这么讲的,但想想好像还是哪里不太好。 这不像是果子点心,送了也就送了。 娘曾说姑娘家的清誉与名声,是万两金也不够衡量的无价宝,可若是存心要坏人,一个秤砣也能坠死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她的那些女工,就算做坏了也是被娘好好收着的,没有丢也不曾送人。 这样一下拿了送人,虽然那人是最正派君子的裴凌,可他也是个男子呀。 无论他收不收,一不小心传出去好像都不大好。 她这样年轻貌美又聪明机灵,让裴凌这样一个还不答应她的秤砣给坠死了,她好冤得慌。 所以钟渡还没想好。 金荷笑笑:“那我先帮着姑娘做,姑娘一边想着。” 钟渡点头,“好。” 她把玉柳放下的帕子又拿起来,里面已经被挑出来了七八颗打了孔小珠,应该是够了的。 14. 第 14 章 玉柳回来得也快,戌时三刻上就提了个小包袱进来,里面是赵妈妈与锦娘帮着挑的东西, 次日一早去荣寿堂请安时,钟渡出了梨香院就见裴凝等在松风苑门口。 帕子香囊被身后的金荷拿着,等走近后,她从自己衣袖里单独掏出两块来,一把塞给了裴凝,“送你了。” “什么呀?” 裴凝疑惑着展开一条来看,见是条灰蓝色帕子,这颜色不好,乍一看半新不旧的,?她有些嫌弃。 待目光瞥到那角落里绣着一只扑蝶的银白狮子猫时,她惊喜地“呀”了一声,“还是双面的。” 钟渡知道裴家世家大族高门勋贵,什么玛瑙碗珍珠缸都是随意打砸的,遑论今日裴凝穿着一身松绿软烟罗,腰上绮带白玉,颈上挂珍珠流苏金锁的赤金项圈,头上虽不是宝石金玉,却是府里匠役拿丝按她心意做的肥啾花果。 这样锦绣堆灰富贵荣华中长起来的人物,也会对她做的几张帕子惊喜夸赞。 钟渡负着手踮脚走了几步,有些得意,却也知道其实是裴凝性子好。 她伸手指了指那只狮子猫:“这是我养的,叫雪团儿,可亲人了,改天给你瞧。” 裴凝扬扬下巴:“一般般吧,也不是很可爱。” 钟渡抿嘴笑了笑,听她又震惊问:“你不会是要送这个给我兄长吧!” 钟渡摇头,说还在纠结:“这可是贴身的物件儿,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裴凝一听她这么说,瞬间又换了一头,很有几分撺掇的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送就送呗。” 反正以前装作丢帕子的也不少,她也要看看钟小渡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荣寿堂里太太夫人也是很给钟渡面子,她把东西一拿出来,几个人没口子地夸。 本来钟渡得了裴凝的奖还有几分得意,现在听了这些,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大太太坐在一旁,额垂累丝金凤衔珠,穿件鹅黄色纱衫,下系织银丝白绫素裙,朱红宫绦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微微含笑,温柔可亲。 她启唇慢声道:“不是哄你,确是做得好,比妙悟好上一半还不止。” 说到了妙悟,裴老太太笑呵呵地拉了孙女过去,摸着她的头:“不赖你娘笑话你,先前好好的鸳鸯绣的刺猬一样,让你祖父那个老头子笑话了好几天。” 裴凝皱了皱鼻子。 大太太又笑着问:“也给其他人送去了?” 钟渡侧坐看着她的眼,忽然脸红了,低头嗫嚅着唇说:“没有。”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一万只雪团儿翘着尾巴狂奔。 太太一定是知道了!她看出来了!她猜到了! 人家当娘的看出来她对人家儿子有企图了! 钟渡心中惴惴,想起先前裴凝总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只是妹妹,这可是做母亲的,岂不是要更挑剔。 那她要怎么办,裴凌都还没答应她呢,都够不上执手相看泪眼的程度,只有她自己无语凝噎。 甚至她连寻死起誓的立场都没有,都不能在太太面前表一表她的诚心。 这一低头的功夫,钟渡心里已有无数的念头划过,看过的那些话本精髓,都不能教她在此刻该作何反应。 大太太一眼看出她的紧张,笑着摇了摇头,示意钟渡不必这样。 她管着家,莺歌儿又是钱妈妈生的,她们打听什么做了什么,她如何能不知。 何况几个姑娘家整日里占着小厨房,什么金丝糕陈皮水,换着花样地做了往各处送。 她是过来人,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只她虽知道了,却也不欲干涉。 钟渡还小,可能不懂,等她也有了孩子,且到了三十多岁还没娶妻成家的时候,她就能知道这是个什么滋味。 现在大太太什么都不多求,如果裴凌能想开娶妻,只要对方家里同意,就算是人妇……好吧,人妇多少也是过了,拆人姻缘实在是太造孽。 只要那人家里清清白白,家世根基单薄些也无妨,品格性情最是要紧。 裴凌是她生的,又是家里几位长辈教导起来的,她最是明白了解。 这人聪慧才高,也有几分老太太说的如公爹年轻时一样的傲气,端正刚劲过了头,别人的一丁点错处都看不过眼去。 若不是个脾气好的媳妇,恐怕都受不住他这脾气。 再者旁边还有个记仇的妙悟,护哥哥跟什么似的。 如今来了个钟渡,又能看得上裴凌,也愿意在他身上花上几分功夫,还能压制住裴凝,大太太也乐得看热闹,说不定能成呢。 甚至为解这几位姑娘的烦恼,免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太太手里捏着枚小荷包,故作无意地说:“我就知道是顾不上的,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心顾着这里,不像有些人,也不知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他父亲还日日过来请安呢,他却已经好几日没露面了,比世人都忙。” 厅上大太太二太太两位太太,江家三位姑娘并裴凝钟渡是日日都在的,府上一些远房家的姑娘偶尔也过来坐坐,二房家的一位小爷是避开姑娘们来的。 论起偷懒的,竟只剩裴凌一个了。 老太太哈哈笑了两声,“既然说了,那就打发朱砚小子去问问,若是他不忙了下值就回家来,我也想他了。” 说是不忙了就归家,可这是家里老祖宗发话,裴凌重礼尊长,无论如何都是会回来的。 钟渡看大太太,已经如天上的神仙。 她想,如果她能早托生三十年,就算是个女儿身,也会去求大太太这样的美人儿。 大太太钟渡此生是求不到了,还是想想她的儿子比较好。 有老太太发话就是管用。 信儿是早饭后有小子到宫外去传的,人是傍晚时回来的,先去嘉禧堂换了衣裳,即刻就来了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 一身湖水蓝龟背纹暗花纱长衫,石青色宝相花鹤氅,只额上勒了网巾,并无其余配饰。 他本就肩宽背阔,从屏风后慢慢步出来后,犹如一株亭亭如盖的松。 “给祖母请安。” 躬身作揖行礼间,低眉敛目,舒展从容。 老太太连说了两声好,叫他起来过去坐,裴凌谢过了老太太,走向一旁。 几个妹妹纷纷站起来,欲给他让位置,却被他抬手止住,自个儿去了最后坐着,等丫鬟给他上茶。 钟渡目光一直期待地追着他,却始终没有对视与回应。 她有点沮丧,因为他在刻意回避。 大太太用帕子掩唇笑:“母亲何必叫他起,以后想再见他来请安,得下帖子请呢。” 二太太也搭着腔:“裴凌啊,不是婶婶说你,老太太年纪这样大了,日后还能见你几回,你也该学学你三弟,多在老太太身边尽孝才是。” 意思确实是这样的,但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怪。 钟渡来这些日子,见这位二太太说话总是这样。 不过今日说的是老太太,还是在老人家过寿的节骨眼上,也忒难听了。 她抬头瞧了一眼,不期然与裴凝嫌弃的目光对上。 再看其他人,也都是喝茶的喝茶,吃点心的吃点心,老太太自己也无言以对,面色却还好,想来是习惯了。 裴凌接了丫鬟递过来的茶,顺着说道:“婶婶提醒的是,我记下了。” 二太太终于得了应,挺背坐直了,微微扬着下巴,“你记得就好,这么大个人了,多少也要知道好歹。” 裴凝自幼得祖父祖母疼爱,又心疼哥哥,听了这些自然生气。 偏偏二太太是长辈,她还说不得,只能一个人生着闷气,把眼睛憋得红红的。 钟渡一歪头瞧见了,忽地涌起一阵她是始作俑者的愧疚。 众人散了以后,她与裴凝走在一处,想说句对不起又张不开口。 也不是拉不下脸面,就是觉着有些怪怪的。 她嘴巴开合几下,欲言又止,裴凝一甩帕子先止住她:“不用你,顺藤摸瓜也摸不到你头上呢。” 钟渡张大的嘴又默默闭了回去。 出了荣寿堂的大门,裴凝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刚刚哥哥回外院去了,咱们也去吧。” 钟渡有些疑惑:“咱们?” “啊,你不是要送东西给他。” 裴凝四下看看她身上,见空着又去看金荷:“不过你准备什么了,我怎么没看见。” 钟渡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裴凝原以为她是偷着藏着不告诉人,等到了外书房,她还是这般说,裴凝终于信了,“那咱们来干嘛?” 钟渡不明白:“不带东西来难道不能见裴凌了?你不要搞得你哥哥是个针头线脑都要的大贪官,我们是图谋不轨小人行贿一样好不好。” 整得她都有点打退堂鼓,不太敢进了。 她爹爹说了,贪官是要人人喊打的,她可不能喜欢这种人,不然像大贪官旁边的小狗腿,老王八旁边的小王八。 是非不分,有眼无珠。 “你胡说什么呢!”裴凝冲她龇牙。 钟渡两手相叠,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摇摇头示意自己不说了。 今儿门口守着的换了一个人,一身墨蓝棉布直裰,头顶梳着小髻,身量偏瘦,眉清目秀,瞧着年纪不大。 钟渡不认识,裴凝却识得的:“绿茗,你怎么没在屋里伺候。” 15. 第 15 章 绿茗原两手插在袖中,微微躬身恭敬站着,闻言站直了,从阶上下来,“二位姑娘好,回姑娘的话,德叔在里面说话呢,我就出来了。” 他说的这人钟渡认识,先前来江家接人的仆从里就有他。当时她还想这人应当是很有几分体面,能替主子去见江老太太。 后来来了裴府才听说,他原是府里的管家,家里几代人都在府里伺候,后来裴凌大了就被拨去了主子身边。 细算下来,裴凌身边如今有四个人,绿墨在嘉禧堂,绿茗在书房,朱砚跟着出入护卫,德叔是里外都要管一下。 既然绿茗都避了出来,估计是要禀报什么密事。 钟渡拉了拉裴凝,“我们在廊下等等吧。” 裴凝可不管这个,上来就问:“是在里面说什么?” 绿茗道:“下个月就要春闱,大爷的几位学生来府上住下了,德叔一应安排妥当后来告大爷一声。” “哦,我当什么呢,这也用你避出来。”裴凝点了点他:“又偷懒。” 绿茗嘿嘿笑了两下。 钟渡想裴凌这人虽敬规重矩,但待下人还是很宽松随和的,怎么对她就是死不松口呢,真是愁人。 说话间,里面德叔开了房门出来,笑着作了揖就走了。 裴凝也不用绿茗通传,直接扬声喊了句:“哥哥我进来了。” 说罢,拉着钟渡一路小跑,三两步上了台阶进去。 天色已晚,裴凌书房里却还未燃灯,瞧着有些发昏。 他端坐在条案后,像隐在黑暗中的山,朦胧轮廓沉默威压,抬眼望过来时,能看清黑眸中一点光亮。 裴凝松了钟渡,自己跑去旁边拿火折子依次点了蜡烛。 钟渡立在原地,直觉她与裴凌正隔着浓浓昏暗对视。 他的神情与目光,她看不清,心却扑通跳了两下,有些慌。 她偏头去找裴凝刚刚点的一支蜡烛,拿在手里小心护着,慢慢走到书案旁,引燃了上面的铜鎏金灵芝烛台。 明黄跳跃烛光次第燃起,裴凌的面庞也逐渐清晰,暗影侧投,五官深邃而雅致。 钟渡忍不住欣赏几息,正要慨叹,却见他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因着鼻翼呼气,肩膀微微下沉些许,似是叹息。 她眼珠转了转,左右去瞟,就是不怎么敢与他对视。 好吧,连累他被二太太教训,她还是有点点心虚的。 她眨了两下眼,手忍不住又去抠那只黄玉卧犬镇纸,裴凌不动声色拿余光扫过。 她着件浅杏衫子,外罩靛蓝比甲,银线绣撒花白绫裙,腰环朱红宫绦,梳着双环髻,髻两边各系嫩黄丝带。 此刻正一手执灯一手护持,微弯着腰,旖旎绮罗,明眸神飞。 有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像她手指尖那样闲不住。 如裴凝一般的年纪,也是一样的脾气与性子。 裴凌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姑娘。 有些话他一遍遍复说,她嫌烦,他自己也絮了。 正思量她们这次又是来做什么,他又该如何措辞的时候,忽闻一句。 “元贞,这次我给太太她们送了香囊与帕子,因为都是贴身物件儿,我觉得不大合适,就没给你送。不过你不用侥幸,我对你的亲近之意还是一样的,我思来想去,叫你的名字还是太生分疏远,以后叫你元贞行么。” 钟渡说完,目光认真,好似是在一本正经地商量,也是真的在等他的答复。 “放肆!” ——哐当。 面前与那一侧同时爆出一声巨响,钟渡肩膀缩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先去看哪边比较合适。 而裴凝简直惊呆了。 她想钟渡一定是疯了,这样没脑子,是让雪团儿踢傻了吗,还是打定主意今晚后就不过了。 她不敢吱声,眼神都不敢乱飘,抓住身上会发出声响的首饰慢慢蹲下,悄悄去寻落地后滚远的火折子。 她坚信,只要缩成一团不让别人注意,就一定不会碍人家的眼。 事实上,她就是站在那儿,乃至如小时候一般爬在裴凌脖子上,裴凌也顾不上她。 他沉着脸,眼底浓黑一片,失望又生气,却不知从何处开始说起。 除了早逝的妻子,他再没听长辈以外的女子称呼他的字。 先她称呼名字已经很是失礼,现在居然又叫了他的字。 裴凌胸口起伏着,似是气得狠了:“实是得寸进尺,不可理喻。” 钟渡看着他在暗光下逐渐深色的耳,抿紧的唇,绷紧的下颌。 也觉得委屈。 他刚刚一直盯着她瞧,她就以为他是知道了别人都有的东西就他没有,不高兴生气了呢。 其实他现在还不喜欢她,未必会有这样不平的心思,但是她又不是他肚儿里的虫,怎么会知道呢。 她只想着不患寡而患不均嘛。 钟渡放下引火的烛台,“不叫就不叫嘛,那我叫回裴凌好了。刚刚也是诓你的,你别担心,给你的珠络我早就打好了,是用在你发巾系带上的。一共两根,各串了一颗水晶珠两颗青金石,与第一次见你时穿的那身衣服正相配呢,嗯……不过与你其他衣服也很配的。” 他气势恢宏沉稳,衣裳又多大气的沉色,怎样都是配的起来的。 一开始她是有点偷懒,想着做个简单的,毕竟东西在其次,试探下心意最重要。 现在越看越觉她真得是厉害,随意选来的东西都这样实用,日日系在额上朝夕相伴的。 大抵裴凌也是这样想的,因为钟渡发现,他不止耳尖儿是深色的,整只耳朵与脖颈,深色竟然一路向下没进衣领里去了。 这烛光真是讨厌,这样昏暗,她还想看他脸红是什么样子呢。 不过这样应也还好。 月下赏花,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钟渡睁着一双猫眼,好奇得紧,两手撑在案上,忍不住向前探了探。 裴凝斜眼瞧见,手不止抓着金玉珠链,更是捂上了自己的眼,心里着实敬佩,一声一声地暗叹。 哇,钟渡,哇,钟渡…… 裴凌本后靠着椅背,双手搭着扶手,已经是退无可退的地步。 只能眼睁睁地看 着钟渡一点点凑近,近到他又闻到那股馥郁香气,看清她眼中单纯的好奇与惊艳。 就在他忍不住屏住呼吸,额头青筋直跳要制止她时,她已然停下了。 裴凌呵斥道:“简直是胡闹!退下!” 钟渡低头看看自己,拢共没往前凑一寸呢,他这么凶做什么。 她一个好姑娘,被他说的色中饿狼,欲扑美色一样。 裴凌闭了闭眼,往日的教养与规矩迫使他冷静,也让他对钟渡的行为难以理解与包容。 莫说他是姐夫理应多多包涵这种话,他只恨认识了她,不然也不必背这责任与宽阔胸怀。 等心绪终于平复些许,他喉结滚动,睁了眼,声音凝涩略沙哑,“钟姑娘以后也不必来我书房,请离开。” 又被下了逐客令,钟渡“哦”了声,记得这蜡烛还是自个儿点的,噗噗两下把烛台的蜡烛都吹灭,然后转身就走。 裴凌捏了捏眉心,“裴凝,还有你。” 被点了名儿,裴凝不能再装死,把捡起来的火折子随手一放,麻着腿匆匆去追钟渡。 屋里的蜡烛只点了一小半,书房里半明半昧,外面起了风,潇潇竹叶晃在糊窗的霞影纱上。 裴凌坐在圈椅中,也坐在渐渐四起的黑暗中。 原是外面的月,被遮住了。 不知哪来的一块儿云彩,把那钩月遮得严严实实。 钟渡很是昂首挺胸地出来,转眼又被唰唰涛声吓得赶紧搂住裴凝。 裴凝腿儿里像有小虫在咬,也不敢动,任由她将自己的胳膊,搂在那团少女柔软的胸脯中。 裴凝叹口气。 感觉现在的乐趣,就是看钟渡又做了什么大胆的蠢事。 金荷莺歌儿在前面等着,手里有德叔给的玻璃球灯笼。 待裴凝双腿好容易缓好了,还要拖着钟渡走。 裴凝整个人对钟渡,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以复加。 她问:“你刚刚的胆子呢?” 天哪,居然叫元贞。 天知道她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恨不得一头扎进地里,拱上三十里地滚出去,不要让哥哥知道她在那儿。 这比裴凝自己发脾气,奓着胆子喊一声“裴凌”还吓人。 钟渡虚眯着眼看路,见月亮又露出来,立马松了裴凝,理直气壮地向前走:“试着叫一声嘛。” “你这样不行,太蠢了。”裴凝否认掉,实在看不下去:“你应该不动声色地靠近才对,这样明火执仗地来,兄长那样古板的人一下接受不了的。” 钟渡忽然恍然大悟,以拳捶手,深觉很有道理。 怪道裴凌一直拿身份驳她,就该让他先适应了她的存在,然后他深陷感情礼教纠结,自己驳自己才对。 这得省了她多少事! 她惊叹一句:“啊呀,裴小四你真厉害!是哪里学来的!” 裴凝吊着眉梢暗暗得意,很矜持地说:“也就一般厉害吧。” “我从小到大,见过想靠近我哥哥的姑娘多了,她们都是这样害羞含蓄靠近的呀,怎么她们都会,就你蠢。” 16. 第 16 章 钟渡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会。 对于被裴凝说蠢这事儿,她也认,要不是蠢,怎么会走这许多弯路。 她继续问裴凝:“以你见识过的那些,我该怎么做?” 裴凝嫌弃地说了句:“你真笨。” 然后示意她凑过来,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老半天。 钟渡似懂非懂,几次张口打断去问,却被捣了一下:“你先听我讲呀。” 她只好先一个劲儿地点头。 末了,她终于得了允许,犹犹豫豫地开口,“可是我没有。” “……我有。” “你有?!”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还问不问?” “问的,问的,可是我不太会诶。” “……我教你。” “什么时候?” “现在,你跟我去松风苑,偷偷地在我房里。” “哦,好吧。” “还有。” “什么?” “不许叫我裴小四!” “那……也行吧。” …… 钟渡来过松风苑几次,却没去过裴凝的屋子,直到这次踏足,她才知这世上居然有人的屋子会这样富丽堂皇。 她认得出裴凝身上的衣裳,却不识得这里的纱幔与床帏,不认识角落里会发光的珠子,看不出墙上挂的字画与各处的陈设摆件。 裴凝也不知道自己的东西都在哪儿,便让莺歌儿去找。 刚吩咐完,转头就见钟渡正盯着明间北墙高桌上的摆件儿细瞧。 “那是西洋船,我外祖家的商队从番邦带回来的。” 钟渡手撑膝弯着腰,细细打量这艘木船,闻言“哦”了声,点点头。 她见过最精致的船是在江府,江老太太房里有只米粒大小的象牙雕的,须用水晶片才能看得清,却远没有眼前这个灵巧。 瞧她太过好奇,裴凝便大发慈悲道:“你拿过来放着,待会儿先跟我学,学得好了我就教你玩儿。” 若是刚刚钟渡有八分精神,听了这话,一下高涨到了十二分。 她本就聪明伶俐,即便骨子里不是这种人,也能模仿到五分像。 只裴凝说不能露齿笑,眼也不能睁得太大,不然一下就露出真面目了。 钟渡一一听了记住,最后学一下给裴夫子看并得了勉强肯定后,立马坐下看起那船来。 裴凝气闷,忍不住啐她:“光想着玩儿,我瞧你对这船比对我哥哥都上心。” 钟渡手放在桌面上垫着下巴,歪了歪头,“有吗?” 怎么会呢,她对裴凌多虔诚上心呀。 裴凝觉得她嘴硬,不稀得搭理她,转头伸手拿过船来,教着钟渡如何用钥匙上紧,让它在水里跑。 甚至因为玩到太晚,松风苑索性落了锁,留钟渡在这边住了一夜,赶明儿一起去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去。 夜深后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三更才睡下,五更便睁了眼。 钟渡是为着能见到裴凌,裴凝则如下科考场一般紧张。 昨儿晚上裴凌在荣寿堂时说,十七十八两日他已告了例假,可以陪在家中。 人既然在家里,少不得要跟着一起晨昏定省。 大太太早起去了外面议事厅派差,两位姑娘洗漱穿戴好后便直接往荣寿堂去。 明明是走习惯的路,一路上钟渡的心却在狂跳。 及至荣寿堂正屋门前,廊子上一位着浅绿衫子的丫鬟上前替二人打起帘子,一面轻声提醒一句:“大爷早到了呢。” 钟渡的心忽地滞住了,裴凝却只撇撇嘴。 许他好几日借口不回来,难道还不许她晚一次了,都是做孙子的,难道还仗着他岁数大不成。 裴凝立时也不紧张,理直气壮拉着钟渡绕过待外客的明间,去往东面小花厅。 待经过那八扇黑漆嵌金螺钿屏时,钟渡的心忽然静下来,之后穿过那道仙鹤振翅的槅扇门。 她知道这下面都是镂雕的,衣裙会在花纹处若隐若现,若是有心,便能看到来人一步步的经过,一如她数次见裴凌那样。 方才两人进门,尽管有丫鬟唱声,但她知道,不会有那有心人的。 钟渡有些泄气,肩膀都垮了一些。 进小花厅后,她半垂着眼随裴凝上前去,先见过了老太太与二太太,再顺着余光侧身,朝向那片雪青紫衣摆。 裴凌双臂搭在圈椅上,指尖捻动着檀香珠,目光落于钟渡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微微凝住。 自她进门时他便发现,她今日很不一样,不止穿着,更兼气韵。 一袭淡绯蝉翼纱长衫,里衬朱红赤金扣彩绣春燕主腰儿,下配一条柳绿绉纱裙。 蝉翼纱透而不露,行走间,纱衫柔软微贴,勾勒纤娜丰盈,若隐若现透出两只灵巧的燕似欲振翅。 偏她是含蓄收敛的,削肩莲步,仪态万方,不似以往一双清透猫眼含着笑意直勾勾地盯着瞧。 他眉心微蹙,不知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担忧她会如昨晚喊他元贞一般,又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该如何替她解释遮掩,又该如何替她开脱。 裴凌敛眉沉思,却见她只半垂眼,红唇抿着一抹笑,屈膝行礼时微微抬睫望过来一眼复垂下,眸中明亮湿润,双颊赤若烟霞。 不能说满含春情复带羞怯,却更不能说正大光明立身坦荡。 偏介二者之间,带着拉扯还断的一线藕丝,游离世俗礼教之外,教人不敢目视,不忍呵斥。 裴凌指尖念珠骤然被攥紧,他眼波微动,借着长睫遮掩,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她只屈了膝,并未称呼,他的耳廓却仿佛听她规规矩矩地言一声:“姐夫。” 对,他们之间合该如此,理应如此。 保持着界限与规矩,点到即止。 裴凌闭眼,因刚误解了她,面皮有些热,如释重负般缓缓松一口气,面色宽和,颔首“嗯”了一声。 与他以往的语气相比,这样的脸色已经称得上是和颜悦色。 钟渡惊讶些许,坐下后去看裴凝,果见她挑着眉得意洋洋。 裴凝骄傲地晃了晃。 笑话,这可是她哥哥,她最最了解了。 ……不对!她为什么要帮着钟渡!啊啊啊好气! 钟渡端坐在圈椅中,心中泛起隐秘的愉悦,像有什么一直迫不及待地要从胸口处往上升腾,令她飘然,忍不住地要笑。 可是不能,裴凝叮嘱她不许笑。 她只好目光扫过对面那人,看他脚上的云纹皂靴,靛蓝江崖海水纹下摆,雪青氅衣上的银线。 视线上抬至他的膝盖,再不敢前进一二分。 钟渡忽而有些伤心。 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也从心底弥漫上来。 像攀附高木的藤蔓,紧紧裹着刚刚的那份愉悦,吸噬,吞没。 因为一直收着下巴,她的脖子有些痛,也很别扭,便抬了抬, 视线便落在了他紧实的腰腹,被革带束着,坠了条鱼形佩。 那佩她认识,是比目鱼。 钟渡眼眶渐渐湿润,连最后那点子愉悦也没有了,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的怨怼。 他青眼相看的不是钟渡,是刚刚仪态万方端庄内敛的钟渡,是如岳沁芳大家闺秀般的钟渡。 可正如裴凝说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她可以照着他喜欢的那样装一时,却不能装一辈子,仪态规矩她有,但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她咬着腮肉,嘴唇抖着,却忍住露了个笑出来,那粒虎牙明晃晃。 接着她抬起头,睁圆了那双在晨光中带着些许琥珀褐色的眼珠。 直直与裴凌对视。 钟渡粲然一笑,在裴凌的不解中,俏皮地歪头。 这样才是她,从博陵来,带一身直白与任性,永远也不会是裴凌喜欢的钟渡。 她改变不了,也不会为了裴凌去改变。 她想,她的一见钟情死掉了。 就是刚刚他的温和,对着的不是她,真是可惜。 用过了早饭,钟渡回去梨香院,正与裴凝是一路。 裴凝怒气冲冲在前面走着,却只拉开两步距离,钟渡也不知这人又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真是搞不懂。 她无声保持这两步距离,不紧不慢跟着,前面那人却骤然停下,转身问:“你总跟着我做什么,真是没安好心。” 钟渡不理解:“我回梨香院去,哪里没安好心?” “……哦。”裴凝想起这一茬,瞬间讨伐起别的:“要不是你费劲心机,我怎么会被蛊惑,帮着你想办法搞定我哥哥!真是可恶!回去要把衣裳还我!” 什么朦胧似烟,透而不露的蝉翼纱,怎么会有这样的料子祸害人。 钟渡恍然。 就说呢,怎么忽然这么大气性。 往前进了一步:“还能为着什么,你喜欢我呗。” “你、你别胡说!” 钟渡经过裴凝身旁,余光瞥到她自己跟了上来,便没停,继续向前。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人好心也善,又伶俐乖巧聪明……反正我也没坏心,除了人,我对你哥也不图什么,你喜欢我这样的人多正常。而且明日就是第七日了,不成就算了,我也该走了呢。” 裴凝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先震惊哪个。 “你要走了?不是,你才坚持了这几日,还拉上我辛辛苦苦帮你,结果这就要放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没出息!” 别的且不说,怎么会有人放弃得这样快,看她前几天兴致冲冲的样子,还以为抱了多大的决心呢。 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图人么。 钟渡也没想裴凝反应这般大,“今日收拾了东西,等明日你家祖母过了寿,我就要与江家姑娘一块走了。本来就是为着陪宾客才接我们来的,我没帮上忙不说,还白吃白喝了几日,心里已经很是过意不去。” 怎么还好意思死乞白赖地赖着不走呢。 裴凝可不管这个,她只觉得昨晚一腔热血都白费了,狠狠一跺脚后跑掉:“钟小渡,你可真是讨厌!” 钟渡也想哭。 她没想到钟生临了没有求到裴莺莺,一见钟情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把红娘给气到了。 等回到了梨香院,钟渡看着满院子的落英,还有廊下大眼瞪小眼的玉柳与莺歌儿,忽然就笑了。 屋子里的人大概听到了她的动静,扬声又喊了一句:“钟渡,你真讨厌!” 17. [锁] [此章节已锁] “爷,是两个外出采买的小丫鬟。” 朱砚立在廊下,往门里探了下头禀报。 他就不明白了嘛,这一天大爷问了多少遍外面的是谁。 路过一个他问一次,路过一个他又问一次,耳朵这么灵的嘛,这点儿声音也能听得见。 现在好了,不用大爷问,他已经可以自觉地回禀,省得绿茗往外走两步问。 不过他比绿茗聪明,一开始还进去站着回话,现在想想,直接扒着门喊就行呢嘛。 听见动静,绿茗抬眼看向门口,就见那处正探头探脑的朱砚的大头,视线对上,他还挤眉弄眼的。 绿茗死死抿住两瓣唇,坚决不再去看朱砚。 不然他怕笑出来,让大爷给撵出去。 身旁人的呼吸都乱得没有章法,裴凌如何能不知。 他提笔蘸墨,顺便道:“去给朱砚端碗茶,你也陪他一起在外面站着。” 绿茗傻了。 诚然大爷只一开始问过一次,后面都是他察言观色很有眼力见儿地自己问的,那也不能否认,大爷确实每次听了回禀都有反应啊。 竟然这般卸磨杀驴。 “……是。”绿驴很是哀伤地应了。 书房里终于再没了别人,裴凌耳根子清净些许,只一炷香时间未过,门外又是朱砚高唱了一句:“大爷,是德叔在管教毛手毛脚的小厮呢。” 听见动静的德叔回头:“……” 裴凌闭目,无奈后靠着圈椅养神。 是他的错。 他不该自作多情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疑心钟渡今日会到外院来找他,更不该在听到廊下有声响后,就问了绿茗是不是妙悟与钟渡在。 他本意不是如此的。 却这两个是傻的,廊下每有动静都要来回禀一次。 一次次地提醒他,不是钟渡,是他早上犯的蠢。 直到更深月明,府里各处几乎都在落锁,廊下也终于消停。 算起来,裴凌今日听到的“大爷”,大约比先前半辈子的加起来还要多。 以致他回了嘉禧堂,静神躺在床榻之间时,耳廓里仿佛也是一声一声的“大爷”。 每叫一次,他便会自浅睡中清醒一次,如此循环往复,逐渐犹如置身碧波深潭,喧嚣如云隔雾般远去,眼皮再也撑不开。 茫茫沉睡中,又似听到摇撸摆舟的咯吱声,涟漪柔波一层层漾开去的水声。 他缓慢睁眼。 入目的是繁星密布的夜幕苍穹,鼻尖嗅闻的是苦茎香蕊的粉荷,手掌旁的是嫩白的圆润莲子。 身体随舟如水般轻晃,眼前掠过荷尖恍惚移颤,裴凌才忽感自己是仰卧于一艘小舟,悠悠置身于天地之间。 他深知此刻是在梦中,便半阖着眼,感受身处无尘玉宇下的舒适与轻松,在如潮水声中,周身声响渐渐清晰。 于是在他毫不设防之际,陡然听到了一声。 “元贞。” 声音娇怯低矮,不似隔水隔雾,不在朦胧记忆深处,就在此刻,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耳廓。 有些熟悉,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却也只听到过一次。 疑心之际,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之中催促他快快睁眼醒来。 他心头却横生几分不舍,虚抬的眼睫下,盛的还是星河。 只那星河中,蓦地闯进了一张绯红艳丽,明眸皓齿的笑脸,芰荷以为裳,还绣着五彩斑斓亟待振翅的春燕。 只身坐在那儿,未必有荷的温婉,却自有光辉与灵动。 小舟缓缓前行,摇撸的咯吱声响在黑夜中,一圈圈的碧波接连荡漾开去。 她开口唤他,“裴凌。” 并不柔情蜜意,也不缠绵悱恻,更与白日里那短暂的含蓄无关,如此平铺直白,带着些微的疑惑。 偏她动作是熟练的,双眼含泪,嘴唇殷红微张,带着怨怼与声讨。 似是不满他这几日来为何总是一再拒她。 她已游走崩溃在边缘,偏体力不支,动三下,伏在他身前歇两息,眼底带着似嗔似怨的请求。 至纯至妖的冲击,裴凌欲高高扬起脖颈头颅,却不舍得错过片刻。 他终于高抬贵手放过她,双手掐握纤娜腰肢,拇指抚上圆润嫩莲。 本能下,一齐送走他们二人。 远处荷塘深叶中,有鹤鹭受惊丛飞,高亢鸣叫响彻云霄。 裴凌阖眼平复呼吸际,自己的唇齿间,还残留着刚喘息进去的花香气。 原来她身上是荷香。 惊醒前的裴凌如是想。 他在昏暗中睁眼醒来,窗外是二更鼓,耳边却仿佛还残留着声声清脆的“裴凌”。 绿墨将他的床帏掩的很是严密,以致此刻的潮湿气迟迟散不去。 裴凌望着葱绿的帐顶,眼中是未褪的猩红。 久违的释然下,是几息的怔愣与茫然。 他有几分不解与疑惑,欲阖眼思考时,脑海中却尽是片刻的跌宕起伏,还有那望过来的猫眼中毫不遮掩的春青。 忽痛,裴凌猛然从沉溺中回神睁眼,彻底神思清明。 他抿直唇,拨了帷帐坐在床沿。 嘉禧堂主屋的床榻不是当年新婚时制的那张,沁芳去世后,府里欲给裴凌换掉,便拿了样子来予他选。 裴凌觉得麻烦,命人直接把他少时在松风苑一直睡的那张架子床给抬了来。 身下这张架子床,曾见识过他少时睡梦中本能的、无知无觉的不堪。 那时他不以为意,因知全是身体正常的生长。 时隔多年,眼下,却又见识到了他有意的卑劣。 是的,卑劣。 极其的肮脏与龌龊,不堪的欲望与色心,低贱的失控与沉沦。 怎么可以,怎么能。 无论多少血缘,她既叫过一声姐夫,便是妻妹,他一遍遍地告诉她,也是告诫自己,何况……她小了那么多。 注意两人身份分寸这句话,他在无人处、在心底,对自己说得比谁都多。 偏这样得没出息,内心满是污秽与腌臜,竟在梦中肆意折辱,色,心,欲,浪与禽兽何异! 裴凌额头暴着青筋,满是对自己 失控的厌恶。 他手肘撑着膝盖,上身自然低俯,却见直冲天际的蠢东西,正撑着薄薄濡湿的寝裤。 他抿直了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薄怒,登时起身往净房去。 嘉禧堂没有女眷,夜里仆妇下人也很少备热水,此刻正合了裴凌的意。 这事他少时也做过,不用湿发,撩水直接浇到身上即可,寝裤在铜盆中浸两下,搭在旁边木椸上,明早就可干得差不多。 再次躺回床榻,已几近夜半子时。传言里,这时正妖物鬼怪横行,凡人不敢清醒出没。 他喉结滚动两下,抬起手臂横搭在额上遮住眼,嗅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忽觉他与这无人伦道德的妖鬼无异。 左右都是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的。 翌日二月十八,裴家裴老太太贺整寿。 卯时末,裴家无论嫡系旁支的小辈俱聚到荣寿堂去磕头。宫里也遣了乐安公主一大早过来,身后还跟着数位抬贺礼的内官。 管家仆妇一路唱声进来,荣寿堂里男丁女眷一屋子人俱退开,给一身品阶礼服的乐安让出路。 乐安扶着宫人进门后上前,裴老太太欲迎,又被及时过来的女官扶住坐下,要受乐安的磕头。 荣寿堂的丫鬟便递了蒲团,宫人接了铺到厅中央,扶了乐安直身跪着。 “我父皇说,老夫人与老大人对他有养育扶持之恩,在他心里不啻于天地父母,以往二老推拒便罢了,只今年是整寿,又是乐安相替,还请老太太敬受。” 说罢恭容肃穆,顶着偌大凤冠磕了三个头。 最后一下磕完,不止女官宫人,大太太她们也围上前去,快快扶她起身。 钟渡窝在角落里,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前面那道宽阔身影,问旁边的裴凝:“她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不去?” 裴凝道:“这会儿女官太多了,等她换了衣裳卸了凤冠钗环我再去寻她。” 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你别乱跑,我带你一起。” 钟渡就认识她一个,离了她可怎么办,她妙悟最最体贴周全,这点小事当然要安排好。 不过钟渡不想去。 又不认识人家,强硬着凑上去好没意思,况且她还在为刚刚结束的一见钟情伤心呢。 裴凝觉得略有些牙酸,但还是道:“那好吧,我去跟乐安打了招呼就回来,你可一定要等我。” 昨晚说好了今日一齐去席面上比吃酒的,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排在它的前面。 钟渡频频点着头:“知道啦知道啦。” 乐安刚刚被簇拥着离去,眼下众人正排着序次给老太太敬寿礼。 金荷站在她身后,靠近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去吧。” “再等等吧,裴家自己人还没奉完呢。” 钟渡伸手接了那方朱漆托盘,暂且放在了膝头,隔着鬓影华服,去看上座如何。 这次裴老太爷也在,正与老妻含笑看着子孙,远望着很是儒雅周正,依稀能见往日风流文采。 钟渡瞧了眼一旁侍奉的裴凌,终于知道他这身气韵样貌出自哪儿。 18. 第 18 章 大概是钟渡望过去的眼神太过直白明显,那边的裴凌循着找了过来,见是她,眉心隆起些许。 钟渡眯了眯眼,也想如裴凝那般撇撇嘴。 真是的,总是那么凶,动不动就皱眉呵斥她,比爹爹差得远了。 钟渡避开目光去不看他,却也毫不示弱,板板正正坐在杌凳上,仰着下巴蹙着眉,一脸的认真与正经。 等那处候着的人见少了,她便施施然起身,很是端庄地步了过去,毕竟人家过寿是喜事,见着了老太太,先扬起了笑脸。 她一张略丰盈鹅蛋脸,细眉大眼,双颊飞粉,露牙笑起来更是可亲可爱。 裴凌立在一旁,垂眼瞧着,唇畔跟着弯了一抹笑。 裴老太爷本低头去吃茶,听到发妻“诶呦呦”地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也跟着抬头去看。 没想到正对上一双毫不胆怯的眼,恍惚间还与发妻有七八分相似,当即笑了两下。 老太爷和善,并没有裴凝事先说的那样严肃冷脸,说实话,比裴凌的还要好些。 钟渡眼波流转间,斜睨了右侧一眼,笑着把贺礼给了旁边的魏妈妈,裴老太太则靠着扶手看了一眼。 只见魏妈妈手上的,是一副群仙拱寿图,藏青的软缎做地,打籽盘金数种针法,各色线丝勾勒群仙星君飘带仙衣,数十人物眉眼神韵各不相同。 裴老太太当即喜得什么似的,问说:“这是你做的?” 她是见过钟渡针线的,之前那几个满绣香囊做得也很精致出彩,瞧这个用色神韵与那些个很是相似,便下意识这样想了。 钟渡却摇头,“不敢欺瞒您,这是我娘花了两年时间绣成的,这次给了我做贺仪,我的针线还远没有这样的功底。” 老太太深感欣慰点头:“好孩子。” 裴凌心里也默叹一声,是个好孩子,是他刚刚想到昨夜,将对自身失控的不悦情绪迁怒于人了。 她是没什么分寸,行事也略出格了些。但话又说回来,她满怀赤忱,只是年纪小,不过刚及笄,家中又养得单纯无城府,做事直白随心而已。 是他龌龊无耻,明知故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甚至她都不知,自己私下里已经无尽地冒犯于她。 窥见己身,裴凌从那种因自身卑鄙而生的迁怒中挣脱,将那些不得见天日的阴私收拢起,面上又是那副身居长辈当宽和温厚以待人。 钟渡瞧见他一会儿冷肃一会儿温柔的,疑惑他脾气怎么这样怪,喜怒不定的。 天呢,不会是因着厌恶她,被气疯了吧! 那……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钟渡心中惴惴,迫切地希望裴凌的心能坚强一点,她心弱,受不得这样的惊吓。 不然、不然给他赔罪就好了嘛,大家不是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不许就不许嘛,动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只寿宴是男女分席的,男宾女客各占一处水榭小楼,敬完贺仪后,钟渡再没见到裴凌。 虽然她们明日才会走的,但今儿客多,之后未必能再得见他。 思来想去,钟渡还是凑过去央裴凝。 裴凝正气势汹汹坐在一旁生钟渡的气呢,见衣裳被扯了扯,哼了一声。 其实说什么比酒,全都是钟小渡昨儿为了打发她快去睡觉的托辞。 到了席面上,钟小渡才说她压根儿不会酒!实是可恶至极! 裴凝动了动,冷声道:“大骗子要做什么?” 好吧,钟渡认了这个名头,毕竟确实她理亏,“大骗子想请你帮个忙。” “我就知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裴凝哼一下扭身,将衣袖从她手里抽回来。 钟渡搬着杌凳往她旁边凑了凑,极亲近地作势要与她说小话,裴凝翻着白眼,耳朵还是凑了过去。 这话说起来也忒丢人,尤其先前她的那些信誓旦旦裴小四她都知道。 钟渡抠着手,“你哥哥这几日瞧着被我气得不轻,我想着……单独给他告歉赔罪呢,你待会儿能不能帮我把他叫出来,到那片竹林里。” 裴凝骤然盯着她:“怎么没见你给我赔罪呢?” 钟渡也很为难道:“毕竟与裴凌日后不见了,那你要是以后也不要见我了,我给你作揖也是使得的……” 她向来行动极强,说着就要起身,吓得裴凝忙拉着她坐了,一口应下来。 “那你一会儿过去等着,我以我的名义,去把兄长给你诓过来。” 真是的,怎么还差点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钟渡满是感激地点头:“好!” 说完便借口更衣离了席,领着金荷向西边去了。 她是如了意,裴凝则很是为难地咬帕子。 方才真是太冲动了,答应得如此轻率,哥哥是什么人,怎么会轻易就能诓骗过去呢。 若是哥哥再记仇,向祖母不动声色告上一状,她一定又要被罚抄书啦! 裴凝不情不愿地起了身,也不愿再动什么脑子,便说也要去更衣,与身旁的一位太太打了招呼,借机往那边男宾席上去,立在小门前使人把朱砚给叫过来。 等朱砚出来,再让他进去传话,就说她有事找兄长商议,一会儿就在那边竹林处等着,务必伺机告诉兄长让他出来,要紧,切切。 她一脸郑重严肃,朱砚不敢耽搁,径直进去,见大爷与岳二爷正敬着喝完一杯酒。 他瞅准功夫,上前附在裴凌耳廓说了,“四姑娘还挺着急的。” 裴凌捏着杯盏垂眸,“嗯”了一声。 他想,或许要见他的人不是妙悟。 以妙悟的性子,哪里用得着去竹林这样折腾,直接就在小门外等着了。 既然叫他的另有其人,他便不欲前去,因为不知她又要做什么。 但只要一想起她,他脑子里保持冷静刻意忽略的一些东西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绮丽、幽香、臻纯,衬他满身的污秽,满心的肮脏。 朱砚有些为难:“那我使人去跟四姑娘说一声,别空等着了。” “不必。” 裴凌下意识止住他。 派去的人见着的,未必是裴凝,届时戳穿了,她该如何自处。 裴凌暗叹口气,还是起了身。 终究是他对不住人,此去再最后劝她一次,也是他的赎罪。 虽比不得嘉禧堂后面的那片槐林,但那处竹林多少还是有些深的。 裴凌记得当日钟渡从槐林闯出来时的惊慌,不知她现在是否一人在。 应当是不会的,她很聪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明知会害怕,还要独自在那密林里。 这般想着,裴凌步子慢了些,穿过几条近路,在廊下远远见竹林外围立着两个人。 倒是不傻。 裴凌徐徐靠近,最终在她面前站定,负手而立,一脸淡漠,并没有钟渡预想中被欺骗的怒不可遏。 他只说:“什么事?” 语气无波无澜,偏好似有不耐与无言以对。 钟渡心尖尖颤了下,感觉自己做的准备还是不够多,忍不住叹口气,瞧瞧她把一个好人给逼成什么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无比宽容的胸怀,接纳这份冷硬,“这几日是我失态了,我敬您三杯,就当是我的赔罪。” 说罢,她身后的金荷上前来,手上还捧着只托盘。 裴凌蹙了眉。 她语气坦诚,其中距离犹如槐林初见那次拿捏恰到好处,不再有之后的那些亲近,也没有其中的情意脉脉,更不会再叫他裴凌,而是又称“您”。 这是什么时候又变了一个想法,真是毫无定性。 裴凌抿唇,眼底冷待瞧着,见那抚摸过他玉犬镇纸的纤细手指执了酒杯,略冲他一抬,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一杯,她面上已是被激出的绯红。 熟悉的,像是见过无数次。 裴凌负在身后的手攥拳,见她继续斟满,饮尽,再斟满。 最后一杯,她捏在身前看了几息,似很是艰难。 望过来时,眸中已是湿漉含泪,眼尾猩红一片。 他启唇欲止,钟渡已深吸一口气豁地送到她自个儿唇边。 酒水并不好喝,辣意灼然,方才两杯已经是从喉咙一路划到肺腑脾胃。 最后一杯她心中坚定,唇齿却麻木地另有想法,紧紧闭着。 酒液从唇缝齿关一路蜿蜒,流过下巴,淌过修长脖颈,滑过白皙锁骨。 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梅花纹花罗合领衫,藏青色冰裂纹梅花金扣主腰,颈上一串南红珍珠璎珞。 裴凌从来没发现他的眼力是如此得好,居然能看清一线酒液的痕迹,也能看清最后一滴滚落乳白沟壑,洇湿藏青边缘成深色,似浓墨化开在他的眼底。 “……咳咳咳。” 钟渡还是被那股辛辣呛到,把杯盏放到托盘后,手背掩唇,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帕子。 春衫单薄,不用深翻,有就是有,无就是无,绕是她不死心又找了两遍,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条来。 眼神最终悄悄瞥向了自己的袖口。 应当……不妨事吧,左右约摸是最后一次见了,也不必在乎这一点脸面。 裴凌看出她的窘迫,指节摩挲纠结几息,最终还是从袖中取了自己的。 下一刻两人同时抬手,却是一个前递,一个上抬。 钟渡袖口已然落在了唇角,整个人定定地看着身前那一方手帕。 这…… 真是的,衬得她好粗鲁。 19. 第 19 章 她目光幽怨,裴凌也实在是后悔。 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羁,想想又觉不该,这事在她身上很是合理,早该想到才是。 且也不应如此莽撞,帕子是贴身物件儿,怎么能这样随意给姑娘使用。 裴凌手指动了动,触碰到柔软的丝帕,略有些僵硬,面上也冷淡些,不是为钟渡,是气自己。 可钟渡最是善解人意的。 两厢尴尬下,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递帕子给自己,先道了声谢,接着伸手,把帕子抽了过来,解救他于水火。 裴凌欲收回的手陡然一空,虚虚地握了一下,如常背到身后去。 也好,这回本也是要给她用的,下次注意就是了。 裴凌垂眸,目光却移去何处都不是很合适,很不尊重,也很不礼貌,便只得看着她。 却眼睁睁地瞧着钟渡先用他的帕子擦拭了手背,下巴,紧接着,那方银灰丝帕碰到戴着璎珞的脖颈,钻到珍珠下。 又填进凹陷的锁骨,吸走残存的酒渍,触碰到衣襟缘边,轻轻按在了一片乳白之上,边角陷进了沟壑。 裴凌长睫颤了几下,深觉不妥,还是移开了眼。 钟渡略略擦过了两下,就有些不耐烦。 因为她感觉肚子里像有火在烧,然后热意攀升到脸蛋上,淤积在眼前。 她看谁都有些朦胧,闻什么都带着浓烈的酒气,不过在浑浊酒气中,仿佛还夹杂了一丝清冽的松香气。 具体来源在哪儿她想不通,脑子也说累了不想思考。 她要回去睡觉了。 钟渡手拿着帕子往前一伸,“谢谢裴凌,还给你。” 她又叫了裴凌。 裴凌却迟迟没有伸手来接。 刚刚这帕子经过了一些本不该触碰的地方。 明明离得这样远,他却仿佛已经闻到了不该闻的香气。 钟渡没几分好耐心,脑子里却还有几分清醒,知道不能拉过他的手来给他。 清清白白光天化日的,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好吧,她只得勉强思考了几息,总不能给他丢地上。 裴凌心里也已经是天人交战着。 这是他的东西,若是不收回来教别人看见,他们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但是碰…… “喏,还你。” 裴凌被打断,腰间紧束的玉带忽然被人拉紧。 他猛地回神,下意识低头去阻止,却见玉带上明晃晃地勾着一根手指。 原是钟渡终于想了一个好办法。 既然手矜贵嫌弃的不想拿,那就别腰上好了,反正腰上也佩有组玉香囊,加一条帕子还是蛮好看的。 她想了就做了,伸手勾了那贴着腰腹的、凉凉的玉带,将帕子妥帖地挂在了上面。 裴凌想拉开她,却不想去碰那截雪白的腕子。若是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担心她站不稳。 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任人宰割。 钟渡察觉到手旁的腰腹正在一点一点绷紧,以为他是又不高兴了。 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算了算了,反正都已经还给他了,不让碰就不碰嘛。 反正也没碰到多少,就是指尖刚勾上的时候戳到了一下,硬硬的。 她从善如流地收了手,脑子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还不忘屈膝行个礼,“您随意,我先走了。” 裴凌默默看着那道浅青色身影偶尔蹦跳着离开,低头对着腰间犯了难。 帕子挨着的地方很烫,莫名的热意穿透绫罗熨烫在皮肉上,带着股浓烈的荷香。 他伸出手,修长指尖捏了一点尖角,忽然想起这一角进入过哪里后,热意侵袭到指腹,迫使他一下将帕子塞回袖中暗袋。 可是方才,是这一角陷进去的吗。 他不敢回想。 钟渡走远后,好奇也好,不舍也罢,都忍着坚决不回头, 蒸腾而升的酒气使她有些眩晕,脑子也不甚清明。 别的印象都不深刻,只记得那人是她第一次情窦初开。 偏偏这样好的玫瑰饼,只愿意留在裴府。 钟渡慢慢扶着竹子站稳,金荷一脸担忧,手里的托盘随意放在旁边石凳上,使劲搀扶着她。 “姑娘……” 钟渡摆摆手。 她就是有些醉了,整个人好像在飘,眼前好像也晃来了一个人影,满头乌发珠翠。 是裴凝。 她一直放心不下,找了过来。 刚见着人,就是扑面而来的酒气,外加一阵咯咯的傻笑声。 裴凝实在难以想象。 不是赔罪么,怎、怎么还喝上了,还喝成这样。 她帮着扶了一下,再看旁边满脸心疼难过的金荷。 裴凝忽然悟了。 感情这是借酒浇愁来着,还是偷偷的在这儿浇愁。 啊,真是可怜。 裴凝抒发完胸臆,嫌弃钟渡一身的酒气,便让莺歌儿过来替了她。 钟渡这个样子,总不好再回前面席上去,裴凝让玉柳两个直接走小路,避着点人,直接去梨香院。 熟料半路上,这人忽然咽咽呜呜地哭了起来。 也不掉眼泪,就红着眼眶干哼唧,一声恨不能叹八个调,比长廊还曲折,低低婉转的哭声回荡在林间。 裴凝原本胆子很大的,听了这动静简直是毛骨悚然。 她低头想斥,对上那双可怜巴巴兔子似的红眼睛,又咽了回去。 谁让罪魁祸首是兄长呢。 兄债妹偿,应该的,应该的。 送完钟渡,裴凝回去自家祖母身边,又伴了一下午,直到夜宴后方散。 进了松风苑,大太太与大老爷回了正屋,裴凝也去了自己房间。 莺歌儿端了水来侍候她洗脸,一面道:“奴婢方才从梨香院回来,钟姑娘酒醒了,直说头疼,晚饭也没吃,正收拾东西呢。” 裴凝用干帕子捂着脸,闷闷地啐了声:“该。” 半晌后,她越想越气,一把扯了帕子扔回水盆里。 怎么可以这样没志气!还借酒浇愁! 更可恶的是,创业未半呢,先中道崩殂了,如此随心所欲,毫无坚持定性。 说什么一定要一定会,都是骗人的,兄长那儿怎么想的另说,主要是骗了她! 裴凝恶狠狠咬着牙,顾不上自己已经卸了珠钗,拆了发髻,教莺歌儿拿来薄披风,裹着自己径自跑去了梨香院。 也不用人通传,打发孙妈妈在后面关上院门,小跑到廊下,推了门就进。 “你不许 走!” 忽然一声暴喝,钟渡坐在床上吓了一跳,手上的勺子都没拿稳,溅了几滴粥水在脸上。 金荷忙接过碗来,递了帕子给她。 钟渡头疼,不想讲话。 刚拿帕子擦了两下脸,那厢裴凝已解了披风丢给玉柳,三两步过来,踢了绣鞋也窝到了床榻上。 她一身鹅黄寝衣,瞧着就是要在梨香院睡下。 金荷便拾了她的鞋子在脚踏上摆好,吹熄了灯烛,“今儿奴婢上夜,姑娘们有事拉铃唤我就是。” 裴凝点点头,催着她们快退下,然后缩了回去,与钟渡面对着面。 架子床不大,是以两个人挨得极近,银红床帐也被金荷从海棠钩上取下撒开,一下子帐内朦胧又隐秘。 裴凝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先凑到钟渡旁边,小狗儿似地嗅了嗅,忽然来了一句:“你好香啊。” “……” 钟渡……钟渡不想理她,想嫌弃地翻白眼,脑袋又疼,便一头栽在了枕上,作势要睡。 “你起来嘛,我有话跟你说。” 裴凝想起正事,拉了她两把,但是死沉死沉的,她拉不动。 折腾几次,她喘着气放弃了,跟着趴在了钟渡旁边,托着腮,肩膀抵了她两下。 “这才过了几天,你就要走,这样没有毅力,我哥哥不喜欢这样的。” 钟渡闭眼哼笑了一声,忍着头痛:“你这话不对,我有毅力他就喜欢我了?前两天躲着不回家的人是谁?” “哦……”裴凝后知后觉说:“也是。” 她躺下翻了个身,仰面平躺着,无限惆怅一样深深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行。” 光嘴上说得好听,立的誓比谁都多,放弃的也比谁都快。 裴凝忽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这样,她该与钟渡做赌才是,现在还不得狠狠赚上一笔。 她语气实在可惜,钟渡顾不上头晕,猛地坐起来,“谁说我不行!” 她那也是没法子嘛。 这次近水楼台没先捞到月亮,以后天高皇帝远的,更见不到了。 总不能借着裴凝的名义,三天两头地往人家家里跑呀。 想想她可真得是命苦。 等百年后下去了,一定要去跟爹爹诉苦,拉着爹爹去给裴凌托梦,吓死他! 不过眼下嘛…… 她扭脸看着裴凝,“你也别灰心,等我过两天再遇上心仪的,我还找你帮忙。” 还过两天,裴凝蹙着眉:“钟小渡,你真放弃了?花花肠子可真多。” 一说花花肠子,钟渡眼圈一红,又要哭了。 可能不用等她死了找爹爹一起托梦吓裴凌,八成爹爹要先给她托梦的。 他与娘亲情比金坚,鹣鲽情深,每每追忆往昔,总要说他坚持了三个月才求得佳人。 虽然她一开始就说的是试试,却只坚持了这么几天…… 那、那她还是忍两天再喜欢别人好了。 虽然那是她亲爹啦,但托梦还是蛮吓人的,就算她住寺里都不够。 钟渡唯恐自己再想更多,扯了被子倒头就睡,裴凝就在她旁边,也被顺势罩进被里。 漆黑憋闷中,裴凝忍了又忍,还是往钟渡旁边靠了靠。 “……你真的好香啊。” 20. 第 20 章 真得很香。 馥郁的菡萏,嫩黄的蕊心,艳粉的花瓣,一丝一丝纤毫毕现的纹理,裹着晨露,颤颤巍巍。 可怜又可爱。 裴凌垂眸凝视着,眼里心里都是那株荷。 他知道这很珍贵,也很娇弱,也并没有甚至是不可能冠上他的名姓。 他不该,也不能。 但他心跳若擂鼓,有什么在怂恿,在促使。 他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丧尽天良,屈就于欲望之下,最终还是淌过一池清水,伸手去抚弄。 指尖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过,偶不经意间抚到光滑若绸的瓣肉,间或碰到贴着瓣肉的丝状纹理。 艳粉层层叠叠,他便一层层地摸进去,触到里面湿软的莲蓬头。 因无人用鹅翎帚帮着扫粉扑花心,故而莲子还未生成,未坐果的花心略有些黏腻。 裴凌知这朵花现在只有自己,便触了触一旁鹅黄莲须的尖端,有些硬。 据说这样就已经是成熟,轻轻掐捏就可撒出内里的花粉,扑到牝花就可以长出脆嫩的莲子。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修剪干净的指甲捻捏过盛着粉的蕊囊,却没有如书中所说的,碎掉外壳挤出什么东西。 反倒是他力气太大,好像伤到了整株荷,连同瓣上刚积的一些晨露扑簌簌地落。 裴凌知道做错了事,轻轻地退了手,拉了一旁的钟渡过来。 她手指纤细小巧,又是姑娘家,力气轻,这种细致入微的活计最是手到擒来。 钟渡却挣扎不干。 不问自取即为偷。 她可不像他胆子大脸皮厚,羞窘得很,一张小脸殷红,左右环顾着,唯恐被别人瞧见,还一边裴凌裴凌地喊,催促着他快些。 裴凌蹙了眉,却不愿逼她,摸着软绵的莲蓬头,只得放弃。 也罢,清水芙蓉已是美极,人不能太贪心。 待赏完了花,他抽空去看了眼钟渡,却见她已经昏昏欲睡。 暮春初夏的时节里,天儿并不热,她却睡得面颊酡红,鬓发汗湿,挺翘的鼻尖亮晶晶的,连带着脖颈身前也挂了一层汗珠,白得晃眼。 比那荷,还要美上十分不止。 裴凌长长呼气轻叹。 下一刻,他自睡梦中徐徐睁了眼。 昏沉沉的帐顶,挡着轩窗处倾撒进来的朦胧月光,徒留一帐晦暗,又是熟悉的污秽气。 裴凌喉结滚动几息,闭上眼,不愿再看。 第一个念头是,都是他,是他有罪。 属十恶大不赦,打入畜生道都绰绰有余。 第二个念头是,都赖她,是她的错。 他三十年的教养伦理道德理智,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一朝溃散,捏都捏不起来。 是她,是她过分漂亮还不知收敛,明知会蛊惑人心还得寸进尺。 怪她,面庞臻纯稚拙,实际满腹心机,一双猫眼灵动狡黠,眼珠一转就是百八十个心计。 怎么能怪他意志单薄招架不住,一块帕子惹得他心血激荡至此。 身上汗津津的沁着凉意,一股湿冷将裴凌心智拽回。 他又陷入无边的悔恨与自我憎恶中。 怎么能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张着嘴喊他裴凌,都是他卑鄙肮脏,是他的错。 裴凌啊裴凌,你枉为天子门生当朝大臣,对不起家中尊长悉心教化。 那些纲常体统礼义廉耻,全都被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反倒是数年前大婚前夕,德叔按老太太吩咐拿来让他务必看的那些册子,被记得一清二楚。 …… 时值四更,未卯时正刻,天际银河倾泻,月光煌煌。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裴凝。 她翻来覆去,旁边却是小小打着呼的酣睡。 裴凝气不过,隔着锦被,朝钟渡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真是没心没肺。 不行,她绝不允许。 好容易来了个图人不图财,嗯……勉勉强强还与她合得来的,怎么能轻易放走呢! 哥哥看不上,那就慢慢看嘛。 何况哪有几日就喜欢上人家姑娘的,那岂不就是贪心大色,狼。 对,就是这样的。 裴妙悟,马上要过生辰了,看来脑子也长进了不少嘛。 于是第二日江家几位姑娘连同钟渡去荣寿堂请安顺便辞行时,裴凝提前凑到了裴老太太身边,小狗儿似地蹭了蹭撒娇。 “祖母,我们让钟渡留下好不好?” 钟渡原本怏怏垂着头,闻言忽地抬眼:“……?” 这又是哪一出,没提前说过呀,昨晚睡觉的时候裴凝不还抱着她胳膊痛哭不舍来着。 下一刻,她又看向裴老太太与裴太太,目光真挚诚恳。 苍天可证,可不是她怂恿蛊惑的。 裴老太太也望过来一眼,“哦?舍不得她?” 裴凝埋在老人家膝上,乖乖地点头:“您不是说她女工好,正好请她留下教我针线嘛。” 裴太太笑着:“你这孩子,有没有问问小渡愿不愿意,锦娘还在家等着她呢。” 裴凝气势稍弱了些:“钟渡,你愿不愿意。” 这事是她自作主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征求钟渡意见的。 厅上人都看着这边。 钟渡目光逡巡一圈,对上一双双眼睛。 除了二太太那双吊梢眼鬼精,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其他人都只是眉眼含笑,像是问她要不要吃点心那样如常。 到底要不要留。 她心脏砰砰跳了两下,说不好。 因为她只跟裴凝说是时间来不及,并没有跟她讲其他。 譬如她永远也成为不了岳沁芳那样的贵女,也做不到裴凌想要的举止娴雅温柔含蓄。 即使她继续待在裴府,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裴凌哪天想不开,忽然就答应了呢。 他长得那样好看,举止又从容文雅,那天让德叔给的那盏玻璃球灯她还留着呢,何况昨天他还给她用了帕子。 钟渡抿了抿唇,发现她还是期待着的。 像是一汪死掉的水里,突然长出来了一小尾鱼,晃着尾巴在她心里挠呀挠的。 她嘴角上扬,轻轻点了下头,说:“好。” 嘿嘿,她就知道! 裴凝猛地一拍裴老太太旁边的黄花梨木扶手,被祖母嗔怪的眼神一盯,讪讪地摸了摸她老人家的手。 心里还止不住地喜,小声嘟囔一句:“我就知道。” 说什么要打枣没杆子,她这不是给钟小渡送来了。 既如此,江家几位姑娘便行礼告辞了,留了钟渡在裴府里。 送人回去的是裴太太身边的钱妈妈,钟 渡让金荷玉柳也跟着去了。 一是跟娘亲与赵妈妈说一声,不要担心她,她在这里活得挺好的,一切顺利。 二是把雪团儿给抱来,再多收拾一点东西, 先前想着待的时候不长,又是做客,带的东西就不多,雪团儿也留在家里。 这次住下,什么时候回去也不好说呢,总不能就那两身衣裳轮换着,让人瞧见,真以为她们是打秋风来了。 至于雪团儿……是裴凝点名,三令五申必须带来的,都差点儿让莺歌儿亲自跟去,美其名曰是谢礼,并亲去了东角门处迎接。 裴府的东角门就开在嘉禧堂不远处,也是为了方便裴凌进出。 远远看到嘉禧堂那两扇朱漆大门,钟渡还有些心虚。 昨儿还敬酒赔罪呢,今天又留下来了。 明明理由也很正当,就是目的不单纯。 裴凝抱着一大坨的雪团儿,翻了下白眼,“怕什么,我哥哥要问你还有我呢。” 二人正说着,北边胡同拐角处有嘚嘚马蹄声传来。 来人骑高头大马,着绯色官袍,骨节分明的指勒着缰绳,正缓缓经过东邻墙头处一枝探出来的红杏。 红杏靡丽,那人舒展眉眼掩映在粉影霞云中。 明明是一如既往的稳重妥帖,但就是瞧着,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人望过来,眉心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愠怒。 钟渡心中稍定,这才是他嘛。 她拍了拍裴凝肩膀,接过了雪团儿,“我不怕呢,去吧。” 裴凝疑惑着回头,对上了那张高高在上,平静无波,明眼可见带着不悦的脸。 她慢吞吞地搓着掌心里掉的猫毛,“钟渡。” “嗯?” “你翻我个白眼,自己担着成不成?” “……” 钟渡就知道,这个裴小四是靠不住的。 问题是,裴凌一天都在宫里公务,如何得知家里的事。 裴凝也想到了这个,在一旁咬牙切齿的。 一定是朱砚与绿茗两个耳报神! 钟渡摸着雪团儿,看了眼旁边憨厚笑着抬手打招呼的朱砚,人家本就是裴凌的人呢。 门内有小厮听见马蹄声出来,裴凌踩了马镫下马,缰绳自有人接了过去。 他不过往前两步,裴凝先仰起一张谄媚至极的笑脸,“兄长回来啦。” “嗯。” 裴凌慢慢眨眼回应,微蹙着眉心,心里鼓着一团火气,目光不受控地落去旁边那道身影。 她不是该走了吗,为什么还会在此处、在这里,无端搅弄着他的心神。 从方才在胡同口看到她后,他刻意忽略了一天的那些不堪入目,悉数如冲破闸口的潮水般滚滚涌来。 浇灭他的理智,拱起迁怒的火气与恨意。 雪团儿两只前爪搭在钟渡的肩上,好奇地扭身看向后面的男人。 钟渡没办法,只得一手护着她,一大一小两张雪白的脸凑到了一块儿。 两双相似的眼也紧挨着,看向了裴凌。 看到他越来越紧的眉,愈发绷紧的下颌,平静湖面下压抑着风起云涌般的眼底。 那些无名的火气在此刻,面对着面,达到了顶峰,裴凌再也忍不住。 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抬起带着钩子似的眼,专注而认真地看人,教人避无可避。 21. 第 21 章 裴凌的目光太深,钟渡有些怕,一旁的裴凝也生怕兄长会想不开,违反自己的教养做些什么。 她略上前一步,稍微遮在了钟渡身前,“是我求的祖母,你要看看我好了。” 钟渡投去赞许钦佩的眼神。 如此仗义,是她小人之心了! 裴凌则长身玉立着,被迫从滔天巨浪的情绪中挣脱,不能很好收敛的气势四散外溢,满身的威仪赫赫,极具压迫诡谲。 他缓缓地移动视线,见面前两位姑娘鹌鹑似的并排。 原来是妙悟。 居然是妙悟。 那个口口声声要护着他、守着他的亲妹妹,前两日还因为钟渡意有所图而痛哭流涕的亲妹妹。 怎么,就是这样守着他的? 不止不恨自己引狼入室了,更是拿了压箱底儿的亲哥哥做供以飨。 他原以为今日后能有喘息之机,那些不堪的两夜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失,没有人知道,也再不会有人知道。 没想到,骤然横在他面前的不是回头的涯岸,而是稍有不慎就会跌落的粉身碎骨。 他该怎么办。 裴凌不动声色,心底却赫然一惊。 他居然会问怎么办。 一个自从十岁上,他就再也没有问出口过的问题。 同样的,自幼时,他也从不曾迁怒怨恨过旁人,一直以祖父授教过的“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为准则。 如今俱一一破戒。 裴凌脑中似有一丝游线牵着,理智摇摇欲坠。 他安静的时间太久了,又好像只有几息。钟渡脸色微微发白,摸着雪团儿的手上都不自觉用了些力,因为裴凌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下一刻,忽闻身前那人紧着嗓子,字字句句,声声入耳。 “以后,绝不许你再靠近嘉禧堂与外院书房,更不许靠近我。” 钟渡顿如白昼骤遭雷击,浑身僵硬,呼吸都仿佛滞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窘迫脸红,或是备受打击哭着跑掉。 却没有,都没有。 只眼睫半垂,平静地“哦”了一声,甚至裴凝的反应都比她大些。 裴凝发脾气的本事钟渡是见过的,梗着脖子一身的反骨,仗着家里宠爱谁也不怕。 先前是为了兄长吼钟渡,这次则是为了钟渡,重重地推了一把裴凌。 当然没推动就是了。 裴凝推完气喘吁吁,一看人没动都傻了,愣了一下后立马带着钟渡匆匆走掉。 钟渡抱着雪团儿跑不远,裴凝就以为她是生气了,小心翼翼地围着她。 “对不起啊。” 钟渡鼓着腮摇摇头,还能分心出来哄裴凝:“竟然得你一句对不起呢,真是不容易。” 从嘉禧堂回去松风苑有点距离,半路两人找了个八角凉亭去坐。 倒也没正儿八经地坐在石凳上,而是在阶前捧着腮发呆。 金荷几个被打发抱着雪团儿走了,有粗使婆子去梨香院送行李箱笼,她们回去先收拾,此处就剩两位姑娘。 没了旁人,钟渡真心实意地一句:“我想回家呢。” 她喜欢的是裴凌的温和,像爹爹那样的宽厚待人,不是他冷冰冰的样子。 刚刚他太凶了,比之前那几次都要凶,那双瑞凤眼里也不再是温柔含笑。 好像……她犯了什么重罪一样。 钟渡又有点后悔留下,这下是真的认了。 爹爹要托梦来骂她是三心二意多情种子就骂吧,大不了她多去寺里请两个诵经持咒开过光的法物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与裴凝说,过几日就真的告别。 谁知裴凝忽然先重重地叹了口气,跟把大燕朝黎民百姓的前程都背在了身上似的。 裴凝知道寡妇难做,鳏夫难为,寡妇门前是非多,鳏夫门前也不见得多干净。 可先嫂嫂都去了近十年了,那厢二哥哥都成了亲,膝下的淮哥儿她的亲侄儿也都三岁。 这边兄长这样大了,身边却没有个体贴人互相陪伴,更不要提血脉骨肉。 她可怜的兄长哟,就是从了又能怎么样嘛,净钻那牛角尖,整得这样贞烈。 “真是愁人。” 钟渡求证一般问:“裴凌一直都是这样吗?” 裴凝想了想,毫不客气地说:“是的。” 克制内敛执拗的老古板,偏心思深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发着呆,刚走不久的莺歌儿折了回来,“姑娘,郑家太太来了,太太那边叫你去呢。” 郑家是裴凝打小定的娃娃亲,这位郑家太太就是她未来的婆母,老太太寿宴上钟渡曾见过她,脸瘦无肉,瞧着有些严厉。 裴凝不喜欢这位郑太太,却不得不应付着。 她回头看钟渡:“那我先回了。” 钟渡点头:“好。” 又是一日夕阳,落日余晖正盛,漫天的赤金灰蓝色从西边蔓延上来。 这次走在这热烈中的,是裴凝。 素日活泼好动的姑娘,钟渡难得见她有些拘谨,连裙裾都收敛,只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钟渡没有见过那位郑公子,也忽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听裴凝提起过他。 是不喜欢吗? 如果没有裴凌,她也会是这样,娘亲与赵妈妈会为她精挑细选出一个男子。等两家议定了,再借着登高拜佛见过两面,未必会喜欢,却很合适。 可惜有了裴凌。 即便他很厌恶自己,但她也不会再甘心去过那样的日子。 如此说起来,她甚至该感谢他,做了她的启蒙。 钟渡把玩着随手折的一段柳枝,等回神,抬头环顾四周,高墙飞檐,庭院春深。 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了嘉禧堂。 一定是因为刚才想着裴凌。 方才他才凶过,才不要看见他。 钟渡腹诽着,立马转身想走,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钟姑娘?” 纤腰窄肩瓜子脸,溜光水滑的发髻,利落温柔的声音,茜色窄袖衫子,外罩浅黄长比甲,正笑着。 是绿墨。 不待钟渡解释,绿墨了然于心地问:“姑娘可是来找大爷,大爷将回来,正沐浴更衣呢,您在这院子里稍转转,一会儿我去通禀。” 她说了一大通,钟渡不想人误会,认真地说:“不是的,我 是走错了路……这次是真的。” 话音落,就见绿墨抿着唇笑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奴婢省得了,原是我不好,想岔了,那姑娘白来逛逛便罢,大爷这院子修得好呢,我就不与大爷说了。” 她帮自己免去在裴凌跟前尴尬,钟渡很是感激:“多谢姐姐。” 绿墨前边还有事要忙,便说一会儿打发个小丫鬟过来陪着。 逛园子不过是个托辞,总不好她说走错了,绿墨再将人请出去,这样找个小丫鬟来陪着走一段到时候出去就是,钟渡便应了。 说起来,真的进来嘉禧堂,还是赏春宴迷路那次,那时她惊魂未定,也没多瞧。 现在再看,花木扶疏,满庭芳华,又不失严谨合度,贵气清雅,像他这个人。 钟渡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绿墨说的小丫鬟迟迟没来,约摸是被什么给绊住了,可站在那里空等又显得好傻。 钟渡便沿着一道铺青石板的羊肠小径走,片刻后就转到了人少的屋后,又见竹影婆娑,青松高木。 她离了小径,上几阶到檐廊下,准备顺着檐廊再回去。 谁知刚松了提着的裙摆,就听见有水流的哗哗声,接着是水珠争先恐后砸到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一顿,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再一道水声响起后,她的目光终于寻着声音落到了旁边半开的轩窗。 钟渡保证,她真的真的不是故意偷看的。 就是顺势一歪头,来不及反应,屋里的景象已经瞬间映入眼帘。 其中比起那些贵木软帐、花觚漆屏,更夺人注目的,是刚从浴桶里站起来的高大身影。 宽肩赤裸,肌肉虬结,结实而深色的身体与那张沉稳如玉的脸完全不相符。 残留在健壮身躯上的水汇集成了股,顺着肌肉纹理道道蜿蜒向下,滑过块垒分明的腹后,没入一片凌乱的丛。 那丛里面,还坠着个东西。 粉色略深,瞧着像是软的,随着裴凌跨出浴桶,还长长地晃了两下。 那是什么,好像跟她长得不太一样,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物什”。 乍一见,钟渡并不认识。 但这不妨碍她涨红着脸,抬手捂着眼,飞快地转身背靠墙蹲下。 羞窘间,她的呼吸声略重,正拿干净长巾擦拭身体的裴凌听到一丝异样,停了动作仔细去听,又安静的什么都没有。 墙外,钟渡埋头蹲坐在地上,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欲哭无泪,心里又气又悔,还有几分羞涩。 这里居然是裴凌的净房!他沐浴还叫她给看见了! 从幼时起,爹爹娘亲就对她耳提面命百般叮嘱,长大后,她更知世人有男女大防。 先前她心悦裴凌是一回事,现在不小心冒犯了他又是另外一回事。 钟渡咬着帕子,心里忍不住又哀嚎一声。 她居然看到了裴凌的身体! 小时候娘亲就一直说,女儿家贵重,要小心不要让别人看了去,也不要乱看别人,不然可是要负责的。 钟渡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本是要走的,这下可怎么是好。 22. 第 22 章 屋子里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走动,即便没人发现,钟渡也心虚,头都不敢抬。 除了负责,她想不出还能如何。没办法,她太有良心了,做不来亏心事。 当然了,主要实在是怕半夜爹爹从坟里爬出来来敲门,骂她丧不丧良心。 至于裴凌凶巴巴的态度跟语气,那她当看不到好了。 毕竟看这样子,裴凌也很难答应,但她要负责的态度得有。 等她坚持一段时日,或是娘亲等不及给她定亲,或是裴家要给裴凌定亲,她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她再放弃。 她都这样努力了,也对得起了哦。 钟渡站起身,猫着腰离远了净房才站直,回头看看没人发现,长舒一口气,小跑着顺着檐廊去到前院。 她一露面,院儿里一个扎双髻,穿白地撒花衫子单裤的小丫鬟跑过来,小脸儿怯生生的,满是害怕担心。 “对不起钟姑娘,绿墨姐姐吩咐了我,我又在别处绊住了脚,这才迟了。” 这小丫头比她小呢,钟渡自个儿也心跳得厉害,一面抚着胸口摇了摇头,安抚她:“没事儿,那……劳你带我转一圈吧,然后我就回了。” 起码今日她不大乐意见裴凌,想来裴凌也不愿意见她的,等他两天消消气再说吧。 一想起裴凌,钟渡脸又热热的,急切离开这是非之地,忙催了小丫头,“快走快走。” 丫鬟不解,只得带着往嘉禧堂里面去。 等听见她说不远处的后边廊子上还有一处角门可以出去时,钟渡转身道:“不然我就从那角门走吧,省的还要再折回去。” 丫鬟向来听令行事,钟渡算是主子,自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便引着她过去。 “这角门出去是一夹道,穿了夹道往西去便是姑娘住的梨香院,若是往北,便是我们老太太的荣寿堂呢。” 听见荣寿堂三个字,钟渡看了眼天色。 金乌已西坠至大地之下,只剩万丈光芒射在西边天际处的黑蓝诡谲团云。 正是府上晚辈素日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 她默念一声不好,“这里去荣寿堂与正门哪个更近些。” 丫鬟以为她着急去,笑道:“姑娘不用急,这处角门更近呢,大爷也时常走的。” 钟渡听见这话闭了闭眼,只觉要昏过去。 今儿裴凌可在家呢。 方才沐浴更衣,想来就是要去见长辈的。 在荣寿堂人多,碰上了她也不怕。这儿只有几个人,何况他刚斥了不许她再来。 这要是碰上了,他再说些难听的话…… 钟渡只想想,眼眶立马湿润,她心真的弱,听不得这样的重话。 当下她不敢再耽搁,微微提着裙子加快脚步,力争在裴凌出门前离开这儿。 偏就是这样不巧,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小丫头停下来行礼,嘴上叫了声:“大爷。” 接着是一道稳重均匀的脚步声,正不急不缓地靠近。 钟渡停在那儿迟迟没有回头。 一是不太敢面对,二是心里还在分神想着别的。 真是时移世易,若是一开始,她定要说这是天意难违,搁了现在,她只觉得真是不巧。 裴凌没带朱砚他们,独身从旁边小径上出来,见着丫鬟行礼,也只当是下人们路过此处,正要“嗯”一声做回应。 哪知绕过小径出口处的一株梅,树叶风摇,绿影斑驳际,还见有一鹅黄身影,发髻饱满的后脑上还垂着两根银红坠珠发带。 她没有回头,裴凌却认得出。 是钟渡。 他略一蹙眉,眉心几不可察的隆起,目光落在她垂在身旁,指尖捏攥着衣裙的手上,眉心又散开来。 她在紧张,或者是害怕。 裴凌没有想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只垂眼盯着她局促的后脑,见乌黑发髻上的珠钗都不敢轻易晃动。 是因为他。 因为无辜地受累于他不稳的情绪,与无能的迁怒。 她也只是直白了些,何至于要受这样冷刺的呵斥。 裴凌抿紧唇,对着那道缓慢转过来的身影,有些话在喉咙转了一圈又一圈,迟迟张不开口。 钟渡低着头,赴死般等待来自头顶的质问,谁知过了好久,依旧没什么动静。 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深深呼吸几次后,她实在受不了这钝刀子割肉,捏紧了裙子,嘟囔着出声:“我就是路过来着,马上就要走了。” 裴凌“嗯”了一声,没说其他,几息后却补了一句:“莫要忘了去给祖母请安。” 钟渡先是心里小小地反驳。 她每日都与裴凝一起去的,又不是不记得,哪里需要他来提醒。 紧接着又忍不住多想了一点,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硬找话说呢。 而且他的语气没有先前那样凶,如同第一次在后面竹林处见到时那样,和缓,宽容。 钟渡脑袋里像有只萤火虫突然亮了下屁股,灵光一闪。 啊…… 钟渡顿时精神抖擞,忘记先前的萎靡与退堂鼓,一改方才缩脖子的鹌鹑样,眼底眉梢又是热烈温暖的笑意,圆润脸蛋上一团喜气。 她是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又记吃不记打,察觉裴凌有不好意思出口的让步,当即主动往前进了三分:“裴凌你不生气啦。” 她的变化几乎是几息之间,纵使裴凌见识过几次,依旧是瞠目沉默。 钟渡也不在乎,“我也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若一起吧。” 裴凌:“这不合适。” 没有下人跟从,按理两个人的院子也到不了顺路的地步,这样莫名其妙走在一处,被人看见不好。 意料之中的答案,反正无论她问什么说什么,他的回答就是在前面加个“不”字。 钟渡往旁边退了一步,示意他先走:“那你先走吧,我在后面远远跟着,这样不就好了。” 裴凌想了想这不算办法的办法,心中还有些惭愧使他让步。 罢了,随她吧。 有了人带路,钟渡挥退了那个小丫鬟。 因着之前绿墨说裴凌有规矩,不许随意收赏赐,她便从小荷包里拿了块松仁糖出来给她。 小丫鬟甜甜笑着道了声谢,把糖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走了。 这样一耽搁,钟渡已经落下了好几步。 她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前面端方雅正的背影,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左右刚刚说的是远远跟着,多远算远,那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钟渡心情甚好地追上去,半步之遥跟在裴凌身侧。 她伸了托着荷包的掌心过去,“这是玫瑰松仁糖,我娘亲手做的,你要不要吃。” 这是锦娘让金荷玉柳特意给她捎带的,让她闲来无事甜嘴儿用。 她离得太近。 裴凌垂眸,打量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见她纱衫的袖口半褪,露出一截白润胜雪的腕子,腕上还挂着一对儿虾须金镯。 白金相称,腻 滑泛光,略丰盈的皮肉仿若团云,令裴凌无端想起飞天揽月引人入幻境的神女,更有幽幽甜蜜馥郁香气。 金镯上似有东西在晃,他下意识定睛去分辨,才看清原是各坠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金莲蓬。 神女娇憨带稚,一瞬将裴凌思绪回笼。 不是馥郁迷幻的玫瑰香,是裹了玫瑰松仁的粽子糖。 他摇头:“不必。” 钟渡本就是出于客气才问的,他说不吃她也不伤怀,收回手自己捻了一颗放到嘴里,咬的咯吱响。 天擦黑后,裴府分管灯烛的下人便陆续点灯,尤其主子会走的那几条要紧的路,会率先点上。 落地石灯笼一路蜿蜒曲折而去,点点昏黄似仰头青黑天幕将现未现的星河。 钟渡侧目,见裴凌深邃五官在昏暗中勾勒起伏的暗影。 暖黄灯照晃动跳跃,比平铺直叙般的直白面对更添几分清冷与疏淡。 比那些话本里描写的文弱书生冷峻帝王都要更胜一筹。 她舌尖抿着甜滋滋的糖,心里忽地升起一股热,一种欢喜,盖过先前那些退缩,喃喃道:“元贞……我觉得你真好看。” 裴凌嗅着周遭的玫瑰甜腻香,眸中闪过一抹不自然。 就知道她的性子,真是得寸进尺! “休得再提。” 钟渡:“……哦。” 真是小气,说句好看也不行,那不小心看到他美人出浴的事儿就更不能提了。 他还不得让朱砚把她扛起来,甩上三圈,再扔出大门去。 没了钟渡主动出声,二人间一时无话,安静地往荣寿堂去。 今日府上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这回赏春宴与寿宴连在一块,结结实实地热闹了十来天,里里外外操持的大太太自不必说,接连待客的老太太也吃不消。 这会儿消停下来,老太太与老太爷更希望与自己的儿孙聚在一起。 也不必叫隔房的,只自家大房二房夫妇四人,孙辈则是大房的裴凌裴凝,二房的独子裴英。 眼下人还没到齐,两位长辈就坐着下棋,旁边儿子媳妇儿都陪着。 裴老太太捏着棋子琢磨着,冷不丁在心里扒拉手指头数数自己的几个儿孙,又愁了,长长叹口气。 除了二郎裴漳家业皆顺遂,读书多年,只等三月下科考场,余下的几个是越瞧越生气。 大郎裴凌就不说了,一身驴脾气随了老头子,整日里闭着嘴不说话。二房的三郎裴漳年纪没那般大,跟着父亲学了武,也不知是随了谁,整日里傻呵呵的不知愁。 ……再说小幺裴凝,小时候非缠着郑家那孩子要嫁,两家就顺势结了娃娃亲,哪知郑家太太因病去世后,郑家新娶的位继室着实不成样子,把好好的小子也给教坏了,混迹勾栏瓦舍,一味贪财好色,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样子。 那位郑家太太也不是好相与的,听下人说,今儿又上门摆了婆婆款儿。 也不知道老头子与大儿子怎么想的,丝毫不提退亲之事。 老太太看了眼怏怏不说话的小孙女,想想自己当初一开始也是不能和离,心疼得很,朝对面狠瞪了眼,“不下了。” 荣寿堂里叫摆饭,下面管事媳妇儿便领着人,把一直候着的碗碟按吩咐送进了花厅。 大太太扶着还一肚子气的老太太走在前头,往旁边小花厅去。 廊下的婆子提前打了帘子,方便主子们进出, 甫一踏出正屋门槛,大太太温温柔柔地笑着,提醒道:“老太太您看呢。” 23. 第 23 章 老太太看了眼大儿媳,再顺着她指的方向不解看去。 只见横空溶溶月色下,一道很是稳重的玄色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举止文雅。 更文雅的是,那身影后面还坠着一抹娇俏的艳色,不远不近的跟着,气质一静一动。 前面裴凌腿长,步子迈得宽,后面钟渡跟着却也不吃力。 老太太远看着,眼中陡然漾开笑意,轻轻拍了拍大太太的手:“你啊,促狭鬼。” 大太太笑笑,语气和婉:“那母亲可不生气了。” 老太太不是爱叹气的人,哼了一声:“且看吧。” 便宜那小子了,是个有福的,居然还能有姑娘愿意在他身上下功夫。 不过不到最后,她是不会对这大孙抱什么期望的。就那副讨厌人的矜持样子,就是神女来,估计也动不了他的心。 正屋门前连主子带仆妇丫鬟,呼啦啦出来一帮人,钟渡歪头瞧见,有些担心:“元贞,咱们是不是迟了?” 这多不好,长辈都等不住他们了。 她一慌,步子就有些乱,裴凌侧耳听着,顾不上纠正她,只说:“无碍,这个时辰正好。” 虽然不尊重,但都是至亲也无妨,更重要的是,不必坐在那儿听祖母老人家唠叨。 裴凌这么多年一向卡着时辰来,到现在已是气定神闲了,丝毫不着急。 只是她刚说……咱们? 这不好,并不合适。 可再一细究,当下只有这个词可以称呼她和他。 裴凌薄唇开合几下,还是暂且闭上。 他们两个没有提灯,荣寿堂的丫鬟便拎了两盏明瓦灯过来照明。 檐廊下仆妇成群,待他们拾阶而上后,依次引他们至了花厅。 进门后,只见落地漆金大屏被移开,东向上摆了张大桌。 钟渡打量了一圈,后知后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尴尬与懊恼,红着脸给几位长辈见礼。 方才一幕,大家都是明眼人,看破不说破罢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让她坐在裴凝身旁:“不必拘谨,照常用饭就是。” 钟渡嗫嚅着唇,不好意思地应了人家的家宴,待坐到裴凝身旁,才见她垂头耷脸的不太有精神。 联想她刚回松风苑见了郑家太太,钟渡很有眼色地闭口不言,若是裴凝愿意说她就听。 裴家饭时从不遵循那些磋磨人的礼教世俗用媳妇服侍,有下人穿梭来往即可,钟渡本也不知道太多世家大族的规矩,只当是寻常。 有她够不到,刚扫过几眼,就已经有下人上前帮她,如此省了她不少事。 于是趁着间隙拍了拍裴凝的手,见她望了过来,便悄悄歪了头朝她笑。 裴凝瘪瘪嘴,食不下咽,见钟渡自个儿失意着还来哄她,当即心中甚慰,接着大叹呜呼哀哉。 她们两个天仙真是命苦。 一个争不到,一个逃不开。 想她裴家世代簪缨,豪门望族,如今更是一门朝廷重臣,帝王信重,底下的女儿居然还要受这种气。 说什么最疼她爱她,要天上的星星也能摘下来,都是哄人的! 裴凝委屈巴巴地看了眼正对着祖母殷勤贴心的祖父,小小地哼了声。 她都想不管不顾甩开膀子跑走了。 晚饭后,众人移步回正屋的东次间去吃茶,钟渡也不能吃饱了就走,便跟着裴凝一起过去。 听大老爷在前面与老太太道:“母亲,裴漳来信说已经辞了周家启程,不日便可到家。” 从河东回来少说也要十五日,老太太算了算日子,说:“有些急。” 以往春闱都是二月里,但是今年年后朝廷事多。先是市舶司回禀福建一带有海盗出没劫持商队伤人,接着河北连震三日,还要提防春日里黄河凌汛,陛下与大臣们朝会商议后,便将今年的春闱推迟到三月下旬。 这样算起来,裴漳刚回来就要上科考场了。 大老爷倒是不急:“您管他作甚,他自己拿定主意就是。” 接着又问大儿子,“你那几个学生如何,听说日前也住到府上了。” 裴凌坐在圈椅中,身子向后微倚,闻言轻轻颔首:“是。” 裴老太爷前几年致了仕,现在几乎不再管这些,闻言随口问了句:“你看着可有好的?” 老太太斜睨他一眼,“你这话可真没意思,若不是好的你孙儿能收。” 裴凌温和笑着,二老谁也不得罪:“是都不错,也有两三个拔尖儿的。” 钟渡坐在一旁,后面说的什么左右与她无关,也没仔细听,光看到裴凌的笑了。 真是少见,还以为遇见她以后,他就生性不爱笑了呢。 不过好看,比他总是板着脸好看。 夜深后众人方散,钟渡回去梨香院,金荷玉柳伺候她梳洗换了寝衣,临走前,玉柳一盏一盏地熄了灯。 钟渡曲腿坐在床上,“诶”一声叫住玉柳:“书案上的留一下。” 玉柳手里还拿着刚取下的灯罩:“姑娘要写字?需要磨墨吗?” 若是看话本,床头一旁的杌凳上留着一盏烛火呢,不至于要跑到书案处正襟危坐呢。 钟渡很是正经地眨眨眼:“我自个儿描几个花样子,你俩且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她的女工只够做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但描花样的本事可是绣娘女夫子都称赞的。 金荷笑着与玉柳出去,还叮嘱道:“那姑娘不要太晚,仔细伤了眼。” “嗯嗯,我知道。” 前脚外面明间的房门被两人走时带上,后脚钟渡就按捺不住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绣鞋去到书案后坐下。 她拿帕子包着墨锭免得污了手,舀了一小匙清水后,细细地磨了半天。 一面磨,一面神游天际,想到自己要干什么,慢慢地红了脸,手上动作忽地加快。 等磨好等会儿要用的墨,钟渡用镇纸抚平宣纸,提笔蘸饱笔尖后,在宣纸一角小心勾勒。 终归不敢画得太张扬,只巴掌大,极细的三两线条描绘一朵盛开的牡丹,层叠花瓣后,是一张温润美人面。 美人如玉,非喜非怒,唯半垂眼中有几分和蔼悲悯,顺着脖颈往下,虬结线条外,却是空无一物。 到某处,钟渡咬着笔管,有些纠结,笔举了又举,就是迟迟落不到纸上。 她冥思苦想,拍了拍脑袋,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白天见到的那处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光记得通身粉赤,哪边是头哪边是末也分不清,一端上还有许多黑缨,如话本所说,应叫孽根祸胎。 可真是稀奇,竟是这样古怪的东西,她以前光看书也想不出,现在匆匆打量过一眼,也已经忘得差不多。 钟渡蹙着眉思忖半晌,在脑海里是越想越模糊,索性放弃了,不然怪长的,画起来也好麻烦。 她想定后,又开始琢磨其他可以替代的东西,要好画,还要好看。 正纠结是画一横斜花枝,还是平添一只燕雀遮住时,牙齿忽然咬过笔端凹刻的纹样。 钟渡拿下笔一瞧,眼睛豁然发亮,登时下笔如有神,把这最后一处给添上去。 末了,盯着这一笔一气呵成的如意纹,甚是满意。 欣赏片刻后,她做贼一般将纸裁下,吹熄了蜡烛,捏着回到床上,悄悄夹在她藏在枕下的话本子里。 她珍藏的好书都在江府,带来的也就这一本,都是珍之重之好好保存的东西,这样就不怕会丢啦。 外面已经敲了二更鼓,钟渡把话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心满意足地搂着雪团儿睡了。 如此,钟渡算是心甘情愿地继续在裴府住下了,依旧是与裴凝一起,每日晨昏定省,出了梨香院,就见裴凝与莺歌儿等在松风苑门前,瞧着神色倒还好。 裴凝与她一样,有一个好处,就是从来不记那些腌臜的糟心事,钟渡提裙小跑过去,亲亲密密地挽着她:“昨晚你不在,雪团儿叫着找你呢。”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都是张口就来。 裴凝哼哼两声,才不信她。 才见了雪团儿一面,与其说雪团儿会喵呜着找妙悟,还不如说妙悟一个劲儿地喵呜着找雪团儿呢。 钟渡挠挠头,绞尽脑汁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这一纠结,眼瞧着荣寿堂就要到了。 她们几个从中间路上走,远见另一条石子路上过来的,还有一人,挺拔疏朗,玉质兰姿。 钟渡一见人就想到昨天不小心看到的光裸脊背与上身,不由自主地低头往裴凝身边挤了挤,戳了戳她的后腰,小声嘟囔。 “你哥哥怎的在家,不上朝去么。” 她虽然私底下做出临摹这种小动作,但正儿八经地与人面对面,还是会有点点害羞的,心脏都像是被捏紧了。 不过她今日穿的鲜艳,周遭人也不多,能把自己藏起来多少。 裴凌放缓步子,目光下意识落去她身上,慢慢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那眼神如有实质,钟渡觉得有些冷,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禁暗暗腹诽。 怎么又不高兴了,昨晚上大家一起用饭喝茶的时候明明还笑过呀。 裴凌余光瞥到她时不时瞄过来的眼神,喉结滚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脑海与耳廓边,却尽是昨晚梦中她软软白白地,一声接着一声地唤他做元贞。 声声入耳,缠魂绕魄,犹如深入骨血。 以致现在只是看她一眼,那些深埋的污秽与不堪就会悉数涌上来,令他招架不住。 他明白的,都是自己无能迁怒。 24. 第 24 章 裴凌自知无耻。 原本想躲着钟渡,这样大家都好,临了转念一想,逃避实非君子所为,更添心虚怯懦。 也许是他见识浅薄,所以为,色,所迷心神都被影响,不若一鼓作气直面,或许习惯以后就不会再夜夜梦中春宵红帐,做那见不得人的衣冠禽兽。 所以半夜醒后他就不再睡,思量后托了父亲在朝中告假,因为知道她早上会来请安,于是也跟着过来。 他本意是为了履见则不惊,没想到还是过于高估了自身品性与定力。 这下不仅眼前是她,心里是她,并且再次迁怒了她。 总是这样,对着她生了气又自我反省,偏死性不改,下一次还会继续犯。 一丝长进也无,只明知故犯四个字,倒是被他琢磨透了。 青天白日的,裴凝也不知道自家哥哥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脸色还不好,下颌绷得紧紧的,搞得跟见鬼一样吓人。 瞧给钟渡吓得。 等兄长慢慢走近,裴凝拍拍钟渡的手,仰脸问:“哥哥没去上朝?” 说着,她心里挨个儿数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漏什么节日生辰的,很普通的一天呢。 裴凌没看妹妹,目光还是泛泛落在另一人的头顶,又落在她捏紧妙悟衣衫而微微泛白的指尖,见到修剪漂亮的指甲,白白弯弯的月牙。 他注视时间太久了。 钟渡都以为裴凌是不是修了什么仙法,开了天眼,一眼看穿她心底里那具有水珠滚动滑落的健壮身躯。 不过裴凌修不修也不太重要,因为她觉得她自己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了。 随便觑一眼,就想到那处严谨合度的衣衫下或是有一颗痣,或是生有一粒红豆。 以致她现在面皮里面热热的,都不太敢直视他。 裴凌开口:“只是不参与朝会,待会儿给祖母请了安直接去官署。” 不可以再待下去了,应该循序渐进才是,他脑子里现在吵得很。 裴凝似解非解点头,哦了两声。 钟渡则在一旁缓缓呼气放松,还好还好。 一面大了胆子支棱起来,催促着:“那我们快走吧,不要耽误元贞公务去。” 话音未落,几人身后的贴身丫鬟侍从闻言俱低了头,裴凝照旧哦了两声,急匆匆往前去。 钟渡胳膊还挽着她,于是也被带着向前。 经过裴凌时,因为距离太近了,还可以嗅到他身上的兰松香气,隐隐带着檀麝的馥郁。 她本打算脸不动眼不抬的,可是心底一直有什么在鼓动,在撺掇,令她忍不住悄悄觑了一眼。 裴凌身量颀长,他虽然半垂着眼睫,她从旁经过时却正能自下向上瞧见。 只以为是轻轻一瞥,却骤然被他眼底翻涌的深意给骇到。 都是些很复杂的情绪,她形容不好,也不明白,于是老老实实作鹌鹑样离开,樱唇还故意噙着抹笑,瞧着自然极了。 她今日不知用了什么口脂,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漂亮得很。 裴凌目光从她的唇过渡到她的背影,又移向她臂弯的披帛。 刚刚随她走动被风吹起,拂过他衣摆的丝帛。 带着荷香。 金荷几个下人都在后面,再不会有人能直面看到裴凌。 于是在这样自欺欺人的无人处,裴凌恨恨阖眼,呼出一口郁气,继而提步向前。 往前进入荣寿堂,朱砚便不再跟着,只裴凌一人随在两位姑娘身后阔步进去,金荷与莺歌儿则远远坠着。 老太太喜海棠,所以荣寿堂栽种了许多,二月里各处春光正盛,眼下这大片的海棠也已经蓄了花苞,艳粉一片随风摆动。 裴凌踏着青石板路,拂开戳触到肩头的春枝。 她好像很喜欢穿那些很活泼的颜色,浅粉鹅黄天青,现下更是一身浅绿游走在低垂的花枝之间,袅娜娉婷,纤影蹁跹。 本是衬红花的配色,因她灵巧生动,硬是做了那闹春的翠鸟,满园芳华甘愿俯首在她羽翼之下。 裴凌生移开眼神,目光直直朝向前方的正屋。 春深日暖,作门帘的大红猩猩毡早就撤掉了,老太太命人换了深蓝地多彩宝相花锦缎来。 立在门外打帘儿的是瑞玉,旁边预备跑腿传话的好像叫螺哨,从耳房里端着茶正出来的叫敛青…… 凭着那些样貌身形与穿着,裴凌暗自分辨着,以此来竭力分神。 钟渡与裴凝去戳弄海棠,他自顾自往前去。 及至廊下,还不等踏上台阶,瑞玉先福一礼,笑吟吟地掀了帘子:“今儿大爷竟也来了,老太太醒了,正坐着吃茶醒神呢。” 裴凝一般不对兄长敬来敬去的,更不讲究长幼,眼见绸布帘子掀着,拉着钟渡蹬蹬蹬跑上台阶,风一样地挤过来,预备先一步进去。 她们从后面来,裴凌听见动静早有心避让,停了一下。 只两位姑娘家纤细,却也架不住一股脑凑到一块,于是仍有几分力道贴着他刮蹭了过去。 并不柔软,甚至因为是肩膀擦过胳膊,他的臂膀被带着晃了一下。 钟渡一只脚已经抬起要进门,察觉自己撞到了人,急忙扶着门框扭头,笑着飞快地说了声:“对不住。” 然后裙摆在空中翻起碧色,轻盈进屋去了,风中还残留一阵香气。 “大爷?”他久不动,瑞玉疑惑地喊了声。 裴凌循声回神,看着一袭秋香色衣衫正打帘子的丫鬟,蓦地想不起她叫什么。 于是抿着唇,眉眼恍过一丝愠怒,瑞凤眼上挑而带有锐利,端在腹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她一定是故意的。 如此拙劣的亲近与触碰。 接着颔首,微低头进了正屋。 甫一进门,绕了座屏槅扇门,就听内室里面妙悟已经哄了老太太叠声地笑,想来祖父已经早起遛弯去了。 东边小厅上了茶,他过了槅扇门便径直向东去,不拘什么位次,随便捡了张圈椅坐下,一个人安静等着。 上茶的小丫鬟见着他独坐,不等放下手中的空托盘,先跑去跟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报信儿。 老太太故意唬着脸:“由着他去,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不去上朝反来我这儿,保不齐今日又有什么事来气我。” 这话一听就是口不应心,张嬷 嬷笑着不答。 “就是就是。”裴凝在一旁添着乱:“难不成是为了吃祖母的茶。” 老太太嗔怪地伸手戳她的额头,“你哟。” 片刻后,丫鬟来报:“两位太太跟三爷来了。” 除了上朝公务的几个男人,眼下家里得闲的也就这几位了,钟渡上前去,与裴凝一道扶着老太太起身去了前厅。 入座时,钟渡飞快扫过一眼,在三爷裴英与裴凌之间,选择走向裴凌身侧那张圈椅。 她盯着椅子去,眼神不期然与裴凌对上,想着这样干巴巴的,所以先甜甜地笑了一下。 她目光太灼,笑容也太盛,裴凌察觉仿佛被她从头到脚审视,浑身不自觉紧绷几分。 这是在老太太这儿,她举止竟这样出格毫无顾忌。 他垂了眼,等行了礼请过安,便出言要去官署。 这下老太太更搞不明白了,真像是单纯来请安的,索性挥挥手,放了他去。 裴凌肃容正襟阔步向外,目下一扫,侧旁却又一抹绿白裙摆映入眼帘。 她脚正动了动,踢着裙摆轻轻地晃。 裴凌脚步未顿,疾步出了荣寿堂。 以后定不能再做这等蠢事,还耽误了公事。 只没了晨省,还有昏定,尤其这几日府里都是一块儿在荣寿堂用晚饭。 在荣寿堂门外遇上,她都会一张粉白芙蓉面笑着,张着粉唇喊他“元贞”,还会故意从他身侧经过。 每每瞥到衣袂蹭缠,他眉心都攒紧些许。 一直注意着他的钟渡也好无奈。 天地可鉴,她真的是冤枉,人这样多,难免会碰到嘛。 每次碰到,她自个儿都还要心慌意乱好久,胸腔里那头壮硕的小鹿从这头跑到那头,来来回回咚咚咚地踢腾。 这一踢腾,就闹腾到了二月底三月初,荣寿堂的海棠如云堆雪大片盛放的时候。 彼时她再叫元贞,裴凌已经很如常地回应,就是他的眼睛总是很快地从她身上移开,都来不及对视,也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不过这不重要,许是他羞怯,毕竟他耳根红红的。 钟渡在想,是不是说明她的大功即成。 于是她望过去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欣喜。 那绵绵春情勾缠拉扯,盛过海棠花丝千百倍,上挑的眼尾连同面颊绯红一片,湿漉潋滟犹如春花照水,更有刚换过的口脂殷红,勾勒菱形丰唇。 那张唇喊他,元贞。 裴凌抿直唇,想到那些不灭反升,愈发过分的梦境仓惶狼狈地躲避,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回她身上。 看她与裴凝坐在廊下,缩着脖子分食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甜梨;看她抱着那只毛发蓬松雪白肥若雪豹的猫站在海棠树下嗅花;看她和裴凝伴着小丫鬟捶丸蹴鞠,高声笑起来,他在嘉禧堂都可以听得到。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可供玩乐的事情也很多,只有偶尔那么一霎霎,才会想起来将那双猫眼投到他身上,似是顺手为之,却令他方寸大乱。 她很大方,看到的却只有他的闪躲。 裴凌步步后退。 卑意丛生。 25. 第 25 章 三月三,上巳日。 裴老太太年轻时,最出格的就是与当时还是大伯哥身份的裴老太爷过过一次上巳节,之后便都是以夫妻身份。 后来上面的长辈逐渐去世,下面的小辈慢慢长成,二人便不怎么去凑这种热闹了,任由孩子们自己出门去。 姻亲也好,世交也罢,每次呼啦啦一帮人结伴同行,总不无聊就是。 就是裴凌,十八岁上性子就持重冷清,又有岭南岳家的婚约在身,这种少男少女情丝萌生的节日他才不去。 后来娶了妻,岳沁芳平日在嘉禧堂走走都疲累气喘,更不必说夫妇二人出门去。 再后来成了鳏夫,裴凌性子更冷,也不知是听了庙里和尚的撺掇,还是受他祖父影响,竟慢慢地学着礼起佛来,活脱脱指望跳出红尘之外,再不理这世俗。 老太太可恨又心疼,好在有个小妙悟在中间转圜。 妙悟坐不住,总要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出门才好,裴凌拗不过,只好跟着一道去。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裴凝早早地新制了春衫,叫府上绣娘工匠一并给钟渡做了衣裳鞋履钗环。 钟渡如今客居,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怎么好再收这个,又不是打秋风的。 嗯……好吧,所图的好像比打秋风还过分。 “这有什么。”裴凝才不觉得,“我的就是你的,怎么这样见外,你不收我可要生气的,再说了……”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压低声音,嘿嘿笑着:“等你嫁给我兄长,这更是你的了,提前用用嘛。” 她是为了钟渡心安理得地收下,钟渡却一把捂了她的嘴,“不许胡吣。” 不到尘埃落定,这种话对谁都不好。 裴凝嘴被捂着,乖乖地点了头,示意她知道了。 不过衣裳是裴凝好心,且也不是价值千金的名贵花缎,钟渡便收了,首饰也只留了编了桃粉丝线的缉珠围髻。 上巳节这日一早请过安后,裴凝兴冲冲地拉着钟渡爬上早就备好的马车,除去侍卫随从丫鬟仆妇,还有裴凌与裴英御马跟在马车旁。 二房的二老爷打小身子就壮实,长大后愈发魁梧,生下裴英也是相当壮硕。 凭这身形,若是双眸如炬而精,也是将帅之才,偏这位裴三叶虽说从了武,却没有行伍人的杀伐决断之气,反倒眸亮如星,很有几分真诚憨实。 对比之下,另一侧的裴凌就显得城府颇深,深沉有度,很有谋算的样子。 不过相貌还是很唬人的,堪与中秋之月春晓之花一较。 燕京中那些世家贵族子弟若依水嬉戏游乐,必是去京郊的滨水畔,历来上巳也是在此处祓禊祈福。 几人甫一走近,就已经有好几波贵女携伴引婢过来,欲把手里的兰草赠予裴凌,若接了,便是两情有意,意结秦晋之好。 裴英自有从小玩儿到大的好友相邀,呼朋引伴跑走了,眼下不做声看热闹的就是钟渡与裴凝。 钟渡自父亲死后不怎么出门,偷溜出去过几次,也发现镇上的上巳节并没有话本里那般热闹,更不用提故事里的各种少年定情。 她本以为话本戏文里的这些都是世人杜撰,没想到乍一见燕京习俗,竟真是这样。 当即都顾不上担忧裴凌会倾倒在哪位贵女的榴裙之下,接下人家手上的湿漉兰草,可怜的博陵钟氏小渡即将创业未半暗自神伤。 反倒津津有味地细瞧。 这些贵女里,或秾艳殊色,或娇俏宜人,或风韵或端方,终归都是雅人骄淑。 裴凌为何都有礼有矩地拒了她不清楚,不过她瞧着个个都好,她都想要。 可能真的是想入非非,一时间钟渡红光满面,嘴角微微上扬。 裴凝抽了小扇遮在唇前,手肘捣她一下:“你真的假的,是不是傻呀!” 那边可是一群实力强劲的敌手。 今日阳光实在是好,不止滨水波光粼粼,卉木艳姿浓色,油润得仿佛要化在春风里一般。 就是人也晒得慌。 钟渡借了裴凝手里十分秀气的象牙折扇,举在了头顶遮阴,一面坦白道:“元贞还未答应我,便不是我的私有,我与她们就是一样的,大家公平公正一起竞争嘛。” 她这理由实在伟岸高尚,一点私心杂念也无,裴凝自愧不如,咂舌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晃着脑袋左右到处看。 反正她是看不下去了,免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目光匆匆一掠,就是这么不巧,竟叫裴凝见着那边有一群纨绔正与花魁娘子逗趣,其中被奉为座上宾的,可不就是与她自幼定了娃娃亲的那位郑家大郎郑若清。 裴凝瞧见他就来气,在郑若清明明看见她仍视若无睹的时候更生气,哪里还顾得上钟渡。 钟渡在不远处站着,等那些仪态万方的贵女们都走远后,她把象牙小扇塞还给裴凝,学着那些人,朝早就瞄好的水畔去,小跑着从那里抽来了几支浸了水的兰草。 她虽不怎么懂,却也知兰草是祈福的,等折回裴凌面前时,也分了一支给他。 钟渡白嫩手心攥紧碧青的枝干,兰草馥郁香辛的浓烈气息四散开来,那股辛辣不止刺激着她的鼻腔,也煎熬着她的心。 她忽然悔恨方才看热闹实属不该。 因为只有站在这儿,哪怕只是单纯地分草枝给他,才会懂这样的等待是一种怎样的忐忑不安与羞窘。 她低垂着头,看到自己刚养了几分的指甲陷进皮肉中,再深一点,可能就要刺出鲜血。 灿烂朦胧的骄阳下,她蜷起的指背愈发白皙,静静地候着。 裴凌看清钟渡头顶嵌了黄豆粒大小红宝石的钗,看清她不停抖动犹如蝶翼的长睫,看清她微微颤动的手腕。 更看清她雪白的一截颈,丰软的一片脯。 他没有接,只说:“这不合适。” 以他如今身份,如今品性,如今资质,都没有资格与立场。 他说完,提步绕过她去了水边。 眼前银白绣玉兰的长衫不见了,钟渡在他身后怔愣几息,转身缓步跟了上去。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裴凝被丢在了原地,想了想,也慢吞吞地跟着。 裴凌挑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撩水掸脸,清水如断了线的水晶珠从他指间淅沥跌下,钟渡就默默蹲在他身旁,也不动,只看着。 待见他腕上细珠串坠的那枚莲蓬玉穗要掉入水中时,才眼疾手快地帮着捞了一把。 熟料 没得裴凌一声谢不说,他竟径直抬手,玉莲蓬与穗子顺势从她手中抽走,接着被他一言不发地收回了宽袖中。 钟渡倒没觉得难堪。 她是知道那些僧人沙门的念珠不能被别人碰的,裴凌也礼佛,只当他也是如此。 裴凌没有蹙眉,只是从细微的细枝末节里还是看出几分不悦,钟渡有心缓和,便问:“这珠串上的小莲蓬与穗子是新挂的吗,以前好像没见过。” 那小莲蓬青莹圆润,瞧着可爱极了,她自个儿素日里便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没想到他竟也是同好,当即心下对裴凌更亲近几分。 她面迎着光,白皙丰润面皮上细微的绒毛与薄汗清晰可见,鬓发汗湿贴着面颊,一双猫眼干净得如同旁边的滨水,红唇微张,露出几粒齿。 粉粉若菡萏,白白如明月,软软似白糕,玲珑剔透妙不可言。 裴凌指尖在袖中,倏地捏紧了那枚青玉莲蓬,力道之大,似要把它拖拽下来一般。 是的,以前是没有的,什么时候挂上的他也记不清了。 被他熟悉,被他忘记,被他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挂在手上,被人给瞧见了,被他如临大敌般欲盖弥彰。 裴凌未回钟渡,只盯着她问:“素有祓禊祈福一俗,既然来了,怎么只是看着。” 钟渡便也想不住什么玉莲蓬了,看看手里的兰草,说:“有点点脏诶,我不想放到地上。” 其实水畔有丝草,倒也不会弄脏什么,不然来往贵女郎君的鞋履岂不要沾了脏污。 就是她心里有些别扭,总觉得不甚洁净,于是询问道:“不若你暂且帮我拿一下。” 裴凌未料是这个缘故,又想着这姑娘素日的狡黠性子,虽然明知可能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沉吟片刻,下巴朝那厢扯了草正玩儿水的裴凝一点。 “妙悟且闲着,让她帮你拿。” 钟渡扭头,正巧裴凝听到那边提到了自己,也歪了头,二人不期然对视上。 几息后,裴凝眨了眨眼。 若搁以前,她真就好心地上手接了,眼下她福至心灵,并不回应。 好友如此聪慧,钟渡很是欣慰。 然后抿回笑意,换做满脸为难纠结地看向裴凌:“上巳互赠兰草都是别有意味的,我给了裴凝,要是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呀。” 她最会伶牙俐齿地狡辩与一本正经地胡说,裴凌想不通怎么会牵扯到这种事上面去,却不得不问:“那你给我?” “那不一样嘛。”钟渡摇了摇头,很是理由充分,“你独身这许多年,别人才不会往这种事上想,再说了,你总拿身份来压我,想来别人也是如此想,不会怀疑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自然地伸手,将兰草往前一递:“喏,给你。” 如此有理有据,裴凌想不出驳词,默了片刻后,终是接了。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松圈着两支兰草,馥郁中隐约飘着一丝清苦。 裴凌盯着自己的指。 那枝茎上还带着温热,是她掌心的热意,很烫,顺着手腕臂膀一路蜿蜒,似是灼伤一片,令他不断攥紧。 这许多年,他第一次从别的姑娘手里接过这东西。 还是在上巳。 26. 第 26 章 钟渡学着刚刚这兄妹俩的动作,也在自己额头拍了点点清水,末了甩甩手上残留的水珠。 她最是有眼力见儿的,瞥见裴凌半垂眼睫有片刻的发呆,伸着手说了一句:“还给我吧。” 没想到她还要要回去,这与裴凌猜想得不一致,加上刚才想得深入,于是有些晃神。 就是他愣神的功夫,钟渡已经飞快地收回手,很是无奈地立马接了句:“好吧,你既想要我便赠你。” 裴凌:“……不……” “不过。”钟渡同时出声,打断了他。 “你既收了我的兰草,别忘了该送还我芍药的哦,都说采兰赠芍,祖宗留下的习俗嘛。” 她掸着手上的水,玉指剔透,仿若盛开的栀子滴落晨露,更笑着露出齿边的虎牙。 瞧着就很是得意,语气也理直气壮。 裴凝在一旁都看呆了。 居然还能这样? 竟然还能这样! 这简直比钟渡当初第一次喊“元贞”时还要无赖。 裴凌自知是自己的不是,才让她有机可乘。 若不是他会错了意,还很无耻地想东想西,也不会让她钻了空子,实在伶牙俐齿。 当下既气又恼,又悔且恨,胸腔里鼓着一股燥意,什么修养君子都顾不得了,抿唇憋着一股气伸手,作势要把兰草硬还给钟渡。 哪知就是这一刹的功夫,也不知钟渡是如何算计到的。 她竟拿着一根不知藏在何处又是什么时候捏在手上的丝线,眼疾手快地圈在了裴凌的腕骨,十指纤纤飞快打结。 比起兰草,这样举动更引人猜想不合时宜。 裴凌目光一凛,手臂接着就要回撤,钟渡结还未打好,下意识呵了声:“别动!” 她鲜少这样语气重,这下不止后面裴凝不敢动,连同腕骨被禁锢的裴凌都默了一瞬。 看着钟渡很是心满意足的赞扬眼神,裴凌竟无言以对。 他不懂自己刚刚怎么会听从她的命令。 但眼下那根细细的五彩篆犹如烧红滚烫的铜铁,狠狠地熨在了他的腕上。 在无人知晓处,将他烧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令他下意识地,想逃。 可对面的钟渡得逞后笑得正得意。 很单纯,很狡黠,像只志得意满的猫,高高地昂着脖颈,尾巴蓬松竖着,逡巡她的战果。 却并不令人讨厌。 ……甚至有几分可爱。 一个很简单的结,或许也只过了几息,裴凌长长呼吸着,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样长。 因为他知道半生有多长。 那是很长的一段岁月,长到足够一株青苗长至树大根深,见识诸多风雨雪霜。 许是因着亭亭如盖可作避身之所,所以引来了她这只翠雀。 翠雀活泼好动,竟引他满树枝桠阔叶为之哗然。 她总算松了他的手,却下意识轻轻拍了两下:“好啦,不过夏日时要记得剪了丢掉的,嗯……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 那股灼热蔓延至胸腔心底,又诡异般地平静下来,逐渐沉寂,只剩他愈发清晰的心跳。 “怦怦!” “怦怦!” 下一刻,裴凌于风拂碧草摇花枝的唰唰声中,听到了一道沉沉略哑的声音。 没说好,也未说其他。 只是“嗯”了一声。 ——是他,“嗯”了一声。 钟渡多聪明,一个正向回应令她顿生柳暗花明之感,面庞的笑愈发光辉灿烂。 “妙悟!” 三人循声望去,是东面几位小娘子招手在喊,芳草菲菲间拈花摇扇,华裙绮带,好不热闹。 钟渡认出来有几位是乐安公主来裴府那日,一起伴着在花厅里玩耍过的裴凝好友,想是见着了裴凝,邀着她过去呢。 裴凝方才偷偷听了一折铁树开花,虽与她无关,却也像吃了酥油鲍螺一般喜滋滋的。 她尚且如此,当事人钟渡更甚。 白皙小脸红的像桃子尖尖,湿润双眸又大又亮,还有自胸腔里升起的一股热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喜的她一直要笑,浑身轻飘飘的,整个人就像以前放过的孔明灯,鼓鼓胀胀。 钟渡担心自己高兴过了头,便欲跟着裴凝一起去玩耍。 她想离裴凌远一些,缓一缓,太刺激了,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只觉得风也好闻花也香,滨水碎玉一般油润光辉,她想她要化作一头鹿,在这连天碧草上跑一跑。 裴凌也需冷静一下,便去了裴府侍从在北面撑起的帷幄。 绿墨今日也跟了出来,一直在帷幄旁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几个主子。 见着裴凌过来,领着几个丫鬟上前去,侍候他洗手净脸后落座,再递上新烹的茶。 金荷玉柳是钟渡的人,不属于裴府,便一直在旁边看着。 等裴凌端了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时,绿墨拿着那两支有些蔫的佩兰过去请示:“大爷是要留着,还是……” 裴凌眼微抬,扫了一眼后静默几息,说:“暂且留着吧。” “是。” 绿墨应了,小心摘去几片被握坏的叶,一面道:“刚刚安公子几人也来了,见着这边裴府的马车帷幄,原想过来见个礼,可巧大爷不在。” 春闱定在三月二十日,只剩十来天的功夫,这几人倒是有闲心。 裴凌闻言沉沉“嗯”了声,目光在前面逡巡一圈,寻去了刚刚那二人去的方向。 “记得使个人去提醒他们一声,这里望门子弟诸多,不要冲撞。” 是子弟,更指其中淑女,绿墨听懂深意,颔首退下后,找了两个小厮去远远跟着。 片刻后,朱砚挎着他那把刀过来禀报:“大爷,镇国公府顾家的两位爷过来了。” 那厢裴凝几次三番都带着钟渡一起,她那几个小姐妹也懂了几分意思,现如今待钟渡愈发亲厚,钟渡也不是不识趣的,同样以礼相待。 尤其她现在心情好,人也开朗大方,于是撺掇着一会儿去折柳钓鱼玩儿。 钓鱼不过是个托辞,玩水嬉戏才是要紧,反正今日规矩不严,长辈们也都不在,若各自的嬷嬷们实在不许,届时便拿毡布围了。 几位姑娘年小的还未及笄,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七,都是烂漫贪玩儿的时候,自然不住地附和。 好在那些嬷嬷没有多管,只嘱咐了不要脱鞋袜去涉水,在岸边的浅水游玩即可。 反正哪里都是玩儿,钟渡从不扫兴。 只阳春三月的溪水沁凉,裴凝试过后也拉着她不许她下水。 钟渡只好折了草来,教着她们用点心去逗弄浅岸边的小鱼虾。 带着荤腥气的松子糖酥饼掰成小块碎屑撒下去,几近透明的小虾瞬间就能弹走去扑食。 钟渡还捉了两只来放到她们手上,白虾细脚不住地扒拉,带着水渍凉意。 掌心托着白虾的就是镇国公府里排行最末的姑娘顾维意,也是这三五人里最小的,水润润一双稚眸带着惊奇:“原来‘足爪骚骚,如春蚕食叶,跃然欲去’是这样子的。” 她话音未落,白虾猛地弹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正失望际,身后忽有一道极温润声音传来:“叨扰诸位。” 声音如歌似乐,恰眼前溪水潺潺,令人乍生好感。 几位姑娘循声转身,就见一身着青白直裰作书生打扮的男子正躬身作揖,直身时眉目恭谨含笑,带有几分不好意思。 再看他身后,还有几位作同样打扮的男子匆忙做仰天俯地姿态,手拿折扇做着遮掩。 几位闺秀家中规矩甚严,打过交道的男子仅限京中名门,大家自幼是熟识,长大后诗会华宴也总会碰上,除此外,是轻易不见外男的。 故而乍一见此处来了几个面生男子,也忙用丝帕小扇做掩面,更不用说去回应眼前这人无端搭讪。 钟渡在这里面算胆大的,又没学过恁多规矩,更见这人只初初扫过裴凝一眼,之后便垂眉敛目,举止很是得体,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便上前一步,遮在几位姑娘身前,一双猫眼使劲盯着他的举动,问道:“公子何事?” 她虽好奇却深有戒备,男子察觉到后笑了笑,很有年长几岁的温和与理解,令钟渡一瞬间有些尴尬,像她小题大做了似的。 接着他手指了西边道:“我与几位同窗久闻滨水盛名,便趁着上巳前来游玩祈福,不料那处的佩兰已经被人取完,问过另几处后也都说不剩,最后受人指路,言此处应当还有一些,便冒昧前来打扰诸位,还请见谅。” 他话说完,钟渡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雪腮上覆了一抹粉。 一是错揣度了他,二是到此处来是她提议的,未曾想碍着了人家,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没得到佩兰悻悻而归的。 她错身让开路,想想还要再与身后几人解释,唯恐耽搁时间,便自告奋勇问:“你要几支,我帮你抱过来,那边水岸泥泞难行呢,免得弄脏了你的鞋子。” 当然更难以启齿的,是那些水是她调皮折腾到岸上的。 那人似是一愣,继而道:“五支就好。” “好。” 钟渡得了数目,提着裙子小跑过去,比丝草更柔软轻盈的裙摆翻飞在春风之中。 她很快行至溪畔,那里还剩有一小把兰草卧在水中,其余的应也是被取走了。 粗略一数,正正好五支。 钟渡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一种比兰草数量富足还要令人愉悦的幸运。 她抖了抖兰草上淅淅沥沥的水,又轻快地小跑回去,中间裴凝上前了一步,约摸是要问怎么回事。 钟渡眼神制止她,示意一会儿再与她解释,裴凝便住了脚,让她先把那湿漉漉的佩兰递给那人。 “给你!” 钟渡手往前一伸,胸脯还起伏小口喘息着,额头刚沁下去的汗又浮了一层上来,她也不在乎。 27. 第 27 章 那人不愧生就一身书生文气,很是识礼。 钟渡手往前一递,他便立马两手翻掌向上去接,唯恐迟了,并很小心地避开了钟渡。 “多谢姑娘。” 他连连作着揖含笑道谢,明明容貌不甚出众,那股温润却为他增添一抹光彩。 许是方才的勇气使完了,他对着钟渡,后知后觉地无措起来,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先告辞,多谢多谢。” 钟渡欣赏有这样气质的裴凌,自然也欣赏眼前这人,大大方方地笑道:“不必客气。” 说罢,两人互相揖了又揖,钟渡含笑目送那人离去。 裴凝从她身后走上前来,也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没再多问,只催促着她:“走嘛,咱们再去捉虾玩儿。” “那是你选中的几个学生?” 裴府帷幄中,顾维清打量一番后问道。 方才顾维清带着弟弟过来找友人喝茶,正说着话呢,忽见裴凌盯着一处不动了,连指腹被茶盏烫红都没有反应。 这情形少见,那边又都是京中各府上的小娘子,顾维清纳罕地寻过去,就见那边两伙男女对立。 女子这边不仅有裴凌的小妹,他自个儿的小妹也在里面呢。 滨水此段河畔来往游玩几乎是世家官宦子弟,少见百姓,顾维清当即蹙眉,仔细打量了那几个陌生书生,唯恐是哪里闯进来的登徒子。 结果发现其中两个有些眼熟,尤其打头跟姑娘说话很是敦厚老实的那个,好像还在裴凌的外书房见过。 片刻后,裴凌略颔首,垂眼“嗯”了声应了。 她在远处笑得很漂亮,很耀眼,很畅快。 对着别的男人。 顾维清的弟弟今年同样下场,见着裴凌面色不好,还以为他是对学生耽于玩乐疏于学业一事生气。 “你相中的人想必天资不错,苦学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何况少年慕艾也是常理,以你如今岁数,合该理解才是。” 顾维清今年也才二十三岁,以他与裴凌之间的差距本不会有太多交际,不过是二人性情相合志趣相投,才成了好友。 顾维清素日话也不多,今日竟难得聒噪了两句,这会儿他刚说完,裴凌便睨了他一眼。 如果没记错,顾维清的弟弟应是有婚约在身,只等中榜后成亲,那孩子少时苦读,刚才一见也确实满腹锦绣。 眼下春闱在即,顾家约莫着已经在筹备婚礼,难怪他会嘴碎忽然说起这种事,而且顾维清自己也还没定亲,如今业已立,自然会思考成家,想来那几个学生亦然。 想来他们这群人岁数相仿,自然更能彼此理解。 况凭对她的了解,她的脾性喜恶自己也能摸的一清二楚,尤其她年纪小,没什么定性。 那是他的学生,自然几分像他,才华天赋尚可,品性温和沉稳,还与她年纪相仿,想必……是要更合得来一些。 顾家兄弟二人走了。 裴凌再次看向那处河畔。 她采了荠菜花来戴,就缀在耳边,白白小小的一簇,衬着莹润粉白的笑脸,正与旁边的人说话。 他们不过初见,就已经有很多话要说。 不像他,只能说些“不合适”“不可”诸如此类。 “绿墨。” 裴凌偏过脸去不再看,随手拿了本书,并唤了声绿墨,想问派去跟着的小厮怎么不见。 绿墨过来后,他思量半晌,终是把那些吩咐吞下:“无事,你先退下吧。” 绿墨不解,仍“哎”了声。 四周再次恢复了安静,安静到仿佛能听到那边传来阵阵银铃般的轻悦欢笑,实在明媚。 裴凌再读不进书上的任何字。 都是他不好。 明明十年如一日的沉闷,却被这般明媚勾得方寸大乱。 少年朦朦生情丝,于她而言,无论是谁,左右都比他要好。 书上的字实在难通,裴凌目光不自觉涣散,余光瞥向手腕,桂枝暗纹衣袖下骤然升起一股灼热。 沉重紧灼,恍若锁了一副重铁镣铐。 裴凌忍了又忍,终是放了书,将手收回到了腹前,抚上了腕骨。 “绿墨。” “哎。” “备束芍药吧。” “是。” 钟渡认识了那个人,他说他叫安桑榆。 方才他都要走了,忽而又折了回来,手上还小心护着个什么东西,在后面喊了两句:“请等一等。” 顾维意撅着小嘴不大乐意,裴凝也蹙了眉,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回事?” 钟渡安抚了两下,自然还是她出面,“还有什么事?” 那人将合紧的掌往前一送,像要给她们看,“那兰草浸泡在河水中,不小心滞了一条游鱼,到底是条性命,能否劳烦姑娘再给送回去。” 接着慌里慌张地又补了句:“我知道这腥味重,若是姑娘不愿,我能否打扰片刻过去送到水中也好。” 他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与她们对视,想来是怕唐突。 钟渡听完后与裴凝对视一眼,有些想笑,好容易憋住了,清清嗓子道:“那你给我吧,做了也是功德一件呢。” “哎哎。” 那人忙应了,见钟渡素白小巧的掌心径直摊开着,还从自己袖子里取了条灰青帕子出来垫着那小鱼,不要脏污了她的手。 钟渡跑远后,那人仍站在原地伸着脖子看,像个监工。 裴凝则在一旁掩着唇笑。 “这……可是安某有哪里不妥?” 那书生欲言又止,终是迟疑着问了出来。 不等裴凝回答,后面不远处的顾维意与另外两位好友互相告了辞。然后与放生完小鱼的钟渡一起过来,并先一步笑着直言:“当然是笑你傻啦,这样长的滨水畔,哪里不能去,你非要一根筋地从原地儿还回去。” 不期然被顾维意戳破,钟渡也讪讪耸了耸肩,毕竟刚刚她也笑话来着。 但这书生确实老实愚钝,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这样的人也会科考嘛。 书生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尴尬,长长“哦”了一声,也跟着几位姑娘一起笑。 到后来,听钟渡她们一直叫他公子,他很坦诚地摆手,“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一介平民出身,不讲究许多,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姓安,名桑榆。” 裴凝与顾维意礼仪森严自然是叫不出口的,钟渡倒不觉得有什么,嘴里咀 嚼着这两个字:“桑榆,桑榆……” 忽地她笑了两声:“怪道像个木头呢。” 安桑榆也不生气,跟着一同混着说:“是,我那些朋友也这样评价我,老师也时常说我愚笨,刚刚还让姑娘见笑了。” 钟渡有些后悔地“诶”一声:“榆非通愚,你不过耿直些,是我的不是,我给你道歉,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安桑榆气质淳厚,闻言脸上愈发和煦:“好,我不放在心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姑娘也莫要道歉了。” 裴凝牵着顾维意的手,终于打断了他们俩:“好了好了,你们俩都是老实人是好人,道歉来道歉去的,我呢便做恶人拦一下,不然你们要说到明年三月三去了。” 话音落,几人同时笑了。 眼瞧日上中天,太阳愈发晒了,来这里游玩祈福的公子小姐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顾家的嬷嬷上前来,问了顾维意也走了。 裴凝看了看裴家帷幄方向,也道:“绿墨过来了,像是哥哥使她来唤,不若我们也走吧。” 钟渡点点头。 安桑榆见状连忙一揖:“打扰了。” 两位姑娘亲密挽着离去:“不妨事。” 二人走到半路,正与绿墨碰上,绿墨笑着迎上来:“大爷让我来叫两位姑娘呢,可巧姑娘们正好散了。” 纵使有准备,裴凝还是长长叹口气,就知道是要回家了。 钟渡便拉了她一下,“好啦,雪团儿在家想你了呢。” 回到裴府后,四人先去向几位长辈报了平安,二太太一直在荣寿堂里等着呢,裴英一出现,她便带着人走了,好像其他人能教坏他一样。 虽然说起来很不应该,但钟渡与裴凝闲来无事也会悄悄说些无伤大雅的小话,其中就提及过二太太。 据说当年二老爷不等定亲就随着母家的舅舅上了战场抵御外敌,沙场凶险万分,几位舅舅总有顾不到他的时候,一个没盯牢,就让外甥受伤失踪了。 当时战况紧急,等完全清退蛮军再找到人,已经是数月以后,彼时十七岁的二老爷拉着二太太的手站在亲长面前,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二老爷信誓旦旦,裴家也并不看重门第富贵,何况人家姑娘是真的有恩,两个人如今也有情,倒也是一段佳话。 只裴府高门大户,家主更是位极人臣深受帝王倚重,过于得富贵无极。二太太一介小镇姑娘,性情虽直率善良,却也因自卑而无所适从。 尽管没人说过什么,也无人在意她的出身,不过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困顿与不适应下,二太太还是逐渐变得无礼,尤其对着世家大族出身的大太太,总是生出些比较心思。 不论其他,有裴凌这个天赋神授仕途亨达眼瞧大有可为的兄长在,二太太难免对裴英寄予厚望,唯恐落了下乘,也不愿他与大房的人多掺和。 “娘!” 当着兄妹祖母的面,裴英挣了两把,到底是自己亲娘,又不敢太大力伤了她,所以没挣脱,被强硬拉着走了。 临出门,他还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了好几眼,指望谁能再解救他一下。 其他人哪里愿意插足二太太对自己儿子的管教栽培,只得当没看见,任由裴英被拉去习武读书。 28. 第 28 章 几人回来得有些晚,荣寿堂已经叫摆过晌饭了,老太太待会儿也要歇晌,难得把几个孩子都给撵走。 裴凌与母亲打过招呼后回了嘉禧堂,那里有他自己的小厨房,大太太也不操心,转头看着两个小的:“走吧,松风苑给你们准备了些吃食。” 钟渡这些日子与松风苑相熟,便自然地跟着裴凝与大太太去了。 因大太太下午还要处理琐事,便回了主屋去歇息,留两个姑娘在那儿狗狗祟祟地吃东西。 大太太总跟丈夫与老太太说妙悟性子多变,总是猫一阵狗一阵的。起先对钟渡还嗤之以鼻厌恶得很,如今论起知己来,竟狂言伯牙子期都要甘拜下风,两个姑娘家凑一块,总要叽叽喳喳地说些小话。 虽然莺歌儿是大太太身边钱妈妈的女儿,有时想通过她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这丫头嘴也紧得很,一点消息也不露。 不过每每看那俩人的架势,估摸也不是什么正经事。 大太太留了身边的初晴照应她们俩的饭食,紧接着过西角门去前面议事厅派差理事。 用过饭,裴凝嚷着困乏要午睡,钟渡舍不下身陪美人,索性就回了梨香院。 刚进门打发走了照顾她的嬷嬷,后脚绿墨就叩了门,手上还捧着个绷墨绿色落花流水纹锦缎的长盒。 钟渡将人迎了进来:“大中午的姐姐怎么过来了,可用过饭了没有。” 裴凌起居自还有其他人伺候,绿墨回来后便先看着人归置东西,又想着钟渡这边是否要午睡,完事后便匆匆吃了几口小厨房给她留的饭就紧赶慢赶地拿了东西过来。 幸而钟姑娘还没睡,这芍药最禁不住热。 “奴婢吃过了。”绿墨说着把东西往前一递,轻声道:“这是大爷吩咐的,您与凝姑娘一人一份儿。” 什么东西这样郑重其事的。 钟渡看了绿墨一眼,抬手接了,悄悄掂了掂,倒是有些分量。 当着人家的面不好看是什么,钟渡便先拿给了金荷,再三邀着绿墨进去吃茶。 绿墨摇头:“姑娘好意,只凝姑娘那儿我还没去呢,这会儿要去送下的。” 她有差事在身,钟渡便没强留,送她出了院门后就拿着东西小跑回房间关上门,连金荷玉柳都没让进。 钟渡侧坐在窗底下的炕沿,那只长条锦盒就在她眼前,她一手抚着锦盒,却迟迟不敢打开。 许是刚刚跑得太快了,此刻胸脯剧烈起伏着,心脏咚咚跳地她心慌,令她不由地抬手按了按。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她有些猜测,却不敢证实。 因为这太明目张胆与直白,不会是裴凌这样的人做得出来的,但她就是有种直觉。 在猜测悬而未决下,她既兴奋又忐忑,期待又不安,唯恐打开盒子的一瞬,里面不是她想的东西。 过于的激动与紧张,令钟渡有些眩晕,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眼前一片一片地白光迸发。 她深呼吸几次,使劲按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痴心妄想。 不,怎么会是痴心妄想呢,一定会是美梦成真的。 脑子里天人交战着,钟渡难得渐渐平复下来。 只留空荡荡胸腔中扑通扑通的急促心跳,犹如漫无边际深夜中孤独的一盏灯。 没有人看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刚饭时,裴凝提起了上午碰到的那个安桑榆,言他举止文雅得体却不小家子气,老实敦厚颇有君子之风,很有几分兄长的风范。 说完还朝她促狭地笑,言若没有来裴府遇到她兄长,以她的眼光与喜好,约摸也是要看上这个安桑榆的。 裴凝没安好心打趣她,她自然是要还手的,便毫不客气地上下其手挠她痒。 这可是裴凝的命门,直惹得她一个劲儿地求饶,发誓再不乱说。 那时她忙着羞愤没有深想,如今独坐,细细想来,她也扪心自问一句,会么? 也许不是安桑榆,或是这样品性的其他男子,只要是会符合娘亲说过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来,钟渡立时耸肩打了个寒颤,接着使劲摇头,一定要把这个念头晃出去才好。 可刚摇了没两下,她又愣住了,困惑地挠了挠脸。 可真是奇怪,明明之前还不是这个想法的,还想着若是裴凌不答应,她大可毫不亏心地再找一个的。 如今怎么的,竟然连设想都不愿意。 钟渡咂了几下舌,抓耳挠腮实在想不明白,索性去开那锦盒,锦盒没有上锁,直接掀了面叶就是。 刚打开一条缝隙,就已经有一道酸涩的清苦味儿迫不及待地悠然而出。 即便已经猜得差不多,等确认真的是心里想的那东西时,钟渡仍愣了一瞬。 接着一把打开整个锦盒,看着看着,眼眶唰地就红了。 真的是一束芍药! 竟然真的是一束芍药! 它可以出现在元宵,可以出现在中秋,可以出现在其余任何一天……可偏偏,出现在了上巳。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本不抱任何希望的,竟真的送来了,还是从那样含蓄内敛的人那里。 钟渡脸上漾起笑,圆润猫眼笑得弯弯的,雪团儿在旁边趴着,懵懂又茫然地看着她发疯。 钟渡先抱起她狠狠亲了两口,然后抓起被束得紧紧的三五支芍药,跳下炕沿急切地向外跑去。 金荷玉柳正坐在廊下石栏上做绣活儿,忽然听见门“砰”地一声打开,接着一道粉蓝身影飞奔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个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直奔院门。 金荷急急地站起来:“姑娘,你去哪儿啊?” 钟渡扬声回了一句:“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回。” 她人跑得快,说话间只留余音飘在空中,金荷玉柳对视一眼,悬着心重新坐了。 从梨香院往嘉禧堂有些距离,钟渡跑着并不觉得累,只急切恨着怎么还没有到。 等远远见到嘉禧堂的黑漆兽首铜环门,钟渡脚步又渐渐慢了下来。 她攥紧了手上的芍药,体会着什么是近乡情更怯的滋味儿。 她小碎步挪动着徘徊半晌,好容易下定决心要一鼓作气过去,刚一吸气提步,旁边忽然有人喊她。 “钟姑娘?” 钟渡松了气站稳脚,循声望过去。 只见南面的夹道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稍微矮一点清瘦秀气的那个她认识,是绿茗,方才出声的也是他。 另一个着洗旧灰白直裰的则高壮些,同样有些文气,只相较绿茗的灵巧,他则很是扎实淳厚,而且瞧着眼熟。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认真谨慎的方阔脸上露了笑,微微朝她颔首。 原地打量际,那两人已经慢慢靠近。 绿茗朝钟渡先见了个礼:“钟姑娘也是 来找大爷的?” 钟渡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然后疑惑问:“也?安公子也是?” 说完又觉得这问题好没意思。 人家都到嘉禧堂门口了,还是绿茗带进来的,自然是来找裴凌的。 安桑榆也点头,声音一团和气:“正是,我来寻老师。” “老师?”钟渡回头看了眼嘉禧堂的院门,接着恍然大悟般“啊”了声,道:“原来你的老师是裴凌呀。” 安桑榆眸光微动,“正是呢。” 绿茗在一旁笑道:“原来二位认识,不若结伴而行。”他是外院的侍从,不能进入内院的。 说罢,他上前叩了门,跟过来开门的小童交代好,把二人托付给了他,然后自己后退下了台阶。 “二位且跟着松子去,我就在此处等安公子。” 那个叫松子的小童从门里出来,果然年纪小,头顶还扎着两个发包,像模像样地伸手示意两人进去:“请跟我来。” “稍等一下。” 入门前,安桑榆慢了两步,低头整理自己的衣领袖口与簪髻,确保无虞后才肃容提步。 钟渡在一旁看着,忽觉她是不是有些随意了,手上甚至还因捏着花枝,有一些汁液。 她不动声色悄悄搓了搓,抿抿唇跟上,疑惑问:“裴凌年纪也不算很大,怎么会是你的老师呢?” 不过想起上午时他曾说其老师也会评他愚笨这话,当时她还想,是哪来的老学究这般挑剔不客气。 现在将这话冠在裴凌头上再一琢磨,竟莫名觉得无比合理。 安桑榆赧然道:“我幼时丧父起便家贫,是老师助我读书科考并时常指点,为表敬重,我便以老师尊称。” 钟渡了然:“哦哦。” 三人一时安静无话,绕影壁步檐廊,到穿堂后眼前豁然开朗。 嘉禧堂内花木扶疏,假石矗立,檐廊蜿蜒迂回,穿堂东侧的零星几株海棠应时而开,浅粉过白的花瓣纷纷扬扬翻滚在庭院各处,西侧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两只鹤。 松子躬身请两个人稍停:“我先去通传。” 松子人小,走得却很是规矩,钟渡瞧他几眼,约摸他还要一会儿,未免面面相觑尴尬,便与安桑榆闲谈。 “刚刚裴凌也在滨水畔,你怎得没直接寻他。” 安桑榆不算白皙的面皮还算正常,耳根却红得要滴血,“马上春闱,老师盯得有些紧。我、我是躲了今日课业去的,本想着悄悄去悄悄回,结果看到了裴府的车马帷幄。我以为老师在那儿,想着定是能看到我的,便过去了,没成想……” 没成想老师当时不在,他竟成了送上门的不打自招,既然曝露了,这会儿当然要来请罪自悔的。 钟渡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忍不住笑怎么会有人这样倒霉,装模作样慨叹一句:“果然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祖宗诚不欺我也。” 想想两人见过聊过也熟络,这样隔岸观火瞧热闹未免太不仗义了,便举了一直垂放在身侧的芍药遮脸。 她一双眼本就灵动,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稚纯,饱满半开的花苞婉丽,层层叠叠的花瓣拥簇,齐齐衬在她的眼下,令她腮颊眼尾都染上一抹绮丽。 那厢步到正屋转了几圈的松子,终于在东次间的梅窗前找到了伫立的裴凌。 一身谨肃,文若美玉,清若水面的一朵芙蕖,偏恍惚有几分萧索,仿佛已伫立许久。 29. 第 29 章 松子才九岁,能抓耳挠腮地想出“萧索”二字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其他的,他不懂,也不会形容。 而且再看主子站的位置,临窗而立,除了窗下的几丛芭蕉,庭院里的一草一物也可被尽收眼底。 何况穿堂上立着的两个大活人呢。 但是主子并没什么吩咐,也没什么反应。 松子只好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大爷,外面钟姑娘与安公子来了。” 裴凌这才如常地“嗯”了声,浓密眼睫低垂,不再看那道活泼好动的身影乐死不疲地逗弄分明不想理她的两只鹤,负手而立吩咐道:“请进来吧。” 松子缓缓松口气退了出去:“是。” 裴凌手上还捏着只已经毫无余温凉透的茶盏,随手往窗旁摆着细颈花觚的高几上一放,跟在松子身后,缓步去到了正厅。 廊外钟渡与安桑榆在松子的示意下,并肩拾阶而上到廊下,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然后立在厅中央。 明明这样宽阔的开间,二人却并肩立着。 裴凌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逡巡一圈,先朝着一脸粉盈春色的钟渡道:“你先去东次间稍避。” 钟渡抬眼见他面色不好,凤眼里满是凛冽与静默,便以为他是生安桑榆的气。 也是,马上就要下场的人了,为科考搏了这许多年,就差临门一脚,还要溜出去玩儿。 她最胆小了,当即缩了缩脖子,趁侧对着裴凌的功夫,朝安桑榆斜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安桑榆也是,瞧着老老实实的,竟也能做出这种不稳重的事来,他老师都凶他愚笨了,还不好好表现一下。 裴凌端坐在上首,虽手上捧了热茶,热气氤氲遮了眼,下面两人的眉来眼去却一点都没有漏下。 余光瞥见那抹粉蓝色身影在细荷素绢屏风旁一闪而过后,裴凌抬眸,正视下方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学生。 他没有斥骂,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语重心长,只清冷冷地看着,一面细细品味小巧杯盏里的一点茶汤,等着学生的辩解。 良久沉默后,安桑榆率先出声,很是羞愧恳切:“学生做错了事,还请老师宽恕。” “宽恕?”裴凌平静道:“我从不罚你,如今何来宽恕。” 安桑榆急急开口,偏嘴巴笨:“是、是我说错了。” 裴凌不理,只说:“你不必跟我道歉请罪,也不用惴惴不安,我只奉劝你一句:有上进心是好事,却也不能用错了地方。” 安桑榆这下不知耳根充血,从脸到脖颈,直至没入衣襟一寸,也彻底火烧一般滚烫。 他嘴巴嗫嚅着,只反复重复着一句“是”。 裴凌继续道:“你虽拙些,但天资尚可,只要踏踏实实经营,将来未必没有你的一番道理。” 安桑榆肩膀都垮了,眼中有水意晃动,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是,学生知道了,以后一定唯心正道刻苦勤勉。” 裴凌不再看他:“你先去吧。” 钟渡一开始站在屏风后,都说非礼勿听,但屋子就这么大,还这样静,真是躲都躲不掉。 她两手捂着耳朵转了一圈,最后相中南面那一扇洞开的四瓣梅窗。 窗边鸟雀啾鸣,又有风声簌簌,想来不会再听到他们谈话, 钟渡想定,悄声挪了过去,等在窗前站稳,才发现这儿真是一处好地方。 别看窗就这么大,外面还有宽大的芭蕉叶做遮掩,人往这儿一站,却能通过叶片缝隙将外面一览无余。 眼下正是人间芳菲际,庭院深深着翠绿,东面有枝头春意闹,西面就有微风掺鹤唳。 钟渡索性两手托腮,趴在窗前看那两只鹤。 等视线里有道灰白身影经过后,她扭头看了看正厅方向。 隔着荷屏看不出什么来,裴凌也没开口唤她,不过方才她已经看到安桑榆走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间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二人。 钟渡怔愣几息,心倏地跳得飞快,紧张的她呼吸都有些不畅,甚至后知后觉,隐隐闻到了这里侵染许久幽幽浮动的暗香。 是裴凌身上的香气。 他喜松木清冽,佐以老山檀的甘醇与绵长,有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与定力。 不过今日这香气里,还掺了丝丝佩兰的辛辣,与芍药的清雅。 钟渡松了手站直,从旁侧的高几上取了罪魁祸首的芍药,主动往外走去。 她人纤巧,脚步轻盈而不稳重,软鞋底踏出细微的簌簌声。 裴凌手里捏着茶盏把玩,听她一步步走来。 就在他的房间里。 他不在正厅,去到了自己书案后端坐着,这里就在东次间旁边,离她更近。 那些不堪回想的梦境却犹如博山炉升腾而起的袅袅缥缈的青烟,幽幽袭进他的脑海。 带着潮湿、喘息、起伏,红的靡丽,白的惑人,黏腻而不堪的污秽。 裴凌眸底愈沉,黑黝眼珠里搅弄着不为人知的巨浪滔天,却剩一层故作平静的壳做伪装。 一如他,如此虚伪。 连把腕骨上的丝绳还回去,都要借着一束芍药做遮掩。 还要装模作样,怕她发现,又怕她不发现,将细细丝线紧紧箍在了花苞根部,有膨硕的花头遮掩,她看不到,只会欢喜。 她如此单纯,收了花便兴冲冲跑来,立在庭院中时,她额头还有一层细汗。 裴凌甚至能想象地出,她是如何兴高采烈,又是如何欣喜,跑来时风会拉住她的裙摆,芍药的芬芳遗留在她的过往。 她会举着芍药,去碰墙边的海棠,去逗弄丹顶的鹤,笑得比鬓边的荠花还要纯净与明媚。 明明芍药已经被握得那样紧,被举起得那样高,为什么就是看不到那条丝线呢,为什么还要这样高兴得跑来。 明明待他与待旁人并无不同,对着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也可以笑得那样欢喜,为什么还要说心悦他这种话。 明明……是了,她见到他的第一次,也是笑得这样欢喜,低着脑袋偷偷的,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是他不好,都是他。 她不过小孩子心性,一是一二是二的,做事全凭心意,没有多少是非分辨,更没有什么定性。 他比她年长,理应思虑更多,也要衡量二人之间的差距。 偏如此龌龊没有定力,见着如此鲜妍便昏了头乱了性 ,一时头脑发热给她了希望,还要虚伪地寻了理由再拒绝,梦中更是禽兽都不如。 却还要怪她。 更要伤她。 她又何其无辜。 可想想若是真的娶她呢……不,不行的。 且不说其他,只于她而言,二婶就是前车之鉴。 从幼时到现在,每每二叔醉酒后,都要拉着他哭诉一遍对不起二婶,言好好一个热烈赤诚又善心的姑娘,如今不得不虚张声势无礼狭隘地扯一张脆弱不堪的纸皮来伪装保护自己,他身为丈夫,却帮不了她,也给不了她安心。人人都看得清,人人都不忍苛责,只有她洋洋得意躲在后面,说不定还会暗地里松一口气…… 那她呢?她这样好,会脆脆地喊他元贞,明明小性儿却又不记仇,照朱砚的话说,就是活像一丛花精。可他觉得不太对,明明像一头小鹿的,倔得很,净让人生气,可气又可怜。 他是见过二叔口中那个善心开朗的婶婶的,所以才更懂二叔的对不起是多么令人惋惜。 正因如此,他怎么可以让这头可气又可怜的小鹿步前人后尘呢。 …… 脚步声愈近,裴凌余光中出现了那抹粉蓝色。 她头顶扎着双髻,不知刚刚怎样跑来的,发带末端的垂珠半缠半挂在发髻上,旁边的蝴蝶簪也摇摇欲坠,额上鼻尖好像还粘着几根雪白的猫毛。 不过很好看。 ……朱砚说得还是很对的,她确实像花精,很美。 裴凌眼神在她身上聚焦,因为她仰脸笑着叫他了。 “元贞。” 没有以往那样坦然与直白,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怯。 空气中浮起一道酸苦味,应是她的指甲抠破了芍药的绿茎。 ……她害羞了。 可元贞什么动作都没有,只认真地看着她,然后低低地“嗯”了声。 谁也没有听见,钟渡也没有。 钟渡嘴巴下意识嘟着,歪头疑惑地打量裴凌。 他为什么不说话?脸上也不见笑,更没有温情,只一双眼黑黢黢的。 莫不是后悔了? 裴凌闭了闭眼。 他的脑子里很乱。 他的心在鼓噪,理智在克制,从在窗边看到她开始,从听到她的笑声开始,从她唤他元贞、唤他裴凌开始,他就被拉扯着语无伦次,左右摇摆。 许是安静时间太长了,因为她又喊了一声:“元贞?” 不,他不是元贞,至少在她这里不应该是,对……对,就是这样,没有错。 以道窒欲,则心可自清矣。 他读书明礼多年,听过的教诲,阅过的经典汗牛充栋。 他可以的。 钟渡有些怕,忍不住又叫他:“元贞……” 她刚一开口,却有声音同时响起,打断了她。 在她最按捺不住欣喜的时候,犹如一道冷链死死地箍住了她上蹿下跳的心脏。 钟渡愣愣地望着那双清冷无波的眼,脸皮僵硬得不知作何表情,只觉骤然遍体生寒。 碧落地狱,不外如是。 “叫我裴凌,不……你合该唤我一声姐夫。” 30. 第 30 章 绿墨送东西去了松风苑,半路又被几个管家婆子拦下说话,等回嘉禧堂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甫一进院门,就察觉气氛好像不太对劲,院子里行走来往的婆婢仆从个个低眉敛目噤若寒蝉,安静极了。 虽然素日里因大爷喜静大家也都轻手轻脚的,却也绝没有现在这个地步。 绿墨环顾四周,顺手抓了旁边掩耳盗铃装不在的松子过来,压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 松子“哎呦”两声捂着耳朵,“好姐姐好姐姐,你去问个别人成不成,朱砚大哥,朱砚大哥也在呢,他知道的比我多。” 廊下的朱砚闻言瞪着他,络腮胡下的嘴张了又闭,别过脸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那俩人。 他一个当护卫的,能知道个啥呢嘛。 嘉禧堂正屋里静若寒谷,庭院中几人眉飞色舞。 绿墨还是从他们嘴里知道了。 ——钟渡来了,钟渡又走了,像与大爷在屋里吵得很凶,因为也不知道扔了什么东西,摔得噼里啪啦响。 一门之隔,裴凌满身狼狈端坐在条案后,一动不动宛若神塑,就那样静静听着外面几人窸窸窣窣的碎声。 几息后,他缓缓松气,沉沉闭上了眼。 而钟渡则跑去了松风苑,把小憩的裴凝给揪了起来。 裴凝半睡半醒正迷糊,被揪起来就呆坐在床上,钟渡则扑到她的床榻上抱着锦被痛哭。 声音之大,语调之高昂,惊的裴凝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再三问发生了什么事。 钟渡不语,只一味痛哭,并用锦被擦着眼泪, 虽然她一开始也没有很坚定,甚至中间还打过好几次退堂鼓,认识裴凌时间也没有那么长,但她确实是喜欢他的,谁承想心上人会说出那种话。 他说完只许叫他姐夫以后,她愣住了,不明白裴凌是发的什么疯。 明明上午不是这样的,明明她还握着他送的芍药,那么香,那么美……对,芍药! 她急忙把花往前一递,语气不由自主地加重:“你读过的书多,世人都知晓的道理我不信你不懂。” 裴凌没有看那束花,只盯着她的眼,说:“你仔细看。” 钟渡哽咽低头,一面嘟囔一面胡乱翻着那束花枝,像是真得指望从里面翻出什么东西来。 “我再仔细看它也是芍药,难不成还能变成荠花——” 直到看到什么东西,她忽然愣了,指尖拈着丝线一段,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像是求证一般。 这是她上午刚给他系上的,他明明答应了夏日才会剪下来的,都说了她会提醒他的。 裴凌却好似很坦荡一般,平静地回望她,只说:“钟渡,你成亲吧,我已替你选好了一人,若你不喜摆布想要另择也可,凡我能做主的,我都会满足你。” 话音落,她未说其他,只恨恨地抡起芍药,一把扔在了他的书案上。 原本她是要扔在他脸上的,想了想不太好,临脱手前还是换了个方向。 虽然扔在书案上也未见多好,击飞他的茶盏碎了一地,打翻了笔墨,花瓣碎溅得到处都是不说,还拖泥带水地沾着墨汁甩了他一身。 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脸上墨渍星星点点,还有碎瓷片溅起在他脸颊刻下的丝丝血痕。 钟渡心中怒火未消,见他如此还是后悔了一瞬,紧接着又硬起心肠来。 因为她还是更心疼自己。 不仅是心疼,心也是真的疼。 跑来嘉禧堂见他的那一路,路很长,足够她想许多。 她想,她是喜欢裴凌的。 不是心跳得快就是喜欢的那种喜欢,也不是随时都想放弃择别人也可的那种喜欢。 是见到他就会笑,是半夜忍不住爬起来偷偷画他小像,是认认真真为他编一根祈福丝线,是喜欢裴凌的气度温润与高华,而不是温润高华的裴凌。 因为是裴凌才喜欢,他蹙眉生气都显得比让人要好看,换了旁人,就算有孔孟大德也未必。 只是很可惜,她还没有说出口,还没有告诉他,就无疾而终在了她意识到这才是真正喜欢的那一刻。 钟渡抱着被子痛哭,裴凝无言以对,只得心虚地盘腿坐在一旁。 钟渡抽空斜她一眼,抽噎着:“你也不……哄……哄我。” 她都要哭死了,她居然还在看热闹,这算什么闺中好密友,果然姓裴的都不是好人。 命运戏弄钟小渡,竟教她败在了这对裴氏没良心兄妹身上。 裴凝皱着脸,气地也要哭。 “那我也没办法嘛,哥哥的心我也控制不了,要是……要是裴凌能听我的,我一定吩咐他滚过来跟你跪地道歉!” 钟渡哼唧一声歪过头去,说大话谁不会:“我看到时候是你跪下还差不多。” “好吧。”裴凝想想确实也是这样,“那我跟你一起骂他,想骂什么就骂什么,要多难听就多难听!” 钟渡脸在锦被上蹭了蹭,埋进去,声音闷闷的,“才不要。” 她可是爹娘教导出来的淑女,怎么能那样口不择言呢,再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心里骂骂就好了。 ——真是可恶!裴凌个装模作样首鼠两端的大尾巴狼!恨死他了! 钟渡恨恨咬牙,一面暗骂着,一面握拳捶了两下床发泄。 呜呜呜她要回家,不要再在裴家待了。 钟渡在裴凝这儿哭了一下午,哭累睡着后,裴凝认命地给她脱鞋盖被子,再打了水来,用帕子给她擦脸。 金乌西坠,弯月挂柳梢后,嘉禧堂内依旧一片死寂。 眼瞧天擦黑,府中各处已经点了灯,屋子里更暗,想来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却还是一声吩咐都没有。 绿墨端了茶盘到门口,朱砚一看,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 绿墨瞪他一眼,然后曲指敲了敲门,几息后吱呀一声推开。 绿墨只推门瞬间飞快打量一圈,借着月光扫到裴凌所在,接着便低了头。 她敛目,脚下快而不乱匆匆过去,放下茶道:“大爷,老太太房里叫摆饭了,太太与老爷已经去了,您看……” 几息后,书案后的那道暗影才哑声道:“替我去走一趟,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过去了,免得老太太招惹病气。” 绿墨注视着地上的碎瓷,“是,那我叫人给大爷摆饭 ?” 顺便等他走了下人就可过来收拾,瞧那茶叶子都干在地板上了。 “不必,备水吧。” “哎。” 绿墨退两步后转身离去,临出门前又借着月色回头望了一眼,朱砚好奇,也扒着门探头过来看。 只见大爷挺着背僵在那儿,动也不动,就差眼都不眨了。 朱砚哎哟叹口气,气声道:“咋滴了嘛这是。” 屋子里太静,连香炉里灰烬塌落的声音仿佛都听得清,朱砚粗声粗气的,惹得绿墨立马“啧”一声制止他。 朱砚眨巴眨巴牛眼,闭嘴不说话了。 等绿墨轻手轻脚出去,才道:“我瞥了眼大爷脸上似乎有伤……” “咋的,钟姑娘抽他了啊?” 绿墨:“……你听我说完行不行,我瞧着像是碎瓷片划的,待会儿我让人拿药过来,你去给大爷擦一下。” “谁?我吗?” 朱砚蹙着眉,“大爷让刀拉一道你让我去上药还行,那脸上撑死了就……那么一小道,这么久早都干了结痂了,还用得着这?” 他不光说,还举了满是厚茧子蒲扇似的手比划了比划。 绿墨嫌弃地一掌挥开,“起开。” 不过这大高个儿说的也是,就那么道印子,拿水一擦就没了。 外面交谈声窸窣渐低。 裴凌坐在暗处阴影中,缓缓抬手,松了一直紧捏在指尖的那颗坠在珠串上的玉莲蓬,指腹抚上脸颊那道血痕。 其实没什么感觉,只是被划到的那一瞬间有些刺痒。 不像他的心,默思到现在,终于安静下来。 就是有些痛,有些异样,不过可以忍。 也好在,略有所获。 他细数了所有认识的人,精挑细选,为她选了一个万般匹配的人。 依着她喜欢的好皮相,好脾气,不过他还是多想了想。 只温和不够,还要不能软弱;只聪明不足,还要不能精明;只勤奋不可,还要前途似锦,更要有风骨,有担当,能知礼,不蠢笨,能够遮风挡雨……也罢,有他暗地里帮趁着,未必需要太要强。 数来数去,堪入目者尔尔。 未几,松子进来说:“大爷,水备好了。” “嗯。” 裴凌撑了书案起身。 对了,还要身体好,别半路丢下她们孤儿寡母……也罢,有他一旁帮趁着,未必太需要长寿,他视之如亲子,必要时亲自教导即可。 松子跟在他身后学舌:“方才绿墨姐姐临走时说,四姑娘嫌晌午送去的宝石簪子不够大气,宝石小得像雪团儿的眼屎。” 裴凌顿了一下,余光瞥了松子一眼。 松子一凛,接着又放松下来,不,大爷想瞥的可能是四姑娘,罢了,他替了吧。 果然,下一刻裴凌道:“多大算大,如此贪心,她能有几个头?” 对了,还要有些家底,免得短了她的衣裳首饰与吃食,最好是上百亩良田,几间铺子,仆从必不可少……也罢,想来想去总不面面俱到,还是多给她些体己,届时不必受制于人。 如此条件,应是再无不妥了。 31. 第 31 章 辗转一夜,裴凌终于定了人选。 晨起时,他叫来绿墨,“去梨香院告诉钟姑娘一声,请她早饭后过来一趟。” 绿墨手上还捧着他的官服,“那大爷今日还是告假?” “……嗯,你再顺路去松风苑,劳父亲跟吏部说一声。” “是。” 瞧着时辰不早,为了不错过大老爷上朝,绿墨先去了趟松风苑,叩门时才知道,昨儿钟渡也歇在这儿了。 也是巧了,不必跑两处地方。 到太太房门前,绿墨先把润色好的话禀报给大老爷,就说裴凌昨儿吹了风,今晨有些发热。 大太太还没起,大老爷先看了眼帐子,然后才压着声音冷哼道:“他这俩月怎么总要搞些事。今儿不是头疼明儿就是不得空,眼下府里谁能比得过他去。” 绿墨笑笑,低着头安静听了。 一屋子葫芦,又圆滑嘴又紧,大老爷嫌弃地挥挥手,“罢罢罢,你且去吧。” 绿墨悄声告退,出来后再过东厢,往裴凝房里去。 昨晚钟渡睡一阵哭一阵的,现在倒醒了,正坐床上拿煮鸡蛋滚眼睛。 金荷与玉柳叫着绿墨姐姐,边把人迎进来。 钟渡拿开热鸡蛋,眯缝着眼觑了一下,接着立马又闭上,装瞧不见。 不想见,绿墨来就是裴凌来,一大早的,不见得是什么好话。 金荷不好意思地讪笑,绿墨摇了摇头示意无妨,然后上前去,“姑娘,大爷请你早饭后过去一趟。” 钟渡清了清破锣似的嗓子,声音皱皱巴巴道:“哦,你去告诉他,我昨天气太饱了,今儿不吃早饭。” 不吃早饭就没得早饭后,谁爱去谁去。 绿墨:“什么顶饱的气也禁不住消化一晚上,饿着就不好了。今早厨司有新做的玫瑰饼与枣泥儿馅青团,姑娘赏脸起来尝尝?” 旁边被窝里的裴凝陪着折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多睡了一会儿,这会儿听见动静被吵醒就来气。 “凭他是谁,叫去就去啊,真是好大的脸面。” 绿墨依旧笑容不改,左右他们冲的也不是她,不过,“凝姑娘,大爷说让你把猫眼屎簪子还回来呢。” 裴凝:“……”可恶!!! 裴凝扯了被子一把蒙住头,“没听见,小渡不然你先去吧,回来再吃早饭也成,我等你!” “……” 钟渡到底是去了,不过是吃饱了去的。 她倒要看看裴凌嘴里还能吐出什么好话。 …… 她面色不好,瞧着恹恹的,眼睛也肿了。 裴凌见着钟渡,一下就注意到。 他自书案后起身,示意她坐,然后跟着坐在她对面,“我……” 望着她红红的眼,裴凌忽然有些难开口,但还是平静地说了。 “我挑好了一个人,桑榆,安桑榆好不好?” 这是他想了许久才定下的,抛开他能帮衬的那些不谈,安桑榆算是拔尖儿的,瑕不掩瑜,昨日自省的样子也很是深刻,瞧着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过几日中了第登了榜,他也会再扶持一把。 最主要的是,她应当是喜欢他的。 钟渡心里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让人高兴的话,明明是这样难得宽容温柔的语气。 于是无波无澜地“哦”了下。 裴凌知道她小性,脾气不太好,对这个语气也有准备,不过安桑榆还不好吗,昨日见他们笑得还挺开心的。 她兴致不高,他便只能问:“桑榆若不好,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心上人在这儿一板一眼很是积极地给自己挑夫婿,钟渡怎么想怎么委屈,又气又急,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来。 “凭什么你让我成亲我就要成亲,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说完狠狠地抹了把眼泪。 太丢人了。 明明是要疾言厉色讨伐他的,结果还没张嘴,自己先泪流满面哽咽了。 这样声音不高,气势都弱了。 钟渡越想越气,恼他,也恼自己,最后竟呜呜地哭出声来。 她哭得厉害,裴凌心底那些异样仿佛跟着渐渐变成了苦水浸着他,五脏六腑都酸得很。 松口的话就在唇齿之间。 他喉结滚动,喉咙里充斥着尖锐酸涩,心却慢慢硬起来。 不行的,她这样喜怒随心,如何做得一个宗妇。 不说其他,他们之间还差了这么多。说不得万一到时候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的,不说她如何担得起一个宗族,以她与她母亲这么多年的艰难,焉知不是警醒。 裴凌不得不语重心长道:“你母亲千里迢迢带你上京来就是为了你有个好归宿。世上能入眼的男子不多,能符合你喜恶得就更少,安桑榆也只是差强人意而已。若你错过了他,将来说不得要再退而求其次,往后几十年岂不是委屈了自己。” “或说你想立女户……你母亲一直将你保护得很好,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她的艰难你也能体会一二,若你执意,我也可帮你。” 说起母亲,钟渡眼泪流得更凶了。 锦娘一个弱女子,除了诗书读得比她多,性子比她更柔,其余还比不上她这个做女儿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逼退了钟氏族里虎视眈眈的无赖,在爹爹走后担起了这个家。 这么多年锦娘深居简出,不怎么和人打交道,也不怎么生是非,好不容易出了家门,还是因为她的婚事难办不得不拉下面皮来投奔。 钟渡爱锦娘,也心疼锦娘,不想让锦娘再为她殚精竭虑,处处操心。 如今女户颇为艰难,若是选了,娘亲怕是又要日夜担忧辗转。思来想去,竟真的只有成亲可以选。 裴凌真是坏,拿娘亲来威胁她。 她眉头蹙着,面色一会儿一变,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裴凌看出她的和缓,再次问:“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尽可告诉我。” 钟渡抬手抹去两汪泪,最后一次顶嘴:“就要你这样的。” 裴凌有些无奈:“不要这样说。” 钟渡哭的眼睛痛,闻言使劲吸吸鼻子,瞪他一眼后撑着圈椅扶手起身就要走。 裴凌紧跟着起身,两步追上去,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不要着急回江府,再好好想想,安桑榆毕竟是我的学生,在这儿我可以更好为你安排。” 是有多着急打发她走,就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就差拎着她的耳朵说了。既然不喜欢她,那为什么还要上赶着做这些,他是什么人 物什么身份,一声令下她就能被丢出去。 钟渡头痛眼睛痛浑身都痛,扭头看一眼他拉着自己的手,在他也反应过来要收回去前,一把拉住,抬到嘴边狠狠地咬住腕骨。 她生有尖锐虎牙,除却齿痕处痛外,另有一点锐利刺痛,即使隔着衣衫也清晰可感。 很痛,但可以让她解气。 他肌肉结实力气也大,却没有挣脱。钟渡咬着牙泪流满面松了口,“裴凌,我讨厌你!” 她说完丢开他的手,匆匆向外跑去,下台阶时撞到了人也没管。 安桑榆始料未及,被撞得一个踉跄,幸而有朱砚在旁边提溜了一把才没摔倒。 “安公子,你没事儿吧?” 安桑榆转身看着钟渡离开的方向,几息后垂眸重新整理衣衫,摇了摇头:“无碍,多谢。” 朱砚也纳闷说:“以前钟姑娘不这样的,你别生她的气。” 安桑榆笑笑,声音依旧朗若清风:“是吗?” 朱砚:“屋里应该就大爷在了,你稍等片刻,我进去通传一声。” “好。” 朱砚进来时,裴凌仍立在原地。 清一色的玄色直裰与氅衣,身量颀长,巍峨若玉山耸立,寂寂如松涧明月。 他低着头,细而长的指正将那条紫檀手串一圈一圈地绕到腕骨上,坠着的玉莲蓬青玉穗子则被他一把扯下,眼波未动,伸手给了朱砚:“拿去给绿墨收起来吧。” 朱砚松了刀柄,两手伸过去接了:“是。大爷,安公子在外面等着呢。” 裴凌转身,步步走向东次间,语气平淡:“叫他来见我。” 跨过正屋门槛后,安桑榆便目不斜视毫不乱看,只按朱砚说的方向走,很快来到他的老师面前。 待他站定作揖后,上首的那人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安桑榆脊背微躬,语气诚恳,笑说:“学生也有一事想要问过老师的意思。” …… 离开嘉禧堂后,钟渡没有立马回去梨香院,也没有去松风苑找裴凝,而是一个人沿着夹道走。 在裴府住了这许久,她已经被裴凝带着对这些路很熟了,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时,那个因找不到路害怕到想哭的小姑娘了。 好吧,说小姑娘怪怪的,毕竟也没有很久。 她沿着当初走的那条路绕到东湖边,再次进到那片竹林中,多看两眼后还是怕,又急急忙忙退了出来,转而昂着头,望着高高的仿佛没有边际的竹子慨叹。 你看钟小渡,没有裴凌,你也可以从这片林子里面走出来。 有时候从天而降救人于危难的,不一定是世上顶顶好的神仙,还有可能是让人伤心一场的孽缘。 两行泪顺着钟渡的眼角流下来,于是唰唰竹涛迎风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呜呜咽咽的哭声。 她想爹爹了。 爹爹就是个大骗子。 什么钟齐寿就是与天齐寿的意思,明明一点都不长寿! 还说什么古今人物作诗念词都不好,唯论情一道上的还有些可取之处,诗词歌赋话本戏曲不胜枚举,可雅俗共赏矣。 要不是爹爹总说这些唬她,她也不会看话本把脑子都看坏了,总想着人人都能得个善归,她当然也不会例外的。 32. 第 32 章 钟渡答应了。 在从嘉禧堂回去的第二天。 她想过了,与谁成亲不是成。裴凌与沁芳表姐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能相敬如宾地过,她一定也能。 裴凝听她说完,难为咋咋呼呼的性子居然沉默了许久。 裴凝不明白,也不能理解,因为她自己就在这样的泥沼里不能自拔。她们家荣宠再盛,郑家也是侯府,郑家太太也很是难缠。所以她只能等,等长辈开口替她回绝。 可钟渡不一样,她完全可以继续挑选,直到最契合自己心意。 裴凝一脸担忧,钟渡却只是笑笑。 她很懒的,也很知难而退,纵然她向往情爱,但是如果再这样来一次,她也是不愿的。 而且说句心里话,她不觉得自己短时间内会忘掉裴凌,第一次总是深刻的,可是娘亲与赵妈妈会等她多久。 也如裴凌所说,错过了安桑榆,之后寻的人未必有他好呢。 去嘉禧堂传话的是金荷,钟渡要她务必转告裴凌:“若是安桑榆不愿,请他不要强求,也不要牵连他。” 他是个好人呢,也很老实憨厚,等中了榜说不得还有其他好姻缘。 半个时辰后金荷便回了,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绿墨。 钟渡一瞧绿墨就头痛,“他又有什么事?” 绿墨:“大爷说姑娘不必担忧。那日姑娘走后安公子便来了,言欲求娶钟姑娘,请他做主并帮忙说和呢。” 裴凝:“……啊?” 钟渡也懵掉了:“娶我?” 明明只见过几次面不是吗,话都没多说几句,她甚至还笑他的名字像木头。 “正是呢。”绿墨笑说:“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大爷只说姑娘别担心,既然两厢下都同意,其余事情他会让大太太老太太她们与江太太商议的。” 绿墨只是传话,说完后就告退了,留裴凝与钟渡面面相觑。 …… 再次见到裴凌,已经是半月以后的事了。 梨香院与嘉禧堂隔得那样远,裴凌每日上朝公务,如果不是刻意,他们几乎是见不到面的。 以前都是钟渡主动,现在钟安两家议着亲,她已经不方便再时时去找他。 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 先前安家求亲的消息没几日大太太就告知了锦娘,钟渡写了信,也使金荷回去将来龙去脉都讲清了。 做亲对象骤然换了一个人,锦娘直到乘马车来裴府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不止锦娘,大太太与老太太亦是。 天知道那日裴凌忽然来见,言安家只有寡母在堂,他身为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安桑榆的亲事还望家里帮忙时,老太太与大太太还有几分欣慰。 谁知待老太太笑呵呵地问及女方是谁,裴凌默了几息后才道:“是钟渡。” 今日是裴家二爷裴漳携妻儿仆从回家的日子,白日里裴凌他们不在家,夜里回来后大家才一起聚在荣寿堂吃团圆饭,裴凝见钟渡整日里闷着,便也把她给拉去了。 出门前,钟渡就做好了会见到裴凌准备,决定到时候就一直低着头。 尴尬是一回事,最主要她怕自己会怨气横生,或者想哭。 等真到了荣寿堂,余光扫到正在听老太爷讲话的裴凌,钟渡就什么都忘了,眼神不自觉地幽幽落去他身上。 既怨又恼,还有些无奈与担心。 听说那日他说完钟渡两个字后,老太太莫名举了拐杖打了他一下。老太太年迈力气不会太大,那一下却是发了狠的,打完后还将他撵去了青稷山山腰的那处观音殿去抄经。 刚听钱妈妈说的时候,她还有些解气,不过这许多日了,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那眼神突如其来,如有实质,裴凌立时发觉,却没有去寻主人是谁,因为可以猜到。 她如今安静了许多,在祖母她们面前话也少了,只偶尔附和着说一句。 老太太与大太太见了钟渡也有些尴尬,难免小心翼翼。 自家孩子那样的德性,她们外人旁观都难受,何况本人呢。而且那日锦娘一无所知困惑着来,好几人心照不宣地面面相觑时才更尴尬。 尤其大太太,当初还真以为钟渡能做自己儿媳,半路八字只画了一撇时候还跟老太太打趣过。 哪里知道她这儿子怕是要找个天仙,转头就打了她的脸。 素日温容貌恭的夫人,见了钟渡成了十二分的客气,外加几分歉疚。 她与老太太不好意思看钟渡,索性去逗弄裴漳媳妇儿元氏怀里的淮哥儿。 淮哥儿三岁,也已经在河东周氏的家学中启了蒙,眼下小家伙听了娘亲的话,正摇头晃脑地给祖母和曾祖母背诗。 没了人注意,钟渡也松了一口气,起身去稍远的位置坐了,透过洞开的窗,正可以看外面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映海棠花瘦,夜风吹落一地花泥。 她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贵妃榻上的,旁边还散着几张丫鬟服侍时坐的杌凳。 正发着呆,忽然一侧有身影落座,绫罗摩擦环佩碰撞的簌簌声中,还有一股被温润醇厚夹裹的松香。 他们之间隔着一人身的距离。 钟渡没有回头。 “桑榆说……他在上巳日见你,你大胆、善良、灵秀,又不失娴静雅致,他对你一见如故很是亲切,所以求我做主,替他聘你。” “我只见过他两次,他……好吗?” “好。为人宽厚温良,家世也简单,读了许多年的书,此次下场问题不大,他是我学生,日后我也会多照应。” “你能担保吗?” “……我能,他有任何对不住你,你直接来寻我,无论何时,我都替你做主。” “好。” 钟渡没什么力气,背有些弯,还是忍不住扭脸去看他。 他却是坐得笔直的,肩宽而背阔,依旧稳重似那青稷山,只轻抬下巴,也看着窗外明月。 过了十五了,月亮又开始残缺了。 她嗓子发酸有些哽咽,不过很好地掩盖住了,说:“我信你。” 裴凌双手自然端放在大腿上,没有一丝动作,只在无人看到的地方,衣袖下的手缓缓收拢,握紧那条光秃秃的珠串。 他眸中有漫天星子闪烁,道:“后日桑榆下场,你可以先不要走,等他考完我再安排你们见面,你若有什么事都可以再当面问他。” 钟渡想到收拾了一半的东西,答应了:“好。” 与安桑榆“相 看”是在裴府后山,那里被下人打理得很好,花开遍地,绿茵萋萋,站在那里候着的人长得也有几分不错。 钟渡被钱妈妈引着过来,丫鬟婆子也瞬间都被钱妈妈撵走了。 安桑榆听见动静目光寻过来,见是她,笑了笑,一如前两次见时那般老实憨厚。 不过钟渡知道他也没有那般木头,毕竟还会翘课偷溜去玩儿。 她也笑了下,看了一眼周围,“我最讨厌芍药,我们换个地方赏花吧。” 她那日明明兴高采烈地举着一束芍药的,安桑榆眼眸微动,却没说什么,上前两步,弯腰牵起她的手。 “那边有木香扎的花架与秋千,走,我带你去。” 钟渡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接着就被他拉动。 他的手掌很宽很厚,带着未消的薄茧。她猜,除了提笔写字磨出来的,应该还有以前干粗活时留下的。 有些粗糙有些痒,还有他体温的温热,也许他还有些紧张,因为微微有些汗湿。 钟渡不觉这样有哪里不对,只觉得并不令人讨厌,或许做丈夫也不会令人难以忍受。 毕竟昨晚赵妈妈跟着锦娘一起来接她今日回江家,深夜里还喋喋不休着:“想着裴大爷挑选的人应是不差的。其实咱们女人图得也不多,只要他人好,性情好,不打咱,咱也该心满意足了。” 那……安桑榆这样,应该是好的。 她想。 远处望亭中,钱妈妈将这景象尽收眼底,不由自主往前一步:“这……” 即使这亲事已经说得差不离,不过未婚男女牵手相携总是不太妥。 裴凌也觉如此,蹙着眉盯了几息,最终还是眉心松开,轻敛衣袖离开了。 罢了,左右他们定了亲,他何必上蹿下跳地置喙。 春日一过,白日里已经可以隐隐感觉到夏日的暑气,等到端午,午时甚至要找地方躲凉才可以。 裴凝随了祖母,是祖传的怕热,四月中旬上就已经时常把钟渡叫来,再叫上顾维意,拉着一起在府里东湖泛舟,吹湖心这一点带着水汽的湿润凉风。 “明日端午,你们也来我这儿吧,府上的那一班戏子说新排了两出小戏,我让人在藕香坞旁边收拾个亭出来,咱们一块听。” 这时节莲子刚刚结好,能吃的没几个,钟渡摘了两个莲蓬,仍不死心地剥着吃。 顾维意有些为难:“不行,前两日放榜,我二哥哥这次高中探花,家里说节下里要摆流水席,不让我出门,你问钟姐姐呢。” 裴凝促狭地笑,拉着嗓子哦了一声:“你要这样说,你钟姐姐也未必得空呢。” 钟渡忙里偷闲抬头,无知无觉茫然地反问一句:“什么?” 顾维意没说,只笑着朝她刮刮面皮臊她。 钟渡了然。 安桑榆这次是榜眼,传胪放榜那天,媒人与裴凌身边的德叔带了草帖上门,娘亲允了。 虽然这是个过场,但是是安桑榆坚持的,也是坚持在放榜那一天,他家里除了母亲再无其他人,便去求了裴凌,请了德叔来帮忙走一趟。 说起裴凌,她与裴凌不知什么时候就再没见过了,仔细回想,连哪次是最后一面都已经不甚清楚,或许是哪一个午后吧。 33. 第 33 章 钟渡这些日子在江家,住着江家分给她们的那座衔春居,每日里按赵妈妈说的,绣着自己出嫁的物什。 她不是水性杨花骑驴找马,得了陇还要望蜀的人,既然决定嫁给安桑榆,就是要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的。 就是习惯了在裴府有裴凝陪伴,知道府上东面有一个人住在那儿,现而今乍然回来,整日在这小院子里无所事事还有些不适应。 锦娘与赵妈妈就在钟渡旁边安静理线陪着,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这次回来后钟渡安静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问东问西,还会耍点小聪明,裴家姑娘下帖子请她去,她也是以往贪玩那般欢欢喜喜地出门,不过还是瞧着有哪里不一样了。 看着偶尔还会发呆的女儿,锦娘扯了笑:“明日端午听说城外有赛龙舟,桑榆知道你喜欢看,说要带你去呢。” 虽然六礼只走了第一步,不过这事儿也算是板上钉钉,这样出门倒也无妨。 钟渡停了针,抬头看着锦娘:“娘不是说要去光华寺?” 过了端午后就要问名,她娘总想着先去求个签,光华寺路远,紧赶慢赶还要一日来回,她放心不下。 锦娘却说:“不用你呢,有赵妈妈跟我去就行了。” 钟渡只得点头:“那好吧。” 江家前来投奔客居的远房亲戚族人几乎都被安排在了西府,中间只一道小门与东府连接,西边府上人出入也有一道侧门。 夏日天亮得早,晨起鸡鸣三遍后锦娘就带着赵妈妈赁了马车出发去光华寺,钟渡则等到巳时初才出门,门外是安桑榆也赁了马车在等。 他只见到她时笑了下,然后目光就一直避着未曾直视,只很坚毅地盯着前方。 因着在外面,他更不会做出那日在裴府后山时主动牵手之举,而是离她有些距离,中间甚至能侧身挤过去一个人。 城中普通百姓赛龙舟是在东合门外的宽阔河道,远远望去彩旗飘飘,锣鼓喧天。虽然午后才会赛,但东合门外至河道还有一里地,路两侧全是各式茶棚食摊,这个时辰过来,一路逛过去时间正好。 出城前钟渡就瞧见城墙上挤满了百姓,没想到出了城更甚。 远望去乌压压一堆人,夹杂着脚步踏起的尘土飞扬,深陷其中时更是摩肩擦踵,更有人声鼎沸,吆喝叫卖,热闹得不得了。 只是稍不注意就会被挤散,两个人不得不紧挨着行走。 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拥挤的人群停滞住,钟渡便趁机歪头,随意打量一旁的小摊,正入神的时候,忽觉手上被宽厚的温热包裹。 接着头顶上方有人道:“我担心你会丢,冒犯了。” 她没有回头,只沉默几息后轻轻点了点头。 安桑榆寻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卖五色丝线与长命缕的小摊,笑问:“喜欢?买一条吧。” 钟渡终于仰头去看他。 他很高,只比裴凌大概矮半个头,面颊略宽方,下颌也没有裴凌那般凌厉,外貌不若潘安,可也是普通人里出众的。 钟渡眼中终于有一些促狭,完全没有其他女孩子的害羞:“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怎得没有送端午礼担来。” 闻言安桑榆面上露了几分不好意思:“我想过要不要送,因为拿捏不准就去问了老师,老师说尚不是姻亲之庆,再去恐愈礼,我便没有送。” “哦。”钟渡后知后觉地低头,瞧着像是羞窘:“我、我也不是很懂。” “没关系,我也是全凭着老师。” 他们随着人流往前,钟渡迟疑着问:“裴……你老师如此守礼,那你这样与我出来,你老师不说什么吗?” 安桑榆摇头,些许惭愧:“今日皇家西苑也有竞渡,老师身为天子近臣必然受邀在列,他顾不上我的。” “哦……” 钟渡恍然大悟,原来这人又是偷着来的。 都说“看龙舟,游半日”,钟渡还只爹爹在时体验过,这么些年下来早忘了,今日倒是逛得尽兴。 无论她看过多少小摊,挑拣多少东西,安桑榆都一直不声不响地陪着她,绝无二话。 就是到河边去的有些晚,河岸前挤得都是人,安桑榆一个书生,她更是没这样往人堆里扎过,两个人只得徘徊在人群外围。 面前人影憧憧一层层遮挡,看不到许多,只仿佛是龙舟经过时,可以听到前面百姓爆发出的阵阵喝彩。 钟渡抿着唇,说不上是不是失落,耸耸肩提起精神后,拉了拉身旁安桑榆的袖子:“这样也好,趁现在人少我们回去吧。” 安桑榆无有不应的,而且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便点了头:“好。” 小轿颠簸,回去路上还是赁的马车,钟渡在车厢里坐着,安桑榆坐在外面与车夫一起。 半个时辰后,马车再次行进闹市,今日因着过节,街上人多,马车再次慢下来。 钟渡便趁机挑了车窗悬的帘布向外看,没过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嘚嘚马蹄声,接着他们的马车缓缓靠了边让路。 天子脚下,京师之地,官宦权贵数不胜数,他们自然是要让的。 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带有车轮嶙嶙,钟渡挑着帘布,却见先映入眼帘的那骑马之人,穿的分明是裴府侍卫衣裳。 她见过几次的。 这时辰,看方向还是自皇城而来,钟渡目光滑向侍卫身后的马车,虽然看不到,但她心中忽然有些惴惴。 果然,下一刻,就听安桑榆的声音在车厢外低声告知:“是老师。” 竟然真的是裴凌,钟渡再次探眼去看。 他们已经多久没见了,记不清了。 随着对面人马前行,那有车轮嶙嶙,锵锵銮铃玉佩声的马车终于靠近。 她下意识松了手上的帘布,想了想,还是掀了一条缝隙。 裴府的马车一向内敛气派,通体黑漆,朱红轮毂,饰以描金勾纹与戗金祥云纹族徽。 而这样的马车,却忽地在他们旁边停了。 钟渡急忙掩实那条缝隙,一丝光都不叫透进来。 车子陡然一晃。 ——是安桑榆下去了。 他立在两车窗下,“老师?”明明隔着帘布,钟渡还是握紧了手,心底愈发紧张,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连安桑榆送端午礼担都觉不妥,何况两个人单独出游。 他如此重礼,显得她、她的母亲,都如此粗鄙。 听见声音,裴凌拨开竹帘向外看,见是安桑榆。 他平淡而清凌凌的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身后的车窗帘布,青布微透,只能看到里面似乎有暗影晃动。 里面钟渡似有所感,手心微湿,不安地动了动。 裴凌垂眼,看向自己的学生:“出城了?” 安桑榆点头:“是,今日东合门外很热闹,学生已然授官,想着多亲近百姓也是好的。” “嗯。” 钟渡听裴凌似有若无地应了声,仿佛又朝这边看了眼。 “今日府上有雅集射柳类的玩乐,你们若是无事,可与我一道过去。” 你们? 谁是你们? 他猜到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无礼不知羞耻。 钟渡后背难免沁出一层汗,盼着安桑榆能拒了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等安桑榆说些什么,裴凌已然放下竹帘坐了回去,沉声吩咐他的侍从:“走。” 安桑榆站在原地,侧身一壁之隔询问她的意见:“钟姑娘……” 其实已经不算是询问意见了。 因为裴凌根本没再听他狡辩,一锤定了音,这下是骑虎上山,哪里还有退路。 讨厌的裴凌。 钟渡听出他语气中的为难与抱歉,掀了帘布对他笑:“无妨的。腿长在我身上,又不是你逼着我去的,而且我也有几日没见裴凝了,过去玩儿一下也好。” 安桑榆笑笑:“好,那我们去。”说完他给了车夫钱,让他掉头跟上那队人马。 裴凌上朝时甚少这样声势浩大,通常是骑马或一辆低调青绸马车,走的也是嘉禧堂旁开的那道小门。 这次人多,那道小门不方便,于是走了正门旁的东偏门。 朱砚提早一步下了马过来,等马车停稳后帮忙掀了车帷。 裴凌躬身出来下了马车时,后面安桑榆堪堪打发走了那车夫。 裴凌侧身看过去,他的学生依旧是惯穿的洗得发旧的灰白直裰,外面一层黑色绲边氅衣,通身几乎无有配饰。 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多了些许颜色,一举一动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 二人一前一后错开半步,转眼就来到他面前。 朱砚笑呵呵地打了招呼:“钟姑娘,安公子。” 钟渡先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半抬着眼,去看裴凌。 他着一身暗绯色官袍,纱帽低低地压着他的眉,浓而长的睫似一条墨线勾勒那双瑞凤眼, 不过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死样子,除了那张脸,整个人寡淡得像开在雪日里的一株白梅,缥缥渺渺,仿佛下一刻要乘风归去。 裴凌淡声道:“这就是你说的亲近百姓?” 安桑榆垂着头,毫无挣扎地认错:“对不起老师。” 34. 第 34 章 钟渡忽然想,她怎么不算百姓了。 安桑榆身为学生,天然在身为老师的裴凌面前矮一头。 他认错太快,裴凌又去看他身侧那抹许久不见的淡绯色。 不似她以前喜穿的那些桃红柳绿,这次的颜色甚重,淡绯娇而不妖,一抹红晕如胭,又好似菡萏尖那一点秾艳。 只此一色,已可以想见她着朱红又会是怎样的盛姝。 但是瞧着很是刺眼。 裴凌盯着她如云发髻,她还是喜欢蝴蝶颤珠簪,小巧的蓝蝶轻轻扑在她的发髻之间的,她一点点细微的动作,都足以让这些蝴蝶振翅。 她在担心?还是害怕? 又是害怕什么,害怕谁? 裴凌心底暗嗤一声,语气却如常,似当真不明白一般发问:“桑榆,你亲近百姓也需钟姑娘跟着?” 钟渡骤然抬眼,狠狠盯着他,不知他又作什么。 先前缠着他时,他忽冷忽热,又嫌她不知礼数。现在她只是跟议亲之人出去逛逛罢了,他又上蹿下跳地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一个都成过亲的人了,还装得这般清纯无比,像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糊弄谁呢。 不等她开口,老实的安桑榆却已经往钟渡身前挪了一步,将她遮住半个,诚惶诚恐作揖。 “老师别怪她,是我叫她出来的,她第一年来京,很多都还没有见过,我便想着供职以前带她到处转转。” 裴凌与他们面对面,距离本就没有很远,现在安桑榆往中间一站,几乎是硬生生插了进来。 明明已经这样近,裴凌却忽然感觉离他们两个很远。 他们已经亲密无间,中间很难再有缝隙,尤其这样相护。 他已经是如一个外人在旁观、被排挤在外。 是了,他们已经在议亲了,这样的举措再正常不过。 裴凌心觉自己的计较与失态,低声道一句:“罢了,进去吧。” 说罢,他转身提步入内。 安桑榆见状松一口气,轻声对钟渡讲:“没事儿,别怕。” 门口处前来迎人的是德叔,见着钟渡在,德叔使小厮飞快去叫了几个婆子与小丫头,再另着人去通知绿墨快快拨内院人来侍候。 眼下人都还没来,德叔便先往前去招呼着,让几个人先坐小轿进去。 到二门上后,几个婆子迎了钟渡进去,安桑榆则随着裴凌去了另一个方向。 “钟姑娘请。” 从这里到内院的路,钟渡已经走了好多次,当即要往前去。 临分别前,忽听那边德叔催促道:“大爷可算回来了,太太那边让大爷快些沐浴更衣去东湖呢。” 东湖? 钟渡一面走一面想,若是射柳之类的竞赛,裴府后山的地方才更大,而且专门围了地方供马球捶丸用。 眼下这群婆子们也是要领她去那里的, 比较起来,东湖则是园子多些,赏花摆宴最好不过了。 而且太太还要求裴凌快快沐浴更衣…… “钟姑娘?” 婆子看着忽然停住并回头张望的钟渡,疑惑询问。 钟渡则慢慢回过身来,低声吩咐道:“走吧。” 刚刚回头那几眼,其实什么都瞧不见。 因为她们已经转了好几道弯,入目的只有那些堪称一步一景的草木花卉。 而且他去干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他迟早是要相看人家的。 再过几道垂花门,绿墨吩咐的两个丫鬟翠云翠桐也赶到,替了那两个婆子来服侍钟渡。 两个丫鬟都纤丰得宜,区别是翠云白些,脸蛋丰盈像一朵棉花,翠桐则高挑些,瞧着人也更稳重。 翠桐引着她:“钟姑娘,请随奴婢来,凝姑娘在那边正等您呢。” 裴凝说等就是等,钟渡赶到时,她正百无聊赖地看那边几位公子在投壶。 见着她来,裴凝才来了兴致从蒲团上跳起来,“刚才下人回禀我还以为听错了,你不是说不来了?” 钟渡一脸无奈:“半路碰上了你哥哥,他一定要我们过来。” 一定这个词应该没冤枉了裴凌,毕竟确实是他不许人走的。 裴凝听了咯咯地笑了两声:“他不会是拿安桑榆做挡箭牌吧。” 钟渡:“怎么说?” 按理裴凝不该在钟渡面前说的,毕竟她也拿不准现在钟渡对哥哥什么意思了。 不过她都在议亲了,当初也是铁了心答应哥哥的,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吧。 裴凝想定,坦然道:“今日来有几家名门淑女,是母亲撮合了要给兄长相看的。兄长最讨厌这些,又不得不听从长辈吩咐,自然迫不及待地找些其他事做。” 说完,她小心翼翼觑着钟渡脸色。 钟渡却是一脸兴致勃勃,“要不要去看看?” 她还没有见过裴凌相看是什么样子,只见过当时上巳日他是怎么拒绝其他姑娘的。 裴凝一副口是心非,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捏样子:“这不大好吧。” 钟渡摇头:“这有什么的的,反正被发现了还有你在前面顶着呢,我不怕的。” “钟小渡!你无耻!” “好吧,无耻的钟小渡问你,去不去?” “……去。” 既然是要干些偷偷摸摸的事,自然是要把那些下人都给打发了。 莺歌儿还好些,自己人,好说话,翠云翠桐就不行了,毕竟她们真正主子是裴凌。 裴凝清了清嗓子,拿出两个莲蓬,强硬要求翠云翠桐两人留下给她们剥莲子吃,然后借口与钟渡更衣去溜走。 钟渡只听见德叔说东湖,裴凝却是知道姑娘们的诗会席面摆在哪儿。 她拉着钟渡,一路钻花拨草,从小路上慢慢靠近过去。 美其名曰为:“我们就是看看,一会儿就走。” 等拐过一条六棱石子路,钟渡躲在路旁一株花开满树浓艳似火的石榴树后,悄悄望了一眼。 只见远处茵茵草地之间,五六位娴雅端庄的贵女或坐或立,或抚琴嗅茶,或评画品诗。 笑声轻而灵悦,举止从容有度,绫罗华裳飘然若仙,珠翠环佩泠泠作响而不嘈杂,香气幽微如兰似麝。 钟渡靠着那株石榴树,忽有说不出的释然。 她不会弹琴,只偶尔会弹一弹琵琶,还被爹爹评为呕哑嘲哳,却听说裴凌的琴是裴老太爷亲手教的;她也作不出多有韵律引经据典的诗,只会看些话本里的风花雪月,时不时还要向往一番,她自认脑子已经看坏掉了,却听说裴凌三岁就会作诗 了。 她轻声问:“沁芳表姐是不是也是如此。” 裴凝看她一眼,懂了她的意思,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呢,没什么印象。” 钟渡知道她在撒谎,那时她都六岁了,怎么也该记事了。 裴凝毫不心虚地笑笑,顺手摘了旁边的一朵石榴花,用小钗仔细给她别在发髻上。 “好看,辟邪祈福的。” 钟渡抬手抚了抚,两个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又说到鲜果上去了。 莲子脆生的,钟渡其实不怎么喜欢吃,她爱吃那些甜口的,譬如石榴与葡萄。 “等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吃了呢。” 裴凝诶一声,“梨香院的梨花好像结了小果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左右也不想在这儿了,裴凌怎么与她们打交道她也不想看,钟渡索性点头:“好。” 来时悄悄得做贼一样,走时两个人却正大光明地从花丛里钻出来。 有人看见了又怎样,从后山到梨香院,本就是可以经过这儿的嘛。 当然,这个人也就指裴凌了。 不过两人也没夸张到在那几位姑娘面前穿过,是隔着一丛女贞树从旁边小径走的。 “诶,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他那个样子,高高在上的,装模作样。” 钟渡猛地抓住裴凝停下,示意她噤声。 “要不说年纪这么大了还独身一人,与裴府门当户对的贵女瞧不上他,可不就要退而求其次在我们这些低一等的人家里选。” “那岳家姑娘虽说身子弱,好歹在岭南那地方也活了十好几年,哪承想来了裴家一年就没了,这裴凌不会克妻吧?” “说不准岳家现在都要恨死他了,好好的姑娘说没就没了。” 话音落,几个人又轻轻地掩唇笑,娇羞温婉不输身侧栀子。 任谁看了这笑,都想不到她们是在说这些。 钟渡只觉一股火瞬间烧在心头,整个人又恨又气。 方才在远处,也是见她们如此含蓄,她还与裴凝夸过! 若是看不上不来就是,何至于这样议论贬低别人。 “也是我们无福,见裴家一有点意思就被家里上赶着送来。不过也好,裴家如此权势富贵,裴凌人长得也不错,嫁进来也很不错了。” 待她听完这句再去看裴凝,却见裴凝已经双目赤红,眼泪不住地滚。 钟渡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她当初对自己的排斥与厌恶。 恐怕这样的相看不止一次,这样的背后议论也不止一次。 想到这儿,钟渡更气了。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何至于这样挖苦与不客气。 个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七嘴八舌地一起附和着贬低,实际心里各有算盘。要不是也都还暗存了一点指望,哪里还会继续待在这儿装腔作势。 钟渡最讨厌这样口不应心,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虽然裴凌现在在她这儿也不见得是个好人,但是她还是上赶着替他抱屈,尤其裴凝还在旁边哭得伤心。 两下里一激,她心里那股火“蹭”的一下,像被浇了热油一般,恨不能有二丈高,憋的她难受。 最后钟渡忍无可忍,拨开眼前的女贞树,大喊出声:“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35. 第 35 章 “爷。” 朱砚看着眼前的变故,往前一步,却被裴凌抬手制止。 而钟渡喊完那一声,径直从树丛间跨了过去,气势汹汹盯着那群人,矮丛勾乱她的发丝都顾不上。 几步远处,正说闲话的几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个个惊慌失措花容失色。 谁也没料到树后竟有人偷听! 这话私底下大家都说,她们也不过是附和着说两句罢了。 再说这话也不假,裴家在她们家面前示好,那就是裴凌在她们面前示好,难道还不许她们评价议论了。 想到这儿,面面相觑的四五个姑娘很快收拾好脸色,一呼一吸都自持矜贵,高高仰着下巴看钟渡。 刚刚开口最多,嫌弃神色也最明显的一个姑娘站了率先出来,蹙着眉说:“你算什么东西,又与你何干?” 她认识钟渡,当初裴家给她家下了赏春宴的帖子,她在宴上见过她。 一个到江家打秋风的破落户,她娘好像还是个寡妇,家里没什么地位权势,不足为惧。 钟渡说不出难听的话,“于我无干又如何。就是普通人家相看还讲究两厢情愿呢,裴家又没有逼你嫁给裴公子,你不愿走人就是了,再贬低他你也是如此不堪,衬不出你多么得超凡脱俗。” 也不知裴家是如何选的,运气怎么这样差劲,上巳日主动给裴凌送佩兰的小姐就很好,怎么选的竟是看不上他的。 “你!”那姑娘刚一瞪眼,忽然意识到什么,笑着摸了摸鬓角。 “裴公子?哟,你叫的倒是亲热得很,怎么,看你这样子难道你也想嫁?” 她话音刚落,身后有个姑娘战战兢兢地拉了她一下:“你、你别说了,当心她去跟裴家……”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她就是说了也没人信。” 她说着,还上下打量着钟渡,满脸的不屑,嗤笑一声:“就凭你?哦不对,就凭你,与裴凌也真是配得很——” “啪!” 那人手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踉跄,她身后好几个人簇拥上来才扶她站稳。 钟渡手心热辣辣地胀痛,不知是气的还是用力过猛,她整条胳膊都在衣袖下颤抖。 她面色不显,依旧绷着一张脸:“你再胡说。” “我就说。”那人胡乱推开旁边扶她的人,满脸不服与记恨:“我说他跟你何干,啊……我知道了,你惦记着人家,不过呢,你连资格都没有,只能无能地嫉妒我们这些人。再说了,方才我说的那些有说错了吗,不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说不是,你拿出证据来啊。” “还有,你刚刚打我那一巴掌我记下了,你给我等着。” “等着什么?” 她话音落,刚刚钟渡钻出来的那处女贞树丛里,又钻出来了一个人。 身披绮绣,腰环玉绦,头顶宫花珠翠,臂挽金钏美环,面若银盘皓皓富贵,色如夏花雍雍绮丽,气比天骄还胜上三分。 “是裴凝!” 裴凝一露面,那几人瞬间方寸大乱,尤其与钟渡争执那个,脸唰地就白了,眼睛直颤。 岂不是她、她刚刚都是当着裴凝的面说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裴凝护兄长护得最凶,她、那…… 裴凝脸上的泪早就抹干净了。 她自小受宠,又是家里的老幺,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都不为过,锦绣灰堆里养出来的人物,宫里也都护着她,能让她受委屈的,也就兄长这一处了。 不,还有郑若清,不过这不重要。 眼下她绷着脸下巴微抬,一身比裴凌还高高在上的气势,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将钟渡拉到自己身后。 再次重复:“你说让谁等着?” 她袒护亲近意味明显,那几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凝身边来往的闺秀很固定,她们与她素日很少来往,哪里知道她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人。 眼下无论裴凝听到了多少,回去钟渡一转述,裴凝定然是信的。 不,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裴凝知道了多少,而是裴家人会从她这里知道多少。 裴老太爷当初力护陛下上位,在陛下长大执政前殷殷教诲鞠躬尽瘁,更是在陛下长大后毫无保留地还政,其育二子一文一武乃是天子肱骨,孙辈裴凌天赋神授,眼看就要入阁,次孙裴漳为避锋芒暂缓科举,等到今年下场一举得中榜首,遑论家中姻亲、至交,说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没、没谁。” 裴凝眼波未动,无需她再说什么,也无需她记得这几人的脸、身份,自有下人来告诉她。 她站在这儿,只为了陪钟渡。 她转头拉起钟渡柔软的手,轻轻道一声:“我们走。” 不关裴凌,她们天然站在一处。 直至走远后,钟渡与裴凝仍一言不发。 等看到小路尽头处的那人,裴凝脚下一滞,对着他没来由的一股怒气。 钟渡感受到她的动作与情绪,回过神,也看到几步外忽然出现的某人。 长身玉立,面若冠玉,岩岩若挺松孤立,寂寂如飞鹤闲渡,站在丛前花间,身旁那株石榴树都不可得其几分姿色。 偏偏眸如点漆,望过来时黑压压一片,眼色深沉,外人窥不得一分,一看就很是老谋深算,城府深到能淹死人。 裴凝以前只觉兄长辛苦还很是厉害,现在看了他这样子只会生气。 也不知道他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那点心绪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的,难道让别人知道了会死吗! 裴凝越想越气,光站在那儿就已经是气势汹汹。 裴凌偏过头吩咐一句:“先将她带走。” 朱砚皱着脸,还在纠结是哪个“她”,德叔已经回了句是,径直上前去。 钟渡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看着德叔一步步走来,握着裴凝的手都紧了紧。 这是应该的。 他们之间已没有任何可能,他们兄妹要说话,她一个外人确实不该在场。 何况她现在与安桑榆议亲,名分上她如今算是他的晚辈,怎么能在这儿听长辈的是非。 德叔已然到了跟前。 钟渡自觉她想得很有道理,坚持下去就是徒劳无功,纤长手指泄了力,轻轻松开了裴凝的手。 却不料下一瞬又被裴凝猛地反握住,“我就不。” 远处裴凌依旧负着手,只听近前的德叔叫了声:“凝姑娘,大爷与钟姑娘许是有话要说。” 钟渡愣了一下。 原来那个她指的是裴凝。 可是单独留 下她是要说什么呢? 依照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的性子,钟渡默默将这些日子自省一遍。 接着忽然发现,虽然这段时日她娴雅安静些许,但能被批评的地方好像还是有点多的。 譬如她与安桑榆牵过手、与裴凝背着下人偷偷划船去过东湖中央采莲花、雪团儿摔过他留在松风苑的一只细颈青釉瓶,还有刚刚与安桑榆出游还撒谎…… 想来裴凝跟她想到一起去了,看着她略带担忧的眼神,钟渡捏捏她的手做安抚,冲她摇摇头说:“没事儿。” 裴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经过裴凌面前时还重重地哼了声,朱砚接收到他主子的眼神示意,自觉地退避到几步外。 钟渡四下里一扫,眼下这条小径上,就只剩了他们二人。 她鼓了鼓腮,不知道他会抓住哪一个错处发问,索性先开口道:“你要说什么?” 她脑子里还在替他纠结,却忽然听他无奈道:“何必与她们置气。” “……” 未曾想他说的是这个,钟渡豁然抬脸,直直地盯着他:“你都看到了?” 她这样问着,心里其实还心存有一丝侥幸,等听他嗯一声肯定时,那一丝丝的侥幸也彻底没了。 钟渡倒不怕他听到自己惦记他的那几句,毕竟这事儿一开始他也知道,就是有些担心他看到自己打人。 当时她气急了,那一巴掌是抡圆了打的,看起来应该很彪悍,还很不体面。 而且也怕他会嫌弃她是多管闲事,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哪里用的着她逞强出头。 裴凌知道她倔,说难听些就是耳朵硬,别人劝些什么她都当耳旁风。 只是她这样不好,万一传出去了会有损她的名声。 裴凌还是语气放缓了规劝:“任由她们议论就罢了,你看与她们计较伤的还是自己。” “我就不!”钟渡深吸一口气,很是硬气地驳他:“她们凭什么那样说。” 裴凌就知道她会这样,真的是与裴凝学坏了。 刚才从树丛里钻出去时,也是这样得气势汹汹,像只犯了倔的小牛犊。 索性不再说这个,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眶,另问道:“那手呢,还痛吗?” “什么?” 这话太陌生,钟渡下意识以为自己没听清,等看了眼垂着的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接着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裴凌驳她不赞同她,她还能奓着胆子顶嘴,可他稍微态度一软,还是关心她,刚刚吵架时的委屈顿时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吸吸鼻子,说实话:“还是有些痛的。” 话音未落,钟渡就听到他在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轻,仿佛带着无尽的无奈。 钟渡知道自己在他那儿一向是不怎么讨喜的,他叹气或许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的固执,明明手都痛了还坚持自己没错。 钟渡心里皱皱巴巴的,眼泪汪汪地往下流。 她刚要抬手,想很不淑女地用衣袖擦掉,一方折叠整齐又柔软无比的帕子,已经轻轻地蘸在她的脸上。 微凉的泪珠落到指尖,裴凌被烫到般手一抖。 却没有收回。 只这一次。 他发誓。 36. 第 36 章 钟渡见过他这幅模样。 是在她来裴府的那天,裴凝生了气,他就是这样给她擦眼泪的。 高大身躯微微弯着腰,帕子轻轻从下巴处擦上来,然后在眼下接着,也不出声,任人随便哭,像要接到天荒地老似的。 这动作太近了。 以致钟渡刚哭没一会儿的泪意渐渐止住,眼睫湿漉漉得挂着水珠,抬眼去看在自己面前低身俯就的男人。 他一脸认真,眉眼凝视着她的腮颊,连她抬眼都没有发现,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偶他不小心,指背在她面颊一触即离,她也能敏感地捕捉到那抹滚烫的温度。 钟渡心尖一颤。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也不应该,更对不起旁人,甚至她爹爹知道了可能气得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的。 但她还是那样做了。 ——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裴凌的手腕。 裴凌始料未及,却又意料之中。 她手并不大,不能轻松握住他的腕骨,他微微用力,然后停滞在可以随时挣脱束缚的边缘。 两人四目相对,无声地僵持在那儿。 钟渡泪意再次汹涌,带着些期许,红着眼哽咽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她擦眼泪,动作还这样得轻。 说她举止出格不应该,难道他这个动作又好到哪里去了么。 总是这个样子,一会儿冷脸一会儿好言,像她的颤珠簪一样,摇来摆去,反复无常。 裴凌否定她的胡思乱想:“你与裴凝交好,便是我的妹妹,我身为兄长也是应该的。” 钟渡冷哼一声,才不信他:“说谎!难道这是姐夫该做的?” 裴凌并不言语。 直到钟渡实在受不了,手上的力气大了几分:“说话!” 依旧没有回应,她心中涌上欣喜,语气仓惶,带着几分急切求证:“你……” “不是。” 裴凌一下打断她,却没了下文。 他不后悔刚才的举动,只后悔与愧疚又让她升起了别的念头。 钟渡嘴角的笑还僵着,只觉浑身无力,连握着他腕骨的力气都松了松,叹息说:“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桑榆如今与你正议亲,他很是认真,唯恐哪里不周到慢待你,总是来询问我的意见,你……” “那句话对你来说很难吗?” 裴凌顿了几息,继续说道:“他是个好的。人也好,未来官途也好,年龄也与你相近,很是配你,你娘亲她们想来也是满意的。” 钟渡松了他的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承认呢。” 没了挟制,裴凌很顺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那方帕子则被他攥在手心,指腹贴着上面的湿痕,仿佛有黏腻从湿痕中诞生,顺着他的掌心与臂膀,一路攀爬而去。 他垂眼拍拍衣袖,不知道是拍掉那陌生黏腻的触感,还是抚平被攥起的褶皱。 那是上好的绫罗锦缎,钟渡见它们在树荫斑驳的阳光中依旧波光粼粼。 然后,听他坦然自若说:“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为何要承认。我说了,辩驳了,而你却不听。” 这下钟渡脸上连僵住的笑都没有了。 暑热渐起的五月里,她后背却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耳边尖锐鸣声阵阵,吵的她几乎是要晕过去。 再次回过神来,已经是坐在了回江家的马车上,裴府安排的,具体安排的人是谁……不清楚,只觉车帷竹帘随风荡漾,晃得她眼睛疼。 在花荫小径中时听到过什么、又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手心灼热的很,好像打过什么人。 她垂眸看了看握在身前的手,还在抖。 她从来没有跟别人动过手呢,就是她们家被欺负的那几年,她也是被锦娘和赵妈妈护在身后。 没想到第一次打人,居然还是一下子打了两个。 节下里街上热闹,尽管马车上有裴家的族徽,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的百姓也是不认的。 于是到江家那处侧门时,已是月朗星稀,银河泄舞。 钟渡跳下车,就见赵妈妈扶着锦娘在等。 她忙上前去,从赵妈妈手里接过娘亲,赵妈妈则解了腰上挂着的小荷包,拿了银子赏那裴府的下人。 钟渡眼看着,忽然叫了声:“娘……” 她语气不好,状态也差,整个人似乎飘忽不定,魂儿游来荡去的。 锦娘一时着急,仔细去听,却听她说:“我想快快成亲了。” 原来是这。 锦娘暗松口气,笑着拍拍钟渡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说了声:“好。” 钟渡从来是敏感的,一下察觉出娘亲的不对劲,可想想下午,又对自己的判断起了疑。 不过这是自己娘亲,说错了也无妨。 她想定,还是问出口:“娘亲,你怎么好像不高兴,是去光华寺求签不顺利吗?” 锦娘温柔地拂开女儿鬓角的发丝:“怎么会呢,顺利得紧,签也好。” 钟渡下意识问:“签呢?” 锦娘愣了一下,继续道:“签文被我收起来了,你个调皮鬼,让你见了总要闹丢的。” “……好吧。” 果然是她搞错了,她以前直觉向来是准的,可能是来了京城水土不服的缘故吧。 衔春居有自己的小厨房,灶上还有赵妈妈给钟渡留的饭,她们一回来,锦娘就让玉柳快端来,然后守着看她吃。 若是以往,锦娘定然要追问怎的不见安桑榆,也要问为什么是裴府的马车送小渡回来,更要问为什么她的小渡瞧着不甚开心,饭进得也不香。 今日的锦娘却很沉默。 安静用完了饭,钟渡就说要回自己房里去,锦娘应着说了句:“好。” 等钟渡走了,赵妈妈过来收拾残羹冷炙和碗筷,见锦娘郁郁寡欢,先小心地看了眼钟渡离去的方向,然后才压着嗓子问:“娘子还在想白日里那签?” 夜深烛光昏昏,照锦娘一张温柔美人面在摇曳灯火中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她单手托着腮,手肘担在桌面上,眉心微蹙,细细凝着些许忧愁。 她点点头,坦言道:“虽说鬼神之事都是无稽之谈,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 “是呢。”赵妈妈停了手,直起身叹口气,“不过也当不得真。先前娘子给裴家大爷与咱们小渡求签,那签文还夸得天好地好的呢,到头来不也是咱们小渡伤心一场。” 锦娘喃喃细语:“也是,没什么可信的。就是到时候安家问名的时候,若是合了八字也犯冲该怎么办?” 赵妈妈哎呀一声:“娘子太杞人忧天啦,安家大爷亲自开口提的亲事,又有裴家大爷作保,成不成全看有没有心,若是不成也不打紧,咱们再慢慢给小渡看呢。” 锦娘又被说服了,很是赞同地点点头。 有了钟渡的授意,亲事推进得很快,那些该女方家矜持拿乔的地方,都被锦娘略做做样子放过去了。 合八字的结果也中庸,没有天作之合那些上上词,不过安桑榆亲说无妨,锦娘便也放了心。 之后安桑榆将荆州家里的老娘给接了来,暂时安放在客栈里。 他虽已授官,但是家底不丰,俸禄也单薄,原问过钟渡意见,她表示不介意暂时赁房子住。 不过房子是他们成亲后要居住的地方,可能还要住很多很多年,需要慢慢挑,急不得,两家便议定,婚礼办在衔春居,安桑榆母亲暂且住在客栈。 赵妈妈对此事本来颇有微词,后来一想,安大爷是裴家大爷的学生,自己本事也大,眼下一时的困顿倒也罢了。 直到后来钟渡无意中说与了裴凝,裴凝再次责怪她兄长时又顺便提了一嘴,于是裴凌当晚便把学生叫了去,细细问了个清楚。 等看到学生真的点头的时候,裴凌长长呼气暗道失策,接着叫来了德叔。 “使人把府里西北角上的那座眠花坞打扫出来,另从我库里取杂陈摆件家具来摆上,并从我私人的账上封五百两银子。” 眠花坞别的不论,就是四时里的花多,一节气里一种,几乎不重样。 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喜抛头露面,日子过得安静。只她是喜欢热闹的,喜欢热闹的花,热闹的人,眠花坞后院里还有几株石榴,正好结了果子给她吃,她说过喜欢。 至于银子,他当初想的就是要帮衬他们,起码不能堕了她的吃穿用度。 安桑榆听到此处,就知东西是给自己的,当即作揖道谢:“让老师破费了。” 裴凌摇头:“你们情意最紧要。听说八字合得不好?” 他有些迟疑,不知这门亲到底做得好不好。 安桑榆一脸痴相欣慰地笑:“我与小渡议过了,还是两情缱绻最要紧,别的都无关。” 两情缱绻么。 裴凌捏着杯盏垂眸:“也好。” 眠花坞打扫完毕后,安桑榆先把母亲从客栈里接了出来。 安桑榆的母亲姓邱,因着年纪大了,又是农妇出身,身形有些丰硕,举止也直白粗俗些。 锦娘见过她两次,未置可否。 钟渡看娘亲那笑,就知道娘亲一直在客气着,没有真的亲近与交心,便问:“邱氏不好吗?” 37. 第 37 章 女儿这话,锦娘没法接。 这是她未来婆母,若是现在说了些什么,让小渡对她的印象先入为主,嫁过去以后越看越不顺眼怎么办,日子岂不是要难过了。 但她们小渡的性子太直,人也单纯无城府,锦娘想来想去不放心,还是要给她提前做个准备。 “你婆母出身乡野人家,识不得几个字,举止也未必娴雅,又是家底不丰下独身一人将孩子拉扯大,与咱们相比,日子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以她性格可能霸道些。她这个人若是说话不好听,或是举止随性,你能看得过去就看,看不过去就躲着,别起什么龃龉争执,凡事要让安桑榆去调停。” 钟渡对自己要成亲这事其实没多少实感,直到今日娘亲握着她的手殷殷教诲,细细嘱托,她才恍然,方觉自己真的要成亲了。 安桑榆待她很好,很体贴,与他在一处,她几乎不操什么心,想及此,她点点头:“娘亲放心。” 锦娘欣慰地笑笑。 至于钟渡的嫁妆,钟齐寿在时与锦娘每年都给她置办一些,现在剩余的家产也被锦娘拿了一些放进去。 因着锦娘,江府与裴府的两位老太太与几位太太也暗地里给了添妆。又因与钟渡玩儿得好,裴、顾两家姑娘也送了几个首饰匣子来。 她们几人素日里深居简出,在江府这段时日也没什么深交的人家。 锦娘想着老太太她们也未必愿意大张旗鼓纡尊降贵地来她这院子吃席,索性打算只摆一桌,叫上赵妈妈、金荷玉柳几个一起吃个团圆饭就是。 他们两个的成亲日子定得好,可巧是八月十四,第二日就是中秋。 前两日,安桑榆便将帖子亲送去了嘉禧堂,另送了几张给往日的同窗与共事的同僚。 他们家同样没什么亲故,人也不多,邱氏想了想,一大早地收拾齐整,去了趟荣寿堂。 荣寿堂里向来热闹,如今更是添了裴漳一家,小儿童言稚语,婆媳温婉和乐,仆从眉目舒展恭敬,端的是衣香鬓影、花团锦簇。 邱氏从廊子上过来,听到里面人丁兴旺子孙昌盛的动静,心里羡慕得很。 再远见正屋门外仆从遍地,个个敛目守规,心下里啧啧称赞,尽管也来过一次,现下也止不住地紧张起来。 荣寿堂外,一身葡萄紫窄袖搭比甲长裙的瑞玉见着她,早早就打帘儿等着,等她过来了,因笑道:“太太家里喜事正忙,怎的得空来我们老太太这里逛逛。” 邱氏吊着一双眼,抚着胸脯纳罕:“怪道你们大户人家规矩严,姑娘记性可真好,难为竟还能记得我。” 瑞玉雪白的面皮笑着:“太太生养的安大爷出息,与咱们家关系又近,怎么敢不记呢。太太快进去吧,一会儿老太太就叫摆饭了呢。” 这话听得邱氏舒坦,当即在门前理了理衣襟袖口。她体态丰腴些,又不大穿这华贵锦服,总觉得脖子上箍得慌。 瑞玉打眼一扫她指头还有腕子上的宝石戒子、一青玉一白银两只镯子,接着收回目光,将帘子再掀开些。 邱氏进门后,见屋里两三步便立一丫鬟,看过去一水儿的青碧色双丫髻,个个儿出挑,厅里面欢笑阵阵香气四溢,涛涛如浪涌来,比上次她自个儿来时还要夸张。 里面丫鬟早闻外面有人,便迎了上来,见是她,笑着将人引进去,另有一脚步快的,先进去传话。 “老太太,西边安家太太来了。” 邱氏听堂上一静,接着是裴老太太笑呵呵说:“快请进来。” “请”这个字,邱氏以前很少听,还是入了这府里,才见天的听到这些。 她知道自己儿子如今有大出息了,得了榜眼,不止是这府上大爷的学生,也称得上一句天子门生。 裴府的底下人敬着她,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谁都打成一片堕了儿子的体面,便也拿自己当个人。 学着府里太太媳妇的模样,很是矜持地一点头,然后跟着丫鬟去。 向东过月洞透雕槅扇门后,再往北一转,小巧玲珑的花厅登时映入眼帘。 只见老太太在北面靠墙罗汉床上靠坐着,摆着香炉与各色壳果的小几被撤到一旁,腾出地方来给一个两三岁小娃娃玩耍。 底下两溜八张交椅坐了两位太太和一位胖墩结实的小爷,有个小姐模样的依偎在老太太膝边,还有个也年轻,不过梳着妇人头的含笑立在众人之间,随时准备服侍。 还有另外几位太太媳妇的,她没见过有些眼生,想来是这府上的主子,或是如她一般,客居投奔过来的。 邱氏知道这府上的男人们都在朝为官,现下都上朝去了,不然这屋里还能更热闹。 她笑着上前去,躬身给老太太见了礼,又与那几位太太也点了头做招呼。 裴老太太爱怜地摸着小孙女的发髻,这段日子总与她兄长吵架拌嘴,都瘦了,一面笑着抬眼来瞧邱氏:“难为你一大清早地过来,家里都收拾妥帖了?这可是孩子们的大事,不好马虎的过了。” 邱氏:“妥帖了妥帖了。托您的福,府里给了这么好的院子,又置办了那些家生,还给了几个仆从,我不过帮着拾掇拾掇就罢了。今儿来也是想请这府里老太太和太太们赏脸,过两日十四,请您们定要去我那园子里吃杯酒去,也好让我那院子光辉光辉。” 老太太张口笑道:“都去都去,这还是我们元贞第一次做媒,都是自家人。” 大太太在一旁点点头:“渡丫头与我家也交好,隔得这样近,总要去看过她拜堂。” 得了肯定,邱氏喜得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略黄黑的面上带着一团喜气,“既如此,那我先回那边去准备着,等十四再过来请老太太。” 二太太有意促狭邱氏,一把将她抓住:“诶,急什么,难不成那边有汉子等你。” 二太太对邱氏态度很复杂。 她难得见这么个与她同出身、还和她年轻时性情差不多的妇人,心中难免几分亲近。可这么多年的高门日子下来,那些礼仪规矩她也耳濡目染,再看邱氏咋呼性子,又有几分瞧不上。 这样既亲切又疏离的态度,让她面对着邱氏时好时坏。 刚刚这样的玩笑话,在老太 太这些人眼中粗鄙不堪,在邱氏眼中却不当什么。 她惯常见这些的,自然地啐她:“去,我可比不得你清清闲闲的,我那边事还多着呢。” 大太太顺势也拦她:“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陪老太太用了早饭再去吧。” 邱氏对着天仙似的大太太更多几分恭敬,忙应了,朝老太太别别扭扭地行礼:“那我就不客气了。” 满屋子人都笑,老太太也点头:“是这个理儿,不要生疏了才好。” 及至八月十三,裴凝晌午后便来了江家。 衔春居里还有江家的几位太太并几位姑娘,裴凝一气儿婶婶伯母地叫过去,再几声表姐表妹地打了招呼,一屋子人亲亲热热地见了礼。 江府的人来了有一会儿了,裴凝刚到了没一会儿,她们略坐坐就走了。 锦娘与赵妈妈出门去送客,留钟渡在屋子里陪着裴凝。 等外面的人走远,裴凝站起身,摸摸各处悬挂的红绸,“维意今日不便出门,托我给你带话,说她明日一早便来。” 钟渡问:“怎的不便了?” 裴凝慢慢道:“圣上钦点了顾维意的那个探花二哥哥尚公主,今日宣旨呢。” “宣旨?尚的谁?”钟渡震惊问。 她不过两三个月没听外面的事,公主居然都要下嫁了。 下意识地问完了,不等裴凝回她,她自个儿也反应过来。 今上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三儿两女,两位公主一个十六,也就是乐安,一个才八岁,还不谙世事,能被赐婚的,定然就是乐安了。 钟渡憋了半天:“那乐安公主也愿意?”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乐安好像也对裴凌有点意思来着,而且顾维砚听说还有婚约在身吧。 裴凝点头:“那顾维砚能被钦点为探花,自然生得是相貌堂堂,先前好像一直在别处念书,没怎么回过京,这次烧尾宴上乐安一眼就瞧上他。听说陛下还私下里问了顾家的意思,想来那顾维砚也是肯的。” 钟渡手上把玩着刚刚江太太给的小香囊,问:“那他原先定亲的姑娘呢?” 裴凝如实摇头。 她又没有什么耳报神,都是钱妈妈打听来什么,她跟着顺路听一耳朵。 “左不过再找户人家什么的吧……诶,不说这个了。” 裴凝松了那艳红如火的红绸,拉着钟渡跑去她的房里。 现在天热,钟渡床上没有锦被,只放了条小衾盖肚子用。 裴凝见没有可以蒙头说悄悄话的地方,索性把床帏都从海棠春睡铜钩上取下来,把床周围掩得结结实实的。 对上钟渡困惑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问:“你真的愿意嫁给安桑榆?” 裴凝知道这样不好,可她真的真的想再问最后一次。 钟渡知道她的好意,可也知道有些事就是这样了。 再说了,又不是天上有地下无多么稀缺不可割舍的东西,她努力过了,就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而且……她就是要让裴凌看看,没了他,她照样能过得好好的。 38. 第 38 章 不论其他,钟渡始终是对成亲这事怀有向往与憧憬的。 她记得爹爹娘亲是如何的相濡以沫,也看过许许多多话本里写的天作之合。 直到她蒙上盖头,眼前只剩了一片红晕时,她才知道与这份羞怯与欣喜一起的,还有舍不尽的别离。 锦娘在盖头外小哭,她就在盖头里面默默大哭,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自己的妆面哭花了都不知道。 她忽然就不想成亲了,想回博陵家去。 锦娘笑她又耍小孩儿脾气,任由喜娘将她扶上了花轿。 江裴两座府邸离得不远,隔两条街就是。从江家西府的侧门出来,再到裴府西边的侧门进去,一路吹吹打打也不过两刻钟。 裴府高门深院,庭院宏阔,门庭巍峨,看热闹的百姓早远远的就停了,不消片刻就各自散去。 眼下聚在这小门上的,只有今日不当值的些丫鬟婆子小厮,还有府上仆从的小孩儿往来奔跑。 安桑榆托人将喜封给这些人分了,再抓些饴糖红枣等零嘴儿给那些孩子,然后攥着牵巾,将一身嫁衣的钟渡牵了进去。 裴凝在钟渡上花轿以后便乘马车先一步回裴府了,现下并不在。 而裴家治下甚严,仆从往来匆匆,等闲不会闲聊,因此这一路上很安静。 钟渡眼前只有一片红,她能依靠的只有前面的安桑榆。 只知道是进了侧门后向西,走过一段后,人声渐起,不知谁点了鞭炮,噼里啪啦震得人心头发慌。 她眼睛在盖头下,下意识逡巡四周,扫过了一众华服绣鞋,直到看到一双玄色皂靴,心底才慢慢平静下来。 今日裴府上与她们亲近的几个主子似乎都来了,她熟悉她们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纷繁花香,连这片院子仿佛都被熏香了。 接下来是拜堂,有喜娘引着,钟渡不必担心,照做就是。 另旁圈椅上,裴凌与母亲她们端坐着观礼,裴凝匆匆换了衣服,紧赶慢赶地过来,索性没入座,站在了兄长身后。 钟小渡拜堂时,她心里窝的那口气又冲上来,恼的她不稀得看自己哥哥,悄摸伸手狠狠戳了他一下。 裴凌却没什么反应。 裴凝飞快瞥一眼,却见他眉目松泛,唇角微微含笑地观礼,好似真得欣慰。 裴凌看得很认真。 眠花坞被修整得很好,芬芳雅致,朱红喜色,厅里花气弥漫,香雾袅袅,往来宾客亲友笑声不绝如缕。 堂上傧相的高唱余音绕梁,新人的喜服猩红璀璨,学生被打趣得面色绯红,新妇则被推搡着与新郎亲近,袅娜娉婷的身子绷着力站稳,玉白指尖捏紧了衣袖,不让自己太失态,隔着如雾红纱,依稀得见她娇羞喜悦。 裴凌看见了,顿时心生不满。 也不知安桑榆哪里结交的朋友,邱氏又是哪里找来的宾客,竟如此不知轻重。 再看嫁衣,竟只是棉布的,零星几点绣花,头面也只是鎏金的,可她明明喜欢宝石,安桑榆不知道吗? 目下再一扫。 鞋尖没有坠东珠,胸前也没有赤金璎珞生肖佩,镯子是青玉的还有棉,遑论金钏玉环禁步组佩,更是一点都没有。 堂上这些来观礼祝贺的女客,都比新妇身上华贵富丽得多。 他不是给了安桑榆五百两银,另各色料子锦缎、珠玉首饰更是贴补了许多。 裴凌额巾勒着的长眉一压,眉心微微蹙着,不过在这喜庆的场合,表现得并不十分明显。 而这份不悦在开席后,彻底显露了出来。 裴凌赴过的筵席不少,清贫人家的却不多,不过这不妨碍他对安家备下的酒席做出评判。 寒酸倒不至于,简单确是能称得上。 不消说定要有珍馐海错,单给宾客捧上来的大小八宝攒盒,也不至于只有落花生与桂圆等物。 安桑榆瞧着甚是妥帖,送去的聘礼单子也是拿给他瞧过的,都很好,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落了架。 果真是年纪小些,一点都不周全,也不甚精明机敏,自己想不好,也不知拿给他过目。 尤其送去新妇家中的嫁衣等物,安不知人家不会偷偷笑话,倘若他来,何至于此! 还有时令瓜果,她最爱食的石榴也没有准备,明明园子里栽种了几株石榴树,几十年了,结的果子个个又大又饱满…… 果然是毛头小子靠不住,眼界还是短浅。 她却也只知道笑,明明跟他对着干表达不满时挺伶牙俐齿的。 没来由的一阵挑剔,裴凌自己都怔了几息。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他亲自经手备的婚事,到头来竟是这个样子,他合该生气的。 对,应当如此。 裴凌心中想了许多,面上却尽量不露,有来敬酒的他也尽量饮了,力求不给她砸了场面。 酒过三巡,灯火通明际,他环顾四周,触目绯红,有人见状问:“裴大人可是寻咱们新郎官?” 他愣了几息,缓缓点头。 宾客只笑他:“大人是不是酒吃多了,新郎官自然是在洞房里呀。” 是的,合该是在洞房里的。 眼下酒臭荤腥,怎么会忽然闻到一股荷香呢,他定然是酒吃多了,又吹了风,该回了呢。 裴凌撑着桌站起,挥手示意其他人不用扶,见他面色如常,走得也又稳又直,其余人便不再管。 今日是喜事,又是自家里,他亦没带朱砚,看着院子里红烛人影,裴凌沉默着走了。 幸而要十五了,月亮又大又圆,虽缺了一些,不过不妨碍什么,依旧月色横空,花阴满庭。 从眠花坞到嘉禧堂隔了很远很远,裴凌稳稳行在青石板路上,罗袂沾夜露沥沥生寒,促织饮寒霜恻恻清鸣。 裴凌沉沉喘息,只觉这路可真长,这许久竟好像还未出眠花坞,红绸泛起的光晕笼罩在他眼前,像一辈子也走不完似的。 好容易及至嘉禧堂,圆月已晃在瘦枝黄叶之中,他未回,松子便一直在门房处等,见他一露面,腾地从门槛后跳出来。 他年小,头上扎了两个发包,随着他蹦跳,细细的系带晃在髻后。 裴凌趁着月色瞧见了,无端地想,她曾说给他编的那根系在额巾上的珠络还未给他。 不,不对,怎么能给他。 裴凌深觉他脑子应该是不清醒了,抿直了唇,竭力遏制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松子看他面色泛白,眼底沉郁,再嗅他一身酒气,跟在后面道:“绿墨姐姐使人熬了醋芹汤,一会儿大爷喝了再睡吧。” 裴凌没应,默了两息后道:“绿墨 回来了?” 松子回:“她惦记着大爷这边,早吃过了席回来了。” “你叫她来我房里。” 松子住了脚:“哎。” 绿墨夜里是不必上夜的,不过她记着要回来先把大爷要用的东西一应备好,没敢多喝,略坐坐就回来了。 松子来叫的时候,她正脱了衣,准备趁着酒意睡的。 听了传话,她一面应着向外走,一面披了夹衣,再用簪子松松绾了头。待穿过廊子到正屋门口,她敲了门,听见动静后才推门入。 “大爷唤我?” 借着月色打量,绿墨见着自家主子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解酒汤。 她来了,他也是眼皮都未抬,羹匙在白瓷碗里搅了两圈。 裴凌虽迟迟没开口,但绿墨就是觉得他有话想问,于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 半晌后,绿墨终于见那人抬了头,瑞凤眼里红殷殷的,泛着些许水意,像是酒意上了头。 她上前两步:“我去打盆水来给您擦脸。” “不必。”裴凌叫住她:“我有话要问你。” 绿墨刚抬起的脚又慢慢落下,看他眼中清醒又似带有几分迷蒙,仿佛有些困惑。 她回道:“大爷直问就是。” 又过几息,裴凌终于开口:“你今日应也去了眠花坞,你觉得这场婚事如何?” 绿墨抬眼惴惴:“大爷……” “照实说就是。” 话音落,屋内陷入一片沉寂,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筵席上带回来的酒气在昏暗中浮动。 绿墨忽觉嗓子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唇。 向来深谙主子心思的她,这次忽然拿捏不准大爷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他想听的,是好?还是不好? 绿墨沉吟几息,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琢磨着用词:“安家太太待客亲近,穿着得也体面,与一般的官眷夫人不差什么呢。至于钟姑娘……安大奶奶一来就被宾客们围着,奴婢没有瞧见,想来应也是文采辉煌光彩照人的。” 说完,她无声地长长呼一口气。 但愿不要猜错就好。 裴凌没有回答,只闭了闭眼。 看来都是如此认为。 就是婚礼筹办得不好,合该不是他私心作祟隐秘心思作乱,看来明日还要找桑榆谈一谈。 但,那股悬而未决不上不下的别扭感却依然存在,郁结于心,让他忍不住得烦闷。 直至仰卧在床榻上时,裴凌依然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这样就很好,只是不知她会不会恨他、恼他,又厌他。 斗转星移玉漏频,夜半三更语寂人静处,他忽然如是想。 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又想。 锦暖帐香瑶台梦,可惜新郎不是他。 而那厢钟渡,终于知道了男人的那东西是什么,又是作何用的。 不同的是安桑榆的黑黢黢的,不如裴凌那个赤粉的好看。 一对儿龙凤喜烛下,面前人蓦地闯入,粗暴的疼痛使钟渡仰面泪流,让她无端想起也曾有人用帕子轻轻接在她的眼下。 想起裴凌,钟渡难得从疼痛中分神。 她晚上时从窗子里偷偷向外瞧过。坏男人!今晚一直在吃酒,也不知是有多高兴! 39. 第 39 章 八月十五,中秋。 莺歌儿得了她妈钱妈妈的令,一大早就去了裴凝房里叫起:“姑娘别睡了,今儿安大奶奶新婚头一日,要去荣寿堂给老太太她们请安呢。” 昨晚顾维意要赶着回家,裴凝自个儿在眠花坞待到宾客散尽了才回,这会儿才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一睁眼她就捂着脑袋喊痛。 “哥哥呢?” 莺歌儿笑着拉她起来,给她拿了帕子擦脸:“大爷今日休沐,自也是要过去的。” 裴凝帕子往莺歌儿怀里一扔:“冷漠无情的狠心人!” 莺歌儿急忙拦她:“姑娘可别再这样说了,让人听见对安大奶奶不好。” “……哦。” 裴凝穿好衣裳后吃了杯七宝擂茶垫了肚子,然后匆匆往正屋找她娘一道过去。 哪知刚一出房门,就见那边正屋廊下立着一人。一袭玄色妆花罗青金线绣松直裰,外披枣红暗云纹氅衣,腰系玄封,还悬一青金色穗子,细看眉若远山,鼻若挺峰,薄唇白肤,面庞俊秀。 这打扮,约摸比人家要来请安的新郎官还要招人眼吧。 裴凌目不斜视,安心待在廊下等双亲更衣梳洗,自然瞧不见妹妹那撇嘴模样。若是看见了,定然是要罚她没有规矩的。 钟渡正经是安家的新妇,论理是没必要往这边来请安的。是安桑榆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叫一声老师,自然要以父亲之礼孝顺。何况这门亲是裴凌亲自作保操持,又劳动安家几位长辈帮衬许多,合该也来磕个头。 他有这份心,左右中秋朝中休沐,裴凌便应了。 钱妈妈从屋里出来,“大爷进去吧,老爷太太拾掇好了。” 裴凌一颔首,拾阶而上,进门后,先见过了正吃茶的父亲,再去见还在梳头的母亲。 大太太从镜中瞧见他,也没回头,“难为你一大早的过来,什么事?” 裴凌静了几息,上前去帮他母亲选了根簪子,一面道:“桑榆家中无人,以后母亲可邀他母亲等人时常过来玩耍。且他日后官场行走,不能没有家眷替他在妇人中打点转圜,邱氏便罢了,母亲可多带其妻钟氏赴些筵席集会。” 大太太笑说:“这些话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你为了桑榆,还真是用心良苦。” 裴凌低眉敛目嗯了一声,“他底子不错,可堪扶持。” 又是这句话,大太太抛开不听,柔声说:“也不需你说,更与你无关。钟丫头你不喜欢,是跟咱们家没缘分,不过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那孩子不错,我与老太太也喜欢,以后自会帮衬照顾着她。” 裴凌不再说话。 大太太等了好一会儿:“没了?” “嗯,没了。” 大太太笑着,扭头看了眼丈夫说:“那还真的是难为你为这点小事过来了。” 大老爷捧着茶,“你管他呢,他孤家寡人一个觉少些。” 钟渡去荣寿堂,是安桑榆与邱氏陪着一起去的。 她晨起先拜见了邱氏,听说要去荣寿堂,又回房去收拾了一下,再出来时,已经是红彤彤一身,戴珠佩玉穿戴齐整的小妇人。 出嫁前,锦娘特意给她做了四时八节上衣下裳里外各四套,因着新婚,都是些喜庆颜色。还拿了压箱底的赤金首饰,本想着去铺子里炸了,想想又觉得样式有些老,女儿戴出去难免招人笑话,于是重新融了新打的,还加了宝石珠子,精致又漂亮。 邱氏上下打量过她。 十六七的姑娘家,比荷尖儿上的露珠儿还水灵,她又肤白,穿着些鲜艳衣裳,登时比邱氏以前见过的县令家趾高气昂的小姐还气派。 再一比较,与这边府里的姑娘奶奶也不差什么嘛。 邱氏顿觉自个儿脸上也有光,喜滋滋地拉着她:“我就说亲家太太定舍不得女儿,一定会多多得给你些体己。前两日我儿还说拿些金银给你打首饰,我说不用,多了你也戴不过来,还是留着些做家底儿得好,你看,叫我说准了不是。” “咱们家刚刚从那清贫窝子里脱身出来,手上有了银钱也要节省着花,你们夫妻俩还小,不懂过日子的艰难。也罢,不若这家里还是我继续操心着,你们两个趁着新婚要个孩子是正理儿。” 钟渡自小也没见过阵仗。 不过不用她操持家务就不用嘛,她也懒得理,再说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几个仆从是裴家给的,那边说了,身契月例一应不用他们管,只管用人就是,安家又没有产业铺子,就指着安桑榆的俸禄,哪里用的上操持。 钟渡不喜欢算计这点零星银子,闻言只点了点头。 察觉身侧另一只手被人牵住,她歪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安桑榆目视前方一派正经,不禁暗想,也不知道他这假惺惺的做派都跟谁学的。 昨夜他将婆母的性格行事仔细分析给她听了,末了说请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与母亲多计较,若有什么,可等晚上他回来朝他撒气。 虽然刚刚圆房时他的动作不甚尊重体贴,听了这话,钟渡觉得他还是有几分像爹爹的。 眼下手被人悄悄握住,钟渡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抿着嘴偷偷笑,瞥了他一眼。 好吧,原谅他。 眠花坞离荣寿堂实在有些距离,邱氏种地劳作惯了,这点路还不放在眼里,钟渡就不行了,走了这两刻钟,难免脚酸。 她看了眼邱氏,又沮丧地瞄了眼身旁看起来老实敦厚的男人。 但是锦娘说,这是她的丈夫,是她此后要依赖的男人。 于是钟渡偷偷拉了拉安桑榆的手,委屈地动了动的自己的脚给他看。 安桑榆抿唇看看她水润含情一双眼,又看看虎虎生风的邱氏,然后顶着一双无比期盼的目光开口说:“娘,我昨儿酒喝多了头痛,想在此处先歇一歇,不然一会儿在长辈面前失仪。” “啥?” 邱氏停下,狐疑地打量儿子,明明挺结实的身板呐……罢罢罢,随他去。 “那我在前面走着,你俩等会儿追上来,别耽搁太久,显得咱没规矩。” 钟渡一面扶着安桑榆一面认真点头,“娘放心,有我呢。” 邱氏撇撇嘴,就是有她才不放心。 她一直没想明白,有着大好前程的儿子为啥非得娶这么个家世样貌都不出挑的姑娘,一点忙都帮不上。 听说昨儿来的顾家姑娘的哥哥还尚了公主呢,啧啧啧,要是她儿子娶的是这位顾姑娘就好了,她就能和皇帝攀上亲戚了,不过儿子说让她不要管,让她好好地待钟氏。 邱 氏走远了叹口气,算了算了,儿子懂得多,还是听儿子的。 看着邱氏矫健的背影,钟渡坐在一旁石凳上歇脚,“桑榆,谢谢你。” 安桑榆蹲在她面前,眉眼含笑地望着她,眼中是两人才懂的深意:“还叫我桑榆?” 钟渡别开眼,红着脸吞吞吐吐地改了口:“安、安郎。” 真是奇怪,之前叫裴凌元贞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别扭。 安桑榆摸了摸她的脸,赞赏地看她:“对,这样才显出我们夫妻的亲昵,也好让老太太她们知道这门亲没结错,瞧了欢喜。” 钟渡知道老太太与大太太她们待她好,安桑榆说得有礼,合该如此。 “来吧。” “什么?” 安桑榆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蹲在她面前:“我背着你,别让娘久等了。” 钟渡左右看看,“这……不好吧。” 安桑榆让她安心:“这条路人少,不会被看见的。” “……好吧。” 钟渡慢慢趴在他的背上,这是除了爹爹外第一个背她的男人,虽然是丈夫,她还是有些害羞,忍不住将脸埋在了她与安桑榆脊背之间,又红又烫,耳朵却兔子一样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安桑榆的肩同样宽阔,走路也稳稳的,宽厚手掌托着她的腿,很让人安心。 他还是素日里惯穿的灰白直裰,也不会用什么熏香,遑论松檀沉香木那样的名贵香料。 钟渡额头抵着他的背,只嗅到他身上简单的皂角香气,心里面因为刚刚邱氏说的那些话生出的小疙瘩也无声消解掉。 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她想。 察觉肩膀处有柔柔软软的温热贴上来,安桑榆微微偏头,低低地笑了两声。 钟渡不止耳边听到,他胸腔的震动也被她清晰感知,很温和,只是笑笑。 安桑榆背着人,步伐却稳健,眨眼就追上了邱氏。眼看邱氏要转身,钟渡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把她放下。 等邱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夫妻二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 到了荣寿堂,昨儿因故没去吃席又与钟渡交好的丫鬟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簇拥着道喜,然后问东问西的。 钟渡与她们相熟,真诚地道了句谢,邀她们改日去她那里玩儿。 老太太房里的螺哨早两步进去通禀,瑞玉迎上来打了招呼,脸一绷,轰着那些小丫鬟们散开:“去去去,还不做活去,哪来这些好奇心肠,赶明儿把你们也许了人家就知道了,省得问人家。” 小丫鬟们才不怕她,笑嘻嘻地跑开,一面手指头刮着脸臊她:“我们还小才不着急呢,是瑞玉姐姐你急了吧。” 瑞玉气得不轻,伸手要打。 钟渡红着脸拦她,瑞玉也就是做做样子,顺势挽着她:“安大奶奶好心肠,净纵着她们。” 还说她们,瑞玉不也是趁新鲜打趣人,钟渡作势恼了要握拳锤她。 瑞玉一面笑一面去打帘儿:“好奶奶饶了我罢,老太太还在里面等着呢,大爷他们也在呢,快去吧,去吧。” 她轻轻推着钟渡后背,钟渡听了心头一凛。 即使知道要来拜见的是他,一路上也好端端的,到了这门口,反而心慌起来。 40. 第 40 章 中秋已经凉了许多,老太太房里已经在收拾地龙火道,现在早晚也是门窗都紧闭着。 屋子里虽然人多,可都是爱洁喜香的贵人,尤其房里还燃着博山炉插了鲜花,甫一进去,热气氤氲,玉暖生香。 钟渡随着丫鬟前行,却从这些暖甜馥郁的芳香中,轻而易举分辨出一缕幽幽清冽松香气。 她鼻尖翕动,微微垂下了头,却在绕过中堂那座大插屏后,又不得不抬起来面向大家,余光不动声色将厅上的人尽收眼底,然后借着安桑榆的遮挡,尽量暂时忽略左手边。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也很有对不起安桑榆的意思,但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已经很小心很努力了。 她已经习惯去追随裴凌的身影。去看他今天穿了什么衣裳有没有格外好看,去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和蔼一点,去看他今日怎么样心情好不好…… 虽然她与裴凌接触时间并不长,甚至比不上筹备婚事的三个月,但习惯与喜欢是不容易改变的,也许会随着时间消磨、转移,总有一天她会想不起来,不过至少……不是现在,因为她见了他还是忍不住要生气、侧目。 手肘有温热的手掌扶上来,轻轻地带着她去到老太太跟前,钟渡受惊回神,看着安桑榆的侧脸,感受他的温润与贴心,忽然觉得自己很坏。 她愧疚、委屈,也恼恨自己不争气,想来想去,还是无能地怪到裴凌身上,都怪他! 老太太房里丫鬟早就备好了蒲团,见新人上前,于是一左一右从旁边过来,把蒲团摆到他们二人身下。 钟渡见状提着裙子跪了,与安桑榆互相看着对方笑笑,齐齐俯身去磕头,“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忙伸手去搀,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好。 裴凌在旁,无声注视着钟渡。 他知道这门婚事不是她的本意,他担心她会有什么情绪或者脾气,在这样的场合表现出来,对她不好。 但她刚刚在安桑榆身旁亦步亦趋跟着,也是躲着,他一直将她瞧不真切,所以看出来了。 她在躲谁?他吗?为什么会躲着他? 是在避嫌?还是还在记恨他不想见?成了亲,她高兴吗? 裴凌有诸多疑问。他预想的那些都没有发生,她好好的,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排斥的只有他。 此刻她在前,他在后,终于看清了她的身影,也只能是背影,还好只是背影,却够了, 她瘦了一些,朱红长衫依然勾勒她姣好的身段,却没有再戴那些各式各样坠珠发带,而是梳了婉丽简约的妇人发髻,穿着端庄,举止也含蓄许多。 裴凌难忍猜忌,是谁规训过她,还是训斥过她。安桑榆?不太可能,桑榆为人有些酸腐,不过自己亲求的妻子,当不会如此对待;邱氏?有些像,邱氏为人强势粗俗好面子,以前只听安桑榆言其母辛苦不易,后来接上京来,他才从老太太那儿听到真实评价,这处是他遗漏了,合该使人多打听的。 可她也不是听命于人的性子啊,这次怎么不知道反抗。 裴凌脑子里很乱,忽然开始想这门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老太太跟前钟渡已经磕完了头,敬了茶收了礼,张嬷嬷将人扶起来,安桑榆带着她来到左边这一溜交椅挨个儿见人,排前面的是大老爷与大太太。 他们面朝这边,裴凌侧目,将她看得更清楚。 她背影温婉,正面却是满面春风,眸含春波,细细两弯柳叶眉,眼亮如含三尺春江水,眼尾雪腮飞着绯红,几分羞怯,几分妩媚,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菡萏,被春风一吹,婷婷袅袅地开了口。 别人说什么,她都会先看向安桑榆,她的丈夫,他的学生,唇瓣抿着笑,嫣然无方。 以前那双眼,也这样看过他的,他记得,现在已经看向了别人。 她不生气,没有不情愿,也早已看不出一开始抵触赌气的样子,行走时,安桑榆的手垂在身旁,然后她顺势牵了上去。 多么自然,令裴凌无端想起他们第一次相看就牵在一起的手,往后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们是不是见了无数次,牵了无数次。 可是那时候她明明…… 那双紧握的手终于来到了裴凌身前,裴凌沉默着,目光顺着那双手上移,看到他们的脸。 不知是不是屋子里太热,她脸更红了,如云堆砌的发髻旁还垂着只衔珠瑞凤簪,赤红剔透的琉璃在她眼尾摇曳,明珠光辉,比暮春细雨中的海棠还要缠绵,是不声不响的瑰丽。 裴凌忽然有些气。 才三个月,只三个月而已。 明明,明明…… “老师?” 他久久不言,素日春风化雨般的温润也不见,眼底有些深,蹙着眉,像是不悦。花厅中所有人目光都在他们身上,钟渡握着安桑榆的手紧了紧,是以安桑榆主动出了声。 裴凌一直盯着他们,自不会错过他们之间的小动作,一声老师,清清楚楚地在他耳边炸开。 明明什么,没有明明。她年纪小,没什么定性,他一直知道的、了解的不是吗,而且安桑榆也像他,这很正常,抛开当初是安桑榆主动求娶这个原因外,也是因为这个,才在好几个学生中挑中了安桑榆。 裴凌按捺住那股不合时宜的躁意,微微颔首,嗯了声,示意身后的绿墨将礼物奉上:“一点见面礼。” 钟渡他们没带金荷玉柳,是邱氏帮他们在一旁接着,眼下手里早就满了,不过见着绿墨手里是个偌大的匣子,仍旧欢欢喜喜地要接,“绿墨姑娘,你帮我摞上面就成。” 绿墨看了一眼,真要是往上垒,这也太不体面了,便请示地看了眼裴凌。 裴凌垂下眼,修长指节在小几上敲了敲,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咚咚几声闷响:“绿墨,你跟在夫人身边帮忙拿着,待会儿结束后送去眠花坞。” 绿墨屈膝称是,再要接过邱氏怀里的一些替她分担,邱氏见着帮手,一股脑地塞给她大半,差点连绿墨的下巴都给挡住。 绿墨虽说是丫鬟,可也是嘉禧堂的大丫鬟,无论帮着料理院子还是侍候裴凌,干的 也都是轻省活计,不费什么力气。这下这么多盒子塞到怀里来,裴府几位长辈也都大方,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坠地她手都一沉。 钟渡在一旁看着,咬了咬唇,尤其看到裴凌蹙了一下的眉心,颧骨似有火在烧。 她有些羞愧,她想。 没来由的,就是觉得恨不得有条地缝能让她钻进去。 转而又有些惭愧,因为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裴凌还斥过她不懂羞耻礼仪。 钟渡觉得自己的心里乱急了,急切地想安稳度过眼前这一遭,而且她心里还有股无法言说的、微妙的情绪,激地她身体快过思考。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臂已经水蛇般挽上了安桑榆,先是垂眸睇了裴凌一眼,接着看向安桑榆,笑容舒朗,目含春情:“刚刚我随安郎叫了老师,不过论起理来,我以前都是喊姐夫的。正如长辈们所言,咱们夫妇一体,今日第一日拜见,不若安郎也称呼一声姐夫。” 邱氏也乐不可支开口:“那感情好,比叫什么老师亲近。” 她说完,大太太在一旁看着儿子笑笑,慢慢道:“是这个理儿,也是亲上加亲了。” 安桑榆在一旁听着,唯恐被人以为是过分攀附,竟渐渐红了脸,嘴巴嗫嚅几下,抬手深深一揖,先下意识地叫了声老师,然后改了口:“……姐夫。” 这下不止钟渡在笑,厅里其他人也在笑,其乐融融,一片祥和。 裴凌手里还捧着他们二人奉上来的新妇茶,滚烫的杯盏灼着他的指腹,心里那股躁意愈发盛了。 他记性好,此情此景让他想起见她的第一日,也是这样的高朋满座,也是殷殷注视,她开口唤了第一声姐夫,好像也是唯一一次。 不愧是夫妇,一前一后两次将他架在这儿。 可她搁这儿装什么,她哪里真心实意地叫过他姐夫,又什么时候将他当做过姐夫,竟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夫妇一体,让丈夫也这样地称呼他。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么,以为谁都能来攀附。 裴凝额头有青筋在跳,一鼓一鼓,跳的他头晕,慢慢的,旁边笑声逐渐低了下去,稀稀落落的,夹杂着她紧绷的呼吸。 一定是他们离得太近了,或是她实在心虚,不然怎么这样清晰。 他捧着茶,并未抬头。 “嗯。” 那呼吸长长松了,带着如释重负。 裴凌心里嗤笑一声,冲散那股郁气,将那杯新妇茶放在一旁的高几上,收回手,慢慢捻动腕上那串珠。 就知道她小性儿,还记恨着他。 老太太喜欢这样一大家子凑在一块,今儿笑得脸都要酸了,将钟渡叫了过去,拍拍她的手:“今晚府里中秋夜宴,桑榆跟着元贞去,你也定要过来这边,诶,不要推辞,刚刚不是答应了我要日日过来走动的。” 裴凌扶持安桑榆,裴家女眷也扶持她,钟渡慌乱如麻的心慢慢定下来,乖巧地依偎在老太太身边,手被那双苍老却温热的手合在中间。 “是,我知道了。” 41. 第 41 章 认识以来,裴府的宴会举办了很多,其中钟渡也参加过几次,凭这几次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裴府的筵席集会向来是场面宏大所耗不菲,何况还是中秋这样的大节。 说是家宴,像安桑榆一般的学生,家中男丁各自的幕僚门客,各房各处前来投奔的亲戚,远道而来客居的姻亲,关系略亲近些的族人等等这些都会在。遑论各处要紧伺候的丫鬟婆子小厮,这帮人各有体面,又各自凑伙。 不说管茶饭的忙得脚不沾地,单府上养着的两班小戏就从午后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 上午拜见完裴家长辈后钟渡就回眠花坞了,路上她还抢着从绿墨手里接了些匣子过来给安桑榆拿着。 等晌午估摸着老太太中觉醒了,她就约了邱氏去荣寿堂做客。 临出门前,安桑榆有些歉疚地拉着她的手:“我这次不能陪你过去,外院那儿老师的另几个学生也在,还有几位清客,他们喊我去。” 钟渡笑说:“你要去也不带你,老太太那儿都是女眷,你去像什么样子。” 安桑榆摸了摸她的头,那边邱氏也好容易收拾完了从房里出来。当着长辈的面,夫妻两个顺势分开,三人分作两帮。 钟渡是儿媳,邱氏不许她与自己并排走,钟渡知道这是礼节规矩,原也没想着与她一道,不过婆婆明确点出来了,她说了声是,然后慢半步跟着。 她们去荣寿堂走的还是早上那条路,景致是美,也累人。没有安桑榆顶着可以停下来歇歇,钟渡只好看天看地看花草,再听树上寒蝉凄切稀疏。 她想自己的娘亲了,第一次过中秋没有陪在锦娘身边,衔春居只有她与赵妈妈在。 当初她是想找个有好多银子的夫君,这样还可以把锦娘接过来照顾,可是安家没有好多银子,说不定连她们家都比不上。 先前安家将嫁衣送上门的时候,赵妈妈哎呦哎呦长吁短叹了好几天,连帮着她做好的盖头都拆了,重新准备了一面。 ——因为那盖头是锦娘拿丝线用苏绣手法绣的,还嵌了江老太太送她的珍珠上去。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重了,与那身棉布嫁衣并不相配,会让安家招笑话的。 锦娘一向设身处地与人为善,不愿安家因为这个起什么风波,从来柔弱如蒲草的女人,第一次这样坚定,说:“拆吧。” 钟渡一面看天上的云,一面悄悄用眼神打量邱氏头上新戴的翡翠簪。 裴家给她的见面礼没有在她手上。安桑榆说东西太多,暂且归置到耳房里与其他东西放起来即可,那里被家里当做了库房。 眠花坞的主屋是邱氏在住,他们两个住的是东厢,房间确实不大,放这些东西是有些为难了,钟渡便应了,钥匙在邱氏手上,她连里面的东西都还没看。 不过眼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根簪子是那些礼里面的。 不是她瞧不起人,这样浓郁如流水的绿,安家是拿不出来的。不止这根簪子,还有邱氏手上的赤金镯子宝石戒子,耳垂上的金镶玉耳坠子,这些都不是安家可以拿出来的,毕竟他家给的大婚头面都是鎏金的呢。 钟渡想了想,没有追问,也当做没有看见。 到了荣寿堂,邱氏挤到妇人堆里说话。钟渡虽然也是个小妇人,她年轻,脸面又显小,看眼神就知道还是孩子气,那些太太夫人拉着她夸了一顿后,和和气气地把她放了。 钟渡也不好走远去玩儿,就与裴凝坐在一旁说话,一面也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妇人说的,无非就是家务银子孩子丈夫,苦读的说学业,未婚说头痛,总之好像没有一点是让人不操心的。 钟渡在一旁拿着牛乳点心吃,听得她都要堵得慌。天呐,她不会也要整日里操心这个吧。 “大爷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门外忽然有婆子高唱通传,声音一层层地递进来,屋里的丫鬟又流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去迎他。 那些妇人停了话茬去看,钟渡自然也去看,裴凝看看她,又看看门外,缩缩脖子没说那些扫兴又不合时宜的话。 真的不合时宜,也没意思。 裴凌不是上午那身穿着,另换了件,直裰氅衣通身都是玄色卷草纹,唯一一抹亮色是腰间的银丝穗子,走动时凌乱而耀眼,他负手而来,身披初秋低矮金灿的秋光,整个人沐着暖阳,仿佛散着一股好闻的沉稳的暖香。 男人们的席面自然不在内院,在座这些人的丈夫儿子包括老太爷老爷他们也都早早得过去了,没想到竟还落了个裴凌在这儿。 老太太嗔怪看他:“你怎得来了,仔细去晚了你祖父责你。” 裴凌笑笑,钟渡这才发现他眼尾漾开的浅薄纹路,他回说:“有祖母在,怎么会呢。” 他说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话,这样稳重的人,很有彩衣娱亲的意思,厅上众人窸窸窣窣地笑,老太太更心甚慰。 这里的人,只有裴凝与钟渡比他辈分低,等他说完,两个人慢吞吞再站起来给他行礼打招呼。 裴凝叫兄长,钟渡头微低,看着几步外浓绿绣地巨幅不老松万字不断头嵌边地衣,手捏着帕子端在腹前,叫了声:“老师。” 裴凌闻声抬眸去看。 她还是早上那个样子,只鬓旁坠着的那枚朱红琉璃珠此刻有阳光穿透,微微晃动着,细碎光斑红晕折射在她面上,偶从眼皮一闪而过,照褐色的眼珠自有一股朦胧。 他移开眼,不再看,却又见她领口掩映处,雪白光腻的颈子上有若隐若现的一朵红,只能看到边缘,不过冰山一角,并不能知道往下延伸会有多少。 犹如身临其境,狭缝中偷窥见他们夫妻敦伦,裴凌瞳孔震颤,目光迅速避开,脑海中却无端想起梦境中那些早已被他刻意忽略压制的不堪。 厅里香气太杂,花果香木互不相让气息冗混,身处沉郁憋闷的浊气,连东湖里的荷都是残荷,裴凌鼻尖却再次萦绕起那次次梦中嗅到的粉莲清气。 裴凌握着珠串的手收紧,深恶他的愚蠢与龌龊。有些东西,从前不该也不能,现在更不该更不能。 时隔三月,他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卷土重来,是愈演愈烈,是气势汹汹。 他面对着她,脑海中翻腾起伏的却是不堪入目,玷污了她,也侮辱了她,这可怎么办才好 。 不知道。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无力地想。 “不必多礼。” 裴凌匆匆叫她们起,提步欲走,面前一道声音急促叫住他:“老师!” 声音很熟,称呼却很陌生,以前从来没有女人喊他老师,只有她,今天喊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别这样喊,他想这样制止她,开口却是问:“何事?” 钟渡直起身笑说:“安郎与我昨日成亲,不过席面小,招待也不周,还有些亲朋只送了礼没有来吃席。今儿中秋大家伙高兴,想来昨日未尽兴的宾客会借这个机会惦记着给安郎劝酒。您是老师,又身居高位,那些人包括安郎都听您的。” 裴凌平淡接话问:“然后呢?” 钟渡抿着唇,有些害羞,也担忧与关心,放心不下说:“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照看安郎,不要让别人轮番劝他,也不要纵容他吃酒,他腼腆内敛不知拒绝,别让人欺负了他。” 她说了许多,裴凌听后,耳边只剩了一声又一声的安郎。 早上时她也是那样叫的,不过他没有顾上,为什么没有顾上来着……哦,因为她移情别恋,温情给了别人,他有些气。 现在气消了,再想想以前她也是喊他做元贞的,竟这样快就改了口,不仅不看他了,还喊安桑榆为安郎。 裴凌想,他又想生气了,可以吗,纠结不过一瞬,他心里很快回答自己。 可以的。 那都是人之常情,他没有错,不过就是非常无礼地生气。 因为她没有什么问题,称得上非常正常,是他斤斤计较,发着不知所谓的怒火。 可他真得忍不住,她真是可恶!当这一切、当他是儿戏吗! “不可以。”他说。 “且不说那里有好几个我的学生,我为什么要偏帮他。再说他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喝,想不想喝,能喝多少,他自己不清楚吗?不会拒绝吗?如果连这种事情他都解决不了,那我就更没必要帮他了。” 裴凌再次失去了他的克制与教养,理智与温润,声音冷冷的,目光略带得意地盯着她的错愕,并不觉得后悔,甚至带着卑劣的畅快。 他们的声音不高,周围人只知道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不过钟渡还是下意识余光看了眼周围。 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见,不出一刻钟,他们夫妇两个被裴凌厌恶的流言就会传出去,日后更难立足。 见没人注意,唯一听见的裴凝也惊呆了,钟渡才松了口气,接着眼睛里委屈地发涩,不知道哪里又惹着他了。 他才是猫一阵狗一阵的,真是讨厌! 钟渡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虽然这里人太多,她不能明目张胆地顶嘴,但不妨碍她依旧笑着,脸上带着感激。 “如此就辛苦老师了!桑榆酒量不好,多谢老师答应今晚费心照看桑榆。” 她声音抬高了些,在座已经有几位夫人听到并注意到这边。 裴凌定定看了她几息,看她因紧张有些僵硬和紧绷的下巴,还有微微吞咽地喉咙。 裴凌心里蓦地笑了。 42. 第 42 章 钟渡像她养的那只胖猫。可亲可爱的时候恨不得让人紧紧抱着欢喜;使起性子发起脾气来,又会狠狠亮出她的爪子,一点点亏都不吃的。 裴凌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也陪着她做戏。他脸上温和地笑着,点点头,“他是我的学生,自然。” 二人一高一矮,一上一下,一退一进,刀光剑影又和和气气地道别分开,徒留单纯弱小的裴凝瑟瑟发抖。 看着兄长远去,裴凝拍了拍钟渡的胳膊,后知后觉问:“刚刚我哥哥好像怪怪的哦,以前他脾气最好了。” 钟渡心想他就是个莫名其妙的讨厌鬼,一面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呢,老师最和善不过。” 裴凝隔着衣裳摸了摸手臂,嗓子都抖了:“小渡……你别这样,我害怕……” 众人说话间,外面又有下人来报:“大太太,城阳伯府上打发人送了节礼来。” 钟渡认识的人不多,正疑惑城阳伯是哪一户人家,又与府上什么关系时,就见那边温温柔柔话都不重一句的大太太蹙了眉,有些不耐:“送了什么?” 来禀报的婆子姓秦,门房上迎来送往的是她男人,大太太问了,她就依她男人说的照原样回:“大小月饼八个,时鲜瓜果两筐……” 那边秦妈妈还在回,钟渡小声问裴凝:“瞧着太太面色不好,城阳伯是何许人?与咱们家谁人有亲?” 大人们的秘辛裴凝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城阳伯夫人是我娘母家的庶妹,我们两家向来不大走动,谁知道今年为什么送了东西来。” 那厢大太太听完了礼单,没多言,只让秦妈妈去取两匣子点心并酥糖拿给城阳伯府来送礼的小厮。 裴凌离了荣寿堂也没立即去外院,以前招待会客这些做惯了的事,今日他嫌无聊,也不想再去应付,索性在路上拖延时间,自然看到了秦妈妈着急忙慌地来回奔走。 这会儿跟着他的是德叔,见他多瞧了两眼,德叔顺手拦了跑腿的小幺儿问怎么回事。 等裴凌真问的时候,德叔便说:“是城阳伯府上的节礼来了,林显家的正张罗着回礼呢。” 裴凌比妹妹年长,有些事情知道得也多,都是长辈的恩怨,他做儿子的也不好多置喙,索性当没听见,沉声吩咐道:“叫伯朴来我这儿。”伯朴是安桑榆的字。 德叔躬身道是。 片刻后,安桑榆只身一人来到嘉禧堂前院书房,待朱砚通传后,安桑榆理了理衣襟进去。 “老师喊我?” 裴凌端坐在书案后的黄花梨木圈椅上,脊背后靠,双肘担着扶手,两条腿也自然分开,沉默打量着这个学生,指尖轻轻敲了敲。 细微声音在安静书房中被无限放大,安桑榆听了一会儿,并不多言,依旧长身躬立,神情谦卑。 未几,裴凌淡声问:“你成亲前我给了许多东西,怎的不见你花销,将婚事办得如此简单。” 说好听了是简单,难听了就是简陋,连丫鬟们都看不上,颇有微词与忿忿不平。 安桑榆面露愧色:“婚事是家母操持的,她素来节俭不喜铺张奢靡,她是如何辛苦养育学生的学生也都看在眼里,请老师体谅,我实在是……” 裴凌看着他:“且不说你如今在朝为官,需知有些体面不得不维护。只说你的妻子……她嫁予你前过得什么日子你当知道,你既主动求娶,我也替你保了媒,难道你要让这场婚事变成一个笑话?” 听母亲说,她如今的穿戴还都是从娘家带来的,闲话时邱氏说起此事还颇为得意,直言家里备的衣裳已经都是细棉布做的,没想到亲家备得还要好些。又嫌弃言她喜好富贵不善节俭,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以后都穿不得粗布衣裳不成。 晌午用饭时,母亲说起此事都甚是唏嘘,话里话外都有几分不满,让他作何感想。 他是急于摆脱两人之间的纠葛,可也不能害了她,她以前在家里被宠着爱着,结果只成了亲一天,她就已经安静许多。 邱氏当着母亲祖母的面都敢这样说,焉知私下里又能说些什么话! 安桑榆更羞愧了,埋着脸躬身:“学生不敢。” 裴凌只觉得五脏肺腑都被躁意灼热,让他平淡语气都重了些,有些不合时宜不该出口的话脱口而出: “既然你母亲如今的穿戴都与往日不同,没道理分不出些许给你的妻子,传出去岂不是教人耻笑。抛开给你的那些死物不谈,我另给你的那两个铺面,只要打理得好,何愁家里只能依靠你的俸禄过活,那才几个钱。” 安桑榆不再辩驳,只说知道了。 这个学生一直是老实厚直有余,机敏上差一些,唯一一次上巳有些算计还被他撞破了。 裴凌看着他,总算知道恨铁不成钢是什么意思,闭了闭眼无声叹口气,直起身,另把桌案上一只匣子推给他。 “这里面还有一家铺子的地契,另有些银票,你且拿去。” 安桑榆俯身接了盒子,“谢谢老师。” 裴凌再三看他两眼,道:“把盒子放下吧,里面东西你放在怀中,今日人多,大张旗鼓的,别让人瞧见了。” “是。” 真是应了他这名字,怎的如此愚笨。裴凌忍不住再次思考,他这婚事是不是选错了人。 愚笨的安桑榆回了外院,周围几个同窗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听戏吃酒去,扬言这是喜酒,不喝不成。 裴凌跟在后面,看了两眼,自行跟着引路的小厮去了旁边的小楼,祖父他们都在楼上赏月。 等到了楼上入席,才发现这位置当真是巧,正好将下面嘈杂欢笑情景尽收眼底。 一边是一拥而上勾肩搭背争相劝,一边是独身一人再三推拒后还是入了口,之后只能是来者不拒。 个个眉来眼去,嬉笑着脸皮,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心里想的什么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年少一举中榜,身后有人帮衬,妻子又与裴家关系密切。好处就那么多,一朝偏斜,怎么能不嫉妒呢。 当真是祝贺的也许没几个,钟渡想让他帮忙照看,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个。 她向来是聪慧机灵的,眼珠子一转总有许多想法,伶牙俐齿,胆子也大。 德叔在一旁试探问: “要不要我去拦一下?” “不必。”裴凌侧过脸去不再关注,“这么点事就让他身陷囹圄,就该长些记性。” 德叔眼中微动,垂眸称是。 女眷席面在内院,不过离得不远,也是东湖上,东面就是临水戏台,近可听唱腔袅袅,远可观玉镜滟滟随波千万里。 钟渡侧身伏在美人靠,一面与裴凝剥石榴吃,一面听那边小戏子唱牡丹亭。 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她听得多,偶尔都能哼上一两句,于是听得也不大仔细,抬眼伸手叫来了玉柳:“你去那边看看,裴凌到底有没有拦着那些人灌酒。” 玉柳之前常往外去,与二门上的婆子都相熟,很快就跑了个来回,照实回:“没有,我在一旁偷偷看了那一小会儿,他们都轮番儿地劝呢。” 钟渡猛地咬碎齿间的石榴籽,这个坏东西! 真是牙尖嘴利心狠,明明这是他的学生好不好!她可以听他的话成亲,怎么轮到让他帮个忙都不肯,还莫名其妙地生气,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钟渡磨牙嚯嚯,裴凝后知后觉周围凉嗖嗖的,打眼一瞧,然后默默往后退了两寸。 老太太年纪大了坐不住,夜深湖面上起风后就让下人扶着走了,这一下像是没了主心骨,余下人也懒懒的,不消片刻也都各自散了。 钟渡辞了裴凝,去到邱氏身边:“母亲,您先回吧,我在这儿等一下安郎,万一他吃多了酒,我好照顾他一下。” 邱氏点头:“也好,你等吧。” 钟渡目送了邱氏离开,让玉柳去二门上守着,那边有了消息就立刻过来叫她。 玉柳点头去了,她则临湖面坐着,枕着胳膊趴伏在美人靠上。 夜风凉腻,吹皱湖水哗哗作响,旁边停了一片舟,其上摇撸顺势发出咯吱声,夹杂着远处戏词咿呀的细微唱腔、丝竹管弦片片传来。 一阵风起,钟渡拢紧了身上披的丝帛。 裴家治下甚严,家中族中更是教以严苛,风流狎妓是断断不可,一帮男人只推杯换盏竟也要这样久。 小楼上,德叔见裴凌自己坐着竟也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了许多,高处风大,担心他吹了风头痛,于是教人赶快制份醒酒汤来。 这种时候,厨司里醒酒汤都是备好的,主子要用的时候,用灌了热水的夹层食盒装好,送到这里也不会冷。 德叔接了碗端给裴凌:“还热着,大爷喝了就回吧。一刻钟前老太太递了话来说已经回了荣寿堂,太爷和老爷他们也就走了,现下就剩您和下面几桌人没散了。” 裴凌拿着羹勺,喝了两口后不耐烦这个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头也不抬地问:“他呢?” 语气平淡冷肃,若不是德叔猜了是谁,还以为他要问仇人呢。 也不对,大爷问政敌仇人都是笑着问的,比这个瘆人些。如此看来,这个语气倒也正常。 德叔想了想,笑说:“还好,刚才我让下人给每人都上了碗解酒汤,借机看了眼,安大爷还能与人说话呢。” 静了几息,裴凌意味不明地哼了声:“他酒量倒好。” 43. [锁] [此章节已锁] 德叔也笑:“是呢,安大爷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裴凌难得自省,自知今晚是他失态了,于是起身,慢慢踱步下楼,略一抬手制止他们打招呼行礼:“今儿风凉,都散了吧。” “是。” 他发了话,众人纷纷撤出席面,一阵杌凳杯盏丁零当啷碰撞声后,再次跟他作揖,然后三两结伙地离开,很快就只剩了一人。 德叔等了会儿,见人还坐着没反应,问:“要不要我去找两个人来将安大爷给送回去?” 裴凌负手而立,忍着眼皮绉涩看了两眼,正欲点头时,忽见那边小路出现一道身影。步履盈盈,臂挽绮纱,衣轻若羽,玉绦罗带随夜风起,恍若神仙妃子即刻要羽化登仙去。 他扫了眼不省人事安桑榆,抿唇道:“哦,不用了。” 钟渡得了消息就紧赶慢赶来,没承想裴凌还停留在这里。 长身玉立,半张脸隐在暗中,烛火随凉风轻晃,他脸上暗影浮动,锋利五官若隐若现,眼神像融在这风里似的,看起来也很是凉薄冷漠。 钟渡心想,不用看起来,他自然是凉薄冷漠的,也不知是发什么疯,谁又戳了他的心窝肺管子,把这么大一坨安桑榆留给人。 她与玉柳急着商量怎么挪动安桑榆才好,又堵着气,就没搭理裴凌,匆匆点过头就算行礼了。 她不停地来回俯身比量着,身上披帛滑落也不知,烛火昏昏,照她眉眼如雾,唯发间的宝石光彩熠熠,珠晖灵耀,犹如碎了一湖的明月清光。 裴凌眼睛被晃到,有些眩晕,大约是酒气上涌,身上也跟着发热。 他闭眼缓了缓,上前两步,俯身从地上拾起她遗落的那一角披帛,伸手递了过去,被酒辣浸过的嗓子有些沉哑:“你的东西。” 钟渡艰难扶住安桑榆,腾出手来一把将丝帛抽回,不待她处理,安桑榆忽然一个踉跄往前跌。 钟渡急着抓他,随手一松,刚被拾起的丝帛登时又要飘坠到地上去,扫过裴凌衣摆,正遮住他的皂靴。 裴凌手都未收回,低头一瞧,滢白一片,迎面而来的风中还撕扯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僵了一瞬,滞涩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腹轻捻,像要将那香气揉成团,收起来,他的脚也犹如压了万钧重,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钟渡扶着丈夫艰难地向前走,身后披帛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离开了裴凌的鞋靴。 裴凌低头,眼神晦涩看着,在披帛彻底离开后,鬼使神差地往前追了两步,在她猛一趔趄时,一把掐住摇摇欲坠的安桑榆,解了她的困境。 钟渡身上骤然一轻,疑惑地看他,裴凌毫不闪避,语气平淡却强势,不容拒绝,说:“我帮你,送他回去。” 有个帮手,钟渡才不计较具体帮忙的是谁,“哦”了一声后便专心扶人。 德叔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后悔今晚该让朱砚那个傻大个来的,还能帮大爷一把。他骨头老,受不得累,只能拉着玉柳那小丫头在前面掌灯。 四个人沉默着往前走,只有钟渡时不时地出声提醒安桑榆一句。 “安郎小心,注意脚下。” “安郎别睡好吗,咱们回家了再睡。” “安郎你是难受吗?要不要吐?” “……” 这么好的月色,一路上净是她声音在絮絮叨叨。 裴凌隔着快要昏睡过去不省人事的安桑榆,看见她一脸温柔又认真,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她越关心她的丈夫,裴凌越恼她无情无义,越觉得自己毫无廉耻底线,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直到她说一句:“老师,你慢一些,他走不了太快。” “他吃酒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自己现在走不了太快。” 裴凌只觉一股火气从腹部横生,气势汹汹燃烧上来,他有些晕,脑子也很混乱,却清楚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劲,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步伐没有放慢,反而越走越快,大脑不停得思考。是谁?与他争取礼部尚书位置的郑采,还是他刚联合朝臣扳倒的吏部左侍郎吴习通,或是知道他要暗查朝贡舞弊的浙江市舶司…… 裴凌脑子不甚清醒,却能将自己的政敌从头到尾捋一遍,最后发现太多了,实在捋不完,便想着先揣测谁的可能性与本事最大,可以将手伸到裴府里来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怒声。 “裴凌!” 裴凌猛地驻足回神,身上的重量也被人拉扯了过去,他抬头一瞧,原来已经到了眠花坞,再歪头看去,钟渡正累得气喘吁吁。 凉风寒津津的,她脸颊上也泛着红,鼻尖沁了一层细汗,此刻正蹙着眉盯他。 裴凌脑子里那些后续要怎么报复回去的波诡云谲一概消失,身体里的燥热也被他压下,动了动唇,挤出一句:“抱歉……” 钟渡歪过头去不再看他,“多谢老师相助,既已送到,您也请回吧,明日我让安郎再亲去道谢。” 裴凌往门里看了眼,邱氏想是睡了,丫鬟也没听到这里的动静,因此没人迎出来。 他立在花前月下,身形颀长伟岸,宽阔稳重像一座沉默许久的山,话少无声也像一座山。 他唇张了又张,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握,最后低声说:“他太重了,我帮你把他送进去。” 钟渡捏紧了安桑榆的手臂,沉默下来。 今天两个人不知所谓地针锋相对斗了一天,身上的锐利在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消融柔软下来。 像是一场狂风肆虐后的狼藉,来时轰轰烈烈声势浩荡,走后徒留一地诡异死寂。 玉柳还在门槛后等,德叔在几步远外,现在除了他们二人,就还有一个安桑榆。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眉心蹙着,不算清秀的面上瞧着有些难过。 钟渡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一根发丝,没有作答,裴凌就那样注视着她的动作,等待着她的回应。 那根头发被雪白指尖捏起来丢落在地,轻飘飘的,偏偏仿佛重物落地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钟渡用她不算强壮有力的胳膊死死撑住她的丈夫,她想呼一口气,却连肩膀都不敢垮, 她有些难过,嗓子比吃了酸酸的石榴还要滞涩,她不再带着那些阴阳怪气,也没有那些伶牙俐齿的辩驳。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看着她的丈夫,声音很轻,一出口就四散在风中,她说:“裴 凌,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裴凌看着她莹白的侧脸,再顺着她的目光滑向她怀中的那个人。 那些巨浪滔天又无礼至极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偃旗息鼓,他说:“好。” 话音落,钟渡点点头,扶着安桑榆去上台阶,跨过门槛。 那门槛有些高,安桑榆绊了一脚,还是金荷及时出来也帮着搀了一把,他们二人才没有跌倒。一旁玉柳刚刚也急忙去拦,手里的玻璃球灯都跌了。 玻璃灯脆,落地的瞬间就早已四分五裂,玉柳在后面看着一地碎片,片片倒映着头顶宫灯里的烛光。 裴凌听见声音,上了台阶也到门前来。 钟渡站稳后,愣了一瞬就要向后看,头侧到一半时又停住了,几息后,说:“我们走吧。” 玉柳做错了事,无措地捏着手,急得要哭:“姑娘……” 这盏灯她们姑娘一直当宝贝,爱惜得什么似的,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竟让她跌了。 若是姑娘罚她,她还不会这样难过,可是姑娘从来不罚她们,平日打闹重话都不会说,玉柳既恼又悔,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当心。 钟渡摇头笑着安慰她:“没事儿,收拾了吧。” 裴凌看着一旁的灯穗子,有些眼熟,好像之前他院子里也有那么两个,不过顾不上这个,他不放心,绕过碎玻璃往前去。 没了灯照路,月色仍如积水空明,金荷往后看了一眼:“奶奶,裴大爷跟进来了。” 眼下已经到放门口,钟渡说:“不用理会,他就是放心不下看一眼。这会儿不早了,你叫上玉柳去睡吧,明儿再起来收拾也不迟,这会儿看不清别伤着了。” 金荷已经在房里给他们备了清水与洁净衣物巾子,便点头:“那奶奶有事再叫我。” “好。” 金荷去院门处叫玉柳,路上不可避免地碰到裴凌,她低下头一颔首,匆匆经过。 裴凌站在庭院中,看如水地面上花影婆娑。没了侍女,她如何独自照顾一个大男人。 他还是放心不下,想等她灯熄了再走,于是缓步到廊下,隔着昏昏透光的梅花纹窗,细心听着里面的动静。 待步到门前时,身旁木门忽然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身闷响,还夹杂着她的一声惊呼。 裴凌下意识疾步靠近,抬手欲叩门,手指刚要敲下,面前门板突然砰砰作响,接着是死死压抑的情不自禁穿透门缝,溢了出来。 钟渡知道裴凌还在庭院里,她不敢出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恨不得昏睡过去的安桑榆,回到房间以后突然清醒,然后剧烈地拉扯她。 她后背抵着门,面前是毫不客气地对待,她捂了唇,那些黑夜中被无限放大的声响却将他们的动作暴露无遗。她使劲想推开安桑榆,却被他握住手腕,拉开,然后按在门上。 钟渡忽然有些羞耻与屈辱,她咬着唇,反应却抵抗不了,有些声音从细细嗓子的里哭了出来。 裴凌僵在原地,忽然意识到里面是什么。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身体却扎根般死死定在那儿。 身旁就是砰砰作响的门板与柔题,那些被风吹散的热意再次卷土重来,他很痛。 44. 第 44 章 裴凌缓缓背过身去。 不止身体的疼痛,心底那些酸涩苦水犹如蛛丝密网,顺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在某一个时刻,急剧收缩,闷痛在身躯中共鸣,拉扯到心脏,沉痛到连呼吸都被放轻压抑。 那药却令他血流加速,心脏被迫砰砰跳动,每一下,都像顶着万钧重,将苦水源源不断地泵到身体的每一寸。 他知此刻站在这儿是自己无耻下流,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不是君子,是道貌岸然低贱如鼠的小人。 尤其身体居然因别人的动静而心潮澎湃,听到她逐渐变调且顾不上外溢的声音,他燥热易怒,情绪极度不稳。 裴凌眸如寒冰,直身负手而立在廊下,面前澄澈月色煌煌如水,身后春愁马嘶烈烈似火。 他夹在中间,面色深沉清冷,衣襟下却是压制不住的膨胀。 他难忍躁意,但她说过,请他不要再这样。有些话是心照不宣,别人不懂,本人也未必清晰分辨明了,像一团棉花,如何撕扯得清呢,只是凭着直觉与本能,我这样说,你这样听,其中之意全凭了悟。 裴凌面朝深夜,听了许久,立了许久,然后带着湿哒哒的袍子走了。 短短一路,他的礼仪规矩诗书在唾弃他,激荡后的心又疲惫如止水。 德叔一直在外面等着,等到明瓦灯里的蜡烛都燃尽了。只剩一豆火苗,在裴凌踏出来的那一刻,噗地一下也熄了,剩一缕青烟袅袅。 德叔上前一步,看裴凌犹如走出半生历尽千帆,他还是他,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垮塌掉了。 德叔犹豫再三,道:“老奴多一句嘴,刚刚大爷这样,并不合适。” 前方一缕烟似的声音:“我知道。不会了。” 这样的出格举动,仅此一次了。 婚后第三日,是钟渡回门的日子,回礼是安桑榆准备的,她没有多问。 门里是邱氏嫌回礼太多一直嘟囔絮叨不停,门外钟渡看着一切如常的安桑榆。 他在规整马车上的东西,马车是裴府的,早上管事的牵来,说是大太太的意思,不必出去租赁,以后家里的尽管用就是。 他好像不记得昨晚,也不记得那些失态,更不记得那些莽撞,一袭灰白长衫,额头出了点细汗,他用袖子擦去,歪头朝着她笑。 今日阳光特别好,湛蓝高空如团白云,太阳盛大得好像要跌下来,白花花的阳光蒙在人眼前,刺眼得很,什么都瞧不真切,让人想流泪。 钟渡眨眨眼,抬手用团扇遮阴,也遮去眼前,然后在金荷搀扶下上了马车。 安桑榆坐在一旁,笑得温厚,“你不用听我娘的那些话,家里这些东西也是你的,拿去给岳母都是应当的。” “谢谢。”钟渡抿了抿唇,还是说:“其实也不用那么多的,我娘她不会介意。” 知道亲家家底不丰,怎么会在这些东西上苛责呢。 安桑榆摇头,“这是我们家的态度,岳母不介意是她老人家大度宽厚。” 钟渡嗯了声,不再与他争论。 娘那样的人,大抵是不会收下的,说不得会一并添进回礼里,还要再加上些。 过两条街入江府西侧门,再从过马车的夹道走一盏茶,过一个拐角,门前植了株垂柳的就是衔春居。 刚下马车,钟渡就从洞开的院门看到在院中等待的锦娘与赵妈妈,明明只两天,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那样长。 锦娘看到女儿,微微一笑,钟渡顿时乳燕投林般,提着裙子飞奔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她的母亲。 “娘!” 她脸埋在锦娘身前,将两滴泪悄悄藏进锦娘带着栀子香气的柔软衣衫里。 锦娘无奈地摸了摸她圆圆的头,像摸埋着头撒娇的雪团儿,“这么想娘呀,嗯?” 钟渡抱着不撒手,点点头,安桑榆提着东西从外面进来,“母亲。” 锦娘笑着应了,拉开钟渡,改牵着她的手:“不要在外面站着了,走,咱们去屋里坐。” 她们家没有男丁,更没有什么亲戚,因此没有分男女席位,一块在正厅里坐了。 当着安桑榆的面,锦娘没法多问什么,还是赵妈妈借着煮茶的功夫,拉着金荷玉柳细细地问了,也没什么特别的,都说挺好的。 锦娘还是不放心,趁着安桑榆去更衣,握着女儿的手让小渡说实话。 钟渡“哎呀”一声,“娘,我真得挺好的,裴家做的媒,您怎么还不信呢。” 锦娘便没再问了,抬手捧着钟渡的圆脸摸了摸。 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问邱氏如何,想问女儿在那边开心吗,因为她瞧着没有以前活泼了。 最后只剩了一句:“我剥了石榴给你吃,是你喜欢的。” 钟渡接了盛着石榴的碗过来,问雪团儿怎么不见:“我一会儿要带她走呢。” 赵妈妈在一旁说:“把她先关在你房里了,她性子野,像你,见天儿的不见影,免得待会儿要走的时候找不见她。” 回门这日一块把雪团儿带走是成亲前就定好的,不过锦娘还是问:“你有没有将这事跟桑榆和你婆婆说一声。” “没有。”钟渡摇头,不明白:“雪团儿是我的,为什么要跟他们讲。” 锦娘道:“傻孩子,万一人家家里不愿意怎么办?” 锦娘是个事事兼顾求全的性子,钟渡却有些固执:“难道他们不同意我就不带了,为什么不能是他们迁就我。” 整日里听安桑榆他母亲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她有些不舒服,不也没计较。 锦娘捏着她的手,还是希望女儿能与婆家和睦相处,日子长了暂且不论,最起码刚成亲这几天还是要和和气气的,这样将来就算吵了架,外人听说后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又是他家那个媳妇儿挑刺儿,刚一嫁进来的时候就不安分。 所以在安桑榆回来以后,锦娘还是提了一嘴。幸而安桑榆没什么意见,笑说:“都可以的,我没问题。我每日要去翰林院,小渡在家里也是孤单,有雪团儿陪着也好。” 锦娘终于放了心,午后把他们夫妻两个送出了门。 也正如钟渡想的那样,她不仅把安家拿来的回门礼给原封不动地放上了马车,还又多添了一些。 夜里钟渡洗漱 沐浴出来,在屋子里没见到安桑榆,玉柳去处理浴桶,金荷就拿了干巾子过来给她绞头发,一面说:“刚刚大爷到正屋定省去了。” 钟渡抱着雪团儿:“他怎么没等我。”显得她不识礼似的。 金荷说:“大爷说今儿奶奶也累了,不让再劳你。左右他们家是乡野门户出身,没恁多讲究,他自己过去问个安就是。” 金荷手艺好,绞头发手又快又轻,钟渡摸了摸七八分干的厚发,拿了根簪子松松挽起来,“我还是过去走一趟吧。” 不为别的,没得明儿又要听婆母念叨。 “好吧。”金荷想也拦不住她,便拿来青羽纱披风来给她罩上,再把身前系带漂漂亮亮地给系上,“夜里凉,姑娘仔细吹着。” “嗯。”钟渡松开雪团儿拢了拢披风:“我自个儿去,你叫了玉柳也去洗洗睡。” “好。” 金荷与钟渡一道出门去,看着她去了正屋方向,便折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找玉柳。 钟渡顺着檐廊走,就着皎白月色,连灯笼也没打,一路来到正屋窗下。 邱氏以前漏风的泥墙土屋住习惯了,即使现在换了屋子,又是一天比一天凉,她也仍然喜欢夜里开着窗子睡。 此刻钟渡站在他们窗下……或许都不用站在窗下,清晰地听到他们的交谈声,尤以邱氏声音最高,好像还很高兴。 “儿啊,还真是让你说中了,钟家居然真得又给了不少好东西。” 到底是偷听,钟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静静贴在窗前。听这声音……下午时不是已经都把东西放进库房了么,安桑榆说东西太多,屋子里塞不下,有需要随时去取就是。 看着邱氏扒拉那些盒子与包袱,安桑榆有些无奈地捏捏眉心:“娘,有些东西是小渡的,你不要随意乱翻,今日老师还旁敲侧击地说过。” 下午他去外书房,老师含蓄地提过他娘头上的簪子,那是裴家给小渡的见面礼,却明晃晃地戴在了邱氏头上。 新妇的东西被婆母霸占着,不合适。 又是一阵哗啦声,是邱氏把东西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语气霸道:“什么她的你的,进了这个家,就姓安!” 安桑榆蹙着眉看了半天,从袖中取了两枚银锞子出来,摆在小几上:“娘,你先拿着这个用,那些东西先放回去。” 那银锞子圆鼓鼓胖乎乎,看起来一个足有五两! 邱氏当即拿在手里爱不释手,“我的儿,你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呢!” “娘,别声张,你自己偷偷拿着就是。” 邱氏乐滋滋的,“还用你说!娘知道知道,绝不会告诉你媳妇儿的,娘又不傻。” 安桑榆眸色稍暗,目光晦涩地看了眼邱氏,再看被她置之一旁的首饰匣子。 那里面无论是金银项牌累丝钗,还是珍珠花钿绞丝镯,都比小几上那两个银锞子贵重许多。 可是他母亲没见过,不认识,在她眼里,都比不上实心儿的赤金素银,或者说,也比不上眼前这两个坠手的银锞子。 钟渡无声靠墙听了会儿,没惊动人,默默地顺着檐廊又回去。 45. 第 45 章 天儿愈发得冷了,满院的花也只剩了几盏菊凌风而开,在昏昏烛照下,白丝蕊瓣似拢上一层缥缈金纱,廊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咯吱作响。 钟渡拢紧了衣衫往回走,脸色淡淡的,并没有十分难受。 回到房间,钟渡解了外裳披风收起来,穿着寝衣躺进金荷已经驱过蚊虫的帐中。眠花坞就这点不好,草木扶疏蚊虫也多,每晚都要里外熏两遍才可以。 她看向帐顶,这是茜影纱,她曾在裴凝处见过,月色透纱照进来也如雾般的柔和。 听府里的下人说,这院子里大半东西都是裴凌私库里出的,拨过来的两个下人也是在嘉禧堂调教过的,那安桑榆拿给邱氏的好东西,也是裴凌私下里给的吗,又给了多少。 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是裴凌授意,还是安桑榆自己决定的。 钟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讨厌这样算计着过日子,也讨厌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几十年,但很奇怪,听到这些话,她竟然有几分释然,比只听到邱氏那些还要更令人放松。 她正面对着墙,身后忽然环上来一对手臂,紧紧地箍住她。 “还没睡?” 安桑榆凑近了说,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从门口就听见你翻来覆去的。” 钟渡没有回头,只用手肘推搡着他:“你刚刚去正屋怎么没叫我一起,显得我多不好。” 原来是为这事儿,安桑榆笑说:“乡下人不讲究晨昏定省这些,你又正巧在沐浴,我想着自己过去走一趟就算了。” “哦。”钟渡道:“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不用去了?” “……可以。” 安桑榆说:“不过那边府上规矩多,他们对咱们很是照顾,你若是早晚空了,也可多过去给老太太她们请安。” 钟渡:“不用你说呢,我知道。” 路虽然远些,但是大家亲亲热热地在一处,比这里要好太多。 钟渡说完,向墙根里钻了钻,离身后那堵身躯远了些,也躲开了安桑榆伸进来的手掌。 先前顾念着要出门要请安,安桑榆一直没有碰她,没想到这次她会躲开,愣了一下后,依然柔声问:“是累了吗?” 钟渡犹豫几息,点点头,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其实她并没有很累,只是因为没想到她以前向往的日子居然是这样子的。 有些话她不能跟娘亲讲,娘亲没有办法,会哭的,那爹爹呢,爹爹泉下有知,会不会无能为力,也急得团团转。 她觉得她有一点点不怕鬼怪了,因为如果爹爹能入梦来见见她就好了。 安桑榆授官翰林院编修,成亲按规定是有十日休沐,不过他刚授职,不想太例外,便只告了三日假,八月十七就要应卯去了。 次日一早,他一起身,钟渡便也跟着起了,因为还没习惯这个时辰,便先强撑着眼皮在床上拥着被子坐了会儿。 安桑榆自个儿洗漱好,穿官服的时候她下了床,先帮他把衣服给整理齐整,然后披了件斗篷送他出门去。 推开门,院子里一层薄露,安桑榆向后伸手握住她的,看着她被热意熏蒸出来的红扑扑脸颊:“不若你进去休息吧,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钟渡摇摇头,脱开他宽厚带着茧的手,弯腰去提地上的灯笼,微微笑着:“好歹是你成亲后第一天上朝,也就这一次了,走吧,我看着你出门。” 天还昏着,漫天的蓝黑浓墨般深沉,她柔裳翩跹,手里挑着盏明灯走在一旁,一如东方天际的那抹灿红。 他们离得很近,衣料摩擦,肢体相碰,微微热意带着她的香气源源不断地侵袭过来,再无其他声音。 走去西侧门的这一路,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侧掌灯。 这是他的妻子。 到西侧门后要上马车,安桑榆站在门槛外,看着槛内的妻子,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袖口,在透白天光中道:“你回去后再睡一会儿,不用顾忌母亲,若她说些什么你就说是我的意思。” 钟渡在微亮的天光中看他有些模糊的神色,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里外差距这样大,教人看不清。 她点头说:“好。” 回去眠花坞是钟渡一个人,青石板路落了露水有些滑,她低着头走的很小心,直到前方有稳健脚步声传来,接着一绯红一粗黑两道衣摆落入眼眶,她才抬起头。 然后走到一旁让出路来,屈膝微颔首道:“您怎的来了这边。” 嘉禧堂旁有走车马的小门的她记得,胡同拐角处还有一丛伸出墙来的红杏,在夕阳下开得像一团红云。 他有门,有马,若是嫌冷还可以如安桑榆一般乘马车,怎么看都没有理由来这边。 裴凌没有出声,是他身后的朱砚开的口:“原来是安娘子。我们大爷临时有事要与安公子说,便来了这边,想着路上正好一起。” 钟渡侧身看了后面一眼:“真是不巧,桑榆刚刚已经离开了,您看是追他还是使人把他喊回来?” 想也知道追当然是不可能的,让做老师跟在后面拦人,多不合适。 这下朱砚拿不定主意了,握着刀柄在一旁等吩咐。 “不必,我去了部堂再寻他即可。” 裴凌说完,似是眼神才落到她身上。 她穿着单薄,以前面上尽是单纯懵懂,偶尔跑起来,从她背影也能见她很是开心愉悦。如今无意识地蹙着眉,步伐也端庄稳重许多。 他想问她是不是安桑榆哪里不够好,她过得是不是不够好。 但自她上次说完,他已经不会再起那些无礼且莫名的波澜,只保持着仪态与规矩,与面对其他人无异。 是有些艰难,不过只要想,就一定可以的,他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裴凌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带着朱砚折身离去,钟渡则拐去旁边那条小路,就此分开。 待掠过一丛秋海棠,钟渡抿唇转身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小径,只有草丛里的促织此起彼伏地在叫,乱糟糟的。 她想对着裴凌斥骂,揪着他的衣领诘问他这是找的什么人,他明明一个很正很直的好上梁,怎么 养出这么个八百心眼子的歪下梁! 还想去依赖他,面对安家,有些事不能跟亲近的人说,也不能跟老太太跟裴凝她们说,他却令她心安。 可是不行,不行的。 钟渡捂着胸口,压抑着滔天的倾诉欲,挑着灯笼仓惶跑回房,用背抵住门砰一声紧紧关上。 灯笼被丢在门外,落地时歪了蜡烛,瞬间就熄了,金荷走过来顾不上捡,不放心地拍了拍房门,“姑娘?” 砰砰的震动透过背掺进心跳,钟渡心脏滞了一瞬,她闭着眼转身,额头抵着房门,声音有气无力“我没事,就是想睡会儿。” 金荷缓缓收回手,像哄小孩子,轻轻笑说:“那我去做些粥和点心来,姑娘吃了再睡吧,很快的。” 钟渡隔着门板说:“好。” 邱氏一贯起得早,昨儿刚得了两个银锞子,更是高兴的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觉,隔一会儿就要睁眼,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两个银锞子放在眼前面稀罕稀罕。 所以听见金荷还有另外一个卞婆子在忙活早饭,她就立马捂着肚子起了。 这样的好事太喜人,折腾了一晚上,她早就饿了。 钟渡在房里,都能清楚地听她喊叫:“卞婆子,早饭好了没有?” 卞妈妈原是裴府厨司灶上的老人了,膀大腰圆,一身的好本事,红白案都不在话下,人也和善直爽,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邱氏吆三喝四的不客气她也不生气,拿身前的围腰擦着手,“太太再等等,还得那么一盏茶的功夫。” 邱氏肚子早就叫了,不知道为什么高门大户都吃得这样晚,还不得不适应着。 她饿着肚子蹙着眉有些不悦,在看到东厢房门还紧关着的时候更生气了。 当即站在院子里拔高了嗓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阴阳怪气:“真是没见过这么懒的媳妇,婆婆在房里等半天不见来伺候,更不见来请安奉茶,瞧瞧这都日上三竿了还埋着头睡!” 玉柳梗着脖子上前来:“太太别怪,我们奶奶早起送大爷出门,是大爷体恤让回来再睡会儿的,点明了有事儿他回来再跟您解释。” “小蹄子,这儿安有你说话份儿!” 邱氏被驳了面子,脸一唬,拉着袖子高高抬起胳膊,作势要狠狠扇下去,几步外的房门却忽然被拉开,接着一道冷淡声音叫住她。 “母亲。” 钟渡立在门内,身上没穿外裳,一身暖白寝衣衬她脖颈处的皮肤如玉凝脂:“母亲如今可是官眷,举止这样张扬有失体面,传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到时候丢的可是桑榆的脸,还是收敛文雅些得好。” 邱氏抬眼一看,扯着唇哼笑一声,收回手掸平身上的褶皱:“诶呦,我当是谁呢,这太阳大的我险些没看清,改天得把四邻八舍地都喊来好好看看才行。” 这小丫头片子,成亲前借着六礼她见过两三次,瞧着文文弱弱的就一股子妖气,当时她怎么劝儿子都不听。这不是这不是,成亲后果然露了真面目,哪里文弱了,龇牙咧嘴地恨不得要吃人! 46. 第 46 章 钟渡看着邱氏的横眉竖眼,“那您叫去吧,可巧安家置办筵席那天没得多少人上门,这次我也正好见见咱们的左邻右舍。” 安家如今借住,以前那些左邻右舍都在老家,眠花坞又是裴凌亲自选的,安静清幽,摆明了就是让他们亲近主家,离那些来投靠的族人亲戚很远,能叫来什么邻里。 再说了,邱氏也不至于蠢笨至此,把家里事拿出去叫外人笑话。 邱氏作为婆婆,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完,就让做媳妇的顶了又顶。 她脸一横,提着裙子就要盘腿坐下撒泼,钟渡扶着门,无奈道:“您看看满院子里拢共几个人,能听敢听又会插嘴的又有几个。” 她看了眼卞妈妈方向:“一刻钟到了,您还是用饭去吧,没得再招人笑话。” 说罢她就掩了房门,砰一下在邱氏面前合上。 邱氏还提这裙子弯着腰,被她制住以后歪头左右看了看,玉柳金荷她们早捂着唇走了,还有个裴府来的丫鬟叫挑云,正与卞妈妈挤在一处看热闹。 见状邱氏立马站直了,本来想让人看,这下成了怕人看。 金荷舀了碗清粥,另捡了两样点心并几样小菜,拿托盘盛了,一气儿端到东厢去。 东厢不大,进门一个小小的厅,左手边往北是他们夫妻两个的卧房,拿一座四扇黑漆黄花梨木花好月圆绣屏隔了。厅右手边简单置了张书案,供安桑榆夜里读书习字用。 安桑榆就这一个老娘,过去这几日吃喝三个人都在一处,所以厢房里没摆桌,金荷就把东西放在了临窗底下的炕上,那上面有张小几。 钟渡也正屈腿坐在上面,两眼看向窗外发呆,听见金荷动静才转过身来。 金荷抬眼看了看,放心下来笑说:“我原还担心姑娘哭了呢。” 钟渡摸了把脸,凑近了小几,“不至于。”就这么点小事,不值当的。 “姑娘看得开就好。”金荷叹口气,心疼道:“这才嫁进来第四天,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钟渡笑笑,伸过手去摸了摸金荷的手安抚她。 等用过了饭再眯一会儿,半上午的时候钟渡才梳洗起身。 门外廊子上有两三个小丫鬟来找玉柳玩儿,几个人凑在一块正踢毽子,见着她,忙停了问好,并邀她过来一起,之前她们总一起玩儿,属她毽子踢得最好。 钟渡摆摆手叫她们玩儿就是,只把帮着数数的金荷给叫了进来。 金荷脸上还笑吟吟的,“奶奶什么事?” 钟渡问:“之前我勾的那两根额巾系带带来了吗?穿了水晶珠与青金石的那个。” 金荷纠结着用词问:“是原打算给……的那个吗?带了的,就在妆台上的首饰匣子里。” 钟渡没理会她支支吾吾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而是据她说的径直往妆台去寻,“你出去跟玉柳她们玩儿吧,我自己找找。” “那我帮着奶奶找到了再走。”金荷说着亦步亦趋地跟上,等从首饰匣子里翻出那两根缠好的系带,她才安静地退下,并不追问钟渡要派什么用。 钟渡就势坐在妆台前的杌凳上,动作利落地拆了那两颗水晶珠收起来,只留了青金石孤零零的在上面,配着鸦青的丝线,倒也不难看。 傍晚安桑榆回来,钟渡与他陪着邱氏一块用晚饭。 当着她的面,邱氏一口牙咬了又咬,生生把今天受的气给忍下。 不是她不想立马就跟儿子告状!实在是这个媳妇太可恶!牙尖嘴利的,保不齐她刚说一句,她立马颠倒黑白接上下一句! 她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儿看起来太听这媳妇儿的话,不行,她不能让自己失了先机,饭后就要单独找他过来才行。 邱氏暗自拿定主意,大赞她可真是聪明,不然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她脸上藏不住事儿,钟渡扫了一眼后,抬手摇了摇安桑榆的手臂,语气小心声音轻柔:“安郎,一会儿用完了饭你来房里一趟好不好?” 邱氏:“……”!! 她双眼睁大,眼底澄澈,眉心还攒着一抹新妇的妩媚。安桑榆知道她稚纯天然,心里油生一股爱护,无有不应的:“好。” 邱氏急切张口:“不……” “那我一会儿给你沏你爱吃的茶。” 安桑榆看了眼恨不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母亲,无奈叹口气,依旧轻声应了:“好。” 想来白日里她们相处的也不甚愉快,母亲恐怕是担心小渡先告状,所以才会急成那样。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得蠢笨,总是要闹出许多动静出来。 待用过饭后回到他们的屋子,钟渡从桌上拿了那系带来给安桑榆,然后坐在他身边,双手捧着腮看他。 打珠络是富贵人家闲散时才做的,安家以前自然用不上这样的东西。 安桑榆第一次得这个,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双目都有些赤红湿润,给钟渡都吓了一跳。 “这是你做的?” 钟渡点点头,伸出食指来指了指:“就是有些简单。我本来想串点更好看的珠子的,但我的东西都在库房里,母亲总是凶我不许我动,我就只能拆了一个小荷包上的珠穗子,配了两对儿青金石串在上面。” 她声音越来越低,微微嘟着唇,瞧着就很是委屈,活脱脱一个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小媳妇,安桑榆心软了一下。 也是,她本就年小,是母亲太过分了。 那些东西本就是她的,是母亲一直强掐着不撒手,原本小渡不提他可以装不知,如今她提了,还是因为他才奓着胆子问的。 他身为人的丈夫,于情于理都得有个态度才是。何况万一她随口说几句,教裴家知道了总是不好。 安桑榆把系带给她,让她帮忙把额巾上的黑绳给替下来,一面承诺道:“一会儿我去给母亲请安,顺便把库房钥匙给你取来,赶明儿你要用什么直接去找。” 钟渡眨了眨眼,水汪汪的一包泪立马涌上来,抱着安桑榆结实粗壮的臂 膀,额头磕在上面,声音感动无比带着哽咽:“有你真好。” 安桑榆自强筹谋这许多年,一直是一个人踽踽独行,这雏鸟般的依偎与依赖,给了他莫大的满足与圆满。 他摸着钟渡的脑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回馈这份温情,胳膊上的温热忽然撤离掉,让他的手落了空。 安桑榆神色不解,钟渡则像是想起来什么要事一般,有些紧张地问他:“早上你走后不久老师寻过你,说有要事要与你讲,因你不在便作罢,后来在官署你们有见过吗?” 听见老师两个字,安桑榆面色滞了一瞬,接着笑说:“没有,我在翰林院,老师在礼部,想来老师公务忙碌来不及见我,我一会儿过去那边一趟问一下。” 钟渡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整个人又眉飞色舞活泼起来,把手里换好系带的额巾给他系上,仔细拢住额角的碎发。 “也不要一会儿了,不然现在就去,我陪你一起,正好给老太太她们请个安。” 柔软细腻的指腹在额角眉心滑动,温热的指腹犹如冬日只有在老师书房里才会感受到的地龙热意。 安桑榆带着厚茧的手握住她的,微微后仰,脑袋枕在她的身前:“好,我们一起,待会儿回来我再去跟母亲要库房钥匙。” 即便不是元宵,偌大的裴府每夜也是挂满了灯笼纸扎。从来不会有人提足以令人瞠目的烛火之费,只论偶尔经过时,小径空幽处借灯赏花品叶也是一桩美事。 尤其裴府东北角上有座三层的藏书楼,站在上面可以俯看灯火璀璨宛若星河逆转,之前裴凝不睡觉,曾偷偷拉着钟渡去看过一眼。 慢慢走在无人小径上,安桑榆握紧了手里柔若无骨的手,轻声说:“日后的安府一定也是这样。” 说罢,他便闭紧了嘴巴。 这话借着黑夜遮掩悄悄露头,只一霎功夫又消散在乍起的风中。 钟渡没听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待抬眼看到他不再言语的模样,也住了嘴。 既然是来请安的,过一道月洞门到这边府上后,钟渡便与安桑榆分开,一个去荣寿堂,一个去寻人。 裴凌的行踪不难寻,他行走坐卧皆有人进出伺候,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只钟渡没想到,他竟也在荣寿堂这边。 她一进靠近荣寿堂就意识到了,因为院门外立着朱砚。 瑞玉笑迎着上前来,替她脱了御寒的轻薄披风递给旁边的小丫鬟,一旁的妈妈提前掀了毡帘。 钟渡进门前托了瑞玉:“还得麻烦你找小幺替我传个话。桑榆到那边寻老师去了,劳你派人拦他一拦。” 即便安桑榆那边随便见个下人一问就能知道,她这个做妻子的也得有个让人挑不出错的态度来才行。 瑞玉应了,转身就去找人。 钟渡进去后就见一屋子女眷齐齐整整地坐着,就他遗世独立似的,老神在在坐在一旁。 察觉她进来,他手中杯盏一顿,然后眼神落了过来。 47. 第 47 章 钟渡先上前去跟老太太见了礼,回过头来到椅子旁落座的时候才又跟他对视上,接着面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喊他一声老师。 她刚坐下,旁边的裴凝颠颠儿地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钟渡叫了声老师,那厢大太太温温柔柔地打趣道:“咱们给元贞相看了这么久也没个着落,倒是我们小渡快,硬生生将他给比下去了。” 裴凌捧着茶不说话,老太太哼了一声,拿眼斜睨他:“听见没有,也不知羞,这回可不能再推脱了,不然让你弟弟妹妹看笑话。” 二太太别别扭扭地哈哈笑了两声:“老太太可不许忘了裴英啊,我们小三儿也还没定亲呢。” 裴英得家里荫封授职,今秋就去军营里找父亲去了,业已立,自然该琢磨着成家了,当年大房的裴漳成亲可早得多多了。 钟渡听话茬,一面朝大太太身边的二奶奶赵氏笑笑打招呼。怪道今日人这么全,原来是又给裴凌相看了人家,搁这儿轮番地劝呢,就是看他那副样子,够呛心思还在这儿。 她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老太太自然也能,果然,刚说没几句话,上首砰的一声响——是老太太一巴掌拍在小几上。 紧接着:“我说话你到底听到了没有!” 钟渡垂了眼,用余光一扫,结果正与贼眉鼠眼的裴凝对上。 “……” 对视一息后,裴凝抿着唇飞快地避开,因为她怕自己会憋不住笑出声来。 劝是一回事,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训斥又是另外一回事,钟渡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悄悄伸手去拿小几的茶。 未曾想她刚抬头,接着便撞进一双黝黑平静的眸,深得像海,又带着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洞察的浅薄。 他淡淡地看向这边,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竟能让她一抬眼就撞上,钟渡登时双手空落落的,有些无所适从。 她目光在他周围转了又转,却像被绑住一般,迟迟挣脱不开他的禁制,每每都会回来再次与他对视。 那眼底依旧波澜不起,像一汪湖。钟渡慢慢平静下来,勾起的笑也渐渐抿直,然后看着他微张的唇,语气如同最正常不过的一次请安问好那样普通。 他说:“不去,现在不去,以后也不会去。” 老太太她们为这事操心许多年,以往他也听话去见,虽然回来后从来没点过头,好歹也是应了去的,这次好说歹说的竟还是一口拒了,甚至把以后的路也给堵死了。 钟渡已经很难再回想当时厅上的人都是什么反应。 大抵有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怒斥,还有大太太春风化雨般拦在中间转圜,亦有二太太的说不清是劝导还是火上浇油。 她捧着一盏茶,与裴凌面对着面。 所有的声音都萦绕在耳边,无限地放大、高涨,直至化作一缕尖锐的鸣音,直直穿透她的脑海。 不同于中秋那夜他的失态,那双瑞凤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连那些宽和温润都没有了。 他很平淡,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宣布了他的决定。 如常到,钟渡难以分辨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地想多了,毕竟先前他也是不答应家里娶妻的。 钟渡环顾乱糟糟的四周,她有些茫然,身子不安地动了动。 她想请求裴凌不要这样。过多或过少……不,只要是完全不同于他以往的任何情绪反应,在现在这种关系与状况下,都令她不安与焦虑。 可凡是没有挑明的,都是自以为是与私自揣测。 隔着一层窗纸,背后的人都在猜,都在揣度,但谁也不肯先戳破,唯恐先低头就丢了脸面。 屋子里逐渐寂静下来,丫鬟婆子不敢搭腔,老太太气得不轻,恨不能过来举着嵌珠寿桃拐杖来敲人,大太太站在婆母身后,慢慢地给老人家顺着气,赵氏则奉了茶在一旁。 打破这个僵局的,是门外传话的瑞玉。 瑞玉进来后飞快扫了一眼,然后屏息静气立在厅中央,“老太太,安家大爷来了,说有事寻咱们大爷呢。” 大太太看了眼钟渡,明白过来,率先出声招呼着儿子:“桑榆来了,恐怕已经去过那边找过你,你且先去吧,不要让人久等。” 裴凌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小几上,起身后无声作揖离去,临走前朝妹妹方向看了眼。 裴凝向来在老人家跟前讨喜,接收到哥哥的哀求,对的,她认为兄长是在哀求她,于是大度可爱的妙悟决定大发慈悲一回,解救她的兄长。 “这几日乐安也要成亲了呢,祖母祖母,你准备好给她的添妆了吗?” 老太太双腿被贴过来的小孙女抱着,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哪里还绷得住脸,一面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 裴凝嘿嘿笑笑,脸枕在老太太的膝上左右蹭蹭撒娇,思考着事后该怎么好好地讹兄长一把,这可是天大的恩! 论起得宠,她可是第一的,二哥裴漳膝下的淮哥儿可都比不上她。 乐安成亲这事也是正事,又近在眼前,大太太哄着老太太不要跟那个孽障生气,先说起这个来。 钟渡听是听着,公主出降的添妆她可插不上话,于是悄悄发着呆。 没想到这样温柔娴雅的夫人也会说“孽障”两个字,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有种深有体会的感觉。 “……” 钟渡顿时为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狠狠打了个冷颤,然后捏了旁边的玉露团来吃。 终于从那个满是莲花清香的屋子里挣脱出来,裴凌先立在廊下,呼吸着清冽的凉风,把五脏肺腑都浸透澄清。 他要去见她的丈夫,不能露出任何失态,不能让人起疑,不能给她添乱。 裴凌闭着眼缓和,喉结上下滚动着,睁眼时却不见瑞玉说的那人。 檐廊下的紫檀木柱后,安桑榆凭借方向微妙的遮挡躲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师起伏不定的胸口与沉沉的呼气。 看够了,也见他在寻人了,便整肃衣冠,一步从暗影中迈出,恭敬作揖:“老师。” 裴凌扫过他的方向,打量几息后从阶上下来,轻轻嗯了声,然后走在前面往嘉禧堂去。 “你寻我何事?” 安桑榆落后半步跟着裴凌,嗅到从老师身上经过 的风。 明明他们身量差得并不多,但乍一看,老师总是比人要伟岸可靠得多,那些学生清客下属信赖他,为尊上者信重他,他作为学生亦不能免俗。 所以老师……请多多地垂怜他,请原谅他,他只是想从老师手里多争到那么一点点东西,令他的安家改换门庭而已。 安桑榆反说:“是内子说您早上有事找过我,学生恐是要事,将才晚饭时听她说了以后就急忙过来了。” 裴凌听后默了默。 他当时确实是有事找他,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若真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怎么会等到现在。 “没什么,我已寻了其他人帮忙。” 安桑榆几息后道:“那就好。” 他们沿着中轴线走,说话间已经到松风苑,再往东就是嘉禧堂。 裴凌抬眼看月色横空,更有竹枝旁逸斜出,暗影婆娑伴秋风萧萧。 他对着学生说:“前面就是嘉禧堂了,荣寿堂那边一时半刻也散不了,你无事就来喝杯茶吧,正好说一下数月来所得。” “好的老师。” 安桑榆点了头随着进去,心里却暗想,刚刚他的妻子在老师的心里转了一圈…… 等绿墨端了茶送来,临出去时裴凌叫住她:“去找人看着荣寿堂,那边快散了就来知会一声。” 绿墨行礼下去:“是。” 裴凌在嘉禧堂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内院书房,为着方便,这边烛火点得也最亮,此刻携了安桑榆,也是在这儿会客。 他们隔着书案面对着面坐,裴凌忙了一日,今晚又听老太太那么多的絮叨,有些乏,便往椅背一靠,安桑榆仍旧正襟危坐。 他在老师面前从不随心所欲,或者说从不会失了规矩与体面。 裴凌轻掀眼皮,正欲叫他不要再如以前那样拘谨时,忽见安桑榆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一瞬间折光,璀璨耀眼。 裴凌定睛看去,是两颗珠子,青金石的,从额巾系带上垂下来,并不打眼,却有种素雅大气,就是无论配色还是手法,都有些耳熟。 他眉心微蹙思考一瞬,又觉得不像,因为跟他听过的那个比,好像少了两颗珠子。 裴凌目光在上面停留时间有些久,安桑榆等了一会儿,跟着疑惑地朝着自己肩膀看去。 待看清后,他眸光微闪,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伸指捏住:“这是小渡做的,用不得什么上好的宝珠,不过是她的一番心意,让老师见笑了。” 裴凌慢慢地离开椅背坐正,放在桌下的手指指腹因捏紧紫檀珠串而泛白。 错不了,他不会认错。虽然少了两颗水晶珠,但系带上是有两个小空隙的,这就是她先前说的亲手为他勾的那条! 说虽然简单却很配他的衣裳,还说无论他穿哪一身衣裳都配得很,更说是特意为他做的,连珠子都是精挑细选的。 好一个精挑细选,都配到别人身上去了。 裴凌垂眼,复又盯着安桑榆冷声问:“怎得用不起了,除却我给你的,那几个铺子也该有进项,是多么名贵价值连城的货色,竟然会用不起?” 48. 第 48 章 安桑榆有些困惑。 老师不是个脾性暴躁的人,也甚少这样的大开大合,他向来是雍容持重的,也是他毕生学习追求的典范。 裴凌收起陡然而生的冷嘲讥讽,他有些无奈,为他的冲动与不稳重。 安桑榆回说:“仰赖于老师挑的掌柜管着,那几个铺子的进项很好,不过家里要开销,母亲亦催着我们绵延子嗣。婴孩儿稚嫩娇贵,学生与内人没什么本事,只想着多节省些紧着孩子用。” 很普通的话,也是寻常夫妻会做的对将来的细细打算。 裴凌听着,心就像是被什么血淋淋地撕开,初始还会酸痛,然后逐渐麻木。 ……原来他们已经在商议他们的孩儿。 裴凌耳边忽然忆起中秋那夜偷听到的那些,无论是门板上的莽撞,还是窸窸窣窣的亲密话语……那些夫妻间的隐私,都提醒着他的冒昧与无礼。 安桑榆看裴凌抬手按着太阳穴与额头,身体前倾,关切问:“老师可是身子不适?” 裴凌默了几息后摇头,抬眼时眼皮几道褶皱,眼白中也多了几条血丝。 “无碍。你们夫妻行走在外也不可太小家子气,明日我让德叔再封些银子与两家店面送去你那里。” 安桑榆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摆手道:“万万不可,老师已经给了我许多,我……” “收着吧。” 裴凌懒怠听这些,一锤定音。 他不能让她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的苦日子,这样看起来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被婆母剥削的苦日子。 他给过安桑榆这些许,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家过得都要好了,就算邱氏再节省,应该也舍得花了才对。 裴凌忖度着五家铺子店面会有多少进项,之前那些现银首饰又有多少,直到绿墨来叩门。 “大爷,老太太那边散了,安大奶奶也过来了。” 裴凌扫了眼安桑榆脸上不自禁露出的笑,“天儿也不早了,去吧。” 安桑榆起身作揖:“学生告退。” 钟渡望着嘉禧堂的门,身旁是松子提着灯在陪她,过了片刻,一身灰青棉布直裰的安桑榆走了出来。 安桑榆先与小松子道了谢,接了他手里的灯,然后携了钟渡一块转身,再向阶上那人行礼告退。 裴凌负手而立,垂眸看着下面娴静文雅的一对夫妻,想起安桑榆刚说的。 或许再不久,下面站着的人里就会凭空多出一个孩子来,想来一身乳臭,涕泗横流,脏死了。 钟渡刚站直,一只手轻轻握了上来:“我们回吧。” 当着裴凌的面,她总觉得不庄重,还是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这次安桑榆却握得很紧,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被拉着走了。 那条小径上有桂树,十字桂花洋洋洒洒地落,烛照花香,人影娉婷,月色辉映下,疏影斑驳,她的影子被拉长。 裴凌遥遥望着她踩过的一径落花,忽而萌生一股冲动。 想去将那些被践踏过、沾了莲香的花都收起来,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如她乘月来过的那些夜,掉落在书案宣纸上未被清扫干净的点心酥皮碎屑。 绿茗只会说是大爷不小心掉落的。 那时候他心中会无声大喊说不是的,会有种隐秘的雀跃。 那是她遗落的,只有他与她知道的,秘密。 可惜桂花碎烂蒙尘,裴凌托在掌心上看,已经不能风干保存了。 回到眠花坞已经有些晚了,不过正屋里还亮着,灯火通明的,邱氏惦记着告状,还没有睡。 安桑榆让钟渡先去休息:“我去跟母亲要了钥匙就回来。” 钟渡听话地点点头,眼尾因为困倦也沁出泪来,被安桑榆轻轻用指腹抹去。 回了房不久,钟渡就听到邱氏那边传来怒喝与嚎啕,不知道安桑榆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劝的,那边很快又消停下来。 片刻后,安桑榆推了门进来。 他不仅衣服被扯得乱糟糟的,头发也散了一些,身上好像还被泼了些茶水。 钟渡急切地过去,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母亲也真是的,怎么会这样心狠,你可是她的孩子啊,怎么会有母亲这样对自己孩子的。” “怪我怪我,无事非要做甚香囊荷包珠络的,还连累你为了我吃这番苦头。” 她一面说着一面无声嘤嘤地哭,安桑榆捧着她的脸,那些泪也顺着淌进他的掌心,热热的,让人心也跟着软了。 在钟渡垂脸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却还是冷的。 安桑榆知道她的那些过往,自她哭着从老师那里跑出来时就猜到了,不然,他也不会娶她。 他深谙老师望向她时无意流露出的目光,有心动,有愧疚,有挣扎,还有几分坚定。 安桑榆揣摩裴凌的心思近十年,他在一旁恭敬立着,不过几息就可以琢磨出其中深意,当即作出决定,并立马跪地向老师请求做主。 这样的钟渡,比他费尽心思也不一定能够到的那些世家千金强上百倍。 只要有她在,老师就会无限地偏向于他们,一旦对上她,老师那些城府深沉都来不及反应,只要于她有益的,他都不会多加思考。 事实是,他也赌对了。 每每他们碰上,那些他们二人之间浮动的微妙,都会令他无限地兴奋与快意。 他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过往,他借机横插在中间,收留了钟渡,给了他们两个退路,收取些好处,实在是不过分的。 毕竟他安桑榆也受了那么大的屈辱。 是的,他很屈辱。 每次裴凌为了他安桑榆的妻子情绪不定并慷慨大方时,他除了心满意足,还会有蒙在头顶的屈辱。 拿他当什么,傻子吗?! 可天知道,中秋那夜他费尽心思才在汤水里下的药,意图让裴凌为补偿他拿出更多东西,裴凌居然生生忍住了没有成事,他的计划落空了时,他居然既愤怒裴凌无用,又窃喜裴凌无用。 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他就是个龟奴绿王八。 可这是与他水乳交融的妻子,就在他的怀里,现在一心为了他,受着婆母的委屈,他又怎么会不心软呢。 安桑榆眼神晦暗地推开钟渡,拾起她的手,把钥匙放 在她的掌心:“是我无用,俸禄低微,一份家用也挣不出,只能让你用先前的旧物与裴家长辈给的那些东西。” 钟渡要的就是这个,也只是这个,她只要她自己的东西。 她吸吸鼻子,有些愧疚:“就是可惜不能去典当,让老太太她们知道不好,不然还能换些银子来置些定产。” 安桑榆抚着她的背安抚她:“长者赐的东西还是要穿戴着让她们看着也高兴,家里的事我与母亲再想办法。” 钟渡仰脸看着他的眼睛,也窥探不出他那些“好东西”的来路,几息后嗯了声,带着无限感动埋进他的怀里。 他们这夫妻做的真是,同床异梦啊。 既然说得了东西要做荷包,白日安桑榆去官署后,钟渡真的捏起针线来,并以自有的尺头丝线不合适为由,再次开了库房,翻找安家公中用的那些。 邱氏穿的衣裳都是儿子给她在铺子里买的,库里裴家给的那些料子她只摸着滑溜溜的,结果没摸两回,就被她手上的粗皮厚茧给剌毛了。 她心痛舍不得,又恼这些东西怎么这么娇贵,比铺子里卖的还不结实,索性不再看,也没那么稀罕。 要是真做了衣服穿上身,她皮糙肉厚的,磨起一层毛,想想都不舒服。 眼下钟渡要用这些个,邱氏实在好奇,本来坐在廊下吃枣子的,枣也不吃了也跟着进去看。 两个人隔着一口樟木箱子,钟渡难得见邱氏这么安静,竟只咬着手指甲站着瞧,连她打量过去几眼都没发现,便也专心挑起料子来。 这口樟木箱子做得严丝合缝,里面布料也是用宣纸和绢布一层层裹好的,防潮防虫蚁最好了。 就是做荷包不用太大,这样好的料子裁下来都可惜了,钟渡翻了好久才挑中一匹。 临合上箱子前,钟渡想想还是对邱氏说:“这些料子总这样放着也不好,母亲若不喜欢裁了衣裳上身,最好是时常拿出来晾一晾。”也别辜负裴府的一片心意。 邱氏似懂非懂,光听着她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嘴上哦了一声,应完后又怕自己被她看扁,腾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我还能不知道,要你说!” 钟渡有些无奈:“那是我多言了。” 邱氏鼻子使劲儿哼了一声,转身去打量起她的大宝库来。 虽然有些东西是钟渡的,但她不怕!只要在安家摆一天,就是安家的!世人打小起都是这样过来的,没得到她这儿就不行的道理! 邱氏两眼放光地从钟渡的那几口箱子上掠过,清清嗓子高高在上地问:“那个什么公主嫁人,你跟我儿替咱家预备了什么贺礼啊?” “没有预备。”钟渡如实回。 邱氏震惊问:“没有预备?为什么?!”乖乖,那可是公主成婚,怎么可以不去巴结巴结! 钟渡:“因为那是公主,桑榆官阶太低,我更是不认识,高攀不上人家。” 邱氏追问:“裴家没邀你一起?你不是跟她们关系好?” “您……” 钟渡住了口,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我都是听桑榆的,不然等他回来您问问他吧。” “那好吧。” 49. 第 49 章 上午钟渡说了让问安桑榆后,邱氏心里就一直记挂着,又生怕自己一干起别的事儿来就忘了,还嘱咐丫鬟挑云帮她记着,到时候好提醒她一把。 邱氏在廊子底下转悠来转悠去,钟渡就坐在屋里临窗炕上做那小荷包,旁边玉柳陪着她说话,一面给她剥石榴吃。 “裴家大爷给姑爷选的这院子可真好,瞧这石榴长得,与碗口一般大。后院还有颗柿子树,果子红彤彤的挂了一树,可好看了,不过现在涩得紧,等改日落了霜,我再拿给姑娘吃……” 钟渡张嘴抿了玉柳递过来一把石榴籽,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手艺好,不然现在去摘些做成柿饼,到时候给娘亲还有老太太她们送些去。” “好呀好呀。”玉柳欢快地应着:“那我剥完这个就去。” 过了一会儿玉柳终于剥完石榴,用只小白瓷碗给钟渡盛了放在手边,然后跑去洗手,准备叫上挑云和卞妈妈一起去后院摘柿子。 邱氏在廊子底下看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去,就剩她自己个儿孤零零的,也没人叫着她一起,当即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不消片刻又拌起嘴来。 隔着这样远,东厢里依然能听到后边园子里吵吵嚷嚷的。 金荷手上捧着只锦盒进来,无可奈何道:“这才嫁进来几日,一天恨不能吵八回。” 说实话,其实钟渡是能理解邱氏的。寡母拉扯儿子成人,还拼力把孩子送去读书,不彪悍撒泼斤斤计较怎么对付那些欺负人的人。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手旁的白瓷碗给推开,给金荷腾出地方来:“放这儿。” 金荷放下东西,紧接着帮忙打开,里面是只素面小玉如意:“按姑娘的意思,从公中寻了件中规中矩的。” 钟渡摸了摸那玉面,“就这个吧,等桑榆回来再问他那些同年随了多少几两银,到时候一块儿封进去。” 刚才与邱氏说的那些也不算是唬人,公主确实是巴结不上,不过安桑榆与顾家二爷同年考生,又都是一甲,还是要送些贺仪的。 成婚当日裴府女眷会去宫中送嫁,她则要跟着安桑榆去到顾家吃喜酒,回来路上会经过江府,她还可以先过去探望娘亲,等男宾那边席面散了,安桑榆再过来接着她。 钟渡是这样计划的,她安排得也很好,甚至连安桑榆从顾府到江家的小轿都给他找好了,因为到时候她会乘马车先离开,众目睽睽,总不好让他走着过去。 只没想到,人来接她时,她踏出江家衔春居的院门看到的,不止安桑榆一个。 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还有个白衣素服的姑娘,察觉她望过来,受惊的兔子般嗖地又躲回去。 虽然是飞快地一撇,但足够钟渡看清她的样子。 清秀一张脸,眼睛红红的,这倒真像个兔子,白衣膝上沾灰,头上一根草标,迎着风泫然欲泣,带着在陌生地方的惶惶不安。 钟渡认得她。 就在回来的路上,她卖身葬父,言为今孤身一人,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的。 钟渡在马车里听见她哭,想到英年早逝的爹爹,终究不落忍,走出几步远又让马夫退回去,隔着窗给了她二两银。 二两银已经很多了,安家给顾家的随礼也是二两,已经很足够她将父亲葬掉。 所以钟渡不明白,这人怎么又会被安桑榆带了来。 她一直盯着看,安桑榆有些尴尬地侧身,彻底将身后的姑娘暴露出来,面带为难地解释。 “她叫春娘,是我在来时路上遇到的……她……卖身葬父,说有个善人给了她几两银子,不过被街上的混混盯上了,非说她父亲欠了药债,逼她还钱……我正好遇上,就帮了她……” 原来是这样。 钟渡有些后悔,当时给她钱的时候是该看看周围有没有盯着她的人的,是她没有考虑周全。 钟渡顺势问道:“那你哪来的钱?” 暗地里的不提,明面儿上安桑榆出门是不怎么带银子的,因为安家节俭,邱氏不给。 听见她问,安桑榆面上更愧疚为难了,犹豫着始终不开口,是春娘上前了两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着说: “夫人别怪,都赖我不好……是大人当了他荷包上的红珠子才打发走了那些人,又帮我把父亲葬了……我、我无以为报,既然说的是卖身葬父,大人既然救了我,那我给两位恩人为奴为婢,求求您收了我吧!” 她说完,不等人反应过来,立马砰砰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又没收力,不过几下就磕破了油皮。 安桑榆就在她身旁,也顾不上解释更多,忙弯腰去拉住她,搀住她的胳膊硬是把她扶起来:“不妨事,你不必如此的,我也不用什么报答,诶……” 春娘是铁了心跪着,所以无论安桑榆怎么用力都不太趁手。 直到看清她面向钟渡时的哀求,他终于想明白了关窍。 春娘谨小慎微,她怕惯了,又是好人家的姑娘,自知瓜田李下之嫌,内院的主母不开口,她心里总是不安定。 路旁的树丛黄了叶,风干的叶哗啦啦地响,钟渡就在他们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安桑榆数次抬脸望过来,想让她开口解决了这桩事,可她就是不答应。 春娘跪在他的脚边,安桑榆有些急,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小渡!我真的只是帮她一次,用那荷包穗子也是无奈之举,你先让她起来好不好?” “不!大人不必再推拒。”春娘想推开安桑榆的阻拦,可她身子太虚,几日水米未进,没动两下就跌趴在地上。 安桑榆重新蹲回去扶她。 春娘身子脱力依靠着安桑榆,眼神空洞迷离,几乎要晕厥,却还不死心地朝钟渡伸手,手指甲缝里还有葬父亲留下的污泥。 “求、求您,收了……我吧,烧……火洗衣,我都、都可以的,求、求……”话没说完,人直接晕死过去。 安桑榆急得额头冒汗,也跟着求:“小渡……” 金荷在钟渡身后都快要急死了。 闺阁姑娘是没见过这些东西,可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有见过猪跑吗,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都是很明白的:先为奴,再为妾,最后除掉原配稳坐正妻! 金荷以前不太赞同姑娘跟玉柳看这些,她觉得赵妈妈说得很对,都把脑子看坏掉了,虽然她也偷偷翻过,不过一直没好意思承认。 现在金荷顿悟了。 这不是吃多了毒蘑菇发癔症坏了脑子光知道风花雪月,这都是前人的肺腑之言与阅历!实良言耳! 金荷握紧了拳头,悄悄凑近钟渡身后,“姑娘可万万不能答应!” 别管她是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别管安家并 非什么福地洞天,最起码不能引进个中山狼来,那可就万事俱休了。 金荷说话时,呼吸轻轻扑在钟渡的后颈与耳廓,温温热热的,有些痒。 钟渡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忍下脖颈的鸡皮疙瘩。 她不觉得自己说不可以会有用。 若是他铁了心拒绝,春娘就不会跟着他回来,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驴拉磨似的翻来覆去地说这些话。 不管安桑榆是出于动心喜欢,亦或是真的心软只想帮忙,他都没有丢下春娘的打算。 浪费口舌没什么用处的话,钟渡不想说,这是衔春居,再纠缠还会吵到娘亲起疑。 “这是说得什么话,你救下的人,自然是你来做主。” 她回头看了院子一眼,转过身来继续说:“不过你可要快些做决定,声音也别太大,免得把我娘亲给吵醒。让长辈看到咱们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要笑话的。” “对,你说得对。”安桑榆定了定神色,面具露为难:“但她还晕着,也不能直接丢下,不若先带回我们家去吧,之后再从长计议。” 钟渡歪了歪头:“……好吧。那你先送她上马车,我去跟娘亲打个招呼就来。” “好。” 安桑榆看了看周围,一咬牙,将那不省人事的春娘直接打横抱起来往外去。 供西府这边走的西侧门通不过车马,所以从衔春居到西侧门这一路要走着出去。 安桑榆抱着人,还要小心翼翼地警惕,免得让别人瞧见了传闲话。 等一步三躲终于上了马车,安桑榆才擦掉额头的汗水,活动活动酸掉的胳膊与脊背,一面打量着靠在厢壁上的春娘。 她面色苍白,眼尾还挂着泪珠,鼻尖也哭红了,额头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 安桑榆无端想起钟渡,当初她被拒绝哭着从老师房里跑出来时,也是这样得梨花带雨。 他难免一丝不忍。 便弯腰从暗柜里取出水囊,就着温水打湿了帕子,然后先去帮忙处理那伤口。 钟渡回来时,春娘的伤口已经擦洗过,就是马车上没有疮药可以用。 她坐在一旁道:“先去医馆请大夫看一下吧。” 安桑榆瞧她的脸色,见着还好,便舒了一口气道:“也好。” 这马车也是裴府给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青绸马车,没有銮铃玉佩雕饰金纹那样的贵重东西,但钟渡从裴府管家那里收下的时候,心头的负重会少一些,好像这样亏欠裴府的就更少一样。 江府的西侧门开在与邻府的胡同里,走在这窄巷子,车轮一圈圈的涩重吱呀声在石壁之间回荡。 过来的路上金荷曾问:“为什么姑娘答应得这样轻易,明明成亲还不到一个月。” 金荷、玉柳,乃至赵妈妈锦娘,都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志趣相合在一起的,实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话。 可约摸她就是个坏东西,自私自利处处算计。 她心里不忠诚觉得亏欠,在知道安桑榆也不是那般好时,她会觉得真好,他们之间扯平了,谁也别怪谁。 在安桑榆有不忠的苗头时,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伤心与悲哀。 而是——真好,她又得到了一次,原谅自己的机会。 至于这个错会犯在哪儿,不知道。 50. 第 50 章 春娘就在安家住下了,因为邱氏很喜欢她。 她性子柔顺谦卑,而且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能夸出一朵花来。 不管以前在荆州还是现在身处燕京,邱氏一直都是处处被压制的境遇,如今来了个春娘顺着她,哄着她,恭维着她,邱氏立马志得意满,脸笑得比院子里的菊花还要硕大。 又听说春娘没了爹妈,邱氏顺带着还生出几分慈母情怀来给她,连对待一旁的钟渡都更和颜悦色了。 因着春娘来得突然,她家贫,自己也没什么好衣物,唯有的两身粗布衣裳也在爹去世后换成了白衣孝服上身。 好歹是在别人家里,邱氏不高兴春娘穿着一身白衣晃悠,总觉得不吉利,就很是大方一回直接拿了银子,让卞妈妈去铺子里捡便宜的买两身回来,让春娘先穿着。 不论料子如何,也不论鞋子有些不合脚,春娘直接抱在怀里靠着邱氏,先哭着诉过去的悲惨,再叹现在三生有幸上苍庇佑遇到了安家,接着赞安家人尤其邱氏是个金不换的菩萨心肠。 邱氏听得飘飘然,直搂着她一个劲儿喊:“我的儿”。 春娘纤弱,整个人弱柳扶风般依偎在邱氏怀中,清秀宜人的小脸上挂着泪,见着钟渡,无力地挣扎起身朝这边来要给她行礼。 邱氏按住了她:“你又没卖给我们家,不为奴不做婢的,咱好端端一个人卑躬屈膝行什么礼。” 春娘脸上登时惶恐:“不不不,我本就是跟着来咱们家里做下人的,不配跟奶奶太太相提并论。” 钟渡只能陈述事实,也是提醒一旁邱氏:“不过是看你病着才将你带回来,而且我们家看着风风光光,其实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再养一个下人了。” 这也是邱氏与安桑榆一直以来对她说的话,他们家穷,要节省,实在不能有多余的花销。 邱氏面上一滞,带着恼羞成怒呵斥道:“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儿堂堂天子门生,拿的是朝廷俸禄,哪里拮据至此,难道做一回功德救个人都不成了。” 说罢又看向春娘:“我的儿你就安心留下,也不必为奴为婢的,专心伺候我一人就够了。我儿去了他老师那里,回头我跟他说。” 春娘听了邱氏的不算,与在衔春居门前时一样,再次跪在钟渡面前,期期艾艾地求钟渡收留:“求奶奶可怜我给口饭吃,我日后给奶奶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奶奶。” 邱氏立马要抓她起来,“跪她作甚,这家里我还是做得主的。” 春娘罕见地倔强,咬牙挣开了邱氏,固执地跪在那儿。 她家里穷,有点银钱就拿去抓药,一天里就吃一口饭,加上没了父亲又悲痛交加,身子虚弱得厉害。 钟渡后退一步,裙摆顺势从她手中抽回,“桑榆和母亲都应了,我更没什么说的,你也不用行这么大礼。” 终于得了钟渡的答应,春娘那双楚楚可怜的桃花眼里顿时淌出两行泪,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奶奶。” 她这头磕得情真意切,带着浓厚的感激,一如在街上给她二两银时那般,让钟渡都以为自己是有天大的恩德。 钟渡实在受不了,让开半步,转而去询问邱氏的意思:“既说要让她单独服侍,不若就住到正屋的西耳房里去,进出的也方便。” 邱氏心里那一丝不悦也没了,心满意足地点头:“可以。” 早就见裴府里的太太奶奶们都有人贴身服侍,后来就连嫁进来的这个儿媳妇都有俩丫鬟。虽然院子里有挑云和卞婆子,到底不是正儿八经专门伺候的,邱氏心里早就不上不下的别扭着,这回好容易也轮到她享受享受。 当即又连忙让春娘快去休息,“女人家不比那些男人壮实,还是早早养好了身子要紧。” 春娘泪光盈盈满是感怀地捧着心口:“多谢夫人。” “好说好说好说……” 夜里安桑榆才回来,脸上红红的,带着一身的酒气,眼神跟中秋那晚有些像,直勾勾地盯着人。 他朝这边招了招手,钟渡放下手里的书,趿上内室里穿的软底鞋过去,“老师找你做什么,怎么这样晚?” 据她所知裴凌不是个爱饮酒的人,何况是拉着安桑榆作陪,但安桑榆只说:“是老师有事寻我,说的晚了一点,你担心了?” 钟渡避开他亲过来的唇,推搡着他去洗漱:“我不担心,你快去洗澡,臭死了。” 安桑榆不管不顾地强硬搂着她,垂首在她颈侧:“你不用担心,那可是老师,亲自替我求亲的老师,他待我那样好,怎么会对我不利呢。”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钟渡攥紧他背后的衣衫,他额巾系带上的青金石贴着她的脸,凉凉的,钟渡闭上了眼忍着。 安桑榆一面吻,一面絮絮叨叨地讲话。 “小渡,我给你取个字好不好,按旧例,妻子的字一向都是丈夫取的。” 一个字而已,钟渡点了点头。 “藕花好不好,就叫藕花。” 他手上掐拧的力气有些大,钟渡吃痛蹙眉想推开他,却又被死死拢在怀里。 她尽量去让他分心:“可有什么出处?” 因为实在是难听,而且好俗,哪怕是莲花都要好些。 安桑榆果然分神去想,“钟渡二字太过端肃冷清,与你不大相符。藕花好,婉丽妍和,又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纯贞,与你正好相符。” 经他一解释,倒有几分意思,而且这字也就他叫叫,旁人哪里得知,钟渡索性随他去。 在安桑榆再次凑上来的时候,他嘀咕道:“可是小渡,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安郎了。” 钟渡而他耳鬓厮磨,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墙边高几上的一豆烛火上。 那时候叫安郎,或许因心虚,或许因赌气,但现在……她叫不出口。 就在钟渡犹豫到底要不要找个缘由搪塞过去时,安桑榆的脑袋忽然枕在她的肩膀上。 ——他站着睡着了。 他没怎么有意识,钟渡有些扛不动,只能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内室挪。 她刚把人扶回床上,门外有人笃笃敲了两下。 钟渡从床上坐起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待呼吸喘匀,然后过去开了门。 院子里弦月煌煌,锐利清冷,借着这月光,钟渡看清底下那人,是春娘。 她只着单薄纱裙,用根木枝挽头,冷的肩膀都绷紧,偏嘴上还抿着抹小心翼翼的笑,眼神不落痕迹地从门内扫过。 钟渡看着她问:“这么夜了,有事吗?” 春娘像是才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眼睫一颤,但还是把手上的白瓷小盅往前一递。 “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们了……这、这是我炖的红枣银耳汤,秋日吃最好了,太太那里的我送去了,这是给你留的,你吃了再睡吧。” 钟渡打量着她不算细腻的手,看了眼正屋方向,犹豫几息后还是道:“官府档子上你是良民不是奴婢,不要太磋磨自己了。” “嗯嗯。”春娘红着眼眶点点头,把还温热的小盅连带着托盘一块儿塞到钟渡手里:“谢谢奶奶,不过我得报恩呢。”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纤腰款款,衣袂翩翩,白衣素服在月华下似有朦胧光晕,像一粒宝珠。 钟渡看看手上的托盘,再看看内室那个昏睡的男人,有片刻的茫然。 至第二日晨起,因着安桑榆进出有声音,钟渡醒了一会儿,隔着西面的轩窗,见朦胧有一朵火光随着安桑榆出房门后,一齐往院门方向去了。 钟渡从床上起身,光着脚凑近了窗,以为是她看差了。 因为往常都是安桑榆一个人乘着夜色到院门外,裴家拨过来的小厮会带着马车在门外候着。 先前卞妈妈与挑云也清晨起来送过一两回,安桑榆说他习惯夜路看得清,不必劳动大家跟着起来,卞妈妈两人也就作罢了。 那今日是谁。 钟渡正想着,忽见那朵烛光在风中摇曳,瞧着是直往这边来了。 她转身看向房门处,不过几息,门板响起笃笃两声叩门。 这样敲门的习惯,昨晚她听过,是春娘。 钟渡往内室外走去,一面扬声:“进。” 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外面那人步了进来,一身粗布宽衣难掩姿容白净,手里提着盏灯,见着她,笑问:“我要去做早饭,见这边灯还亮着,就来问问奶奶有什么想用的没有。” 那笑简单干净,她一身也身无长物,钟渡只着寝衣,就隔着纱帐见春娘:“都好,我没什么挑嘴的。” 春娘笑说:“那好,我看着做,奶奶再睡会儿,天儿还早呢。” 她说完,钟渡在帘后一动,露了半边身子在外。 她正要应下,外面春娘忽然一声惊呼,下意识走近几步:“这地上凉呢,奶奶怎的也没穿双鞋,要是冷着了可怎么好。” 钟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抬头时,原在纱帐屏风外的春娘已经放下了灯笼进来,去到床边脚踏上,把她的鞋给拿了过来。 然后来到她身边,蹲下,温热的手扶着她的小腿抬起,轻轻地将鞋子给她穿上。 “昨儿太太还说呢,咱们女人家不比男人,要更小心爱护自个儿身子才是。” “这地上看着干干净净的,实际地气凉着呢,这一会儿的功夫奶奶的脚心都冰凉了。” 钟渡垂眼,看到了春娘发上沾的一层凉露。 察觉她的目光,春娘仰脸笑了笑。 51. 第 51 章 裴家人知道春娘的存在,已经是好几日之后的事了。 九九重阳日,陛下宫中赐宴朝臣肱骨,裴府三代男丁与安桑榆一并入宫赴瑶池琼林宴,女眷则要去青稷山观音殿上香祈福。 钟渡原本与裴凝约好了在荣寿堂等着,到时候一起走,没想到裴凝一大早地想见雪团儿,就跑到了眠花坞来。 更没想到她快一步,一进门,正与没来得及出门的安桑榆以及送安桑榆出门的春娘撞上。 裴凝是突然出现的,一下跳到阶上唬了人一跳,春娘脚步匆忙一收没站稳,幸亏旁边的安桑榆伸手揽了她一把。 小小的院门,槛内安桑榆与春娘身体相依四目相凝。 槛外裴凝则一时怔住了,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目光在那两人身上睃巡,然后拉着脸,重重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石破天惊一般,惊得那两人骤然弹开,各自低着头整理衣襟表情,谁也不肯看对方。 裴凝撇了撇嘴。 搞得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抓包一样。 她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我要进去。” 不论是因着老师,还是因着钟渡,安桑榆一向对裴凝都是恭敬有礼的,闻言向旁边一靠。 “小渡还在睡,你直接去就是。” 裴凝一直盯着左手边垂眉敛目的春娘,敷衍地应着他:“哦。” 一面提着裙子跨步进门去,然后一路小跑去了东厢,“钟渡!!!” 这一声慷慨激昂,吓的正屋里熟睡的邱氏梦中一趔趄惊醒,惊得院儿里树梢上的雀儿扑棱棱地飞。 看着裴凝进了屋,春娘一脸歉疚地看着安桑榆:“大人,这位姑娘好像误会了,她不会去奶奶面前说什么吧,若是奶奶也误会了可怎么是好,我与大人可是清白的,我……” 清白的吗? 安桑榆目怀悲悯地看着这个日日都要送自己出门、又视自己为恩人的姑娘。 在她这儿,他是大人,不是谁的学生,不是谁辛苦养育出来光耀门楣的血脉,他只是个一举得中、高出世人千百倍的榜眼。 在她心里,他比天要高,是可以为她所依赖、信任、崇敬的人。 这世上再无人与她相关,能护住她的也就他一个而已。 他们是知己,脾性相投,心意相合。 在安桑榆看来,她望过来的眼神并不清白。 安桑榆感觉他的胸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宽阔,一种从来没有,连他的妻子都不曾提供给他的巨大的可托之喜从五脏六腑油然而生,他的心脏会因激动而快慰。 他们是一起走到这一步的,她想把自己撇干净,留他在这众矢之的,这怎么可以呢。 安桑榆上前靠近她一步,春娘则顺势后退一步,脊背一下隔着单薄的衫子贴到冰冷的墙壁。 她有些紧张,嗓子都绷紧。 安桑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逐渐捏紧灯笼挑杆的纤长手指,扫过她修长雪白的脖颈。 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如愿以偿。 是不是……老师与她,也是这种感受。 春娘从始至终低着头,直到一点带着凉意的温热触碰到锁骨肩颈,她才骤然瑟缩,头顶的声音却比他的指尖要温暖许多。 “没有证据,她不会的。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呢,对不对?” “……就算她知道了,我是一直护着你的,你当知道。” 安家是她主动哭着求着要来的,日日主动示好亲近的也是她。 他当时只是一时心软,现在这个局面,都是她蓄谋已久导致的。 他的声音太轻太柔,柔软且带有握笔留下薄茧的指腹缓慢游移在锁骨。 泛起的痒意就像有一只只小虫在爬,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汇聚到心口。 痒意密密麻麻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春娘使劲儿掐着自己的手。 不,她会去跟安大奶奶说清楚,她要亲耳听到她没有误会,别人说的都不算数。 安桑榆施施然走了。 步履从容,气质温雅,末品的官服也不能消弭他的风骨,仿若天际将落的残月。 东厢里,钟渡搂着雪团儿从被窝里钻出来,任由裴凝抱了过去,“小心你的衣裳。” 裴凝吧唧亲在雪团儿的脑门,“秋日了,我们才不掉毛呢,是不是,你娘亲真坏。” 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句:“跟你娘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也坏。” 钟渡索性不睡了,拿了件外裳披着,到炕上去陪她靠坐着,再用条小褥子盖着腿脚。 听见裴凝这样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她看了眼窗外,问:“刚在外面看见什么了?” 裴凝不知道钟小渡清不清楚那对狗男女的苟且,说出来都怕脏了自己的嘴巴,反正等之后她肯定要跟娘亲祖母说的,再要狠狠痛斥兄长有眼无珠。 当下支支吾吾地敷衍着:“没看见什么呀,我本来也不喜欢他。” 没有缘由,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从他提亲开始裴凝就很讨厌安桑榆。 裴凝不说,钟渡也猜得出来。 她探过身去,从簸箩里拿了只新做的小荷包,然后勾着裴凝腰上的绦带给她系上,“收了我的贿赂,回去以后可别乱说。” 新婚不过数月,也忒丢人,而且这让保媒的裴家怎么想。 裴凝下意识反问:“凭什么!” 这狗男人,看她回去不狠狠参他一本,让兄长无地自容自残形愧然后狠狠地讨伐他! 说完又反应过来:“……不对,你知道啊?” 钟渡沉默着点头。 日日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春娘做饭伤了手安桑榆回来后看到会担心;春娘烹茶时火星子溅出来烫到胳膊安桑榆会着急,还会从库里找料子再给她做新衣。 而且,以邱氏的张扬性子,若不是安桑榆做了叮嘱与阻拦,裴家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 更诡异的是,钟渡自己都觉得他们站在一处更和谐相配。他们彼此话不多,但是无论相送还是亲迎,他们走了一次又一次,很是默契。 偶尔经过正屋窗下,听着里面他们与邱氏的说笑声,她会觉得她才是个外人。 但又很奇怪,传说中的那些挑拨离间也好,蹬鼻子上脸也罢,春娘通通都没有,甚至……甚至对她很好,好到邱氏有时见着了都会说几句酸话。 裴凝在一旁撇嘴吸吸鼻 子,都要哭了。 因为钟小渡说她知道,这日子她怎么熬下来的。 这世上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纨绔的郑若清是这样,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安桑榆也是这样。 当然,祖父与父亲除外。 裴凝抱着雪团儿哭得可怜,像只湿漉漉的小狗,钟渡看了笑笑,伸手去擦她的脸,“哭什么呢?” 有什么好哭的,世人打小起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得她读了几年话本子,见识过爹娘鹣鲽情深,就与别人有多大不同。 人各有命,各有缘法,她没那么好的命。 她只是觉得刚成亲没多久,脸皮上不大能过得去而已。 钟渡继续哄着裴凝,“说是今日在青稷山拜完观音殿,回来府上有螃蟹宴呢。” 裴凝自己也抹了抹眼泪,然后在雪团儿身上蹭蹭,结果湿漉漉沾了一脸一嘴的毛。 反正刚哭过也得洗,她随便擦了两下:“是永平庄子上昨儿送来的两篓螃蟹,个个儿有碗口那么大,母亲知道你爱吃,特意吩咐人到时候给咱俩那席面上多放几个。” 钟渡笑说:“是呢,你看,多好。” 多好。 燕京风物志上记,青稷山上的观音殿原是座观音庙,至于哪朝哪代兴建的已无从考证,只知到前朝时就已是断壁残垣。 钟渡当初读到此处时便好奇,这样一座破庙怎的被裴府修缮得这样好,几乎成了家庙,还碰到过裴凌在里面抄经,于是就去问了裴凝。 裴凝也不甚清楚。 只知道好像是当年老太太在青稷山上突然早产,寒冬腊月的天儿,身边还没有人,是老太太自己个儿在破庙里硬挺着把孩子生出来的。老太太被家里寻回后,裴家便想办法得了山契,之后修了殿宇重塑金身。 至于为什么裴凝知道,但知道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还得追溯到老太爷身上。 裴凝打小就在两位老人膝下长大,自她懂事起:祖母哪日头痛了,祖父要流泪,说些悔不当初云云;祖母哪日腰痛了,祖父要悔叹,当初该寸步不离守着她;祖母哪日风寒了,祖父要痛心疾首,一定是当年留下的病根…… 于是裴凝就从这一次次的悔不当初上,勉强拼凑了一点点。 可钟渡一算日子,又问:“可大老爷是春日里生辰啊。”她还送过寿礼吃过酒席的。 裴凝一脸讳莫如深,有些伤心:“我还有个姑姑的,叫宝珠,是父亲的长姐。姑姑因着那次早产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宫里精心照养了许多年,但到底根基不好,五十上就走了,可怜祖父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钟渡:“那她……”不是她多嘴问,好像家里从来没人提过裴姑姑的后辈与丈夫。 裴凝摇头,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满,反而有些羡慕:“姑姑一辈子没有成亲,但我印象里有个伯伯对她很好,娘说辞西伯伯守了姑姑一辈子,临了也随着姑姑去了。” “祖母说,姑姑早逝是她们缘分浅,但观音菩萨护着她生产,也护了姑姑这许多年的恩德不能忘,只要裴家在一日,这处观音殿就不能断了香火供奉。” 甚至据说宝珠姑姑的胞衣就埋在观音大士莲花宝座下,所以祖母每每提及观音殿从不伤心,反而很亲近欣喜。 52. 第 52 章 老太太年纪大了,已经很少出来爬山登高,最多赏赏花品品草,偶尔也会让丫鬟婆子媳妇的架着到高处的凉台上赏月。 但每年重阳的青稷山是老太太必登的。 大太太提前一日就打发人来收拾屋子打扫山路,再把各院各人要用的床褥盥洗器具衣物一并送来,令着十数婆子妈妈提前来候着,早早备下茶饭。 只等次日裴府上的女眷巳时正出发,到青稷山下后,府上的太太奶奶姑娘们慢下香车宝马,各有两个丫鬟随着一起登山,其余粗使与随从皆在山下等着。 钟渡与裴凝还有二奶奶赵氏同乘了一车,几人下车后,便前后结伴而行,老太太则由身强力壮的仆妇陪着走在最前。 众人从山脚开始就弃了小轿滑竿,沿着裴家在后山修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去。 青稷山历来名胜,上有光华寺更是千年古刹,文人骚客留下锦诗华章更是数不胜数。 今日佳节又重阳,除登山的墨客,还有熙攘百姓来往祈福拜佛,山上佛钟嗡鸣,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山后她们走的这一条路只隐约听得见一点声音,更多的是鸟雀啾鸣,虫蝉凄厉,抬眼望不到顶的直松遮天蔽日,带着好闻的清木香。 等爬到半山到了观音殿,已经是一个半时辰以后的事了。 山中露水重,又都累得不轻,老太太就先让各人去后面的净室休整,等吃过了茶再去敬拜观音。 钟渡好些不怎么累,随便洗了把脸再换身提前送来的干净衣物就算收拾完了。 裴凝今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莺歌儿给她打来热水擦身子,金荷玉柳在旁边帮忙捏腿松筋,即使这样,三个人伺候也犹嫌人数不足。 钟渡坐不住,就跟她打了招呼先出去逛。 观音殿虽然没有单独上锁,百姓日常也可以过来逛,但现在裴家的女眷都在,未免冲撞,从山脚到这里,隔一段便对立两个仆妇看守,越往上,仆妇隔得越密集,到观音殿附近,几乎是五六步便站着两人,更有府卫巡逻看守。 钟渡顺着曲折檐廊行走,到观音殿时,忽然忆起当初裴凌曾让朱砚给她送过一碗茶,她许的那些愿还都一字不差地让他听了去,如今细细想来,简直像梦一样。 她踟蹰在殿门外出神,下意识跨进高高的门槛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两人。 是老太太与她房里的魏妈妈,立在像下,手扶莲花宝座,仰头瞻仰金身。记得裴凝说过这座下还埋着老太太长女的胞衣,钟渡当即住足不敢打扰。 不过两人也发现了她,正侧目朝这边望过来。 钟渡见状便走到两人跟前行礼,“还以为您在休息,未想打扰到您了。” “无碍。” 老太太手撑着一根沉香木凤头杖,缓缓收回了莲花须弥座上的手,钟渡顺势上前两步扶住她的胳膊:“您慢些。” 老太太搭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 殿内没有椅子杌凳,钟渡侧目寻过一圈后,老太太让她陪着去东侧一墙之隔的耳室,那里有可供休息的小榻和椅子。 “这是被单独辟出来做抄经室用的,家里不听话的那几个都来过。” 甚至最难的那一阵,宝珠是直接住在这儿的,因为没有办法,这里是她与丈夫最后能求的地方。 钟渡随老太太进房,目光先是被满墙的壁画吸引。白浪净莲,威严普渡,座中观音结跏趺坐,双目微垂,身后海天无际,悲悯沉静。 钟渡虽然惧怕精怪鬼异,噩梦频频时更喜欢到神佛面前祈求庇佑,但她其实不怎么信奉。 此刻画像居上,无爱广博,心中亦是不敢轻视裴家的这一方圣地,钟渡竟情不自禁以目光膜拜,最后合掌垂首敬拜。 等拜完睁眼一瞧,钟渡才见壁画前还有一条案,最普通的黄杨木,未经雕纹嵌宝,上置文房四宝,净瓶香炉,还有一卷未抄完的经。 不过奇怪的是,蒲团垫子在条案前,也就是她站的这一侧。 钟渡抬头低头来回打量几息,想不明白,背着光怎么抄写呢,后来便猜大抵是裴家教育儿孙的新奇法子。 因为这位置也好,跪坐抄经时,抬眸就是慈悲深广,一面抄一面悟。 耳房不大,只置了几样简单的日常器具,老太太在旁边靠墙的小榻上坐了,歪靠着说:“这儿不比外面,不定哪天我就指了人来,他们也打扫得勤,倒整洁的像有人住似的。” 钟渡一面听,一面低头细瞧着书案,然后拂了裙摆跪坐,问:“那您上一次是打发了谁来?” 果然是能被老太太斥来抄经的人物,人是拍拍屁股走了,瞧这一案的狼藉。 旁边有残茶,砚里的余墨未洗,都干掉了,随意搁在笔山上的翠管紫毫笔也硬得戳人,青瓷镇纸压着的一方宣纸倒平整。 一端平铺压好,一端被小心地卷起来,而且同样拿了窄条镇纸,将卷好的直筒从里面压住。 上头的字也好,整齐描写的馆阁体,于细枝末节处带着锐利笔锋,有不动声色的锋芒。 就是最后两列,不知道抄了什么,桌上也没有经文范本,只从越来越气势逼人铁画银钩的笔势上看,主人的心绪似乎越来越激动。 不止有墨点飞溅,更是直接把最后两句也给涂抹掉了,墨迹脏污,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佛经不是抄了静心的? 钟渡也不懂经,捡了两处干净地方的读了也没读明白,只得小心求问老太太,在不暴露这人的前提下,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老太太听了问题都不用思考:“没旁人了,也就裴凌了。”能让人生气动怒的,也就他一个了。 竟是裴凌? 那样处处妥帖,行止有度的人,怎么会落下这一桌的狼藉离去。 且屋子里各处干干净净,唯案上如此,一定是他吩咐过的。 他心不静,甚至是起伏很大,所以是写了什么,不许人碰……会不会,也不许人瞧。 但此刻顾不上他,也顾不上这许多。 因为老太太话音未落,钟渡忽然觉得身上像针扎了一样得刺痒难受,周遭空气中被忽略的那些松檀香也如同化了形一般,根根松针似的扎进四肢百骸。 是了,她遇到过的不是么。 他……也曾坐在这儿,伏在这张案上,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 钟渡侧目看向自己按着白纸的手,他的指腹,是不是也这样一寸一寸地摸过这纸的每一处。 她忽然想打个冷颤。 有些事不能深究。想不到的时候也没觉得如何,一旦注意到了,就好像踏进他的私域,浑身都好像被他的气息包裹住。 这蒲团人人都坐,书案人人都伏,是她心有芥蒂,所以百般不适,她不能再坐在这儿。 钟渡按着书案从蒲团上起身,行至老太太身边,笑问:“老师这样循礼守度又孝顺的人,又是什么时候惹了您生气,让您打发了他来。” 老太太倒真想不太起来了,看向魏妈妈,问她还记不记得。 魏妈妈哟了一声:“有一阵子了吧,老太太近来对大爷慈悲,好几次都放过大爷了呢。” 钟渡立在一旁,鼻尖浮动着观音殿中经年不熄的檀香味,沉郁厚重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清冽松香。 她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下指腹。< /p>现在秋日正是天高气爽也干燥得紧,用不完的墨最迟一日就会硬透,若是有一段日子没人来,干墨与宣纸上起码要落灰的。 可裴凌连桌上的这些残墨笔砚都不许人收拾,又怎么会许人给书案掸灰呢。 所以……他是私下里来的,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求己不得,只能拜求神佛。 老太太闻言探身看了眼书案,只见上面的纸还平铺着,轻哼了一声:“那他可真是个好人才,这是上次没抄完就走了?” 魏妈妈笑着拆穿她:“要真是抄一夜的经送到您跟前儿,您又心疼了。” 被戳穿了老太太也不恼,反倒是笑呵呵地要起身,钟渡与魏妈妈立马上前将她扶了:“我过去看看这小猢狲到底都抄了些什么,若是心不诚,我拿这杖替菩萨打他去。” 桌上那一卷太长,老太太暂且没动。 书案靠墙那侧的左手边有张格子匣,与书案同质地,分上下两层,每层三格共六格,里面同样是抄写的经文,仔细地卷成卷,然后一卷一卷地码整齐了。 老太太俯身,随便从一个格子前面抽了一卷出来,还未展开看,先嗔了一句:“这是多不愿意抄经,走的时候竟然把蒲团都踢到对面去了。” 钟渡随着再次看向那个蒲团,不是原来的陈设? 既然注意到了这个,老太太又对着桌上的狼藉蹙眉,一面缓缓打开了那卷宣纸,然后收回目光落于纸上。 老太太从不对孩子们抄经做过多要求,自省静心即可,所以原以为元贞也就抄些《心经》或《阿弥陀经》等经文沉思收心,所以不待从头细读,只打算略扫一眼运笔。 元贞的字是他祖父教的,不过二人所处的朝堂不同、心境不同、志趣不同。比起祖父的铁画银钩锋芒毕露,元贞的字则是凌厉中透着藏锋内敛,很是沉稳,通篇下来行云流水。 所以纸中的那一段滞涩踟蹰格外显眼,老太太的目光轻而易举地落到那片字迹上。 “无尽意!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威神之力巍巍如是。若有众生多于□□,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瞋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瞋。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 裴老太太的手忽而抖了一下,她艰难地弯腰,欲伸手再取,钟渡在旁,忙帮忙又抽了两份。 “老师写的什么?”她恭敬问。 裴老太太匆匆打开来看过,用最正常不过的语气回道:“就是些普通的经,我是看他字写的不好,待会儿回家要叫了他祖父打他。” 钟渡笑笑,“许是经文太长。老师的字可是桑榆时时提起来都要羡慕夸赞的,言其中风骨气度非常人可习得。” 老太太闻言看了她一眼,钟渡与之四目相对,总觉得那双饱经风霜的眼里有些深意。 她双目赤诚清透,动辄情绪都摆在面上,是个好孩子。 就是如此,老太太才更无地自容。 那是《法华经》中的一品《普门品》。《普门品》本身无问题,有问题是,裴凌是面对着菩萨抄的,尤其抄到贪嗔痴三毒执念一句,他停滞了,动摇了,心乱了。 这就是他的过错,他抄这一品经的缘由。 可与他有关的,除了眼前人……再没有别人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示意魏妈妈将手里的三份都是收好带走。 然后顺便另看了眼书案上未写完的,一瞬间,脸愈发得白了,整个人都晃了晃,钟渡都担心她是不是累着了要晕倒。 “您当心!” 老太太缓慢而郑重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还撑得住:“无碍。” ——天爷啊!!! 53. 第 53 章 这次的登山祈福结束得很快,用裴凝的话来说就是……匆匆忙忙兵荒马乱的,连山上新做的松粉豆糕祖母都没尝,那可是她素日里最爱吃的。 家里出事了?不能吧,有祖父和皇帝伯伯在呢。 裴凝想不明白,连在马车上都闲不住,靠着窗开始各种各样地设想,因为妙悟真的是太好奇了! 见她咬着大拇指发呆,钟渡纠结了半天,还是戳了她几下让她回神,因为她也真的好好奇! 谁让裴凝是当下她认识的人里最有可能知道这个的了。 刚才老太太面色不太好,她也没敢问。 钟渡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跟着祖母读的经多,那你知不知道‘某等次复忏悔,贪爱之罪。经中说言:“但为欲故,关在痴狱,没生死河,莫知能出。”众生为是五欲因缘,从昔以来,流转生死。’这一句,是哪一品经文里面的。” 她匆匆看过几眼,只能记住这么几句。她也知道,凭这么几句就要辨出来实在是难为人了。 果然,下一刻裴凝咂舌回想一番后摇了摇头。 家中人善礼佛拜观音,连兄长也是弱冠入仕后心愈发得诚了,他手上的那一串紫檀珠就是他特意寻来的。据说是官场血雨腥风,人身处其中无可奈何,念念佛去去业障。 可惜一家子人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她的认知愣是依然太浅薄,没什么长进。 让她念几句“般若波罗蜜多”可以,要从经山文海里辨出是一部,属实是难为她了。 没帮上什么忙,而且小渡看起来还蛮想知道的,裴凝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你也晓得的,我爱偷懒,被罚过来的那两次,我也都是直接睡上一晚然后回家来……着。” 钟渡只得怏怏作罢,“好吧,那我改日再找人问问。” 裴凝疑惑问:“诶,母亲和祖母就读过很多呀,魏妈妈也知道的,你刚刚和她们在一处,怎的没问问,不然一会儿到了家你再问一问,不要舍近求远啦。” 钟渡哪里敢。 她一个学生的妻子,打听裴凌抄的什么经算怎么回事儿,而且……她总感觉那经不太普通,老太太的反应也不寻常。 “不用了不用了,不值当为这一点小事惊动她们。” 她再三坚决拒绝,裴凝就越是想要帮忙想办法,苦恼思考片刻后,裴凝忽然右手握拳一锤左掌:“有了!” 钟渡:“什么?” 裴凝激动道:“下午的螃蟹宴顾维意也会来!” 钟渡疑惑问:“和她有什么关系?”没听说维意深谙此道呀。 裴凝啊呀一声:“为着乐安下降,顾家先前特地从姑苏聘来了十二个小尼姑,其中有个叫慧安的,与顾维意很是投缘,我一会儿叫人去传话,让顾维意把人带了来,你问她不就好了。” 那可是个小尼姑,什么经没听过,什么经没看过,肯定能辨出来! 要不是此刻在外面,裴凝恨不能仰天大笑,她可真是个人才! 钟渡没成想柳暗花明又一村,希望竟着落在顾维意身上,当即搂着裴凝的胳膊大夸特夸,“赶明儿我把雪团儿送去陪你两天。” “三天!等等……还要你!” “好!” 因着要请顾维意带人去,到城里后,钟渡与裴凝商量过一拍即合,索性脱离了队伍,直接到顾府去接人。 顾府的马房早就把顾维意出门的车马给备好了,钟渡她们一到,顾维意直接跑出来上了她们的马车,慧安则与侍女去后面乘了顾府的马车。 顾维意只知道让带上慧安,也不晓得裴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气儿都没喘匀就问:“带上慧安做什么,你兄长罚你读经了?” 没想到兄长残酷不仁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裴凝讪讪笑,力求挽回一点点:“那……倒也没有。” 车外街道熙攘热闹,掩盖了她们的说笑声,顾维意却没再继续追问。 隔墙有耳四个字她还是懂得的。 到裴府后,马车直接经嘉禧堂旁边的东侧门入内,三人一进门,正碰上绿墨从院子里出来。 绿墨见着三个心急卸了披风的姑娘,笑着上前打招呼:“两位姑娘与安大奶奶回来了,老太太她们都去了荣寿堂了,还有怎的都脱了大衣裳,仔细着风。” 裴凝挽着另两人的手,诶一声问:“绿墨姐姐怎么知道祖母她们都去荣寿堂了。” 祖母她们不走这个门,绿墨又顾着嘉禧堂这边,怎么会打听到那边的事。 绿墨笑了笑解释:“是荣寿堂那边刚打发了人来叫大爷过去。” 裴凝:“哥哥回来了?这么快?” 绿墨将手里捧着的托盘一抬,示意她们看:“可不是,宫里的午宴散了,家里几位爷还有安大爷方才就回来了,可巧跟老太太正是前后脚。这不,官服都还没换,就让老太太给急匆匆叫走了,魏妈妈叫我再给大爷送身衣裳去,一会儿再吃咱们府上的席面。” 钟渡在一旁,忽而想起那几张经,心中有些不安,便看向裴凝道:“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有什么要事,不然你也跟着去看看吧。” 裴凝有些犹豫,因为祖母并没有叫她……好吧,万一兄长要挨揍怎么办,她还是大发慈悲拦一下吧。 “那好吧,我与绿墨一起去,小渡你和维意先去我那儿等我,我让莺歌儿带你们。” 钟渡点头:“好。” 等到了松风苑,莺歌儿去给她们煮茶,金荷几个也跟着去了,只留顾维意和慧安在。 钟渡又将在马车上问过裴凝的话重复了一遍,“请问这是出自哪一部?” 慧安是个胖乎乎的小尼姑,圆圆的脑袋肉乎乎的脸,瞧着就很是讨喜。 她先双手合十念了句号,接着道:“是《水忏》。” 钟渡也合十恭敬回问:“何解?” “当初悟达国师十世高僧,一念慢心起,致使宿世冤业趁隙而入,生人面疮。幸得遇迦诺迦尊者以三昧法水洗疮,冤业即解。悟达国师由此述为忏摩,发露罪相,一一忏悔己身六根所生业障,即《慈悲三昧水忏》。” 所以,裴凌抄经是在忏悔己身罪业? 这样清朗温润的端正君子,竟会认为自己有罪,什么罪? 她面露迟疑不明,慧安学着师父一本正经道:“经中佛说有两种健儿:一者自不作罪,二者作已能悔,人身难得,三宝间烦恼障意、轻重诸罪,有惭愧者可名为人,奶奶何故不愿直面。” “慧安。”顾维意出声叫住了她:“不许乱说。” 钟渡扯了嘴角笑着说,“无妨。” 然后又问:“莺歌儿,你能不能带我去藏书阁找几本书?” 裴家几位主子信佛,藏书楼里一定会存放这个。 另一边,裴凝跟着绿墨来到荣寿堂后,就见魏妈妈也站在廊下等。除她外,祖父身边的管事常爷爷,爹爹身边的平伯,娘亲的钱妈妈也都在穿堂候着。 其余人见着她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只有魏妈妈是祖母身边的老人了,又上了年纪,喜欢着一身深色衣衫,灰白头发也篦得紧紧的,不笑的时候瞧着有些严厉。 裴凝在她跟前儿像只小鹌鹑,眼睛嗖地瞄她一下就移开眼,然后故作镇定走到魏妈妈跟前:“魏妈妈,祖母可是在里面。” 魏妈妈轻轻点头,却没有让开门,“姑娘且等等。” 裴凝也不强求,带着绿墨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一面悄悄竖了耳朵,看能不能偷听到一点点。 而屋子里只有四人,其余丫鬟婆子都清了出去。老太太与老太爷分坐上首,下面大老爷与大太太对坐在那两溜交椅上。 裴凌,则一身未换的朱红官衣,垂首敛目在地上跪得 笔直,垂在袖中的右手慢慢捻动着那串珠。 神色姿态从容,眉目云淡风轻,他好似不是跪着,即将被讨伐的也不是他一样。 从观音殿抄经室带回来的三卷经在老太爷手中,他拿在手上一张张地翻看着,看一眼经,再看一眼裴凌。 等三张翻完,他也不言语,只盯着裴凌,沉默着将翻皱的宣纸往老大方向一递。 大老爷起身接了,然后步到大太太身边,与妻子一同看。 等看完,堂上四人没一个脸色好的。 老太爷与大老爷为官数十载,上侍君王,下辖官员,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除了脸色略深沉些的,倒也还好,老太太则是那阵惊愕已经过去了。 只有大太太,白着一张脸捂着心口,呼吸急促着,眼神错愕惊讶,伸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裴凌,再指指那张纸。 天爷啊,她、她这辈子……她……她当初不如生块叉烧出来! 什么独身十几年,怎么不寡死他!整日里装得什么似的,跟恨不能断情绝爱一样,结果给她搞这一出。 她无言以对,嘴巴开开合合,大老爷索性在她身侧立着,给她轻轻抚着脊背。 老太爷率先出声,靠着椅背四平八稳中带着威压:“你很坦然。” 裴凌沉默。 这次是他大意疏漏了。 他前两日去抄过,因心性不坚,不得反求诸己,故心浮气躁地走了。 之后他没去过,这几日也忙着公务,就给忘了抄经室的书案上还摆着这个。 疏漏归疏漏,猝不及防地被发现,一如祖父说的,裴凌倒是坦然。 焉知这不是天意,逼着他承认、正视。 老太太面无表情问:“《普门品》中你抄至贪嗔痴一段,笔力虚浮,心中烦乱,是为何?” 裴凌深知症结所在。 他心有执念难消,为了不牵连她,他自去日日抄经以求平复克制。 没想到面对着慈悲观音,抄至淫、欲一段,他满心满眼竟全是昔日梦中的那些不堪,若是黄粱虚妄,他倒也不止于此。 偏他于中秋夜真切地听过她声声嗔吟,听过肉、欲得偿的尖鸣。 他抬起头,仰见菩萨纯净悲悯,心中翻滚的情欲却比观音脚下的海浪还要汹涌。 本是为了压制,没想到适得其反。 因为他竟无耻的,在佛祖观音眼皮子底下,得到了一丝亵渎的舒爽趣味。 裴凌闭了闭眼,不答。 老太太继续:“那我且再问你:次复忏悔,贪爱之罪。经中说言:‘但为欲故,关在痴狱,没生死河,莫知能出。’众生为是五欲因缘,从昔以来,流转生死。往后忏悔的是什么,你没有抄下去,你划掉了。” 她平淡语气接近无爱神佛,不带情绪居高临下犹如诘问。 可没人能知道,她在净室看到这半卷经的第一眼,心里是怎样的震撼。 室内三人都注视着他,在等他的回复。 裴凌额头骤然暴起青筋,终于不再是那副屹然不动的平稳模样,睁开的眼睛里带着疲惫与血丝。 他绷紧了下颌咬着牙,因为太用力,以致人在几不可察地发抖。 终于被发现了,他的罪孽,他的业障,他不得见人的心思。 裴凌重重稽首,后起身直跪,垂眸虚虚地看着地衣上的万字纹,终于启齿平声回道: “忏悔复无始以来,至于今日,或偷人妻妾,夺他妇女,侵陵贞洁,污梵行人;或破他戒,自毁净行;或于伽蓝,亲近非人;或于屏处,作诸非法;或热恼他,令失正念;或于持戒之人,生嫉妒心,欲令毁犯等诸多业障。” 死性不改!如此理直气壮! 他话音未落,立在妻子身后的大老爷登时怒火中烧,上前两步提腿就要踹:“我打死你个孽障!” 54. 第 54 章 大老爷动作太快,恨不得儿子是块叉烧的大太太都来不及拦,何况这事儿确实……确实是太不光彩了。 还是上面的老太爷慢斯条理地发了话:“闹什么。” 这话一听就是老爷子的心偏了。 上面的是老子,大老爷不能不听,火撒到了中途只好硬生生地又给憋了回来,踢出去的腿可收不住,只好换了个方向。 “父亲!” 年近知天命身形健硕的大老爷,竟拉着衣摆狠狠地一跺脚,咚一下震的腿都发麻。 他丢了人,又气又急,一甩袖子指着裴凌,“您还护着他!看他哪里还有长子的风范与表率,早知道现而今会这样,当初他一生下来我还不如直接掐死他了事!倒省却如今诸多烦恼!” 大太太一听,立马抬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你敢!” 现在正直得铁一样,他当初干的那些事又光彩到哪里去了。 老太太懒得看儿子儿媳,毕竟老大这想法,她当初对着老大也有过。 不过现在不是忆往昔的时候,老太太两手合握放在腿上,盯着裴凌一脸凝重沉思。 裴凌则犹如老僧入定,目光发虚,也没什么起伏波动,一动不动地任人处置,仿佛又见到那满墙壁画上朵朵翻开的白浪。 他努力过了,他不行,有些事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他作了,却不能够忏悔。 时至今日,他没什么好说的,这样也好,任凭亲长处置,免去他纠结困顿之苦。 老太太见他毫不辩驳反抗,偌大一个成年男人,一副任由打骂处置的模样,伸手拍着桌子,无奈至极,咬牙叹一句:“你啊!” “当初是人家姑娘放低身段儿拉着脸皮来说心悦你,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说什么也不要人家,把你厉害的还给人家选了丈夫。如今人家姑娘嫁了人,瞧着与丈夫恩爱奔前程,你又在一旁情深似海冤孽滔天的给谁看?给我老婆子看吗?!” 说着想起抄经室里的那些破纸,气的又狠拍了下桌子。 幸而钟渡看不懂,这要是看懂了,她一张老脸……不,是裴家百八十年的老脸都丢尽了! 亲近不该亲近的人,在暗处做那些不如法之事,以己之欲乱他人心,自己堕落还不够妄图拉扯别人下水。 然后呢,引着人家毁坏清净教养,令其堕落,再进一步污人贞洁? 若……若是丧尽天良极其无耻地硬气一把,将姑娘抢过来倒也还好,可元贞不是这样的人啊。 看他这个任打任骂硬着嘴就是不低头的样子,就怕是这孽障一厢情愿,只能背地里龌龊,上赶着做那见不得光的…… 天爷啊,简直不敢想! “就是!”大老爷立马帮腔,恨不得再去踢一脚:“要我看,不如把这畜生打死了好。至于未来家主,我看裴漳就很不错,再不济还有裴英,再不济还是孙儿淮哥儿。” ……总之,都比这个要好许多。 一开始好好的亲事不要,如今罗君有夫了,他又惦记人,妻了,还抄经忏悔……气死菩萨还差不多!哪来这么大的脸! 若真是有这个觉悟,这个糟糕的念头就不会有! 顾忌着外面有人,大老爷想喊又不能喊,压着嗓子怒吼完,风流儒雅的一张脸被憋得通红,差点喘不上气来倒仰。 大太太一把拽住他坐下,“父亲母亲还未发话,轮得到你插嘴。” 当年他抢亲的时候,公爹还差点拿剑捅了他,现在给他厉害的上蹿下跳,真是忘了当初自己倔驴时候的样子了。 老太太是自觉没脸见人了,是看见丈夫生气,看见儿子也生气,气得胸口痛。 这还是精心培养起来的嫡长,尊规敬度这许多年,哪能知道临了憋了个大的出来。 老太太痛心疾首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鳏夫一辈子的好。” 上首一句接一句,下面裴凌就直愣愣地跪着。 仿佛被讨伐的不是他,他也并不忐忑不安,只等他们商量出一个最终宣判。 这么久了,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心无旁骛、内心宁静,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等着就好。 上面老太爷食指轻轻点着桌子,等妻子和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搭完话,然后捧了茶来吃,顺便下了最终的处置。 “回去日日将《水忏》抄一遍来,什么时候心里过得去了能放下了,什么时候自己停。” 裴凌抬头,看向精神矍铄的祖父,那双老迈却深沉的褐色眼珠中带着岁月积淀的处变不惊。 祖父沉浮一生,不恋权不慕利,是有大襟怀修养,这样的事在他看来也许并不是什么大事。 裴凌视线落向又气又疼的祖母,当初祖父娶了身为弟媳的妻子,恐怕经受的是这个的百倍…… 历来祖父的吩咐裴凌从不会反驳,而且他本来就没想做什么的,只想好好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裴家,守着她。 如今不同的,只是他的这份龌龊心思被发现了而已。 再者说,他日日有没有抄经别人看得到,他心里有没有放下只有自己知道。 这次是他不小心疏忽,以后他藏好些就是了。 裴凌正要顿首应下,上面老太爷却接着道: “不用想着诓骗,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任何超越边界的举止言语都会格外突兀显眼,你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 这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孩子,眼珠子一动就知道他要算计什么。 这孩子小半生守规持重,不曾行差踏错一步,他豁不出去进一步,也舍不下心退一步。人这一辈子这样长,他不舍得看到他这样彷徨。 既如此,他来做这个坏人,反正他这辈子做的孽不差这一件。 “给你三月期限,做不到我会替你将那女子送走,另上家法打你五十大板,到时候两个人能不能活,全看你。” 不,不行的。 裴凌顿在那儿。 邱氏泼辣,安桑榆有些城府,如果不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他不放心。 他迟疑几息,上面老爷子冷声问:“怎么,你不愿意?方才是打算先应了,然后要诓我来着。” 裴凌挺直着背,抿唇不应,被戳穿也不脸红, 老爷子看了眼儿子,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沉思,吩咐说:“既如此,你去取家法来,先打他二十大棍再说。” 大老爷刚才叫嚣得厉害,喊打的声音也最高,老父亲真下令要责打了,他又迟疑了:“这……”也不必吧。 大太太知道公爹是个说一不二从不唬人的主儿,立马步到裴凌身边跪下。 < p>“请父亲三思,眼下太子殿下要外出巡盐,若此时伤了元贞,届时路上奔波劳苦身体不支,恐耽误殿下大事。” 老太爷往椅背上一靠,示意她先起来:“他撑得住。” 当初老大先斩后奏,把大儿媳的花轿抢了回来,事后也是罚的五十棍,第二天在媳妇儿面前还跟没事人一样呢。 大老爷犹犹豫豫地等了两息,还是出去寻人到家祠内请家法去了,也罢,一会儿他打的时候放放水。 大太太求人未果,又把希冀的目光落到老太太身上,也不多言,只嘤嘤地哭,结果老太太忍了又忍,最后别开脸去不看她。 大太太没了办法,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裴凌身上,扶着他的胳膊吸着鼻子道:“儿啊,受完这一遭,从此往后你就改了吧。” “不为着别人,就为着小渡。不能因为你害了她,往后她过得好不好可就全看你了。” 她话音未落,裴凌白着一张脸,视线缓慢地游移她身上。 在与母亲对视几息后,他目光睃巡过祖父,祖母。 对,不能影响她,她还那样小,就该留在京中,好友亲长围着,繁华热闹簇拥着,鲜花着锦,长乐无极。 裴凌瞳孔轻颤,僵硬的脊骨终于弯折,缓缓俯身,以掌撑地,额头磕着地衣,地衣织着翻涌的浪,白花花的就在他眼前,又被一滴水打湿。 “是,元贞知道了。” 藏书阁地处偏僻,旁边就是裴府家祠,青松高竹,风一吹,卷来祠内的香烛烟气。 钟渡随看守藏书阁的老仆进去,阁内昏暗,楼梯处更是狭窄,莺歌儿和金荷挑着灯,身后还跟着来凑热闹的顾维意与慧安。 今儿天好,楼上的窗倒是开着,西向可一览冷阳盛景。 慧安跟老仆报了名字,然后随着老仆去找,钟渡与顾维意就去了窗前,一面吹风一面等。 清风裹着凉意,偶尔还会携来一阵不知名的花草香气。 钟渡一低头,见楼下飞快跑来一个小幺,正叫住他前面的一个小丫鬟说些什么 这两人她见过几次,是老太太房里的。 不过两人说话声音不高,钟渡也无心偷听,只听到随风飘来了几个字。 “大爷……应……不必……” 听完了话,小丫头随着那小子一同折返回去。 钟渡双臂交叠搭在窗边,听得不全,只能猜好像是与裴凌有关吧,接着疑惑地挠了挠手。 有老仆伯伯在,慧安找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捧了经过来,还贴心地翻到那页再拿给钟渡,指给她看。 “安大奶奶你瞧。” 钟渡接了经书,看了慧安与顾维意一眼,然后说:“你们若是觉得无聊,看能不能让袁伯带你们再去逛逛,我自己看就是。” 因为她也不知道后面写了什么,怕让她们看出端倪。 顾维意本就不太感兴趣,也看出她有意躲着,便牵了慧安的手,“好。” 没了旁人盯着,钟渡从那页起向后翻,逐字逐句地读,每一句她都看得很仔细。 直到一刻钟后,她翻完了剩下的那些,合上书,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到窗边。 骤然的悬空感令她回神,犹如游走在悬崖峭壁,战栗间激起层层冷汗。 55. 第 55 章 打从父亲叫人去祠堂起,裴凝就一直担心得坐立不安,直到又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被吩咐去叫前面那人回来,裴凝才稍稍安定。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门开了,哥哥从里面走出来,衣裳没皱,脸上没钟。 就是那双向来深若寒潭,仿佛一眼能洞穿人心的瑞凤眼现在浅浅的,薄的连她也放不下,看不到。 轻轻地扫了她一眼,掠过去了。 裴凝眼睛一热,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眼眶里簌簌跌了出来,她疑惑地怔了一下。 见哥哥走远,她顾不上想为什么,也顾不上抹,喉头一哽追了上去:“哥哥!” 裴凌在阶前被拉住,站定后,裴凝松了他的衣袖,指尖下滑,然后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是冰冷的。 “哥哥怎么了?” 纤细温热的指尖像粉嫩脆弱的雏鸟,软软地熨帖在裴凌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一双手,趁他闭眼小憩时抚平过他的眉心。 那是个春末的午后,他前一晚上通宵公务,第二日晌午就趁着空闲在书案前的圈椅上靠着眯了会儿。 她提着点心进来,走路轻得像雪团儿,站到了他身后,伸指探向他的眉心。 他那时似睡非睡,忽觉眉心有异,一种被盯上的危机感使他惊醒。 睁眼的瞬间,一点温温热热的柔软同时触到他的眉心。 比起看清她的样貌表情,先一步教他反应过来认出来的,是她指尖与腕骨上的一抹香气。 她嗜甜,爱吃玫瑰酥饼与甜牛乳。 所以清幽雅致的莲香里,带着一点玫瑰牛乳的甜香。像她,明明稚纯不谙世事,偏偏举止带着暗示与大胆,示意莲花亭亭,亟待采撷。 他刚睁眼,尚未完全清醒,为这股莲香与亲近失神,一下勾回到了深夜中那些见不得人的黄粱美梦中。 然后下意识的,脖颈后仰,以唇去寻她的手指。 她未料他突然动作,于是指尖从眉心顺势滑过高挺鼻梁,一路滑到了他的鼻尖。 那香气愈浓,他骤然回神,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眼神唰地就冷了,深恶自己失了分寸。 一上一下对视几息后,他蹙了眉,应是吓到她了,她慌忙地撤了手,提着裙子消失在了正午白茫茫的门外。 裴凌立在廊下,鼻尖仿佛还有那残留着那指尖的柔软,妹妹的手拉着他轻轻摇了摇,在催促他的回答。 他回握着妹妹的手,希望从妹妹这里听到她的消息,“她过得好吗?” 妙悟心直口快从不说假,而且她极其讨厌安桑榆,绝无可能替他说好话。 妹妹是他最可以信任的妹妹。 “啊?” 就是他莫名其妙这么一问,裴凝都懵住了,“谁?” 她?哪个她?她认识? 还有平日就沉郁今日更加沉郁的哥哥,拜托说清楚一点啊,她不是德叔和绿茗,她真的猜不明白啊! 裴凝一脑门的困惑,只好歪头看向哥哥,眨眨眼,指望这个闷葫芦哥哥能放过她的脑子,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她今日为迎合要吃螃蟹宴,戴的簪钗对称着张牙舞爪的,像极了螃蟹腿,发髻正中还有只嵌宝石的实心金螃蟹小钗,足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裴凌被那螃蟹晃了眼,不想多言,只觉得胸口里更堵得慌。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转身欲走,刚侧过身,就听她在身后问:“哥哥是问小渡吗?” 裴凌顿住。 他还是想听。 “嗯。” 裴凝问出口的时候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真的是小渡。 她扭头看看安静无人的正屋门口,再看看人在这里,魂儿好像早就跑远了的哥哥,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瞪大了眼。 这是东窗事发,原形毕露了。 可又有什么用呢? 真讨厌!哥哥是妙悟最讨厌的哥哥! 裴凝抿了抿唇,双手垂在身边使劲捏着裙子:“她过得不好,很不好!” 裴凌心脏咚地落空了,头顶像有人敲了一闷棍,他踱出去的脚步又折回来,脸色黑得吓人,很是硬气的裴凝禁不住缩了下肩膀。 他小心地说:“不要说这些气话。”她不喜欢安桑榆不要紧,也不要为此过分夸大。 “我才没有呢!”没想到哥哥不信自己,裴凝有些伤心。 但在看到哥哥眼中紧张的求证后,她又心软了,很是认真地说:“真的,哥哥,我没有骗你。” 她很郑重。 裴凌心中像有什么被击碎了,空荡荡的灌着风,激起一阵阵的尖酸,涟漪般扩散至四肢百骸,僵硬了手脚。 是他自欺欺人,是他自以为是。 他急躁愧疚又着急,想要原地转圈踱步来消弭这些磅礴潮水般一层层涌上来的情绪。 那些情绪不断冲击他的大脑,令他一阵一阵的眩晕,额头青筋都在跳。 最后,他却只是微微躬肩,盯着妹妹的眼问:“为什么这样说?” 比起消解那些不断饱胀的情绪,他更想知道她是受了怎样的委屈,安桑榆那个畜生都做了什么。 裴凝想说些什么,又想这些事男人们又怎么会懂呢。 古来男人们三妻四妾是常事,过分的再置些通房外室,兴致来了还有花粉知己。 女人们则不同,一亩三分地的地界儿,上有婆母下有妯娌小姑子,还要为着一个花心男人伤神。 女人家的伤心事却是男人们的风流,天生就是说不通不理解的。 “还不是你找的那个好学生,我都说了他很讨厌你就是不听!” 裴凝越想越憋屈,满脑子都是在眠花坞门前碰到那对狗男女拉拉扯扯的场景,真是恶心死了。 钟小渡不想让别人为她伤神,她就去找了挑云和卞妈妈。 她们两个虽然现在是安家的仆从,忠于主子是她们第一要紧事,可她们的身契还在裴家,例银也是裴家发。 她们不会主动把安家的事往外说,但裴凝要是问,她们也不会藏着掖着,一气儿都给透露完了。 裴凝这会子嘴快,抓着哥哥嘚不嘚一块转述完了,并且凭着对安桑榆的厌恶,十分不保留,很是添油加醋了一番,连安桑榆已 经定下了日子要抬那女子进门的话都扯了出来。 未料哥哥听完了很是冷静,连脸色都好了不少,直起身,负手而立,只“嗯”了一声。 发挥了许多的裴凝仰脸,有些发愣:“……?” 难道不是杀人放火这样的都不叫大事,都不值得他生气吗? “哥哥,你这样无耻,装都不装了吗?” 男人们彼此相互,哥哥也不能免俗,她早就知道的。 毕竟郑若清是这样,顾家二爷也是这样,他们一个是哥哥挑中的妹夫,一个是哥哥好友的弟弟,他们能扯上关系,哥哥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撇着嘴,裴凌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裴凝一歪头躲了过去,两手结结实实护在自己脑袋上,谁也不许动她螃蟹腿一样的发髻。 不是好东西的哥哥更不许。 裴凝气鼓鼓着脸,裴凌也不强求,收回手后抬腿欲走:“赶明儿去嘉禧堂,让绿墨开了库房,你进去随便挑两件。” “我岂会这样没有骨气,休想贿赂收买我,企图改变我对你的看法!今日之事我定要去祖母与母亲面前分说。” 钟渡说得对,她也不能做大贪官身边的小贪官,老王八身边的小王八! 裴凌制止她:“先不要跟她们说。” “为什么?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想瞒着。” 裴凌呼吸一滞,心口酸胀问:“她也不许你跟别人说?”明明她不是吃亏的性子,所以他才很放心她的。 裴凝却说,“因为她不想让咱们家为难。” 因为不想让他们为难,所以隐而不发。 裴凌眼眶一热,被父母亲长诘问乃至鞭笞都不曾低头认错的硬气,一瞬间就垮了。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了解片面、贬低、甚至都是他以为。他以为她是年小不定性,他以为她是大胆张扬,行事无度,他以为她小性儿不会吃亏。 甚至刚刚,他还在为是安桑榆犯了错而不是邱氏或其他人,到时候他从中作梗做些什么,她也不会与丈夫难舍难分而庆幸。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颐指气使。 却是他的浅薄与自私,害她有苦不能言,害她到今天这步田地。 裴凌今日才知痛彻心扉是怎样的感觉。 想想她过的那些日子,他心痛到恨不得自己立马穿心而死去偿还。 以前那些自以为是的高尚、牺牲,他竟然还觉得酸楚,好像他很委屈很奉献自己一样,现在想来是多么矫情多么无耻。 裴凝觉得她哥哥一定是疯了。 怎么青天白日的,忽然手捂着眼睛低声笑起来,廊下无人,只有唰唰风声与宫灯摇晃的咯吱声,衬得那笑听的人脊背发凉。 她皱了皱脸,想哭:“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裴凌没有理她,顺势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湿润,转身扬长而去。 裴凝四周看看,接着提着裙子跟了上去,她还要去松风苑找钟渡与顾维意。 她要跟她们讲,她哥哥疯了!各种意义上的! 喜欢上别人的媳妇儿!还呵呵地鬼笑! 56. 第 56 章 钟渡与顾维意见到裴凝,已经是府宴时候了。 裴凝是回了松风苑,但钟渡她们两个不在,彼此错过了,幸而钟渡临去前交代了松风苑的下人,若是掌灯时分她们还未归,就直接筵席上见,不要空等。 钟渡登在藏书楼的二层上,遥遥望着眠花坞的方向,只见点点星火次第开,蟾影映婆娑。 宫宴结束,安桑榆早就回来了,却迟迟没有听到他寻她的消息。钟渡再往东看,湖水浸弦月白云,残荷拦腰直折,徒留几支箭形菡萏孤立,隐见丝竹彩袖。 上午爬青稷山的时候,邱氏借口年轻时候留下的老毛病犯了,躲懒不肯去,这会儿晚上的筵席她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今日春娘被妙悟撞破,就是不知安桑榆会不会因心虚,先妙悟一步向裴凌解释,或者直接光明正大带到众人面前。 钟渡因叫了声:“春荷。” 春荷上前一步,身上浅碧缎掐牙背心与白绫素裙在风中徐徐晃动,勾勒她笔直恭敬的腰身:“奶奶放心,要紧的几个箱子趁着今日已经打发送回江家的衔春居了。” 钟渡放心道:“那就好。” 春娘的事一旦公之于众,她与安桑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大家隔着一层肚皮各自有算计,不要怪她太心狠。 她就不信,除了库房里的那些,裴家或者说是裴凌,就没有给安家其余任何一点儿东西。 他不是那样的人。 尤其看了今日那经文,她愈发肯定了。 顾维意见她们主仆说完话,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跑跳着过来,怀抱着钟渡的胳膊:“钟渡姐姐我们走吧,别让太太她们等我们。” 从这边过去还有一段路,钟渡点点头,“好。” 眼瞧着外面天色暗沉,离去前,藏书阁的老仆将刚才几人手里提的灯给了她们。 灯就是普通的纸灯笼,远没有明瓦和琉璃球的那么明亮,昏昏沉沉地照亮眼前一小片地。 今日府宴,府上下人提着灯游走各处,几人混在其中,除了走近才能发现,其余时候并不十分显眼。 靠近设宴的彩袖楼,顾维意忽然拉了钟渡一把,指了个方向,示意她去看,“诶,那是不是安大哥,他身旁的那个是谁?” 钟渡几人顺势去看。 隔着桂树茵茵,只见安桑榆并肩依立在一女子身旁,黄花簌落,他正低下头去听那女子讲话。 那姑娘上面一件天水碧白绲边衫子,外穿蜜合二色金夹衣,柳黄绫锦裙,身量纤纤,姿态柔弱,立在灯下花雨中,面庞细腻如酥玉,眉目脉脉含愁诉情。 任是钟渡与顾维意见了,都要赞声好一个美人。 钟渡解释道:“她叫春娘,原是个卖身葬父的孤女,桑榆那人你也知道,见她可怜心生不忍,就帮了她将她带回来,放在婆母身边侍奉。” 顾维意年纪不大,府里的弯弯绕绕也见多了,面上仍笑着品评:“既是孤女,穿戴倒是不俗。” 钟渡说:“她也是可怜人,安家就帮着置办了些。” “那安公子还真是……大方。”自己的妻子都未必有那姑娘穿戴的好。 钟渡只笑了笑,是呢,可真是大方。 她手里有两分的东西,他一开始都要想方设法地讨过去一分半,对着身无分文的,倒是阔气得很呢。 而且,今日裴凌居然真的将春娘带到人前了,这是在打谁的脸。 那两人就立在彩袖楼前,钟渡她们要想过去,无论如何是要经过他们的,钟渡便示意春荷继续向前。 她们刚拐过了弯,一直半低着头的春娘居然立时抬头发现她们并望了过来,盈盈一双翦水秋瞳,里面的淡淡愁绪换了喜意。 安桑榆立在一旁,扫了远处一眼后便半垂眼睫。 春娘上前迎了两步,等对面熟悉的身影走近了才道:“奶奶别误会,也请不要怪罪大爷,是我见奶奶一日未归放心不下,非要央了大爷带我来看看,如今既见着了奶奶安然无恙,我这就回了。” 钟渡面色平静地看向安桑榆,“是这样吗?”等人一定要在彩袖楼门前等?一下午的时间不够寻人? 她小脸紧绷着,语气无波无澜,平淡得像老师素日里那样,安桑榆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生气了。 因为春娘? 安桑榆原本因略不自在带着躲闪,意识到这一点后,眉目松泛带了些光彩,点点头,说:“她一直哀求,我想着你与母亲都来赴宴,左右她在家里无事,又一直担心你,就带她来这里等等。” 三言两语,将问题全都推在了春娘身上。 钟渡默了几息。 先前他们一同去城外看赛龙舟回来被裴凌发现那次,他明明是有胆气护在她身前的,怎么这次竟全推到女子身上。 真是为人所不齿。 钟渡娘亲的出身不大好,博陵当地人都传是她这一支的祖上犯了重罪惹了贵人,大家不敢与他们家走得太近,唯恐哪日贵人追究下来被连累了。 可是钟齐寿不一样,他偶遇锦娘一见钟情,不顾家中父母阻拦日日去到江家门前,直至力排众议娶了锦娘回家,还生下了钟渡。 打小儿钟渡就知道祖父祖母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娘亲,每每二老指责呵斥时,都是爹爹坚定地站在两方中间,将小小的她和娘亲护在身后。 无论什么错都是他犯的,什么罚他都认,然后让娘亲抱着她回房去,钟渡甚至记得好几次爹爹回来时脸上有巴掌印。 爹爹死前甚至想了法子,给了二老一笔钱再将人送走,不教他们在博陵打扫她们母女。 所以端午那次安桑榆立在她与裴凌之间,言都是他一人之过,不可否认,那一刻她是真的心软了。 可是一个人的品性是改不了了,除非他装得真的是很好。 钟渡看向春娘,低声询问她:“你要一起进去吗?就跟在婆母身后。” 春娘红着脸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知道奶奶无事我就放心了,一会儿我就回了,等筵席快要结束了我再来接,不然夜黑路滑得再摔着了。” “也好。”钟渡点头,无奈道:“难为你细心想着,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是扶不住桑榆。” 她言语中提及中秋那次,安桑榆有些尴尬,顺势低了低头,掩住眼底的不悦。 春娘被裴凝发现了,这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上午时想着先一步向老师解释搪塞,没想到宫宴上裴凌身边群臣环绕,他近不得身,回府路上裴凌想独处散散酒意,也未得空。 他这会子直接带春娘过来,就是想着先从女眷那边下手,让她们心软春娘是个孤女,他也只是心含仁慈罢了。 没想到春娘如此胆怯废物,连这点胆子也没有,凭这点本事,居然还死皮赖脸地非要跟着他回安家,又处处献媚殷勤。 安桑榆抬眼,一脸宽和纵容地看着钟渡,吩咐道:“记得给奶奶带件披风来,夜里风凉露水重,她身子单薄受不住。” 春娘屈膝称是,“我记得了。” 顾维意在一旁心里困惑,瞧着挺安分守己,真是个服侍的?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的,她看了两眼后挽着钟渡的手:“走吧姐姐,我们进去。” 钟渡顺从着她走,进去后有丫鬟带路,一路引着她们过楼梯上二楼上去,“老太太她们都到了,刚还问奶奶呢。” 钟渡笑笑:“倒是我的不是,领着维意逛园子晚了些,教老太太、太太们好等。” 到楼上见到了人,她顺着裴凝招手的方向过去,也是这样与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与大太太对视一眼,即便人家姑娘不知道,她们私底下还是臊的脸上滚烫,忙叫人坐了。</p >不过想想,这样好的姑娘,也怨不得他们家儿子作孽啊。 周围有漆屏帷幔挡风,席上还有温酒烧热水的小泥炉,偏裴凝说冷,拉着顾维意与钟渡挨挤在一处坐。 大太太因笑说:“顾家说这些东西须得就酒吃最好助兴,将才打发人来送了两坛子菊花酒,我叫人温了,一会儿你们都尝尝。” 顾维意高兴地拍了拍手,“非得是婶婶这里最好,我在家时都不许我吃酒的,只给我些葡萄甜浆解馋。” 大太太温柔地笑说:“那也不许多吃了,仔细回去头疼,那可不好受。” 顾维意乖巧点头,一个劲儿说晓得了,转头提了正温着的酒壶就要给钟渡她们倒,还说了几个巧宗,输了的定要罚酒。 裴凝好这个,在一旁摩拳擦掌,钟渡被她们两个夹在中间,玩又玩不过,硬生生跟着喝了好几口。 她酒量不好,三杯就是顶天了,这会子空着肚子五六杯下去,看几步外的烛火都不像烛火,一圈圈的光晕闪烁重影,像是星星。 她呵了口气想趴在案上歇歇,却被裴凝给使劲儿拉起来,硬是往她嘴里塞了两口吃的垫补一下。 没成想直到筵席散了,她肚肠里也就只有这两口点心,连个螃蟹夹子肉都没吃,倒是灌了一肚子甜津津带着清香的菊花酒。 裴凝跟顾维意则带了几个姑娘丫鬟,一晚上从划拳斗到射覆,从飞花令接到七律,着实热热闹闹了一晚上。 筵席结束最先走的是老太太她们,大太太在一旁服侍着,还不忘着人一会儿带顾维意到客院去休息。 钟渡还有几分神智,在楼上走到最后,瞧着裴凝与顾维意都被照顾好了,才扶着楼梯慢慢下来。 一出门,果见春娘来接,安桑榆就在她身边,被她使劲儿搀扶着,邱氏则陪在一旁。 以往若是春娘在侧却不是伺候她她早就叫了,估计这会子是为了照顾安桑榆,她倒是安静。 钟渡朝那边慢慢过去,邱氏见了她先数落几句:“怎么就你慢,难不成还要人上去八抬大轿去请你。” 春娘使着力气,脸憋的有些红,还挤出笑来替她说话:“太太别这样说,想是老太太高兴,奶奶陪着酒就饮的多了些,现下天黑看不清,小心些才好。” 邱氏乜斜她一眼:“你好心,替她说话,可人家未必肯领你的情,整日里拉着个脸,也不知是谁欠了她的。” 钟渡脾气不好,酒意一激更甚,她扯唇冷笑一声,打量了她们一圈:“是吗?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你!” 邱氏被驳了面子,当即就要上手打,一旁的春娘坚持了这么久却是撑不住了,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跌了。 “劳太太帮忙!” 跌了她事小,摔着安桑榆事大,邱氏立马收了手去接人,一面哼着:“且饶了你这回。” 说罢叫上春娘:“我们走!” 刚才钟渡出来时脚步就虚浮,身边还只有金荷一个,春娘不放心地回头,被邱氏连带着好一顿数落:“作死是不是,仔细些!当心摔着你的爷!” 前边身影蹒跚远去,钟渡推了推金荷,“你也去,我自个儿走走。” 她还醉着,金荷不放心:“留奴婢陪着你吧。” 钟渡坚持摇头,手上推搡着:“你去,你去。” 金荷拗不过,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打算先敷衍着走出一小段,然后远远地悄悄陪着。 身边终于没了人,钟渡耳根子清净一会儿,她挑了处僻静无人,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依靠着棵桂树休息会儿。 她刚要眯眼,身后忽然幽幽传来一道声音,低沉暗哑,近到就像在耳廓,磨得心底骨髓发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黑暗中犹如鬼魅精怪,带着些许蛊惑。 “我帮你,杀了她好不好?” 57. 第 57 章 “我帮你,杀了她好不好?” 这声音太熟悉,但这种语气与说辞却是第一次听到。 钟渡心头猛然一震,唰地睁眼转身,绕过那株桂树,就见身后黑暗处缓缓走出来一道人影。 月色煌煌,还有灯笼映过来的昏黄,照他面上树影斑驳摇曳,明暗交织间,温润宽和的脸上仿佛透着邪肆。 尤其配上他刚说的那些话,钟渡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抬高了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裴凌再次上前两步。 刚刚他怕冲撞了她,忍着拉开了能看清她却不冒犯她的距离,可是她后退两步,他就看不清她了,他不喜欢。 “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么会独自在这里伤怀。” 钟渡回头看了眼空茫无人的小路,忽然福至心灵:“你刚才都看到了?” 裴凌捻了捻手上的珠串,承认:“嗯。” 不止刚才,还有筵席前,他也看到了。那时他在楼上,居高临下地目睹了所有。 看到他是如何动手动脚勾引旁人,看他是如何阳奉阴违欺骗她的。 安桑榆个畜生,他怎么敢。 裴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安桑榆不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不是唯一一个,更不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因着他娶了她,他才多照付一二,不然只论他的资质,八辈子也轮不上。 若依他,那两人直接私下里处死了事,可是不行,万一她还对那个男人留有旧情。 以前那是他错了,现在他已经改了,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与习惯来,应当以她的感受为重。 钟渡虽然饮了酒脑子不太清醒,但眼前这人跟以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你莫不是喝酒喝糊涂了吧。” “我没有喝多。”裴凌见她不信自己,再次欺身上前,步步逼近,“不信你闻。” 闻?闻什么? 他们什么关系? 以前她靠近一步,他不是说放肆就是教她自重,甚至还躲去衙门里住,后来中秋那天他失了礼数也很快就克制了。 钟渡有些头痛,不知道今日是哪里出了问题,莫不是她喝多了做梦吧。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裴凌是真的铁了心要凑过来,眼看两人只有一步之遥,她压着嗓子呵斥道:“停下!” 钟渡原本一面呵斥,一面做好了跑掉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停了,还说了句:“好。” 裴凌见她实在震惊,想了想,补充道:“我是认真的。不过你胆子小,这种事情也污秽,不用你动手,只要你吩咐,我会帮你处理。” 钟渡简直头皮发麻,“那可是一条人命!”怎么可以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裴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死在他手下的人有多少他都记不清了,“没有关系,就算日后下到阴曹地府也有我跟阴司陈情,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钟渡有些恼:“难道这就关你的事了,你莫不是发癔症了吧?” 还好她脾气没变,裴凌喜欢她这样随心所欲。但是对上那二人却也只会神伤,他们真是该死。 裴凌理所当然道:“安桑榆是我为你寻的丈夫,我一开始便说过,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可以直接来找我的。” 钟渡咬着唇别过头去:“你也知道是他不好,怎么不直接把他给处理掉。说到底,你还是护着他,春娘又有什么错,惹得你上来就要非杀了她不可。” 带人回来的是安桑榆,拉拉扯扯的也是安桑榆,他若心志坚定,别说一个春娘,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动,与女人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 裴凌立时反驳自证清白,绝不能叫安桑榆连累他的人品。 待沉默几息后,他手中念珠忽然微晃,巨大的喜意从心底翻滚向上,最后如烟花般炸开在四肢百骸。 他竭力按捺住,眉心微凝,语气带着不确定地问:“你舍得?” “怎么舍不得。”钟渡看他那个样子,冷哼一声,“是你选的人又不是我选的,你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与我何干。” 她不留恋旁人,裴凌心里欣喜,却知道是自己害了她,怕是她赌气才这样说,便再次轻声请求她:“你说的是真的?” 请不要骗他,他会当真的,不要他处理了安桑榆,她又反悔了来找他要人。 他拿不出,大概是要拿自己赔给她才好,就是不知道她要不要。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如同见不得光的偷,情一样,钟渡本来就有些紧张和头痛,他又絮絮叨叨个没完,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还说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钟渡心里无名火蹭的就起了,“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我们夫妻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没有想要找你,你自己来问,我答了,说了你又不信,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直接自己去做不就好了,你不是最擅长这个。” 她方才想过来了,那本经。 他心里不纯粹,之前就初见端倪,想来是现在没有克制住,加上见着她过得不好,更后悔了。 接近人,妻,还是学生的妻子,他与安桑榆比好到哪里去了。 裴凌低垂着头,长睫遮住他眼前的视线,他不敢抬,也不敢看她,满心满眼都是她说的那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不,不能这样。 别推开他,别不理他,不要把他排斥在外,即便……即便是不再喜欢他了,也请不要忽视他,哪怕是恨也好,只要眼里有他。 他们之间沉默许久,钟渡红着眼被气笑,恨他话多纠缠,恨他缄默不言。 她甚至不再压抑声音,什么身份,什么礼数,直接吼了出来,“说话!你瞧你总是这样!” 话音落,她眼底的泪再也包不住,滚滚淌了下来,哭着哭着,忍不住,又捂着脸呜呜地哭。 裴凌眼眶也红,跟着湿润打转,想了想,除了恨自己,再没有其他人可以追究。 他攥紧的拳松开,上前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彻底拉近。 清冽的松檀毫不客气地纠缠进雅宜的莲香内,带着烘热的体温和暖意,裹挟着二人。 裴凌伸手,指腹隔着她的掌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欲再触碰她的手时,被钟渡挣了两下。 他又去握住她的手腕想拉开,宽大的掌可以轻松圈住那只皓腕,坚硬的腕骨有些硌手,不似以前的丰腴细肉。 裴凌的掌心有些烫,还有他刚擦拭过的泪,钟渡的一只手腕被温柔且强势地拉扯开,却在露出眼睛的瞬间,她抬起另一只手猛地一巴掌扇了上去。 打他当初拒绝现在又纠缠;打他口是心非惹出这许多事,教她动弹不得。 她毫无保留,裴凌猝不及防,脸被那力道猛地贯到一侧,不过几息就红肿起来,手却还攥着她的腕子。 钟渡目光闪烁,想要将手腕使劲从他掌心里扭出来,裴凌怕伤着她,轻轻地松了手。 < p>她收回手腕用左手握住,想要覆盖掉上面的体温与触感,眼睫脸颊上还挂着泪:“我没在跟你开玩笑,我的事和你真的真的没有关系,你不要再这样了,让人看见不好。” ……她又在说没关系。 钟渡说完就要走,情绪骤然的大起大落,她还饮了许多酒,踉跄着就要跌倒,却在腿软下坠的瞬间,被腰间猛地圈上来的一条有力手臂给接住,然后被拉扯着往后带,撞上一堵健硕宽阔的胸膛。 裴凌的面颊就在她的脸侧,他弯下腰俯就,两人脸颊中间正好夹着她发髻偏凤簪上垂坠的红宝石,冰凉的一点很快被皮肉熨到温热。 接着又像小狗一样蹭到她的发顶与耳廓,微凉的耳尖几下摩擦就变得滚烫。 钟渡羞恼更甚,两手抓着那手臂使劲推,一面用手肘去捣身后默默用力的身躯。 二人无声对抗着,直至她扭头,张口去咬他的手臂,虎牙尖尖毫不客气的隔着绫罗陷进坚硬结实的皮肉。 裴凌吃痛也不肯松,却在窥到她眼角又流下的泪后,默默地松了手,放开她。 钟渡身上的桎梏被解,在跑走前想了想,又朝那只穿着如意云纹的皂靴狠狠踩了下去。 等回到房间沐浴完,再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钟渡脑子里仍然是刚刚两人争执拉扯的画面。 屋子里的灯都熄了,安桑榆也早就在床上睡着,她点了盏灯坐到妆台前,手扶着痛极且杂乱不休的额头。 时值夜半,窗外簌簌落了秋雨,噼里啪啦打着廊檐。 安桑榆自梦中转醒,隔着昏暗幽幽地看向妆台前的妻子。 长发披肩,身子单薄,鹅颈细细白腻,灯下螓首蛾眉,淡拢愁烟。 她……很难过,很伤神,也很无奈。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纳春娘不可,她要实在不愿意,他把人放在房里伺候也是可以的,左右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区别,在老师跟前,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就是奴婢。 思及此,安桑榆翻身下榻,悄无声息地步到妻子身后,张开怀抱从后面拢了上去。 骤然有气息靠近,钟渡惊了一下,尤其这人也是从旁与她耳鬓厮磨,令她顿时想起方才的事。 钟渡心里忽然有些心虚。 她躲了两下,安桑榆却穷追不舍,鼻子在她脖颈肩窝来回地嗅。 她担心他会发现什么,便催促着:“明日还要上朝,你先去睡。” 安桑榆却没理。 她这阵子总是推拒疏离,明明甜玉糕一般的人物,愣是冷清清得像老师那样,仿佛目下无尘,谁也入不了眼。 他最讨厌这样的高高在上,衬得他像蝼蚁,明明都是做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况这个女人与他身家背景那么相同。 安桑榆心底郁结,甚至仿佛在钟渡的颈窝里嗅到了老师身上的那种幽雅内敛的香气。 他眸底一暗,急迫地想要驱逐掉这些令人惊恐的气味,愈发禁锢着钟渡往她身上拱。 他们是夫妻,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安桑榆如是想,动作间更毫无顾忌,钟渡被他咬痛,也不愿再将就他,转身一掌甩了过去,啪一声在昏暗中尤为清晰。 她淡声道:“酒醒了?” 安桑榆偏着头,舌头抵了抵腮。 这是他的妻子,本该视他为天,处处讨好奉承才对,现在却甩他巴掌。 他掩下眼中的阴翳,说了句:“抱歉。” 58. 第 58 章 “德叔。” “老奴在,大爷吩咐。” 裴凌身上酒气未散,见客的大衣裳也没有换,立在卧房洞开的窗前,任由秋风裹着细雨扑了满怀。 细密水珠打湿他清隽眉眼,裴凌抬手,指腹抚过眉梢,沾到一点湿意:“告诉那几家铺子的掌柜,以后里外做两套账,尽快将流水和进项抽干净,再设法诱逼他继续添本,直到我给他的那些都拿出来为止。” 德叔迟疑了几息:“大爷三思,会不会太……” “太狠了?” 德叔低着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裴凌自鼻腔里哼了一声,“比起他,我这仁慈的很呢。” 妙悟说钟渡日子过得也难,邱氏的爪子总是往她身上伸。可论理,那些金银珠宝铺子店面,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够他们过得很富裕了。 除非……安桑榆尽是以她做借口,哄着从他这里拿了东西,却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包括邱氏。 不然钟渡的嘴里不会完全不提这些东西的存在,邱氏也不会去扒拉儿媳的首饰来戴。 这个学生,他收的当真是瞎了眼了。 先前的几次小算计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毕竟人生在世也不能太愚太痴,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 既如此,求娶钟渡…… 裴凌倏地低头,闭眼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是他害了钟渡。 他完全没有收力,叠在钟渡打的那个上面,雪白的面皮很快红肿一片,嘴角也渗了血丝出来。 德叔惊呼上前一步道:“大爷!您稍等,我去找药来。” 裴凌抬手制止他,然后微微俯身,双臂撑着窗台:“不必。” 这点痛,不能抵她万一。 再一细究,“德叔,中秋那夜给我下药的人还是没有眉目?” 德叔皱眉,惭愧称是:“从厨司采办开始查,直到奉汤来的丫鬟仆妇小厮,从上到下都没有一丝痕迹。” 不是不查宾客,实在当时在场的都是亲眷故交,这种家宴,不是亲近信任之人也进不来,一旦查了,代表这些人都可能背叛了裴家。 裴凌眼底一冷,犹如蛰伏暗处的猛兽终于瞄定了猎物:“去查安桑榆,就现在。” 德叔串联刚刚他吩咐的那些,想来大爷是有了其他的证据,当即称是,然后转身离开。 若真是他,此人决计不能再留。 裴凌后背涌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和后怕,幸而那晚钟渡呵制住了他,幸而那晚他没有发疯,忍住了。 且说呢,醉酒如烂泥的人怎么还会有精力行粗暴的房,事。看来是他心机落空,拿了钟渡来撒气。 可她那样好,聪明机敏敢爱敢恨,明辨是非胸襟宽阔礼貌仁善……总之哪里都好,甚至丈夫猪狗不如地与其他人眉来眼去,她顾全大局与体面也都忍了,还明言都是男人的过错,与女人何干。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当初他说她不适合做宗妇,担不起一族重担,更会受不了环境的骤变,会如同二婶一样面目全非,现在想来,那都是他的自以为是,是贬低了她。 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他们的良缘。 若是他悔了,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她还要不要他。 裴凌侧躺在床榻上,酒性燥热,五脏六腑被烧得滚烫,盖在身上的锦被却迟迟捂不暖。 他想她,发了疯一样地想她和悔不当初。薄衾滑凉柔软,清晰勾勒裴凌迟疑又坚定缓缓下伸的手掌。 他想起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酥白,她的尖叫,然后用力握住自己,将脸埋到软枕与衾被之间。 经中有佛言:有二种白法,能为众生灭除众障:一者惭,自不作恶;二者愧,不令他作。有惭愧者可名为人,若不惭愧,与诸禽兽不相异也。 他在无人处做这些,是毫不惭愧,毫不忏悔,与禽兽无异也,他比禽兽还不如。 翌日丑时三刻晨起,裴凌自己穿戴好,绿墨端进来一碗熬到浓稠软烂的血米粥,“过了重阳,小厨房按老太太吩咐的惯例做的,大爷用了再走吧。” 宫里下朝会后有朝食,简单倒是其次,天一冷,等大臣们用的时候朝食早就冷透了。故而老太太吩咐,重阳后各院子的小厨房早起备下些热乎的,好歹垫补一下。 裴凌嗯了一声接过来,一面囫囵用着,一面吩咐道:“我这会儿来不及,一会儿你自去我的私库里取些金银珠宝送去荣寿堂,劳老太太过手送给小渡。” 本就是该给她的东西,叫安桑榆吞了的那些不算,他再给她补上。 绿墨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问其他,只问:“奴婢按多少来取?” 裴凌放了薄瓷碗,从她手里接了帕子拭唇,左右他的狼子野心她也窥到一二了,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 “没有上限,就紧着好的挑,另天亮后你去跟德叔说,尽快将我名下所有的私产梳理成册子给我,再去府上挑几个机灵点儿的看好眠花坞。” 绿墨道了声是,又想起两桩来补充:“奴婢这里还有咱们院子的庶务,到时候我也一并归置了,另您看钟姑娘身边是否要放人暗地里护着?” 前面岳家大奶奶去了以后,嘉禧堂没有女主人,院子这些杂事都是她暂且管着,若是要有女主人,她该要交出去的。 裴凌轻掀眼皮,抬眉睨了她一眼,颔首允了:“可以。” “对了。”他顿了一下接着道:“等我回来,不着痕迹地把那个春娘带来一趟。” “是。” …… 一场秋夜雨,梧桐叶落时,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了,尤其早晚,薄雾冥冥,霞光氤氲。 钟渡晨起便头痛,春娘放下灶上的活计,先小跑着把她一早就备下的醒酒汤给送来,也不多言,放下了腼腆地笑一下就走。 玉柳捧着汤挠挠脑袋,都已经习惯了春娘比她这个从小儿一起长起来的贴身丫鬟还细心的照顾。 钟渡瞧见她,伸食指点着她的脑袋:“你啊,瞧瞧人家。” 玉柳嘿嘿笑着,把汤放在她手里,“那我也有我的好嘛。” “什么?”< /p>“我可以陪雪团儿玩儿!” 钟渡正无奈抚着额,金荷从外面进来,开口撵走玉柳:“净贫嘴,还不快去打热水来。” 玉柳讪讪地低头:“哦。” 金荷看着钟渡喝完了醒酒汤,转身去柜子里取衣裳,一面小声道:“姑娘,这春娘到底是什么意思。”未免太积极讨好了些。 说积极讨好都有些轻了,有时候感觉春娘待她们姑娘比待邱氏还要热心和体贴,对邱氏确实感觉充满讨好,对她们姑娘反而是发自内心里的主动。 金荷曾经跟玉柳提过,可是玉柳不懂,个笨丫头,整日里就光知道玩儿。 钟渡指尖敲了敲妆台,从铜镜中看着金荷的背影,“你忘了,那二两银。” 金荷手里还捧着叠放整齐的衣裳,下意识转身:“什么?” “那二两银就是奶奶给我的,我在江家胡同见到那辆青绸马车时候就认出来了。” 春娘低着头跪在屋子中央,上首书案后坐着的,是个肩怀宽阔,稳重如山的男人。 春娘认出他是裴氏长孙,却不敢抬头,双手战战兢兢地搁在膝上,如实地回复。 是,她早认出来了。 安大人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是这些年的察言观色与自保警惕,让她习惯了迅速捕捉对面人的表情与心思,所以她能清楚的知道,安大人也不是看起来那般宽厚良善。 之所以一开始跟着他走,确实是她走投无路了,下意识要找个去处。 可当她拐进江府西侧那条夹道胡同时,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救她的那个贵人的马车。 并且与安大人不同,贵人只想给她银子,什么都不图。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跟着贵人回来侍候,哪怕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她的这份善心。 什么安大人什么邱氏,他们的许可与吩咐都不作数。 贵人允她留她才留,贵人允她伺候她才伺候,贵人疲于应对这对母子她来应对。 贵人只需要好好的受她侍奉,晒晒太阳逗逗猫就好。 就是可惜,她好像有些过了,这几日奶奶瞧着恹恹的,这位裴大爷也视她为搅家祸端。 春娘有些惶恐不安。 这人对安大奶奶很不同,难道因为奶奶这几日心情不好,他笃定了是她的问题。 ……莫不是要赶她走吧?! 裴凌施施然往圈椅上一靠,甩了甩手上的珠串握在手里,淡声道:“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比那个强,竟是养出个中山狼,连他也敢算计。 不像是要赶走她,春娘心中稍定,再次磕头:“奶奶于我恩重如山,我今生当牛做马难报,下辈子还托生成奴婢来伺候。” “也不必下辈子了,这辈子便报吧。我这儿有个好法子,可先教你那恩人从安家那虎狼窝里脱身出来,就是对你不大好。” 春娘这些日子见多了,当即大喜,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上面那人已经开了口。 原是裴凌笃定这女子会同意,直截了当道:“你去勾,引安桑榆,教他必得纳你为妾” 59. 第 59 章 “你去勾,引安桑榆,让他必得纳你为妾” 纳妾?这有什么关系? 春娘略抬起头,不解问:“为什么?” 她不是反悔,说了当牛做马就是当牛做马,做个妾又算得了什么,她就是怕被人当了攻击安大奶奶的枪,她承受不起。 毕竟这裴大爷看起来就是心机深沉城府颇深的人物,虽说长得清俊贵重,难保不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裴凌难得耐心,春娘执拗且不甚聪明,但一根筋有一根筋的好处,便掰开揉碎了给她听:“安桑榆是个什么东西想必你也瞧见了,你那奶奶在安家过的什么日子也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她慈悲心肠,只知道为着旁人识大体顾大局,丝毫不顾及自己,不逼她一把她是不愿和离的,对不对?” 钟渡打小儿起父母恩爱情深,看的那些话本子也都是些情情爱爱讲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以裴凌猜,她定是受不了同床异梦和丈夫背叛。 安桑榆那样的货色,脑子一半长在下面,得了一点成就就恨不得找个女子来显摆显摆。 不像他,他此生认定了小渡,若是小渡以后实在不想要他,他就孤独终老为她守身如玉。 春娘思量半天,重重地点头肯定:“是这样的。” 裴凌甚是欣慰地看着她,“既如此,你愿不愿意救她于水火,免她后生困苦。” “我是愿意的,但……”春娘有些纠结:“可钟姑娘会伤心的。”哪有女子眼睁睁看着丈夫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会不难过的。 裴凌微微一笑:“你是第一个,可难保是最后一个。即便你拼死抵抗拒绝了,安桑榆难道就不会去找别人,到时候她这个正妻处境愈发艰难,说不得还会被染些脏病,最后被安家吃的骨头都不剩,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春娘骤然抬头直其背,满脸的惧怕,“那、那……” 他见状,继续循循善诱:“你放心,有我帮你,咱们一起将她救出来。” “你要是不愿委身于他,我这里也有秘药,到时候你偷着喂给他,他会昏死过去陷入幻觉,醒来以后什么都不会发现。等到他们和离,我还可以将你也捞出来,给你一笔银子送你走。”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春娘脸上就已经带着期冀与欣喜。 太好了,钟姑娘有救了!裴大爷也是个好人,她无所谓的,反正哪里都是落脚。 她恭敬俯身,头磕下去:“奴婢愿听大爷吩咐。” 自发现春娘傍晚时分开始就不在院子里以后,钟渡心里就七上八下地惦记着,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转着走,生怕是裴凌一个偏心眼想不开,找人把她拖去处理了。 裴凌个坏东西,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不做或者不成的。 可是他们昨晚刚大吵了一架,什么难听的话也说了,现在就要上门去,委实尴尬艰难了些。 “不行!”钟渡刚坐下没两息,又腾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连带着头上的珠钗晃动,彼此碰撞噼里啪啦地脆响。 春娘是为她所累,她不能让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宅子里。 “金荷,咱们去裴府那边。” 金荷正给她收着今日刚浣洗好的衣裙,闻言愣了一下,“姑爷还在家呢。” 安大人对姑娘看得太紧,这个时辰还要去裴府,他一定会着重问的。 “你管他呢。”钟渡直接往外走,看见挑云奉了甜汤往正房去,便及时叫住她:“挑云,你帮我跟桑榆说一声,就说我往裴府那边请个安就回,晚饭不用等我。” 挑云哎一声应下:“那奶奶的甜汤我给留着?春娘煨了一下午呢,就是不知道她人去哪儿了,一直也没回。” 钟渡点点头说好,然后找了个借口遮掩过去:“约摸被哪个小丫鬟叫去哪里玩儿去了罢。” 说罢便匆匆向外走,顺着小路直奔嘉禧堂。 春娘悄无声息地没了,如果是他做的,一定是找了小丫鬟给骗走的。那就不可能去外院书房,那里大多是男人家,骤然出现个姑娘太扎眼。 嘉禧堂就裴凌一人居住,他喜静,素日规矩也严苛,这里仿佛自成一派,与裴府其他院子叽叽喳喳的热闹并不相同。 钟渡在院门口不住地徘徊,片刻后下定了决心般,面朝嘉禧堂,深吸气后提步进去。 甫一跨进又高又厚的门槛,七八岁的小松子忽然跳了出来,像静静的丛里突然窜出一只绿衣促织,吓了她一跳。 紧接着绿墨又不知道从哪里步了出来,抬手屈指,狠狠在松子头上一敲:“没大没小,待会儿禀了大爷罚你。” 钟渡忙说不妨事,“绿墨姐姐,你家大爷在不在?” 绿墨笑了笑,连老师都不叫了,直接称呼“你家大爷”呢,下一步是不是要重新叫回裴凌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们的好日子终于是要来了。整日里对着大爷那张冰冻三尺的冷脸,大家都生怕多咳嗽一声是不是也会戳到这位爷的心窝肺管子。 “在呢,大爷下了朝就回来了,说是今儿公务不多,一会儿要在旁边小厅里摆晚饭呢,刚还点了定胜糕与和木樨银鱼酢来吃,这时节桂花好,正好吃个应景。” 钟渡听了沉默几息:“倒也不用跟我说得这么详细。” “瞧我。”绿墨像是后知后觉,笑笑说:“奶奶别怪,难得见您来一趟,总想着和您一起多说说话。” 钟渡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你家大爷的院子,我不好常来的。” 说话间几人已经过穿堂,再穿过一间小小的三面厅,后面就是日常起居的后院。 见着钟渡起疑,绿墨道:“今儿没客,大爷也许久不在前院睡了,这会子正在后面呢。” 那就是在真正坐卧起居的寝房了……钟渡有些犹豫,她是急冲冲地来嘉禧堂不假,可后院这种地方,她怎么好进。 她低着头,余光却瞥见东边的檐廊拐角处闪过一道梅子色倩影。 ……梅子色,今儿春娘好像就穿的梅子色,那身段儿也像她。 钟渡拿帕子掩面轻咳,顺势往后递过去一个眼神,跟在后面的金荷了然,略一颔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等前面二人越来越远,她脚步一转,匆匆向那边的拐角处跟上去。 等到裴凌寝室门外,钟渡又问一遍:“绿墨姐姐,我不会打扰他吧?” 绿墨摇摇头:“怎么会呢,大爷正无事呢。” 是啊,没有待客,也无事可做,就待在自己的寝房里,会是他叫走的春娘么,刚刚过去的又是谁。 钟渡出神想着,后背被绿墨轻轻一搡,等她反应过来时,身后的房门却被人从外面带上。 她转身扫了室内一眼,接着立马去开门。 绿墨行事不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而且这样很不好,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钟渡动作飞快,也幸好绿墨没有锁门,顶天立地的雕花槅扇门被拉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等等,为什么她要用“幸好”两个字,为什么要下意识地松气。 她滞了几息,所以没听到身后徐徐靠近的脚步声。 后院正屋内通铺了柔软的湖绿地衣,人踩上去犹如踩到棉花上,只有一点点沉闷的簌簌声,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紧随脚步而来的,还有一道很是失落低沉的声音:“为什么会松口气,以为我会害你吗?” “谁?” 钟渡心头一震,骤然松开门框转身,整个人都紧紧贴靠在雕花门上。 下一刻刚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却像是被她大惊失色的反应给伤得厉害,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意。 “我在你这里,就这样不值得被信任吗?” “不,不是,你别……” 钟渡最见不得人这样,她急着想要解释,结结巴巴地又说不清,因为他说的……也没错来着。 所以只能无能为力地摆手:“你别误会了。” “误会?我没有误会。”裴凌在昏暗中步步逼近。 等他越来越近,钟渡才猝然反应过来他身上穿的什么。 一个衣襟都要束得一丝不苟,衣领往下严丝合缝,只有喉结在边缘滚动的人物,此刻居然只着玄色里衣站在她面前。 上好的绫罗自带细滑的光泽,垂坠不失飘逸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柔贴身,若隐若现地勾勒他完美无缺的凌厉与磅礴。 却也严实得像个守身如玉、持清规戒律的得道高僧,完全没有因为是寝衣就露出许多。 能将寝衣穿成这个样子的,他也是独一份儿了。 裴凌目睹她从上到下扫 过自己的身体,眉尾微抬,眉心舒展些许,却继续失望至极道:“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你至少会信我,没想到在你那里,我也是个会算计你的小人,竟拿我跟安桑榆比?小渡,我在你眼里就这样不堪吗?” 钟渡被他说的无地自容,禁不住自我怀疑,难道她真的如此可恶。 她摇摇头,抬起眼来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不是的,你不要这样。”不能再低头了,太冒犯了,还是通通忘记得好。 裴凌却像是死活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样,一直纠缠着这一件事不放,“你生气说我不信你,那我就不能生气你不信任我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不能这样,这也太狠心了。” 他提起了昨晚的争吵,还用她的话来驳她,钟渡盯着他的眼神渐渐游移不定。 裴凌又道:“你既然疑我,何必又敢来寻我。” 说着甩甩衣袖,一股被体温熨热,带着些许暖意的馥郁檀香气散在二人之间,钟渡不受控地红了脸。 这是他最贴身的味道,说是体香也不为过,如此亲近暧昧的东西……怎么像是偷人一样。 她贴着门框更紧了,双眼也不敢再看他,只使劲盯着地衣上的一道白浪织纹,欲哭为泪。 她不是,她没有,她是个好人,她只是想来问春娘的下落。 可、可是他满腔的控诉与失望,她怎么问的出口。 “老师,我来就是想问,春娘是被你的人带走了吗?” 钟渡死死闭着眼,将自己从这场荒唐里挣脱出来,强撑着镇定表明自己的来意,还勉强拿出几分认真严肃的气势。 如果她的声音没有发虚的话。 明明她有理有据,来之前很是理直气壮的,现在这样心虚与愧疚是怎么回事。 裴凌却没有再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疑心不疑心的话,双手端到腹前,慢斯条理捻着那紫檀珠串,吐了两个字:“不是。” 不是他?钟渡心里叹口气,接着又提气问:“可你……” “可我说过要杀了她?”裴凌截住她的话,接着走近几步。 那股温暖夹着清松的檀香气更重了,钟渡不由得慢慢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吸着气,然后点了点头。 “你瞧,你还是不信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唬人的。我已经说了不是我,你还要继续说可是。” 钟渡被驳地哑口无言。 “是,我是说过要杀了她,但你不是讲要我处理安桑榆,说都是他的错与春娘何干。我说过以你为重,自然要听从你的吩咐。” “还有,我说了那许多话你通通不记得,就这一句,让你念念不忘抓着不放。” 钟渡被他说的抬不起头,嘴巴开开合合“我”了半天,裴凌面露包容地注视着她:“这次便罢了,以后请一定要相信我好吗,还有,我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他口舌太厉害,钟渡早被绕的云里雾里,哪还分得出是他说的哪句话要记住。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手指悄悄抠着门:“记住了。” 她眼珠子来回转,一看就是阳奉阴违,裴凌叹一口气再上前几步,然后在她满含警告的眼神中又停下。 “记得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先来找我,安桑榆会欺负你背叛你,我不会,我永远只会站在你这一边,只会帮你。像今日就很好,寻不到人就来我这儿,我帮你找,绿墨。” 他说着直身,朝她身后的门外扬声喊了一句,接着钟渡察觉后背紧贴的门板被笃笃敲了两下。 她猛地弹开,退到一旁,绿墨却没进,隔着门回道:“大爷吩咐。” 钟渡有些尴尬,站在一旁抠了抠手,听见裴凌在一旁低声呵呵笑了两下,她立时朝那边瞪眼。 裴凌抬手示意她不要生气,吩咐绿墨说:“找几个人去寻一下眠花坞的那个春娘。” 接着他复低头去询问:“找到了是叫到这里还是……” 不能直接说叫到这里来,凡事要张弛有度,今日给她绷的弦已经太紧,要适当地松一松,让她有空间可以深思和躲避。 果然,下一刻钟渡忙不迭说:“直接带回眠花坞就好。” 裴凌从善如流,点头:“好。” 吩咐完绿墨,等门外脚步走远,他说:“你瞧,这不就很好,我可以帮你解决一切。” 60. 第 60 章 钟渡不明就里,来嘉禧堂一遭,怎么就成了是来央他帮忙的。 裴凌这嘴实在是厉害,她每次都陷在他的迷魂阵打转,次次晕头转向,要么最后气急败坏,要么任他带着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他看起来实在坦荡,春娘好像真的不是被他带走的,他还帮着一起去找。 钟渡嘴巴嗫嚅几下,“……谢谢你。” 裴凌笑了笑:“和我怎么还客气,先前凶我的时候不是挺气势汹汹的,那样就很好。” 瞧她又要红着脸瞪人,他收敛些许,不过还是挨了她一拳。 钟渡手握拳锤了他手臂一下,接着推了他一把,裴凌则顺势后退几步,让她有机会拉开门跑走。 钟渡提着裙子跨过门槛,连头也不敢回,还听见后面呵呵两声笑。 她现在一定狼狈死了!臭裴凌!坏东西! ……不对,她那么大的金荷呢! 裴凌一面笑着一面上前几步,踱步到门前负手而立,看着那道慌慌张张的身影逐渐跑远,嘴角的笑也慢慢抿直。 他喜欢她这样随心所欲地跑,不要太沉闷,不要太听话,永远要像她喜爱戴的颤珠蝴蝶簪,要永远摇晃在春风里。 不要死在安桑榆那株害人不浅的老榆树下,不要日复一日的寡言沉默,行将就木。 绿墨也目送那道身影走远,然后收回眼神从东面檐廊上过来,见门框处有随风翻飞的衣摆,便没有进门,停留在半步远的位置,与裴凌一门之隔。 “大爷。” 裴凌眼波未动,只语气淡漠道:“送出去了?” “嗯,送出去了,金荷也找人给引走了,您放心,不会被钟姑娘发现的。” 她趁机扫过去一眼,隔着窗纸也能见裴凌嘴角依旧隐隐含笑,却不是素日那般光风霁月宽和待人的温润模样。 无论是略抬起的锋利下颌,还是卓然坚定目视前方的眼神,亦或是真情实感的那一点骄矜笑意,都足以展露出他的得意与气定神闲。 他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 哭也好,笑也罢,比府上的两班小戏还要生动。 果然这才是他们大爷,偶有几分好颜色也是有所图谋。 他心疼钟姑娘在她做小伏低不是假的,说什么以钟姑娘为重也是真的,不过这个重也要先以他的目的为先。 安桑榆谎话连篇蓄意图谋,以大爷的本事与习惯,明明可以直接处理掉,偏他几息之间就能想好计策,利用此事哄着钟姑娘信任他,依赖他,哪朝说定还会重新回头看看他。 而行至目前,钟姑娘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全都被他带着走。 他真的,太游刃有余,太骄傲了。 裴凌继续吩咐:“把多余的下人都撤走,避着她们主仆二人些。”不然偷偷摸摸地找彼此也够费劲的。 绿墨应着:“好。” 她应了却迟迟没动,似乎有话犹豫要不要说,裴凌现在心情好,终于将眼神分过去些:“还有事?” “是……大爷莫怪,奴婢是看您这样哄骗,哪日钟姑娘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主子的私事她想想就算了,不该她插嘴,但她总觉得主子现在这样有些不妥,跟那些走马卖解裸而搏虎的夷人没什么两样,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的。 裴凌睨了她一眼,念在这是侍候他多年的婢女亲信,没有计较她的言语冒犯。 他负在身后的手捻动那串紫檀珠,一粒一粒地数过。 这串珠子他摸了十数年,闭着眼也能想象出每一粒的纹路,不会错。就像有些事,也不会脱离他的预期。 他呼一口气,宽肩松弛下沉,眉目间深若烟雨中的高山,绿墨倏然一惊,后知后觉自己惹了主子不悦。 她连忙屈膝下跪,匍匐在裴凌的脚下,额头甚至泌了层细汗出来:“奴婢多嘴。” 裴凌看也没看,只说:“无妨,是我允你说的,下去吧。” “是。” 绿墨松了口气起身,手脚像刚劫后余生一般脱力,她硬撑着加快脚步,直到来了前院才放心些许。 虽然但是,她还是觉得,大爷这一遭未必能顺利得偿所愿呢。 那厢钟渡因着没见到春荷,就一直在嘉禧堂院门前徘徊,没敢放心地自己走。 幸而嘉禧堂院墙根儿底下植了几株芭蕉,芭蕉叶硕大密集,她今儿又一身嫩碧色,蹲在后面可巧被遮住。 她来者是客,无论如何都会从嘉禧堂正门出来,春荷不管跟到哪里去了,最后一定是会回来正门寻她的。 钟渡窝靠在芭蕉下,打算回想复盘一下来的这一趟,别的不说,最起码下一次碰上裴凌,不能再这样跑走了。 每次都是他赢! 结果一开始回想,脑子里就是裴凌一身绸缎寝衣在她面前晃悠的画面,再一闭眼,又成了当初偷看到他出浴的时候。 钟渡羞愤欲死,只能红着脸咬手帕,开始想些其他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 看安桑榆这样子,没准哪一日就要收了春娘。她不嫌弃春娘,但是讨厌丈夫多情不守男德,真有那一日,她是一定要和离归家的。 成亲才没多久,她在安家也没多少东西,那几箱子嫁妆已经打发人送回了娘亲那儿,单独让赵妈妈接下来的,没让锦娘知道。 安桑榆送来的聘礼大部分都是虚抬,正经八百的东西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箱,她也一块送走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她就是小性就是计较自私,这遭是安桑榆对不起她,她慷他人之慨做什么。 至于安桑榆藏起来的那些,等到东窗事发,让裴凌那个坏东西自己去处置吧。 还说什么与她站在一处一条心,整日里抄那些经跟对她情深似海似的。说大话谁不会,真到时候才能看出来他什么态度。 她不干涉也不强求,但他要真是偏心安桑榆那个大骗子,她就放雪团儿咬死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钟渡把自己的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金荷也从旁边夹道上鬼鬼祟祟地过来。 要不是钟渡今儿出门带了支火红火红的柿子绒球簪,她也不定能见着自家姑娘正缩在芭蕉底下呢。 等离嘉禧堂远了,钟渡才问:“见着了吗?那人是不是春娘?” 真奇怪,她盼着是,又更盼着不是,裴凌可千万不要骗她才好。 金荷离她半步远,闻言上前凑近了说:“对不起姑娘,我把人给跟丢了。” 姑娘给她使眼色后她就悄悄跟上去了,本来只要看个背影,她就一定能认出来那是不是春娘。 结果她刚没跟上两步,迎面来了几个端着膳食的丫鬟,说是老太太吃着好特意叫送来的。 被这几人一打岔,她着急找地方躲起来,等再出来的时候,哪还见着那道梅子色身影去哪儿了。 这也太不凑巧了,钟渡心里有点点异样,但也知道怪不了任何人,她伸手挽着金荷:“没事的,说不准咱们回去的时候春娘已经在了。” 就是没法证实嘉禧堂里面的那个是不是她。 等见着眠花坞了的院门,金荷忽然搡了搡钟渡,示意她去看:“姑娘瞧,门前有盏灯笼呢。” 今晚月色不好,估摸着明日是要下雨,所以看不清等在门前那人的身形。 安家有等人习惯的只有春娘。 钟渡下意识以为是她,没想到走近了,传来的是安桑榆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刚刚去哪儿了?” 钟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挑云没和你说吗,我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你不也希望我勤去。是等我用饭?那快些去,免得你母亲等急了,瞧你们真是,我不是特意嘱咐了不必等我。” 她说着加快脚步,安桑榆跟在她身后,拎着灯柄的手紧了紧,“额……你不要急,春娘已经服侍母亲用过了。” 用过了?那催得什么劲。 钟渡心里哂笑一声,没得以为她要跑了呢,哪来这么多废话。 她脚步骤然慢下来,面色也落寞些:“应该的,别为着我再饿着你母亲。” 说着又勉强莞着笑:“你呢,用过了吗……瞧我,又多余问,我知道你心里头是挂记我的,一定是等了我一起,不然也不会在门外等我,走吧,我们一起去,听说春娘今儿糟了鹅掌鸭信呢,她最擅长这个,我都等不及了呢。” 安桑榆又犹豫了几息,答应说:“好,我陪你一起。” 钟渡乜斜过去一眼,自顾自进了院门往东厢去。原想着金荷也下去用饭,正好去哨探一下春娘,没想到春娘正等在东厢门口呢。 她脱了晌午时候钟渡见过的那身梅子色衣裙,另换了身月白大袖纱衣并烟青褶裙来,用红绳绑了梳着三绺头,举止间皎皎若明月,翦翦舞随腰。 瞧见她,钟渡看着安桑榆玩笑一句:“哪说今夜没有明月可赏,这不就有现成的。” 安桑榆满脸纵容,无奈笑着:“不许胡说。” 春娘红着脸盈盈一拜:“奶奶净笑话我,有奶奶这样光辉灿烂的人物,哪轮的上我妄比明月。” 说完让开门来,让他俩先进去:“我想着奶奶这么晚没回不知道用饭了没有,就自作主张备了些,奶奶瞧瞧可还合口,要是看得过去,我就服侍您用了。” 钟渡净了手后望过去:“诶,怎么只有一双碗筷,你家大爷不还没吃呢。” “哪啊。”春娘一副钟渡又开玩笑逗她的羞怯样子,坦诚道:“大爷黄昏时候就跟夫人一起用了的,您前脚刚走,后脚不是让挑云摆饭了。” 钟渡一面听着,一面举了筷子去夹菜吃,笑看了眼安桑榆尴尬至极的脸色:“是吗,你怎么知道的,我下午明明没见着你,是几时回来的。” 春娘心里突地跳了一下,面皮的笑都僵硬了几分。 裴大爷真的要将这活计交给她吗。 她是希望钟姑娘能从安家这破地方脱身出去,可是不是也太看得起她了。 “奶奶刚走我就回了,还和你打招呼来着,不过奶奶忙着,没注意到我。” 钟渡点点头:“哦。” 春娘呼吸都要滞住了。 天爷啊,这是信还是不信。 钟渡当然不信。 做贼心虚四个字当真不假,若不是心里有鬼,不至于把衣裳给换掉,即使是衣服皱了,脏了,也没必要再费功夫把头发给换了。 一定是有人告诉了春娘,为了避免她和金荷认出来,特意给换的。 好好的一个姑娘,净让人给教坏了。 她替谁遮掩,又把谁给卖了。 钟渡放下筷子,看向陪坐在一旁的安桑榆:“安郎,春娘说你用过饭了呢,可你……” 安桑榆笑着摇头:“没有,我不过陪着用了几口,免得母亲担心我,反过来还要说你的不是,这会儿我也正饿呢。” 钟渡把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安郎你先吃,真是辛苦。” 春娘在一旁忙小心翼翼道:“都是我不好,险些害大人奶奶生嫌隙,我这就去取新碗筷来。” 钟渡叫住她:“多盛些饭,安郎等了这么久也饿了。” 春娘咬着唇看向安桑榆,他却连眼皮都没掀,只得屈膝道:“是。” 61. 第 61 章 春娘悉数依着钟渡行事,竟真的给安桑榆狠狠压实了一碗饭端上来。 碗放到面前的时候,安桑榆终于抬了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一眼,春娘手一抖,碗差点没端稳给摔了。 她把碗往安桑榆近前推了推:“您慢用。” 当着钟渡的面,安桑榆只得咬着牙又塞了半碗饭进去。 他习惯晚饭吃到七八分饱,骤然又来这么一顿,吃到最后撑得他头疼想吐。 末了,他放下碗筷,接了春娘递过来的手帕擦嘴,并解释道:“按养生经论,晚上不宜吃得太多,要辜负小渡的美意了。” 钟渡摇头,很是通情达理,“怎么会呢,春娘,你陪着大爷去散步消消食吧,我用饭慢些,就不劳安郎等着了。” 春娘自然不肯,她是要服侍奶奶用完饭的,怎么能半路陪着去逛什么园子。 结果她上前一步,张了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安桑榆借着桌子遮挡,在下面碰了碰她的手。 春娘心头一跳,忙蜷缩手指躲了下,并悄悄觑过去一眼,改了口:“好、好。” 安桑榆率先出了东厢,春娘匆忙与钟渡行礼道别,也紧跟着出去了。 金荷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从门外进来,问:“姑娘这是……” 钟渡喝着挑云给她留的马蹄芋头甜汤,“随他们去。” 若是光明正大的好事,就不用瞒着她,既然藏着掖着了,那就是春娘受命于人,要干些见不得光的图谋。 啊,是什么呢,好难猜呀。 春娘一路跟着安桑榆去到后面的园子,两个人也没有挑灯笼,就借着凄凄月光摸着黑走。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未料前面那人突然停下,她刹不住步子,猝不及防撞上安桑榆的后背。 “啊!” “嘘!” 春娘只来得及捂着鼻痛呼一声,一声未落,人已经被捂着嘴按着肩膀抵在了旁边树上。 黑暗中,他们四目相对,春娘眼里还有痛意激出来的眼泪,在月光下犹如水晶宝石波光粼粼。 手掌下她还张着嘴,安桑榆笑了一下,“爷松了你,你可不要出声。” 春娘无声点了点头,头上的珠翠清泠泠地响。 安桑榆松了紧捂着她唇齿的宽掌,改去摸她的发髻与耳坠簪钗,他的手很暖,春娘下意识依偎着,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她终于肯了。这样的依恋给了安桑榆莫大的满足感,他掐着春娘的腮肉,“没安好心的小蹄子,刚才怎么在你们奶奶那儿卖了爷,是不是讨打,嗯?” 春娘被他捏着脸,口齿不大清,便歪头去啄他的手指,“那可不一样,将来奴婢可是要在奶奶手底下讨生活,自然要顺着她奉承她,大爷不会不帮我吧。” 安桑榆手指顺势伸到她的樱唇里,鼻尖也凑过去在她脸上颈窝里轻蹭,呵呵笑了声:“将来?什么将来?” 春娘脖颈上太敏感,被他潮热的喘息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奴婢不懂,大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哦?那爷说是外室通房,可行?” 安桑榆这两日想了许多,在老师面前将过错全都推到春娘身上,他是迫于无奈才收了人的,这样倒也可行。就是春娘胆子小一点,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依赖的只有他,到时候见了裴府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恐怕撑不住质问。 既如此,私下里往来其实也可,珠胎暗结也且先养在外面。等他追随贵主图谋大业,有了自己的根基与势力,届时再把人接回来,钟渡与裴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春娘暗道一声糟糕,若是通房外室,到时候捅出来,还不得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就不是,没有把柄证据呀,说不得还得给她扣上个蓄意栽赃的帽子。 不成,这不成。 春娘双手抚上安桑榆胸前,红唇一抿眉一蹙,眼泪唰地就流下来,嘤嘤哭哭啼啼道:“我不要,我要名正言顺地跟大爷,不然哪天大爷有了更好的,不要我了怎么办。” 她一面说一面蹭,安桑榆被她蹭得不上不下,脑子里还有几分清明:“怎么会呢,等再过两年,爷根基扎实了就娶你。” 他说着就要俯身去亲,春娘哼了一声扭开脸,双手交叠着挡在唇前:“不许亲,是大爷先来勾,引奴婢的,奴婢仰慕大爷风姿,纠结了好半晌才豁出去甘愿同大爷这样,没想到大爷、大爷……” “可怜奴婢刚没了爹爹,若是大爷也不愿意娶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去。” 春娘登时就要挣扎开,安桑榆手臂使了两分力气箍住,有些无奈道:“你别这样,我再想想好不好?” “那好吧,奴婢等爷的消息,奴婢也急呢。”春娘在安桑榆怀里软下来,手指在他身前画着圈,一面去蹭了蹭他。 安桑榆想着家里钟渡那放不开的矜持样子,喉结滚了滚,使劲把春娘往怀里压了压,把春娘逗得咯咯笑:“你给爷等着!” 时辰不早了,安桑榆明儿还要去官署,与春娘厮磨片刻后就整理衣服先走一步。 周围寂静无人后,春娘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使劲擦了擦手脸。 不行,他太谨慎了,得哪日勾的他闹出个大的来才行。 安桑榆回房时,屋子里灯都已经熄了,竟连一盏蜡烛都没给他留,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瞧不见,登时胸腔里憋着口气。 幸好这是他自己的屋子,摸着黑慢慢走也能找到床榻前。 不过看着床褥上那一点隆起后,想到钟渡年纪也不大,又是初为人妇,有不周到的也正常。 罢了,与她计较什么。 就是……安桑榆看了看自己的身下,还是坐在床沿,伸手去够里面熟睡的小妻子。 钟渡半睡半醒被他拖到床外侧,在安桑榆凑上来的时候才猛然惊醒。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又嗅到他身上幽若白梨满园的香气后,钟渡恶心地一把推开他,蹙眉呵斥道:“别碰我!” 安桑榆刚在其他温柔乡里享尽了温柔小意,回来就被冷脸呵斥,把他嫌弃的什么似的,难道她就好到哪里去了。 他语气生冷道:“你是我娶回来的,如何碰不得。” 钟渡见他碰了壁还不服,非要行那档子事,料想春娘那里也是要抻着他的。 当即手撑着床铺坐起来,学着他也哼了声:“好啊,那你学着阿福跪在那儿,让我骑一下,我就依你怎么样?”阿福是西侧门门房上养的一条小黄犬,整日里趴在地上躲懒。 安桑榆豁地站起来,伸手指着她:“你这说的什么话!” 竟让他当狗!还要被她骑?! 她一天天的好一阵歹一阵,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站着距离远,钟渡顺手拿了枕头挥掉他的手,“不要指着我。” 接着她一副泫然欲泣,无可奈何的样子捂着脸:“安郎,你成婚前是怎么许诺我的,可你现在、可你现在……我体贴你让你去散步,你瞧你带回来的这一身脂粉味儿,你让我怎么办……” 安桑榆愣在原地,缓缓侧脸去嗅自己肩胛手臂上的气味,果然一股雅致花香。 钟渡喜欢熏香,跟她在一起时间久了,他鼻子早就对这些香料气不敏感,哪里能注意一向质简的春娘居然用了香膏。 真是大意了。 安桑榆语凝言涩地坐回到床沿,不过眨眼间就想好了理由:“天黑路滑,适才春娘险些跌了,我就顺手扶了一把,想来是那时候染上的味道。” 钟渡眼巴巴地望过去:“真的?” 安桑榆坚定点头:“真的。” 钟渡眨了眨眼,手指着他道:“这次我且信了,若是让我发现你骗我,你就是王八蛋,哪日老天开眼降雷劈了你。” 妻子被哄好,安桑榆跟着呵呵地笑。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还真以为这就是个厚直本分的读书人。 钟渡推开他要睡,安桑榆这次是真不敢再缠,也跟着平心静气地躺下。 窗外月白惨淡,屋子里终于安静后,有人影在窗下一闪而过,投下的暗影正从钟渡面前滑过。 她蹙了蹙眉,没有醒。 夜半三更,桂香满庭,热闹了一天的裴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促织窸窣叫声中,裴府东南角上的嘉禧堂里还剩了一支烛火。 裴凌松了发髻,脱了外袍,只着里衣平躺在床榻上,朦朦昏黄中,有烛光暗影在他俊美如玉的脸上跳动,黝黑眼珠半阖,他手上还捻着一条彩色物什。 是上巳日时候她亲手给系上的,骗她的,他都好好留着呢,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特地寻了出来。 她总是叫她的那个丈夫做安郎,真是难听。 不像以前喊他元贞,听着就亲昵,其实叫裴凌也好,一听就是要吩咐他做什么,不会跟他客气,不会跟他相敬如宾,他们是最亲近的人。 他也不喜欢她总叫那个丈夫桑榆,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每叫一次桑榆,他在一旁听着,都好像他是那个已逝的东隅一样。 不,这不重要。 如果是他,她叫自己会叫什么,裴郎? ……不太好,他不太想跟别人一样,因为有点显现不出他的与众不同来,好像夫君会更好一些……算了,好像还是元贞好,更亲近,更唯一。 裴凌用手上的彩色丝绳箍住要处,紧得发痛,像是完全受制于人。 他侧身弓起背,浑身大汗淋漓,额头上暴起青筋,困顿的凤眼中布上鲜红血丝,手上的力道却迟迟不肯松。 如果是她,以她贪玩儿的性子,也不会痛痛快快地给。 不过没关系,都依她,她使劲他就忍着。 澎湃的汹涌在体内找不到出口,裴凌遏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上下牙齿嘚嘚地叩响。 抖着抖着,他又开始笑,只有寸光的卧房里响起似痛似爽似悔恨的低笑。 安桑榆那个没骨气的软东西,不让她骑,没关系。 他可以。 当牛做马都行。 这就是牵他的绳子,他心甘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