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永远不会忘记》 1. 人生若如初见.(01) “卓轻,知道明天的火把节你会成为我的舞伴后,我去应征了美发店的志愿者,我告诉发型师傅,给我剪个看起来能成熟些的发型,我还让发型师往我的头发打了发胶。卓轻,为能让发型保持到明天,一整晚我都是坐着睡觉的。”——历远溱。 二零零六年,云缅边境,槊山。 二月上旬第二个周末,周游一大早就被妈妈喊醒,在妈妈催促下,周游脸没洗早饭也没吃就跟着妈妈急冲冲赶往姨婆家老宅。 姨婆家的老宅是槊山唯一复合式泥瓦房,两层半,独门独栋,门前横着清澈见底的溪流,推窗望去,远山茶园梯田层层铺开。 去年年初,姨婆一声不吭就把刚新翻完的老宅卖掉了,问卖了多少钱,姨婆总笑眯眯回到“你们猜。”不久后,姨婆在大理买了不错的商品房,年中,姨婆一家搬离了槊山,至此,姨婆家老宅空置了下来。 年末,陆陆续续来了些装修工人在姨婆家老宅捣鼓,出于好奇,周游几次透过围墙洞看装修工人们在里面都干了些什么,但也就只看到那些人在院里进进出出。 今年年初,姨婆家老宅恢复了平静,那些能窥探到宅子里的围墙洞被堵上了白水泥,村里的人似乎也达成了某种默契,不久的将来,会有大人物住进姨婆家老宅。 这个坐落于群山和溪流之间的村寨由于地形因素,鲜少有外人走访,千篇一律的生活过久了村里的人难免念想:某个人的到来或是某件事的发生能打破村寨的宁静,让他们在茶余饭后能多些谈资。 二月初,三辆中型丰田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停在姨婆家老宅门口,连续几天,丰田车都是傍晚来早上走,每次出现时,寨里的管事会跟着忙进忙出,有好事者想打听点什么都会被管事厉声叱喝。 这会儿,那三辆丰田车和周游来了个正照面,周游只看到了驾驶座位上的中年男子,几个眨眼功夫,三辆丰田车就鱼贯开出村口。 一只脚刚踩进姨婆家老宅小巷,妈妈又开始了新一轮喋喋不休,让他机灵点,别像平日那般尽干些无厘头的事情,怕威逼不成妈妈加上了利诱:一旦她得到那份工作就给他买球鞋,有气垫走起路来很舒服的那种。 气垫鞋一点也不便宜,可见妈妈有多少想得到她口中的那份工作了。 提起妈妈特别想得到的那份工作先得从昨晚住进姨婆老宅的新主人说起。 几天前,姨婆向妈妈透露,老宅主人想雇一名手脚麻利、有沟通能力的当地妇女做清洁工作,时薪是城里的两倍。 向来精于算计的妈妈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工作机会,为给主人留下好印象,妈妈一大早就到老宅帮忙,期间,主人的重要物品被搬运工人不小心弄落到了井里,井口小成年人很难进入到井里,这也是妈妈一大早就把周游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原因。 听到如果他表现好妈妈就给他买气垫鞋,周游一颗心乐得飞起,气垫鞋向来是道听途说的高档产品,他们说,加上气垫的球鞋跑起来就像脚底装了弹簧。 周游忙不迭向妈妈保证,会拿出百分百的努力帮妈妈争取到那份工作,妈妈这才按下嵌在门廊看起来像用来装宝石的盒子。 “叮咚——”声绵长悦耳。 这是周游第一次接触到门铃。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给他们开门的是管事。 在南境,管事是类似于村长那样的职务。 紧记妈妈叮嘱,跨过门槛周游就埋头跟在妈妈身后,妈妈让他找个不惹眼的地方呆着,她去和里边的人打声招呼。 找了个偏僻地方,确信周围没人,周游这才抬眼打量了周遭。 真不错。 具体不错在哪,周游又说出来,就觉得这四四方方院落里的每个物样看起来顺眼极了,比如院墙的绘色,咋看是新鲜材料细看又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比如十几株修竹的排列方位,在月白色的围墙瓦衬托下像极了一副水墨画。 鹅卵石铺成了小径,绿荫处随意摆放着藤椅,青石台阶在晨曦下泛着光,几捆书搁在青石台上,那阵风吹过,掀开了一页页边角页面,密密麻麻都是英文。 这下,周游更加确信老宅新主人是位饱览诗书的老学者,这位学者会不会如冬雅猜想的那样,一旦有人闯入他的领地,就用那双隐藏在厚厚镜面后的眼睛死瞪闯入者呢?思索间,眼前一闪,下意识间,周游合上眼。 再睁开眼睛时,周游就看到了那抹立于青石台阶上的身影。 和那抹身影一起跃入周游眼帘地还有越过围墙的朝日。 面对过于耀眼的物样,人们总是无所适从,说不清是初升日光不可万物;还是台阶上的身影如此地光彩照人,第一时间周游选择了回避。 回避,又忍不住想去追寻,最终,周游任凭自己的目光跟随着在半空中闪闪发光荡来荡去的小圆点,那是类似于戴在女人手腕上的手链吊坠。 事实上,它就是戴在女人手腕的手链吊坠,刚才他就是被那个吊坠闪得闭上眼睛。 顺着手链吊坠周游看到了柔美茭白的手腕,再顺着那手腕,周游先触到地是正微微上扬着的嘴角,眉秀丽眼秀丽,鼻尖有着小狐狸般的娇俏,一头浓密黑发如云般垂落在肩上,风一吹,若干别于耳后的发散开遮挡住了白白净净的半张脸,亮晶晶的眼透过黑色发丝温温地,也不知在瞅着谁。 那瞬,周游的心脏没来由“突”了下,动静大到他无法忽视。 比起漂亮,周游更愿意用“好看”去形容手链主人。 冬雅就很漂亮,但冬雅的漂亮是匆匆一眼就能辨识,可手链主人身上有比漂亮更吸引人的地方,想去细细瞧,瞧她的头发,瞧她的容颜,把她的眉眼口鼻放在脑海中一次次临摹,打从内心感叹:那是个好看的女人。 这是个好看且年轻的女人。 眼下,这个好看的年轻女人正扬着嘴角。 她可是在冲着他笑? 不是冲着他笑难不成是冲着空气笑?这没别人。 呃……要怎么回应呢? 绞尽脑汁间,那声轻轻柔柔的“你好”如暖风滑入周游耳里。 “我好,我很好”在周游胸腔里锣鼓声一样大,但嘴角却紧紧抿着的,喉咙更是如被堵了水泥。 余光中,周游看到那年轻女人弯下腰,想提起台阶上的书。 论怎么和好看的女人相处周游没经验,但在使用力气上,周游有地是,他能一口气把奶奶背到卫生所气都不喘一声。 周游瞬间自信满满,年轻女人身材偏瘦,书看起来很重,嘴里大喊“让我来吧”周游一个箭步,抢在年轻女子前提起了书。 但…… 还真像爸爸说那样,凡事切勿用力过猛。 周游看着自己手里用来捆书的麻绳,再看看掉落在地上动一本西一本的书,傻眼,偏偏这会儿,妈妈找来了。 尖着嗓音的“周游”伴随如龙卷风的脚步。 “周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给捅出篓子来”妈妈气急败坏的怒吼连同高高扬起的手刀齐齐往周游的天灵盖。 周游就是在这样情况下认识的卓轻。 住进姨婆的老宅不是孩子们猜想里戴着老花镜的学者,而是卓轻,什么什么都好看的卓轻。 好吧,什么什么都好看仅限于是周游个人观点。 卓轻是挺漂亮的,但五官不够精致,村里见过卓轻的人是这么说的。“城里来的那姑娘一看就是气血不足。”这是冬雅爸爸说的。 冬雅的爸爸是一名中医师。 一开始周游对冬雅爸爸说的话嗤之以鼻,卓轻好着呢,直到某天他在集市遇到卓轻,那天太阳很足,街上人来人往,远远地,周游就看到卓轻,那瞬,周游想起了冬雅爸爸的话。 人群里的卓轻瞅着像是个易碎的玻璃饰品,太阳底下,卓轻的肤色比任何人都白,那种白还真像冬雅描绘的“古墓派”。 冬雅是见过卓轻的,冬雅形容卓轻给她的感觉是为躲避太阳灼伤长居岩洞的特殊人种。 而姨婆的只言片语也似乎印证了“卓轻身体不太好”其事,姨婆提过,槊山空气好有助修养身体。 话说回来,初次见面时,周游虽然弄散了卓轻的书,妈妈那记手刀也让周游脸面尽失,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妈妈如愿得到她想要的工作,每天到老宅做两小时的清洁工作,周游也通过进入到井里给卓轻找重要物件挽回了点自尊心,掉到井里的是只土拨鼠玩偶,卓轻说那是对她有特殊 意义的礼物,周游花了十分钟才把它从水里捞出来。 那天,卓轻和妈妈都在井外等他,妈妈关心地是他能否找到土拨鼠玩偶,而卓轻则一直在为让他早饭都没吃就下井为她找土拨鼠玩偶而耿耿于怀。 周游下了井,妈妈才告诉卓轻“这孩子是被我从被窝直接拉到这来的”。 脚着地,卓轻就给周游递上面包,并附上了:“我叫卓轻。” 那会儿周游饿得很,想去接,偏偏肚子不争气“咕——”地几声,脸丢大了,在那么好看的卓轻面前,一时之间手也不知该往哪放了,妈妈立马送上了个肘子,并附言“还不快谢谢姐姐。” 周游十七岁,卓轻二十五岁。 十七岁的男孩叫二十五岁的女性姐姐理所当然。 顺着妈妈的话,周游叫了声“姐姐”。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周游有过三次在路上遇见卓轻的经历。 通往城镇盘山公路上,周游放学回家,卓轻出外散步,他和同伴骑着自行车,她背着迷你相机,第一次遇见两人距离几步之遥时,他才敢开口叫“姐姐”。 那声“姐姐”发音短分贝也小得可怜,怕她不认得自己招来同伴的嘲笑,周游迅速补充“你搬来第二天,下到井里给你找土拨鼠的就是我。” 当天,槊山人茶余饭后得提上一嘴的“从大城市来的姑娘”身着格子衬衫配卡其休闲裤,及腰长发被胡萝卜色发夹松松挽在头顶,姣好的面容眉在笑眼在笑,声音也含着笑意:“我知道,你是周游,周游列国的周游。” 周游下井那天,妈妈给卓轻介绍他时,卓轻也是这么说的。 在同伴的起哄声中,卓轻冲他们一一挥手朝溪边方向走去,走在晚霞下的卓轻轻盈得宛如天边一朵云。 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他的几个同伴同样也迈不开脚,就仿佛,晚霞下的那抹身影是个磁场,最后,还是冬雅冷冷哼了声“几个傻子,人都走远了。”说完,还不忘拉出历远溱来损他们。 “远溱就不会像你们这样。”当天冬雅信誓旦旦。 历远溱是冬雅的心上人,和他们就读同所学校同个年段,但无论上学还是放学都极少和他们一起回家,偶尔和他们凑到了一起也是冬雅硬拉来的。 冬雅妈妈的母乳喂养过婴儿时期的历远溱,历远溱和冬雅是在冬雅妈妈的臂弯里一点点长大,正因如此,历远溱谁都可以不搭理,但就是冬雅没法不搭理。 隔了两天,他们又在同一个地方差不多的时间点遇到卓轻,格子衬衫换成粉紫色衬衫,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耳朵多了酒红色耳钉,一副黑框眼镜随意别在衬衫领口处,那样的卓轻像极了从青春期少年床头海报里走出的港台女星,妩媚,风情。 几人又没法收住视线,目光围绕着逐渐朝他们走近的身影。 第二次“姐姐”叫起来就容易多了,隔着十步左右距离,那声“姐姐”就叫出了口。 和上次一样,卓轻朝他们笑,笑吟吟唤“周游。” 这次,周游把卓轻的脸看得很清楚,牙齿洁白整齐,笑时左边脸颊隐隐约约现出了个小酒窝。 二零零六年的槊山有三百十四户,一千出头人口,距离有行政单位配套的市级城市有五百公里路程,全槊山就只有一户人家接了电话线,还是个公共电话,打电话需计时付费,槊山大多数村民以务农为主要收入来源,至今还延续着牛车运水,运农作物的传统,每隔几天村里的广播就就会传出停电的消息,每次停电至少得一天,对外说是设备维修,实际是需每村每寨轮流停电来缓解电力供给不足。即使是这样,一到用电高峰“啪”的一声全村陷入黑暗,生于斯长于斯的毛头小子们怎么能抵抗得了从大都市来的年轻女性的明媚笑容呢? 那弯笑意之下,几个毛头小子木桩一样杵在那,直到卓轻做出了摊手状“莫非我脸上多了只眼睛?”才你看我我看你,摸几把板寸头。 有自来熟属性的木云嘎躁着脸开口:“以后我们也可以和周游一样叫你姐姐吗?” “当然可以。”小酒窝又一次在卓轻左边脸脸颊若隐若现。 只是,接下来十几天里,他们一直没机会叫出那声“姐姐”,直到三月上旬最后一天,他们才见到卓轻。 2. 人生若如初见(02) 只是,接下来十几天里,他们一直没机会叫出那声“姐姐”,直到三月上旬最后一天,他们才见到卓轻。 介于妈妈这层关系,周游比其他人稍稍多掌握一点卓轻相关消息。 别看卓轻见了谁都笑吟吟的,但卓轻其实不怎么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正因如此妈妈每天必须赶在早九点前做完清洁工作。 卓轻的起床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 除去给卓轻做清洁工作,妈妈还需要每晚十点去老宅走一趟,这是管事另行给妈妈安排的工作,管事说,他也是听从上面的要求。 一些事情一旦涉及到“上面”听者都是闭口的。 至于为什么需要每晚去老宅走一趟?管事的明话是,要是卓轻在槊山出了什么岔子会有一大堆人会跟着遭殃。 “做好自己的事情,别对她有任何好奇心。”是管事和妈妈说得最多的话。 管事口中的“她”当然是指卓轻了。 后来,还是妈妈自己摸索出她每天晚上到老宅去一趟的原因,卓轻身体不大好,加上独居,管事需要妈妈确认卓轻不出事。 偶尔,卓轻会提前起床,妈妈说有次卓轻提前起床,两人说了会儿话。 妈妈说卓轻和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是匪夷所思,卓轻说“瑞士一到冬天就只有雪山,无趣得很。”卓轻说巴黎比瑞士有趣些,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从大量非裔移民涌入巴黎后,巴黎都开始乌烟瘴气。 卓轻还和妈妈埋怨她的德国邻居过于刻板,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男士西装笔挺,女士颈部挂着项链肩膀搭着披肩,搞得她每次都得跑回房间换上更得体的衣服,而伦敦春季总是阴雨绵绵,秋冬一个月能有三天出太阳就谢天谢地了,更要命地是农场主们隔三差五就把他们的巨型农用卡车开到市区堵路,这次是反对政府削减农业补贴,下次是抗议对外国农产品开放市场配额。 卓轻说她最喜欢意大利了,三月到十月的意大利就像是一个色彩饱满的琉璃盒子,意大利的披萨是她唯一能吃不腻的食物,只是意大利游客太多了,住到乡下去呢又太寂寞了,意大利南方乡下,动物都比人还多。 妈妈说还好自己上了几年地理课,勉强能听懂卓轻口中的那些城市,巴黎、伦敦名气哪个不是如雷贯耳,可卓轻在提起这些城市是满腹的牢骚。 虽然妈妈不了解卓轻说的那些事情,但是呢,卓小姐在说那些话时是可爱的,像是对家里人倾述不满的孩子。 妈妈还讲了,卓轻有时在老宅一呆就是好几天,每隔两天就会有人清理卓轻的冰箱食物,把牛奶换成更新鲜日期的,果蔬都是印着英文字的盒式包装,可很奇怪,妈妈一次也没遇到负责给卓轻清理冰箱的那位,不过,妈妈说她侦查到了一点,有辆黑色轿车在大伙儿上床睡觉的时间点开进了槊山,隔日,老宅冰箱的食物就换了。 总之,卓轻是妈妈迄今为止见过最神秘的。 说完卓轻的事情妈妈都得添上句“周游,给我记住了,好好读你的书,别给我惹事。” “我知道。”周游嘴里应答着,隔日放学路上,就把从妈妈那听到和卓轻相关说与那几个毛头小子听。 当然了,他是挑着说的,把从妈妈那听到地结合自己的猜想。 “姐姐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国外。”周游这样告诉同伴,“姐姐在外面过得不快乐,姐姐喜欢吃意大利披萨。” 至于管事应上面的要求暗地看管卓轻周游可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三月中旬第二天傍晚,卓轻出现在周游放学回家的路上。 放学路上,下午六点左右时间,周游远远瞅到刚过完小溪石桥的卓轻,几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车速。 几个人中最淡定地就数周游了,爬完上坡路那会儿,目触到火红的天际,周游就知道,很快就会见到卓轻。 妈妈告诉周游,卓轻喜欢拍晚霞。 果然,刚进村,提着摄影设备的卓轻就出现了。 这次是卓轻和他们先打的招呼,隔着十几步距离,卓轻就开始和他们招手了。 一边挥手一边朝他们走来。 几人也拉住自行车手刹,脚垫在地上。 虽然,周游心里一再提醒自己眼睛直勾勾盯人看是不礼貌行为,可…… 深色宽边裙摆配浅色泡泡袖衬衫快步走向他们的卓轻轻盈飘逸,如长者们口中常年以林间花露为膳食的神灵。 显然,卓轻不是神灵,神灵们才不会犯脚踩空的失误。 阻止卓轻踩空摔倒地是木云嘎。 木云噶不愧是槊山最有运动天赋的小子,自行车往边上一甩,一个箭步就稳稳扶住身体失去平衡的卓轻,周游也回过神来了,快速冲到卓轻面前。 卓轻接下来的行为把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卓轻先是细细看了他们的校徽,再逐个逐个看他们的脸,这张脸看完摇头,继续看下张脸,看完又摇了摇头。 周游虽不明白卓轻这样做目的为何?但心里是无比乐意卓轻能好好看看自己,虽然他没有远溱有张漂亮脸蛋,不过他也算是五官端正那挂。 可,卓轻压根没看他,另外三个卓轻都看了,轮到周游时卓轻就淡淡笑了笑,一副到此为止的模样。 在失望情绪的冲击下,周游脑子一热,脱口说出:“姐姐,为什么只看他们三个?” 卓轻楞了片刻,说到:“那是因为我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这话听得几人又是阵云里雾里。 卓轻解释到,其实她也很难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 “总之,很抱歉。”卓轻语气懊恼,边说边把遮挡在脸上的发丝别于耳后。 卓轻做那个动作是格外好看的,好看得让周游心里想,以后他也要和像姐姐这样好看的姑娘谈朋友。 表明歉意后,卓轻又感谢木云噶,说幸亏没摔倒,要是摔倒了她的摄影机肯定是保不住,要是摄影机摔坏会很麻烦,得寄到原产地去维修,说到这,卓轻似想到什么,急急打开了摄影镜面。 把镜面递到他们面前,问:“你们认识他吗?” 距离卓轻最近地是木云嘎,理所当然最先看到镜面是木云嘎。 “是远溱。”木云嘎惊呼出了声。 此时,周游也看清了正方形蓝光镜像里的人物肖像。 虽然和历远溱从小就认识,虽然知道历远溱是个英俊小子,可当目触到镜像里置身于大片湖蓝色的少年时,周游还是抑制不住惊叹。 惊叹和着懵懂少年时的第一次灵魂触电。 十七年来,周游首次懂得了美术老师口中的“艺术”。 老师说,艺术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梦。 站在湖边的历远溱就是老师口中那帘能被看到的梦。 翠绿色的湖面宛如一面镜子,镜面上映着蓝天白云,飞鸟捏过湖面,在蓝白绿间荡起了一圈圈涟漪,那蓝那白那绿在空气动力学下泛化成光,一圈一圈来到湖畔少年明亮的脸庞上,那瞬,森林湖泊被赋予了神奇,以最柔美的姿态于少年耳旁窃窃私语,少年听得很专注,世界变成了那座伊甸园。 也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忽然闯入这片伊甸园,少年回眸,耳畔还游荡着生灵的语言…… “咔嚓”声响起。 回眸的少年和森林湖泊被封印于镜像里,一眼,万年。 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趋向下,周游似乎窥见了镜像里的历远溱和镜像外的卓轻。 他是幻化成人型的森林之子;她是误入时空的麋鹿。 周游视线缓缓从镜面拉离,抬头看了眼天际。 这是周游第一次在槊山看到这么绚烂的晚霞,每座云层后似乎都有个火炉工,整个天空仿佛下一秒就会着了火。 很久很久以后,周游再回想起这刻,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就预感到某件事情的发生。 视线回到卓轻脸上, 这下,卓轻盯着他们几人的脸瞧就解释得通了,无意间落入卓轻镜头里的历远溱身上也和他们一样穿着庆尚华侨学院的校服,卓轻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她镜头的少年。 想必,从快门按下那瞬,历远溱就成为了卓轻得意的作品。 漂亮的男孩对于大都市来的卓轻也许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得意的作品存在意义就不一样了。 所以才有了卓轻细细瞧木云嘎他们几个那幕,这之前她没留意他们的样貌,没准她的得意作品是这几人之一,周游另当别论,她熟悉周游的长相。 果然,真如周游分析那样。 这会儿,周游认为有必要和妈妈好好理论他笨不笨这个问题,事实是他不仅不笨神经也不粗,他可是把历远溱和卓轻的事情理得一清二楚。 解释完一切,卓轻补充说,在认人这方面她的记忆系统不太好,为此她没少得罪人,比如她就常常把A误以为B,又把B当成了C。 说话间,卓轻又开始整理起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了。 卓轻在做那个动作真的是好看得要命。 好看得周游抑制不住喃喃叫了声“姐姐”。 卓轻想知道历远溱的事情,那他就告诉她。 在槊山,历远溱是个特别的存在。 周游有爸爸妈妈,木云嘎有爸爸妈妈,冬雅有爸爸妈妈,槊山的孩子们都有爸爸妈妈,就历远溱没有,历远溱只有一个祖母,远溱是祖母养大的。远溱所以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还得从其祖母年轻时说起。 历远溱的祖母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某年,珠三角来的茶叶收购商人带着他刚大学毕业的独子来到槊山。 茶商独子对历远溱祖母一见钟情,远溱祖母也对英俊的茶商独子怀有好感,两人的恋情遭到所有人反对,茶叶商人看不上字都不识一个的远溱祖母,而这边远溱祖母的哥哥也不相信那个只会唱唱歌画画画的年轻人能给妹妹幸福,事情就这样僵着,远溱祖母继续呆在槊山,茶商独子每隔一阵子会从他的城市来看她。 次年,历远溱祖母怀孕了。 自远溱祖母怀孕后,茶商独子来槊山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再出现,直至孩子出生才让人送来了一些钱,并附言“如孩子妈想嫁人,孩子可以由我们来养。” 即使是现在,槊山几位老人在说起那段往事依然咬牙切齿。 那天,向来乖巧的远溱祖母把半缸盐连同那叠钞票一股脑朝传话人脸上泼去。 远溱祖母当时生的是男孩,男孩随了妈妈姓,历远溱祖母之后没再嫁人一直和哥哥嫂嫂生活,几年后,远溱祖母的哥哥因病去世,嫂嫂另嫁他人,那个家至此就只剩下远溱祖母和她的孩子,那孩子也就是远溱爸爸。 那个年代,类似远溱爸爸出生就随母姓的状况在极度封闭的村寨待遇可想而知。 流言蜚语在远溱爸爸成长路上如影随形。 远溱爸爸十六岁时,留下一封信离开槊山,远溱祖母没去找他,就像她一次也不曾去找过那毁掉她生活的男人。 不去找那男人是不值得,不去找她的孩子是因为她相信他。 她相信自己生养的孩子,她的孩子想回来就会回来。 几年后,远溱爸爸怀里抱着个男婴回到槊山。 男婴刚满月。 “我不知道如何处理好他。”远溱爸爸是这么对远溱祖母说的。 彼时间,远溱爸爸十九岁。 那之后,槊山人再也没见过远溱的爸爸。 关于历远溱的妈妈,远溱的爸爸也就寥寥几句“比我小一岁,前八个月她还以为肚子大起来是因为发胖,孩子出生那天她哭得比孩子还凶,一边哭一边说‘快把他弄走,我不想看到他’。” 孩子满月前天,十九岁的孩子爸爸和十八岁的孩子妈妈去吃了汉堡,打工仔和打工妹人生首次尝到同龄人眼中的时髦食物,可就是那包在油纸里形状就像大肉包、三分钟就吃完的东西却掏光了他们兜里的钱。 吃完汉堡,两人一致决定,忘掉他们有过一个孩子的事情。 忘了有过一个孩子?!他们用三分钟时间就决定了孩子和他们没关系,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最气不过就数冬雅的妈妈,那会儿,冬雅刚出生。 “他们不养,我来养。”冬雅的妈妈点燃了火把。 在槊山,火把象征和神明许下誓言。 就这样,历远溱和冬雅在同一个臂弯一天天长大,时间来到二零零二年。 二零零二年,历远溱十七岁。 十七岁的历远溱是槊山人一致看好的孩子,二十几万人口的县城谁都考不过远溱,远溱的考试成绩拿到市级也是一骑绝尘。 远溱不仅学习好,样子还好看,县城那些小姑娘哪个不是见到远溱脸红红,性格大胆泼辣的在远溱面前也总犯结巴,支支吾吾半天,想送给历远溱的小礼物还在自己手里。 远溱还是个特别孝顺的孩子,远溱个头长到一米左右就会打井水给祖母洗衣做饭,远溱九岁时,把他储存罐里所有零钱给祖母买棉鞋,远溱十二岁祖母摔了一跤,至此,远溱承担起了到渡口去交接货源的责任,祖母以卖杂货谋生,头绳,蜡烛,几把木梳,塑料瓢盆……从中赚取微薄的差价,每月月初,远溱一大早就得到渡口去,把物品打包放进竹篓里,再背着竹篓沿着石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送到祖母的杂货店。 夏天,远溱给祖母摇扇赶蚊虫散暑气;冬天,远溱会烧好热水给祖母泡脚,清晨当同龄人还置身于梦乡时,远溱已经把杂货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给满院的凤仙花浇完水,考场里,别的孩子还在对着考卷绞尽脑汁时,远溱已经交完卷去图书馆占位置。 历远溱就是这么的一个存在。 槊山人从不曾怀疑远溱的能力;槊山人坚信,远溱那个孩子未来一片光明。 远溱是安静的。 远溱的安静是沉默的山河海陆,是一场正在历经时间和等待的蓄势待发。 “远溱那孩子以后会出人头地。”这是槊山大人们常挂在嘴边上的话。 历远溱也是这么的一种存在。 3. 人生若如初见(03) 历远溱也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周游把他对历远溱了解的,结合槊山几位资历深的老人对历远溱的评价说给了卓轻听。 道完,周游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冬雅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周游和冬雅同班级,今天放学,冬雅让他们先回来,她要等远溱,历远溱念特快班。 显然,冬雅没等到历远溱。 只要对象不是历远溱,冬雅那丫头脸上每时每刻都挂着“别惹我”骄气样,这会儿,“别惹我”多了几丝疑惑,视线在几人脸上来回着,最后定额于卓轻手里摄影机镜面上。 很快,冬雅就明白到发生了什么,第一声“姐姐”叫得脆生生的,第二声“姐姐”则警告意味十足。 冬雅指着摄影机里的历远溱对卓轻说:“远溱和周游他们这些傻小子不一样,如果你不想自讨没趣,别去惹他。” 虽然冬雅口中的“周游他们那些傻小子”让周游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周游还是很认可冬雅话的,周游也不希望卓轻和历远溱有什么接触,妈妈曾说过,别看远溱对谁都很有礼貌,但那是个连发末都透着冷漠的小子。 妈妈看人向来很准。 几天前,周游就见过学校有个女孩把盒巧克力递到历远溱面前,面对递到面前的巧克力,历远溱看都不看一眼,告诉那女孩:“别把时间花在多余的事情上。” 还真是面子一点都不给。 而上个月,历远溱对第四次向他做自我介绍的女孩说:“我很难理解你为什么会执着于对压根就不想记住你名字的人说你叫什么,念哪个班级?” 女孩泪汪汪离开。 能在历远溱面前做那么多次自我介绍想必是作风大胆,那样作风大胆的女孩都败下阵来。 连一起长大的冬雅也常从历远溱那碰一鼻子灰。 所以,卓轻还是尽量和历远溱保持距离。 不过,周游心里也清楚,卓轻不是学校那些女孩,即便卓轻对历远溱有好奇,那也和校园男孩女孩间的青涩情感无关,最多也是一份大姐姐对身世坎坷少年的怜悯。二人年龄差摆在那呢,打个比方,当卓轻念高中时,远溱也只不过是个小学生,高中生能对小学生产生什么男女情感。虽然,现在远溱是高一生,但在卓轻眼里充其量也是周游那类肚子饿了会发出咕噜声的毛头小子。 冬雅搁下那句话后,一脸疑惑地变成了卓轻。 想来木云嘎也持和周游同样心态,认定历远溱是最好别去惹的冷漠小子,木云噶自认为潇洒地对卓轻做了个挤眼睛动作,附言:“姐姐,冬雅说得没错,别去惹远溱。” 卓轻站在原地,目送几个少年骑上自行车。 下坡路段,几个眨眼功夫,那几抹身影就变成了小点点,晚风吹过,吹散了她的头发,也把女孩的“那姐姐难不成以为她大城市的身份到哪都能吃得开。”送至她耳边。 怂了怂肩,卓轻把脸上发丝别在耳边,转过身,朝坡上方向,在高处能更好捕捉到晚霞的形态。 只是,往前迈的步伐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东西,如被上了枷锁,沉甸甸的。 卓轻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整个村寨全貌,视线一一捏过零零散散坐落于半山腰的民宅,大多数以乌青色瓦片为屋顶。 卓轻从周游妈妈那听说,这样的屋顶每隔一阵子就需要维修,不然雨天屋顶会漏水,雨下大了,木桶瓢盆锅碗全上都不一定兜得住。 也不知那叫历远溱的男孩家屋顶会不会漏水?雨下大了,男孩家里地板是不是摆满了瓢盆锅碗? 远溱和槊山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槊山的孩子有爸爸妈妈,远溱没有爸爸妈妈,远溱只有祖母,周游说。 卓轻打开摄影机视镜。 四四方方的框架里,立于河畔的少年惊鸿一瞥,美好得让卓轻一度以为她遁入另一个时空。 那个时空没有白昼,遍布鲜花,星星会说话,草木会行走,流水会伸懒腰,人行状的生物舒展双臂就能像鸟儿般飞翔。 卓轻讨厌沉重的东西,向周游打听无意间落入她镜头的少年是出于好奇,要是知道这份好奇会困住自己的脚步,卓轻是不会问出“你们认识他吗?”的。 当周游说到两个二十岁都还没到的男女吃完汉堡一致决定要忘记他们有过一个孩子时,卓轻感觉到呼吸困难。 曾经,她也是在不被祝福、不受期待下匆匆忙忙来到这个世界。 周游说,十二岁的远溱每月都得背着十公斤货物,爬一个又一个台阶,再翻半座山才能把货物送到祖母面前。 当十二岁的历远溱背着十公斤货物爬石台时,二十岁的卓轻或许正在瑞士听歌烤火,在明亮的教室里对着窗外发呆,在米其林餐厅品尝美食看着日落。 远溱,那男孩名字叫历远溱。 如果二十岁的卓轻遇到十二岁的历远溱,她会主动伸出手对他发出邀请:“远溱,我带你去玩。” 十二岁的卓轻身边幸好有个家修,十二岁那年,卓轻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坐在伦敦眼上对着泰晤士河河水发呆,是家修一次次把她从伦敦眼带回。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下,卓轻手轻轻抚上镜面里的少年,低低说:“远溱,别担心,再长大一点就不会了,再再长大一点就更不会了。” 那是家修第一次把她从伦敦眼带回家时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卓轻记得特别清楚,再长大一点就不会了指地是什么? 成长是朝前走的驱动。 那让她盯着泰晤士河河水时的悲鸣被留在她十二岁那年。 呼出一口气,卓轻快步朝坡上走去,继续杵下去,她就要错过这难得一见的晚霞。 头顶血红天色卓轻一路连走带跑下坡,周遭环境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变暗变沉,白天瞅着清秀养眼的树桠这会儿看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卓轻怕黑,怕独自一人走在陌生的路上。 虽然卓轻来到槊山已经有一个半月,如总很难记住某个人样貌道理一样,她对环境的接受程度是迟钝缓慢的。 所以槊山对于卓轻而言,是陌生且带潜在风险。 三分之一下坡路段过后,卓轻看到正推着自行车下坡的少年,着浅色上衣,身影修长。 少年的出现让卓轻松下了口气,看清少年上衣衣领袖口的蓝标后卓轻放缓了脚步,那是周游学校的校服。 放缓脚步,卓轻开始寻思少年怎么不骑自行车而是推着自行车走,这是下坡路段按理说骑车更快也不需要费力气。 早上六点半出门,这会儿是饭点时间应该归心似箭。 卓轻从管事那听说了,槊山目前还在上学地十个手指都凑不到,孩子们就读于距离这有八公里路程的庆尚华侨学院,顾名思义,是所海外侨胞出资的公益学校,当地政府为表达感谢以该位华侨名字命名学校。 庆尚华侨学院是附近方圆百里资源最好的中学,实行初中高中学年制,虽然学校号称一视同仁但还是有区分的,每个年段设有特快班,特快班只招收年段成绩最好的前二十五名学生,这二十五位学生还得每年经历一次末位淘汰制,一旦你的分数掉了,换分数更好的上来。 特快班是庆尚华侨学院的金字招牌,一直保持住名次等同于前途不可限量。 近几年,随着庆尚华侨学院影响力扩大,很多不符合就读庆尚华侨学院条件的家庭开始利用改户籍挤进这所学校,随着此类生源快速涌入,庆尚华侨学校开始出现宿舍楼短缺情况,类似槊山这些距离近的学生只能采用走读形似,午餐在学校解决晚上回家。 那走在自己面前穿庆尚学院校服的少年应该和周游一样是槊山的走读生,卓轻心想。 路上多了个人,卓轻也不像先前那般害怕了,少年为什么不骑自行车也是仅限于她心里的小小疑惑。 这会,卓轻只想赶在天黑前过完那条小溪,过了小溪就可以看到路灯。 脚步飞快越过少年,十几步后,收住脚。 顿在那,卓轻回过头。 晚霞余晖落在迎面而来的少年脸上,少年脸庞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淡漠。 与其说淡漠不如说是冷漠。 一种独自游走于边缘地带的冷漠,即使脚下火海炼狱万丈深渊也入不了他的眼。 那日站于湖畔的少年更像是水中的惊鸿,她急于捕捉那瞬间的美感,回家后翻相机照片卓轻才知晓无意落入她镜头里的男孩摸样俊美。 此时,此刻。 镜像里的少年肉眼可以触摸。 卓轻微微眯起了眼睛,缓缓展开手,直至拇指和食指在眼前形成三角形镜头形态。 在用手指铸造的三角镜头里,少年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清晰姿态呈现在卓轻面前。 少年有一张在茫茫人海 中你会抛却女性矜持停下脚步,只为看他一眼的美丽面孔,高鼻梁,眼睛清澈,轮廓深邃。 这会儿,卓轻也充分理解不久前那女孩对自己的敌意了。 周游管那女孩叫冬雅。 冬雅让她别去惹他。 卓轻压根也是不想去惹谁的,但眼下还有三分之二路程。 三角形镜头里已经没有了男孩身影,她被男孩远远甩在身后。 路两边横升的枝丫在越发暗沉的天色下如一只只深海触手,卓轻提起了裙摆,急急扯开脚步跑。 很快,她就追上那少年,二人肩线形成一条线时,那声“历远溱”如此自然地从卓轻的舌尖弹出。 “历远溱”回荡在山谷中,语气熟稔。 下秒,卓轻就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大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能把那个名字叫得那么顺口,就……就仿佛她真在二十岁时遇见十二岁正一节一节爬石阶的历远溱,就仿佛她真对他说过“远溱,我带你去玩。” 人类情感真是奇怪得很,每逢节日,世伯们的男孩女孩总让卓轻一个头两个大,但这会儿,她如此轻而易举地叫出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不过,让卓轻更诧异地是,历远溱并没有被忽然冒出来叫出他名字的陌生女人就此打住脚步,甚至于,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于他形同空气。 还真是个骄傲的家伙,卓轻心里嘀咕着,转念又想,刚刚她的行为确实很冒失,没准,历远溱心里已经把自己归类为奇怪的女人。 才不是,她才不是奇怪的女人。 为让历远溱明白自己不是奇怪的女人,卓轻开始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卓轻,上个月刚搬到这里住。” 说完,猛地想到周游口中第四次到历远溱面前做自我介绍的女孩,卓轻又在心里懊恼了一番,不过,她肯定和那女孩不一样的,那女孩是为了向历远溱展示自己,而她则是不想被历远溱当成奇怪的女人。 OK,OK。 “或许你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周游你应该认识,我也认识周游,我是从周游那听说的你。”卓轻继续说到。 这下这家伙应该明白了吧? 他们有个共同认识的人,有个共同认识的人相互打招呼就不算冒失。 然而,历远溱依然保持先前把她当成空气的做派,不回应,眼神也没给一个。 卓轻心里阵阵恼怒,不过这次她是生气自己也生气埋头往前走的历远溱,就不能回应她一下吗?她只是因为让她心里发毛的山路多了个同伴心里很高兴来着。 紧跟历远溱的脚步,瞅了历远溱一眼,历远溱眉宇间增多了丝丝的不耐烦,这家伙该不会把她当成学校那些对他献殷勤的女孩吧? 哑然失笑。 卓轻清了清嗓音,尽量让自己语气老成些:“我和周游还算熟悉,周游叫我姐姐,周游的朋友也是,你也是周游的朋友,是吧?” 意思够明白了吧? 如果你是周游的朋友,如果你想也可以叫我姐姐。 为展现和身份符合的亲切感,她问他:“为什么不和周游他们一起回家?” 还是她说她的,他走他的。 历远溱有双长腿,长腿走起路来格外的快,导致她不得不加快脚步节奏才能跟上他,历远溱腿长个头也高,比周游他们几个个头都高,也比她高,卓轻目测了下,历远溱都快高出自己一个头。 “那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卓轻稍稍提高了点声音分贝,脚步紧跟历远溱。 还真如那叫冬雅的女孩说地:“如果不想自讨没趣,就别去惹远溱。” 卓轻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历远溱面前尽说些自讨没趣的话所为为何,是源于某种偏爱吗? 或许是吧,昨天湖边匆匆一瞥,至此他成为了她的惊鸿少年。 卓轻也拍过人物肖像,但不曾有人能如历远溱这般让她有久久无法忘怀的美妙感觉。 为了那份美妙感觉,自讨没趣就自讨没趣吧。 他跨两步,她迈三步,紧跟历远溱卓轻道起自己前天拍他的经过,类似于机缘巧合,她也不清楚怎么去到那个湖边的,一开始她还是很害怕的,周遭杂草丛生,每棵树看起来年纪都比她还要大,会不会从树丛里窜出张了角的野猪,如果是凸出蛇信子的大蟒就更糟了,心惊胆战间,她就看到了他。 如此刻。 4. 人生若如初见(04) 如此刻。 他也是在她心里慌张时恰到好处出现了。 回想起前天,那份奇妙感仍在。 虽然那时他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她躲在比她还要强壮的树后,把镜头调整到最佳状态开始等待,如愿以偿等来少年的回眸,按下快门,躲回树后,再从树后探出头时,湖边已没了少年身影。 丛林,湖面,少年的背景如影像回放,一帧帧由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那句“那时你是不是看到我了?”脱口而出。 少年忽然停住脚步,而她的腿已然刹不住,四、五步后卓轻才勉强收住脚,带着一点点尴尬,往历远溱面前移动了两小步,让两人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 先前现于历远溱眉宇间的不耐烦被淡淡的嘲讽所取代,不变地是那镀着层寒冰的双眸。 叫冬雅的女孩又一次说对了“远溱不是你们这些傻小子。” 历远溱还真和周游他们不一样。 注视着那双眼眸。 如这双眼睛能注入一些情感会好些吧?毕竟也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年龄应该如周游他们那样,一群人谈天说地嬉嬉闹闹走在回家路上。 如果没有从周游那听到历远溱的经历;如果历远溱不是她镜像里惊鸿般少年,卓轻此时此刻势必会掉头离开,头也不回。 自讨没趣的感觉并不好受。 可…… 把遮挡于脸上的几缕发丝别于耳后,昂起脸,卓轻冲历远溱笑,问“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晚霞?”询问间视线落在历远溱的那辆自行车上:“所以,你才没有和周游他们一样骑着自行车而是推着自行车,你更喜欢边走路边看晚霞,就像我一样,对吧?” 这是卓轻在做最后的尝试,按计划接下来她会和历远轻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然而,历远溱没给卓轻打圆场的机会。 历远溱打断她的话,反问:“刚刚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和周游他们一起回家?” 谢天谢地,终于不是她一个人自说自话了。 卓轻做洗耳恭听状。 “他们太吵了。”历远溱淡淡说。 的确,那几个男孩嗓音有点大,远远就听到他们的戏闹声。 “你和他们一样吵。”历远溱再次开口。 几个回神,卓轻后知后觉,历远溱口中的“你”指地是她。 好吧好吧,她今天话是有点多,她能理解有个人在耳边一直喋喋不休是很烦,且还是之前从来没打过交道的陌生人。 点了点头,抿住嘴,想了想,卓轻还是和历远溱做出个再见的手势。 道完再见,转身。 背后传来了历远溱的声音—— “刚刚你还问了我,为什么不和周游他们那样骑车回家。” 虽然声音平缓,可语气嘲讽意味十足。 隐隐约约间,卓轻心里有不妙的感觉,顿住脚步,没有回头,等待着。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愿意回答你,首先,所谓你也很喜欢的晚霞在我眼里仅限于某种自然景观,如果你非得让我评价这项自然景观,我的回答是它们无趣得很,所以,我身上不具备任何边走边欣赏晚霞的闲情雅意。” “下坡路段为什么不骑着回家而是改成推着,单纯是因我的车张力不足下坡很容易造成车链脱落,没有链子车就骑不了了,修起来也非常麻烦。” 原来是这样,虽然历远溱说话语气一点也不友善且带有强烈攻击性,卓轻心里还是很高兴历远溱回答了她问题的。 介于她从小身体总是出问题珍妮弗对她是严防死守,想像别的小朋友骑上自行车去公园溜达想都别想,所以至今卓轻对自行车的结构了解不多,历远溱口中说的车链张力卓轻听得也是一知半解的,但不管怎么样,有了历远溱的回答,两人不至于以不愉快收场。 那么,就让她以朋友方式和他做道别吧。 但似乎,这次不想就此打住的人变成历远溱。 “你一定很好奇,周游他们下坡时不是好好的,怎么到了我这就行不通了?那是因为我的车太老了,用地还是二手车链。”历远溱继续说到。 说话间,历远溱往前迈出一步,这下把两人距离拉得有点近,近到她能把他的眼睫毛看得一清二楚。 历远溱虽然不是卓轻见过最漂亮的男孩,但绝对是卓轻见过眼睫毛长得最好看的男孩。 没多浓密,但纤长柔软澄亮,弧度优美,黑黑漆漆嵌在这样一张脸庞上,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多出些许忧郁气质。 再过几年,该得有多少女孩会被这张脸迷惑住? 卓轻修的课程之一就是视觉,在视觉的引领下宛如置身于镜像世界里,视线怎么也无法从那张脸移开,依稀,有人在她耳畔说着话。 那话是这样的说的:“你一定又在心里好奇上了,车都那么老了,原版的车链又坏了,为什么不干脆换辆车呢?” 是啊,为什么不干脆换辆车呢? 这之前,卓轻是压根想象不到连自行车也有二手车链的,顺着那话,喃喃问:“你的自行车是不是也和我的相机一样,要是零件坏掉了,要寄到原产地去更换,那的确很麻烦,自行车比相机大得多,如果国内设有维修点还好点,就怕维修点在境外,日本德国过海关效率会好点,就怕遇到法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都是懒鬼。” 话音刚落,卓轻就听到了几声轻笑。 那笑,带着疾风直面而来。 下意识,卓轻后撤一大步。 少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纹,双眸森冷。 显然,她刚刚说的那番话在历远溱眼里是愚蠢至极的。 这家伙……凭什么给她冷眼? 而她又为何在这受这家伙的气。 卓轻细细回想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事情,从历远溱开口后就从被动转为主动,并利用自身身高优势朝她迈出一步制造出了压迫感,导致于她一步步落入他的话术里。 卓轻在心里喊了声好家伙。 不对,是坏家伙是野蛮家伙! 下秒,卓轻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历远溱毕竟才十七岁,而且,也没动机,难不成就因为她主动和他搭话? 思索间,历远溱把他的自行车推到她面前。 单手扶着车把手,看也没看车,腿一抬,车架就稳稳叉于地面,一双眼牢牢胶在她脸上。 坏家伙野蛮家伙,看什么看?! 历远溱左手手臂扬起,落下,“砰”一声打在自行车坐垫上,有那么一瞬间,卓轻都以为那双手会往自己身上拍来着。 还好,还好,是车坐垫。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历远溱的那下让自行车持续发出古怪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胆战的,就仿佛有人再给它一下,它就会因为老旧而分崩离析。 古怪的声响伴随冷冷声腔:“那么,你觉得这车是要送到德国去还是日本?” 卓轻又后退了大大一步。 历远溱这是什么意思?几个脑回合后,卓轻努力遏制住自己因无地自容而想撒腿跑的念头。 瞧瞧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居然把历远溱为什么会任凭车坏着理所当然理解为得到寄原厂地去换零件过于麻烦,并大放厥词。那样的行为好比是玛丽皇后在法国闹饥荒时问奄奄一息瘦骨嶙峋的民众:“你们为何不享用蛋糕?” 她没存坏心是没错,但由于她的无知伤害了在流言蜚语中成长的少年。 有时候,无心的伤害远比恶意中伤更使人难堪。 别开脸去,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驱使下,卓轻把几天前才拿到的相机藏匿于身后,那是家修上个月去日本出差给她带回来的,珍藏版,全球限量款。 双脚如被钉子钉在地上,卓轻垂着头,听着脚步声、自行车老旧零件摩擦时发出的古怪声响朝着山下方向。 在历远溱和她擦肩而过时,卓轻数次尝试开口说出“抱歉”,可到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干干巴巴的“明天见。” “明天见。”是她和乔闹不愉快 后的惯用语境。 她和乔约好了,再怎么生彼此的气,都在在道别时说“明天见。”明天见永远比“再见”美好,对我的生气只限于今晚,太阳升起,我们还是要天天玩在一起的朋友。 卓轻性格是特别慢热的,她和乔相处了五年才成为可以互道“明天见”的朋友,家修也是用了两年才让她接受他,可她只见过历远溱一次半。 这样的怪事情真是平生头一遭,卓轻抬头望看望天,天际仿佛燃尽了所有,如辞世前老人们眼眸最后的光亮,温柔而慈爱。 一定是那温柔慈爱在作祟吧? 所以,她想在这样的天色里和在孤独中长大的少年说话话:远溱,没什么的,长大了坏情绪的破坏力就没那么大了;远溱,你也喜欢晚霞吗?远溱,看到那朵水母彩霞没有,没准,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从我手中挣脱的风筝,和我梦到的一样,它真变成了一匹云。 回家路上,卓轻满脑子都是自己对历远溱说的那些蠢话。 “是不是你的自行车和我的相机一样,零件坏了要拿到原厂地维修?” 没错,这样无知的话出自一位二十五岁成年人之口,卓轻连连拍打自己头壳。 被问为什么要推着车走历远溱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像历远溱那样从小和祖母生活的小孩内心应该是脆弱敏感的。 她小时候也是那样的,不过,她身边有个无所不能的家修,而历远溱则肩负照顾祖母的使命。 对历远溱的歉意一直延续到卓溱走进淋浴室。 洗完澡,卓轻细细想起几小时前遇到历远溱的过程。 一幕幕,一帧帧。 卓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分明历远溱是有意让她无地自容的,历远溱貌似很乐意看她在他面前无地自容。 只是,为什么? 就因为她很吵,因她问他为什么不和周游他们一样骑车回家。 如果是故意为之的话,那历远溱无疑就是哥睚眦必报的坏家伙。 让卓轻心里不是滋味地是,这个坏家伙就只有十七岁,把自己身体往床垫一扔,意识到她有百分之八十可能遭遇了十七岁少年的戏耍,扯来被单蒙住脸。 这之前,卓轻以为所有十七岁的男孩们都像周游他们那样,活泼单纯,高兴和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原来,十七岁的男孩也有像历远溱这样的,咋看安静美好,但那份安静美好仅限于远观。 卓轻决定以后要是遇到历远溱能绕道走就绕道走,不能绕道走就话都不说一句。 话都不说一句,还得看都不看历远溱一眼。 历远溱的长相是非常危险的存在,她是学视觉的,视觉总是轻易臣服于一切美丽事物。 没发生被历远溱戏耍前,她还有过让他给她当模特念头来着,所以才向周游打听他。 历远溱可不是周游。 假设她和周游提出让他当她模特周游肯定会乐呵呵一口应答下来;换成历远溱势必先给她顿嘲笑,就像他对待给他礼物的女孩“别做多余的事情。” 想及那会儿历远溱从被动变为主动、不动声色让她在他面前无地自容、也只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而已。 脸从被单解脱出了,卓轻对着天花板发誓,要和历远溱那种小子保持一个银河系的距离。 然而,十八小时后,卓轻就面临挑战。 黄昏,卓轻出了林间小路就看到历远溱,还是和昨天差不多的地点,路上也只有她和他,卓轻是通过停在路旁的自行车辨认出正埋头摆弄车轮地是历远溱的。 路上车轮划痕和散落于一边的车踏板大抵可以判断,历远溱是在下坡时自行车出了故障,刹不住车快速滑行至某个地点连人带车摔落。 卓轻看了眼路边被压断的树枝,那句“你有没有受伤,需要帮忙吗?”已经来到了喉咙口,想起昨天,抿紧嘴,低下头,从历远溱身边匆匆走过。 终究还是忍不住,小段路后,折返。 为不让自己的出现显得冒失,卓轻脚步踩得很重。 5. 人生如若初见(05) 为不让自己的出现显得冒失,卓轻脚步踩得很重。 历远溱还真和周游他们不一样,头都没抬更别说和她打招呼了,如现在掉头就走,卓轻依然可以兑现要和历远溱保持一个银河系距离的诺言。 可…… 视线落在那双沾满机油的手上,那双手正在摆弄的东西应该就是昨天历远溱口中的车链。 卓轻现在有点理解历远溱说自行车太老下坡车链张力不够的说法了,只是昨天历远溱没告诉她,一旦张力不够车和人都会出意外。 这意外出得还不小。 约半毫米长的血口子从历远溱裤管露了出来,如果把裤管往上拉,那血口子肯定更长更深。 光是看着露出来的血口子卓轻已经觉得疼。 历远溱不知道他受伤了吗? 卓轻干咳几声。 历远溱还是头都不抬。 真会给人送尴尬,卓轻只能硬着头皮提醒“你脚受伤了。” 历远溱继续捣鼓他的自行车。 好吧好吧,毕竟她是成年人,作为一名成年人理所应当承当更大责任,虽然历远溱昨天给她使了绊,可先挑起事端的人是她。 是她先和他打招呼的;是她缠着他问这问那的。 呼出了口气,卓轻语气故作轻松:“真巧,又遇到了,我是昨天问你怎么不和周游他们一起回去,对你说了点无知傻话的那个卓轻。” 按历远溱的反应能力可以听得出这是她在自我反省吧? 可! 还是她的自说自话。 吃到没趣后卓轻认为自己应该离开了,她也已经提醒历远溱脚受伤了,然而腿就是迈不开,一双眼盯着历远溱把车链涡轮一节节往锯齿状零部件压,从历远溱双手凸起的手骨节看,这是个费力活。 “你可以让修车师傅过来。”卓轻轻声说了句。 这次历远溱回应了。 头也不抬,给了她个类似从鼻腔发里的简短发音,想必是在嘲笑她“何不食肉糜”做派。 这次卓轻可不认为自己犯错,专业的事情应该由专业人士来做。 “我说,你脚受伤了,现在你应该先处理伤口,再去处理你的自行车。”卓轻拿出她去福利院当志愿者面对不听话孩子时的气势。 借着那点儿气势,卓轻一把扯开历远溱裤管。 那道血口子足足有四毫米长,越往上就越深,周遭有几处凝结的血块,虽然没到触目惊心程度,但也让卓轻看得心里冒起无明火。 那些年,家修孜孜不倦在她面前说“这个世界,每人第一个要爱地先得是自己。” 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很酷的幼稚家伙,只有幼稚的家伙才会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怒气冲冲的苛责却在目触历远溱的双眸后止住。 历远溱眼里的情绪无一不在彰显—— 难道你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有多可笑吗? 或许吧。 卓轻别开脸去,说:“你脚受伤了,你得先处理你的伤口。” “或许,我还应该去打针破伤风针?”历远溱接过她的话。 对的对的,还得打一针破伤风针,她怎么把这事情忘了? 视线再次和历远溱交集在一起。 微微扬起的眼角在传达着嘲讽和不耐,眉宇间全是戏藐,就仿佛她才是幼稚的那个。 “然后呢?打完破伤风针再留院观察几天?真是个爱心泛滥的小姐,”眉宇间的戏藐也注入到他声线里,顿了顿,历远溱似想起什么,“对了,介于你现在泛滥的爱心,介于你已经充分了解到二手车链是贫穷的象征,你一定会告诉我无需担心医药费费用,你还会让我别把这事情放在心上,那只是你举手之劳的事情,嗯?” 卓轻知道历远溱难缠,但她不知道历远溱会这么难缠,历远溱精确掌握了她此时的内心状态。 在福利院当志愿者时,卓轻也常自掏腰包请孩子们吃饭买礼物送给孩子们,给历远溱支付医药费用和给孩子们买礼物的意义差不多。 张了张口,卓轻想对历远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分明在历远溱眼里,她是那类表面是献爱心但实际是在践踏他人人格的伪善者,嘴里说别介意,但因接受资助者没给其送圣诞祝福大发雷霆,在友人面前大骂那是群不懂感恩的兔崽子。 不是那样的,给孩子的礼物是放在圣诞袜子里,放进圣诞袜子里的礼物理所当然就是圣诞老人送的,请孩子吃饭也是通过玩游戏让孩子们以为卓轻姐姐又当了次冤大头。 “或许,你现在心里很委屈,对他人表达关怀又有什么错?如果你献爱心的对象是周游,或是其他人,那么现在就是皆大欢喜结局了,但这世界,多地是不尽人意的事情。”历远溱目光停在缺失脚踏板和车链的自行车上,“有些人并不习惯陌生人的爱心,也并不具备承担对他人爱心照单全收的义务。” 这番话来自于眼前十七岁的历远溱让卓轻当场就愣住心神。 卓轻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历远溱捡起掉落的零件,看着他推着没修好的自行车一瘸一拐往下坡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风从卓轻脸上吹过,吹开别于她耳后的头发,似有人轻推了她一把,也顾不得脸上头发,卓轻朝历远溱的方向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摸着肩上的环保袋,很快,她就摸到那个方盒子,卓轻心里大叫谢天谢地。 每次和家修通话,家修总不厌其烦在电话里提醒她“出门记得带上药包。”家修口中的“药包”是指放有消毒水创可贴止血棉的基本卫生耗材迷你药箱。家修总担心她在户外受伤,户外受伤如处理不及时对于有先天性凝血功能不足的人来说很麻烦。 小时候卓轻有次膝盖擦伤没及时处理让她吃尽了苦头。 虽然卓轻每次都在心里对家修的“出门记得带上药包”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但家修的话是要听的,十次听个九次吧,一次是作为一名成年人还一直被当成小孩照顾的不满, 幸好,今天不是那想表达不满的一次。 今天出门时她带了药包。 紧拽迷你药盒,卓轻开启狂奔模式。 终于,卓轻抢在历远溱过石头桥前挡在他面前。 剧烈的奔跑让卓轻感觉肺部好像要炸开似的,胸腔聚满了气体,连呼吸都困难何况是说话,心里又怕历远溱不理她,索性岔开腿伸展双臂堵在桥头。 夜幕吞噬了天际最后一缕亮光,周遭变成花黑色,老旧的电线杆挂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灯泡,让人昏昏欲睡晕的黄色光晕往下扩展,打在水面上打在桥栏上;打在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卓轻身上;也打在了历远溱脸上。 历远溱正冷冷看着她,卓轻一双眼也毫不客气盯着历远溱,卓轻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历远溱继续不识好歹,推开她或者对她出言不逊,她就把药包往桥下一丢。 好在历远溱什么都没做。 经过数分钟调整,卓轻气缓了些,也懒得去和历远溱解释,带着点的蛮劲卓轻把药包硬往历远溱书包里塞,不给历远溱任何说话机会;“回去用这个好好处理伤口。” 历远溱单只手一拨,就把卓轻从他身边架开,要不是有电线杆支撑,卓轻非得站不稳。 这个坏家伙不仅很会说伤人的话,力气也大的很。 真是…… 呼气、扶额、卓轻掉头往她宅子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历远溱喊话:“我知道,我刚才行为在你眼里是多管闲事,历远溱,人类是族群动物,多管闲事是‘我没办法袖手旁观。’的本能驱使,那也是人们为什么会住在一起的意义。” 顿了顿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名未成年人谈成人世界的大道理,总之,历远溱,我已经尽了我的能力,药要不要用随便你。” 说完,卓溱捂住自己耳朵。 嗯,这样很好,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即使是历远溱开口反驳她,她也不会听到。 不会听到就不会生气了,多好。 捂住耳朵,卓轻快步朝自己居住方向。 那叫卓轻的女人穿地是浅色衣服,一种介于白和银之间的平铺色泽,那抹浅色在天幕下很是显眼。 或许是因为显眼,他的一双眼睛才会去追寻。 追寻至那浅色身影如数消失于夜色中。 阵阵蛙鸣声中,历远溱掉回过头来,脚踩在石板桥面上,右手扶着自行车车把,左手手臂做出往外扩的动作,力道不对,再加大一点点,这次力道用大了,按这个力道几乎可以把那女人推出三步距离远,甚至于把那女人推到河里都不成问题。 那女人很轻很轻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身体会如此的轻盈? 轻盈得像垂落于河岸的柳枝;像从指缝里柔柔滑过的一缕春风。 河岸草丛哇哇鸣叫声伴随着潺潺水流声。 停下脚步,寻思。 后知后觉,历远溱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左手臂往外扩动作是刚刚他推卓轻那一下的翻版。 急急忙忙缩回了手。 似乎缩回还不够,索性,往兜里放。 其实更早之前,历远溱就知道槊山住进了一个叫卓轻的女人。 从大都会来的,富有、年轻、长得很有气质,村寨的人如是形容她。类似话语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陆陆续续落入历远溱耳里,其和“某某家昨天宰了牲口。”“某某家今年茶叶买了好价钱。”“某某两家因孩子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此类家常话题意义差不多。 历远溱真正接触到卓轻相关地是上个月月中,他往她住的地方送水。 6. 人生若如初见0(06) 历远溱真正接触到和卓轻相关地是上月月末,他往她住的地方送水。 上月月中,周日早七点,历远溱提着五公斤重的瓶装水在祖母笑逐颜开中出门。 每周五公斤瓶装矿泉水送货上门是祖母杂货店一笔大订单,槊山人煮饭泡茶冲饮用地均为自家井水,货架上五百克矿物质泉水基本无人问津,一来贵二来很多人喝不惯,一个月能卖出十瓶祖母就要说阿弥陀佛了。 五公斤桶装相当于十瓶矿泉水,接到订单当天历远溱半只脚刚越过门槛,祖母就喜滋滋把这件事情告诉。 此品牌矿泉水是当地政府和投资商联合开发,市场回馈不错,县城供应商和祖母有十几年交情,利润给得比较足。 祖母绘声绘色,眼睛笑得眯成道缝。 能让祖母开心都是好事。 促成这件好事情为周游的妈妈。 是周游妈妈向她的雇主推荐这个品牌的矿泉水。 周游妈妈的雇主就是槊山人口中“大都市来的姑娘。” 大都市究竟有多大?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冲管事对这位大都市来的姑娘态度,不是北京来的就是上海来的,大伙儿说。 “卓轻一看就是那种贵族家庭的孩子。”自认见多识广的王某信誓旦旦。 这话恰巧被管事听到,管事狠狠把王某叱喝了顿“卓轻是你能叫的吗?以后见人得叫‘卓小姐’。” 管事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衣着得体的年轻女性路过农舍时紧捂鼻的形象,对从大都市来地“卓小姐”反感油然而生。 可也是这位“卓小姐”让祖母笑得脸乐开花,历远溱决定收起对从大都市来的陌生女人的反感。 祖母腿脚不好,油米此类份量较重商品都由历远溱送货上门,住山上的用户则在周末配送。 周游妈妈一再强调,送水时间越早越好,不能超过九点。 提着桶装水,按下门铃。 是周游妈妈开的门。 跟着周游妈妈来到厨房,一路周游妈妈说得最多地是“远溱,你走路不要发出声音,卓小姐在睡觉。”进了厨房,走路不要发出声音变成“别碰任何东西。” 按周游妈妈要求的“尽量轻放,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来。”历远溱把水摆在指定地方。 或是周游妈妈意识到她这样那样的要求苛刻了些,倒了杯果汁,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往历远溱手里塞,压低嗓音说是进口果汁,眉眼尽是“小子,你有口福了”。 历远溱只能硬着头皮喝了口。 “味道和国产果汁不一样对吧?”她问他。 避开周游妈妈的目光,假装没听到,假装打量四周,视线落在哪儿周游妈妈手就指到哪:“那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双开门冰箱,日货。”“那是吸尘器,噪音几乎为零。”“厨具从刀到装调料的瓶瓶罐罐和吸尘器一样都是德国著名品牌。”“燃具抽油烟机是美国货,不过卓小姐通常不做饭,但卓小姐喜欢喝咖啡,咖啡是一体化咖啡机现磨而成,远溱,你见过咖啡机没有?呐,那就是咖啡机。” 出了厨房,已是七点四十分。 周游妈妈说她要去花园浇水,浇完水得做消毒工作,卓小姐九点起床,她得赶在卓小姐起床前完成洗刷用品消毒,说那些话时周游妈妈眼睛瞟向挂浅米色窗帘的房间。 在周游妈妈压着嗓音的“远溱,记住了,走路别发出声音。”中历远溱朝门外走去,带上大门。 站在门外,历远溱视线越过围墙,落在浅米色窗帘房间上。 周游妈妈看向那个房间的眼神是小心翼翼的,那小心翼翼含着敬畏。 想必,那是不做饭很爱喝咖啡的卓小姐的房间。 以上是历远溱首次接触到和卓轻相关的。 早上九点起床,睡觉时周遭环境要保持绝对的安静,这倒也符合从大都市来的脾性。 往老宅送水次日,学校午间休息,历远溱听到周游和木云嘎他们谈论卓轻。 槊山的孩子们都知道,周游下到井里给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捞过拨鼠玩偶。二人至此有了交情。 “卓轻比那些港台女星还要漂亮。”“冬雅要和卓轻站在一起,谁是村妞谁是公主一眼就能辨别得出。”类似话语周游一说再说。 先前听周游说那些时也就左耳听右耳出,但那天在学校走廊听时,历远溱耳边响起周游妈妈压低嗓音说出的“远溱,走路不要发出声音来,卓小姐在休息,别吵醒她。” 走路怎么可能不发出声音?提着五公斤水还让他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来,多荒唐。 又过去些时日,更多人说起那从大都市来的陌生女人。 木云噶得意洋洋“以后我也可以和周游一样叫卓轻姐姐了。”冬雅来到他面前说:“远溱,你见过卓轻没有?周游他们几个追着她喊姐姐的样子看起来傻透了,远溱,你绝对不会和周游他们一样对吧?远溱,我不许你和周游他们那样,太蠢了,还有,卓轻没多好看,她瘦得像一条青瓜。” 不好看瘦得像青瓜的女人在周游眼里则是未来女友必须要像卓轻。 很快,历远溱就见到冬雅口中瘦得像青瓜的女人。 回槊山的盘山公路上,那女人忽然而至,肤色茭白,黑发黑瞳,盈盈笑说:“我叫卓轻。” 还真如冬雅说的那样,瘦得像青瓜。 一条白色的青瓜。 至于模样……也就那样。 既不是周游口中描述比港台女星还要漂亮,亦非公主,充其量也就是眉眼清秀的都市女性形象。 笑吟吟说“我叫卓轻。”的女人让历远溱不可避免想起周游妈妈的话“远溱,走路不要发出声来,卓小姐现在在睡觉,别吵醒她。”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很难去响应“我叫卓轻。”他只想尽快摆脱脑海中周游妈妈的声音,不给予理睬,女人也许就识趣了。 可那女人迟钝得很,紧跟他脚步和他谈论周游,问他怎么不和周游他们结伴回家? 为何不和周游他们一起? 难不成要他告诉她,刚念小学时,他和周游他们是一起回家的,那个忽然下起大雨的周四,孩子们聚集在学校屋檐下避雨,最先出现地是周游妈妈,周游去到妈妈的伞下,嘴里埋怨妈妈没给他带雨鞋。 雨鞋是周游舅舅送给他的入学礼物,采用透明胶材料制作,每次周游穿上它总能惹来大票羡慕目光,那只有市区大商场才能买到。 木云噶爸爸紧随周游妈妈,木云嘎爸爸嫌弃木云嘎手脚慢,干脆让木云嘎爬到他背上。 雨越下越大,那片屋檐下的孩子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他,雨天,祖母腿脚不好过不了河,自然没法给他送伞。 那场雨下到天黑。 自那天起,历远溱就没和周游他们一起结伴回家。 那女人提出的问题让历远溱想起小时候那个下雨天,那是他记忆以来最漫长的一场雨。 对女人的反感又多出几分,历远溱也懒得去掩饰脸上不快。 原本历远溱打算把女人当成空气,但女人告诉了他一件事情,并问他:“昨天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 老人们口中“八字不合”大约是指这种状况。 每个人成长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小片个人领地,不受打扰,提供思考,可以尽情宣泄快乐和烦恼。 女人提及的“很漂亮的湖”就是历远溱的私人领地,有时他会花十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对着湖面发呆,缓解学习压力,那样的时刻,即使是只蚂蚁都足以构成入侵,更何况是人。 这个人还堂而皇之把镜头对准了他。 大都市来的女人身上罪名又多了项—— 不速之客。 点燃历远溱心中怒火地是这名不速之客口中的“你的自行车是不是也和我的相机一样,零件坏了需要送到境外去维修。” 女人语气越是无邪天真,就越凸显世事荒唐。 这世上,存在卓轻这样一类人;也存在着历远溱这样一类人。 历远溱想起那个早上周游妈妈递给他的那杯果汁“为什么只喝一口,远溱这可是进口产品,不是谁都有机会喝到的。” 在周游妈妈催促下,他只能喝光那杯果汁。 真是……真是尽给人找晦气的女人。 那么就让他给她也尝点儿吧—— 古董之叫古董是因为老且稀缺,你眼前这辆车也是老掉牙的家伙,可一点也不稀缺,自行车维修点门口就有一大堆,边上歪歪斜斜挂着“五十块你就可以骑走它”字样牌子。 卓小姐是吧? 我每次从那堆车经过都要看上它们一眼,如果有了它,放学就不用和冬雅共用一辆自行车了,那条公路上坡路段太高,单骑一辆都吃力,何况载人?只能推着车走,让冬雅自己骑自行车到坡道上等冬雅都会发脾气,只能他推着车走,她跟着,往往回到家天都黑透了。 终于某天,经过讨价还价把四十五块交到自行车维修站老板手里,他几乎把每辆车都试过了,才把看起来还行的那辆带回家,即使很小心很小心,但它还老是出状况,如成交前老板事先声明那般“它也就比废品回收点的那些稍微好一 点。” 把眼瞅着下一秒就仿佛要散架似的自行车推到女人面前。 瞧清楚点,这是老家伙,不是什么需要送到境外维修的老古董! 用“花容失色”形容女人听到那辆老家伙发出各种奇怪声响后的反应一点也不为过。 看着她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历远溱有那么个瞬间想开口“这一切和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终究,历远溱什么也没说出。 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当她慢悠悠走在路上欣赏晚霞时;他却因自行车问题无法早回家帮祖母倍感沮丧。 等以后吧,等以后某天再遇见,如时机允许,他会和她说出那句话。 女人一看就知道性属“烂好人”那挂,只有内心善良才会因一些事情一些话语耿耿于怀。 没想到还不到二十个小时,她就出现在他面前。 这次比昨天更糟糕。 今天一大早,祖母就催促他早点去学校,在桥上遇到几位提着注有某某农业银行标志公文包时,历远溱当即明白祖母让他提前出门的原因。 几年前,祖母为拿到烟草营业许可证向银行贷了款,具体数目是多少祖母没说,只强调利息很少,后来某天,食堂电视的本地电台播出一组新闻镜头。 历远溱在那组新闻镜头里看到祖母。 祖母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人物介绍栏注明:槊山某贫困户村民。 虽然祖母脸被打上马赛克,可当她出现时,正用午餐的一桌人视线齐齐投向历远溱。 那桌人有周游,有冬雅,有木云嘎……清一色都是槊山的学生。 迎着那一束束目光,耳朵听着从电视扬声器传出祖母的声音,祖母说她很感谢那些帮助她的人,那些人中有…… 大字都认识一个的祖母一口气念出十个名字,两个行政单位。 那天历远溱回到家对祖母发起了脾气,那是他自懂事来首次对祖母大吼,祖母说她也不想那样,可只有那样才能拿到许可证和贷款,只有那样才能拿到最低利率。 之后每隔一阵子,几个行政机构的工作人员会轮流出现在祖母杂货店里,逢年过节时带点生活用品,不出几日,脸被打了马赛克的祖母就会出现在本地电视台半小时新闻播报里,偶尔,那群人上门碰到历远溱在家,祖母会和他说“远溱,去冬雅家玩。” 在历远溱的世界里不会再有比“远溱,去冬雅家玩”更能诠释贫穷的残酷了。 祖母要花多少精力才能一字不差念出那些名字来?祖母说她也害怕那群人的到来,每当那时候,历远溱就尤为憎恨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康平,历康平,这是一听就知道意义的名字,希望你健康平安。 这天历远溱是在憎恨和沮丧中度过的,祖母这次又得记住多少个名字,又得说多少句感谢?不笑就是怠慢,一直笑一直笑会显假,“阿姆,眼睛看镜头。”掌镜的声音透着不耐烦,祖母诚惶诚恐。 愁绪如泰山压顶,历远溱张开双臂,放任自行车朝下坡方向飞一般俯冲,自行车冲入路边树丛,不出意外,前轮变形了。 贫穷另一种诠释是,任性的成本巨大。 货币贬值,现在四十五块已经没法购买一辆二手自行车了,可你就是翻遍箱底也没法凑齐你上次购买自行车的钱,向祖母要吗?可今天出门时祖母已经往你手上塞了五块钱,那五块钱是一周生活学杂费,没比别的孩子少一分钱。祖母在尽能力让你一周拿到和其他学生相同数字的花费。 卓轻就是在历远溱这样一种心理状态下出现的。这位大都市来的小姐再次极为不巧地充当了位不受欢迎人士。 “你受伤了,你得先处理你的伤口。”她对他说。 不,不不,他更烦忧地是明天把车推到自行车维修店时,店主会不会比上次更不耐烦,“学生,这都多少次了?你这车我修不了,即使这次修好了,也很快会出事。”上次店主勉为其难给了个解决方案,换新车链,可换新车链成本比他一周花费还多,最后在他软施硬磨下,店主给了他二手车链。 面对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历远溱心想地是:明天店主还会像上次那样好说话吗? “我还是认为,你先得处理你的伤口。”大都市来的小姐继续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闭嘴吧。再不闭嘴你就会变得和今天早上出门时在桥上遇到的那几个人一样面目可憎,再继续你那些天真无邪的语言,你就比他们更可恶。 可这位大都市来的小姐还和昨天一样,一点眼力架都没有。 7. 人生若如初见(07) 晕黄色街灯下,历远溱站停于桥上,视线朝着某个方向,很快他就找到位于槊山最佳观景处的独户住宅,正面几个房间都亮着灯,光线是淡金色的。 那日,管事和他几个老友绘声绘色:“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机会看到卓小姐家的意大利进口水晶吊灯,卓小姐喜欢亮堂不扎眼的,美国品牌灯饰光线折射做得还不错,但不够柔和,德国出品看上去很好,只是缺乏点什么,最后还是意大利人有本事,灯光效果让卓小姐眉开眼笑,之前一直如临大敌的几位工程师这才敢去擦额头的汗水。” 视线从那幢住宅拉离,历远溱对着自己倒映于河面上的身影扯了扯嘴角,打开书包拉链,拿出那个迷你药包,手一扬,那个贴满英文字的卫生包直直飞向河面。 迈开腿,大步朝着回家的方向。 阵阵急促敲门声响在深夜里,眼皮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沉重,迷迷糊糊间,开门声脚步声,历远溱第三次尝试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睛,历远溱就看到站在床前的祖母。 祖母正在抹泪,祖母身边站着个陌生男人,楼下传来管事的声音,管事管那陌生男人叫“姚医生。” 管事和姚医生离开时,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十分。 姚医生给历远溱处理了白天受伤的伤口,给他打了破伤风针,最后,是退烧药。 伤口发炎程度远比历远溱想象严重许多,要不是管事带姚医生上门…… 祖母千恩万谢送走管事和姚医生。 楼梯嘎吱嘎吱地响起。 祖母生他气时,总会把楼梯踩得嘎吱嘎吱作响。 “远溱,你要我怎么说你……”祖母又开始抹眼泪,抹完眼泪嚷嚷要教训他。“远溱,疼吗?”“不疼。”“真的不疼?”“真的不疼。”远溱……”祖母絮絮叨叨说过几天一定要前往姚医生工作单位登门道谢。 姚医生是县医院医生,让姚医生半夜从几十公里远的地方赶到槊山可谓是祖上积德,何况一分钱医药费都没收,要感谢地还有阿丘。姚医生是看在阿丘情份来的这趟。 陈丘是管事的全名,祖母叫惯了“阿丘”。 历远溱心里清楚,管事没那么大能耐让姚医生跑这趟。 三月最后一天,卓轻一大早就来到县城。 天气晴好,恰逢赶集日,卓轻跟着人群流动方向,几小时下来她淘到不少稀奇古怪玩意,也尝了些当地特色美食,好吃的把它记在笔记本里,好玩好看的则用相机记录。 正午时分,卓轻打算去咖啡馆坐坐,她从一位摊主大哥那得知,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只是,她到哪里去找那家可以听音乐晒太阳的咖啡馆? 好不容易卓轻找到位知道咖啡馆位置的先生,按那位先生给的路线又是街区、又是小巷一圈下来,卓轻发现她置身于一处旧物市场中。 那位先生可没提到旧物市场,想来她是迷路了。 旧物市场人流量不少,一个个摊位井然有序,商品也不少,有旧沙发、旧办公桌、旧书籍等等等,讲究的摊主会搭个遮日棚,不讲究地干脆露天叫卖。 既来之则安之,卓轻决定逛逛旧货市场,住伦敦时,卓轻就很喜欢逛跳蚤市场,伦敦跳蚤市场名气很大,这里看起来也好像不错。 经过个摊位,听到摊主正用不怎么地道的普通话和游客说他有慈禧太后佩戴过的玉镯子,卓轻抑制不住扬起嘴角。 那么,让她来看看慈禧太后佩戴过的玉镯子长什么样?光用眼睛看当然还是不够的,卓溱打开相机。 卓轻没把镜头对准“慈禧太后佩戴过的玉镯子”。 如受某种牵引,相机镜头转向白色帆布棚顶下的二手书书摊,正午的采光以拥趸之姿落于正翻着书页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手指白皙修长。 手主人左肩背着环保袋,小半个身位隐于遮阳棚里。 卓轻忽然想起一位叫阿曼达的硅谷女高管接受一档电视采访时的若干片段。 主持人问阿曼达为何会选择和一位博物馆解说员闪婚。 外界眼中的阿曼达是典型的硅谷精英,把理性客观挂在嘴边,阿曼达身边不乏优秀的追求者,可周五晚说要去享受周末单身生活的阿曼达却在周一告诉同事她结婚了,对象是月薪不到三千欧的博物馆解说员,从男友都没有到成为人妻也就两天时间。 “当时我想去买咖啡,忽然下起大雨,我进了图书馆躲雨,然后我就看到了他,我先爱上地是他的手,那双正在翻书页的手,那瞬,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大脑,我的眼睛再也无法从那双手移开,我走到他面前,问他能不能把手机号给我,那之前,我不知道某天我会对一名书呆子一见钟情。”阿曼达对主持人说出以上一番话。 这会,卓轻有点理解阿曼达了。 天空、云彩、灰褐色的街、风中的灰尘、流动的空气、伸懒腰的小猫儿、背着帆布包正在翻书的男孩被嵌入那个方框里,轻轻按下拍摄键。 会像阿曼达那样去做点什么吗? 当然不会。 卓轻对这世界最为笃定的一件事是:爱上一个人是一段漫长的旅途,需要反反复复去确认,需要千次万次的亲吻拥抱,通过思念、通过甜蜜和煎熬,一次次的别离一次次的重聚、久久凝视彼此双眼,在泪流满面中,在灵魂的窃窃私语中—— “此生,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一见钟情只是短暂的怦然心动。 卓轻原本打算是,拍完照片就走人,可在第三次调整好广角后却忘了按下拍摄键,背环保袋的男孩回过头来了。 那瞬间是何等的熟悉。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卓轻在心里大喊“不妙”,下秒,视线和迎面而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真是见鬼了,怎么又是历远溱? 是啊,为什么又是历远溱,卓轻呆呆站在那。 两人隔着条街,卓轻不知道有多少人从他们之间走过,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几许,她只晓得一颗心因这样巧的事情发生在她和历远溱之间而慌张莫名。 慌张和着不可思议。 第一次进入她镜头里的历远溱可以说是偶然;那么第二次进入她镜头里的历远溱又蕴含何种意义? 真不该呢,卓轻心想那会儿要是认认真真拍“慈禧太后佩戴过的玉镯子”,而没有往对街二手书摊瞧一眼就好了。 目光直勾勾落于对街那抹修长身影上,心里恼怒上了,为什么历远溱会出现在那,这家伙现在应该在学校。 有时候,看一个物件看久了,周遭镜像会形成类似于海市蜃楼般的虚化状,正午日光下,天空仿佛倒影在地面上。 有个人影踩着白色云朵缓缓朝她走来。 走至她面前。 轻轻声“你好”如热夏午后里的惊雷。 猛醒,又是呼气又是以手代扇驱赶热气,卓轻大力摇晃着手,但越扇越热。 “你很热吗?”不大不小的一声。 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热啊,我不热啊!”卓轻扯着嗓,边说边把手往背后放。 卯足力气,大呼出一口气,新鲜的空气瞬间冲入肺部,那阵风吹来,太阳光所产生的燥热瞬间消退,倒影在地面的蓝天白云也渺无踪迹。 触到历远溱校服高一年级字样时,卓轻心里别提多轻松了。 她怎么可能因一名高一学生手忙脚乱?刚才只是天气太热而产生的眩晕。 想起前两次和历远溱的不愉快经历,卓轻认为自己应该开溜,按历远溱行事风格,势必是来对她进行严厉警告的。 她刚才行为可以被归纳为“偷拍。” 开溜前,还是有必要说清楚的。 “我不知道是你。”卓轻解释到,顿了顿,又做了补充,“不管是不是你都是不光彩事,当时我……我,我只是……” 总不能说是因为你翻书的手吸引住了我。 算了,卓轻把相机放回包里,这次她真要开溜了,搁下句“我回去就把照片删掉。”想走,然而历远溱却对她说“没关系。” 呃……几个意思? 高一年级生难不成吃错药?目光在历远溱脸上打转。 历远溱眉宇淡淡,声线淡淡:“你能在这等我会儿吗?” 啊? 丢下句“在这等我”历远溱急急跑开。 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干,卓轻决定看看这位高一年级学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卓轻感觉以高一年级学生来形容历远溱比“坏家伙”“难以相处的家伙”“野蛮的家伙”好用多了。 好用且很有安全感。 约五分钟后,历远溱把一瓶易拉罐装的可口可乐递到卓轻面前。 坏家伙瞬间变了难以捉摸的家伙。 见卓轻迟迟没去接,历远溱又把可口可乐往她面前递近些,轻声说道:“冰的,中午天气热,你喝这个会好点。” 视线对上了她眼睛,片刻,语气缓缓:“姚医生的事情,谢谢你。” 原来如此。 那天回到家,想想还是不放心卓轻就给管事打了通电话,让管事以她名义联系当地卫健委,隔日,管事告诉她卫健委那边让县医院医术最了得的姚医生去了趟历远溱的家,去时远溱那孩子正在发烧,还好姚医生处理得及时。 这么说来, 历远溱是想对她表达感谢来着,卓轻接过可乐,笑着开口:“也没什么啦,我就只是打了个电话……” 想起那天在桥上,历远溱说过“你会让我不需要放在心里,对你而言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卓轻急急忙忙止住话。 还真让历远溱说中了,这下高一年级学生又要在心里嘲笑她有钱人的德行了吧,卓轻心里不无懊恼。 把遮挡在脸上的头发别于耳后去,卓轻尝试去说点什么,最终也只能做出个摊手状。 太阳光底下。 历远溱嘴角现出淡淡笑纹。 那笑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是十六、七岁年纪在不是很熟悉的人面前带有点儿腼腆的礼仪性笑容。 礼仪性笑容后,是“我为之前几次对您的鲁莽行为深感抱歉。”历远溱说这阵子一直在找机会向她当面道歉。 不再冷言相向的历远溱让卓轻还真有点不习惯,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思索了老半天才憋出句:“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 话一出口卓轻就觉得不妥,这应放在彼此熟悉的人身上,历远溱也因她的话脸上现出困惑,但很快,历远溱就调整好情绪,再次对她露出礼貌性的笑容。 而这会儿卓轻也为自己在名高一年级学生面前表现得这么小心翼翼心生懊恼,历远溱和周游他们性质差不多,是认识时间不长有些交情的少年。 抹了抹脸,卓轻象征性问历远溱几个问题:学校是不是在附近?用完午餐没有?这个时间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历远溱一一做了回答,他的学校就在附近,今天是赶集日,他想看看二手书摊有没有他感兴趣的书。 “你找到你感兴趣的书吗?” 历远溱笑了笑,没回答。 那摊主大哥说咖啡馆就在学校附近来着,或许历远溱知道咖啡馆位置。 历远溱说他知道咖啡馆的位置,只是他现在有别的事情,他可以给她画出咖啡馆路线。 历远溱从环保袋里拿出纸和笔。 路线图画得还挺清晰看着也不复杂,和历远溱做了个再见手势,卓轻离开玉石摊位。 天气闷热容易口渴,卓轻打开可口可乐的易拉环,闷闷一声,从瓶口冒出的可乐泡沫瞬间把咖啡馆路线图纸浇了个透。 朋友亲戚面前,家修说得最多地是“小柠什么都好,就喜欢犯一根筋毛病。” 家修说得没错,有时她就喜欢钻牛角尖。 这会,卓轻爱钻牛角尖毛病又犯了,怀揣着不管怎么样这个下午一定找到那家咖啡馆喝上咖啡的念头,卓轻掉头朝旧书摊方向,如果她走快点说不定历远溱还在那,那样她就可以让历远溱给她重新画张路线图了。 人群中的历远溱很显眼,卓轻把手高高举到头顶上,叫出一半的“历远……”和着迅速垂落的手。 历远溱身边有个女孩。 咋看,女孩大半个身位正置身于历远溱怀里,细看是历远溱撑起一边的臂膀在为女孩遮挡正午太阳光,而女孩的肢体语言充分传达了她正尽情享受二人间亲昵时光,行行走走间时不时仰头朝历远溱笑。 周游他们把她喜欢去的地方都摸透了,周末时总是能看到他们身影,这个帮姐姐拿相机,那个说要给姐姐带路,稀里糊涂她就混入那群孩子的队伍中,情窦初开的男孩女孩们总是避免不了那类话题:谁喜欢谁了,谁不喜欢谁了, 远溱和冬雅是学校的话题人物,各自都有一大票爱慕者,偏偏二人青梅竹马。 周游说,冬雅喜欢远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至于远溱喜不喜欢冬雅难说,有时远溱看起来不像喜欢冬雅,有时候又像喜欢冬雅。 和冬雅家住得最近的小林认为,冬雅是较为主动的那方,比如,远溱就没少给冬雅冷眼。 冬雅从远溱那吃到冷眼也不恼,该吃吃该喝喝,也没把学校对远溱犯花痴、暗搓搓对远溱示好的女孩放在心上。 周游反驳小林那只是表面现象。 周游说了个发生在年初的案例:不久前,学校有个叫梅晓的女生宣称拿到远溱的课堂笔记,一开始冬雅还以为梅晓在吹牛,当梅晓当场展示远溱给她的课堂笔记,约半小时后,学校后山,周游听到远溱在一遍遍和冬雅解释,他是给了个女生课堂笔记,可那并不代表什么,那天他心情不错,刚好有女生向他要课堂笔记,他就随手把已经不需要的课堂笔记给了那女生,他连女生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更不知道女生叫何名字。 在周游描述中,和冬雅解释课堂笔记事件的远溱是喜欢冬雅的,只是学习好的男孩在感情方面通常比较迟钝。 “总之,冬雅和远溱最后会在一起的。”周游信誓旦旦。 8. 人生如若初见(08) 茫茫人海中,她总是能找到远溱,这是冬雅的人生信条,虽然周游每次都给她泼冷水,说那是因为远溱个头高长相英俊,放到哪都能容易被一眼看到。 不,才不是那样。 冬雅坚信,她总是能找到远溱单纯是他是历远溱,和个头样貌无关。 如此时此刻,旧物市场那么多的人,远远地她眼睛第一个看到地就是远溱。 看到远溱那瞬,成绩不好挨了老师顿骂不怎么得劲的心情烟消云散,她考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呢?远溱考得好就行。 远溱考得可好了,公告栏新鲜出炉的月考成绩榜单上,毫无意外远溱排名第一,和第二名的河小松分数拉得相当大。 考试前,河小松曾信誓旦旦说即使没能拿到学校第一,也要把和第一名总分数缩短在五十分以内。 做什么春秋大梦? 庆尚华侨学院也不知何时开始流传“冬雅是远溱的带刀侍卫”说法,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冬雅都会纠正“冬雅是远溱未来的女朋友。” 好吧,冬雅承认,说那话时她耍了个小心思,刻意把未来说得又快又含糊,不细听很容易就变成“冬雅是远溱的女朋友。” 冬雅想,如她脸皮厚点,根本就不需要多加一个未来,她肯定是要和远溱处男女朋友的。 以后,她会成为远溱的女朋友、成为远溱的妻子、她和远溱也会孕育共同的孩子。 十五岁时,她连要和远溱生几个孩子都想好了。 如有人问她,怎么就这么肯定?答案冬雅也准备好了“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爱着远溱护着远溱了。”即使是远溱这么问,她也会这么回答的。 是的,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像她这么爱他护他的姑娘。 当然了,她会在回答远溱时多加点:“历远溱,你到哪里找像我这么爱你、这么护着你、还这么漂亮的姑娘。” 在历远溱面前,冬雅从不掩饰自己。 她是傣族姑娘,傣族姑娘就要敢爱敢恨,就像妈妈对爸爸一样,妈妈总对爸爸说“我可以去天上给你摘下星星,去海里给你捞月亮,哪天你心里有了别的女人名字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我会把你的心挖出来。” 在成为远溱女朋友前,暂时当远溱带刀侍卫也无妨。 半小时前,她就给了看完成绩榜后满脸铁青的河小松一次落井下石。“听说你熬夜熬到鼻血都出来了,你可真可怜,遇到远溱这样的对手,这次学乖了没有?”在事实面前,河小松不敢再嘴硬。 之前河小松说要缩短和第一名总分分数时冬雅是在场的,学校第一名还能是谁,冬雅就是看不得有人在远溱面前自不量力,当即冲河小松喊话“四眼,你别做梦了。”河小松不甘示弱,扬言如他月考成绩和远溱缩短到五十分,她就去广播室喊他爷爷。 在广播室喊河小松爷爷? 考试前晚,冬雅缠着远溱“远溱,你不会真让我叫那个四眼田鸡爷爷吧?”越想越气,河小松是在成绩公布时才稍稍有点存在感的小透明,这个存在感还是建立在“这次和总拿第一名的远溱成绩差距会不会稍稍拉近点”上。 “远溱,我要你在成绩榜上给那家伙致命一击。”那晚她是这么和远溱说的。 关键事情上,远溱还是听她的。 瞧吧,远溱和河小松总分数差九分都可以凑足一百了,比上次七十一刚好多了二十分。 远溱对于月考向来不怎么上心,这次显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想到河小松哭丧着脸一副有气无处发的晦气样,冬雅心里别提多快活了。 远溱还不知道月考成绩公布了,学校门卫说远溱放学铃声还没响就出门了。 提前离开课堂这事情也就远溱敢干了,冬雅能想像到,远溱从一间间室门前走过得惹来多少女孩目光。 想到一双双写满爱意的少女眼眸,冬雅心里不怎么平静了,总有一天,会有比她漂亮能力比她强的女孩出现在远溱面前,到时远溱身边还有她的位置吗? 很快,冬雅就把那份烦忧甩于脑后,那可是远溱。 梅晓够漂亮了吧?梅晓人漂亮家世也好,庆尚学院开私人小轿车来参加家长会的家庭屈指可数,梅晓就是那屈指可数之一。 时不时总有人告诉冬雅“梅晓喜欢远溱。” 梅晓可是学校响当当的人物,唇红齿白加上很会打扮,每次看着面容精致打扮时髦的梅晓从远溱面前走过冬雅就坐立难安。 好在冬雅在远溱面前提了几次梅晓这个名字,远溱均一副不知梅晓其人的样子,冬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而,有天梅晓告诉冬雅,她拿到远溱的笔记本了,那会冬雅的天都要塌了,怒气冲冲找上远溱,扯着喉咙冲远溱喊“历远溱,你对得起我吗?!”远溱解释把课堂笔记给梅晓纯属巧合。 于是,她把远溱带到梅晓面前,那天,远溱才知道谁是梅晓。 事后—— “远溱,梅晓比我漂亮吗?” “嗯。” 当即她做势要给他几拳,他也不躲,脸上一如既往挂着“你还能更无聊点”无奈状。 远溱就是那样的远溱。 不管是女孩们偷偷放上他课桌上的小礼物;还是涂了口红穿上百褶裙刻意从远溱面前经过的梅晓;又或是缠着远溱问“我漂亮还是梅晓漂亮”的她在远溱眼里都是小孩们的玩闹。 妈妈说过虽然远溱是她喂养大的孩子,可她压根就看不懂他,如至今没人能想明白,当初远溱的爸爸是怎么敢在十六岁的年纪里离开槊山,前往从未曾去过的城市。 妈妈还说,以后肯定有一箩筐的女孩注定要为远溱伤心,所以呢,“冬雅,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十三、四岁时脸皮薄,妈妈那样说还会装聋作哑说听不明白妈妈的话,过了十五岁,再听妈妈说那种话,会冲妈妈发脾气,让妈妈不要管她和远溱的事情。 就近一次已经升级为“妈妈,你要是再继续那样说,我就离家出走。” 今晚回去,冬雅就把这次月考的事情告诉妈妈,看吧,远溱还是会听她话的,并不是她在单方面付出。 眼瞅着站在二手书摊前的远溱,心想着晚上要告诉妈妈的话语,冬雅心里美滋滋的,脚步飞快。 脚步飞快穿过马路,过完马路,稍稍平复住心情,一步步朝远溱走去,和他肩挨着肩,装模作样干咳了几声。 远溱理都不理。 故作不高兴“切”了声,拿走远溱正在翻的书。 每月月末,远溱都能攒下点钱,远溱会把那点钱花在买二手书上。 从门卫那听到远溱提前离开学校,冬雅就知道在哪能找到远溱。 远溱刚才翻地是哲学类书籍。 果然是她爱的男孩,在周游木云噶那些家伙成天讨论成龙和李连杰谁更能打时,远溱已经抱回了一大堆柏拉图,苏格拉底,荷马史诗,出埃及等等等。 给了远溱个眼色,把书举起到头顶上,虽然远溱帮她教训了河小松那个小透明,可昨晚远溱也让她白等半个小时,本来两人昨天约好一起放学回家的,可远溱说他还想和老师讨论些问题让她先回去。 他们已经一个礼拜没有一起放学回家了。 她的行为让远溱敛起了眉头。 哼,还敢敛眉,索性冬雅把脚尖垫到极致,还朝远溱做出挑衅动作,眼前人影一晃,也就眨眼功夫,书就易手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冬雅傻眼,她都把脚垫得那么高了,怎么远溱还是这么容易就拿走书,原以为,远溱要费点劲才能拿走到书来着。 她冬雅从来就不是柔弱女生那挂,且,她还是学校跳高主力。 很快冬雅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远溱个头又拔高了。 个高了,肩膀也宽了,臂展更为舒展。 眼前的远溱,英姿勃发,如从漫画里走出闪闪发亮的少年。 这样的远溱让她的目光一时半会儿无法从他脸上移开,嘴里絮絮叨叨说起了傻话“远溱,你长高了。”“远溱,明明你上周还是我熟悉的样子。”“远溱,你是今天长高的吗?还是昨天就已经长高了,还是,其实你是几小时前才长高的? ”“远溱……你的鼻子也和以前有点不一样,远溱,你的鼻子也和身高一样会长高吗?为什么木云嘎鼻子都一直塌塌的,远溱……” 那本书直直往她脸上罩来,远溱的脸消失不见,那些不着边际的傻话也得以止住,耳边传来摊主的声音:“同学,那本书你到底要不要买?” 冬雅以为远溱会买下那本书,远溱一看就很喜欢那本书,可远溱给书摊摊主回话是“如果下个月它还在就买、” 是远溱存下的钱买了别的书吗?打开远溱肩上环保袋,里面一本书也没有。 问远溱是怎么一回事,是这个月没能存下钱吗? 远溱视线落在对面玉石古玩上摊位处,淡淡说:“钱买别的了。” 钱买了别的? 但环保袋里什么都没有啊。 思索间,远溱已经离开书摊,冬雅嘴里大喊“远溱等等我。”“远溱,离上课还有一个钟头,远溱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逛街了。”追了上去。 当历远溱从饰品店经过时,卓轻正手忙脚乱戴着草帽,手忙脚乱间帽檐勾到挂在边上的贝壳风轻,叮叮当当吸引到一众人的目光,也包括历远溱,眼看…… 卓轻急急转过身去。 历远溱的身影映在卓轻面前半身镜里,一开始卓轻还以为被发现了,直到那女孩追了上来。 原来……历远溱停顿的脚步是在等女孩。 卓轻这才松下气。 她现在这个样子可以用鬼鬼祟祟来形容了,回想她之前几次行为,被发现的话历远溱势必把她当成跟踪狂。 怕被以为是跟踪狂卓轻才一直待在这的,那女孩出现时她就打消让历远溱给她再画咖啡路线图的念头,原本想原路返回,考虑到这是条垂直街道容易暴露,于是,她就走进这家饰品店。 女孩追上历远溱,很快两人一起消失在镜面里,融入到人头攒动的街道,女孩的说话声越过一个个头顶:“远溱,你走错了,那是回学校的方向。” 男声:“错不了。” “不是让你陪我逛街吗?反正你回学校也没事干。” “谁说回学校没事干?睡大觉也是事情。” 透过人缝,卓轻看到女孩和历远溱挨着往回学校方向走。 把帽子放回原处,怕和那两人再遇上,卓轻往反方向走,行走间,卓轻意识到历远溱和她说谎了。她让他带她去咖啡馆,历远溱说他还有事情做。 历远溱口中的有事情做原来是回学校睡觉。 让历远溱带她去咖啡馆卓轻也只是随口提出,都怪历远溱表达感谢方式看起来诚意十足,跑了几条街给她买冰可乐,导致卓轻很想和打一开始就想亲近的远溱好好相处,让他带自己去咖啡馆是消除之前不愉快不错的选择。 但显然,历远溱没那意思。 历远溱说还有事情做和他表达感谢一样的诚恳,卓轻越想越不是滋味,那可是她的惊鸿少年,她希望他赤诚,不染尘埃。 出了旧物市场,卓轻下定决心,以后她要和历远溱保持距离,并非是因历远溱拒绝心生恼怒,卓轻是怕在历远溱身上强加自己的想法,如“历远溱,别人可以撒谎,唯独你不能撒谎。”诸如此类。 她初来乍到,而历远溱有他的生活模式。 春末,历远溱站在转角处,看着周游木云噶几人跟在卓轻身后,两分钟就可以走完的小巷那拨人硬生生多花了一倍,期间,“姐姐”响了不下十次,数周游喊得最欢。 这是条T形巷,历远溱刚从卫生所给祖母拿完药,不巧,那拨人出现在小巷那头。 走最前地是周游,周游边走边喊着“姐姐”。 冬雅说每次听周游喊“姐姐”时都会让她联想到求偶期的布谷鸟。 小巷深又窄,刚经历完变声期的嗓音喊出地“姐姐”有股让人忍俊不禁感,好比资质平平的声乐者偏偏要飚高音。 本着和叫卓轻的女人该感谢地已经感谢、该道歉的也已经道歉了,和她保持绝对距离是理所当然的念头,历远溱站在转角处,等待那拨人走完小巷。 9. 人生若如初见(09) 周游走最前,依次是木云噶,卓轻在中间,身后跟着小林,周游嗡声道着他昨晚梦见今天会遇到姐姐,没想到真遇到了。 还真是幼稚的小子。 有了点交情,学校午休时间,谈及住漂亮住宅的都市女人周游肆无忌惮,这阵子,周游常挂嘴边地是“以后要找像卓轻那样的女朋友。”没见过卓轻地问那是什么样子的?周游说长发有气质,温柔,最后才扭扭捏捏说“脸也长得好看。” 有人当即建议周游干脆和卓轻交往得了,周游说那是什么话,卓轻是姐姐。 多地是周游这类长于世俗,儿时谨记大人叮嘱,这是能做的事情,这是不能做的事情,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其实脸长得好看是排在第一位,依次才是长发有气质等等等,之所以不敢第一时间回答脸长得好看是怕落下“以貌取人”名声招来嘲笑,比自己年纪大的再怎么漂亮只能是姐姐,虽没血缘关系。但姐姐和弟弟交往这像话吗? 以上是周游这类人成长的固有模式,终将,周游会变得和他的父辈一样,娶妻生子循规蹈矩,带着俗世的认可离开人世。 巷里,周游的声音一清二楚“姐姐,你太瘦了。”木云噶附和道姐姐你太瘦了,小林接过木云嘎话:“姐姐,你这样的身板掉进河里一下子就会被水冲走。” “不许你这样说姐姐。”小林的话惹来周游大声叱喝。 叱喝声伴随着女性浅浅笑声。 周游继续叫着姐姐,继续走走停停,继续说着他自以为讨喜的话“姐姐你这样也好看,但如果再胖点会显得人精神些。” “姐姐,周游说得没错,你应该多吃点肉类食品。”木云噶边说边卷起衣袖,“姐姐,你要是多吃肉就可以有我这样的肌肉。” 周游推了把木云嘎:“可别,姐姐要像你这种肌肉发达的样子能像话吗?” 小林嚷嚷说就是就是,木云嘎你这话要是到冬雅面前说,冬雅肯定会一脚把你踹进河里。 很快,话题又回到“姐姐,你现在太瘦了”上,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当事人终于想起她或许该说点什么了。 “你们应该去见见那些为保持住骨感身材,一天只吃十克蔬菜水果沙拉的女孩们。” 那话大致意思是“我已经不错了,还有更极端的,比如那些一天只吃十克蔬菜水果的女孩。”换言之就是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懂什么。 可惜那几个毛头小子压根不懂他们姐姐话里的意思,一个劲追问到十克水果沙拉是什么样的概念。 终于,那拨人走出小巷,朝石头桥那边。 历远溱从障碍物后走出,身后传来串串笑声。 又来了个让他头疼的人物。 冬雅边走边埋怨,去卫生所为什么不和她打声招呼,还好爸爸告诉她“远溱刚走。”追了条街,就撞到周游他们几个在卓轻面前犯傻。 “远溱,你也和我一样见不得周游他们犯那种傻,所以才避得远远的,对吧?”冬雅一脸嫌弃道着因周游他们这阵子犯的傻,她都不好意思和他们玩在一块了。 “什么?昨晚我做梦梦到今天会遇到你,结果还真遇上了。”冬雅模仿周游说话语气。 小巷很窄,冬雅每次偏要和他挨着走,这次也不例外,挨着他走,嘴里说个不停,问个不停。“太巧了吧姐姐,那几个小子一定是言情剧看得太多,想学剧里男主制造和女主偶遇场景,说点自以为潇洒的俏皮话,也不看看他们哪点长得像言情剧里的男主?”“远溱,你今天也看到了,他们很傻,对吧?”“还好远溱你不像他们几个。”“远溱,你怎么都不说话,远溱……你该不会……” 若眼前站成大字型挡住他去路地不是冬雅,历远溱脚步停都不会停。 “我认识远溱比认识我爸爸妈妈还要早。”这类傻话冬雅说过不少,且言辞凿凿。 别的孩子学牙牙语都是从叫““妈妈”或者是“爸爸”开始,但冬雅第一句牙牙语是“远溱”,别的孩子会独占妈妈的爱,但冬雅恨不得一百分的母爱远溱能拿走六十,如远溱想要跟多,给八十九十都可以。 问为什么呢? 小小的冬雅说那是因为她喜欢远溱,特别特别的喜欢,如果一百分的母爱能让远溱高兴又有何不可? 历远溱顿住脚步,如许许多多的以往,柔声叫“冬雅。” “冬雅,别闹。”是历远溱对冬雅说得最多的话。 通常他说出这话冬雅都会收住脾性,给了他个鬼脸笑眯眯说我知道了。 但这次是个例外。 “历远溱,你刚才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回避代表心虚!”高分贝音响在小巷里。 祖母还在等他去煎药,冲冬雅做快让开的手势。 “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问。 片刻愣神后,理直气壮又回到那张脸上:“你该不会和周游他们一样,其实心里不排斥和卓轻相处,甚至于某天她主动和你说话,你会客气和她谈天说地。” 真是个单纯孩子,信奉世界非黑即白,物种要么是单细胞就是双细胞,我看不惯的你也要看不惯,我说土生土长的好,就不许你说舶来品优秀,说舶来品优秀就是对不起我和你之间的交情。 在他的注目下,理直气壮稍稍退去了一点点,口吻还是强硬得很:“我就给你三十秒来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快速接过那话:“如果我说是呢?” “啊!”一双眼瞬间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疑惑,“远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某天卓轻主动和你说话,你会很客气回应她。” 冬雅不知道,外婆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他和那位大都市来的小姐有过几次接触,前两次和客气压根不搭边,旧物市场那次稍稍好一点,但那次目的是为了划清界限。 历远溱侧身越过冬雅。 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远溱,等等我。” “彭”一声紧随“远溱,等等我”之后。 心里叹了口气,历远溱回过身。 果然不出所料。摔得是结结实实。 冬雅和周游的相互揭短是大人们日常娱乐节目,“冬雅每年都有几次摔得像猪头。”“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和周游同桌吗,因为周游掉进过臭水沟。”“你和小狗吃过同一块饼干。”“你还把羊粪当成小零食。” 把冬雅从地上拉起。 “摔疼了没有?”柔声问到。 紧抿嘴角,眼睛瞅着他,一副他非得说点什么的模样。 眼前的女孩叫冬雅。 “你说得对,周游他们看起来有点傻。”“我当然不会犯那种傻。”他和她说。 刚摔了一跤的人脸上眼底快速聚满了笑,一个跨步和他并排站,声音透着得意劲:“哪种傻?” “就是你说的那种傻。” “跟在卓轻身后,傻不溜秋叫人家姐姐吗?” “嗯。” “等在卓轻住的地方,和卓溱说‘好巧’更是傻透了,对吧?” “对极了。” “远溱,你能说点对卓轻的看法吗?不,不不,你不需要对她有任何看法,也不许你对她产生任何看法。” 历远溱停下脚步, “冬雅。” “嗯。”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那么在乎她?” 嘴里说着“我才没有”眼睛却是东张西望的,支吾片刻才慢吞吞说出“她身上有某种魅力,妈妈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岁心态、身体机能就开始走下坡路,我认为妈妈说得有道理,我见过很多二十五的女人都不是很好,所以我很害怕自己到了二十五岁,可见到卓轻后,我开始觉得二十五岁并没什么不好,甚至于,还……还好得很,我和姨妈讨论过这话题,姨妈说那是因为她家境好,是保养品护肤品在发挥作用,可……可我总觉得,卓轻即使没有那些也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除去妈妈和远溱相关一切,冬雅还从来没认可过任何人任何事情。 “那么,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问。 “看起来让人舒服的样子,和那些从大城市来的都不一样,说话声音也很温柔,就是……就是如有人问温柔该是什么样子的,第一时间就会想起她。” 刚才还因他回答会客气和那女人谈话大发雷霆来着。 单纯的丫头很快就回过神来,大声强调“我是我,你是你,记住了,你才说过周游他们很傻。” 所谓我是我你是你大致意思是,我可以说她有某种魅力,你不可以,你要那样就是周游那种傻子。 “远溱,记住了,你说过周游他们那样很傻。”“远溱,你肯定不会像周游他们那样,远溱……” 这丫头要喋喋不休到何时? 历远溱深呼出口气:“冬雅,这个话题可以停止了,对于节食的女人没什么好谈的。” 祖母说过,要和不尊重食物的人保持距离。 卓轻总觉得,某天死亡到访时她会处于非常平静的状态,就像她参与学校社团的死亡行为表演一样,安静躺在那,等待周遭陷入黑暗。终究,行为表演还是行为表演。 此刻,包掉落在距离她三米左右地方,她用尽所有力气也就移动了一丁点,现在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如有人看到这幕势必会吓了一大跳,以为直挺挺躺在草地上是具尸体。 昨晚,卓轻梦到遇见历远溱时的那片湖,今天一大早,卓轻就背着相机出门,凭着那时的记忆卓轻以为能轻而易举找到那片湖,她还打算在湖畔野餐来着。 但,一个上午下来一无所获。 湖没找着,倒是找到了个大水库,水库风景也不错,卓轻打开照相机,光顾找最佳角度脚踩空,人和相机从堤坝上滚落,下落过程卓轻一度以为她的心脏停止了运作。 很久很久以前,卓轻就晓得她为什么每年得前往阿尔卑斯山的疗养院住一段时间,卓轻以为她会像乔治医生说地那样,在十八岁前死于某个长夜。 据说多数先天性心肺衰竭患者都死于破晓时分,梦境很甜,有些人不愿醒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不常做梦缘故,卓轻并没在十八岁前某个长夜中死去,十九岁卓轻还活得好好的,二十岁能一口气吃掉整个苹果派,然后,一不小心地卓轻就来到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她走在人群中,除去脸色略微苍白点,其余和普通人无异。 或是从小就明白自己身体有别于别的孩子、也知道大人严禁她爬山跑步骑自行车背后的原因,卓轻认为她有足够勇气面对死亡的到来。 然而,当后脑勺磕到石块发出“彭”的声音时,恐惧和着“这下死定了”前仆后继,某个瞬间,卓轻遭遇了医学界心脏先于头脑死去的那种滋味。 心脏静止时,周遭景物跟随不停翻滚的身体,死神于头顶开启倒计时—— 十、九、八……三、二、一! “不要!”声响浩大,卓轻用尽全力掀开眼帘。 至此,再不敢闭眼,怕眼睛一闭上,灵魂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飘荡于半空,俯瞰那躺在草地上的躯体,卓轻很怕那样。 虽然卓轻有时会对那些号称她亲人的说“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但其实多数时间是很有关系的,如这刻。 这刻有个人在她身边会好点,如果有个人在,那躺在草地上的躯壳就不会显得那么孤独。 家修现在在香港、乔在法国、不会有人出现的。 包就在几步之遥,包里有应急药物,死神向来很残忍,祂就喜欢没收你所有能力,却留给了你感受绝望的思想。 新一轮倒计时开始了。 问卓轻热爱世界吗? 那是当然了。 因为热爱世界她才没有在十八岁时死去,她是乔治医生最听话的患者,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对不利于她身体的食物从不好奇,也不会嚷嚷要和别的孩子一样参加有趣的户外运动。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脸上吹过很舒服,每当这样的天气,卓轻都希望自己能活很久很久。 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她都已经窥到死神的样貌。 倒计时已临近尾声。 也不知道得多少时间人们才会找到她,卓轻希望自己快点被找到,这里有野猪有山猫,还有喜欢腐肉的秃鹰,万一……万一她很晚被找到,家修这一生都会在痛苦中度过。 一滴眼泪从眼角处静静滑落。 透过薄薄的水雾,天空无限无限蓝。 无限湛蓝中,有张脸以俯瞰之姿。 这张脸是何等的熟悉,这张脸有着如天使般的容颜。 “历……历远溱。”蠕动嘴唇,艰难叫出那个名字,艰难移动眼睛,直至找到那只包,视线牢牢胶在包上。 幸亏出现在这的是历远溱,卓轻想要是把历远溱换成周游,她得费多少精力才能让周游弄明白包里放着药品,她需要那些药品。 接下来的时间里,卓轻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期间,卓轻做了两件事,点头,张嘴。 历远溱把药递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这个。 点头。 点头,张嘴。 把药一颗颗吞进肚子里。 远溱是个聪明的孩子。 聪明又安静。 安静是卓轻最喜欢的品格,因为安静的人通常不会对他人产生好奇。 十七岁的年纪按理说遭遇到直挺挺好像快死的女人,即使没大惊小怪也得手忙脚乱,可历远溱在极短时间里就处理好了一切,从她包里找出药,再把药一颗颗送到她嘴边。 还好,是聪明历远溱,安静的远溱。 10. 人生若如初见(10) 度过了眩晕期,卓轻一些身体机能逐渐复苏,包和相机就放在她手能够得到的地方,历远溱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脸是朝着她这边的,那张脸上有不加掩饰的不满情绪。 历远溱出现前,卓轻依稀听到发动机的噪音。 如卓轻没猜错,历远溱是在前往邻村途中看到倒在地上的她。 今早卓轻听周游妈妈说她男人的摩托车要借给远溱去附近村寨载泉水。 泉水是用来酿米酒的,历远溱祖母每年都会酿白米酒,一些用来兜售一些用来充当槊山重要节日的饮品。 让一名未成年人骑摩托车?卓轻当时还发出了质问。周游妈妈说远溱个头比她男人还高没问题的,且水泉眼归山上寺庙管理,寺庙方丈只认准远溱,只有远溱去了才给,说到寺庙方丈只认准远溱周游妈妈脸上表情尽是羡慕,那是位得道高僧,槊山人认为远溱书念得好很大原因是得到方丈庇护。 卓轻自然不相信历远溱书念得好是因为寺庙方丈,可听到有德高望重的方丈对历远溱好她心里感到高兴。 卓轻朝历远溱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迟疑片刻,历远溱才走到她的面前。 “你还需要什么吗?”声音很是不友好。 卓轻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发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见历远溱还一动也不动站着,卓轻嘴角扯出个上扬弧度,说:“今天天气不错,风也很舒服,我想在这多呆会儿吹吹风,你有事要做的话可以先走了。” 卓轻心里清楚,她的话并不具备说服力,此刻躺在地上的她压根就不像“想在这多呆会儿吹吹风”。目前她身体机能还没恢复到可以自行找个阴影地带缓缓,可总不能让还有重要事情要办的人干等她缓过劲来。只能加大嘴角上扬弧度,以此向历远溱传达她不会有事。 太阳底下那抹居高临下的身影缓缓俯下,把一直于眼前晃动的日光罩了个结结实实,眼瞅越靠越近的脸,“你想做什么?”已经来到喉咙口。 好在,历远溱没有想干什么。 两张脸约三英尺左右距离,她的模样印在历远溱瞳仁里,正可怜兮兮笑着。 视线在她脸上溜了圈,历远溱低声问:“你真的没事?” 点头。 “需要我回去打通电话,或许是叫人过来吗?” 摇头,卓轻瞧了眼日头,历远溱在这耽搁不下半个钟头,周游妈妈说取泉水需特定时间段,过了就没水。 见历远溱还想说点什么,卓轻做出个驱离手势,脸也现出不耐。 很快,历远溱的身影消失于她视线里,发动机的噪音响起,远去。 新一轮眩晕席卷而来,这次是口干,等日头没那么大口干现象或许会缓点,卓轻闭上眼等待着。 口干现象迟迟没得到缓解反而有加剧现象,卓轻知道她应该找个能躲避太阳光的地方休息,无奈眼皮有千斤重。 那就再等等,再等会儿,心里念叨着,也不知怎么地,“再等等,再等会儿。”变成“家修,快来。” 这世界,家修是她唯一的依靠,对于那个家而言,她是不光彩甚至于耻辱的存在,所以他们对她采用了“眼不见心不烦”方式。 很多很多次的“家修,快来”后,有脚步声踩在草地上,卓轻思绪开始活跃了起来,侧耳细听,那脚步声又快又急,正朝她而来。 脚步声近在了咫尺。 奋然睁开眼睛。 怎么是……历远溱? 或是长时间暴露在太阳底下原因,以至于他把她从地上抱起时她浑然不知,光顾想那会儿历远溱离开的脚步比急于突破猎户包围圈的鹿还要快,怎么又折回了,是折回来埋怨她吗? 直至历远溱把她放在树荫下,卓轻才意识到历远溱抱着她走了小段路,一路走来,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并没因怀里多了个人的重量变得杂乱无章,而她在那个怀抱里,看蓝蓝天空,看绿油油的田野,看阳光底下小虫子展开彩色翅膀,看少年好看的下颚线。 历远溱带来了水。 水是卓轻倚在历远溱肩膀喝的,那处阴影地带没别的地方可以靠。 顺着递到她嘴边的瓶口小口小口抿在嘴里,慢慢吞咽,半瓶水过后,身体机能得到快速恢复,四肢力气逐渐回来,口齿也灵活了很多。 卓轻想起她还没向历远溱表达感谢。 那句“历远溱,谢谢你。”说得和平常一般无异了。 历远溱把剩下的半瓶水硬塞到卓轻手里。 “历远溱,谢谢你回来。”看着手里的水,卓轻说到。 话听上去像没话找话,其实不是的,卓轻是打从心里感激历远溱去而复返,只是她不晓得该怎么和这样的历远溱相处,历远溱不是周游他们,一直以来,她在历远溱面前尽做些不讨喜的事情,晃了晃瓶装水,“还有这个。” 猝不及防间,骤然失去倚靠的身体后倾,幸好卓轻反应还算快,以手作为支撑勉强稳住身体。可真粗鲁,至少提前通知她一声,埋怨的话触到历远溱的视线化为几声咳。 此刻,历远溱脸部表情和灼热的太阳光线形成鲜明对比。 卓轻能理解历远溱的不痛快,如没遇到还好,偏偏遇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无法见死不救的代价是他自个事情被耽搁了。 OK,OK,就用成年人那套解决事情。 卓轻从地上站起,和历远溱保持出利于双方沟通的距离,说:“我知道,我造成你的不便,我很抱歉,如果因为我的事情造成了你的损失,我是说……经济上的,我会给与你双倍补偿,如果你认为不止经济上的,我也可以另行赔偿。” “所谓另行赔偿是不是指精神上的?又是怎么个赔偿法?是不是打通电话给你的律师,让你的律师对这件事情进行评估,从而拟定赔偿金额?”历远溱回应得极快。 不加掩饰的嘲讽语气,如直箭的视线,让卓轻想拔腿跑。 她的行为没错啊,感谢表达了,抱歉也表达了,负责赔偿因事件引发的经济损失是天经地义。 硬着头皮卓轻向历远溱打了个比方:如她在餐厅用餐期间无意把酱料溅到邻座食客衬衫上,她需要赔偿这位食客的洗衣费,这份洗衣费用包含围绕那件被弄脏衬衫送洗过程所产生的一切花费。 于那束迎面而来视线下,卓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别开了脸:“我没别的意思,历远溱,大人们都是这样解决事情的。” 历远溱笑出声音来。 历远溱又在嘲笑她了。 在历远溱面前,她总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卓轻只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尴尬的相处模式,似乎历远溱也无意和她再有任何纠缠。 低着头,听他的脚步声远去,那颗心还没完全松下,脚步声又急急匆匆折回。 折回到卓轻面前,二人近在咫尺,四只眼睛对了个正。 “我猜,你现在心里已经挑好把赔偿金额送到我面前的人选?”历远溱冷声问到。 没有,才没有,但那也是她之后会做的事情。 “大可不必。”历远溱加重语气力度,“如果你非要表达对我的感谢,那么就请以后离我远远的,或许这话让你听着不舒服,但我真没法和打乱了我计划的人说‘没关系’‘别把这事情放在心上’诸如此类客套话。” “事实上!很有关系,为能空出这个下午时间,我做了不少提前安排,可因为你,那些变成白费力气,你还让我没法在规定时间里准时赴约,我没法按时赴约就意味着,你也打乱了另外一个人的时间计划。” 不久前被她定义为高一年级生的男孩所表现出的咄咄逼人让卓轻有种正在接受一名成年人质问的错觉。 不过,历远溱说地也是事实。 因为历远溱说地是事实,卓轻只能抿着嘴,心里反反复复想,下次一定离历远溱远远的,这样对彼此都好。 “是不是我的话很刺耳?刺耳又熟悉,熟悉就对了,它正是你们常挂在嘴边的 话,尽量做到不去打扰别人、不给别人的生活平添麻烦不正是你们这类人所致力维护高尚的价值观吗?” 这类人?什么是这类人?卓轻嘴巴张了张,依然什么话也说不出。 让她哑口无言还不够。 “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我不知道下周还能不能借到车。”牢牢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天空俯瞰的鹰。 好吧,好吧,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然而历远溱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我还以为听到我借不到车,你会问我‘为什么不乘坐公车或是地铁这类出行交通工具了?’” 历远溱有必要吗?有必要让她陷入如此难堪的地步吗?想叱喝,转瞬想起那次问他自行车零件的事情,卓轻咬了咬嘴唇。 她的难堪,他乐于所见,戏藐在那双眼眸聚拢,他在看她,从头发开始看起一路往下至脚,又往上,卓轻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不用手去遮挡他视线所到之处,她知道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想让她更难堪一点。 只是,这家伙凭什么这样对她? 卓轻紧贴腿两侧的手在蠢蠢欲动着,似在瞅准机会给他一拳。 她真会给他一巴掌来着,如果……他的目光继续肆无忌惮停在那, 好在,历远溱视线回到她脸上,挑衅改成口头上的,历远溱以“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作为对她的称谓,口吻像极了集市小贩面对不打算掏钱、还喋喋不休问个不停顾客的轻视。 “大都市来的卓小姐,请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卓轻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也不愿意这样啊,她差点死掉,想起历远溱去而复返的脚步,紧握的拳头收回,想起靠在他肩上一口一口喝着水,别开了脸,低声说着:“打乱了你的计划,我很抱歉,还有……还有,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能骑摩托车。”。 卓轻见过当地人开的那种摩托车,吨位大又笨拙看起来很难驾驭,这边的山路以蜿蜒崎岖居多。 “又是大人们的那套理论?” 卓轻抿了抿嘴。 “那么,为保持住身材选择减少进食是不是也要归结于大人理论?你真不知道从你口中听到‘大人们都是这样解决事情’是多滑稽的一件事情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急急抬眼。 历远溱眼里的嫌恶一览无余。 “为保持身体节食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真正让人作呕地是你的行为和你口中那套大人理论完全不相配,现在,我也来发表个你眼中未成年人的理论,”历远溱的气息朝着她逼近,“如果可以,我宁愿一开始我不是选择这条路,那样我就不会因为一个为保持身材节食而晕倒在路上的女人浪费一个下午。” “我拜托你,以后在对别人说教前先想想自身行为,最后,我再一次无比诚恳地请求你,以后我们能不碰面就别碰面。” 历远溱走了。 卓轻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历远溱口中强调地她为保持住身材减少进食的来龙去脉。 大约是因为她用巧克力盒装药导致了历远溱对她的误解。 苗条身材是世界审美趋势,呈休克状的女人躺在那,眼睛直勾勾盯着包瞧,打开包,包里放了巧克力,女人为什么会躺在那也就不难猜了,的确有几样药长得像巧克力豆和维生素糖。 卓轻看了眼自己投递在地上的身影,苦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长了些肉,十几岁时就只有骨头,一度卓轻感觉身上的那层皮都快要包不住全身骨头,走着走着会随时随地一块块散开。 二十岁前,她的体重从没超过七十磅。 用巧克力盒装药无非是十五岁时的忽发奇想,或许那些黑的白的紫色的药丸放在巧克力盒里就不会那么难以下咽了。 放进巧克力盒里的小东西尝起来的味道好像真比放在药瓶里好一些,之后,把药放在巧克力盒里变成了习惯,那习惯一直维持到现在,庆幸地是,需随身携带的巧克力盒越来越少了。 11. 人生若如初见(11) 这个周一早上,周游从妈妈口中得知昨晚市医院来了车把卓轻接走的事情。 听到是医院的车周游当即有点坐不住了,好在妈妈说是正常的身体体检,卓轻每周都会做身体体检,只是之前都是在家里完成的,这次去医院是因周六卓轻摔了一跤。 卓轻摔了一跤妈妈是从管事那听到的,而管事是接到市医院院长电话才知道的,卓轻在槊山的事情都是管事在打点。 妈妈说,从卓轻被接走后管事就忧心忡忡,担心因这件事情上面会怪罪到他头上,直到今早,县城熟人给管事回了话说卓轻没事,管事也才晓得事件来龙去脉,卓小姐是在大水库那边摔的跤,卓小姐身体不好每次出门都得携带药品整个槊山就只有管事情知道,听到卓小姐从那么高的地方滚落刚过完六十五岁大寿的管事是两眼一黑。 妈妈说这会儿管事已带上村寨的青壮年去水库那边检查路况,不止水库,凡卓小姐常去的地方道路都要排查,有坑填坑,凸地就铲平。 学校午休时间,周游把妈妈早上和他说的话照单全搬。 无所事事的年岁,没有什么比身份背景不详来自大都市的年轻女性在穷乡僻壤购置大房子独居更能引发探讨欲了。 面对一张张写满好奇的脸,周游模仿老师们在关键问题上的口吻:“听好,是市医院,不是县级医院。” 很好,效果满分。 这一带医疗资源长期紧缺,村民想拿那张县医院床位得过五关斩六将,何况是市级医院,市级医院派车到这来接人?这样待遇足够证明这人身份得有多了不起。 了不起地还在后边呢。 就因摔了跤让村寨管事带上群青壮劳动力修路听上去匪夷所思吧?这简直就是压轴大戏。 但…… 压轴大戏比不过一个历远溱。 历远溱何时出现周游也不清楚,他是顺着几个女孩子的视线看到站在一群人身后的历远溱。 历远溱的出现让女孩们一个个脸蛋发光,男孩们也和历远溱打起了招呼,认识的不认识地都在叫“远溱。” 叫得很亲,仿佛莫逆之交。 周一例行早间广播时长多了七分钟,这多出的七分钟广播内容属于历远溱,远溱在市高中数学竞赛中拿到第一名,首次参加就拿到第一名,广播末段由校长亲自播报—— “值得一提地是,历远溱同学是以压倒性优势拿到的第一名。”校长难掩激动。 男孩们和历远溱打招呼时,女孩们开始偷偷整理起仪表来,在这时间点能看到远溱并不容易,远溱念地是特快班,特快班不在这栋楼,且,远溱从不参与午休小团伙聊天。 午休时间远溱多数在图书馆,图书馆有专门为远溱设的读书位。 眼下,机会难得,性格最内向的女孩也不露声色调整站姿。 这群人真是……周游只能收起他的压轴大戏。 对和他打招呼的学生们,历远溱一如既往,声音大地以点头作为回应,别的就当没看见,这就是周游觉得历远溱欠揍的地方,历远溱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但是呢,你又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丁点不把人看在眼里的痕迹,还会自发为他辩解,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没注意到很正常,远溱性格就这样,性格这样的人书都念得好。 “远溱人优秀,行事低调。”这是尚庆师生们对历远溱的一致评价。 低调成绩优秀的学生通常能获得大多数人好感,所以即使历远溱有时没给向他告白的女生们好脸色也属于在被理解范围内。他们说“远溱的心思全在学习上。”他们说“给远溱送小礼物的女生那么多,远溱会烦再正常不过、” 这会,连平日没少表达对历远溱不满的朱殷凯也向历远溱表达祝贺。 市级高中数学竞赛冠军含金量摆在那呢,去年就有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把其比作“美职蓝的年度决赛”,称拿到第一名者堪比总冠军和最有价值球员两手抓。 年末,历远溱还会代表市区参加省数学竞赛。 从知道历远溱参加市高中数学竞赛周游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听到历远溱是以压倒性优势拿的冠军,周游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此项数学竞赛奖金不少,今天升旗仪式时教育部主任给历远溱颁发奖杯和奖金。 历远溱只需从奖金拿出一部分就可以换掉那辆破自行车了吧?远溱那辆破自行车每次爬坡时都会让周游听得头皮发麻,又担心其车零部件扛不住压力自行解体。 一直以来,远溱祖母都过着极度拮据的生活,远溱祖母的哥哥为治病借了外债,最后病还是没能治好,远溱祖母哥哥走后,债务就落在远溱祖母身上,好不容易还完债务,碰上新政策,为保住维持生计的杂货店,历远溱祖母向银行贷款办理了经营许可证,并翻新了铺面,自此,杂货店每月盈利都用在还银行贷款上了。 为能让远溱念上书,历远溱祖母还会接一些手工活做,手工活大多以刺绣为主,每次周游看到远溱祖母的手指总是特别难受,十根手指头密密麻麻都是针孔,旧的还没好又添上新的。 大人过得不好,孩子自然跟着苦哈哈的,好在远溱逐渐长大,现在的远溱能干很多事情,这家需要十斤面粉记在本子上等远溱回来就给送去,那家灯泡坏了远溱包送包换。 木云嘎小声告诉周游远溱已经在那站了会儿。 站了会儿?站在那听他高谈阔论? “没准远溱对姐姐的事情也很好奇。”木云噶以手遮挡嘴,笑嘻嘻说。 怎么可能,且是最不可能的,冬雅说得对“远溱才不是你们这些傻小子”。 周游给了木云嘎一记肘子。 认同“远溱才不是你们这些傻小子。”并非喜欢跟着姐姐就是傻小子,而是远溱没时间对来自于大都市年轻女性产生好奇心,远溱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远溱以后要走的路也和他们不一样。 除了冬雅,周游是槊山孩子们眼中和远溱玩得最好的,两家人就隔得近,远溱住在下游,周游住在中下游,两人是一起学的自行车,凭着这份交情,他理应当在远溱获得荣誉时送上祝福。 周游拍了拍历远溱肩膀,由衷表达祝福。 历远溱一如既往,不冷不热回应,细究,那张扑克脸似多了点什么,从历远溱扯动的嘴角肌肉周游一度以为远溱有话要问他。 这几年,远溱越来越难懂了。 和远溱玩得不错的木云噶也有同感。 木云噶是这样形容他们几个关系的:本来一群人走得好好的,但远溱找到了条快捷道,等大伙儿回过神来,远溱已经远远地把他们甩在身后。 木云噶的比喻有一定道理,正因如此,他们几个在远溱面前总感到不自在。 作为和远溱玩得第二好的人物,他总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干杵着吧,只能没话找话:“你是来找冬雅的吧?”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就响起冬雅的声音:“远溱,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 在女孩们艳羡目光下,冬雅拉着历远溱走了。 走廊里也不知是谁低低地说了句“我就知道,远溱和冬雅是一对。” 周四,周游盼来了卓轻回来的消息。 “昨天深夜回的家,”妈妈道这则消息时面露喜色。 卓轻回来就意味着妈妈每天可以拿到两小时三十块酬劳,除此之外,还有摆上饭桌的进口牛奶进口饮料,那是在市区大超市都不一定能买到的好东西,一开始,妈妈也就只带回来一瓶两瓶,到后面都是几瓶几瓶带,看到妈妈那样周游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每次妈妈都说你们小孩子懂什么。 有次妈妈被他说烦了,就和周游说了她的看法—— 别看卓轻花了大价钱在这买了房子,但人家并没在这长住的打算。 妈妈说,卓轻给她的观感是随时随地会离开,走时招呼都不会打一声,或许很久才回来一趟,也有可能不再回来,所以,进口牛奶进口饮料能拿就拿,不然等卓轻走了就没那个机会了,再说了,那些东西她不拿回来也会因 过期被丢到垃圾桶里。 盼到卓轻完好无损回来,周游又开始盼着周六到来,出村寨需跨过约七米宽的溪流,溪流有两座桥,一条是木头桥一条是石头桥,石头桥是几年前新修的,修石头桥主要是为了让轿车农用柴油车安全通行。 卓轻出村寨时更喜欢走木头桥,她说喜欢脚踩在木质桥面上发出的声音,而且木桥人少、 姐姐是喜欢安静的人。 周游希望这个周末能和往常一样等到卓轻,听他喊“姐姐”时冲他挥手对他盈盈笑开。 窗帘下摆有一下没一下打在窗框上,发出的声响像有人轻敲桌面,时大时而小,偶尔拖着长音。 昨晚她又忘关窗了吗? 这几天卓轻服用的药有安定成分,常常是头触到枕头就扎进梦乡,这座被群山环绕的村寨夜晚深又长,每次醒来她都需要对着天花板发呆些时间才能摆脱入她梦的那座山、那座城那弯流水、那些和她擦肩而过面貌模糊的匆匆过客。 来了槊山后,梦开始变多了,之前卓轻很少发梦,偶尔有,梦里的世界也是一片荒芜。 昨晚,卓轻梦到自己赤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山间小径上,边跳舞边歌唱。 也不晓得梦里的歌声是不是也和现实一样开口就能引发哄堂大笑,她是连字母歌都唱跑调的笨蛋。 眼帘勉强掀开一点点。 果然,她昨晚忘记关窗了,晨光穿过被风卷起的窗帘缝隙,从天花板游离至她脸上。 眼睛闭了又睁,来来回回几次后,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依稀间,她还听到窸窸窣窣的落叶声响。 莫非,她还在梦里头? 走至房间门前,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强光让她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又闭回了些,周遭物体呈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出了房间往左是楼梯,下了楼梯继续往左就是厨房,她现在口渴得很。 打开冰箱门,摸出瓶水,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往嘴里猛灌水。 真不错,浓郁的矿物质让每个毛孔伸了个懒腰。 眼皮又不听使唤了,靠着冰箱门合上眼帘,数秒后,又缓缓掀开,细细辨认眼前的这张脸。 是历远溱来着。 历远溱怎么会在这里? 莫非,她真置身于梦中。 槊山什么都好,如这能有手机信号就更好了,历远溱好比让她每每思及会带有点惋惜的通讯信号源。 她怎么和历远溱总处得不好,她很喜欢历远溱来着,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就喜欢上了,没见到人就能在心里很熟悉唤“远溱”名字,见了远溱就更喜欢了。 远溱清澈又美好。 可,事与愿违。 她在历远溱面前总是很憋屈。 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做错但在这个人面前就是没法底气十足喊出“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那种憋屈延伸至了梦里,前天晚上,她就是在“再也不会了。”喃喃呓语中醒来。 梦里,她对着少年背影负气说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莫非,眼下是那个梦的续集? 卓轻转过身去,没错,应该是还在梦里,此刻她也是赤着脚,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移动着。 忽地,背后传来轻轻一声“你身体好点了没有?” 那声音清晰得很。 这梦越来越真实了。 继续往前走。 “抱歉,那天,我和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卓轻停下脚步,回过头去,这次历远溱显得更清晰了,灰黑色T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如果是梦她不可能把他的衣服颜色瞧得这么清楚。 到底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呢? 那投递在地板上的人影宛如一缕游魂,那缕游魂飘回至直直站立的声影面前。 缓缓地,卓轻伸出了手。 等所有意识回归时,卓轻已经把那件不应该属于她能做范围内的事情给做完了,她摸了历远溱的脸。 12. 人生若如初见(12) 等所有意识回归时,卓轻已经把那件不应该属于她能做范围内的事情给做完了,她摸了历远溱的脸。 呸呸呸,不是摸,是触碰! 那触碰了历远溱脸的手这会儿不晓得应该往哪放了,她在历远溱面前又做出奇怪的事情,要怎么和历远溱解释,她唐突的行为单纯只是好奇站在她面前的历远溱是不是真的? 历远溱没理由一大早就出现在她住处厨房里啊。 显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历远溱是百分之百真,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特属于人类的柔软触感。 这下,她的所作所为在这个高一年级生心里势必要和“大都市来的小姐”扯不开干系了。 历远溱世界里的“大都市来的小姐”为贬义属性。 卓轻怎么也理不出情绪来,只能躁着脸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吃药,所以……所以,有些行为不受脑子约束,我……我……” 算了,这理由她听了都觉得扯。 想必历远溱已把她的行为归结为,大都市来的小姐为保持住身材才变成这个鬼样子,巴黎多地是过度减肥住进精神病院的女孩。 卓轻抹了抹脸,以句“我没有恶意”结束自己舌头总磕到牙齿的说话模式。 谁料,历远溱说:“我知道。” 我知道? 视线在历远溱脸上来来回回着,高一年级生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在看历远溱,历远溱也在打量着她,是那种带有评估性质的打量。 又……又要和她说一点也不客气的话吗?还有!即使是高一年级生但也有性别差异,思及,卓轻慌慌张张拢了拢睡衣领口,给历远溱个你要是再乱看就死定了表情示意。 接下来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那个表情示意下,历远溱脸上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瞬间把他带到和周游差不多的年纪里,青涩、单纯。 只是,若隐若现的笑意在历远溱脸上稍纵即逝。 历远溱回到先前生疏模样:“很高兴看到你身体恢复,这边路况不是很好,以后走路小心些。” 这又是哪出? 上个周六,他还很不客气告知她,让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从周游那听到你身体相关的事情,我为那天对你的言语冒犯感到抱歉。”历远溱话说得很是客气。 这下,卓轻猜到了个大概,大约是历远溱从周游那听到她的身体状况,从而知道放在巧克力盒里地不是巧克力而是药品,是药品就不存在她因减肥过度晕倒。 简而言之,历远溱意识到他错怪她了、 换成是她也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所以…… “你是专程来向我道歉的吗?”卓轻问到。 历远溱没有应答。 就这道歉态度?卓轻想给高一年级生来几句牢骚,周游妈妈就出现了。 周游妈妈嘴里说着“远溱,不是让你走路不要发出声音来吗?”急急来到她面前,急急问她是不是被远溱的声音吵醒,又急急解释到,她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远溱能尽量不发出声音就别发出声音。 “卓小姐,这是远溱,周游的同学,远溱是来送水的。”最后,周游妈妈这样介绍到。 水,送水? 卓轻看了眼手里的瓶装水,脑子迅速回想自己刚说过的话。 你是专程来向我道歉的吗? 这话放在她和历远溱身上谈不上自作多情,但也足以让她尴尬到眼睛不知该看哪了,左顾右盼来了番,故作正镇定朝历远溱展示了个屋主礼貌性微笑。 历远溱倒也识趣,一副和她首次见面的样子,规规矩矩说了声“您好。” “你……好。” 目送那两抹身影离开,卓轻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脚指头,历远溱离开前目光在她的脚指头逗留了片刻。 触目所及地是映在大拇指指甲上的红色太阳花。 那朵太阳花是卓轻昨天下午闲来无事用指甲油画上去的。 画得挺不错。所以她没理由因历远溱在上面逗留的目光觉得心虚,不对,即使太阳花画得丑也没必要心虚。 是历远溱总咄咄逼人的言语导致了她在他面前的惯性心虚。 这习惯性心虚真是要不得啊。 回房途中,卓轻心想着历远溱主动向她道歉是不是意味两人和好了,转念想卓轻认为用和好形容她和历远溱的关系有点奇怪。 她和历远溱目前定位应属人与人之间的正常社交,就是我们认识但交情不深,即使接触期间有过言语摩擦,但那属于可以接受范围内,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所以,这个周三傍晚,卓轻手里捧着从树上掉落的小鸟看到骑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的历远溱时,怎么也没法开口叫住他,请他帮忙把小鸟送回到树上的鸟巢去。 今天卓轻从医院回来后首次走出家门,在林子里兜了会儿,就看到从树上掉落的雏鸟。 刚长完羽毛的雏鸟在落叶堆上不停挣扎着。 如任凭小家伙一直呆在这势必熬不过今晚。 卓轻把小鸟连同落叶一起过到自己掌心里,抬头一看,傻眼了,鸟窝坐落在距离她至少有五米以上高度的树杈上。 骑个自行车都不行,更何况爬到树上去。 那要怎么办? 刚长完毛的小鸟带回家养成活率几乎为零。 看了眼日头,正是学生们放学回家的时间点,周游一看就很会爬树,即使周游不会爬树运动天赋极高的木云噶应该会吧? 打定主意,卓轻来到周游他们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 很快,传来车轮胎和泥土地面快速摩擦的声响。 卓轻从树后面探出了头。 庆尚华侨学院的校服很好辨认,卓轻冲正骑着自行车下波的学生招手,看清那学生的面貌后,卓轻把手急急缩了回去。 真不巧,是历远溱。 周游说过远溱总是最晚回家的。 不死心,定定看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真是历远溱,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的眉目在雨后的林间好看得让她愣了神。 今天她没带相机出门,如她现在手里有相机的话,一定会抑制不住把镜头对准他。 头顶传来鸟儿拍打翅膀的声响。 猛醒,脚步往后撤,卓轻躲回树后。 是历远溱的话,她就没理由提出让他帮忙,历远溱是和周游他们不一样的高一年级生,万一在他应了她要求把小鸟送回鸟窝期间又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呢? 她和历远溱之间好像真存在着不友好的磁场。 历远溱连人带车从眼前一闪而过。 眨眼功夫,声响远去。 日头又隐去了一点点。 周遭再次响起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声。 这次该是周游他们了吧? 卓轻从树后探出了头。 还是历远溱。 骑着自行车返回的历远溱。 历远溱自行车往她面前一架。 嘴一张,卓轻自行交代“我在等周游他们。” 历远溱的目光正聚集在她手掌心上。 “它被雨打落在地上,我得把它送回去,可……树太高,我不会爬树,所以,我想等,等周游他们从……”嘴里说着话,眼睛看着已经扯下书包的历远溱。 卓轻把历远溱带到了那棵树下。 站在树下,没话找话“这树长得有点奇怪。”以为依然会是自说自话,没想到历远溱回应了她:“它是野梧桐。” 野梧桐啊,但从树干到树叶长得一点都不像梧桐树,卓轻心里嘀咕着。 历远溱连鞋都没脱,几个眨眼功夫单只脚就已经踩在树杈上面,他左手攀着树枝,整个腰身往下,右手伸至到卓轻面前。 把小鸟过度到历远溱手里。 还得爬约半米才能够到鸟窝,因一只手还要照顾小鸟,历远溱没法如先前那般地得心应手,看起来极其脆弱的树枝还有微微晃动的树干让卓轻看得心惊胆战的,脚步跟随树上的历远溱移动,忽如其来“嘭”的那声让她更是本能地打开了双臂。 把双臂打开到极致,喊:“远溱,别怕,我可以接住你。” 那喊声响在山谷里,又响又亮又急又骤。 正尝试把小鸟放回鸟巢的手 顿住。 伴随那只顿在空气中的手,周遭景物宛如遭遇了结界,风掉过头去,树叶不再呼吸,雨后的水珠凝结成冰,自然界的生物停止呜鸣。 她在树下;他在树上。 树上的他困惑于那么纤细的手,那么纤细的腰,那么纤细的她怎么就说出“我可以接住你”的傻话?树下的她眼睛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移开,就深怕万一眼睛错过了,他从树上掉落她没法接住他。 直到历远溱的脚稳稳踩在地面上,卓轻这才缩回手。 谢天谢地,历远溱把小家伙送回它安全温暖的家。 或许如老人说得那样,槊山有神灵的存在,老人们说,槊山的神灵多地是,山有神水有神,树到一定年龄就会有神性,花草亦然。 刚才,卓轻向神灵们求助了—— “请别让远溱出事。” 幸好,历远溱不可能知道她暗地里和神灵寻求帮助的事情,不然该得嘲笑她一番,虽然卓轻也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过于大惊小怪,但历远溱在树上的每一刻都让她心里发慌。 不知不觉间,她在这名高一年级学生身上倾注了别样的情感,那种情感有别于她对家修的仰慕依恋;也不似和乔的默契凭一个眼神就能洞悉一切,她如信徒般希翼他健康、快乐、平安、日后过上美好的生活。 目光绕着历远溱转,表达感谢的话数次来到卓轻嘴边都没能说出口,她希望能瞧着他的眼睛说出谢谢,这样显得真诚些。 可从送回小鸟后历远溱都没看过她一眼。 历远溱朝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走去,走了几步,顿住,回过头,说了句“周游他们要打扫卫生,得很晚才会回来。” 卓轻“哦”了声。 历远溱似乎在等着什么。 现在正是向历远溱表达感谢的好机会。 当然要感谢的,把小鸟送到那么高的树上很危险,卓轻嘴角堆出笑意:“历远溱,谢谢你把小鸟送回去。” 回应她地是微微敛起的眉。 是不是她又做错事情?卓轻莫名心虚。 好在……不是。 历远溱只是认为他们没必要在这继续消耗时间,在历远溱极具不耐烦的“你不走吗?”中卓轻急急跑到历远溱身边。 临近天黑的山路有个人作伴脚步就不会发虚了,也不会被忽然窜出的爬虫吓得撒腿跑。 知道历远溱讨厌她问这问那,卓轻自动屏蔽好奇心,虽然这会卓轻很想问历远溱是不是换车了。 历远溱正推着的车没发出奇怪的声音,有些地方和上次那辆长得也不一样,卓轻眼睛又一次打量起车来。 冷不防,历远溱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换车了。” “哦……” “是二手车,四成新,下坡还是会出点小状况,但问题不大。” “哦……那很好。” 历远溱放缓脚步:“车是用一部分考试奖金买的。” “哦……是这样啊。” 刚放缓的脚步又骤然加快,快到让卓轻都跟不上了,跟不上就跟不上,反正也快到木头桥了,过了木头桥,她的住处就近在咫尺。 可也不知为何,冲着历远溱的背影,卓轻语带埋怨:“历远溱,干嘛要走那么快。” 然后,卓轻就看到历远溱停下了脚步。 这样才对。 带着几分雀跃卓轻快步走到历远溱跟前。 晚风拂面,他和她身上还残留着野梧桐的气息,一种闻起来像手工香皂的气味,这个傍晚他们共同救助一条小生命,她埋怨他走得快他就停下脚步等她,好像,她和远溱忽然变成很熟悉的关系,熟悉到她开始喋喋不休了起来。 喋喋不休于他的脾性,导致于她每次在他面前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但是呢,历远溱冷冷一句“你不需要这样,你也没理由这样。”又把卓轻从“我其实和历远溱很熟,就像和周游他们一样。”认知中拉离。 那个女人是何时从身边消失的,历远溱也不清楚,好像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他的脚步声了。 发生在这个傍晚的事情比他解过所有的数学题都来得复杂。 13. 人生若如初见(13) 发生在这个傍晚的事情比历远溱解过所有数学题都来得复杂。 事情原本是简单的,无非是之前认定的“比较好的解释机会”产生了,他在那女人面前总容易变得不礼貌,不礼貌且鲁莽、冲动不近人情。 那女人没犯任何错,一直在犯错地是他,比如上次在水库他就误以为她是因减肥晕倒把她叱责了番,事实是,她那天差点丢了性命。 犯了错后总想“以后找个好机会心平气和化解先前的不愉快。”,是的,应该那样做,如让祖母知道他对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此行为,祖母会对他失望的。 祖母的一生都在失望中度过。 今天,那个比较好的机会出现了,他不再骑着那辆老是发出怪异声音的车,他刚向银行完还完这月贷款,是提前两天还的贷,用他数学竞赛奖金支付的,这之前,总是得银行职员上门催款。 还完成贷款,兜里还有几十块,经过音像店时,他还驻足倾听会儿门店飘来的流行歌曲。 这天,贫穷不再对他虎视眈眈。 自行车车轮擦着泥土路面,快速往下冲时历远溱一度展开双臂,展开的双臂呈现出如鹰低空飞翔的状态,风从耳旁边呼啸而过,像极了自由,如再快一点,再再快一点会不会冲上云端? 不远处的野梧桐树丛,年轻女人探出了头。 可历远溱一眼就晓得那是谁。 那头长发很好辨认,肢体语言也是,大都市来的卓小姐举手投足间无一不透着随性,更确切说,是无忧无虑生活堆积出的散漫。 女人手掌心里捧地是什么很好猜,野梧桐向来是鸟儿建巢首选,繁殖季,每次山雨过后,树下总会出现奄奄一息的雏鸟。 想必那女人又在干傻事了,熟悉这里生态环境地都知道,即使把掉在地上的雏鸟送回去它们也活不了。还有,有些也不是被雨打落的,鸟巢空间有限,发育慢地往往会成为牺牲品。 那女人朝他伸手做打招呼手势,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嗯,把他误认为总跟在她后面喊姐姐的小男孩们了。 很可惜,他不是周游,也不是木云嘎。 那女人回到树后面,自行车从她面前划过。 思及对那女人种种不友好言论,又想起祖母这阵子一直在为送什么给卓小姐发愁,每周送往卓小姐住处的矿泉水成了杂货店一笔固定收入,两箱水给了三箱水的价格,多出来的那箱水是配送费,“卓小姐说了,她以前住的地方一瓶牛奶都需要附上配送费用,配送费比牛奶还高。”负责结账的周游妈妈是这样说的。 对于周游妈妈口中的卓小姐,祖母是感激的,七分感激两分好感一分好奇,有时历远溱送完水回家祖母会问他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 就这样,历远溱调转车,折回到那女人面前,把女人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里的小鸟送回到鸟窝里。 野梧桐树下,那女人满脸欢喜,就好像她看到被安全送回的小家伙他日羽翼丰满遨游蓝天。 笨女人。 笨且天真,和她信誓旦旦说会接住他时一样。 小家伙最多只能活到天亮,它的命运被从树上打落那刻已盖棺论定。 如女人所愿把小鸟送回到树上更多是为了修复两人间不愉快的摩擦,更深层意义是让一切画上句号。 历远溱这么想都觉得发生在她和他之间好的和不好的都透着股怪异—— 她怎么就出现在他常去的那片湖?面对那片湖水,历远溱偶尔会不受控制想起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 那片湖,知晓他的秘密、见过他的愤怒悲伤、也容纳他的彷徨无奈,那是他的湖,连冬雅都不知道。 怪异地还有那个周六,光顾想新学的数学题车开错方向,将错就错沿小路前往运源寺,然后,他就看到直挺挺躺在草地上的她。 为什么她不出现在周游他们面前?为什么偏偏就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偏偏那天他会开错方向。 更更怪异地是—— 那个早晨,不知为何他注意到她大拇指指甲上涂着的那朵太阳花。 从小到大,冬雅没少和他说“远溱,我今天穿的新衣服好看吗?”“远溱,我换了新发型,新发型好看吗?”他听着看着顺应着,但好像一次也没把冬雅的新衣服、新发型看进去。 可那个早上,他把那女人指甲上的太阳花、连同那松松垂落在雪白脚面上的荷叶睡裙裙都看进眼里。 荷叶裙摆和她房间窗帘一样,也和她一样,看上去很轻很柔。 历远溱想尽快摆脱这种怪异。 和那女人回归正常人相处应该能摆脱这股怪异,回去他会和祖母说,他放学时遇到那位卓小姐,并帮她做了点事情,如祖母所猜,那是位心地善良的小姐。 之前,祖母问他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他均假装没听到。 有没有见到宅子主人并不难回答,但,他就是不愿意回答。 他不愿意回答也透着怪异。 所以,他得把那些一一纠正回来。 距离进村寨的路约三百米左右。 三百米路程足以,途中,他只需敷衍几句,再加点暗示,只要不是太笨,都能听明白那是在划清界限。 可……鬼使神差地,他和她说自己换了车,车是用竞赛奖金买的。 县城向来藏不住事情,远溱用竞赛奖金还了银行月贷款还换了车,在那些人眼里很了得,柜台银行职员笑眯眯说“昨天回家,我儿子就和我说远溱哥哥很了不起。”二手车店主一看到他就急急喊出他两个孩子出来,痛心疾首说看看你们干的事,再看看远溱哥哥干的事。 赞美的话语听久了就和“早上好”差不多,心情不好时还会对它们产生厌烦情绪。 可,他却在本应该划清界限的三百米路程里主动和那女人说起他平日里会厌烦的事情! 难不成他是想从她口中听到夸奖不成? 接下来,他是不是也会和周游他们一样,一有机会就跟在她背后喊“姐姐。” 那女人哪点像是姐姐? 忽地,历远溱很是好奇,如他告诉那女人被送回去的小鸟不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她会不会和他说“不行,那太残忍了,我得给动物保护协会打电话。” 哈!可怎么办?这边没有动物保护协会,介于这位的身份,市行政单位会派专业人士过来,近五百公里的路程,等赶到也只能是给它办场葬礼。 给小鸟办葬礼也是卓小姐会干的事情。 瞬间,历远溱恨不得一步走完剩下路程,伴随急急往前踏的脚步,弥漫于家里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穷困再一次朝他露出獠牙。 弥漫在家里的草药味是祖母看不起病的窘迫,身体要是不舒服了就采点草药回来,远溱就在楼上再怎么疼也要咬牙挺住不发出声音来,发烧多盖层被把汗捂出来就好了,好不容易存下的那点钱是给远溱上学用的,可是,家里就只有这床被单了,只能找些塑料薄膜,把它们放在被子里层,然后这天放学回家,祖母怎么叫都叫不醒,小小的他骤然间失去组织语言能力,跑到冬雅家,满头大汗扯着冬雅爸爸衣袖,送到医院时祖母奄奄一息。 刚从死神手里逃回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抱他哭,哭着说远溱对不起,因为祖母生病花光家里的钱,远溱对不起。 祖母给他讲了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可小孩还很小,已不年轻的女人还总是生病,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她要怎么把小孩养大呢?小孩很聪明模样又好看可就是太小了,女人很害怕,害怕养着养着就把小孩养没了。 新年到来之际,女人去县城见了户人家,小洋楼还有宽敞的后院,户主没生育能力想领个男孩,见完那户人家后,女人在农贸市场买了瓶农药,这个新年来到时至少小孩也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穿上新衣裳。 那个孩子应该有光明的未来。 回到家里,女人告诉小孩,她不打算再把他的父母藏起来了,但,新年到来时,小孩并没有见到被祖母藏起来的爸爸妈妈。 那瓶农药原封不动被埋进土里。 故事讲完,祖母问他“远溱,那女人很自私对吧?” 从听完那个故事后,历远溱就再也没有追问过祖母,把他的爸爸妈妈藏在哪里,那年,他念小学一年级。 那年,他总是偷偷翻祖母的衣柜。 故事里的女人把带回来的农药放在衣柜里。 有些人的成长,是被堆着前往的。 当历远溱想起祖母在医院给他讲的故事时,那女人正道着埋怨他的话语,大致意思是,她总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说话要小心翼翼,做事情也是小心翼翼的。 语气委屈,表情也是委屈得很,如被误以为偷了糖果把兜一个个翻给店主看的小孩,眼里尽是控诉“我从来就不偷东西,我也从来没动过偷东西的念头,一次都没有。” 这世界,有被动接受去成长的,也有理所当然活在无邪与天真中的。 就这样,为数不多的轻松惬意被那女人三言两语打了个稀碎。 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着。 看着那张脸,历远溱心想,要不,告诉她,她的行为是徒劳的,她费尽心思送回树上的小东西今晚就会去见上帝?明天鹰就会叼走它的尸体。 又或者,干脆让她听听那些追在她身后叫姐姐男孩们的妈妈姑姑叔叔是怎么看待她独自住在那栋大宅、出入都有私家车接送的? 这阵子,类似“光用脚指头就可以知道她穿的那些名牌衣服、名牌相机、进口食品是谁掏的钱。”“等着吧,那给他掏钱的男人迟早会出现的。”“没准已经出现了,只是他不方便白天出现,说不定,两人在他们的金屋里夜夜逍遥”“你猜,男人的老婆知道那女人的存在吗?”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 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因他长久的注视眉间现出几丝不安。 怎么,嗅到危险了? 也不晓得她在听完那些话时眸里还会保持无邪天真?又或许……呈现出被说中心思后的仓皇。 有个周末,往宅子送水时,他看到她手里拿着无线电话靠在阳台上,他听到她咯咯笑着叫“家修”,她说“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 “家修,我烦透了你说没时间的话。”听起来像极了天天呆在家里的女人向事业有成男人的埋怨。 终究,历远溱没出那些话。 生活于他困难重重,他没有精力去承担节外生枝可能产生的后果。 逐渐陷入暗沉的天幕下,那条泥土公路就只剩下他独自行走脚步声,这样也好,这样也才是最妥当的。 窘迫如影随形,他目前还没有能力去承担善良和正直这种品行。 所以,去它的“找个好时机和她谈谈,化解两人之前的不愉快。” 按计划,卓轻会在初夏前往新加坡住一阵子。 去年她在新加坡过初夏,那是新加坡一年中最为舒适的季节,家修会在周末过来陪她,有时是从香港飞过来,有时从东京,从上海。 为此,卓轻还兴致勃勃打包起了行李,但,临行前夜,卓轻把飞新加坡机票退了,家修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我好像变懒了。” 伴随一个一个新岁到来,她的身体机能好像逐渐呈冬眠状态,变得喜欢呆在上了年纪的宅子里睡觉听音乐看书,喝喝咖啡对着窗外发呆。 电话里,家修说要是对新加坡提不起兴趣就去趟东京,现在正是京都樱花盛开的季节,看完樱花去北海道住几天,雪融期的北海道空气清新天空如水洗。 卓轻还是提不起兴趣来。 家修问了她,槊山有那么好吗? 摇了摇头。 槊山也没有多好。 和家修结束通话后,卓轻又开始过起初到槊山的生活模式,闭门不出。 然后,在这个早早醒来的清晨,类似心血来潮,卓轻来到院子帮周妈妈给花田做浇水施肥工作。 几月的相处,周游妈妈在她面前不像从前那般拘束,周游妈妈一边教卓轻给花施肥,一边唠叨着周游过去几个周末因没能见到卓轻姐姐闷闷不乐。 周游前阵子自制了双节棍,想在姐姐面前表演几招,为给卓轻姐姐表演双节棍,周游一放学就讨好他爹。 周游爸爸是名木匠。 浇完水,卓轻躺在藤椅上,周游妈妈去忙别的事情。 凌晨卓轻盯着天花板瞧了数小时导致她这会儿有点困,周游妈妈今早对薄荷田进行修剪,长,长的摘下来带回去煎鸡蛋可以给家里老人治风湿。 摘下的薄荷放入篮里,篮子就放在藤椅边,阵阵晨风吹来,空气弥漫着薄荷香。伸了个懒腰,卓轻磕上眼。 迷迷糊糊间,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似曾相识,能确定那不是周游妈妈,如果是周游妈妈这会儿肯定会把脚步放轻,周游妈妈向来很会察言观色,雇主现在在睡觉,她能做到地是尽量不去打扰。 那么,这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是谁的? 卓轻睁开了眼睛。 14. 人生若如初见(14) 那么,这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是谁的? 卓轻睁开了眼睛。 看清正朝她走来的身影,睡意全无,无一秒耽搁合上眼。 送回小鸟那天,历远溱最后那句话卓轻至今仍耿耿于怀。 那时间卓轻相信了人与人之间存在某种磁场。 她和历远溱属于磁场不合。 今天是周末,历远溱应该是在送水期间应周游妈妈要求才来这。 要和历远溱打声招呼吗?万一两人又处不好呢?不打招呼呢,历远溱又救过她的命,从医院回来后卓轻尝试让村寨管事给历远溱送去很受他们那个年龄段男孩喜欢的球鞋,管事把球鞋原封不动退回来,说远溱连打开看看都没有,管事还说,那是意料中的事情,远溱和这的孩子不一样,远溱和谁都不一样。 是啊,历远溱和谁都不一样。 先前卓轻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名高一年级生面前如此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卓轻决定装睡,这样她就无需和历远溱打招呼,想必这也是历远溱乐于所见。 磁场不合就要避免接触。 为能让自己更像是陷入酣睡,卓轻还调整脸部表情,不露出半点表情痕迹。 卓轻紧闭双眼。 但愿历远溱完成周游妈妈拜托的事情尽快离开。 事与愿违。 那脚步声慢又轻,且距离她越来越近。 之后,停滞。 从投递在她脸上光线厚底判断,历远溱站位距离她也就咫尺之间。 高一年级生到底要干什么? 是不是看不惯她平日行为想趁她睡觉时解解气,比如对她来点恶作剧,甚至于……边上正好放有剪刀,那是周游妈妈用来修剪薄荷的。 少数族裔社区志愿服务时,卓轻没少接触过历远溱这个年龄段的,杀人放火他们是不敢的,可在搞破坏上绝对是好手,有次几个非裔孩子就因一名白人小孩夸卓轻头发很香,就想烧掉她头发。 卓轻想历远轻要敢拿剪刀对她头发下手,她就一脚把他踢翻在地。 他们说,小柠的眼睛不像妈妈,鼻子脸型哪哪都不像妈妈,但小柠那头长发几乎是复刻了妈妈。 如果剪短头发,那她就没有一处像妈妈了。 这些年来,卓轻一直留着长发。 外公只有在看她的那头长发时脸上才会现出几丝温情。 所以,历远溱想做点别可以,唯独头发不行。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卓轻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待着。 周遭迟迟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立于面前的身影依然把本应该折射在她脸上的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历远溱到底要干嘛? 不是,历远溱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情,此时此刻,卓轻能充分感受到那束落于自己脸上的视线。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伴随时间流逝,让卓轻心生出了不安。 踹踹不安间,脸上阴影越来越厚,和那阴影一并地还有气息,分明是……历远溱要做什么,盯着她脸看已经够奇怪了,为什么还要贴近她! 卓轻猛地睁开眼睛。 第一时间跃入眼帘地是历远溱横于自己鼻前的手指,其次是历远溱煞白的脸。 煞白的脸色和眸底的惶恐…… 卓轻瞬间明白过来了。 结合先前水库遇到的状况,她装睡的样子看在历远溱眼里势必是另外一番光景,毕竟是念高一年级的年纪,再怎么和同龄人不一样也会被吓到。 “远溱,别怕,我没事。”想这样对他说,但那死死胶在她脸上的目光让卓轻怎么也开不了口。 如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和他打声招呼,卓轻心里很是懊恼。 一些些懊恼夹杂着许多许多的心疼。 心疼他此刻的惶恐和慌张。 眼前男孩应该和周游一样,为了能在异性面前耍耍帅缠着木工爸爸教他制作双节棍、为在同伴面前展示妈妈给他买的气垫鞋卷高裤管。 急于想去抚慰去驱散他的慌张,急于想让他知道这是她在和他闹着玩,于是,咧嘴笑,嘴角上弯眼睛也上弯,话说得能有多没心没肺就有多没心没肺:“历远溱,不觉得这很酷吗?”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因她的话露出了不可思议。 “历远溱,我演技不错吧?在一个特别美丽的的清晨,送水的少年无意间发现奄奄一息的宅子主人,宅子主人在这个早上遭遇了什么?”卓轻自行给这番话做了注解,“这听上去是不是和推理剧一样酷?” 顷刻间,惶恐与无措在那双眼眸里无影无踪,近在咫尺的的手迅速缩回,几个眨眼功夫,历远溱恢复到平日里清冷少年模样。 历远溱看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冷淡:“是不是和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一样酷?” 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终,却变成顺着他的话:“没错,和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一样酷。” 历远溱是来拿薄荷的。 目送历远溱提着篮子一步步消失,直着的背贴回到藤椅靠垫上,她好像选了最蠢的方法打破僵局,那会儿,卓轻一门心思就只有尽快让历远溱从恐慌中解脱出来。 那个瞬间,卓轻感觉到历远溱会随时随地从喉咙发出象征着惶恐、愤怒、无助情绪的喊声。 她不想他那样。 “这看起来是不是很酷”是她能想到让历远溱尽快摆脱惶恐情绪的法子,真晦气,我刚刚还为这样的女人担心。 对着空气卓轻“唉”叹了口气。 好巧不巧,在卓轻叹气时恰好周游妈妈出现,周游妈妈紧张兮兮问,是不是远溱做了惹卓小姐不高兴的事情。 没等卓轻作答,周游妈妈就开始了一番自圆其说,说要是知道卓小姐还在院里,就不会让远溱过来拿些薄荷回去。远溱祖母隔三差五地就会犯痛风。 总之,远溱那个孩子要是惹卓小姐不高兴,她会好好教训他。 卓轻连连保证,历远溱没有做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她叹气单纯是因为天气太好,周游妈妈这才长舒出一口气。 很快,周游妈妈又喃喃自语到远溱又是为什么会那样。 所谓“远溱为什么会那样”是历远溱离开时都没和她打招呼,以前远溱离开时都会和她打招呼的,这次远溱不仅没和她打招呼,连她主动问他“远溱,你要走了吗?”历远溱回都不回她一句。 次日,卓轻看到了周游妈妈口中周游自制的双节棍。 为给她表演双节棍,周游还特地穿上从学校道具中心借来的李小龙经典黄黑配色连体裤。 现场却来了十几人,均是被周游强拉过来的,其中就有冬雅和几个女孩子,表演前周游朝女孩们使了个眼色,让女孩们要睁大眼睛瞧,他的双节棍可是得到舅舅“耍得还不错”认证。 周游舅舅是体育老师,寒暑假经营音像店,是个李小龙迷。 在冬雅的白眼和女孩们阵阵笑声、男孩子打气声中,周游把双截棍分别夹在两边的胳肢窝间,马步一扎,给在场观众送上一个个“让你们瞧瞧我的厉害”眼神杀。 很快,椭圆形石头广场就响起棍子和空气摩擦的声响,直击、横向三连甩、左右开弓、交叉击打、身体腾飞,势必要把敌人打得找不到北的“李小龙飞踹”整套下来把围观的男孩们看得热血沸腾,女孩也收起想看点笑话的念头,眼珠子紧随频频抛出的双节棍移动。 周游把一切看在眼里,抽出了时间差朝卓轻做了个李小龙摸鼻子式,打向空中的双节棍越发虎虎生风。 然而,好景不长,女孩们的心思被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载着一大框鲜花往广场方向的英俊少年牢牢占据。 “远溱。”冬雅脆生生的呼唤回荡在广场上空,另几个女孩虽没像冬雅叫唤少年的名字,但都不约而同把身体前倾向少年。 迎着风,载着满框鲜花的少年徐徐朝她们而来。 这是个初夏的午后,阳光洒落在每一张洋溢着青春的脸孔上,如幻梦如诗章。 那刻卓轻想,要是家修再问她“槊山有那么好吗?”她会回答“这里的阳光还不错”。 槊山的阳光仿佛是途径万水千山层层过滤,以最明媚最温柔的姿态来到了人们脸盘上。 这是地球的一角,有耍双节棍的男孩,有骑着自行车载满鲜花的少年,数千年历史的石头广场上,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怀揣天真和懵懂。 卓轻相信,很久以后,她会以怀念的心情来回想这个初夏的午后。 卓轻视线落在历远溱脸上,那般地清澈美好,直把她看得心生惆怅。 也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她和历远溱、和这群男孩女孩会不会形同陌路,就好像彼此从就不曾认识。 忽地,那声透着气恼的“姐姐”在卓轻耳畔炸开。 呃…… 卓轻心里喊了声“罪过”,她怎么也和那几个小姑娘一样,对历远溱犯起花痴,急急调转回头,专注于周游的表演。 只听“喝——”一声大吼,双节棍从周游手里飞出直直冲向天空,直至高点极速坠落,稳稳回到周游的手里。 真有两下子! 卓轻给周游送上了最热烈掌声,余光 中,历远溱骑着自行车飞速远去。 周游不怎么高兴朝历远溱远去的方向瞟了眼,转向冬雅,没好气问:“还杵在这干什么,不去追吗?” 冬雅也不恼,笑嘻嘻回周游说不去追也没关系,反正远溱是她的,话虽是说给周游听的,但一双眼却是朝着那几个女孩,逐个逐个扫视,最后落在卓轻脸上。 看着卓轻,冬雅微微开启嘴唇,一字一句:“以后,我是要和远溱结婚的。” 木云噶和周游不约而同做出仰望长叹的表情,想必说以后要和远溱结婚的女孩没少在他们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你们再怎么喜欢远溱都没用。”冬雅对着几个女孩说,“别以为我在说大话,我可是有依据的。” 说完,冬雅撩起额前刘海,招呼几个女孩过去看,问女孩们看清楚了没有?说到“这就是远溱以后会和我结婚的依据。”时声音分贝提高了不少。 这边,周游已经开始充当冬雅的行为翻译了:冬雅七岁时为捡回风筝从树上掉落下来,额头磕到地上石块,缝了十一针,是剃掉头发缝的伤口,那时所有孩子都在嘲笑冬雅变成了丑八怪。 平日没少受到冬雅“特殊照顾”的孩子们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不和破相的孩子玩,这话惹得冬雅大哭大闹。 不对,不是大哭大闹,冬雅的说法是,当时她伤心欲绝,感觉她成为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还好,有远溱在。 “我会和你玩。”七岁的远溱对七岁的冬雅说。 “真的吗,他们不和我玩,你会和我玩吗?” “嗯,我会和你玩。” “远溱,你会一直一直和我玩吗?” “我会一直一直和你玩。” 几月后,冬雅被剃掉的头发长了回来,十一针的伤口也淡化成细细小小的月牙形状,需要拨开额前头发细细瞧才会辨认出那曾经受过伤,从此以后“我会一直一直和你玩”变成冬雅每每提及会笑弯眼的甜蜜存在。 “我会一直一直和你玩”可不就是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承诺。 依稀间,卓轻似看到七岁的冬雅和七岁的远溱,或许,那就是书中描写的“我的头发刚盖过额头,在门前折花做游戏,你骑着竹马过来,我们同在长千里居住,两小无猜忌”的美好情感吧。 目光去找寻那在门前折花的女孩,唇红齿白,满满的胶原蛋白,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 恰好,冬雅也看向了她。 怀揣竹马绕青梅的诗情画意,卓轻笑了笑。 那女人是在对她笑吗?那女人可是在笑她不知道矜持为何物,又或许是笑她的自作多情? 才不是自作多情,冬雅给那女人送上记眼刀。 谁料,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 冬雅极力想从那女人笑意看出点别样的东西,如不以为然、如瞧不起。 但没有。 不仅没有,还把冬雅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她像那个女人长到二十五岁时能否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笑得如此温柔良善。 那种温柔良善是知道很多很多、也懂得很多很多的成熟女性才能呈现出来的,蕴含包容和坦荡,让人不知不觉想去相信。 搞什么呀! 一定是阴谋,从大都会来地个个都狡猾得很,没准,那是另类的嘲笑,嘲笑她行为肤浅幼稚。 肤浅幼稚又怎么样? 这是她喜欢远溱的方式。 冬雅心里清楚得很,刚刚那些话看似是说给眼前这几个暗地里肖想远溱的女孩听的,但实际上,她是希望卓轻把她和远溱的事情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为何会有这样念头其实冬雅也想不明白。 卓轻和远溱? 怎么可能!怎么会把那两个人联系在一起,那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像话吗?不像话不像话一百个不像话,可她就因这一百个不像话当了回小丑。 想来想去,都怪周游他们几个天天跟在卓轻身后喊姐姐,周游还说以后要和像卓轻这样的女孩谈朋友。 周游那个傻小子天天说卓轻姐姐这个好那个也好,搞得她开始变得踹踹不安。 虽然冬雅嘴里说“卓轻长得也就那样”但这阵子冬雅不得不承认,卓轻身上有种让人眼睛想围着她转的奇怪魅力。 冬雅也很烦自己一遍一遍和别人说她和远溱的事情,不厌其烦说无非是害怕,她说的那些话远溱不可能听不到的,会不会有一天,远溱会来到她面前,对她说“冬雅,那种话不要乱说。” 如果那天到来,她要怎么办? 15. 人生若如初见(15) 四月末的这天上午,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挂钟不偏不倚停在整十点。 这样时间点电话从来没响过。 迟疑片刻,卓轻接起电话。 给她打电话地是村寨管事。 电话里,那位老者语无伦次重复诸如此类“给您添麻烦了。”“我确实是没别的法子了。”“我没法不管。”“拜托了。”“给您添麻烦了。”中通话结束。 要不是管事最后那句“我待会会和远溱的学校联系”卓轻都不晓得,管事口中那位从楼梯摔倒陷入昏迷的病患是历远溱的祖母。 半小时前,有村民发现昏迷在里屋的历远溱祖母,具体昏迷多长时间无从得知,接到消息后管事拨打县医院急诊电话,棘手地是附近工地发生了事故,接线员说救护车全被派往事发现场,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还说目前整个急诊中心乱成了一锅粥,医院人手不够医疗资源有限,能送往别的地方就往别的地方。 哪有别的地方?他就一个几百户村寨管事又有什么办法,但又不能看着不管。抱着试看看心态管事给卓轻打了那通电话。 幸好当时家修强行塞给她一本名片簿,家修让她要是遇到不好解决的事情可以给名片里任意一位打电话,卓轻找出那本名片簿,上面就有县长,医院院长私人手联系方式。 找出能解决这事情的几位,按照家修说那样,先报家修名字再说明情况。 不到十分钟,卓轻就接到管事救护车已在赶来途中的消息,十点四十分,卓轻站在窗前目送载着历远溱祖母的救护车驶离村寨。 十二点十分,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是管事打来的电话,管事第一句话就是“很抱歉,现在才给您打电话。” 周游妈妈曾和卓轻透露过,要不是那个茶商的儿子没准远溱祖母会嫁给管事,周游妈妈扼腕叹息,要是远溱祖母嫁给管事就好了。 历远溱祖母还没醒来,好在救治及时目前暂无生命危险,如二十四小时内能醒来就不会有大问题,但二十四小时内没醒就得送到市立医院。 说完一切,管事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管事那声叹气还在卓轻耳边久久回响着。 管事说今天是远溱十八岁生日,从远溱祖母昏倒现场看,她是在给远溱准备庆生会出的意外,所谓庆生会也只不过是拳头大小的生日蛋糕。 先前远溱祖母就一直念叨想让远溱生日当天也像电视里那些孩子一样收到庆生蛋糕,去年,冬雅和周游就是那样过的生日。 为配合气氛,远溱祖母还剪了象征吉祥健康的贴纸,贴纸要粘在远溱一打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远溱祖母就是在粘贴纸时摔倒的。 管事说现在历远溱人在医院,住院手续是远溱签的名,这已经是远溱第二次在祖母住院单的家属栏处签名了,第一次时远溱还在念小学,大家也知道让一个孩子承担大人应该做的事情有多残酷,可没别人了。 那时,远溱说什么也不肯在上面签字。 “那个傻孩子还以为那是送走祖母的催命符。” 看着手里的电话,卓轻沉默良久。 考虑到如由她代替支付历远溱祖母住院费用的话,历远溱想必会像上次打破伤风事件一样让周游妈妈把费用还给自己,于是卓轻再次拿出家修给的名片本,给侨胞协会会长打去电话。 侨胞协会会长和庆尚华侨学院资助人有交情。 知道庆尚学院校长亲自出面以慈善基金会解决历远溱祖母住院费问题,卓轻这才松下一口气。 思及历远溱祖母如没能在二十四小时醒来就需要转院问题,卓轻决定去见院长一面。 下午,四点左右时间,在医院附近一家卫生所侧门口,卓轻看到了历远溱。 历远溱所站方位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可,她就是看到了他,透过车窗,她看到他背贴墙站着,斑驳日影落在他浅色上衣上,灰灰的,如被剥去色彩碟的羽翼。 卓轻让司机停下车。 下了车,穿过马路,越过灯柱,越过水果摊位,脚小心翼翼踩在泥土地面上,一步步地,来到那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来到了正望着天空的少年面前。 远溱,天空并没有住着掌管人间疾苦的上帝的,再怎么昂望,祂也不会把手递到你面前。 轻轻叫了声“远溱。” 她知道他听到了,听到有人在叫他,只是,他谁都不想理,不想理任何人,不想去理任何事情,更不想去理会这个世界。 这个无比糟糕的世界。 都已经这么努力这么卑微了,还不够吗? 静静等待着。 远溱,这个世界一直很糟糕,但偶尔,它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那张脸缓缓转向了她,那双眼睛在搜寻着,终,那双眼睛找到了她,那双眼眸底有层薄薄的浮光。 谁也没说话。 她没叫出他名字,他没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街对面水果商贩和顾客在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声和着救护车呼啸而过的刺耳声响,声响远去,水果商贩和顾客也达成了交易,周遭出奇的安静。 “那一点也不酷。”他开了口。 她的眼睛瞅着他。 他面色和他背后的墙一样泛着白:“比起下雨天等不来送扇的家长,比起‘我的爸爸妈妈’这类让人作呕的暑假作文,更惹人厌烦地那些静悄悄的清晨,原本这个时间点,楼下应该传来垫着脚尖的走路声、淘米声、碗盆声、煮开水声,这样那样的人类活动时的声音,但,楼下静悄悄的,是不是祖母睡过头了?祖母总喜欢说,年纪越大就越容易犯糊涂。” “于是,把脚重重踩在木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了吧,祖母并非嗜睡之人,相反祖母一个晚上常常会醒来好几次,有时是被风声吵醒,有时候是雨声,连从屋顶走过的小猫儿祖母也会猛的睁开眼睛抄起搁在床前的扫把。这波动静这么大,祖母没理由没听到,或许是祖母昨晚喝了米酒,酒劲还没缓过来,故意让书包掉落在地板上,这下,祖母该醒来了吧?好几次,书包掉落在地板的声响听在祖母耳朵里像极了远溱从床上掉落下来,这还了得,祖母再怎么喝酒犯糊涂一听到远溱从床上掉下来都会魂飞魄散,阁楼没有栏杆,要是远溱翻滚时从楼上滚下来呢?” “可,楼下依然是静悄悄的,如果继续安静下去要怎么办?那种清晨楼下迟迟没有传来淘米声煮水声不管是五岁、七岁、十岁、十五岁就像是个巨大的黑洞,那个黑洞住着只叫恐惧的怪物,把手放在祖母鼻息前时,住黑洞里的那头怪物喉咙里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所以……把自己假装成死去的人、把药藏在巧克力盒子不酷,一点也不酷。”他的眼睛缓缓望向天空。 他看天空,她看他。 有很多很多的话她想和他说,说瞧啊,她都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也说,远溱,现在那头怪物是不是正朝着你张牙舞爪,要不要我给它一拳? 最终,她只是和说了—— “对极了,那一点也不酷,假装自己是死去的人、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一点都不酷。” 和那句话一起地还有她朝着他的手。 等卓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她的手已经牢牢牵住历远溱手,她把他牵离了那片墙,她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递在水泥路面上,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知道将走向哪里? 要不是忽然出现了个人,要不是那个人好奇看了他们一眼,卓轻都不晓得她和历远溱十指紧扣。 看着那正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无半秒迟疑,猛地松开。 不对,是甩开。 此时此刻,历远溱也是一副如梦方醒状。 短暂的眼神交集后,卓轻不着痕迹把手背到身后,而历远溱的手则放进裤兜里。 卓轻环顾了下四周,他们正处于挨着农贸市场的饮食街区,问历远溱吃饭了没。 显然,这是个多余的问题,急急被叫到医院来,到了医院就看到陷入昏迷的祖母,再被要求在各种诊疗表上签名,哪有时间哪有心思吃饭? 现阶段卓轻也摸清了历远溱一点脾性,正儿八经告诉他自己肚子饿得很。 “历远溱,你该不会以为我出现在这是个巧合吧?” 想必村寨管事已经告诉历远溱,他祖母能在极快时间接受治疗是谁的功劳,帮了祖母大忙的恩人说饿了能不理会吗? 果然。

历远溱朝两边餐饮店看了看,说:“跟我来吧。” 跟着历远溱进了家餐馆,这还是卓轻首次到这样的地方用餐,所以当她索要菜单时,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当场就给了她个白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顾客?眼睛瞅着历远溱。 在历远溱眼神示意下,卓轻才看到墙上的菜式表,价格菜样井然有序,大多数菜品名卓轻看得不大懂,就随随便便指着几样,结果,端上来地都是些饺子类的。 她还挺喜欢饺子的。 何况,是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卓轻喜欢吃热乎乎的东西。 味道比她在华人超市购买地要好吃得多,她都连着吃了好几个,但历远溱的筷子动都没动过。 他就坐在那,一动也不动坐着。 能理解,祖母现在还没醒来。 卓轻挑了看起来最好吃的饺子,再沾点儿酱料放在碟子里,把碟子推到历远溱面前,说:“信不信,这是个神奇的饺子。” 历远溱依然维持着那个雕塑坐姿。 “不过,比起这个饺子更神奇地是坐在你面前的那个女人。”压着嗓音再配合神神叨叨的说话语气,导致卓轻后背凉飕飕的,干咳了几声,以正气凛然状,“是我,那个神奇的女人就是我。” 很没有说服力吧?高一年级生眼都不抬。 是因为还没说到主题吗? 卓轻坐直身体:“相信我,把那个饺子吃了,你祖母就会醒来。” 很无聊是吧? 历远溱理都懒得理她。 可,她真预感到历远溱的祖母很快就会醒来。 卓轻预感向来不错。 “历远溱,别以为我是在吹牛,我真是个神奇的女人,梵蒂冈红衣大主教你听过没,我和他共用过午餐。” 虽然,那是在几十人情况下,但在几十人位受邀请的人中大主教只记住她的名字,还触摸了她的发顶。 有种说法,被大主教触摸发顶是好运的象征。 看来历远溱还是没把她话听进去,卓轻伸出左手:“这手,和圣诞老人握过。” 和圣诞老人握过手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嘿嘿。 “你一定心想,和圣诞老人握过手有什么神奇的?但如果说它在同一天和圣诞老人握手过也和伊丽莎白二世的手紧紧握住一起呢?历远溱……”卓轻像模像样摆动着魔法手势,“我现在正把这只手的所有运气传给你。” 寂静无声。 卓轻心里很是沮丧,她也清楚历远溱和福利院每次听她讲这些都会欢呼的孩子们不一样,但这是她能想到比较好的法子。 要不,再下个狠菜。 “历远溱,我还见过尼斯湖水怪。”慢条斯理说到。 闷闷不乐的年纪里,家修用这样的话逗过他,切,把她当成小孩子哄骗来着,尼斯湖水怪是两个不怎么样的家伙为打发无聊制造出来的恶作剧,可家修信誓旦旦,哄骗世人地恰恰是那些坚称没有尼斯湖水怪的,他们间有环保人事、有不愿意生活受到打扰住在尼斯湖附近居民,也有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政客。 至今,卓轻也不晓得那两拨人谁是骗子。 历远溱并没有和那时的她一样对“我见过尼斯湖水怪”驳斥,嗤之以鼻。 这下,卓轻彻底没招了。 想了想,卓轻决定告诉历远溱个真实事情。 瞅着历远溱,她这样告诉了他:“你还不知道吧?我本来应该在十八岁死去,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好好的,我也已经来到二十五岁,二十五岁的我能走能跑,去酒吧还可以点上杯玛格丽特,小号杯的。” “刚刚,我还一口气吃掉六个饺子,下个月,我将迎来二十六生日,我想,我还能迎来自己的三十岁、四十岁生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神奇的了,对吧,历远溱。” 那双看起来像被摆在橱窗如艺术品寂静的眼眸那瞬宛如被注入了生命,拥有了听觉和视觉。 说这番话时,卓轻害怕从历远溱脸上看到类似于怜悯的东西。 好在没有,历远溱呈现出作为一名高一年级生的思辨能力,在观察坐于他对面的女人—— 那是否真是个神奇的女人? 16. 人生若如初见(16) 和害怕从历远溱脸上看到怜悯一起的还有高一年级生会问她十八岁会死去但却活到二十五岁是不是真的? 为何会和历远溱说那些卓轻也不清楚,大约是头脑一热吧,她在历远溱面前总是很容易犯头脑发热的臭毛病。 庆幸地是,历远溱问地是别的:“你真见过尼斯湖水怪?” 这样的情况下,卓轻是一万个愿意回答。 “那是当然!” 语气坚定,面部表情更是毋庸置疑。 历远溱目光落在她推到他前面的碟子上,低声问:“吃掉这个饺子,我祖母真会醒来吗?” “当然。”卓轻硬着头皮举手做发誓状,“我保证,那绝对是个幸运饺子,如果你再吃几个,幸运会加倍。” 幸运会加倍听上去有点画蛇添足成分,但是呢,她成功诓到了历远溱,历远溱连着吃了好几个饺子。 餐馆向着街的墙全部采用锂合金混合玻璃砌成,干净明亮,历远溱位置挨着玻璃墙,从街道折射进来的光铺在他的发上、浅色衬衫衣领上,形成一团淡淡光晕,视线围绕着那团光晕,追随一束束游离的光,至他额头碎发处,看着看着,恍然间卓轻心生出眼前少年是否属于这个空间,又或许是她年少时独自坐于图书馆百般无聊间肖想出的书中人物?若她伸出手去触碰,他会不会和这陌生的场景幻化成一个个细小颗粒消失于这青天白昼间? “你不吃吗?”淡淡声线近近远远。 啊? 猝不及防,和历远溱视线碰了个正。 什么?高一年级生是她年少时独坐图书馆里肖想出的书中人物形象?这奇怪的念头让卓轻内心一轮抓狂。 历远溱只是比蓝眼睛黑眼睛褐色眼睛的漂亮男孩们多了份干净气质而已,历远溱只是视觉产物,她心里真正欣赏地是家修那种类型,她不止一次说过,以后要一起游山玩水得找家修那样的,成熟稳重,风度翩翩。 虽是那样,可这么近距离的视线交集还是让卓轻心有小鹿乱撞。 急急低下头,夹起个饺子塞进嘴里。 冷不防—— “你说过的,你会过三十岁生日,会过四十岁生日。” 啊?!两人视线第二次碰撞在一起。 历远溱把话重复了遍。 她现在嘴里含着个大饺子,怎么回答? 看吧,历远溱也就光有副漂亮模样而已,家修就不会在她吃东西时问她问题。 狠狠瞪了历远溱一眼。 历远溱压根没把她的眼神警告放在眼里,一副她务必回答的样子。 卓轻也懒得去顾忌形象了,嚼着饺子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你还真是个念高一年级的。” “很快就念高二年级了。”历远溱说。 卓轻给了历远溱个“那又怎么样”的耸肩动作。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我在吃饺子。” 似怕她再拿他高一年级生身份说事,历远溱没再说什么,卓轻打算再挑个白菜饺子尝尝。 筷子精准夹住个白菜馅料饺子。 “你已经吃完饺子了。” 卓轻收回筷子,呼出一口气。 这是个有点奇异的下午,她在县城餐馆吃到味道特别好的饺子,为安慰因祖母住院不知所措的少年她说了“会顺利活到庆祝三十岁、四十岁生日”这样的大话,在那间只有四个座位十六张椅子没有菜单,玻璃门贴着奇奇怪怪小广告、以店主小名命名的餐馆里,之前一直磁场不和的两人相处融洽,以至于他说“你说过的,你会有三十岁生日,会过四十岁生日。”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还在他的注目下说出“我会过三十岁生日,四十岁生日。” 这个下午“我会过三十岁生日,四十岁生日”变成许给某个人的承诺。 车开进医院已是五点半。 五点三十五分,卓轻和历远溱站在409病房外,她从停车场一路陪着历远溱走到这里。 409病房门是关闭着的。 卓轻敲响了病房门,从脚踩在四楼走廊后,历远溱的脚步变得又缓又慢。 敲完门,卓溱退至一边,她不打算进去,目前她还不想去认识更多的人,虽然她偶尔也好奇周游妈妈口中那位年轻时是个大美人的历远溱祖母。 是梳着马尾辫哭肿眼睛的冬雅开的门。 历远溱走进那扇门里。 虚弱的女性声音响起,在唤“远溱。” 那声“远溱”让卓轻提着的心放了下来,这次她的预感依然很可靠,不对,或许那真是一个神奇的饺子。 卓轻离开时,历远溱正把头埋在病床床沿上,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个年轻时是大美人的手,那只手在轻触历远溱的肩、历远溱的发,冬雅站在边上擦眼泪。 周游说过,冬雅那丫头的眼泪只属于远溱,被邻村的孩子怎么揍都紧咬牙不吭一声,但当远溱生点小病就眼泪汪汪的。 深夜,医院409房间传来了一老一少的对话声—— “远溱,别担心,祖母会活很久很久,祖母会活到远溱长大成人,活到远溱娶妻生子,活到远溱成为了不起的历远溱。” “好。” “远溱,阿丘说祖母能平安无事都是托了那位卓小姐的福,是卓小姐给院长打的电话。” “嗯。” “远溱,要记住卓小姐对我们的帮助,你要记住,祖母也要记住,” “我知道。” “远溱,你说你下午你和卓小姐一起吃过饭?” “嗯。” “听说卓小姐从小在国外长大,听说那边的人都用刀叉吃饭,那……她会用筷子吗?” “她会用筷子,也很会用筷子。” “远溱,和祖母说说,你和卓小姐一起用餐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吃完饭就离开了。” “一定有。” “祖母……” “我听周游妈妈说卓小姐很有趣。” 片刻沉默过后—— “餐馆店主询问要吃什么,她问店主能否先给她菜单。” “然后呢?” “然后,菜单没拿到,挨了记白眼。” “她还一本正经问‘小油菜’是不是餐厅的王牌菜?让店主给她制作一份。店主说小油菜是她的乳名,她当场把店主埋怨了番,说误导性太强了。” 病房里响起阵阵轻笑,一开始是老的在笑,尔后,混入少年的笑声。 “祖母,她还说她见过尼斯湖水怪。” “尼斯湖水怪?这是什么呀?” “祖母,压根就没有尼斯湖水怪,那是住尼斯湖附近的两个伐木工人百般无聊用轮胎和瓶子制造出来的恶作剧。” “那她为什么要说看到尼斯湖水怪?” “我也不清楚,大约……大约是她感觉那是件很酷的事情吧。” “酷?远溱,酷是什么?” “酷就是很有个性。” “这样听来,卓小姐的确是很有趣,远溱,你是不是也觉得卓小姐是个有趣的人。” “我没觉得,有时比安娜还幼稚。” “远溱,你是不是对卓小姐有什么意见。” “没有。” “没有?远溱……” “祖母,已经很晚了,你应该休息。” 阵阵窸窸窣窣声中,病房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 “远溱,生日快乐。” 两天后,卓轻接到村寨管事从医院打来的电话。 管事说他刚给历远溱祖母办理了出院手续,远溱被校长带去市里,这趟专程去教育局的,电话里那位老者喜滋滋说到槊山出了远溱这样的孩子真是不得了,因为远溱形象好成绩好从小就照顾祖母,市教育局打算把远溱录入教育素材册。 “本来应该是明天出院的,但小珍非得今天出院,远溱知道了非生气不可。”管事叹着气说。 历远溱祖母全名历宝珍,小珍是村寨上了年纪那辈对她的昵称。 电话里管事唠叨着,光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小珍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孩子,事实也是那样的,父母双亡后,兄长接棒对其呵护备至。 隔日傍晚,卓轻背着相机,一手拿三脚架,怀抱大束野菊花,有红有黄有紫有白好看又鲜活,卓轻打算回到家就把它们放入她从旧货市场淘到的花瓶。 走至河道时,花惹来了蜜蜂,三三两两嗡嗡个不停,把卓轻看得头皮发麻,走几步跳几步驱赶,可蜜蜂越聚越多,走几步跳几步已经吓不跑它们了,只能手脚并用。 重复顿脚叱喝。 “走,给我走开!”响彻于河面。 卓轻就是在这样手忙脚乱情况下见到的历远溱。 河道是横在木桥下的,历远溱就站在桥上,这是极其偏僻的所在,按理说,她应该被忽然出现个人吓了一大跳 才是,但没有,见到历远溱的那刻,卓轻都差点忘记她正在遭受夜蜜蜂围攻。 根源是历远溱脸上的笑意。 这没别人。 历远溱这是在对她笑吗?高一年级生向来对她并不友好,一时间,就只剩下傻站的份,要不是历远溱主动朝她走来,卓轻都不晓得自己还要在那站多久。 历远溱摘下两支长得大狗尾巴草的植物,把它们插在卓轻的野菊花花束里。 这是在做什么?一双眼绕着他。 历远溱说它叫水芦苇,它的气味可以起到遏制蜜蜂的作用。 果然,有了水芦苇后,一只只蜜蜂掉头就走。 高一年级生知识面还挺广。 嘴角不由自主上扬,在卓轻眉开眼笑间,历远溱接走她的三脚架包,真不错,不仅知识面全、这样的年纪还能懂得在女士面前展示绅士礼仪。 斜阳和薄雾如金色纱带近近远远时深时浅,绕着山谷,撒向田园河岸,几缕在晚风推动下,越过她怀里的菊花,轻抚着少年好看的眉眼口鼻,世界美好如斯。 那些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时光里,家修总对她说“世界偶尔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什么是世界偶尔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可以是浓冬时节在壁炉前喝咖啡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可以是置身于茫茫人海里心情极度沮丧时陌生人递给你一支玫瑰花告诉你会好起来的;可以是什么事情都不做躺在农场草垛上看满天繁星;可以是在海边散步海浪把那个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的贝壳送到你的脚边。 也可以是这晚风里,少年来得恰到好处。 所以……远溱,我要开始赞美这世界了,虽然,我总是把它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刻是卓轻用许许多多的时刻换来的。 在那些许许多多的时刻里,有她皱着眉头吞下红色绿色药物时、有她躺在医院病房一整夜看窗外、有因为药物激素引发脸上密密麻麻布满斑点愤怒砸碎镜子时、多地是这样那样的时刻,然后,有一天,被砸碎的镜面落在她脚边,捡起,毫不犹豫往手腕划,醒来时,她冲胡子拉碴颈部还挂着某展会工作牌的家修喊“到底要忍受到多久,倒不如死掉,倒不如不要来到这个世界。”那年,她十六岁。 并不是一不小心就活到二十五岁,是很不容易极不容易来到了二十五岁。 终究,对于世界她还是热爱的,对于能来到这个世界还是高兴的。 此时、此刻,是卓轻很高兴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刻之一。 夕阳下,她无所事事走在河岸上,指尖从长到她膝盖的狗尾巴草上一一捏过,历远溱走在她前面,她随口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答“等你。”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她怎么也迈不开来脚步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点点慌张。 历远溱说今天他放学早,就帮祖母送凤仙花去扎染坊,回途听到河岸传来喝喝声,会那样赶蜜蜂在槊山找不出第二人了。 切—— 卓轻心里松下一口气。 会那样赶蜜蜂在槊山找不出第二人了? 高一年级生这话说得好像和她很熟的样子,卓轻心想着。 自行车车从桥上经过,往桥上望了眼,果然,把车停在桥上,等在那里。 等在那里做什么呢? “祖母的事情,我还没向您正式表达感谢。”历远溱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来。 原来等在那是为向她表达感谢啊,这家伙还会用上“您”来着。 只是这个“您”怎么听都很变扭,不过没有别的意思就好,她刚刚就被历远溱的“等你”给吓了一大跳。 具体为何会被吓了大跳卓轻也不清楚,加快脚步追上历远溱。 上桥的石台阶并不好走,坑坑洼洼高低错落,卓轻以为历远溱会表现出帮她拿三脚架时的绅士风度拉她一把,但没有,历远溱只是口头传达了关怀“小心点,这的台阶不好走。” 你也知道不好走啊? 卓轻给了历远溱那漂亮的后脑勺记眼刀杀。 走完石台阶,两人来到桥上。 这桥衔接着更高地段的零星村寨,站在桥上往上望是山脉,往下则是从桥下穿过的溪流,不远处,停着历远溱的自行车。 历远溱停在靠山那边桥栏杆处,此时落日也收起最后一缕余晖落日散去,周遭景物变成青蓝色。 天眼看就要黑了。 历远溱怎么还不走? 17. 人生若如初见(17) 天眼看要黑了。 历远溱怎么还不走?卓轻只能跟着历远溱靠在桥栏杆处。 历远溱目光游离于群山间,他说那些山里也住着人,几十户或者是十几户,多数以养蜜蜂饲养鸡鸭、栽种果树谋生,山里出生的孩子因交通不方便无法上学,有心想让孩子接受教育地只有忍痛搬迁。 历远溱说这之前他努力念书单纯是为让祖母高兴,还有奖学金,他个人并不在意考试成绩好与坏。 “但,现在多了些东西。”说这话时历远溱眼睛在看卓轻。 难不成这多出来的一些东西和她有关? 卓轻浮想联翩,会不会像那类励志故事一样,生于穷困的少年多年后功成名就,被问及心路历程时谈到这么一段,而她就站在电视橱窗外观看,没人知道电视里那位名人口中对他影响力很大的“良师益友”就是她。 会变成那样吗? 忽地—— “你在笑什么?” “没有,我没有在笑。”急匆匆否定历远溱的话。 凭她这鬼样子还想当良师益友那号人物? 卓轻调整好站姿,做出洗耳恭听状。 历远溱道出他心里清楚学校以慈善基金结清祖母住院费背后原因。 说话间历远溱后撤了一步,深深看着她:“感谢您。” 历远溱的那个鞠躬让卓轻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庆幸地是高一年级生眨眼间就转换了态度,话峰一转,坦白她对他们的帮助日后他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馈社会。 “以后,我会在那建立一所学校,让大山里的孩子无需搬迁也能接受教育。”历远溱手指向群山间。 问卓轻信眼前少年的话吗? 信的。 问凭什么去相信? 因为说这话的是历远溱啊。 或许会有人说她的回答老土又毫无诚意,但有时候相信一个人无需什么大道理,单纯是眼睛知道,眼睛看着那人时就知道了。 “我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历远溱说。 原来这就是历远溱口中“现在多了些东西。” 卓轻咧嘴笑,把手递到历远溱面前;“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然而,历远溱却把手放入裤兜里,她递出的手只能装模作样驱赶飞虫,心里把高一年级生臭骂了顿,骄傲鬼、吝啬鬼。 她只是想让少年的承诺多些仪式感而已。 虽没和历远溱握上手,但卓轻已经笃定和历远溱是很熟悉的关系,并认为历远溱和她持相同的感觉。 所以这个周末到来,卓轻在房间阳台上朝往宅子送水的历远溱挥手时,历远溱的表现和先前无异,她只是这幢住宅的主人,他负责给宅子主人送水,这就是她和他仅有的关系。 会不会是因为周游妈妈,高一年级生不方便和她表现出很熟的样子? 急急下楼,找了个借口让历远溱到自己房间。 卓轻房间在二楼,楼梯上了一半确信周游妈妈不可能听到她和历远溱的话,卓轻就开始质问起历远溱,为什么不理她,她都主动和他打招呼了。 “那天在桥上,我以为您已经听得很明白了。”历远溱止住脚步。 呃……这又是哪出? “我需要听明白些什么?”气呼呼反问。 “您对我祖母的帮助我很感谢,也很感激,您的帮助我以后会以我的方式回馈社会。” 历远溱这话说得是够明白了,无非是在挑明,那天在桥上你也赞同我的话,现在我们是两清关系。 老实说,卓轻压根没想,也不希望历远溱感激她,只是这会儿历远溱的话让她很是不爽,本来,她心情还挺不错的。 好心情被破坏卓轻也不客气了,冷冷说:“你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表达感谢的吗?” 话一出口卓轻就后悔了。 是的,没错,卓轻是故意让“你们这里的人”听上去带有轻蔑性质,其目的是想惹恼历远溱。 “我以为……以为我们已经变成熟人的关系,才……才和你打招呼来着。”卓轻低声说。 “那么,本着您是帮助过我们的人,我应该怎么去回应您和我打招呼这件事情,准确说,您想我怎么回应您,更具体说,您是希望我脸部表情呈现出受宠若惊还是感激涕零?”历远溱的嗓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却是异常清楚,生怕她听不明白似的。 听着那些话看着那张脸,卓轻想要是她像历远溱这样的年纪时,应该会被气得直跳脚吧?跳完脚再把历远溱骂个狗血淋头。 幸好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卓轻只是遗憾这样美好的早晨没能延续下去,遗憾为什么和历远溱只有在关键时间点才能好好说上话。 算了,和历远溱变熟只是她单方面的愿景,以后不要重复这种脑子发热的事情就是了。 懒得再去理会历远溱,卓轻朝自己房间走,爬了几节楼梯,后面有脚步声跟着。 高一年级生这是认为他占了理,想趁胜追击不成? 卓轻把楼梯踩得嘭嘭作响,历远溱聪明得很,自然晓得这是种警告。 显然历远溱没她想象中聪明,他跟她跟到了她房间门口,即便她已经打开房间,他依然没半点离开的意思。 难不成他还想进她房间和她理论? 忍不可忍卓轻掉过头,忿忿说:“别得寸进尺,也别把我当成是好说话的人,我一点也不好糊弄,更绝非是你想象中那类善良得一塌糊涂的人。” 历远溱一如既往的扑克表情。 还不够是吧? 卓轻索性朝历远溱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垫起脚尖,以此来缩小和历远溱间的身高距离,空间就只有那么点,历远溱的身高和他的万年冰川表情占据了压倒性优势。 “我说……”卓轻战略性拉长说话声线,勾唇一笑,迎视历远溱,“高一年级生,如果你把我当成是你们学校会为你制作小礼物的小女生们,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万年坚冰脸有那么一点点融化迹象,于他嘴角处的笑纹呼之欲出,卓轻努力克制住不让“历远溱,我的话很可笑吗?”逞强话溜出舌尖。 高一年级生还真是难缠的对手。 如继续这样和他耗下去,她今早的好心情不仅会消耗殆尽,有可能还会闷闷不乐上一整天。 家修说好天气时生气是对自己的酷刑。 今天是个好天气。 卓轻决定以让历远溱滚得远远来结束这糟糕的相处模式:“历远……” “马上就不是高一年级生了。”历远溱打断她的话。 额……瞅着历远溱的脸,瞅得很仔细,直把他瞅得眉头微敛。 那微微敛起的眉头让卓溱灵机一动,继续加大对那张脸的审视力度,高一年级生还真让她逮到了心思,历远溱心里应该很排斥她这样看他,但又不便说出。 历远溱别开了脸。 明白了,卓轻心里嘿嘿笑。 好像,历远溱讨厌她叫他“高一年级生”,甚至于“高一年级生”远比她绞尽脑汁的警告话更有杀伤力。 能理解,她十几岁时也不喜欢家修说她是小女生。 理解是理解,但一点也不妨碍她拿历远溱开刷:“但你现在就是念高一年级的学生。” “所以呢?” 所以……是啊,所以什么? 勉勉强强卓轻才挤出了句“所以,我不会把你很没礼貌的话放在心上。”说完,又强调到:“我是个成年人。” 嗯,这下可以结束话题了吧? 卓轻一只脚迈入房门,历远溱作势跟上。 真想进入她房间来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卓轻身体挡住房门口,气呼呼说到,又在历远溱一脸不耐烦间猛地想起是她让他上来搬音响的。 当然了,搬音响是个借口。 真是!怎么碰到历远溱她脑子就开始短路了。 干咳了声,装模作样告知历远溱她现在不想移动音响了,再附上不怎么客气的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历远溱走了,卓轻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回她应该可以放下和历远溱变成很熟人执念了吧? 让她产生“我非要”地还得追溯到她十二岁那年,那年卓轻坐了很久的车去到一个从没到达过的城市看一个人,回来后她就生病了,直到十三岁,她才从那场病痛走出。 “我非要”并不是好东西。 那几样老是戒不掉的毛病之一就有“心血来潮”,这个下午卓轻这老毛病又犯了,这样的午后花三十分钟给自己做意大利面,坐在院子慢慢品尝,配小半杯红酒,看书听音乐,等夜幕降临应该很不错。 说干就干,可在准备过程中卓轻打翻整瓶橄榄油。 没有橄榄油那还叫着意大利面吗? 约半小时后,卓轻手里拽着钱包站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零售店店门前。 这还是卓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零售店,说它兜售的商品少得可怜呢商品类型又很多样,有小孩玩具,有小零食,有烟酒,有厨具有洗刷用品几乎覆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说商品多呢?呈现在眼前地凭着几眼就可以算出货架上商品的数量。 卓轻很是怀疑她在这否能买到橄榄油,货架没有摆放橄榄油,或许店主把它放在别的地方。 只是,店主到哪里去呢?卓轻瞅了眼站在自己旁边梳麻花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是她出门找橄榄油时遇到的,当时她在和几个老人沟通,她讲普通话老人们讲本地方言,属鸡同鸭讲。然后麻花辫女孩忽然冒出了,麻花辫女孩听懂卓轻的话。 再之后,女孩就把她带到这里。 小女孩机灵得很,冲她咧嘴一笑,双脚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掀开货架旁的布帘,布帘一角露出黑乎乎的通道,那通道目测只能容纳一人身位。 这会卓轻是做梦都没想到,未来的某日,历远溱会在那个通道强吻了她。 显然,布帘是用来充居家和店铺间的隔离作用。 店主是不是住在这个通道后面,卓轻心想着,身体往前倾了倾,店铺全貌一下子尽收眼底。 这小得可怜,卓轻很是怀疑如一次性来了五名顾客就可以把整个空间挤爆,店里除去约一米高锂合金货架,其余物样是怎么老怎么来,不过虽说老了点旧了点,但倒也打扫得干净。 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卓轻收回前倾的身体。 先出现地是麻花辫女孩,女孩牵着位盘发妇人出现。 妇人穿着扎染的上衣,脸部堆满笑。 触到妇人眉眼,卓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位年轻时势必是个大美人,隐隐约约,眼前妇人和某位他人口中的人物重叠。 摇了摇头,心想当祖母的人不可能这么年轻。 妇人年纪看起来也就五十出头。 麻花辫女孩在和妇人用当地话交流,妇人频频点着头。 想必,妇人是这的店主。 麻花辫女孩来到卓轻面前,用还算流利的普通话询问:“你说要买什么来着?” “橄榄油。” 女孩和妇人交流了番后朝卓轻必出“OK”手势。 也就是说这里有兜售橄榄油来着。 在女孩示意下,卓轻跨入店内。 很快,女孩把个巴掌大方盒放在卓轻手里,说这是她要的橄榄油。 手里的物件份量有点轻来着,或许在这的橄榄油都是小份量包装,卓轻心想着,问女孩多少钱,女孩反问她是不是姓卓。 女孩说这是珍婆婆要她问的。 珍婆婆?是指眼前这位吗?卓轻的视线落在妇人脸上。 妇人朝她温温一笑。 麻花辫女孩又发话了,如果她姓卓又住在那个大宅子的话,就不需要支付橄榄油钱。 呃……她是姓卓没错,是住在那幢大宅没错,可……总得让她弄明白不收钱的原因,橄榄油是进口商品,价格不便宜。 卓轻朝妇人稍稍靠近了些:“女士……” 那声“女士”让妇人露出了八颗牙齿,整齐洁白的牙齿配上眉弯弯眼弯弯直把卓轻看呆了。 古代风韵犹存的美人儿们大约是长得这幅模样吧? 麻花辫女孩送上最新翻译:珍婆婆能听懂女士,这是珍婆婆第一次听到有人称她女士。 “如果你是卓小姐,”麻花辫女孩指着卓轻手上的盒子,“那这个就不需要付钱,珍婆婆说卓小姐是大恩人,感激都来不及。” 大恩人?她怎么就成了眼前珍婆婆的大恩人了?她和这位妇人面都没见过。 疑惑间,女孩大叫了声“远溱哥哥。”身体飞快冲出门外。 18. 人生若如初见(18) 正当卓轻疑惑间,麻花辫女孩忽地大喊了声“远溱哥哥。”飞快冲出门外。 这时间卓轻想起周游妈妈说过槊山就只有一间杂货店,配合麻花辫女孩的“远溱哥哥”美妇人的身份不言而喻,为什么说卓小姐是大恩人也就说得通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橄榄油是要还回去,还是付钱拿着橄榄油离开,又或者以“大恩人”名义拿着免费商品硬着头皮离开。 那天卓轻已经下决定,断了要和历远溱变熟心思,事实上,她也做到了,前天她和历远溱在路上遇到,两人均做到如从未有过交集的路人。 如这只有历远溱,卓轻或许会放下橄榄油掉头就走,但历远溱的祖母在那笑眯眯看着呢,只能是看一步走一步啰。 接下来事态发展还是让卓轻很是尴尬。 卓轻原以为历远溱会碍于祖母情面和她装模作样一番,毕竟卓小姐在妇人心目中是“大恩人”的存在,谁都知道远溱最听祖母的话。 然而,历远溱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和祖母打招呼,径自走进门帘通道里。 窄小的空间里,麻花辫女孩眼神依依不舍瞅着那山茶花门帘;卓轻手里拿着橄榄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而历远溱祖母则一脸的错愕。 卓轻干咳了声,历远溱祖母才从错愕中解脱出来,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卓轻面前,嘴里说着卓轻听不懂的语言,一只手不停比划着,比划完,又和麻花辫女孩嘀咕一通。 本来卓轻是想放下橄榄油悄悄溜走的,但手历远溱祖母被拉住了,只能寄望于麻花辫女孩。 女孩再次充当起了翻译来,说珍婆婆问你能不能稍等一会。 没见面前,卓轻打从心里被历远溱祖母的为人处世所折服,见了面后多了几分喜欢,这是位真诚又美丽的女士。 笑着对一脸紧张兮兮的妇人点了点头。 妇人急急进了通道。 “珍婆婆怕我翻译不好,想让远溱哥哥和你说明。”说到远溱哥哥时麻花辫女孩声音甜得如刚吃完棉花糖。 嗯哼,卓溱这会儿算是看出来了,热心给她带路原来是为能见上远溱哥哥一面。 “远溱哥哥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麻花辫女孩满脸忧愁,马上女孩补充到这不是珍婆婆说的,是她自己观察的,女孩还说远溱哥哥平常不是这样的,平常远溱哥哥虽不大搭理人,但绝对不会给别人脸色看。 这么说来,历远溱这次给人甩脸色了。 女孩说当她告诉远溱哥哥是她把那位姐姐带到店里来,那位姐姐想购买橄榄油,远溱哥哥脸色就开始变得不好。 “远溱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把你带到这来?”女孩自言自语到,下秒女孩就把远溱哥哥心情不好的缘由推到卓轻身上,“一定是因为你。” 这是为何呢? “还能为什么,你身上一定有远溱哥哥讨厌的东西,你是不是欺骗远溱哥哥?”女孩信誓旦旦。 真是…… 卓轻朝天花板做出摊手状。 门帘内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和着女性压低嗓音的叱喝声。 卓轻耳朵好使得很,她把历远溱极力克制的“我知道了,祖母。”听得明白清楚。 当着其祖母的面,历远溱向卓轻表达了懈怠客人的歉意,又在祖母虎视眈眈下勉为其难补上“我因为遇到烦心事没能及时调整好情绪,很抱歉。” 卓轻笑了笑,这笑是给历远溱祖母的,当然了,她也没把历远溱的冷漠放在心里,习惯成自然大约如此吧。 晃了晃手里的橄榄油,卓轻让历远溱向他祖母传达自己的谢意。 这下事情可以圆满解决了吧? “女士,再见。”卓轻和历远溱祖母挥手道别,那只往门外迈出的脚又因历远溱急急那声“稍等”缩回。 历远溱问了卓轻这样一个问题:她想买的是何种橄榄油? 何种橄榄油?这是什么话,这会儿卓轻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不耐烦告诉历远溱本来她的意愿是购买意大利产地的橄榄油,但如果不巧没有意大利产是法国产地的也没问题。 “是西班牙产地橄榄油也行,西班牙产地橄榄油做的意大利面虽不及意大利的正宗,但口感也不错。” 一番话说完,卓轻心中又泛起不妙的感觉。 这不妙感就来自于历远溱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少年眼眸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着淡淡的郁结。 一时之间,舌头和牙齿开始打架:“历……历远溱,我……我是不是又说……说错话了?” “没有,你没有说错话。”历远溱回到。 历远溱提出要送她回去。 在历远溱祖母满脸赞许之下,卓轻忐忑不安和历远溱迈出店门,高一年级生说要送她回去让她有点儿的受宠若惊。 果然,直觉是对的。 一处偏僻地带,历远溱告诉卓轻,祖母的杂货店里没有兜售用来烹饪意大利面的橄榄油,意大利产地没有,法国的没有西班牙的也没有。 没有?那……那她现在手里拿着地是什么? “它是我们这的手工艺品,用来擦拭头发的。也是用橄榄制作,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橄榄。”历远溱低声说到。 啊?卓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这状况有点尴尬。 “镇子的商贩会告诉外地人,这款橄榄油是多功能美容产品,不仅可以用来涂抹头发,还可以用在护肤上,家里孩子被烫伤,老人腰部酸痛擦点能起到缓解作用,但其实,它唯一的功能是让头发听话点。” 呃……卓轻触了触鼻尖。 “我知道,你用不着它,但请你不要丢掉它,我的祖母……”顿了顿,历远溱说到,“不知道有些地方的橄榄能酿制成食用油,我祖母以为她送了你一件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很高兴。” 听到历远溱让她不要丢掉橄榄油时卓轻心里是有点生气的,是那种想反驳但又无从说起的情绪,即使历远溱不说,她也不会丢掉的,虽说她听不懂历远溱祖母的话,但她能充分感受到那份真诚。 转念卓轻又想她为什么要费劲去和名高一年级生解释那些,她都打定主意不和历远溱再有纠缠了,懒懒丢了句“我走了。” 十米长小巷走了大半,背后传来历远溱的声音—— “祖母让我代替她向你转达,她想请你吃顿饭。” 现在不用您了? 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如果你不方便或者是没时间,无需把祖母想请你吃饭的事情放在心上。” 嗯,听出来了,后半段话是历远溱自己添上去的,高一年级生私心是不希望她去他家吃饭来着。 带着点恶作剧心态,卓轻回过头对历远溱说,她会好好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祖母的邀请。 话说完卓轻有点傻眼,这样一来岂不是她又搭理了历远溱,但是呢,不能否认地是,给历远溱制造了点不痛快有复仇般快感。 朝历远溱咧嘴笑,并附上刻意为之的“再见。” 没准她心血来潮真去历远溱家吃饭,想想她在享用美食时,历远溱介于其祖母在场得时时刻刻对她表现出毕恭毕敬感觉应该是不错的。 小巷走完,往左一直走,很快,卓轻就看到横在宅子门口的溪流,溪流往下,宅子往上,这么算,她和历远溱的家距离不远,也就七、八分钟路程,路也很好辨认,她只需要沿着一株珠从屋檐垂落的仙人掌花就到了历远溱家的杂货店。 从远溱那得到“她说会好好考虑”答复后,历宝珍就在心里盘算请那位卓小姐到家里来吃饭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合适些。 卓小姐的口味周游妈妈先前说了些,卓小姐的厨房基本是个摆设。渴了直接拧开瓶装水喝,果汁是用来补充维生素的,偶尔庭院桌上会留下她没吃完的三明治,那是种用全麦面包和火腿培根鸡蛋制作的食物,三明治配上杯牛奶,或是营养麦片,外加碟蔬沙拉,就可以过上一天 。 周游妈妈说,卓小姐吃得比她家的猫还要省,有次她尝了点卓小姐制作的蔬菜沙拉,那滋味没准这的鸡鸭都不吃。 每隔几天,会有人往宅子里送来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往宅子送营养餐地是负责卓小姐饮食的生活秘书,除生活秘书还有随传随到的司机,但这两人没住在宅子而是到县城租房住,卓小姐对于居住环境要求特别高,卓小姐讨厌吵闹。 听周游妈妈说那些时,历宝珍还以为那是个很难相处的姑娘,今天一看,也没多难相处来着。 不难相处,还很有礼貌。 想起来自于远方客人字正腔圆那声“女士”历宝珍忍不住瞄了眼货架上的镜子,被冠以女士的往往都是妆容得体的优雅女性。 镜里印着的那张面容已不再年轻,发型还算整齐,但和女士形象相距十万八千里,现如今她是县城批发市场那群年轻人口中的阿姆。 被叫阿姆代表,你已经老了。 远溱的样子也被印进镜子里。 远溱正在门外摆弄他的自行车,从转达完卓小姐的话后远溱就没再出声。 没出声,一味捣鼓他的自行车。 能确定地是,远溱的自行车没问题。 今天学校有卫生监察,远溱十点半就回来了,自行车往门口一泊,说要去借螺丝刀修保险丝,这边的电压时好时坏,保险丝常出问题。 卓小姐上门时,远溱刚好去周游家借螺丝刀。 借来的螺丝刀正一动不动躺在柜台上,那会儿,远溱“啪”一声就把螺丝刀往柜台桌面上搁一头扎进里屋,掀帘子那下力气也很大,丝毫不去理会店里有客人在,这位客人还是不久前帮了祖母大忙的卓小姐。 这还了得,当即紧随远溱进了后院,远溱正闷声不吭对着院墙,见了她迅速别开脸去。 好在远溱后来主动和卓小姐道了歉,也在她暗示下送卓小姐回家。 怕远溱对卓小姐不礼貌,眼睛是一刻也不敢放松,紧盯那两人。 只能容纳一人身位的窄巷里,光线时明时暗,卓小姐走在前面,远溱走在后面,这一眼还能看到卓小姐秀丽的侧颜,下一眼就被远溱遮挡得结结实实的,定睛看,远溱宽宽的肩膀高高的背影让小巷显得越发的窄矮。 不知不觉,远溱已经具备了足以把一名成年女子庇护于左右的伟岸。 也是那个瞬间,历宝珍深刻感觉到,她的远溱长成了大人模样,臂膀有力,身影修长。 明年的远溱会更高更壮,更英俊。 镜面里的她笑得都快要合不拢嘴,而远溱还维持原样,表面在检查自行车零件,实际是在对着空气发呆。 远溱今天很不对劲。 细想的话,问题或许就出在螺丝刀身上,历宝珍记得,说要去借螺丝刀时的远溱还是好好的。 这会儿,如历宝珍回过头去,那个孩子势必会有所察觉。 远溱是个敏感的孩子。 为了让祖母安心,他会表现出平日里那般,懂事,沉稳,把个人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远溱总那样。 打架、逃课、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训话此类问题永远与他无关。 正因如此,很多时候历宝珍只能和现在一样偷偷地去观察那个孩子:远溱有没有遇到烦心事?远溱这阵子是不是有心事? 历宝珍既希望远溱如平日那般让她无需费心,又盼望远溱能像同龄孩子一样闹点脾气,踢翻椅子或者把木地板踩得砰砰作响来表达不满。 但远溱从不那样。 对着空气发呆的远溱看上去终于有点属于他们那个年纪应有的脾性了,心里有情绪,但又不知道如何发泄出来。 如是几年前,历宝珍会走到远溱面前,问句“远溱你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但现在的远溱已经来到十八岁。 十八岁就有很大可能遭遇到情感上的问题。 这些年来,围绕在远溱身边的女孩只有冬雅。 19. 人生若如初见(19) 这些年围绕在远溱身边的女孩只有冬雅。 远溱长时间对着空气发呆会是因为冬雅吗? 冬雅也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南境的孩子向来早熟,去年冬雅身边陆陆续续出现了追求者,冬雅的姨妈几天前还炫耀过,冬雅的追求者中就有县城排得上名号家庭的长子,那位送了冬雅昂贵的生日礼物。 每年生日前,冬雅总会缠着远溱给她送生日礼物,但今年冬雅一反常态安静得很,远溱是不是因别人送冬雅昂贵的礼物心里不是滋味了?还是因冬雅不像往年追着他要礼物产生危机感? 虽说远溱对于冬雅每年生日前都会缠着他要礼物不耐烦,但冬雅每年生日当天都能准时收到远溱的生日礼物。 前阵子远溱去了趟市里,次日,历宝珍在给远溱打扫房间时就发现那个粉色盒子。 冬雅从小就喜欢粉色。 昨天那粉色盒子还原封不动躺在远溱书桌上,而冬雅十八岁生日都过去了好几天。 除了冬雅,远溱还从没送过别的女孩东西。 冬雅漂亮且彪悍。 面对暗搓搓想接近远溱的女孩们,冬雅会说“回去照照镜子,如果镜子告诉你,你长得比我好看再来和我谈你喜欢远溱这件事情,还有,如果你认为你比我漂亮也没戏,你比我认识远溱更久吗?你比我更爱远溱吗?” 有胆子大的女孩把冬雅原话搬到远溱面前,面对女孩的试探远溱没给予任何回应,远溱的不回应被理解为远溱默许了冬雅的行为。 “砰”一声打断了历宝珍思路,那是大力踩脚踏板的声响。 远溱骑这车急急往巷子。 看来远溱今天是真遇到烦心事,这件烦心事大到让远溱都拿他的自行车出气了,远溱向来很宝贝他的自行车,下雨宁愿走路去邻村也不愿意骑自行车。 追了上去,问远溱你这是要去哪? 回应她地是空荡荡的巷尾。 远溱每次骑车出门都会和她打招呼的,这次不仅没有,还把自行车踩得飞快。 还好,远溱很快就回来了,说是去试新换的自行车零部件耐力度,因光想着事情忘了和祖母打招呼。 问都在想什么事情。 “学校的事情。”那个孩子淡淡回答。 学校的事情啊……心里偷偷笑,远溱出门那会儿,过来买烟的冬雅爸向历宝珍大吐苦水:冬雅那丫头这几天像吃了火药包,出于关心他就问了句是不是和远溱吵架了,那丫头就冲他喊“别在我面前提历远溱。” 冬雅爸爸总结“不就是没收到远溱的生日礼物吗?” 冬雅这几天像吃了火药包,远溱刚才拿他的自行车出气,对上了。 历宝珍心里嘿嘿笑,明白,理解,刚长大成人,总不能像十几岁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拧巴是这个年纪男孩女孩们的通病。 她就知道,远溱和冬雅迟早会发生点事情。 “冬雅爸刚才来买烟,说出门前冬雅和他吵了一架。”状若不经意地说。 十分钟后,远溱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说是要出去会儿。 塑料袋物件轮廓可以判断里面放的是迟迟没送出的粉色盒子。 “我回来再处理保险丝问题。”远溱边说边往门外走。 话说完,跨出的半只脚硬生生顿在空气里。 远溱又怎么了? 可惜,从历宝珍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远溱的背影。 顿在空气的半只脚缓缓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再跨出,停在门外,没有回头,那个孩子低低唤了声祖母。 也不知为什么,那声“祖母”把她叫得心都揪了起来,那是她养大的孩子,她怎么会听不懂那声“祖母”语气里的无奈和小心翼翼。 “祖母,以后她要是到店里来买橄榄油这类东西,您……您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做处理。” 远溱都走了好一会儿,历宝珍才把远溱那话想明白。 但也只是想明白而已。 想明白远溱口中那个“她”是指笑起来有个小酒窝的卓小姐,远溱的意思是,以后卓小姐要是再来店里买东西碰到他不在,就让人家等他回来再做应对。 为什么得等他回来再做处理?是怕语言沟通问题?还是……因为大字不识一个的祖母? 虽然到最后,远溱抛下句“祖母,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停在那个L型路口,左拐就是往冬雅家的路,往直就是出村寨的垂直斜坡。 那条垂直斜坡有个紧急刹车时留下的自行车车轮痕迹,依稀间,历远溱看到数小时前的自己,埋头踩着脚踏板,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沿着眼前延伸的路,直也罢横也好,石头也不必让,车轮碾过一个又一个泥坑,越踩越快,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要不是草丛快速窜出的四脚爬虫,他势必连人带车扎进河里。 冲力下,人车分离,车摔向护栏那边,人跌落在草丛里,如果是平时,他一定第一时间去检查车有没有摔坏,但这次他只是静静躺在那。 穿严重脱胶的球鞋、总迟迟没能缴纳的校服费用、下雨天放学时,学校走廊,那一双双落在他打开的伞的眼睛,祖母缝线手工已经可以和专业人士媲美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由几把伞扇页拼凑而成,这类象征着贫穷的事件都不曾让历远溱产生过一丝一毫窘迫感。 即使新来的老师在众目睽睽下问他为什么不换只不会漏墨水的钢笔?他都能平静回答“等我有了钱就换。” 但为何,那盒“橄榄油”会如此的刺眼。 也不知那位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往后会不会在和友人聚会时谈起这样一则乌龙事件:某天,她想买瓶用于烹饪的橄榄油,但给到她手里地却是瓶发油。 “我的朋友们,你们想试看看用发油烹饪出的意大利面?”在一片哄笑中,大都市来的小姐满脸抓狂,“我的上帝啊,我怎么能指望在一个连网络、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小村子里买到橄榄油?我真是个头号笨蛋。” 是啊,在连网络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山沟村对一位连意大利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杂货店店主说“我要买一瓶橄榄油”不是头号笨蛋是什么? 躺在草地上眼睛直直看着天空,喉咙里开始发出类似于笑的声音。 那笑和愉悦无任何关联,它更趋近于窘迫所导致的愤怒,想对那位大都市来的卓小姐说:“你手里拿着的那玩意哪点像摆在大商场货架以中英双语标明出产地、价格的商品?”也想和祖母喊:“看看她穿的衣服,看看她穿的鞋子,那是住在城堡的人,祖母,我拜托你稍稍用下你的脑子,一声‘女士’就让你断定她性子真诚好相处,你比谁都清楚有钱人的脾性,对你的好都是因为新鲜好玩。” 是啊,都是因为新鲜好玩。 坐在连菜单都没有的路边小餐馆边吃饺子边对因至亲住院不知所措的少年吹牛,说见过尼斯湖水怪、委屈巴巴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熟人关系了”仅仅是因新奇感在作祟。 新奇感混合高等教育下自以为是的道德观:看吧,我也和他们能成为朋友。 政要们在接受访谈时总会炫耀他们和司机的友情;提起家里的保姆政要夫人们总对着电视镜头感叹“要是没有她我该怎么办?”。 和那股窘迫感一并让历远溱感到无比烦躁的还有时不时从她口中冒出“高一年级生”。 有过昏倒在路上经验、自以为把药放在巧克力盒子里是件很酷事情、抱起来都不及一打瓶装水重的女人凭什么以那种口吻称他为高一年级生。 何种口吻? 医院门口的水泥路面上,有两组脚步声,一开始,是她走在前面,渐渐地,他跟了上来,并肩走着,日影下,她和他的手是握在一起的,他稍稍一扯,她就距离他近了点,也不知道怎么的,两人距离越拉越近,近到那阵风吹过来,她长长的发从他脸上掠过,柔柔的痒痒的,他闻到了田园的芳香,寻着那芳香似走在不知前方是何方的道路上,迎面过来了个行人,行人看他们的目光……握在一起的手不约而同甩开。 那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下午。 不,不不,是匪夷所思的下午。 那女人叫他高一年级生时的口吻就和她那个下午在毫无任何征兆下忽然握住他手一样轻浮。 看到等在树下的那抹身影,冬雅过去几天几夜囤积下来的委屈瞬间找到决堤口,跑向那个身影,重重地从背后抱住他,怕被推开,扯了一大堆理由“和爸爸吵架了。”“挨妈妈的骂。”“作业总是做不完”到后面连“远溱,我现在在发烧,我脚都要站不住了,远溱,或许我得了绝症”借口都出来了。 这样蹩脚的借口,远溱会信才怪。 可……远溱好像信了她的话,因为……因为远溱没有推开她,远溱任凭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任凭她双手如蔓藤般缠住他的腰。 甚至于,她不说话了,远溱还是半点没推开她的意思。 一颗心宛如要跳出胸腔,该不会她从电视剧学到的欲擒故纵法起到作用了吧? 所谓欲擒故纵就是连着几天对远溱爱理不理,让远溱“一不小心”瞧到她和别的男孩正眉来眼去。 差一点,冬雅以为她的欲擒故纵大法要泡汤了,远溱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和别的男孩打情骂俏,不仅如此,她十八岁生日过去了好几天,远溱都毫无表示,没和她说生日快乐,也没送她生日礼物,也只 能鸣鼓收兵,灰溜溜地去了趟远溱家,远溱祖母神秘兮兮说远溱带着个粉色盒子出去了。 粉色盒子?果然,在两人经常见面的地方,冬雅看到了远溱, 急急忙忙去检查远溱的手,真有粉色盒子。 粉色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呢?盒里的东西又要送给谁呢?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打开盒子,里面放有蔚蓝大海的玻璃球和卡片。 这条路的尽头是河,河水川急,如卡片上写地不是冬雅,而是别的女孩名字,她就跑,跑到那条河前,像她一次次说给那些总找各种各样理由接近远溱女孩们听的那样,往河里纵身一跃。 “当我跳入河里的那刻,远溱就彻彻底底属于我了,而你们,往后要绕着那条河走,当然了,也不是不可以走,如果你们不怕从河里忽然伸出条长长胳膊的话。”一席话让那几个小丫头抱头鼠串。 看吧,就说这个世界没有比她更爱远溱的姑娘了。 疯狂吗?或许吧。 就像妈妈说的,远溱是冬雅的那堵南墙,总有头破血流的一天。 卡片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可却不敢打开,一双眼死死盯着远溱瞅,几天没见,远溱变得更好看了。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欣赏远溱漂亮脸蛋的时候。 冬雅虎着脸。 不愧是和她在妈妈臂弯里一起长大的男孩,远溱说,这是他在市里买给某人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某人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可不就是她。 万岁万万岁! 一手高举粉色盒子一手拿着卡片双脚离地,头顶蓝天起跳。 肩并肩慢悠悠走在回去路上,远溱还得回去处理保险丝问题不能在外面多待,冬雅问远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 在他和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手拉手走过田埂,曾经同吃过一碗饭,他一次次吃掉了妈妈硬往她碗里添的红豆,冬雅是不爱吃红豆的。小小的他和她一起躺在凉席上看星星,她捏一下他耳朵他回给她一次揪头发,大人赶到时,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偶尔吵架,吵架后在大人的示意下拥抱和好,但渐渐的,渐渐的,不那样了,因为妈妈说冬雅和远溱长大了,不能那样了。 “你不是说你得了绝症吗?”远溱语气淡淡。 切……抿了抿嘴,笑。 冬雅晃动手里的粉色盒子:“那为什么等到今天才送我这个?” 过了会儿,远溱才回答:“我也不清楚。” “不行,我要你弄清楚,马上。” 远溱做出思考状。 今天的远溱可真好说话,这么看,她的欲擒故纵大法奏效了,心花怒放间冷不防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我忘了。”远溱说。 “忘了什么?” “忘了给你买了生日礼物了。” 她呆站于原地,他已经走远。 “历远溱,我要你收回刚才那句话,马上!历远溱,你可听好了,如果你不收回的话,我就……就马上给你表演跳水运动。”顿着脚喊。 三小时后,冬雅分别接受到来自于姨妈恨铁不成钢的瞪眼和妈妈好戏要开始的看客表情。 平日里,那对姐妹总玄玄乎乎的。 作为姐姐的妈妈时不时地提点她,日后势必会在情感路上栽跟头,到时哭闹可以,但要死要活可千万别,再补上“冬雅,妈妈还想多活几年。” 至于自称很会看面相的姨妈—— “冬雅,听姨妈劝,趁现在年轻模样好看,找个有钱爱你的男朋友,然后把他变成听话的丈夫、你孩子眼中了不起的爸爸,姨妈相信你的能力。” 不服气回“远溱以后就是那样,”姨妈大摇其头,气呼呼质问姨妈凭什么看不好她和远溱,姨妈又是一脸神神叨叨天机不可泄露模样。 很快,冬雅就知道妈妈和姨妈为什么会那样了。 摆碗筷时,安娜公主气势汹汹找上门。 安娜公主本名安娜,是管事嫁到县城的女儿的千金,自认为长得比别的女孩好看、比别的女孩聪明被叫安娜公主理所当然。 去年,安娜公主到外公家做客迷上了远溱哥哥,那之后,一有机会就往外公家跑。 安娜公主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和远溱哥哥抱在一起了?” 呃……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冬雅嘴里虽然满腹牢骚但心里高兴得很。 不仅安娜知道她和远溱抱在一起,爸爸也是知情者之一。 好巧不巧,她抱远溱时被木云嘎妈妈看到了,木云噶妈妈就把这事情告诉了木云噶弟弟,木云噶弟弟是个大嘴巴。 爸爸说现在整个槊山的人都知道远溱和冬雅抱上了。 20.人生若如初见(20) 六月下旬一个傍晚,卓轻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拿着刚从河边采摘的鲜花,走在被落日余晖染成南瓜色的小道上。 这个傍晚,这处坐落于群山和溪流间的村寨格外温柔。 夕阳下,一户户青褐色屋顶退却去平日里给人以老者般庄严肃穆感,露出它慈眉善目的一面。 手里的礼品袋除放有她去年在土耳其购买的丝巾,还有张手写邀请卡。 邀请卡是昨天历远溱祖母递到卓轻手上的。 那位女士花了很多心思,知道她从小在国外长大,就让历远溱按照西方宴请宾客模式写了邀请卡,再拜托周游妈妈带路到她宅子。 那会,卓轻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茫然接过一看。 那是什么意思? 在周游妈妈提示下,卓轻才想起历远溱祖母说要请客她回了会好好考虑的事情。 可她压根没有好好考虑过,甚至于次日她就忘了这事。 真是罪过啊。 更罪过地还在后头呢。 周游妈妈说为制作这张邀请卡,远溱祖母还特意把它和一包凤仙干花瓣一起存放好几天,这样一来,卓小姐打开邀请卡时就可以闻到阵阵花香。 还真是。 于是就有了此刻。 出门前卓轻化了个淡妆,把很适合那位女士佩戴的一款土耳其丝巾放入礼盒。 邀请卡的请客时间是六点,距离六点还有点时间,卓轻就前从河岸采了一些鲜花。 从前拜访朋友时她会去趟集市买束花,集市的鲜花都是天蒙蒙亮花农从田里直接运送到早市,怀抱还沾有晨露的花束,按响友人家门,门一打开,烤面包味和着朋友的欢呼迎面而来。 卓轻站在河岸上,没有来由地,思念满溢。 上早课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早间集市,装在独轮车上的梨苹果草莓色彩鲜艳每每把她看得直咽口水;六月是巴黎的好时节,阳光逐渐增多,落日给塞纳河河水镀了层金光,坐在河堤上的她怎么也没法集中精力,那阵风吹来,搁在膝盖上的书一页页自行翻开;苏格兰郊外,开满不知名野花的乡间小路把她带到了陌生的农场,索性就和牧场的绵羊嬉闹了起来,清脆的羊铃铛声在绿野间响个不停。 终于,来到最寒冷的十二月份,这个月份有圣诞假叠加新年假,整整八天,假期前夜,家修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车后座堆满了书和零食、毛绒玩偶,常常是车开进车库里就收到瑞士气象厅封山的短信。 那是一年里卓轻最快乐的时候,阿尔卑斯山坳里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家修拍去长椅上的积雪,她拿来铲子打算给她的毛绒娃娃建个雪地旅馆,也就刚腾出地来,家修就喊“小柠”,再之后,两人坐在长椅上,她小口小口喝着家修给她煮的热饮,家修在看书,边上的咖啡机在腾腾冒着热气,雪水沿着纵横的沟壑潺潺流淌,水流是只有在阿尔卑斯山才能看到的粉绿色。 后来的某年,她说要和家修一起进山,家修说不行。 为何? “因为小柠长大了。”家修说。 现在想来,家修说到“小柠长大了”时语气是透着惆怅的。 算来,卓轻已经五年没和家修进山了,不对,是六年了,现在的她已经来到二十六岁了。 怎么一不小心就来到了二十六? 十几岁时偶尔会憧憬二十岁,如果她能拥有二十岁也会是别人的那种样子,身边会多出一些人,会伴随着年岁、阅历手机的联系人变得越来越多,旅途认识的人,网上认识的人。 但并没有。 来来去去就只有家修和乔。 忽地,轻轻一声“你好”伴随晚风柔柔滑入卓轻耳蜗。 抬起了头,循着那声音。 挂满仙人掌花的小巷站在身影修长的少年。 逆着光,少年一步步朝她走来,走至了她的面前。 是历远溱。 冲历远溱笑了笑,这一笑好像把一些东西笑了出来,它们在她脸上滚动,下意识间伸手去擦拭,触及地是凉凉的液体。 抬头看了眼天空,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 少年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卓轻抹了抹脸,说是河水,是河水溅到她脸上。 边说边把脸凑到历远溱面前,问他河水有没有把她脸上的妆弄花了?末了,补充河水流得太急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法国南部的乡村,也是这样微风拂面的傍晚,历远溱和几名背包客谈论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有一箩筐毛病:胆子很小、孩子习性重、时而无知到令人发耻,又时而无所不晓无坚不摧,偶尔善感又多愁,会为忽然间溢出眼眶的泪水觉得丢脸,说那是河水,说都怪河水流得太急飞到她脸上。 “那天,她化了淡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珍珠耳钉,那是我第一次把她的脸瞧得那般地仔细,连她右眼角下那颗小小粉粉的痣也看得格外清楚,那时的我,心里无端想,周游他们一定不知道她脸上长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按照周游那种性格要是知道早就说了,心情也毫无征兆地因那忽然生出的认知而感到高兴,周游不知道她脸上长了小小的痣。” “只是,那会儿,我把那个想起来感觉不错的认知误认为是看到她哭时产生的幸灾乐祸。原来再富有的人也有烦心事,多傻。如果是幸灾乐祸的话,又怎么会恨不得能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挂在她脸上的泪水让她显得有一点的可怜兮兮,我就是看不得她在我面前可怜兮兮的样子。” “与此同时,我又因为她把脸凑到我面前的行为感到烦躁,心想着即使在国外长大也不能那么随意,还是那样的行为在她的世界里不过尔尔?类似于互说早安的社交礼仪,那瞬,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着,如果我现在去触摸她的脸会不会把她吓得花容失色,当然了,最后我什么也没干,当时,我挺烦她的。” 卓轻有个毛病,一旦说谎眼睛都是东看西瞧的,好在历远溱不是家修不是乔,干咳了声问历远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祖母怕你走错方向。”历远溱如是说。 出了小巷,再绕过那个圆形竹筒楼,卓轻就看到等在那的历远溱祖母,那位女士鬓角还别了银饰簪花。 簪花配民俗服装,好看得让她看呆。 历远溱今天也穿得很正规,白衬衫配深蓝牛仔裤,衬衫一看就是烫过的,烫后的衬衫把有副衣架子的历远溱衬托得越发立体,英姿勃勃的模样让她这一路走来眼睛总是抑制不住往他身上瞧。 视线再一次飘向历远溱。 幸好,这只是念高一年级的男孩,她还不至于对名高一年级生意乱情迷。 思索间,历远溱回过头来。 比槊山溪水还要清澈的眼眸、比阿尔卑斯山雪峰还要峻峭的鼻梁、纤长如诗人笔下象征着忧郁的眼睫毛,造物主倾尽所有恩宠的绝美下颚线,活脱脱是从漫画里从樱花树下走出美丽少年。 卓轻在心里大喊了声停!急急朝历远溱做出驱赶状,嘴里嚷嚷他的位置挡住她欣赏大美人了。 把花和礼品盒放在大美人手里,以眼神示意历远溱翻译,花了近五分钟时间,卓轻才说服历远溱祖母收下土耳其丝巾。 丝巾果然很适合历远溱祖母。 历远溱祖母早早就把杂货店门关了,走完衔接着杂货店和内屋的通道,满院的红黄紫蓝的花朵把卓轻看得愣在原地。 历远溱受其祖母所托和她解释,那是凤仙花,因地理气候这边的凤仙花枝叶更小、花朵更大,凤仙花是不错的中药药材,也可以用于扎染。 至于为什么会在自家院里种这么多凤仙花? “附近有个扎染厂,给的价格还不错。” 那就是天然颜料来着,卓轻想起不久前看过历远溱自行车后座一大框的凤仙花,看来是要送到扎染厂那边。 天然颜料很值钱来着,卓轻随口问了句“这么多花一定可以卖不少钱。” 谁知—— “一年收入加起来大约可以买下半条土耳其丝巾。”历远溱轻飘飘说着。 啊? 卓轻努力遏制住不让那句“鬼扯,不像话,这么多花怎么就值半条土耳其丝巾?”从喉咙蹦出,虽然那是她的真心话,但在这样环境下很容易变成何不食肉糜。 刚刚卓轻就说漏嘴,说送给历远溱祖母的土耳其丝巾不贵,就三百多美元而已,好在,历远溱应该没把那话翻译出来,不然,按那位女士性格是怎么都不会收下的。 只是,高一年级生为什么总对她冷言冷语?她又不是故意在他面前显摆。 不怎么高兴瞅历远溱。 历远溱眉目冷淡。 里屋传来唤人的声音。 瞟了眼历远溱,心想高一年级生很快就知道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并不好惹,她可是这个家庭户主隆重请来的贵客,喝水倒茶换副新餐具这类餐厅礼仪势必会让这个家庭最小辈忙得手都停不下来,一边还得负责贵客各种各样的“好奇心”,要是贵客心里不痛快打翻杯里的水,小辈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 前十分钟,卓轻确实做到让历远溱一刻也没能闲下来:刚给她倒完水,她又提出能否换成饮料,啜了口饮料味道有点奇怪来着,还是换成水吧,如果可以把水果切成方块,她今天擦了口红,条形状水果会沾到口红,她不想给户主留下不 好印象。 当然了,以上一切都是在看似其乐融融的表现下发生的,历远溱自然不会把她故意刁难的话语翻译给其祖母听,没必要扫祖母的兴。 在祖母面前,高一年级生体贴且懂分寸。 历远溱一脸波澜不惊完成卓轻要他做的各种事情,十分钟下来卓轻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还显得她幼稚。 鸣鼓收兵。 卓轻开始打量周遭环境布局,可以容纳四人座位的小方桌就摆在片石台上,他们用餐地方处于衔接屋内和院子中间似于日式榻榻米的地方,窄窄的一方屋檐起到遮风挡雨作用,从屋檐下垂落可以收放的竹帘,此刻,竹帘只卷起了四分之一,透过竹帘缝隙可以看到院落的凤仙花。 可供活动的空间极其小,但好在整洁通风。 小方桌桌面摆放的几样菜式除了水果拼盘和水煮鸡蛋,其余地卓轻是见都没见过。 在历远溱祖母示意下,历远溱一一给几个菜式做了介绍,都是本地特色菜品,荞麦春卷,野菜炸丸子,花生芝麻馅料的糯米蒸粿,炒山笋,还有山药炖的家养鸡。 介绍完,高一年级生带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说“本来祖母一直想养着它来着。” 养着它? 很快,卓轻就明白历远溱口中的“它”是什么了,抹了抹脸,要是知道历远溱祖母会宰掉鸡她就不来了。 可……怎么到高一年级生眼里又成了她的错来着,她也为没法保住鸡心里很懊恼来着。 刚好,历远溱祖母笑眯眯把放在碟子里的鸡腿推到卓轻面前,气呼呼接过,当场给历远溱来了个鸡肉好香的表情。 好像,鸡肉真的好香来着。 鸡肉很香,那个野菜炸丸子入口满是春日青草味,糯米粿简直是米其林大厨级别的,再往嘴里塞了个春卷—— 妈妈咪呀。 喝了口水,迫不及待让历远溱翻译:是怎么做到的,这本事都要赶得上米其林大厨了。 原本卓轻是抱着走走过场心态来到这的,这是一位坚强的女性,盛情难却,按计划,她在这吃点东西,再呆个十几分钟就回去。 可……两个十几分钟过去,卓轻还坐在板凳上有滋有味咀嚼着历远溱祖母递过来的食物,边听历远溱祖母说话,历远溱坐在一边给两人充当翻译。 竹帘又被卷起了些,一弯新月从围墙外露了出来,历远溱拿来了油罐,味道很好闻,问那是精油吗,还是像野菜炸丸子这类神奇的本地食品? “不是,这是驱蚊水。”历远溱话语口吻尽是没好气。 那样回应她的历远溱让卓轻感觉到她和他仿佛又变成很熟的关系。 这真是个可怕的执念,她怎么总想和历远溱变得很熟。 卓轻接过历远溱祖母递给她的杯子。 瞅着杯里类似于牛奶的白色液体,历远溱说那是祖母酿制的白米酒。 周游妈妈提过,远溱祖母酿制的白米酒和远溱祖母种的凤仙花方圆十里无人可敌。 历远溱继续传达祖母的话:“白米酒可以解腻,喝点没关系,就是从没喝过酒也不会喝醉。” 卓轻平常是喝酒的,节日、寒冷的冬日她会喝上小半杯红酒,家修在的话,可以多喝些,借助酒精把平日的不满和埋怨说给了家修听,有时说上几个钟头家修都听。 把小口酒水抿在嘴里。 真神奇,味道是甜甜的,那股甜带有股冲劲,让她仿佛被装进了个圆筒的时光隧道里,一眨眼功夫便回到了年少时光。 心要爱一个人需要很久很久,但味蕾爱上一种滋味却可以在一瞬间成形。 咧嘴笑。 笑着问历远溱怎么办? 橘黄色灯下,少年沉静如岸,声线低低:“什么怎么办?” “真糟糕,以后我肯定会变成一个酒鬼。” 下次,家修如再问她槊山有什么好? “是的,有的。” 这之前,因她连着几个月没离开过槊山,家修数次问她那儿就那么好,她总是回答,没有,槊山没有什么好的。 有时,总呆在一个地方单纯是因为懒。 在那股又甜又冲滋味冲击下,卓轻招手示意历远溱朝她靠近点。 历远溱一动也不动的。 嗯,很好,好极了。 她现在可是有强大后台,满腹委屈看向历远溱的祖母。 在祖母的威慑下,少年一脸不情愿往她的位置稍稍挪移了些。 “高一年级生,”卓轻笑吟吟地在历远溱耳边低语,“以后我要是离开这,肯定会带一大堆你祖母酿制的白米酒离开。不对,我要弄一辆卡车过来搬空你们的酒窖。” 21.人生若如初见(21) 那弯新月慢慢往下掉时,卓轻还坐在那张竹编椅上,为能多喝几口白米酒,她吹牛自己很会喝酒,再来一大杯都没问题,就这样,空了的杯子又满上,在历远溱一脸无奈下,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酒精真是个好东西,先前让名高一年级生充当两个大女人翻译聊天模式的变扭一下子烟消云散,她说她老了,她说没有,第一次看到她时她都在心里吹起了口哨。 “女士,你现在依然是个大美人。”做发誓状。 哪个女人不喜欢赞美? 历远溱祖母笑得就像个孩子,和历远溱说了一通。 “我祖母说你更好看,我祖母说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电视剧里的明星,不对,电视里的女明星也没你气质好,我祖母说那天你站在店门口比划时样子特别可爱。”历远溱继续充当毫无情感的翻译机器。 这回,卓轻忽然想逗逗高一年级生了。 “高一年级生。”瞅着历远溱的脸,慢吞吞喊。 果然,历远溱眉宇间立刻现出丝丝不满。 嗯,他不喜欢她叫他高一年级生来着。 “你祖母说我长得好看这点你认同吗?”慢吞吞问。 那丝丝不满添了些许不以为然,显然,他不认同祖母的话。 朝历远溱挑了挑眉,大言不惭:“周游可是说了,以后要找个像我这样的女朋友。” 高一年级生反应神速—— “直接变成女朋友才是真正的喜欢,不是吗?” 咄咄逼人的话语伴随直直射来的视线。 啊?啊啊?这是高一年级生能说的话吗? 不对,高一年级生就不该说这样的话,特别是在长辈面前,不对不对,高一年级生是可以说这话,只是对象应该是像冬雅那样的小姑娘,而不是她!冲着她和历远溱祖母连干三次杯的交情,历远溱只能往小辈靠。 不过,酒精让她思绪混乱,她现在没法和他说清那些。 卓轻坐直身体,决定当没听过历远溱的话,怎么酒杯又空了,筷子敲打在碟子上,嚷嚷快给我倒酒,得倒满才行。 历远溱直接收走她的酒杯。 筷子敲打碗碟的节奏越快,一双眼瞅向历远溱的祖母—— 从前和家修一起去快餐店,可乐配薯条已是极限,好不容易来趟快餐店,至少再加点炸鸡块,于是用吸管敲打杯子,眼巴巴看着家修,通常她是获胜者方。 这法子用到这也是奏效得很。 只是,历远溱也不是事事都听祖母的,那位女士花了近五分钟才说服历远溱把杯子还给她。 往她酒杯里倒酒时历远溱一并送上警告:“我还有很多作业,所以喝完就走,别指望我会送你回去。” 原本卓轻也打算喝完这杯酒回家,但历远溱这么一说……满口应承着,心里却是连连道“才怪。” 夜色又深沉了些,硕大颗的星群取代了那弯新月挂在围墙上,卓轻成功让历远溱第五次往她酒杯里倒酒,这次她都懒得通过历远溱祖母传达了,直接找到历远溱,眼巴巴可怜兮兮委委屈屈地“再给我倒一点吧,嗯,就倒一点。” 一开始,卓轻也只是抱着试看看态度,任谁看了都能晓得她在历远溱眼里是个烦人精,没想到,历远溱真往她杯里倒酒了。 得意洋洋对历远溱祖母举杯。 杯子第五次碰在一起。 满院凤仙花花香和着发酵的米香奶香,嘴一张,总想说出些什么,说那些平日里不想提及的话语,那些深藏于旧日时光里的往事,刚过完五十九岁生日的妇人谈起她那段人尽皆知受人唾弃的情史。 妇人把辜负她的男子称为外乡青年,外乡青年面相英俊文质彬彬惹人好感。 其实她没有大伙儿说的那样爱惨了外乡青年,妇人说她现在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唯一能记住地是外乡青年为了她学了这边的本地话,本来,她也想学外乡青年口中的普通话,但是呢,那话太难学了,她也没耐心,学了几个就放弃了,可外乡青年却硬生生把她的家乡话学会了。 “因为这个才把心交给了他。”妇人说。 二十岁的年纪很容易因一件事情从而爱上一个人,然后就变成那样,她的亲人邻居朋友都说,那男人害惨了小珍。 但,她并没有像那些人口中那样爱惨了他,没有爱惨了他也没有恨透了他,偶尔对他的怨恨是因为那从小到大饱受流言蜚语的孩子。 周遭景物在少年低低声线中幻化成镜中水月,卓轻头搁在桌面上,也不知是谁把桌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从河边摘来的鲜花被放在花瓶里摆在桌上。 已有几分醉意的妇人语气哀伤,仍在喃喃诉说。 很快,那些喃喃诉说被传达至卓轻耳边,这会儿,她已经有些抓不住少年说话的声音了,陆陆续续地听着。 听着少年讲祖母说—— “祖母说,都怪她太容易爱上一个人,太容易爱上一个人不是好事情,祖母说……” 酒精让每个毛孔变得容易躁动,连片刻停顿都等不了,急急追问“说什么?” “祖母说那样不好,”少年声浪近近远远,“祖母说你是个好人,祖母让你不要犯她的错误。” “错误?”勉强收回些心神,“什么错误?” 少年叱了声“你是笨蛋吗?”片刻,不怎么耐烦说:“你自己去想。” 让她自己去想啊? 可现在她脑子有点不好使。 卓轻手搁在桌面上,历远溱的手也是搁在桌面上的,两只手距离很近,近到她都不需要移动,就只是手指伸直就扯到他的衣袖。 扯了扯衣袖:“你帮我想。” 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到他紧抿的嘴角。 “我要你帮我想。”继续扯着他的衣袖。 下秒,手扑空了。 桌面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手。 好在,历远溱重新开口了,说话口吻比平常任何时候都冲:“我祖母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和她一样,轻易爱上一个人。” 这话直接让卓轻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都笑得打起酒嗝了,耳畔传来历远溱很是不满的声音,说她是酒鬼,她是酒鬼祖母也是酒鬼。 “两个酒鬼。” 眼见着历远溱要起身,急急忙忙扑了上去,把他扯回到座位上,嘴里嚷嚷着“不许走。” 这会儿,卓溱心里得意的很。 得意又痛快。 她是怎么也得让历远溱和他的祖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摇晃着手腕,大声说:“不可能的,历远溱,告诉你祖母,我这辈子都不会在爱上一个人这条路上栽跟头。” 是的,没错,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体会到为情所困的滋味。 在心里住着一个人和去爱一个人是两码事。 示意历远溱坐好,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连家修都不知道。 苏格兰有个古老传说,年轻女孩不能去触碰穿在新娘身上的婚纱,一旦触碰了就会对爱情产生免疫,没法爱任何人,也不会得到别人的爱慕。 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地是,卓轻并没把它放在心上,直到她遇到伊芙琳老师。 伊芙琳老师五十几岁依然保持单身,问她为什么不谈朋友,伊芙琳老师语气懊恼说都怪她年轻时不信邪在表姐结婚当天触碰了表姐身上的婚纱,那之后,她看着自己两个妹妹谈恋爱和恋爱对象开花结果,也参加了不少亲戚的婚礼,后来侄子侄女都有了,身边朋友陆陆续续成为孩子妈孩子爸,就她迟迟没等来那个彼此钟情的人。 于是,十八岁这年,苏格兰一场乡间婚礼上,借着献花的机会,卓轻触碰了新娘身上的婚纱。 所以呢—— “我会像伊芙琳老师那样,不会拥有真爱。”卓轻对历远溱说到。 何为真爱? 大约是你可以为了他/她不顾一切。 但没有那个人。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告诉你祖母,不需要担心,我不会遇到能让我不顾一切的人。”得意洋洋说到,顿了顿,低低道着,“我也不希望谁爱我,爱着我想着我。” 这是大实话。 卓轻有位叫布鲁克的德国邻居,布鲁克先生常把他的妻子米娅娜挂在嘴上,这是米娅娜最喜欢文学作品、这件衣服穿在米娅娜身上一定很好看、这样的好天气得和米娅娜喝上一杯。 圣诞节到来时,按当地风俗她给那对夫妇送上去礼物,然而,她从布鲁克的儿子口中得知其母已经去世多年的消息,可……可,她前天才看到布鲁克先生在后院喊米娅娜的名字,布鲁克先生说“米娅娜,你喜欢的雪滴花开了。” “米娅娜,你喜欢的雪滴花开了。”是一名丈夫对妻子刻骨铭心的想念。 卓轻不希望有人那样思念她。 夜空上星石的光辉似纷纷跌落于这方围墙里,跌落至少年的眼眸里。 少年静静看着她。 都把她看得有点儿不自在了,把几缕遮挡在脸庞的发别于耳后,笑笑,问历远溱:“这是不是比‘我见过尼斯湖水怪’更酷?” 少年没有说话。 卓轻扭头去找寻历远溱的祖母,那位正背靠竹椅脸朝天呼呼大睡。 怎么酒量比她还糟糕 。 问历远溱你祖母都睡了多久? “有会儿了。” “有会儿是从哪里开始?” “从你说你有个谁都不曾告诉过的秘密开始。” 啊?啊啊啊?! 这样算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出的秘密的对象从经历过岁月洗礼的睿智女性变成了眼下刚满十八岁的高一年级生? 真不像话,转念想,一名高一年级生能懂什么呀?试探性问了历远溱,是不是觉得她的秘密很无聊? “恰恰相反。” 就说了,历远溱和周游他们不一样,卓轻额头抵在桌面上,朝历远溱做了个“你可以走了”的示意,见历远溱丝毫没离开的意思,不是很高兴说到:“你还杵在那干什么?快点走,我想在这休息会儿,我……我讨厌休息时有人在旁边。” 话到末段,眼帘已是不堪重负,满院星光和历远溱一起坠入黑暗里,那声“酒鬼”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磕上的眼帘勉强打开了点,有限的视觉空间里,少年正背着他的祖母迈过台阶。 依稀间,卓轻仿佛看到许许多多这样时日的历远溱和他的祖母,发黑如墨的女子牵着个头不及她膝盖的孩童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带着她跨过那道门槛地变成了他。 那瞬,她好像变成生于斯长于斯的槊山人,提起那和祖母相依为命的孩子,会忍不住提了一嘴“远溱真是个好孩子。” 是啊,远溱是个好孩子。 夜风吹过,些些意识回来,卓轻才想起她现在不是在自家院里,而是在历远溱家的院子里,勉强支起身体,朝门外走去,好不容易穿过凤仙花,上完两个台阶就到衔接杂货店面的窄道。 怎么一会儿时间,踩得稳稳的地面就变成摇摇晃晃的独木桥。 能不能别晃?她有恐高症来着,双手尝试在周遭寻找索绳,但就是找不到,心里急得很,嘴里不停念叨着“别,别晃。”不是,不对,不是她的原因,是走在她身后那人的原因。 是那人在晃动独木桥。 回过头去:“喂——” 身体不听使唤倒向某个方向,这下糟了她要掉到桥下去了,还好还好,紧要关头有人扶住她,抬眼,到处黑乎乎的她没法看清楚那人,问你是谁,回应她是极其不耐烦的声“酒鬼。” 这口吻熟悉得很,意识到那人想要移动,急急忙忙一把抱住,嘴里嚷嚷让他别动。“别动,不要动,不然……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可那人压根没把她话听进去,连连做出推搡动作,独木桥又开始新一轮剧烈摇晃,抱得更紧,软着语气求着,求别动。“别动,先生求你了,别动,我,我……害怕。” 之前一直在尝试推开她的手缩了回去。 嗯,这样才对,这样才安全。 先生?这会不是高一年级生了? 这是历远溱首次听到有人唤他先生,来自于一名酒鬼口中。垂目看如无尾熊般挂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在只能辨别事物轮廓的昏暗环境里,怎么看她和他都显得怪异。 更怪异地是,他用了很大力气却怎么也没能推开那女人,明明,她抱起来是那么轻,明明,之前他就用了点力气就差点把她推到河里去。 是因为她喝了酒的关系吗?酒精助长她的力气,还是……还是他遭遇怪力现象丢掉自己的力气?类似于磁场扰乱那种。 怎么想都趋近是后者。 黑暗中,历远溱试探性活动自己手关节,收紧、松开、再收紧,力道用起来和往日一般无异。 或许是之前他疏忽了,那么就再试一次。 这次一定可以把那尾无尾熊从自己身上扯开。 此刻,无尾熊的脸正贴着他,酒鬼的德行他见多了,没准她已经把口水沾到他衬衫上,想着混有米酒味的口水,历远溱加大手部力量,这一次他势必把她弄得远远的,她就是说上一百句“求你了”都没用。 手找到无尾巴熊的肩膀。 等着瞧,酒醒后,你就会知道这是一次多么糟糕的醉酒体验。 可,手掌心里全是如绸缎柔软触感。 祖母说过也不知道卓小姐用地是什么洗发水,怎么把头发养得那么好,周游说“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摸到姐姐的的头发。” 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摸到姐姐的头发? 真幼稚。 她昏倒在水库那天,他把水递到她嘴边,她一口一口喝着,每喝一口水头发都会在他肩颈不停蹭着,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偶尔想起时会下意识去触碰被她头发蹭到的所在。 真晦气。 他怎么又想起了那天。 22.人生若如初见(22) 历远溱的手搁在那女人肩膀上,满手的柔软触感。 那柔软触感瞬间让抵达至他指尖的力道纷纷后侧,尝试再去收集,无果。 莫非他真遭遇了怪力乱象? 老人们总说槊山密林深处一到夜晚就会有形成结界,结界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不,不不。 真有怪力乱象,他也会一一摧毁之。 把散落在她肩膀的头发扫开,发力—— “求你了,别……别动,就……就这样呆着。”女人嘟囔着,那颗毛茸茸的头颅在他肩上来来回回蹭着。 手僵住,那个瞬间,历远溱清楚感觉到,流失的力量从他指尖蔓延至全身。 次年到来时,还是这个窄小的通道,不顾及在外面叫着“远溱”的祖母,他利用蛮力强吻住她那瞬时知道了,压根就没有怪力乱象,或许从她醉倒于他怀里时,他就想对她做点什么了。 嗯,真不错,提供她依附的所在可靠且安全,气息她也很喜欢,卓轻思绪遁入更深的地带,场景似乎从独木桥变成苏格兰郊外的农场,她和羊羔们躺在草垛上晒太阳,真舒服啊,冷不防地,有人踢她一脚,她这是被农场主逮到了吗? 因肚子太饿她吃了点农场主家的面包,离开厨房还顺走了个苹果,苹果已经被吃掉一半。 怎么办怎么办? 急急睁开眼。 在一格格穿过门缝的微光中,有抹身影立于卓轻面前,而她正斜靠在张躺椅上,费了很大劲,卓轻辨认出那是历远溱。 历远溱正以居高临下之姿看着她。 她现在还在历远溱祖母杂货店里,压根就没有独木桥。 没有独木桥、没有羊羔、更没有拿在手上的半个苹果。 虽说没有那些,但她挨的那脚却是结结实实的。 那脚踢得很是粗鲁。 好吧,难不成她还指望名高一年级学生怜香惜玉。 只是为什么不开灯? 有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蜂蜜柑橘水,有点解酒作用,您就将就点。” 蜂蜜水很好缓解了卓轻的口干舌燥。 历远溱说,喝完蜂蜜水得缓几分钟,等酒精从身体蒸发出去。 卓轻斜靠在趟椅上,历远溱站在靠近门口所在,店里有限的光源均来自于从紧闭的几片木板店门缝隙。 第一个一分钟,历远溱说保险丝烧坏了,灯开不了。 原来是这样。 第二个一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第三分钟,卓轻尝试从椅子站起,但没能成功,还惹来历远溱不耐烦的叱喝“不是让你别动吗?” 第四分钟,卓轻发现自己脚上只穿一只鞋,另外一只脚什么也没穿,卓轻心里暗骂自己还真是个酒鬼,把没穿鞋的脚展示在历远溱面前,讨好叫了声“远溱。” 很快,历远溱就找到她掉落的另外一只鞋。 历远溱把鞋放在她面前,一开始,鞋距离她的脚有点远,历远溱把鞋又往近挪了挪,还有差不多三十公分距离来着,第三次,历远溱提起那只鞋,鞋放在距离卓轻脚五公分所在。 瞅着那只鞋,卓轻心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窜动着,那股情绪导致了她的眼睛只敢落在那只鞋子上。 忽地,门外响起敲门声。 微光中,两人目光触碰到了一起,他维持着摆鞋的姿势,她的背贴回到椅背处。 “咚咚咚”敲门声又急又骤,第二波“咚咚咚”和着女孩脆生生唤“远溱”。 如卓轻没猜错,敲门地应该是冬雅,显然,她猜对了,从历远溱脸部表情判断,第一波敲门声响起时他就知道那是谁。 因为是冬雅,才没出声来着。 这时打开门,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 知道门外是冬雅卓轻连呼吸都不敢了,硬着头皮听第三波敲门声响起,心里祈祷那女孩快点离开,原本就没有什么因谁也没作声气氛显得十分怪异。 终于,敲门声止住了。 刚松下地那口气又因新添的脚步声再次提起。 来的应该是冬雅认识的人,两人就在门外用本地语言交流,一开始,两人说话口吻像在聊家常,渐渐好像不是了。 再之后,是冬雅用普通话气呼呼叫了声“姨妈。” 显然是冬雅姨妈说了冬雅不爱听的,冬雅语气冲得很,本地话混着普通话,当听到冬雅气冲冲的“姨妈,你不要管我和远溱的事情。”下意识间卓轻看向了历远溱。 历远溱表情淡淡。 被冬雅唤做姨妈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全程普通话回应:“等过几年,你就不会认为姨妈话刺耳了,姨妈是过来人,学习成绩好每次考试全校第一有什么用?最多也只能给你像样的三餐,电饭锅煮的饭再加点肉,想去餐厅吃一顿得等到结婚周年纪念日,看朋友买了冰箱,回到家了你说‘要不,我们也买一台’得到的回应是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等明年年末,这期间你不能买衣服,衣服不能买鞋子不能买,首饰更别想了,你气呼呼回到房间,让你生气地不是不能买衣服鞋子,而是他的说话口吻,环顾四周,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及你朋友三分之一,明明,刚添了冰箱,化妆台放满高级护肤品的那些朋友从前都不及你,就因为她们嫁了个好婆家吗?” “以上前提得是远溱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远溱那样能在县城给你买房吗?买辆车都成问题,冬雅,姨妈不是看不起远溱,但这就是现实,还有,最最重要一点是,远溱的爸爸,那是颗定时炸弹,把孩子扔给母亲养的男人你还能指望他?万一未来某天这家伙忽然冒出来,说在外面欠了一大堆债……” 近在眼前的脸面色开始泛白。 卓轻急急伸出手,急急捂住历远溱的耳朵,能有多紧就捂多紧。 远溱,这样那些讨厌的声音就进不来了。 微光中,两束视线交织在一起,她以最为温柔的目光力道瞅向他,他在极力保持着骄傲,但……眼眸里的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远溱,很难受吧? 那女人音量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可以刺穿任何人的耳膜,最后在女孩尖锐的“姨妈,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中才止住。 女孩是跑着离开的。 等女孩跑远,门外女人发出声叹息,女人喃喃自语的“冬雅,姨妈这是为了你好。”穿过门板缝隙。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外恢复了安静。 卓轻收回手,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就是不晓得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历远溱先开的口“我送你回家。” 历远溱打开店门,卓轻单只脚跨出另外一只脚也不知道怎么地被东西绊到,身体即将失去平衡间,一只手牢牢托住她,视线再次交织,这一次,她很容易地就叫出了“远溱。” 如初初从别人口中听到有这样一个叫远溱的男孩时想象中那样,她对他说“远溱,我向你保证,明年你听到类似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难受了,后年,没准你还能反驳上几句。”“远溱,人类成长经历就像是一棵树,一开始,小小的,怕风怕雨,渐渐根茎从泥土摄取更多的养分,长出了枝丫,枝丫在一天天壮大形成抵抗风雨的屏障。” 往她住处的小巷里,卓轻走在前面,历远溱拿着照明设备走在她身后,照明打在她脚前,让她得以一一避开凸起的石块,无奈,酒精的影响力还没散去,投递在路面的身影歪歪扭扭的。 历远溱问她要不要稍作休息再走? 两人背靠在小巷墙上。 “我没有难受。”历远溱淡淡说。 切,还说没有难受,要不是她提醒他,他都不晓得店门没上锁,这可是历远溱。 “只要和远溱一起出门,就无需担心会落下东西,远溱总是能把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周游妈妈说过。 “比那些更难听的话我听了不少,我也没时间去难受。” 被小巷切成小小一弯的夜空有颗恒星正慢吞吞滚动着,瞅着那颗恒星,卓轻低低说:“还是会有一点难受的吧,因为说那些话地是冬雅的姨妈。” 几天前在河边,周游他们兴致勃勃讨论远溱和冬雅终于抱了的事情,冬雅漂亮远溱俊美那画面一定像电视剧里男女主的情定镜头,一群人兴致勃勃间,女主出现了,并承认—— “是的,没错,我和远溱抱上了。” 说和远溱抱上了的女孩语气能有多欢喜就有多欢喜。 在他们那样年纪里,卓轻抱过乔、抱过她叫史蒂夫的校友、抱过即将离家的伦敦男孩,卓轻知道,发生在冬雅和历远溱之间的拥抱和她抱乔,抱史蒂夫抱伦敦男孩是不一样的。 所以,形成破坏力地不是那些话语内容,而是说那些话的人身份是冬雅姨妈。 历远溱不再说话,卓轻心里懊恼上了,她为什么要多嘴说那句。 那颗恒星爬出了她的视线范围。 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驱动下,卓轻从历远溱手里接过照明设备,她决定给沉默不语的高一年级生表演自己的拿手绝活。 背着历远溱,卓轻把头发全部打乱,让长长的发完完全全遮挡住脸庞,微微弯下腰,眼球前往上翻,再把照明设备对准自己的脸,从喉咙里发出格格的怪异声响,晃动着手里照明一小步一小步往历远溱面前挪移。 怪异声音最后化成凄厉的“历——远——溱!” 历远溱没反应卓轻料到了,但历远溱一点脸面都不给是卓轻想不到的。 高一年级生维持着扑克脸。 历远溱还真不是周游他们,要是周游他们势必已经做四处逃窜状。 不甘心,喉咙继续发出咔咔响声,要知道,万圣节到来时,她套着珍妮弗给她制作的电视架的贞子扮相是社区孩子们的噩梦,虽然没有电视架但黑长直才是贞子的精髓,卓轻把更多头发往前扫,从中间拨开一道缝,照明设备对准自己脸,眼球努力往上翻。 眼球上翻到极致,脸极其缓慢朝历远溱移动,移动到很近很近,静止,十分之一秒,十分之二秒,忽地,大喊了声。 那声没吓到历远溱,倒是无意间撇到自己映在墙上的身影让卓轻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真是的真是的,边跳脚边急急整理头发,就仿佛再慢上一秒,黑长直的贞子就会破墙爬出。 把头发整整齐齐别于耳后,卓轻这才大大松下一口气,把照明还给历远溱,颓然靠回墙上,或许历远溱不知道贞子的大名,如果历远溱知道贞子其人其事就不会说安娜都没你幼稚。 安娜是那天把她带到历远溱祖母杂货店的麻花辫女孩。 二十六岁成年人被说比孩子还幼稚心态能好到哪里去,于是她嘲笑他连贞子都不知道。 “那是能看到未来的巫女。” 卓轻开始道起《午夜凶铃》上映后的丰功伟绩,那时有多少人因这部电影在晚上都不敢接电话。 “历远溱,没看过这部电影可真是太可怜了。”不给高一年级生任何还击机会,送上安慰,“不过,你也不需要为这个耿耿于怀,成绩优秀的学生都那样。” 可不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多数会和娱乐保持绝对距离,图书馆才是他们该呆的地方。 卓轻为能在高一年级生面前找回点儿脸面沾沾自喜时,冷不防历远溱“喂”了声。 喂?怎么听这都是对某人的称谓,细品还可以听得出点瞧不上的情绪。 难不成? 果然,历远溱脸上明明白白注明:在叫你呢。 “咬字清晰,看来酒醒得差不多。”历远溱说到。 这家伙,这个和周游他们同岁却和周游他们大大不一样的家伙。 那家伙继续以瞧不上的语气说道:“还愣在那干什么,不走吗?” 气得想顿脚,不,不行,顿脚是安娜那样的小孩生气会表达的情绪,她不顾及形象给历远溱表演拿手绝活还不是想让他快速从被小青梅姨妈给的挫败感中解脱出来。 脚死死钉在地面,卓轻心里打定主意不去搭理历远溱,反正过完这条巷就有路灯了。 然而—— “你左手边有口古井。”历远溱把照明设备投向一处杂草丛生所在。 莫名其妙且不知所云。 历远溱身体微微往卓轻倾斜,压低嗓音:“听说那口井至少有五百年历史,你就不怕从井底爬出指甲全部脱光、手指头只剩血肉,头发长得可以当拖把的巫女吗?” 历远溱话还没说完,卓轻已经窜到小巷那头,看到明晃晃亮着的灯泡,这才停下脚步,以手作扇一下下驱去额头细汗,或许是东亚文化同宗同脉,卓轻不怕各类西方猛鬼、但就是对同为黄肤黑瞳的贞子畏惧得很。 她在这边散热;历远溱在那边慢条斯理走着。 想必高一年级生这会儿心里得意得很。 历远溱知道《午夜凶铃》。 她怎么老是在历远溱面前出糗! 在十万个不甘心驱使下,卓轻恶狠狠冲历远溱说:“别得意,像你这样的年纪,我已经和男孩子约会过分手过。” 虽然只有一天。 那时的她,以为自己会在十八岁的某天死去,于是,十八岁生日前一天,卓轻和学校最帅气的男孩告白。 告白很成功。 “你能带我体验恋爱的滋味吗?”她对男孩这么说的。 那天,卓轻献出了初吻。 男孩又帅又体贴,卓轻以为和那样的男孩接吻会是很美妙的事情,但遗憾地是,至今卓轻对男女接吻的感觉仍然停留在和吃生鱼片差不多。 不过,至少她接过吻了。 耐心等历远溱来到她面前,笑着叫“高一年级生。”挑了挑眉头,背过身去,脚步向下:“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传授怎么和女孩接吻的技巧?” 隐隐约约中,卓轻觉得她的话不妥。 不妥之处在哪呢?想了又想,视线落在投递在地上的影子上,她的在前面他的在后面,越挨越近,近到如果此时她停下脚步,就会跌入他怀里。 那怎么可以! 卓轻大大跨出一步,并迅速躲进阴影地带,稍作停顿,朝历远溱呐呐说出:“口头上的,我……我指的是可以口头上传授……传授……传授你和女孩接吻的技巧。” 23.人生若如初见(22) 终于,到了卓轻的住处。 从她和历远溱说怎么传授,不对不对,是口头传授他怎么和女孩子接吻后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起来,当然了,这是她单方面的,历远溱表现和平常一般无异。 都怪历远溱祖母的白米酒酿。 因那白米酒她双脚一会儿像踩在黑白钢琴键上,一会儿如于云端,心里快活得总想做点什么。 调整好脸部表情,让历远溱代替她向其祖母表达感谢:食物很美味,她度过了很不错的夜晚。 “也谢谢你送我回家。”朝历远溱做出挥手的示意。 历远溱脚没移动半步。 嘢?难不成想和她一起回家喝杯咖啡,此念头一出卓轻都想给自个后脑勺来上几下,眼前是念高一年级的学生,不是大都会把男女视为游戏的轻浮之徒。 还是白米酒的错。 只能朝历远溱干笑几声。 历远溱面无表情问:“你不进去吗?” 卓轻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是小男生在实践成年人社交礼仪,确保女士安全进入家门。 做了个OK手势,在密码锁门框按下一个个阿拉伯数字,2、3、4、输入第四个时背后传来历远溱的声音—— “你都不用手遮挡一下吗?” 用手遮挡一下,遮挡什么?卓轻掉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历远溱眉头微敛。 她这是哪里惹到了他? “输入密码时,你应该用手遮挡住。”少年的声音透着不满。 几个脑回路后,卓轻才晓得历远溱话里意思,他这是怕宅子门锁密码被小偷知道。 边笑边摆着手:“别担心,里面没什么好偷的。” 连着几个呼气后,历远溱提高声音说你们有钱人都是这种德行吗?说完历远溱迈开脚步,几步后,又折回到卓轻面前,冷着脸,说到:“再怎么说,你是独居,是独居的年轻女性!” 原来……远溱是在担心她,看来他们这回真变成彼此熟悉的关系了。 笑吟吟瞅着历远溱,说:“这又没有别人,就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呃……有点词不达意来着。 “高一年级生,因为是你,才不需要遮挡密码。”狗腿子补上句讨喜话。 只要不笨都能听出这话蕴含百分之百信任。 嗯,很好,历远溱不再冷冰冰的,只是……只是,他在朝着她靠近,不仅朝她靠近,他单只手还伸向她,一起向她逼近地还有打在她脸上的灼灼气息。 灼灼气息下,卓轻牙齿和舌尖不受控制打起架:“历……历远溱,你……你想干什么?” “怎么?不叫高一年级生了?”他说。 这个样子哪点像高一年级生?至少,至少看她的眼神不像,不是,是视线落点不对,干嘛……干嘛要看她的……卓轻努力克制住以手去遮挡唇部的念头。 如果没记错,这已经是历远溱第二次采用类似威慑战术。 十七、八岁正是争强好胜年纪,个头不及他体重不及他的女人总把高一年级生挂在嘴上诱发了他的逆鳞。 眼看着……卓轻心里一哆嗦,嘴一张说出:“大不了以后我少叫你高一年级生。” 原以为历远溱会就此作罢,收回支撑于门板的手臂,就因那撑在门板的手臂导致了卓轻站位有点尴尬,左边是历远溱的手右边是门槛,前面挡着历远溱。背贴着门板,剩余出的空间刚好只够容纳她的身位。 但。历远溱依然维持以身体优势构成的桎梏,一双眼肆无忌惮在她脸上游离着。 高一年级生这是想干嘛?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他们这样一旦落入别人眼中会很容易变成男人和女人趁夜色深沉想干出点事情来吗? 男人和女人趁着夜色深沉想干点什么念头无疑是热夏的惊雷,直把卓轻脑子炸得晕乎乎的,嘴巴又是一张:“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你送我回家时,我会用手遮挡再输入密码。” 万物沉寂,村落的深夜,年轻女人和正值荷尔蒙发达的少年,那软软听上去类似在对谁撒娇的语气,这下,即使没什么也要变成有什么了。 什么,大不了你以后送我回家? 这话是作为二十六的都市女性能对一名念高一年级生学生能说的吗!卓轻都想给自个几锤了。 迅速武装自己,脆生生呼叫“高一年级生。” 然而那声“高一年级生”让困住她的桎梏似被焊上顶盖,少年眸光由淡转浓,气息一束一束打在她脸上,沉沉哑哑的声线一缕一缕溜入她耳里:“那会儿你和我说什么来着?嗯,想起来了,那会儿你和我说会传授女人和男人接吻的技巧,对了,是……是口头上的,口头上传授男人和女人接吻的技巧。” 顿了顿。 “你还真猜对了,我是没吻过女人的嘴唇,告诉我,未来我要是想吻女人嘴唇了,我需要做点什么?是就地吻上去呢,还是把她困在墙角处?又或者是先把她搂入怀里,在把她搂入怀里是不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类似我们现在……这样的契机,嗯,卓轻?” 介于男孩和男人期的音准被刻意压低成坏男生们的调调,在这样有回音的小巷里如晚风中长在河岸的狗尾巴草,毛茸茸一尾一尾的,这会儿和她指尖逗个乐,下会儿给她脚底来个挠痒痒,让她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心想要避开但又不知何从做起,眼巴巴瞅啊眼巴巴听啊,直到那声“卓轻”才勉强找回点头绪。 历远溱叫了她名。 这还是她首次听到历远溱唤她卓轻,先前,他管她叫大都市来的小姐,管她叫卓小姐,更干脆地以“喂”称呼她,就是一次也没叫她卓轻。 这样的时刻从历远溱口中听到卓轻让她心里惴惴不安。 历远溱……他该不会想对她干点什么吧? 耳畔又传来历远溱的声音:“你还没回回答我。” “回答……回答你什么?” “回答怎么口头传授男人和女人接吻的技巧。”历远溱刻意在“口头上”加重语气。 啊啊啊啊,每次都这样,越是想证明自己跟头就载得狠,不管了,卓轻牙一咬,伸手推人,纹丝不动。 卓轻不仅没能推开历远溱,还间接制造两人的肢体接触,顿脚说到“历远溱,你又没有喝白米酒。” 是啊,喝了很多白米酒的人是她,因为喝了白米酒才会做奇怪的事情说奇怪的话,而历远溱一滴酒都没沾。 卓轻的话仿佛击穿了覆盖于两人头顶的怪异现象,历远溱迅速收回手。 怕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卓轻迅速输入门锁密码,这次是在用手遮挡下输入的密码。 门锁应声弹开,迅速进入门内。 关上,反锁,背靠在门板上,卓轻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迟迟没传来历远溱离开的脚步声。 试探性地叫声“历远溱。” 无回应。 历远溱还没有走,她从门缝瞧到他投递在路面上的身影,那身影一动也不动,咋看宛如遭遇封印的静止之物,把她看得心有戚戚然,也只不过是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男孩,周游和她炫耀过妈妈给他买的气垫鞋,爸爸总会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零用钱,舅舅去年送了他套灌篮高手,而历远溱的家里只有正一天天老去的祖母。 苍老象征着死亡。 把嘴唇凑到门缝处,温柔说到:“晚安,历远溱。” 笑了笑。 “其实,对于男人和女人接吻的技巧我并不熟悉,不对,是一点都不熟悉,因为我只有一次接吻经验,对象是我们学校的男孩,关于男人和女人的接吻技巧目前我能和你形容的是,那和发生在朋友亲人间的晚安吻差不多,所谓……所谓口头上传授男人女人接吻的技巧只是出自于一名二十六岁女人的好胜心。” 说完那段话,卓轻松了口气。 她不适合吹这种牛,在玩男女游戏上她一窍不通,长时间仰望一个人她倒是懂点。 门外静悄悄的。 大约是为找回点心理平衡,卓轻又补上了段:“历远溱,你也要负一定责任,谁让你总是瞧不起我,还没有谁像你那样瞧不起我过。” 门外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至少给她点反应,眼睛凑到门缝处,门外已没了历远溱身影。 也不知道高一年级生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卓轻心想着。 念想间冷不防脑海现出历远溱满是不悦的脸,那是她每次叫他高一年级生特有的表情。 回房间路上,卓轻打定主意以后要减少把历远溱称为高一年级生,怎么想,她和历远溱会变得这么奇怪好像“高一年级生”是个源头。 只是,这个夜晚为那个称谓纠结不已的两个人未曾料到,多年后,在罗马,她会眼含泪水对着他的背影喃喃叫出“高一年级生”。而她时而恼怒、时而带有 点不以为然、时而故意为之喊出的“高一年级生”成了他心底的一道渴望,渴望某天她忽然出现,喊出年少时期每每让他心里不痛快的“高一年级生”。只要她在他身边,怎么叫他都没关系,即使白发苍苍,她还喊他高一年级生也没关系,只要她呆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什么什么都没关系。 六月最后一天,傍晚。 卓轻如往常般走在回宅子石桥上,刚上桥头,背后就传来阵阵自行车车铃清脆的声响。 清脆的铃声和着少年们喜悦的呼叫“姐姐”。 骑在最前面“姐姐”叫得最欢地还是周游,依次是木云噶兄弟、阿由、小林,这次,卓轻居然在放学队伍中看到历远溱。 虽然历远溱和第一集团保持出约十米距离,但历远溱的出现还是让卓轻抑制不住上扬了嘴角。 远溱是她偏爱的男孩。 历远溱和冬雅并行骑着车。 第一集团的男孩们鱼贯来到卓轻跟前,一个个忍俊不禁的。 “你们要笑就笑吧。”卓轻朝少年们做了耸肩动作。 她现在模样狼狈得很,今天她去的山坳到处都是魔鬼球。 魔鬼球物如其名,浑身毛茸茸圆滚滚,一旦沾到衣服就很难拿下,现在卓轻左肩背着相机,斜背着环保袋,怀里紧抱个三脚架,草帽歪歪斜斜罩在脑门后,麻花辫被树枝勾得七零八落,发末和袖口裤脚都沾满了魔鬼球,左脚鞋带在她上桥第三次松开。 先笑出声地是年纪最小的木云嘎弟弟,在周游的眼神威慑下硬生生止住,然而,哥哥接棒弟弟,眨眼功夫,几人笑作一团,其中笑得最大声地还是周游。 冬雅和历远溱相续上了石桥,冬就给男孩们一一送上眼刀,放缓车速甜甜叫了声“姐姐”。 从卓轻帮忙解决历远溱祖母住院问题后,冬雅对她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转变,不再如以前尽给脸色看,还会礼貌叫卓轻姐姐。 每次冬雅叫她姐姐时,卓轻都有种受宠若惊感,这次也不例外,急急回给冬雅大大的笑意,此时,历远溱面无表情骑自行车从卓轻跟前一闪而过。 这家伙还在介意那晚她吹牛说会口头传授他男人女人接吻技巧吗?老实说,卓轻也没少为那晚自己的行为感到丢脸,前天她和送水到宅子来的历远溱撞了个正,因为丢脸当即埋头鼠串。 冬雅显然没料到面对祖母的大恩人向来懂事的远溱会招呼都不打,对着历远溱远去方向发呆片刻后,大力踩动脚踏板,喊“远溱,等等我。” 那两人很快就消失在桥那头,眼看天色已晚,周游他们也骑上自行车,晚风中断断续续传来—— “姐姐,明天我们开始放暑假了。” 目送周游他们一行鱼贯进村口,卓轻这才开始系鞋带,走了一个上午脚累得很。 走完石头桥,天色已经微暗。 赤青色的天幕下,那抹月白色尤为地亮眼。 那抹月白色正快步朝卓轻的方向。 “历远……”名只唤一半,打招呼手势也只做了一半,万一历远溱不理她呢? 不理她才正常,干咳了声卓轻收回手,决定当做没看到历远溱。 可这回卓轻猜错了。 呆站在那,垂眼看着历远溱正在为自己系鞋带,鞋带是何时又松开的连卓轻也不清楚。 历远溱不仅给她系了鞋带,还把粘在她袖口的魔鬼球逐个逐个分解开,历远溱说如果不把袖口的魔鬼球拿开,一旦她去揉眼睛,袖口魔鬼球分泌出的液体会导致眼睛发炎红肿。 远溱和周游他们真是不一样。 周游他们只注意到她鞋带松开了、注意到她袖口的魔鬼球,压根就没想过脱落的鞋带有可能导致她摔倒,粘在袖口的魔鬼球也许会让她眼睛发炎。 正给她摘去袖口魔鬼球的历远溱直把她看得眼眶发刺。 果然是她偏爱的男孩。 为什么总想和这个男孩变成彼此熟悉的关系或许是尘世间轮回的牵绊吗?前生,他们亲密无间,几个世纪过去,他们换了面目披上新的皮囊,于茫茫人海中相逢,灵魂深处他们依然认得彼此。 当然了,是她先认出的他。 瞅着他的眉、瞅着他的目,那句话自然而然淌过舌尖—— “远溱,你是来找我吗?你怕我犯糊涂,不小心被魔鬼球粘到眼睛,”带着一点点的沾沾自喜。 历远溱止住了动作。 24.人生若如初见(24) “远溱,你是来找我吗?你怕我犯糊涂,不小心被魔鬼球粘到眼睛?”卓轻沾沾自喜说。 历远溱止住动作。 第一缕笑意跃上历远溱眉角时,熟悉的不妙感又来了,笑意很快从眼角蔓延至他的嘴角。 有什么好笑的? 恼怒间,目触到历远溱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自行车后车筐放着若干生活用品,历远溱祖母说了,远溱放学就得给住山上腿脚不方便的老人送去生活用品,他这是在送生活用品途中看到她的脚走路不利索,再怎么说,那也是祖母的恩人,或许,小青梅那会儿教训了他,怎么能不和祖母的恩人打招呼。 所以才有此举。 明白,明白了,大都市来的卓小姐鞋带脱落草帽东倒西歪狼狈样子远不及她自作多情冒出的一句话好笑。 如这会儿卓轻能空出手来,她势必会给历远溱一肘子,但手里抱着三脚架,只能以眼神谴责。 偏偏,历远溱和周游他们一样叫起她姐姐来。 “姐姐,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看我,我真会把你当成学校那些总喜欢往我课桌放小礼物的女孩。”历远溱如是说。 啊?!高一年级生可真可笑,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他们学校那些女孩,气呼呼回击:“就凭你,别做梦了,我见过的帅哥一大把,他们比你帅得多,蓝眼睛的绿眼睛的,金头发棕色头发的,打篮球的打橄榄球的,一个个脸蛋漂亮身材高大。” 说完,把三脚架往历远溱怀里塞,嚷嚷说我手酸,你得帮我拿回去,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告诉你祖母去。 卓轻最近的收获是和那位很会酿白米酒的女士成了关系不错的邻里,趁历远溱上学期间她两次以拜访名义去见了那位女士,号称拜访其实是酒瘾犯了,好在历远溱祖母酿的白米酒是以羊驼奶和山泉水为主要成分勾兑,医生允许她喝点,恰巧历远溱祖母会点手语,卓轻也会些手语,两人能以手语做简单的交流。 那位女士告诉过卓轻,从她的住处到杂货店还可以走另外一条更近的路。 “我告诉你祖母去”起到威慑力,历远溱接过她的三脚架还一并把她相机过到他肩上。 很好,身体负荷程度骤减。 虽然又一次在历远溱面前出糗,但卓轻心里还是很高兴历远溱脸上现出和同龄人一般无异的笑容,无需克制该怎么笑、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下了石头桥,历远溱走在前面,卓轻走在后面。 “你们明天开始放暑假了?”她问他。 “嗯。” 小段路过后。 “三脚架重吗?要不要相机由我来背。”她说到。 “不用,不重。” 又走了小段路。 她问他自行车停在那没关系吧?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取。” 还真是……看着历远溱的背影卓轻在心里叹气。 桥上时,她还以为和历远溱真变成熟人关系,看来是她一厢情愿,想了想,卓轻停下脚步。 走在前面的人丝毫没意识到身后没有了脚步声,继续往前走。 看着头没回一次的历远溱,卓轻都有点替他那小青梅犯起了愁,在处朋友的技巧上,历远溱的表现远远够不到及格线。 好吧,就让她出点力,快步追上历远溱。 “历远溱,你不能总让女孩子追在你身后。” 这次,历远溱不仅停下脚步还回过头来。 周遭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从赤青色转成青黑色,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色下历远溱的轮廓越发的深邃,在回过头来的那一霎如胶卷里的人物,足以让每名观者怦然心动。 原本准备好了的话语也不知怎地卡在喉咙口。 历远溱略带困惑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着,分明,她的话落在历远溱耳里变成了另一层意思,唉,卓小姐怎么老是犯自作多情的臭毛病。 猛醒,大喊出:“不是我,才不是我,我是说你在和别的女孩相处上。” 抹把脸,摆正表情,卓轻开始数落起历远溱来,和她约会的男孩子才不会像他这样把女伴丢在身后,他会刻意放缓脚步和她并肩走,遇到醉汉时迅速把她护于身后,排队给她买咖啡深情款款目送她回到家,最最重要地是,她的男伴会在两人独处时找各种话题拉近彼此距离,谈美食聊明星,讲艺术时尚、如何保持健康。 说完,急急补上:“这只是把我的经历作为比喻。” 虽说她和男孩正式约会只有一次但用在高一年年级生身上绰绰有余。 见历远溱一脸无动于衷,卓轻继续说到:“我的意思是你要多学点。” “我只学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历远溱淡淡说。 也就是说,她绞尽脑汁说了一大堆在历远溱眼里尽是无聊的废话。 油盐不进的家伙。 “高一年级生,等哪天你体验到失恋的威力就不会认为我说的是废话了。”卓轻给历远溱送上终极警告。 下秒,历远溱轻飘飘一句“失恋的威力?失恋的威力你体验过吗?说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让卓轻瞬间傻了眼。 活到二十六岁,失恋到底是什么样一种存在卓轻向来都是道听途说,影院里别的女孩为影片中男女主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哭得稀里哗啦时,她就只专注于手里的爆米花。 呃……卓轻绞尽脑汁才和高一年级生拼凑出若干失恋相关特征。 ——习惯性拨打那个滚瓜烂熟的电话号,接通后以“我打错电话了”挂断。 ——喝得酩酊大醉,在街上拉着陌生人手一遍遍叫心上人名字。 ——深夜徘徊曾经留下两人甜蜜回忆的街角、公园、影院门口。 ——不再顾忌个人形象,衣服好几天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搭理。 显然,卓轻列出的失恋特征在历远溱眼里连毛毛雨都不如。 气呼呼对历远溱说:“等着瞧,你现在认为那些幼稚又可笑,那是因为它们没有发生在你身上,等发生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它的破坏力有多强大。” 暮色如数吞噬周遭一切景物,连同近在咫尺的历远溱的脸,也无需去瞧清历远溱反应了,那透着不耐烦的“我们还要在这呆多久”已经说明一切。 凭着那张漂亮脸蛋和远远超越同龄人的能力,历远溱或许终身都没能体验到失恋的破坏力。卓轻想。 历远溱反客为主。 “你还真信那些?男孩们口中一见钟情等同于‘那妞很正点’,两情相悦大白话是我们兴趣爱好相近,喊出‘我对她的爱至死不渝’地更是对时间概念没有充分了解的蠢货。” “我刚好知道有个逢人就说对妻子的爱胜过世间万千的男人,但其妻离世不到一年,这男人在亲人张罗下和别的女人相亲,亲人们也就抱着试看看态度,邻居们认定男人会去相亲为了让他的亲人安心,但二十天后,男人和相亲女人一起去了婚姻登记中心。” “知道男人再婚,亲人邻居们又说,毕竟孩子需要个妈妈,可那个孩子却在爸爸二婚一个月后告诉他的同学,‘爸爸给新妈妈买了漂亮的皮鞋和包包,爸爸每晚回家还会给新妈妈带回好吃的食物水果,以前爸爸偶尔会给妈妈买皮鞋,但从来没给妈妈买过包包,爸爸也没给妈妈买过夜宵。’,以上才是现实中大多数所谓爱情的真相,新鲜感主导了一切。”历远溱就地给她送上了一顿训。 高一年级生知道得不少来着,还说起来头头是道。 等等,她好像再次被历远溱带偏了话题,卓轻越来越讨厌被历远溱带着走的感觉,忿忿说出:“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又懂得多少?”历远溱毫不掩饰他瞧不起她的说话口吻。 “总之……总之你现在也就是念高一年级的学生。” “已经不是了,两个小时前,我结束高一年级生生涯。” “历远溱,”卓轻顿脚,“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种对待爱不屑一顾的心态,不会遇到喜欢的女孩,不会被那女孩抛弃。” “不劳费心,以后我会结婚的,但那绝对和喜欢毫无关系。” “你怎么知道不喜欢?” “人们都是先有信仰才会去追寻。” 历远轻的话让卓轻瞬间如被抽去气体的皮球,她和名高一年级生争论这些做什么啊,会和一名高一年级生谈论感情观已经很奇怪了。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低说出“那一直跟在你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女孩算什么?” 历远溱没再回应,直到前方路灯亮起,才回到“走吧,我还去趟山上。” 剩下的路段也不知怎么地,变成卓轻走在前面,历远溱走在后面,历远溱依然保持沉默,卓轻不再和之前一样没话找话说了。 两人来到她住处门口。 门锁密码输入到一半卓 轻忽地想起什么,急急用手去遮挡,身后传来浅浅的笑声。 那瞬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泛上了心头,回过头去气呼呼说到“历远溱,你成心的是吧?” 历远溱做出她在遭遇无可理喻惯用的肢体语言表达动作。 坏家伙,模仿起了她的做派,一方面心里生气,一方面又因历远溱模仿她的耸肩动作心里有小小的欢喜。 她有时候也会模仿家修的一些肢体特征。 “你一定知道我在输入门锁密码时一旦受到外界干涉就会出乱子的对吧?”气呼呼指责。 “你还真是笨蛋,23456有那么难记吗?” 坏家伙,还是在瞧不起她,23456哪有什么难记的,等等,23456不就是她的门锁密码?! 可……历远溱是优等生来着,不仅是优等生还是“可以委以绝对信任、懂事的远溱”。 不会吧,不会吧?卓轻直勾勾盯着历远溱。 答案不言而喻。 住宅门依然紧闭着,三脚架和相机放在台阶上,她和他双双背靠着墙,过去几分钟里,她把高一年年级生大骂了顿。 骂他怎么可以偷看一位独居年轻女性的门锁密码,“还需要偷看吗?”他回她,好吧好吧,“但你不该说出来,至少你要假装不知道。”“两者有具体差别吗?”“如果你不说出来我就不会觉得丢脸了。”“原来是这样。”“历远溱,你也别得意,我待会就修改我门锁密码的。”“记得修改,我可不想你家遭遇窃贼赖账到我头上。” 两人就那样靠在墙上,她是在等那口气缓下些,他呢…… “冬雅不在那些以后会和我结婚的女人范围内。”历远溱低低和她说出了这话。 高一年级生总能在顷刻间说出让她失去组织语言能力的话来,侧过脸去,卓轻呆呆看着历远溱。 历远溱的脸朝向墙切割成一弯河流的天际。 “我不相信那些所谓天长地久的东西,但冬雅相信,所以,冬雅得和喜欢她的人在一起,总有一天,冬雅会知道会明白的。” 卓轻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河边,冬雅承认和远溱抱了时的模样,心有小鹿乱撞却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喃喃问了出:“要是她一直不知道,不明白呢?” 历远溱没有回答。 视线从历远溱脸上收回,望向天际,槊山的星星好像比任何地方升得早,夜帘还没完全拉上,就花枝招展的。 看着繁星闪闪,莫名惆怅,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她会回想这一刻吧?遍布星群的村寨深巷里,她稀里糊涂参与了一对少男少女的情感,那时的历远溱是否牵着不被他喜欢的女人的手步入礼堂,新妻名字不叫冬雅;还是,如那些两小无猜电影里桥段一样,千帆过尽男人最终回到最初的那个女孩身边? 不过,冲着历远溱并没把冬雅放在他未来妻子名单上,冬雅于远溱来说是特殊的,所以,卓轻更倾向于历远溱和冬雅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现在的历远溱太年轻,只晓得一见钟情是建筑在“那妞很正点”上,不晓得这世界也有细水长流的情感。 只是……当历远溱和冬雅走在一起时,此刻和历远溱看星空的她是否还在这个世界? 有流星从那弯河流划过。 传说,流星坠楼的方向是世界的尽头,轻唤了声“远溱。” “远溱,如果未来某天你想前往世界尽头,就跟着流星的方向。”“远溱,改天,等我和你变得更熟悉时,我告诉你关于时空涟漪的事情。”“远溱,很久很久以后,我们说不定能在时空涟漪看到现在的你和我。” 说那些话的人正遥望天际;听那些话的人却在看着说话的人。 历远溱很是好奇,这位从大都会来的卓小姐为什么总喜欢把“等我们变得更熟悉”话挂在嘴边上,肆无忌惮说着。 因为她总那样说,导致于他都产生了某种错觉,他们彼此熟悉,因为熟悉,才会看不得她那样子,看着风一吹就站不稳的身架怎么整天背十几斤重的摄影设备漫山遍野跑,山路很不好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裤管沾到魔鬼球还是情有可原的事情,怎么沾到袖口头发去了?要是去揉眼睛的话袖口上的魔鬼球有可能会造成眼睛发炎。 那松垮垮的鞋带更是个大问题。 连孩子都懂,鞋带要是系不结实会很容易绊倒。 果然,鞋带松开了。 25.人生若如初见(25) 是何时候开始的呢,这从大都会来的女人不再引发他内心的反感? 历远溱也不知道。 说远溱等我和你变得更熟悉时我就告诉你关于时空涟漪的事情听起来有点傻。 傻到屡屡让那句“你是笨蛋吗?”脱口而出。 是啊,你是笨蛋吗? 偏偏这个笨蛋还自以为有点小聪明—— 又懒又笨的人才会以12345设置门锁密码,23456就不是了,小偷们总一开始就想试试运气看会不会遇到懒又笨的户主,12345不对就索性放弃,所以23456就安全了,瞧吧,她还是有点小心机的。 得了吧,上次还得他提醒,她才晓得输入密码要用手遮挡。 可,不能否认地是,从那女人口中唤出的“远溱”宛如被注入某种神奇力量,当她叫他远溱时世界格外的安静。 安静得他如置身于林中深处。 那女人的“远溱”和祖母的“远溱”不一样,和冬雅的“远溱”不一样,和任何任何人的“远溱”都不一样。 这晚她看夜空,他看她。 卓轻,那是她的名字。 “远溱,看,有流星。” 历远溱很清楚,这叫卓轻的女人就像那颗从天幕划过的流星,充其量也就是他年少时期邂逅的匆匆过客。 祖母说过“卓小姐不属于这里”。 或许下月,下下个月,这个宅子的灯光不再亮起,她去往了哪里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他将继续他的人生,念完高中,进入大学,找份工作努力往上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在适当的时候娶妻生子,四十岁之前,以高高在上之姿向那两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人证明,所有糟糕的人生均来自于个人的咎由自取。 遇到喜欢的女孩? 这不在他计划里,没有喜欢何来失恋,更别谈所谓失恋的威力了,因为想听一个人的声音故意打错电话,那是小朋友们才会干的事情。 视线从她身上收回。 他已经在这耽搁了不少时间。 人说,当时只道是寻常。 在历远溱大步迈向小巷出口时未曾想到,日后,他和她背靠墙遥望星空,她唤他远溱时的温柔模样;她嗔他“你是成心的对吧?”可爱模特;她袖口发尾沾满了魔鬼球时傻乎乎的模样;她告诉他要怎么和女孩们相处的自以为懂很多的模样;她让他最好祈祷以后不要遇到喜欢的女孩气急败坏的模样一帧帧成为时空涟漪里永恒的定额,让他在很多很多个深夜不知疲惫拼尽所有去找寻。 卓轻,因为你,我信了这世界存在着时空涟漪。 卓轻,真正的笨蛋其实是我,不懂在我深深看你时便是喜欢。 卓轻,你是个大骗子,自以为有点小聪明的你信誓旦旦罗列出那些关于失恋的特征是你扯过最大的谎言。 失恋的威力比你口中说的那些多得多。 远远多得多。 这晚,卓轻半夜醒来想起她和历远溱讨论地和失恋相关话题。 依稀间,她十三岁时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伦敦初夏一个清晨,她怀抱刚从花园采摘的鲜花兴冲冲前往家修的住处,如果赶在家修醒来前把花放进花瓶里,家修一定会夸她懂事的。 但是! 她却看到身穿家修衬衫的女人从家修房间走出,女人懒洋洋叫她小姑娘,让她把花放在桌上就可以了。当时她在心里大喊“不要,才不要。” 出了门,把花丢在垃圾桶里,她和家修住的地方也就隔着十几英尺,那个早晨,那十几英尺路前所未有漫长,既漫长又艰难,一路充斥着她对家修的不满,平日清心寡欲的做派都是装出来的,压根就是个花花公子,看吧,他和别的男人压根没什么两样,喜欢丰满的女人。 之后一个礼拜里,她都不曾和家修说过半句话,家修越是逗她,她就越给他脸色看。 或许,那不和家修说话的一个礼拜是她在情窦初开年纪里,收到一份类似失恋的情感知识吧,像手掌心被藤条抽了一下。 七月到来,这是卓轻来到槊山的第五个月。 从卓轻过完二十五岁生日后,乔治医生就不再忌讳谈论她的身体状态,每隔半年卓轻就得到乔治医生那去报到,上次见面时卓轻问乔治医生,她能活到三十五岁?“你现在和牛一样的强壮。”乔治医生嘴笑眼笑。 那就是她可以活到三十五岁了。 卓轻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二十五岁对她意义重大,二十五是她想展示给世人的一份倔强,看吧,那个你们一致认定活不到十八岁的女孩现在已经来到二十五岁。 三十五岁和二十五岁于卓轻同样重要。 健康活到二十五岁,接下来该是干点什么的时候了。 卓轻希望三十五前能在纽约时代广场开个人影展。 去年年初,卓轻从一位前辈口中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如果你想见到神灵,就去那吧。”那位前辈这么形容槊山。 于是,卓轻带上所有摄影设备来到这,或许若干年后,从纽约广场经过的人们会通过一帧帧影像知道遥远的东方有这样个地方。 来到槊山的第五个月,卓轻不再和初来到时除背着相机出门其余时间都呆在宅子里,兴趣来了时她会穿上防蚊鞋去河边看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会在午后爬上荒废已久被阳光装满的竹筒楼,卓轻去得最多地是村寨节日活动中心,那是全部采用石头工艺的广场,大多时间,它总是静悄悄的,老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广场上边晒太阳边做手艺活,因语言不通常常是他们干他们的,卓轻做自己想做的。 七月上旬,午休过后,卓轻来到石头广场。 伴随暑期到来,广场多了零星耍闹的孩子。 孩子们可不像老人们那样好奇仅限于眼神,孩子们把他们对她的好奇付诸行动,年纪最大口齿伶俐地被推荐为代表—— “你坐过飞机吗?”“你坐过火车吗,特快的那种?”“你有管家吗?”“你家里有游泳池吗?”“听说你的衣服鞋子都放在专用房间里。”“听说你有私人司机,你的私人司机是不是像电视剧演的那样穿着制服。”“我表哥说你是个特别厉害的小姐,像你这么厉害的小姐一定见过迈克.杰克逊吧?” 呃…… 卓轻离开广场时,几个孩子正在为他们口中“厉害的小姐”下次会带给他们的糖果谁可以分多点吵得不可开交。 本来,卓轻打算在广场消磨一个下午,可孩子们的问题像永远问不完似的,于是直接拐进通往历远溱祖母杂货店的小巷子。 几天前历远溱祖母说了,她再去做客就给她的指甲上色,那位女士说那可是她的绝活,只有个别人才能体验到。 那位女士的故作神秘样让卓轻看着心里很高兴。 真好。 即使一再遭遇不好的事情,也没以苦大仇深面貌示人,而是把旧日的心灵创伤完完整整摊在阳光底下。 外乡青年会手语,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她手语学起来比普通话容易多了,总不能让人家单方面付出吧,于是,她就和他学了些手语。 “没想到我可以把它应用到你身上。”那位女士一边笑,一边翻动手腕。 这回,卓轻走地还是历远溱祖母给她指出能更快到达杂货店的小路。 自历远溱那天给她绑鞋带后,卓轻两次去杂货店历远溱都不在家,第一次历远溱送货去山上,第二次去历远溱给邻村孩子补习。 周游妈妈和卓轻提过历远溱给邻村孩子补习的事情。 说时周游妈妈脸上满是羡慕,从远溱拿到市数学竞赛第一名后,邻村几位重视教育的学生家长就找上了门,这样远溱就无需和同龄人一样放暑假就去茶园打零工。 周游妈妈还给历远溱算了笔账,远溱从几个孩子那拿到的补习费可以解决下学期的学杂费,邻村自修了柏油路后,生活水平蒸蒸日上,相信给到远溱手里的补习费不会少。 很快,卓轻就站在历远溱祖母杂货店门口。 那位女士一如既往对她的出现笑逐颜开。 这次卓轻还是没见到历远溱。 “远溱吃完午饭就出门了。”历远溱祖母比划着,视线触及平日历远溱泊自行车所在时脸上尽是心疼。 历远溱祖母告诉卓轻,从接了邻村孩子补习工作后,远溱就更忙了,每逢补习日都是天黑才能回家。 因邻村发生大面积漏电,下午补习被临时取消,历远溱只能原地折回,到家时刚 过三点,店里唯一的躺椅是空的,平常这个时间点祖母大多数会在躺椅上打瞌睡。 掀开布帘,刻意加重脚步声。 祖母胆子很小,加上轻微耳背,他得加重脚步祖母才会知道远溱回来了,每每听到脚步声,祖母都会从里屋探出头,笑眯眯说“远溱回来了。” 出了通道,历远溱没看到祖母,却看到另外一个人。 某年,尚年幼的祖母闲来无事在院里种了株石榴,光阴如梭,祖母怎么也没想到陪在她身边最久地会是少不更事随手栽下的小苗,祖母常指着那棵石榴树对他说“远溱,它也是我们的家人”。 也不知从哪年开始,那棵石榴树只开花不结果。 不结果子的石榴树花开颜色一年比一年鲜艳。 七月正是石榴花开的鼎盛期,一大朵紧挨一大朵簇拥于枝头上,被繁花簇拥的石榴枝下,是斜靠在竹椅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长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他见过它们散开垂落于肩上时的模样;见过它们松松挽在头顶上时;也见过它们被编成麻花辫时的样子。 此时间,它们是散开着的,若干遮挡住她的脸庞,若干垂落于她肩膀,若干从椅背垂落如荡漾于深海里的海藻,午后的日光从石榴树缝隙穿过落在她的脸上。 长在那张脸上的眼不再是平日里模样:或是瞅着你或是瞪着你,又或者是委委屈屈不知所措地瞧向了别处,而是闭着的。 静静闭着,微微上翘的眼睫毛在她眼下投递出一弯淡淡的阴影。 和眼睛同样安静地还有嘴唇。 此时,它看起来就像是石榴花的花瓣,柔软饱满,色泽明亮,视线在上面停顿了住,片刻,急急移开。 移至她搁在膝盖的手上。 十根手指头被套上了薄膜圈。 薄膜圈是类似于迷你浴帽的小东西,用来包裹住凤仙花捣鼓成的花瓣泥,让它们能长时间固定于指甲上,从而达到给指甲上色的效果。 当指甲油还不普及时,用凤仙花给指甲上色在这一带很流行,虽然用凤仙花给指甲上颜色更健康且不会褪色,但由于制作过程十分繁杂现在处于被淘汰边沿。 能想象得到这位大都市来的小姐在接受祖母的特殊才艺时一定以为参与了某项神圣的民间艺术,祖母让她别动她一定气都不敢喘一下。 用凤仙花给指甲上色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时间才能让花瓣分泌出来的颜料成功注入指甲表层。 于是呢,就有了眼前这在院里呼呼大睡的女人。 那阵风吹过,把挂在石榴枝末的石榴花吹落,花离了枝头,还没来得及掉落地就在空中自行解离,几片落在她衣服上,几片落在她脚边,最后那一片落于她脸盘上。 有些人会对花粉过敏来着。 历远溱轻轻走了过去,原本只是想拿走她脸上的花瓣,却也不知为何手迟迟不肯伸出。 手不肯伸出,脚步也没法移动,唯一拥有行动力地就只有眼睛了,眼睛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道胶在她脸上。 视线牢牢落在那脸上,心想着,她好像不再是冬雅口中“长得不怎么样”那副模样了。 此时间,他眼里的她好像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一副“稍稍可以看,多看几眼,多看个几眼后好像……好像也长得可以,但仅限于长得可以而已。”的模样。 比如,比如至少……至少鼻子是可爱的,如周游所说像极了小狐狸,像极了小狐狸的鼻子可不会像嘴唇那样,动不动就唤他“高一年级生”这点也是尤为可爱的。 高一年级生?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大人来着。 这幅模样哪里像大人? 如这会儿他在她耳旁大喊“有老鼠”她准从椅子上跳起。 女人们都怕老鼠。 女人惊魂未定间,他再加上句“老鼠刚从你脚板上爬过”她没准会吓得扑进某人怀里,花容失色,嘴里嚷嚷着“远溱,快帮我赶走它”。 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 仿佛下一秒,从那粉粉的唇瓣上就会嚷嚷出“远溱,快帮我赶走它。”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从椅子上跳起,花容失色扑进谁的怀里。 忽地,内屋传来脚步声。 26.人生若如初见(26) 忽地,内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等所有意识回归时,历远溱已经置身于那处窄小的通道里,院子里传来祖母的声音:“谁?远溱吗?” 没有应答,背贴着墙,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历远溱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会以仓皇而逃的心态进入到这里,更理解不了此刻凭住呼吸呼为何?现在他所表现出地就如潜入别人屋里企图偷盗慌不择路的窃贼。 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下午而已,他只是提前回了家,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了他和祖母共同认识的女人。 他只是出于好意想拿走落在女人脸上的花瓣。 这没什么好慌张的? 是啊,这没什么好慌张的,他只需要回到院里,告诉祖母孩子出了点事故他提前回家,问祖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没有他想看会儿书,至于那认识的女人,他也只需和她打声招呼,又或许按照祖母意愿管她称为“姐姐”。 “远溱,下次遇到卓小姐得叫姐姐,可别像上次一样把人家当仇人,卓小姐性格好,乐于助人,祖母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这是几天前祖母对他说的话。 历远溱明白,祖母的话无丝毫质疑余地,他也打算尝试按祖母说的那样做,或许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之前他就叫过她一次姐姐,只是,好像……好像那次他叫她的“姐姐”和祖母口中要他叫的姐姐是有区别的。 具体有何区别历远溱也说不清楚,只晓得那次叫出的“姐姐”很顺口。 院子里再次传来祖母的声音“远溱。” 呼出一口气,历远溱决定重新回到院子里,如果那女人醒了,他就按祖母说那样唤声“姐姐”。 是祖母要他唤出的“姐姐”,而不是那次两人独处时瞅着她气呼呼时模样,自然而然从嘴角溜出恶作剧意味十足的“姐姐”。 可—— 往院子里迈的脚步却在听到那女人的说话声时掉转方向。 窄小幽暗的走道里,紧紧聚拢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仿佛下一秒就会砸到墙上去。 而这忽然生出的愤怒又来自哪里? 莫名的愤怒夹杂着困惑。 认知里,男人和女人是学校告白墙上我喜欢你、是孩子们涂鸦在墙上穿长裤的男人和穿裙子的女人手牵手的模式,单调而刻板。 但,在这个瞬间,关于男人和女人—— 幽暗窄小的通道上,她的双手如蔓藤般,整个身体软软倚在他身上,温温气息打在他耳窝处,让他感觉有点烦从而急于摆脱,尝试去推离,她很不乐意的样子,他越推她就越贴得厉害,纠缠间,她挨着墙他挨着她,细细软软的声线断断续续从他颈部处传来,“别……别丢下我。”于是,原本打算去推开的手鬼使神差落于她的头发上。 此刻,历远溱心里无比清楚,置身于幽暗走道的男女是谁,有着两副什么样的面孔。 直到看到站在爸爸卫生诊所门口的远溱,冬雅才弄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个下午心神不定,不是配错药就是看漏药方,五分钟前,针头还扎破她手指头。 这会,冬雅总算找到让她心神不宁原因了。 原来是远溱要来找她。 爸爸诊所门口正对面有颗山榉,远溱每次来找她都会站在那棵山榉下。 山榉树是大高个,可以很容易遮挡住小小的远溱,一旦小小的远溱站在那棵榉树后,她就知道远溱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冬雅是远溱唯一的朋友,冬雅从来不会像那群没心没肺的兔崽子问远溱“你的爸爸妈妈呢?”冬雅还会给那群兔崽子一人一脚。 渐渐地,远溱站在榉树后等冬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远溱和那群兔崽子们在一年一年长大,无论成绩还是个头远溱都比那群兔崽子强,强得多。 某年夏天,一场太阳雨过后,天蓝云很白,树叶翠绿翠绿的,穿淡蓝色衬衫的远溱站在了那棵山榉下,朝她淡淡笑着。 那晚,从不记日记的冬雅买来了的日记本,在日记本上记下—— 我居然对我的竹马一见钟情,虽然从我出生时就已经认识了他;虽然,从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怎么一回事时我就已经决定要嫁给他,虽然除了他,我没正眼看过别的男孩。他叫远溱。 那也是冬雅唯一记录的一页日记,冬雅总想着等她和远溱在一起,她就把它当成定情礼物赠送给远溱。 时光匆匆。 依然是夏天,只是远溱没有穿淡蓝色衬衫;远溱也没有朝着她淡淡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上次远溱在榉树下等她已是去年的事情了。 远溱……也长成像榉树那样的大高个,笔直修长,不惧暴风骤雨。 冬雅多希望,远溱能从那棵榉树下走出来,走进诊所,和爸爸说“叔叔,我能带冬雅出去走走吗?” 处于他们这样的年纪,一旦男方说出类似话语,多数代表着“我想和你女儿处。” 但远溱从没说过什么。 不过……远溱迟早会说出的。 在爸爸一脸恨铁不成钢下,冬雅跑出卫生所。 这个暑假远溱接了给邻村孩子补习工作后,两人见面少之又少,如果知道今天远溱会来找她,她一定会把刚买不久的口红带在身上。 现在学校很多女孩都会在书包里放上支口红,学校走廊,一张张红嘟嘟的嘴唇甜甜叫着“远溱。”这事情要是落在周游他们身上,那些家伙势必会在女孩面前拼命耍帅。 幸好,远溱不是周游他们,虽然会很礼貌回应,但远溱很少会把目光落在女孩们红红的嘴唇上。 那支口红是冬雅上个月买的,她在商店里试了色,服务员给了擦口红纸,但她没用直接就回学校,第一时间就去找远溱,可惜地是,远溱没注意到。 远溱没注意,倒是惹来木云噶弟弟的怪叫“冬雅你擦口红了。”所有眼睛瞬间聚焦到她脸上,心里又急又躁,在她一张脸涨成个红番茄时,远溱很温柔很温柔说“口红颜色很好看,也很适合冬雅。” 就说了,远溱不是周游那群把粗鲁当成个性的愣头小子。 之后,冬雅就一直盼着那个在远溱面前涂上口红的日子到来。 远溱说了口红颜色很好看,很适合她。 今天天气很好,是她想象中在远溱面前把嘴唇涂得红嘟嘟的日子,可惜那支口红在她房间抽屉里。 那只能等下次了,她和远溱的日子还长着呢。 从前用来提供牛车运送农作物的泥土路现在基本很难见到牛车的身影,变成遍布林荫的小道,小道尽头是她和他小时候常去玩的土丘陵,丘陵就只长着一颗榕树,他们在长大,榕树也在长大。 那天,他们在榕树下拥抱。 想到那次,冬雅心里甜滋滋的。 同样让她心里甜滋滋地还有走在这林荫小道上的她和他,年龄相仿刚经历完青春期的两人这样并排走着,任谁看了都会感觉他们是在处朋友吧?嘴角已然收不住,也压根没想去收住。 冬雅想,她这幅模样被妈妈看到又该得嘲笑她是女大不中留吧?刹不住的嘴角唤着“远溱”,眼睛瞧向了左边。 左边哪还有远溱。 又……又来了。 远溱已经走到前面去。 很前面。 顿脚,气呼呼喊:“远溱,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远溱的回应一如既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和以前一样扯开脚跑,跑到他面前,狠狠瞪他。 只是,这回远溱没和从前一样面上堆出带有歉意的淡淡笑意。 远溱没有笑,也没说“下次,我尽量记住。” “下次,我尽量记住。”是远溱有时候会说的话,碰到远溱心情不错还会调侃“冬医生的女儿是个小短腿。” 冬医生是附近村民对爸爸的尊称。 小时候冬雅确实是个小短腿,因腿短每次过门槛时总会被绊倒,那时,大人们总叫她小短腿,大人们还和她开过类似“远溱腿很长,冬雅的腿这么短,怎么追上远溱,怎么和远溱结婚”玩笑,她气坏了妈妈也气坏了,之后开始每天跳绳,十五岁后,除了远溱就没人叫她小短腿了。 远溱没有笑,也没说任何话,远溱脸上有她不熟悉的情绪,远溱看她时的眼神也是她陌生的。 同样陌生地还有今天站在榉树下的远溱,不是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小远溱;不是长大后约好一起去玩等她的远溱;不是无意间说了伤害冬雅的话想找冬雅道歉的远溱。 忽地,那被针头刺到的手指头疼了起来。 不安满上冬雅心头,问远溱怎么了? “远溱,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喃喃问,手还往自己脸上抹了抹,以为脸上粘着棉花什么的,可没有,脸上怎么也没沾。 她的话仿佛把远溱从某个世界硬生生拽了回,远溱笑了笑。 熟悉的远溱又回来了,冬雅心里大大松下一口气,开始追问远溱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并补上了“是不是发现我今天特别漂亮?” 远溱又笑了笑。 “别以为笑一笑就能蒙混过去!”冬雅叉着腰,摆出要是今天不弄明白决不罢休的架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发生什么事情。” “历远溱!” 显然,远溱不吃她的臭脸,丢下句“走吧”远溱脚步往丘陵那边。 好吧好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远溱的脚步放缓了很多。 远溱放缓的脚步可是因为她,让她能跟住他,念头一触即心嘭嘭跳,脱口而出—— “远溱。” 她的“远溱”和他的“冬雅”重叠在了一起。 不约而同叫出彼此名字,又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氛围像极了表白前奏。 远溱这是要和她表白吗? 脸瞬间涨得通红,腿部发虚,一双手更是不晓得往哪里放。 如冬雅疯狂盼望着的那样,远溱开口了,远溱说有个人这样告诉他,总不能让女孩一直在他身后喊“远溱,等等我。” 一直跟在远溱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女孩不就是她! 没错了没错了,远溱这是要表白没错了。 拼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远溱却不再说话了。 这算什么?是历远溱式的表白吗?还是,其实这压根不是表白,而是有个人和远溱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么,这个人是谁? 除了远溱祖母和妈妈,远溱是谁的话都不听,校长好几次提出带远溱去见来学校参观的领导远溱理都没理。 快步走到远溱面前,打开双臂,眼睛直直盯着远溱的脸,她得弄明白和远溱说了那句话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和你说‘不能让女孩一直跟在身后喊远溱等等我的人是谁?’”问。 远溱微微敛眉。 “是学校的女孩吗?”见远溱不回应,那个念头越来越真,冬雅也不再顾忌形象了,“是不是这女孩也和我一样总跟在你身后喊‘远溱,等等我’,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是谁?她比我漂亮吗?她比我好吗?” 最后“她比我更喜欢你吗?”硬生生被改成“她比我好吗?”冬雅和妈妈约好了,高考完才能谈恋爱。 冬雅知道,远溱讨厌她这样咄咄逼人,每当她这样远溱通常会冷着脸让她别闹。 可这回远溱却愿意回应她的质问,远溱淡淡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冬雅,”顿了顿,远溱的视线从她脸上抛向远远的天际,“我只是觉得那话说得有点道理,冬雅,其实你不用一直……” 出于本能冬雅大喊了声,借助那声大喊硬生生斩断远溱接下来要说的话,分明,远溱不是要和她表白。 她不是笨蛋,她不笨也不迟钝,她只是以她的方式等待远溱。 冬雅收回手,急急掉过头去,踏着大步,对身后的远溱说:“远溱,我信你,是无关紧要的人。” 远溱说是无关紧要的人就是无关紧要的人。 和远溱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日西斜。 两人站在分岔路口上,向左是去爸爸卫生诊所方向,右往远溱家的杂货店。 这个分岔口是村寨最热闹的地方,下午四点正是张罗晚饭吃什么的时间段,本地商贩外乡走贩把肉鱼蔬果摆上滩头,需购置食材提着菜篮子就过来了,不需要购置食材的也乐意过来凑凑热闹。 人越多就越容易滋生流言蜚语。 从卓轻住进槊山后,几个在家带孩子的婆子一半家常都围绕着“那女人连小男孩都不放过,瞧瞧,都把周游他们几个傻孩子迷成了什么样?”“私人司机,私人轿车还不是金主给的,我就不信她拍几张照片就能赚到钱。”“她长得哪点像有钱人家的千金,有钱人家的千金也不会住到这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穷山沟来。”“我猜啊,她就是被原配打入冷宫的过气妃子。”诸如此类话题。 仗着卓轻听不懂本地方言,那群人甚至还会当着卓轻的面肆无忌惮谈论。 又一次,那些肮脏不堪的话语飘进冬雅耳朵里,这次是卓轻背着金主和县城有权有势的人勾搭在一起,证据来自于她开宾馆的亲戚,肩上背着孩子的三角眼胖女人话说得惟妙惟肖。就仿佛身临其境,看到卓轻勾着县城某位有权有势的老板手臂进了宾馆。 从知道卓轻帮了远溱祖母后,冬雅就打从心里把她当成姐姐。 冬雅打定主意,如果胖女人再继续说过分的话,就给她点教训。 “我的表亲说那女人为讨好那位老板全程都挂着老板走,哦,对了,她在那位老板面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烫了头波浪卷,腰扭得像花蛇。”说到兴起,胖女人还拍起了大腿, 胖女人拍大腿动作也让她背上孩子手里的溜溜球掉落在了地上。 溜溜球沿着斜坡一路滚动着,眼看就要掉到排水沟里了,有一只穿灰白配色球鞋的脚拦住了它。 看清球鞋主人,冬雅惊呼出了声。 拦住溜溜球地赫然是她以为已经走远了的远溱。 原来远溱一直站在她身后。 27.人生若如初见(27) 过了十四岁后,在那些好像连后脑勺都长着眼睛的大人面前,冬雅和远溱不再如以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有时两人还会在特定人群面前装做没那么熟,妈妈说这样大家才不会说闲话。 如这个傍晚,人群聚集所在,两人默契拉开距离,她往她方向,远溱往他的方向。 所以,当冬雅回过头看到远溱拦住溜溜球时是讶异的,远溱怎么还没走?远溱也听到诋毁卓轻那些话了? 这不是废话吗? 她都听到,远溱当然也听到了。 看着被远溱拦在脚下的溜溜球,冬雅心想,远溱该不会想把溜溜球捡回还给那满脑尽是龌龊念头的女人吧?! 此时,那碎嘴婆背上的孩子开始哭闹,回头看,原来溜溜球没了,三角眼四处搜寻,溜溜球在远溱那呢,乐呵呵对孩子嘀咕着,边嘀咕边往他们这边走。 碎嘴婆和远溱勉强算得上邻居吧。 所以,远溱这是……可这婆子刚说了卓小姐不少坏话来着,卓小姐是谁,是不久前救了祖母的大恩人。 历远溱!冬雅气得直顿脚,如果是她,即使不上前驳斥也会假装没看到,让那颗溜溜球直接滚到排水沟里去。 碎嘴婆背上的孩子可是他们一家子的宝贝,这宝贝特别会闹腾,一闹腾那家人就鸡飞狗跳,儿子骂妈妈没带好孩子,丈夫跟着骂她那张大嘴巴整天没完没了,只会吃哪天要是从楼上摔下来准能把人压死,本来就看不惯婆婆的媳妇在边上火上浇油,这样多好。 远溱成绩优秀加上有张漂亮脸蛋,即使这么爱说闲话的欧巴桑见了远溱也是笑眯了眼,笑眯眯和远溱打着招呼“远溱是和冬雅去玩吗?” 碎嘴婆认定懂事的远溱会帮她捡起溜溜球,冬雅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远溱动也不动,碎嘴婆子只能弯下腰。 看着那欧巴桑背着孩子、顶着肥胖的身躯弯腰去捡球的笨拙模样冬雅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对远溱的气也消了一半。 眼看,女人的胖手指就要触到溜溜球,谁料,远溱一个脚步移动,溜溜球从左脚换到右脚,女人手扑了个空。 怎么回事? 众人眼睛齐齐落在远溱脸上。 远溱的脸一如既往的好看;也一如既往看不透。 一个漂亮的停球动作后,瞧准,抬脚,就这样,溜溜球飞向天空,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弧度之高让冬雅都以为,那红色的小东西要把天空砸出个大窟窿。 目送着溜溜球消失于一片苍茫之间,冬雅差点儿把那句“干得漂亮”付诸口头了。 嘿嘿,这下溜溜球铁定找不回。 碎嘴婆向来是欺善怕恶的主,远溱的架势一下子把她唬住了。 那婆子是闭嘴了,背上孩子却是哭闹得越凶。 很好,待会冬雅会特意绕道去那家媳妇面前提上一嘴,说她的孩子哭得小脸蛋都发紫了。 这回,冬雅也懒得顾及他人目光,嘴里大喊远溱等等我撒腿跑。但,那股痛快劲也就维持数秒,脚步慢了下来,有个念头跳了上来,只要不涉及祖母对其他事情远溱向来都采取冷眼旁观状,刚才远溱的行为是不是因为……因为他们说了卓轻的坏话。 所以,远溱这是代替卓轻给那些人教训。 顿住脚步,大力摇头,企图把“因那碎嘴的婆子说卓轻不好的话,远溱教训了她一顿。”念头甩掉。 之前,远溱和卓轻的交集也仅限他每周往卓轻的宅子送水,但那个时间点卓轻还在睡觉,这是冬雅从周游妈妈口中套出来的,这阵多了卓轻有时会去远溱祖母的杂货店串门,但卓轻是去找远溱祖母的,有时是买东西,有时单纯是为打发无聊时间,据冬雅的观察,和卓轻更熟地是远溱的祖母。 远溱祖母不止一次对邻里吐苦水,明明卓小姐可爱又亲切,但就是和远溱八字不合,每次远溱见了人家连招呼都不打,就因这样卓小姐都是在远溱不在时才过来串门。 看得出,远溱祖母很喜欢卓轻,一提到卓小姐远溱祖母总笑得像个孩子,模仿她叫她“女士”时的口吻,念叨等下次去县城就系卓小姐送她的丝巾,那丝巾可是外国货。 会不会是因祖母和卓轻的这层关系,远溱才出手教训那个女人? 豁然开朗。 是的,就是这样。 更更重要地是,卓轻对祖母有救命之恩,再怎么八字不合也不能袖手旁观。 想通后冬雅猛敲自己头,把远溱和卓轻想到一块和那满脑子龌龊思想的女人又有何区分,每次一有雌性生物在远溱身边她就会胡思乱想这个臭毛病得改,卓轻对于远溱而言是祖母喜欢的邻里,远溱在卓轻眼中只是某个阶段遇到长得好看的男孩。 再有,两人之间隔着八岁年龄差,往远想,远溱是小学生时,卓轻就是名高中生了,等远溱成为高中生时,卓轻或许已经经历了几次恋爱。 不过呢…… 冬雅扯开腿跑,追上远溱,送上郑重告示—— “历远溱,下次这样的事情得由我来干。” 再怎么说,卓轻也是女人,年轻漂亮气质又好,待人亲切温柔,远溱为了这样的女人当英雄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所以,此类事情下次还是由她来干。 警告完就是赞美了。 “历远溱,脚法不错哦。” 话毕,双双已经站在远溱家杂货店门口。 远溱祖母正在招呼顾客,远溱跨入店里,冬雅紧跟过去,心里打着“或许这次远溱会让我去他房间”的小算盘,她已经好几年没去远溱房间了。 远溱的家主屋还保持着筒楼建筑格式,圆柱形主体,比常规房屋高,二分之一空间被切成楼上楼下模式,远溱住楼上,远溱祖母住楼下,一把木质楼梯串联着楼上楼下,爬完楼梯就是远溱的房间了,确切说,那是个用来堆积粮食的阁楼,迈入千禧年后,粮食都直接拉到收购站,阁楼就此空置了下来,而更多筒楼也被更实用更现代化的泥瓦房取代。 远溱住的阁楼空间很小,光是一张床就占据大半空间,所谓床其实也就是块单人床垫,床垫是远溱念初一买的,也是远溱家支出最大的一笔费用,远溱祖母说了“总不能让远溱一直睡木板。” 远溱祖母那句话让冬雅心里难过和好久。 冬雅在远溱阁楼里见得最多的就是书,十几本十几本被麻绳包扎成方块状,上面有远溱写的归类说明,东一捆西一捆把阁楼都填满了,要找块站的地方都难,索性就坐在书堆上,远溱心情好的话会让她躺在床垫上,常常她躺在床垫上,远溱坐于地板看书,床对面有扇书页摊开大小的窗,光从窗折射了进来,把正在看书的远溱照得尤为的好看,那是她冬雅特别喜欢的时光,静谧而亲昵。 只可惜,从远溱不让她上阁楼后,冬雅就再也看不到在光亮下用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的远溱了。 为什么不让她上阁楼? “都是臭袜子。”远溱是这样说的。 “我才不怕。”她这样回的。 即使她说不下一千次不怕臭袜子,远溱还是不让她上他的阁楼。 冬雅心里清楚,并不是因为臭袜子。 长大真是好又不好的东西。 好呢是长大了可以嫁给远溱;不好是长大不能再去远溱的房间。 “你傻啊,等你嫁给远溱就可以和远溱共用同个房间了。”那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对哦,她怎么没想到这层面上,脸红红瞅远溱的后脑勺,傻傻跟在远溱身后,耳边传来远溱祖母说话声,语气很不高兴“远溱,你又不打招呼了。” 此时,冬雅才看到挨着结账柜台站的卓轻。 这姐姐又来串门了? 原以为远溱会听祖母话和卓轻打个招呼,但没有,远溱如没听到般,掀开卷帘,头也不回。 这样的远溱不挨骂才怪,为能让远溱少遭点骂,冬雅告诉远溱祖母,远溱是因为遇到晦气事情才这样的。 说完脸转向卓轻,甜甜唤姐姐。 “姐姐,你今天可真漂亮。” 见远溱祖母板着的脸有所缓和,冬雅顺藤而上“祖母我这就去帮你揪远溱耳朵。” 学牙牙语时,远溱叫“祖母”她也跟着叫祖母,叫着叫着就很难改回来,索性就不改了,以后和远溱结婚再改一次又得再费劲。 这声“祖母”冬雅叫得分外的亲昵,自个小心思自个最清楚了,无非是卓轻在这,只要不笨都能从中悟出点什么,可不是哪个阿猫阿狗能随随便便跟着远溱叫“祖母”的。 那声祖母也让冬雅彻底放下远溱为了卓轻不惜和邻居交恶的事情。 等等。 有些事情冬雅还是得弄个清楚明白。 如果卓轻真如碎嘴婆所说,以后她就没同仇敌忾必要,她也会告诉远溱,为那样的女人不值得。 冬雅的视线落在卓轻那头黑发上,虽然现在是直直垂在她肩膀上,但没准它们曾经以大波浪卷呈现在某个男人面前。 老实说,冬雅也不信凭着拍几张照片就能过上优渥生活,至少以卓轻这样的年龄是做不到的,说卓轻是来自大富之家的掌上明珠呢,也不见有什么亲人来看过她,谁家舍得把掌上明珠孤零零撂在连网络都没有的穷山沟里。 虽管事对外号称卓小姐是相中这边空气好适合休养,但怎么看卓轻都像是大人物们安置情人的惯有手法。 “姐姐,你的头发烫成大波浪卷一定会很好看,有人说前阵子就见过你把头发烫成波浪卷。”冬雅说到。 “大波浪卷?那人一定是把别人认成是我了,我没有烫过波浪卷发。” 嗯,表情无辜得很,眼神更是一派明亮坦荡,皮肤白皙,巴掌大的脸配上如绸 缎般的飘逸长发,无疑是男人心头一抹白月光的形象。 周游没少说过以后要找像卓轻这样的女友。 不死心,冬雅继续试探:“但那人说看得很清楚,是你没错。” 卓轻身上那股书卷气是最致命的,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可以让人为她站队,心甘情愿认定她是绝顶好的姑娘。 会不会她和远溱就是被卓轻这种表相蒙蔽了双眼? 冬雅还想再试探出点什么,卷帘那边传来远溱叫她的声音。 好吧好吧。 或是嫉妒心作祟,亦或者是鬼迷心窍,导致那时间冬雅心里产生出:卓轻要是某个大人物的情人其实也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甚至于……她要是大人物的情人更好。 罪过,真是罪过啊。 冬雅不敢再去看卓轻,丢下句“应该是那人看错了,姐姐,再见。”急急掀开卷帘。 晚餐后,卓轻一边欣赏着自己的凤仙花美甲一边和家修通电话。 家修刚从瑞士出完差回香港。 电话里,家修说这趟出差出了个小插曲,周一在日内瓦开完会忽然就心血来潮,买了张火车票去看他们从前住的房子。 那是位于法瑞边境的滑雪小镇,从日内瓦到那得花两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加上转车至少需半日,花半日去看几眼房子对于现阶段的家修来无疑是奢侈事。 家修的行事风格是典型港府精英做派,一百分钟的办公时间哪怕花上一分钟在茶水间和同事进行非公事话题交流都被视为触发职场操守,当然了,下班你们可以谁便说,就是骂上司是吸血鬼也没关系。 看来,家修还是受外界舆论影响了。 最近家修处于舆论风口浪尖。 顺着家修的话问,我们的房子还好吗?她的小船还好吗?她种的梨子树结出果子没有? “小柠,我们的房子不怎么好。” 听到家修说那个每月拿着三千欧薪金照看房子的老头自作主张把他们的花园变成菜地,还隔三差五邀请他几个老友去那开派对,甚至还把她喜欢的毛毯烧出了个洞,卓轻气得哇哇叫。 家修说去的时候几个老家伙酒还没醒,唯一醒着地还把家修误以为是迷路的游客。 对了,屋顶也没修,那老头把修屋顶的钱借给他第N次创业失败的儿子。 “小柠,我们要不要解雇他?”家修问。 “这样不负责任的家伙得解雇他至少三次。”气呼呼道着。 “可是,他救过你的羊。” 是有这么一回事,某年卓轻捡回来只迷路的小羊,小羊一只腿受了伤,是那老头处理小羊的伤口,老头年轻时是牧民。 “那……就解雇他两次。” “他还教你怎么正确种植梨子树。” “那……就解雇他一次吧。” 柔柔声腔透过电波:“如果解雇他,小柠以后去了吃不到他煮的土豆泥怎么办?” “大不了以后不吃就是了。”她心里耿耿于怀那被烧出个洞的毛毯,那是她首次在二手拍卖市场卖到的物品,价格从一千欧杀到两百欧过程十分刺激。 “说得也对,大不了以后不吃。” 不,不不,她喜欢的食物屈指可数,那老头的土豆泥就是其中一种,雪融时,那老头会搬出他的老古董炊具,一个三脚架外加口铁锅,把木材堆在锅底下点燃,用材火烧出来土豆泥带有天然食物的锅巴气,每每能让她吃得是眉开眼笑,每当那个时候,家修就会嘲笑她像只恨不得把头埋进锅里,把锅底舔得干干净净的小猪。 “要不……如果……”厚着脸皮说出,“如果,他下次还乱来我们就解雇他,好不?” 电话彼端陷入了沉默。 “家修,就这样办,嗯?好不好,家修?”拿出小时候和他撒娇的语气。 反正,在家修眼里,她好像总是长不大,但分明她已经长大了,长大到能懂得家修的一些困境。 从前大多时候,都是她讲家修听,一旦换成是家修讲了,就意味家修正面临诸多压力,于是,她就会让自己变成从前喜欢跟在家修身后的小女孩,不去谈成人世界的大道理,只讲小孩子的种种。 电话彼端传来家修勉为其难的语气:“那好吧,听你的。” 像两人住阿尔卑斯山时一样,发出得逞时的窃窃笑声,每当她这样笑。家修都会嘲笑她像只刚偷吃完主人家花生米的小老鼠。 果然,电话彼端传来很是嫌弃的“卓柠!”。 如果她现在在家修面前就好了,如果她现在在家修面前,就会给他个老鼠鬼脸,把上嘴唇往鼻尖挤,虽然她两颗门牙矫正完后做这个动作不再像老鼠,但并不妨碍家修上扬的嘴角弧度。 此时。 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响在夜间,带着一丝丝突兀。 28.人生若如初见(28) 临近九点,听到门铃声时卓轻第一时间就想:又来了。 初住进这里,整栋宅子最忙地就数门铃了,孩子排着队按门铃,一天好几次,后来周游妈妈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事,门铃乱响事情才得到解决,这阵子放暑假,孩子没事干又打起按门铃主意来。 家修在电话里问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是孩子的恶作剧。” 通常孩子们都是按一下就溜之大吉。 果然,门铃声响了一次就沉寂下来。 九点十分,卓轻和家修结束通话,回房间途中无意瞄了闭路电视一眼,开始卓轻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凑近看—— 历远溱? 历远溱怎么会出现在闭路电视画面上,确切说,历远溱这个时间点怎么会站在她家门口? 闭路电视画面里的历远溱看着不像来找人的,他看起来更像是无意间从她门前经过,恰好想起某件事情从而停下脚步。 卓轻在闭路电视前站了足足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历远溱始终都保持侧身站姿势。 远溱还真是个安静的孩子。 还有,他为什么会站在那,是来找她吗?如果是来找她按门铃就可以了。 门铃? 她的门铃是响过的,但已经是十五分钟前的事情。 十五分钟前? 连鞋也顾不得换了,急急打开客厅门,急急下台阶,没等站稳,手就急急去触门锁,门“哐当”一声打开,握紧门把用力一扯,两扇门弹开,站在门外的人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交织。 那瞬间,卓轻有个错觉,站于门口地是阔别已久,涉过山涉过水不远万里寻她而来的那人,而她守在两人约定的地方历经一轮又一轮的春夏秋冬等那人归来。 终于。 他寻到了她;她等到了他。 于是,这个月光朦胧,露珠凝结在树枝头上,虫子啾啾个不停的夏,一眼万年。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这里?”她问了他,那语气听着是说与亲密无间的人。 片刻呆怔,后,卓轻把半个前倾的身位稍稍收了回来。 两人的距离有点近。 “门铃是你按的吗?”轻声问。 这是个傻问题。 显然,是历远溱按的门铃。 若知道是历远溱按的门铃,她肯定会给他开门,那样他就不需要在这等十几分钟了,卓轻语气带点儿懊恼:“我还以为是孩子的恶作剧,那时我正和家修通话,如果,我……” 迎面而来的视线让卓溱瞬间止住话。 垂眼,接起断了的话头,“如果我没从闭路电视看到你在外面,是不是你要在这继续待下去,你都不会……” 再一次,卓轻硬生生地吞下剩余话语。 她这般说话语气,在这静悄悄的小巷里,怎么想都不像是二十六岁单身女性和念高一年级男生应有的对话模式。 从历远溱手提着的物件卓轻猜出了个大概。 高一年级生只是应了祖母要求给她送东西来的。 按历远溱对她的态度,没准来之前心里还对祖母发了牢骚,为什么老让他给卓小姐送东西? 果然,历远溱是应祖母要求给她送东西来的。 七月后槊山雨水频繁,常常一下就一整夜,雨水多加上山谷气候湿气极重,历远溱祖母说像她这样体质需要在室内放点去湿的物样。 那位女士效率可真快,下午刚提东西晚上送来了。 效力高,还有双巧手。 可以起到去湿作用的竹炭和干草被缝在麻料小方包里,要不是历远溱告诉她,她还以为那是个工艺品。 “祖母还在里面放了能缓解神经、促进睡眠的香草。” 真想给那位女士送上大大的拥抱。 卓轻从历远溱手里接过小方包。 对了。 空出的一只手手指无限打开,手背朝历远溱的脸,卓轻喜滋滋问:“漂亮吧?你祖母给我做的。” 高一年级生面无表情。 也对,这样的毛头小子哪懂这些?家修就不一样了,和家修炫耀她用天然原料制作的美甲时,家修说“一定特别漂亮。” 可不是。 本来下午在杂货店见到历远溱,她就想向他炫耀了,手都伸了出去看到历远溱冷着一张脸又缩回来。 高一年级生的小青梅说,远溱遇到晦气事情。 喜形于色向来不属于历远溱,让历远溱把“晦气”写在脸上肯定是个灾难事件。 也不晓得是什么晦气事。 问历远溱心情好点了没有? 下秒,卓轻就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历远溱此刻面部所呈现出地俨然她是晦气事的罪魁祸首。 简直是无妄之灾。 “和小青梅吵架了?”毫不客气送上幸灾乐祸的语气。 “我还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历远溱冷冷回。 这话是何意思? 压根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历远溱,别以为答非所问就能显得你比同龄人成熟。” “老实说,指甲丑死了,不是我祖母的问题,是指甲主人的问题。” 丑?这是说她手丑?这小子疯了吗?都没长眼睛吗?多好看,是适合盛夏戴上宽边太阳帽、提着放有冰块啤酒的篮子去海边吹吹风的鲜橙色,还是用天然原料制作而成,天知道她有多喜欢。 把五根指甲摊在历远溱面前,恶狠狠说:“看清楚点,哪里丑了?” 那句“也不知道是谁更不成熟了?”由经历远溱口慢悠悠传至卓轻耳里。 卓轻直直盯了历远溱五秒。 历远溱不甘示弱,直直回视。 一直板着脸有点难,卓轻从鼻腔哼出了声:“好吧,高一年级生,我原谅了你鲁莽。” “少来。” 卓轻细细欣赏自己的凤仙花美甲来。 眼无意间一撇,历远溱也正看着呢,看得还挺专注,口是心非的小子,这会儿心里也很为祖母的手艺很骄傲吧, 嗯,那就换一种说法。 “历远溱,你祖母给我做的凤仙花美甲很好看,对吧?”嬉皮笑脸问。 “还可以。” 才还可以啊,不过总比被说丑好。 好像历远溱无意要走的样子,问是不是还有事情? 嘴里回答没有的人脚步却是没移动。 “历远溱,我门锁密码没有改。”随口说了句。 话毕,卓轻又陷懊恼中。 怎么回事?她总会在历远溱面前轻而易举犯脑子发热的毛病,幸好历远溱就是高一年级生,不明白这话在成人世界是男女游戏。 硬着头皮圆话:“我的意思是,你是值得信任的人,以后你有事找我可以自行开门进来,当然了,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更好。” 又……又失误了。 除了她整个槊山只有一部电话,那部电话还是商用性质,打一次需收取一块钱人民币,跨省费用更多,难不成让历远溱去周游舅舅家打付费电话,打完付费电话再绕到她住处。 卓轻心里很是沮丧,踹踹不安说:“我……我怎么每次都这样。” 浅浅笑声和着少年轻柔的嗓音:“也没什么不好,特色这东西习惯了就好。” 特色?可是指她? 他笑着瞅她。 这回她和远溱变成熟人关系是板凳钉钉了。 可,再怎么熟这家伙也不能直呼她“卓轻。” 在她庆幸和历远溱终于变成很熟的关系时,历远溱直呼了她名字,也不是不能叫她卓轻,但高一年级生俨然不把两人年龄差放在眼里让卓轻心里不是很痛快,如历远溱叫“卓轻”语气能稍稍加点尊重会好点。 历远溱不仅直呼她“卓轻”,还摆出老师教导学生的架势,让她对周围要保持警惕之心。 比如—— “对你笑得很亲切并不代表他们把你当成朋友,更别迷信‘民风淳朴’这样的鬼话,相反,越是封闭的地方就越会滋长出恶意愚昧。” 卓轻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对历远溱的心疼又多出几分,从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男孩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可想而知这一路走来,历远溱听了多少流言蜚语,又看了多少的人情冷暖。 “以后不需要回应那些人,不用去管那些人,也无需在意那些人目光,记住了,你是你。” 真是的……这家伙不仅在瞧不起人上很有一手,在怎么赞美一个人上也具备了天赋。 卓轻走下台阶,和历远溱肩并肩站。 “我知道那些对我笑得很亲切的人都在背后说了我什么。”卓轻把十根手指打开呈现在两人眼前,一边欣赏一边道着,“远溱,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好的又或者是坏的,对我来说远远比不上你祖母的凤仙花美甲来得重要。” 下午,那群问她家里是不是有管家的孩子也问了“我妈妈说你是那种女人,那种女人是什么?”孩子还当场给卓轻模仿起她妈妈说她是那种女人时的口吻,想不明白都难。 卓轻走进阴影地带, 笑着瞅历远溱,从这个角度看历远溱能看得更明白。 她偏爱的男孩一如她想象。 美好,品德高尚。 很久很久后,普罗旺斯的星空下,历远溱和几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谈及了这一刻:“只需要往前移动两个脚步,不,一个半脚步就可以和她置身于阴影地带,那处阴影地带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为什么想和她一起置身于阴影地带呢,因为她笑着瞅人时的摸样像极了我刚喝了祖母的白米酒,酒劲一上来就想干点什么,比如,把粘在她嘴角处的头发拨开,它们看起来很碍眼。” “不对,那只是个想亲近她的借口,我其实不想用妩媚去形容那刻的她,因为,这之前我没少在心里嘲笑周游,我压根不想变成像周游那样的傻子,提起她时是哪哪都好看。” “除去拨开粘在她嘴角处的头发,我还想干点别的,在只能容纳我和她两个人的阴影地带里把她的缺点一一挑出来,但,事与愿违,事情并没有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书上总形容美人们的脸就只有巴掌大小,那会儿,她的脸看起来的确显得很小,或许她的脸就如书上形容那般,就只有巴掌般大小,把手掌往她脸上贴不就知道答案了,或许……或许还能把她的脸捧在手掌里,然后,然后用刚喝完白米酒的嘴唇去触碰……触碰她的嘴唇,它们看起来是那般的柔软,都这样了,为何不再干点别的,比如,比如像影视剧里男人和女人接吻时,把她上下唇瓣纳入,可,分明,我没喝白米酒,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没喝白米酒,可那些想法却是真真实实从我脑子一闪而过,这是夜间磁场错乱还是……某个瞬间中了魔鬼的圈套。” 在卓轻笑着瞅历远溱时,历远溱也在看她。 她朝他努嘴。 高一年年级生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把她看得心里有点慌,有点儿的乱,习惯性地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别于耳后面。 “哐当”一声,夜风把半掩的门推开,从院墙内折射出的灯光抽去罩在她脸上的阴影。 “我得回去了。”历远溱说。 “嗯。” “祖母说,隔几天把去湿包放在太阳晒会儿可以用很久。” “好。” 历远溱走了几步又顿住。 “怎么了?”轻声问到。 迟疑片刻,历远溱问她这阵子是不是常去祖母的杂货店。 点头,想起她在下午在杂货店遇到历远溱时,历远溱板着的脸,气呼呼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你家? 她的质问看在历远溱眼里俨然又是一次不成熟的行为,笑意跃上他眉梢,他让她应该去和安娜交朋友。 安娜?管事的外孙女?小家伙刚满九周岁。 “你和安娜应该很谈得来。”历远溱一本正经说到。 高一年级生这是在笑她幼稚来着,很好,好极了,等着瞧,听说这里流行认干妈什么的,要不要她认下历远溱祖母为干妈,算下年纪勉强还是可以的。 如这门亲认成了,按辈分她就变成历远溱的长辈了,到时看他还动不动就拿她和安娜比较。 当即,卓轻就得意洋洋地把这想法付诸口头,并告知了历远溱。 其实这阵子卓轻隐隐约约有那样的念头,总有一天远溱祖母会离世,那样历远溱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假如这世上多了“祖母的干女儿”这样身份的存在,到时远溱会不会不那么难过一点?而且,还可名正言顺给予历远溱经济上的支持。 “远溱,这主意很不错吧?” 那声“远溱”叫得可亲切了。 谁料,历远溱急急吼出句“卓轻,你是笨蛋吗?”以更大的声音分贝:“不行,想都别想。” 当时,历远溱以为让自己气急败坏地是才认识不久的女人凭什么说要当他的长辈,还那么理所当然说出“按照母系辈分,若成了,你就得喊我小姨”。 但其实真正让他感到烦躁地是,那天在幽暗走道那具陷入自己怀里的身体和着她时而笑、时而生气的脸忽然间跳入他脑海里,比之前几次来得都清晰。 又气又急又怒又恼,于是冲口而出—— “你是笨蛋吗?!” 是啊,你是笨蛋吗,虽然走道的搂抱是个意外,可的的确确抱了搂了。 主动拉起他手,主动倒在他怀里的是她,把想和他变成很熟很熟关系的总挂在嘴边地人是她,在惹下这些那些事情后的居然说要当他长辈,不是笨蛋是什么? 他不要某天两人变成她口中的那种关系。 “等我认成这门亲戚,你就得喊我小姨。”? 狗屎。 29.人生若如初见(29) 卓轻原以为历远溱听了她的想法最多也就皱个眉头。 谁料—— “卓轻,你是笨蛋吗?”“不行!想都别想。”历远溱的声音分贝史无前例。 话是用吼的,那张扑克脸难得显露出他那个年龄段的喜形于色,从眉到目均写满排斥。 难不成高一年级生还是瞧不上她? 笑容僵在嘴角。 似意识到自身失态,历远溱放柔声:“别说那样奇怪的话,奇怪也不像话。” 这话哪里奇怪了?哪里不像话了? 虽一开始卓轻是抱着玩笑心态,但说着说着就想把它变成真,如果她和历远溱多了那层关系,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帮助他,比如给历远溱换辆刹车系统完好的自行车。 周游说过,远溱目前这辆自行车手刹不太好使,下坡即使拉得很死也只能减少一半冲击力。 “我可不认为这有多奇怪。”卓轻挑了挑眉。 “你不喜欢我拿你和安娜作比较,大不了我以后再也不拿你和安娜做比较。”历远溱说话声线前所未有柔和。 声线柔和,眉柔和,目也柔和,黑漆漆的瞳仁有脉脉情感涌动。 卓轻哪曾见过这样的历远溱,一时之间如受到某种蛊惑,顺着他话:“这还差不多。” 可不是,如一开始没拿她和安娜比较不就得了,这算不算她第一次在历远溱面前获得全方位胜利? 不对不对,历远溱这口吻俨然是把她当孩子哄,别闹了,你想看会儿电视那就看会儿电视吧。 卓轻拉下脸。 历远溱却是浅浅笑了几声。 干嘛?作甚?!眼睛直勾勾盯着历远溱,双腿站得笔直笔直。 “其实,我没有不喜欢你去我家。”历远溱好脾气说。 这会儿卓轻也才想起两人之前的话题,历远溱口中“别说奇怪的话”也是由这个话题引起的。 “你想去我家几次、想什么时间去都没关系,但是,别走祖母告诉的那条近路。” “为什么?” “那边有蛇。” 历远溱的话让卓轻差点原地跳起,人类似乎天生惧怕那种肉乎乎蠕动型生物,卓轻也不例外,小时候她常常梦到被蛇缠住脚腕,满头大汗醒来才发现是被单。 卓轻抹了把脸。 历远溱朝她靠近了点。 因为眼前这么个人,这个人距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起到绝地安全的作用,所以,她在他身上寄托了信任,不想隐藏。 “我很怕蛇。”老老实实承认。 “看出来了,很多人都怕蛇,冬雅也怕。”历远溱目光落于小巷尽头。 历远溱说现在寨子已很少有蛇出没了,即使有百分之九十都没有毒性。 “我只是说万一……”生怕她没把话听进去,历远溱加重语气,“万一遇到的话,别动,就站在那,其实蛇是一种温顺的生物,它们只有感觉到潜在威胁时才会发出攻击。” 历远溱口中这些卓轻早就听过,听了好多次,每次她要参加学校野外露营,家修都要说一大堆户外常识,不要乱采蘑菇,不要呆在山上有水的地方,遇到攻击性动物时避无可避就站住不动,那永远你撒腿跑更安全。 说那些话时的历远溱像极了家修。 脱口而出:“历远溱,你还真像家修。”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历远溱那束视线下,卓轻也不知怎地舌头开始磕磕绊绊:“我是……我是指你刚刚在说那些,那些话时有点,有点像他。” 冷不防,历远溱问了他是谁? 啊? “今晚你两次提到这个名字。” 卓轻呆呆看着历远溱,怎么听历远溱都像是在质问。 质问?这家伙凭什么!心想他要不是这种口吻她或许还可以告诉他家修是谁,可这样的口吻算什么,不回答也罢。 但是呢…… 两片嘴唇不争气一开一和着:“你是,是说家修吗?家修啊,家修是……是我的一位长辈。” 提到长辈时,卓轻的声音都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得到。 “看来你和你这位长辈交情很好。”历远溱换回先前的柔和语气。 点头。 “指甲做得还行。” 才还行?不服气再把手递到历远溱面前:“看清楚点,这哪点是还行?” 历远溱笑了笑:“我要回去了。” 历远溱沿小巷出口,卓轻上了台阶,打开门,两扇门关闭,回房间途中,卓轻心里泛起了阵阵惆怅,家修真要变成她一位长辈了吗? 卓轻十二岁那年,家修把她从伦敦塔硬生生揪回后,她好像变成家修的跟庇虫,家修被她缠得没办法了,就任由她,有好几次,她还跟着家修去参加他朋友聚会,家修的朋友问她是谁时,她总抢在家修面前回答:“要你管。” 她和家修的关系说起来话长,家修是成婉珍继父的孩子,成婉珍是舅舅的太太,二人商业联姻,舅舅和成婉珍是卓轻名义上的爸爸妈妈,这样一来按辈分她需要喊家修舅舅,家修比卓轻大十三岁。 卓家是珠三角为数不多从民国延续下来的世家家族,得益于祖辈的远见和布局,卓家大儿子留在国内经商;二儿子去了北美发展;三儿子生根南洋,卓家两个女儿均嫁给政界人物,到了卓轻这已是第四代。 至今,卓氏家族成员遍布海内外,传统节日齐集一堂时,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老中青一轮招呼下来,卓轻一个头两个大。 卓轻是卓家长孙女,也是那个家族特殊的存在,所以,需要比别的孩子更为谨言慎行,即使已经过去一些年头,但妈妈于卓家而言依然是个禁忌话题。 卓轻也和历远溱爸爸一样,一出生就随了母姓,一开始,卓轻叫卓柠。 妈妈以柠诠释了她腹中一出生就注定没有父亲的孩子。 柠象征苦涩。 苦涩贯穿了妈妈和那个男人短暂的相遇和结束。 妈妈是卓家二代大儿子的长女,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十岁被送至加拿大接受西式教育,所有人都认为妈妈在按照他们的规划中成长,品学兼优,热心公益,性格乐观开朗,直到万圣节多伦多深夜街头豪车撞死一名孕妇肇事逃逸事件后,卓家人才晓得他们被妈妈欺骗了。 妈妈就是那起万圣节导致一名孕妇当场不治的肇事者。 很快,多伦多警方通过目击者找到妈妈。 妈妈是在派对现场被多伦多警方铐走的,彼时间,妈妈穿着玛丽莲梦露给肯尼迪总统唱生日歌的亮片裙,手提包里放在已经开封被严厉禁止的药物,被拷上手铐时妈妈还以为是朋友的恶作剧,一一给警察们送上了飞吻。 肇事逃逸,一尸两命,违规使用药物,大闹警察厅,威胁要炸掉整个街区是妈妈在不到十小时时间里犯下的罪行。 还好,卓家钱够多;还好,卓家人脉够广;还好,妈妈碰到能力不错的律师。在支付了高额赔偿金,公开向家属社会道歉,接受不痛不痒的法律惩戒后,妈妈成功脱身。 但,妈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深夜把一件男式外套披在她身上的男人,她的律师。 成功脱身第一时间妈妈跪在外公面前,不是感谢外公让她免于牢狱之灾,而是乞求外公帮她得到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是卓轻物理上的爸爸。 那阵子,卓家刚好想壮大法务部,外公也很认可那男人的能力。于是,在外公协助下妈妈对已有恋人的男子进行了一场横刀夺爱。 威逼利诱下,那男人短暂和妈妈走在一起,只可惜强扭的瓜不甜,最后,男人放弃前途事业,让妈妈变成了云聚上百位名流的婚礼上等不来新郎的悲剧女主。 五个月后,伦敦某妇产医院多了个见不得光的早产女婴,当听到那名女婴是名慢性心脏病患者时外公叹了口气,说出句“报应啊。”外公的发妻也是名慢性心脏病患者,在给外公产下一女后就早早离世。 家族遗传心脏病加上早产,以及妈妈孕期酗酒,医生断定那名女婴最多只能活到十八岁。 被断定最多只能活到十八岁的女婴就是卓轻。 生下卓轻一个礼拜后,妈妈就被送到戒酒中心,外公把只能活到十八岁的女婴归结于因果报应,外公始终为那位死于妈妈车轮下一尸两命的孕妇耿耿于怀。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心态,卓轻被留在伦敦。 五岁前,卓轻认识地就只有阿秋和珍妮弗,阿秋是乳娘,珍妮弗是保姆兼管家,除了阿秋和珍妮弗陪伴卓轻地还有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大部分时间卓轻是在医院度过的,一度小小的她还以为所有房间都是白色的。 卓轻什么什么都学得很慢,牙齿长得比别的孩子慢、讲话比别的孩子慢,走路也比别的孩子慢。 满五周岁,卓轻才认得除阿秋和珍妮弗之外的第三个人。 那是个男人。 每年那个男人都会来看她,男人会把她从草地上抱起喊她“小柠。”男人说他是她的舅舅。 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男人从舅舅变成卓轻的爸爸。 男人变成她爸爸那年卓轻七岁,那年卓轻第一次乘坐很久很久的飞机回到男人口中的家。 那个家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人,她被打扮成洋娃娃的模样躲在“爸爸”身后,那天,外公指着个年轻女人说“小柠,她是婉珍,你以后得叫她妈妈。” 卓轻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年,这年,她参加了舅舅和成婉珍的婚礼,这年,卓轻还是在不停生病,她的沉默一度被前来探病的亲戚误以为小柠是不会说话的孩子。 八岁,卓轻回到伦敦。 十岁的某天,卓轻走在从学校到停车场的小径时,忽然间就懂得了一些事情,懂得舅舅为什么忽然间变成“爸爸”;懂得她“妈妈”的女人为什么和别的孩子的妈妈有点不一样;懂得了那位应该是她 爷爷的人好几次无意间说出的“小柠,过来让外公看看。” 也懂得了,九岁这年,躺在新加坡一所医院病床上的那女人为何会在见到她时眼眶里满是泪水。 那躺在病床上的女人面色惨白,瘦得就只剩下副骨架,摸样极其骇人,她吓坏了躲在阿秋身后,然后,那女人眼眶就流下泪水来。 “小柠,她是你姑姑。”他们这样告诉她。 女人久久凝视着她。 长久的凝视下,她一个脚步一个脚步走至女人面前,那天女人对她说得最多的是“对不起。” 然后,卓轻十岁这年某天,老师让她去办公室接电话。 电话是“爸爸”打来的,电话里他这样告诉她:“小柠,你……姑姑去世了。” 挂断电话,走在前往停车场小径上,卓轻没有来由地就泪流满面,。 参加完“姑姑”的葬礼,“爸爸”告诉她:“小柠,其实姑姑是你的妈妈,而我是你的舅舅。”她回答舅舅说我知道。 舅舅说,妈妈的一生从产下她后其实已经结束了。 酗酒,戒酒,结婚,离婚,再酗酒,再戒酒,再酗酒,再戒酒,最终死于酒精中毒,这是后来妈妈的故事。 也只有在偶尔清醒时,妈妈才会想起她有个女儿。 “她叫小柠,是只有拇指一样大的小东西。”妈妈这样形容她。 舅舅和妈妈是同父异母姐弟,舅舅长得像父亲,妈妈长得像母亲,姐弟两从小就被送到异国他乡,她在多伦多,他住温哥华,有时她会带着自己制作的丑蛋糕去温哥华给他庆生,他亦会在某个周末心血来潮往睡衣里套件厚外套,搭乘飞机去她公寓霸占她的客厅沙发。 接下来,对外舅舅依然是她的“爸爸。” 也是这年,卓轻把自己的名字从卓柠改成了卓轻。 柠是苦涩;轻是无牵无挂。 十一岁,伦敦二月的一天,那天刚好是土拨鼠日,舅舅把一年轻男子带到卓轻面前。 年轻男人是成婉珍的弟弟,阿秋到了退休的年纪,舅舅希望有个人能照顾她,刚好妻子的弟弟在伦敦留学,照顾小柠的任务就落在他身上。 “小柠,他是家修。”舅舅指着年轻男子说。 年轻男子弯下腰,把手递到了她面前:“你好,我是成家修,这之前我见过你一次,在成婉珍的婚礼上,当时你还是个小不点。” 嗯,个头还挺高腿也长,手比脸好看,勉强算得上是一表人才,这是那天卓轻对年轻男子的所有印象。 那会儿,卓轻心里也很清楚,舅舅是怕独自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她变成妈妈那样,所以找一个他信任的人看住她管管她。 一开始卓轻还会一本正经叫“家修舅舅。”渐渐的,她嫌多出的那个称谓碍口,再之后,是家修。 大约每个女孩的少女时代都会打从心里盼望生命中出现一位“长腿叔叔。” 这位长腿叔叔学识渊博温暖厚道无所不能。 家修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外人眼中他是她的长辈,表面上她也十分认可他是长辈,但刚在人前叫完舅舅,人后就翻着白眼说“别臭美了,你哪点像一位长辈。” 家修总说是因为他长得英俊潇洒才不像的,“等我长老点就像了。”“你就是变成个糟老头也不可能像我的长辈”一把抢走他好不容易弄到的性感姑娘联系名片丢到垃圾桶里,嘴里说“不怕被戴绿帽子就把它捡回来。”他还真去捡,她气呼呼冲他喊“成家修,我对你太失望了,你也和那些只在乎外在美的庸俗男人一样。” 过一阵子,他和温柔善良范女生约会,她又唠叨他的新女友木纳无趣,“走开,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小孩子,要不要我给你看学校大帅哥今天给我的小纸条?” 就这样,女孩和她的长腿叔叔嬉闹着嬉闹着度过一些年。 二十六这年,少女时代的长腿叔叔好像真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变成了她的长辈。 或许,从家修在一双双祝福眼睛注视下掀开面目姣好女子的面纱时,他就已经变成她的长辈。 十八岁时,她对家修说:“等我二十岁你才能结婚。” 二十岁这年,她去参加他的婚礼,新娘中文名叫何佃蓝,英文名May。 二十三岁,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家修的婚姻出了问题;二十四岁,她从若干八卦媒体看到家修和妻子分居的新闻;距离两年分居期还有二十天,May接受电视台的一档采访播出后,家修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向来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港媒铺天盖地以“May声称她的婚姻长期存在一名第三者。”作为标题来报道那段曾经被他们誉为天作之合、现即将画上句点的姻缘。 May是家修的妻子,也是家修合作伙伴的妹妹。 家修和May结婚后,关于那两人发生的种种卓轻都是从媒体、他人口中获知的。家修没有主动告诉她什么,她也没问过家修。 30.人生若如初见(30) 七月最后一天,槊山一位老者获得百岁老人殊荣,县民俗□□门特意给老人送来认证书,附近几个村寨按传统风俗联合为老者办了流水席。 卓轻是这场流水席特邀嘉宾之一,本着一份好奇心卓轻欣然前往,为凸显对老人的尊重,她还穿上小礼裙。 黑色小礼裙,同色手腕包,穿过鲜花编织的拱门后,现场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正忙碌的妇人们齐刷刷停下动作;穿民俗服装的女孩们开始了你知我知的眼神交流;距离她最近的几个汉子不约而同收起轻松惬意的坐姿,正抽烟的老者迅速掐灭掉烟蒂。 这光景让卓轻下意识收住脚,往前不是,回走也不是,只能提着裙摆呆呆站在那。 大多时间总是静悄悄的圆形广场此时异常热闹,广场中央堆着正熊熊燃烧的篝火,把临近黄昏的天空照得通红通红,窜起的火焰足足有十米高。 卓轻是顺着风向站的,那阵风吹来,垂直的火焰瞬间化成条条火龙朝她扑来,眼看—— 忽的,有双手从后面大力把她扯开。 火舌刚好抵达她方才所站方位。 好险,如果没那双手,先遭殃地肯定是她的头发,为配合礼服卓轻今天盘了头发,盘发用的定型胶是易燃物。 呼出一口气,卓轻回过头去。 是……是周游。 扯开她地是周游,刚刚她还以为是……是另一个人。 冲着周游笑。 卓轻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周游了,周游妈妈说,周游爸爸接了邻村撘屋顶的活,人手不够,周游被拉去帮忙。 “姐姐,好久不见。”周游来了个军人站姿。 也没多久来着。 “姐姐,这些日子你想我没?” 真是……卓轻以眼神示意周游一大堆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正看着你呢。 冬雅也在那群戴着头花穿民俗服饰的小姑娘堆中,只是,女孩们这会儿脸朝向地是另外一个方向。 顺着女孩脸朝方向,卓轻就看到了历远溱。 历远溱身穿白衬衫配藏蓝色长裤,腰部围着条和周游同样的彩虹编织腰带。 或许是那红那白那蓝红黄紫凑在一起如此的多彩缤纷,以至于卓轻也像那些女孩一样,视线很难从历远溱身上移开。 多彩缤纷的腰带让拾着台阶而来的历远溱像从彩虹下来的王子,于万众瞩目下推开重重宫门,沿着鲜花铺满的白石街道,俊美无双。 耳边传来几声干咳,卓轻这才把目光从历远溱身上移开,周游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姐姐,担心冬雅挖掉你的眼珠子。”卓轻不自在皱了皱鼻子,干干说“他和你一样,只是个小子。” 这时间,卓轻发现先前围观她的女人汉子们目光都转移到另外一位身上。 那是位蓝眼褐发的外国友人,这位外国友人正和历远溱管事并排往这边走。 周游告诉卓轻,该外国友人是名独立记者,法国人,受县□□所邀,到这来制作节目的,节目内容和长寿相关,周游还说中午这位记者采访过桑吉阿翁。 “是远溱做的翻译。”周游语气酸溜溜的。 民俗部门给法国记者找的翻译临时有事情来不了,管事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远溱了,没想到,远溱完美胜任翻译这个角色,半小时采访顺利结束了,法国记者给与远溱的翻译能力百分之百的肯定,桑吉阿翁还给了远溱个大红包。 周游强调他可不是嫉妒远溱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文,他是气愤自己成了池鱼,每次远溱表现优秀妈妈总会把他臭骂一顿,妈妈说他比远溱早出生,饭量也比远溱大,怎么就连远溱一根头发都比不了。 周游还当即给卓轻模仿妈妈数落他时的语气:人家远溱一口标准的英语,地道得像个伦敦人,你把玫瑰的英语发音硬生生变成了中式的“肉丝。” 肉、丝然后在加个弹舌就以为厉害得不得了。 听到中式的玫瑰英文发音时,卓轻再也抑制不住笑出声来,周游继续说,她就继续笑,笑着笑着在触到那束冷冷视线后止了住。 没有道理啊? 她没有道理去忌讳历远溱啊。 还有,她和周游是属于正常交流,历远溱凭什么脸上又是副瞧不上她的样子,没准,那家伙又在心里拿她和安娜做对比了。 周游虽然英文不好,但绝对有把听众逗乐的天赋,她是因为周游的话好笑才笑的,她为什么要去理会历远溱的冷脸! “周游,你如果去参加脱口秀肯定能拿到冠军。”瞟了历远溱眼,卓轻对周游说。 “姐姐,什么是脱口秀?” 等卓轻给周游解释完什么是脱口秀时,历远溱和蓝眼记者已经走远。 半小时后,卓轻才晓得她刚出现时大伙儿为何会盯着她看,那是因为她站地那个位置是属于村里岁数大的阿翁。 槊山长者女的是阿姆、男的被唤作阿翁。 在这,流水席位置也按照辈份排列。 那会卓轻是看到那边有个圆形石头台,石头台就在拱形门中心,她还以为按这的风俗需要踩着石头台入场的,就踩了上去。 “那个石台是特意留给桑吉阿翁放食物的。”周游说到。 卓轻在心里连连喊罪过,怪不得正在烹饪食物的女人们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那……那要怎么办?” 周游给了她个别担心有我在的手势示意。 说话间,冬雅迎面而来。 冬雅一脸的幸灾乐祸:“姐姐,那时你一定以为你是天仙下了凡间,不对,按你的思维应该是某国公主无意间闯入了平民区?” 呃…… 周游做势要给冬雅来上个拳头,冬雅白了周游一眼,继续说到:“姐姐,你猜猜那些女人们是怎么说你的吗?她们说穿那样漂亮是漂亮,就是待会会受罪。” 很快,卓轻就明白冬雅说地待会会受罪指地是什么。 槊山是盆地气候,早晚温差大,夜刚拉上帷幕,露就夹杂着霜,之前卓轻以为花半小时吃顿饭就可以回家所以没带外套,没想到光是吃饭前的几个仪式就花了个把钟头。 流水席八点才正式开席,已经落座卓轻不好离开,好在篝火堆产出的热气驱走了些许霜露。 照明加上火光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几十张桌子围着篝火堆形成个大圆圈,桌面琳琅满目摆放着村民们制作的菜肴,每道菜肴都是户主们的拿手绝活。 这户拿出来地是从姥爷那学到的特色糕点;那户的蒸鱼是自家池塘养的,有户主干脆把整只烤乳猪呈上来;有的在现场架起了炉灶,源源不断给大伙儿提供热气腾腾的肉汤,这个说我一大早就去山上采笋;那个说瞧到没我这手是为了剥莲子都见肉了。周游一一道来着。 幸好她身边坐着周游,不然在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方言中卓轻就只剩下呆坐的份。 为能给她翻译,周游和管事申请了她左手边的位置,按传统规定,周游应该坐在男嘉宾那边。 流水席男女的座位是区分开的,以正中间石碑为据点,男左女右沿着火堆排开。 这晚,卓轻左边坐着周游右边坐着冬雅,历远溱坐在她正对面,两人隔着篝火堆,历远溱身边坐着那位法国记者,几次卓轻看过去时,历远溱都在和法国记者低声交流。 不久前,她找了个机会想和历远溱打招呼,或许现场过于吵闹,历远溱并没听到她叫他。 历远溱祖母也来了,她是这场流水席的主力,摆在嘉宾们面前的白米酒均由她提供,女孩们的头花也是由经远溱祖母的手,女孩们怕妈妈给戴的头花位置不够漂亮,都要让远溱祖母重新戴一遍才放心。 远溱祖母今天系了卓轻送的土耳其丝巾,描着土耳其风格花纹的丝巾别于素色民俗服装领口处,配上银饰耳环,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惹来法国记者频频把摄像镜头对准了她,还大呼说这是东方的蒙娜丽莎微笑。 即使很忙,远溱祖母依然花了几分钟和卓轻讲了流水席几个忌讳点。 想到不久前她喜滋滋的那声“远溱”落了个空,卓轻隔着火堆瞪了历远溱一眼,很不巧地,这会历远溱的脸也正朝向她。 怎么想,历远溱都有故意忽略她那声“远溱”嫌疑。 刚想给历远溱来个“看什么看”口型 ,冷不防地,右边传来冬雅的声音,冬雅吃吃笑着说“姐姐,远溱他在看我,周游也说了,远溱这是在看我。” 冬雅的话让卓轻心里无比庆幸自己没对历远溱做出“看什么看?”口型。 那家伙懂点唇语。 历远溱懂一点唇语是卓轻从他祖母那获悉的。 那位女士告诉她“有用的东西远溱都会学。” 爸爸不在身边,也没有妈妈的呵护,身边还有疾病缠身的祖母,能依靠地就只有自己,那个孩子只能被迫去学习如何变得强大。 强大不是凶、不是嗓音大声、不是拳头足够硬,而是要懂很多知道很多,这是远溱的生存法则。 忽如其来的心酸泛上卓轻心头上,喝下大口白米酒,侧脸去看冬雅。 描了眉擦了口红,鬓角戴着银饰头花的冬雅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明艳又水灵,是把那位法国记者看得两眼都发直的程度。 记者先生回去后也不晓得会不会告诉友人们,东方不仅有蒙娜丽莎,还有朱丽叶与罗密欧。 罗密欧当然是历远溱。 按冬雅姨妈的态度,历远溱要和冬雅在一起应该不太容易。 这时,冬雅又说话了。 语气是那般的喜悦:“姐姐,你觉得远溱是在看我吗?” 半眯起眼,卓轻去看历远溱。 法国记者正在和他说话,两人均面向她们这边,火光中,历远溱眉头是微微敛着的。 冬雅刚刚说,远溱在看她。 难不成记者先生是在和历远溱谈冬雅的话题?法国人天生喜欢罗曼蒂克,因法国人看懂雅的目光过于热情惹来远溱的不悦。 今天看冬雅地何止是法国人,连整天和冬雅混在一起的木云噶两兄弟也屡屡偷偷瞄了冬雅。 冬雅脸好看,身材也很是不错,一条简简单单的束腰带就把她的身段托得玲珑有致。 所以—— 对上冬雅期盼的目光,卓轻说:“是的,历远溱是在看你。”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又感觉远溱是看别人,姐姐,我害怕远溱在看别人。”光是这句,就让女孩泫然欲滴。 眼眸蒙上层薄雾的冬雅更美丽了。 卓轻环顾了周遭,这再也没有比冬雅更漂亮的了,喃喃告诉着:“他不看你还能看谁?这儿你最漂亮。” “真的吗,姐姐你说得可是真心话?你觉得远溱是在看我吗?” “当然是看你,难不成是在看周游?” 被提到名字的人急急凑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说我什么了?” 卓轻的左手,冬雅的右手齐齐伸出,把凑到两人面前的大脑袋给狠狠推开,相视一笑,冬雅一副大善人口吻:“姐姐,你是个好人。” “不是,我不是……”卓轻摇晃着手腕,“我不是什么好人,改天你就知道了,我压根不是好人,我……我心里有很多坏心思坏主意。” “姐姐,我现在更确定了,你就是个好人,只有好人才会强调自己不是好人。” 傻丫头们总是冬雅这种模样,卓轻在心里叹息着。 鉴定她是个绝对好人后,冬雅开始为之前她调侃卓轻天仙下凡的事情道歉,以及,承认那会儿她心里是有点嫉妒。 嫉妒什么? “你当时那个样子,你那个样子我肯定做不来,所以就嫉妒了。” 哪个样子? “提着裙摆,站在火堆前,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人想去牵她手,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又因为她优雅得像公主,不敢去触碰。” 冬雅还信誓旦旦说不仅她嫉妒她那个样子,别的女孩也肯定因为心里的那点不是滋味乐于看到“公主”出点丑。 不过呢,说出来了就可以被原谅。 还真是个傻丫头。 最后—— “姐姐,我现在十分确定,远溱是在看我,我今天涂了口红,”冬雅喜滋滋说着,“我就知道,远溱肯定会被我涂口红的样子迷住。” 说完,冬雅把脸埋于双手手掌之间。 31.人生若如初见(31) 说完,冬雅把脸埋于双手手掌之间,笑声小缕小缕地从手指指缝隙沁出,眨眼功夫,被夜风吹散开。 卓轻又啜了口白米酒,这真是直击灵魂的滋味,还想再尝一口,杯子空了,她也就喝了几口杯子怎么就空了?不死心把杯子倒过来,还真是一滴酒也没有,一定是负责倒酒的大娘看她不顺眼,少倒给她酒。 气呼呼拍打桌面,大声嚷嚷着把酒还来给我。 嚷嚷声吸引来一些人目光,那些目光中就有历远溱,不对不对,历远溱这是在看冬雅,今天为能迷住远溱擦了口红的冬雅。 十七、八岁的年纪最好了,青涩又懵懂,“我喜欢你。”在心头上百转千回就是迟迟不敢说出口,心上人的名字是口袋里的珍珠,小心翼翼呵护着,不像大都市里成年男女凭着一个眼神交流,就能拥抱亲吻共度火热的夜晚。 卓轻大叫着周游,手敲打桌面让周游把她的话翻译给倒酒的人听,更多目光往她这边,把周游急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姐姐,你别说话,别敲桌子,我马上就给你去要酒。” “真的?” “真的。” 这才对,卓轻把手搭在周游肩膀上,嘴唇凑到周游的耳边:“给我多要点。” 周游还真给卓轻要到了白米酒,只是他就只给她倒了半杯。 “周游,你想找死吗?”卓轻作势要拍桌。 周游急急忙忙接住她的手:“姐姐,等我表演完你要喝多少都没关系。” 这是为什么? 周游说啊,要是姐姐喝醉了就会错过他精彩的表演。 事情是这样的,流水席中场有表演,周游负责开场节目,为了这个开场节目,周游和木云嘎两兄弟这阵子每晚都练习到深夜。 周游信誓旦旦让她到时可别把手掌心拍疼。 酒杯再空了时,正好到周游的开场表演。 鼓声中,周游以一个跳马式的三百六十五度风车大回环技惊全场,脚稳稳落地时卓溱都抑制不住从座位站起。 这晚,卓轻做得最多的两件事是,喝酒,给表演者们鼓掌。 周游的表演可谓是让人眼前一亮,冬雅和几个女孩的民俗舞蹈也很棒,还有那些村寨男人女人们快速在竹竿中穿行的脚法屡屡把她看呆,表演者们是怎么做到不被快速来回的竹竿夹到脚腕的? 想必,法国记者也和她持同样观感,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到最后,会唱歌会跳舞都开始围在火堆前面,卓轻也被推到那群唱歌跳舞人堆当中,回头看,是周游推的她。 周游让她跳个舞表达错站在桑吉阿翁食物台的歉意。 “可我不会跳舞。”大喊到。 “很容易的。”周游拉起她的手,“你只需跟着我转就可以了。” 这样啊。 法国记者也被推到火堆前了,笨手笨脚的,她也是笨手笨脚的,两个笨手笨脚的撞到了一起,彼此做了个无奈手势,就被后面的人推着绕起圈圈,几个圈圈下来,卓轻发现她好像也会点儿了,摆动手跟随节拍走走跳跳停停。 头顶是星辉万丈,脚踩着千年历史的石板,原始的鼓乐,熊熊燃烧的火焰,女孩的银饰头花流光幻彩,男孩五彩缤纷的彩虹腰带汇聚成了欢乐的大漩涡,所有人都在那个漩涡里,唱歌跳舞,认识的不认识在眼前来来回回的面孔如万花筒,刚刚还是周游怎么一下子换成木云噶?想起木云噶和周游共同完成的风车大回环超高难度动作,卓轻手心冒汗,冒着汗的手搭在木云噶肩上,数落这群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当时周游要是头着地后果不堪设想,木云嘎乐呵呵说姐姐说得是,下次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干。 这才对。 也就转了个圈,木云嘎就变成小林。 小林是那群孩子中最乖巧的。 笑嘻嘻唤小林快过来。 过来做什么? 过来让她搭个手,因为脚总不听使唤在转圈,她得找个人作为支撑点,不然会摔倒。 就说了,小林是个乖巧的孩子,要是换成历远溱理都不会理她,把手搭在小林肩膀上,怎么小林一下子长得这么高? 都高到她需要把手抬得很高才能搭到他肩膀。 嘀咕了声“小林你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高”却惹来不怎么友好“酒鬼”叱喝。 说她酒鬼的声音怎么听都有点像远溱。 集中精神一看,还真是历远溱,可刚刚明明是小林啊,眼睛开始四处去寻找小林,惹来历远溱不耐烦的警告“别乱动,你的脚已经踩到我四次了。” 这样啊,喃喃说对不起,对不起踩到你。 道歉声还没落尽,脚第五次踩到历远溱脚上。 这下历远溱肯定会怪责于她。 急急忙忙解释到,她不是故意要踩到他的。 “远溱,今晚……今晚我的脚有点奇怪,就好像它没有长在我身上似的。” “谁让你喝那么多酒的。” 摇着头说没有,她是喝了酒没错,但让她脑子晕乎乎地是因为转圈。 “远溱,别让我一直转圈了。” 就这样,他们退出围着篝火转的长龙,历远溱找个地方让她坐下:“别乱跑,我去给你找解酒的东西。” 都说了,她是因为转圈脑子才晕乎乎的,和酒没关系。 视线落在历远溱腰间的彩虹带上,卓轻很遗憾没有带相机过来,如果带了相机就可以拍下系着彩虹腰带的远溱。 佩戴彩虹腰带的历远溱漂亮得让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去找他。 忽地,周游的声音跳进卓轻脑海“姐姐,再看的话担心冬雅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冲着冬雅今晚对那些小姑娘态度,卓轻真相信冬雅哪天真会把总盯着远溱瞧的女孩眼珠子扣掉。 急急忙忙收回视线,手规规矩矩搁于膝盖上,头顶传来了浅笑声。 小子,有那么彪悍的女朋友够你受的。 丢下句“在这等我,别乱跑。”历远溱就跑开了。 但,先出现地不是说去给她找解酒药的人,而是周游,周游身后跟着个冬雅。 周游说“姐姐,你怎么到这来了,我们一直在找你。”冬雅说“姐姐,你有没有看到远溱。” 说曹操曹操就到。 远溱出现在冬雅身后,手里拿着类似果子一样的东西,在看到冬雅时拿着果子的手迅速放进兜里。 也不知道怎么的,历远溱那个举动把卓轻看得心里一阵的不是滋味,历远溱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和他已经变成很熟的关系。 历远溱是不是也把那些流言蜚语听进去了,认为和像她这样整天游手好闲却住着大宅,来历不明的女人交集是件不光彩的事情。 视线转到周游脸上,冲周游笑,笑问周游“还有什么好玩的?”此时,冬雅也看到历远溱,冬雅对历远溱说“远溱,我们带姐姐一起玩吧。” 周游召集来木云噶他们,一行人朝着挂满灯笼的走道。 走道两边零零散散排列着路边摊贩,有卖零食的,有榨果汁的,金鱼在玻璃钢里游来游去煞是可爱,围观地倒是不少但购买的人寥寥可数,隔壁气球摊主却是忙个不停,长条状的气球在他手里三下两下就变成大耳朵米奇。 周游说我也给姐姐买个米奇气球吧? 卓轻摇着手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姐姐,你有时候就很像小孩子。”周游说道。 木云嘎附和说没错没错。 走道人很多,三三两两的少男少年走在一起嬉闹着,妈妈牵着孩子的手,在外务工的小青年特意穿上城市流行服饰,若干人往上走若干人往下,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你肩膀蹭到了我肩膀,我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你的手,这也导致于卓轻手里多了样东西时,她还以为是有人错认了她。 是哪个冒失鬼往她手里塞了个青柑橘。环顾周围想找出那个冒失鬼。 有双眼隔着小林在瞅着她。 一下子,卓轻就明白了过来。 压根没有冒失鬼,给她青柑橘地是历远溱,柑橘素有水果界维C王之称,能起到一定的解酒效果,尤其是青柑橘。 白米酒和其他酒类产品的区别是酒精扩撒快,蒸发得也快,这会儿,卓轻也就只剩下脚步有点飘的征兆了。 想到不久前历远溱对她的回避态度,卓轻真想把手里的柑橘丢到垃圾桶去。 说干就干,当着历远溱的面,卓轻以一个你知我知的隐秘动作甩了甩手。 看到历远溱骤然收紧眉头,卓轻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时,一行人来到摆有各种毛绒玩偶的摊位前。 摊主晃动着闪闪发光的钢圈朝来来往往人群吆喝“一块十个圈,长得帅就多送一个,不帅就送两,帅不帅由你们自己决定,小伙子们,该是你们向女孩们展示实力的时刻了。” 摊主招揽生意的话术很成功,围在摊位前清一色是年轻人,摊主 的话把围观女孩们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冬雅开始拿周游他们几个开刷,说他们几个肯定怎么也不会向摊主多要第二个赠送钢圈。 在冬雅说话间,也不知是谁把历远溱推到摊主面前,木云噶不怀好意起哄“远溱,给冬雅投一个吧。” 流水席临近尾声,邻村村民要赶路提前离场,卓轻也混在离场人群中,今晚她吃的东西有点多加上喝了不少酒。胃有些不舒服。 离开广场时,周游爸爸正给桑吉阿翁唱祝酒歌,负责吹笛子地是云噶爷爷。 周游爸爸有副好嗓音,站在妈妈身边的周游别提多得意了,木云噶一家也在给爷爷打气,冬雅抱着远溱给她套到的小狐狸玩偶甜笑,远溱和他的祖母坐在了一块。 卓轻是猫着腰离的席。 为节约电源,槊山的路灯都是晚上十点半熄灭,这会儿已经是十一点十分,本来卓轻对于槊山的路不是很熟悉,没了路灯叠加她那糟糕的风向感,绕了一圈她还在原地徘徊,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 硬着头皮卓轻开始又一轮兜圈,这次虽然没有回到原地,但她置身于完全陌生的街道。 怎么办?卓轻抬头看夜空。 依稀间卓轻听到溪流声,溪流衔接着回住宅的路,或许她找到溪流就能认得路了,卓轻开始沿着溪流声方向。 酒还没完全醒,周遭黑漆漆的,好几次卓轻差点被路面凸起的石头绊倒,伴随逐渐清晰的流水声,鼓乐声越来越远,远到几乎听不到了,只是……身后多出另一种声音。 侧耳细听。 听清那是脚步声时,卓轻一颗心都来到嗓子眼上了,怎么办怎么办?不敢回头也不敢加快脚步。 现在她就是扯开喉咙喊也没用,人都在广场。 拼住呼吸,身体往墙角靠,现在卓轻唯一能指望地是,身后那人也和她一样是提前退场的槊山村民。 埋着头,挨着墙角开启小碎步模式,尽能力把只能容纳一人身位的窄巷腾出两个人的空间,让那人沿着空出来的身位赶紧离开,她心脏不好,受不了这刺激。 脚步声在有条不紊地朝卓轻靠近。 从脚步声判断,好像是和她一样提前退场的。 然而,最后一秒,希望落空。 脚步声止于她身后半米所在,一时之间卓轻脚仿佛被钉在地上,怎么也没法再往前迈出。 “谁?是谁……”颤着声音问,一个转身,与此同时,手里握着的物件开始呈攻击状态—— “咔嚓”一声,红红的火苗窜起。 红红的火苗照射在两张面孔上。 “远溱。”抖动的嘴唇唤出那个名字。 那阵风吹来,垂直的火苗开始来回晃动,和那声“远溱,你……你怎么会在这?”一起湮灭。 周遭回归了黑暗。 卓轻呆呆凝视近在眼前的轮廓,忘记了说话,也忘了把想给他几下的手收回来。 又一声“咔嚓”声响起。 真是历远溱来着。 置身于火光中的那张脸是冷冷的,是那种“我不高兴我不赞同,甚至于我还想给你几下子让你记住这个教训”的样子。 这家伙,在气些什么? 今晚,远溱可是大出风头,周游花光所有钱想拿下送给姐姐的小狐狸玩偶被历远溱轻而易举地套走。 历远溱把红鼻子小狐狸交到冬雅手里那幕像极了青春片里,男孩女孩互诉衷肠的唯美画面。 卓轻视线落于戴在历远溱颈部的大兵项链上。 那玩意还是她给他戴上的。 数小时前,她作为摸高游戏的颁奖嘉宾,他作为摸高游戏的第一名获得者。 因这晚历远溱人前对她的回避态度、和不留情面套走周游想要的小狐狸,她有点不待见他,显然,他更不待见她。 所以,在给他戴大兵项链时她动作粗鲁得很,他回给她地是毫不掩饰的藐视。 场下观摩颁奖地一定不会知道期间他们发生过这样的对话—— “如果是周游站在这,我就不会这样了。” “可怎么办?姐姐,你希望站在这的那家伙已经□□趴倒。” “你就只赢他一点点。” “射击赛场上,落后零点零一毫也是输家。” “历远溱,你还真幼稚。” “哪怕你有一丁点成熟可言,你都会拿出一位颁奖嘉宾对获奖者应有的尊重。” 32.青春手册(番外.周游篇) 静谧山坳里,火光冲天。 鼓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回到鼓手手里,鼓手翻动手腕,咚咚咚—— 击鼓声中,周游和木云嘎兄弟两头戴红发带,换上流苏牛仔外套,以一个跳马风车大回环出场。 红色发带、流苏牛仔外套、那个压着木云噶背部做出的风车回环在若干年后被谈及时,周游每每都会发出心有余悸的感叹“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那会儿我压根就没考虑会不会是头先着地,我想我那时肯定是疯了。” 一岁又一岁,岁岁年年,回顾往昔,青春年少时期脑子发热做出的事情多年后回想,类似于奇迹。 那个为他迎来阵阵掌声的大回环是周游青春手册里的高光时刻。 虽然他书念得没远溱好;样貌不如远溱女孩缘不如远溱,但他身上也有远溱没有的,比如远溱是铁定做不了那样漂亮的大回环。 脚板朝着天空,三百六十五度风车大回环,脚稳稳落地。 掌声震耳。 妈妈一副被他吓得不轻的样子,爸爸的面容在努力维持着平常时模样,擅长制造气氛的阿由在观众席上大喊“周游,真有你的。” 而他仰慕的女人都从座位站立了起来。 姐姐,你就把嘴合上吧。 和木云嘎兄弟两做了个眼神交流,双手高高举到头顶上,一二三,节拍走起,一二三,交叉踏步,一二三,双脚腾空。 水手的号角吹响了远航的旋律——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小林摇动着麦克风撕心裂肺。 至此,接下来两年高中生涯里,伴舞三人组变成老师同学们口中的“发带三兄弟”,那群人在提及时总是刻意做出努力憋着笑的鬼表情。 多年后,伴随大洋彼岸,赫赫有名的伯克希尔创始人于万众瞩目下宣布他最新合伙人人选那幕传至世界各个角落时,一位法国记经年前记录云南民俗的短片一夜之间在网上爆红,无数网民在那则纪录片里窥到布克希尔创始人口中“投资天赋和脸蛋脸蛋天赋兼并、来自东方的年轻人”少时模样, 当这部纪录短片传至中国互联网时,除那位身在大洋彼岸的当事者,片中露过脸的均被召集到了一起:小林、阿由、姚勤丰、木云噶两兄弟、冬雅、悠悠、周游…… 昔日纪录片拍摄地,四张大圆桌几十人,喝着小酒看着纪录片,这个说“我就知道远溱会成为了不起的人。”那个说“以后,我们终于也有一叫出他的名字就可以镇住全场的朋友了。” 有人提到“也不知道远溱会不会和那些衣锦还乡的名人一样,回来建设家乡?” “肯定会的。”十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碰杯声此起彼伏。 在市里当公务员的姚勤丰透露,不久前接到省下来的文件,远溱家的杂货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很快就会有专项资金跟进。 杯子撞在一起砰砰作响。 从前是汽水;现在是啤酒。 纪录片胶卷一一还原在坐人物的青春年少时,周游的红发带土气十足,姚勤丰那时瘦得像只猴,阿由肯定偷偷擦了香水,不然蜜蜂怎么老是围着他转,小清秀的悠悠站在冬雅旁边毫无存在感。 有人在纪录片里看到已不再人世的母亲,双眼闪动着泪花唤出了“妈妈”。“我爸爸那时还很年轻。”有人连连感叹。 当影像出现穿着黑色小礼服手托腮的年轻女子时,小林大喊周游。 谁都知道,影像里头的黑色礼服女子是周游的青春梦里人。 当时,冬雅是挨着年轻女子坐的,一个明艳动人,一个清雅飘逸,两人低声交谈的画面可真养眼。 正因为养眼,镜头多次给到她们低声交谈说说笑笑的画面。 有人问了一直埋头喝酒的冬雅,当时她和卓轻都说了什么?冬雅猛灌入大口酒,笑说她不记得了。 终于—— 纪录片里出现了远溱,系着彩虹腰带的少年远溱。 佩戴彩虹腰带的远溱如画卷里的黛色青山,俊雅出尘,卓尔不凡。 这个镜头是法国记者偷偷拍下的。 法国记者不久前接受采访时提及到远溱是不喜欢镜头,好几次他把镜头对准远溱时均被远溱拒绝。 那个镜头里,红红火焰照在远溱脸庞上,远溱的视线直直看向前方,如在凝视着谁。 如在凝视着谁的远溱眉宇间有淡淡的忧郁,那份忧郁导致了法国记者忍不住把镜头悄悄对准了他,于是,就有了日后无数女网友口中想按下暂停键的那一帧。 “冬雅,远溱那是在看你。”悠悠说了句。 悠悠的话让大部分时间都抿紧嘴的冬雅把脸埋在手掌心里,从她频频抽动的双肩看,好像是在笑,一种无法自己的笑容模式。 但,从手掌心渗出的声线却仿佛在哭泣。 无法判断是哭还是笑的声音说到“不是,远溱不是在看我。” 但分明,远溱是在看谁。 穿过一束束火焰去寻去看,寻某个人看某个人,寻某张脸看某张脸。 依稀间,在遥远的时代里,有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说“难不成远溱是在看周游?”霎那间,灵光闪现,周游知道远溱当时看地是谁。 桑吉阿翁百岁流水宴上一幕幕一桢桢如影像回放。 周游似有点清楚了,那晚,向来极少掺和他们事情的远溱为什么会一直针对自己。 大小不一的毛茸茸玩偶依次排开,摊主晃动手里圆圈冲着小伙子们吆喝“来吧,给女孩们展示一下你的实力,一块钱可以购买十个圆圈。”可爱的毛绒玩偶让一些女孩们停下脚步。 在摊主卖力吆喝下,几个男孩子下场了,只可惜准头不够,一块钱很快就打了水漂。 “只要找准准心,很容易的。”摊主继续吆喝着,空手而归的阿由再次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那是他下周的学杂费,可悠悠在边上等着呢。 悠悠在边上,冬雅也在,卓轻更是看得津津有味。 可惜一块钱又泡汤,摊主知道在阿由身上榨不出油水来就开始找新目标,瞅向和冬雅站在一起的远溱说小伙子长得真俊,指着全场最大那个红鼻尖狐狸玩偶说“你女朋友那么漂亮,得那个才配得上她。” 见远溱不为所动,摊主一副豁出去样子,说要是远溱能把狐狸套走,就归还他买下钢圈所有钱。 “历远溱!历远溱!”木云嘎带头起哄。 然而,远溱不为所动。 切—— 花光下周生活费,急于想拉人下水的阿由朝远溱发出嘘声。 周游总觉得摊主想让远溱套下的小狐狸越看越眼熟,看了小狐狸再去看卓轻,原来是小狐狸的鼻尖和姐姐的鼻尖有几分相似,小巧娇俏,往近看,更像了,小狐狸鼻尖是红色的,姐姐鼻尖也是红色的,只不过姐姐那是被霜给冻红的。 “姐姐,我觉得那只小狐狸很像你。”周游对卓轻说,不等卓轻回应就丢下句“姐姐你等着我,我去把很像你的小狐狸套来给你。” 青春手册里又怎么少得了“我为她做的一二事”呢? 周游把自己、连同从木云噶两兄弟那借地钱交给到摊主手里,指着那只小狐狸:“谁也别拦我,今晚我是铁定要带走它。” 说完,周游还特地给了卓轻个耍帅眼神。 那个眼神让全场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在木云嘎那记响亮口哨声中一切很像那么回事,周游几乎看到众目睽睽下,他把小狐狸交到卓轻手里的浪漫场景。 摊主也响应号召,多给他五个圈圈。 四十五个钢圈是凯旋路的鲜花,那刻他是昂首阔步的战士。 投掷出的第一个钢圈不中没关系,重要地是动作要潇洒。 用完第一轮套圈后,围观者翻倍。 虽然,十个套圈全落了个空,但最后一个已经找到准头;第二轮在一声“就差那么一点”中结束。 是的,就差那么一点了。 第二十一个套圈从小狐狸头顶弹开,是力道问题,下一个只要掌握好力道就行了,周游集中精神,眼睛紧盯狐狸的眼睛,这次小狐狸铁定跑不了了,手腕发力,冷不防木云嘎的声音响起“周游,你妈妈来了。” 瞬间,心里发毛,妈妈要是知道他和木云噶借钱买套圈非打死他不可,手一抖,套圈从手里掉落。 急急忙忙抬头去寻找,哪有妈妈的身影? 准是木云噶看不得他大出风头想让他出糗,然而木云噶却是一脸的无辜。 后来谈及这次,木云噶却说他也是听到有人在他耳旁边说“周游妈妈来了。”他心里一急就跟着说出口了,具体是谁说的木云嘎也不大清楚,当时他觉得说那话的声音有点像远溱,可再细想的话,现场最不可能说那地就是远溱,远溱向来不和他们搅合在一起,向来都是他们闹他们吵,远溱永远处于旁观者位置,何况,远溱没道理说那话。 总之,木云嘎说他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远溱为什么要在紧要关头说“周游的妈妈来了”原因,所以,那只是存心想坏周游好事、声音有点像远溱,闲着没事干的家伙。 木云噶忽然冒出那句“周游,你妈妈来了”扰乱周游先前掌握的节奏感,接下来的十几个钢圈连狐狸毛发都没碰到。 钢圈眼看就没剩下几个。 周游恨不得给木云噶一顿暴揍,不对,是那个利用木云嘎坏他好事的狡猾家伙。眼睛去看卓轻,着黑色礼服的她像极了从黑白胶卷里走出的女郎,高贵典雅。 姐姐抱着小狐狸走在挂满灯笼的长街上一定很好看。 瞬间,那些被唤作荷尔蒙的小分子如火山爆发,冲卓轻喊“姐姐,我需要你把手举起来给我做个加油的动作。” 于是,在几十人自发“姐姐”呼喊中,那只手在空中缓缓举起,给了他一个加油动作,全场氛围瞬间被引爆。 远溱是现场唯一没跟着起哄的。 真是个冷漠的小子。 可惜那晚,周游没能把小狐狸交到姐姐手上,小狐狸最终去到冬雅手里。 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最后一个投掷出的钢圈如果不是远溱在紧要关头发出的咳嗽声,他百分之百能把小狐狸交到卓轻手里。 就因远溱忽然发出的咳嗽声导致周游在钢圈脱手力道少了那一丁点,钢圈都已经挂在小狐狸的半边头顶上,虽然套到了,可规则摆在那呢,哪怕能够到三分之二小狐狸也是他的,偏偏钢圈就差了一厘米。 摊主继续晃动的钢圈吆喝。 木云噶兄弟兜里没钱了,小林阿由口袋早就空了,就只剩下姚勤丰,不过姚勤丰不在现场,等周游手里拽着从姚勤丰那借到的钱回到摊位时,小狐狸没有了。 “小狐狸被你的朋友投走了,呐,就是他。”摊主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顺着摊主的手,周游看到了历远溱。 历远溱手里拿着地正是那只长得有点像姐姐的小狐狸。 当场周游差点急火攻心,偏偏木云噶弟弟半点眼力架都没有,在那说“远溱第五次出手就把小狐狸套走了,动作做得特别漂亮,都把冬雅乐得恨不得在远溱脸上亲上一口。” 说话间,小狐狸已经到冬雅手里。 原来是这样,显然,紧要关头那声咳嗽属远溱有意为之,装模作样的家伙,平日里总摆出一副不怎么搭理冬雅是装装酷做做样子的,其实心里在乎得很,所以不惜搞破坏也要让冬雅抱走小狐狸。本来,周游想去和远溱讨个说法,却在看到冬雅笑得都要找不到东西南北傻乎乎的模样止住了脚步。 那晚,如不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周游还没意识到远溱一整晚都在针对他,先是空翻前他让远溱去问问他祖母,卓轻姐姐喜不喜欢看空翻,那阵子,远溱祖母和卓轻处得特别好。 然而远溱冷冷回了他“我为什么要?” 其次是小狐狸事件。 最后,因还剩下些朱砂颜料,阿由就建议来个摸高。 所谓摸高是男孩子们比弹跳比身高臂展的秀肌肉游戏,每个参与游戏的人排成一队,在手掌涂上朱砂颜料,原地跳起把手掌心的朱砂颜料印在石碑上,有人负责在掌印上标注其的姓名,跳得越高手掌印所处位置就越往上靠,一轮下来,看谁的掌印最高谁就是获胜者。 小林因个头矮向来不参与游戏;从来不参与游戏地还有远溱。 关于远溱不参与摸高游戏的原因—— “远溱又不是你们这群幼稚的家伙。”冬雅是这么说的。 摸高游戏吸引来了法国记者的关注。 摸高原本就是西方的社区文化,游戏规则他自然是一清二楚,记者先生把摄影机镜头对准一张张正摩拳擦掌的青涩面孔。 为让这项活动更具备竞争力,法国记者还拿出他服兵役时的兵种号码牌项链作为对获胜者的奖赏,没错,就是好莱坞大片挂在美国大兵脖子上看起来很酷很能打的那种。 法国记者还邀请了卓轻为活动颁奖嘉宾。 看到卓轻笑盈盈和那群女孩站在场外,想到待会有极大可能由卓轻的手把代表着勇气的大兵项链挂在他颈部上,周游心里乐开了花。 摸高游戏能和他一较高低的就只有木云噶了。 木云嘎可以说是他肚里的蛔虫了,到时只要稍稍少发点儿力,周游的冠军就稳了,大不了他把大兵项链给木云嘎。 想到即将来到的颁奖仪式,周游再也没能预制住自己嘴角,扫了眼队伍,这一眼让他上扬的嘴角弧度瞬间僵住。 远溱?! 他的眼睛没看错,远溱出现在摸高队伍中。 这家伙是想干嘛,难不成远溱也想参加摸高游戏?木云噶也看到远溱了,两人视线隔着空气交流“不会吧?”“恐怕是的。” 不到一秒时间,周游就接受了历远溱也要参加摸高游戏的事实,带着“小子,等着瞧”心态,周游开始进行赛前热身活动。 是的,等着瞧。 摸高游戏可不是考卷上的答题,它需要具备一定技巧,没错,远溱个头很高臂展也长,但掌握不好节奏也没撤。 让从来没参加过摸高游戏的菜鸟去摸索节奏,别搞笑了。 摸高可不是套圈这种有运气成分的游戏,它是实打实靠实力。 比赛开始。 最先出场地是阿由,依次是姚勤丰。 比赛还剩下两位选手时,周游又一次看向正给即将上场的木云嘎加油的卓轻,姐姐可爱又温柔,看什么都很投入,只是姐姐,木云嘎没戏了。 木云嘎就是使了全部力气也追不上他的三米四。 这之前,两人都没有跳过三米四。 周游得意洋洋看着石碑上注有自己名字的掌印,第二高距离它还有一大截来着,从完成那个超高难度空翻后,周游就知道他今晚铁定能干点什么。 果然,高高跳起的双脚就像装了弹簧。 脚落地,法国记者就迫不及待来和他击掌,显然,记者先生是十分认可他的能力。 三米四,这是周游摸高高度,也是周游首次跳了三米四。 视线越过正准备上场的木云嘎落在历远溱身上。 这家伙依然维持着那张扑克脸。 可就是这副毫无表情的扑克脸却成了票房保证,那些平日里视摸高为极度无聊游戏的女孩们数量多到需出动志愿者维持秩序。人还没有出场,女孩们就已经开始大喊“远溱加油。” 拜托,现在站在场上地是木云噶。 就只有卓轻在为木云噶加油了,但混在高涨的“远溱加油”声浪中显得可怜兮兮的。 木云噶也跳出三米三六的个人最好成绩。 轮到历远溱了。 历远溱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在女孩一声声“远溱”中历远溱单只脚跨进场内,法国记者手中镜头给到全场喊得最大声的女孩身上。 女孩大力挥舞手里的狐狸玩偶,用尽全力—— “远溱,你可以的!” 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是少年打开手高高跃起的背影,在几百双眼睛下,修长的手指一一越过一众朱砂手印,往上攀,终,也越过最后一道注有周游名字的手掌印。 至此,落幕。 象征着勇气的大兵项链挂在了历远溱胸前,银色长方形板吊坠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男孩们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怀抱着小狐狸玩偶的冬雅站在远溱身边,笑得就仿佛收获一整个世界。 那晚,大约只有周游在羡慕是卓轻给远溱颁的奖,卓轻给远溱戴上项链的那瞬,周游心里懊恼个不停,如果那时他能再发力一点,远溱就超越不了他,那样,站到卓轻面前接受嘉奖地就是他了。 那晚,颁奖嘉宾和获奖者面对面站在一起的画面像极了女王为凯旋归来的英雄佩戴勋章。 事后,木云噶这样告诉周游,从远溱紧握拳头进场时,他就知道事情有点悬。 那种感觉—— “周游,我有预感,你要是跳了四米也赢不了远溱。” 为何? “你要是跳了四米,远溱就会跳出四米一。”木云嘎给出他个人见解。 那晚,远溱跳了三米四一。 33.人生若如初见(32)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历远溱的眉眼口鼻仿佛被罩上层霜,眼底里更是写满不赞同,因他的视线长时间落在她脸上,导致于卓轻有了“历远溱的不满针对对象该不会是我吧”念头。 那念头还挺强烈的。 不是吧?以表情传达质疑。 显然是的。 真可笑,为何? 不过历远溱的出现可谓及时,所以卓轻不打算和他计较,挥动着手对历远溱说“看在你祖母面子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下秒卓轻就瞄到被自己握在手里的青柑橘。 显然,历远溱也看到了。 呃……真尴尬啊,也只能以“真奇怪,它怎么还在我手里?”“浪费食物可耻”诸如此类来为自己圆场。 那时卓轻是真想把柑橘丢到垃圾桶去的,但最后那下又收住了,那会儿她想起历远溱拨开人群急急给她找可以解酒的身影就……心软了。 好吧,好吧。 “历远溱,你还不知道吧,我很喜欢吃柑橘的。”硬着头皮说道,心里又很懊恼为了个没能扔出去的柑橘说了大堆废话。 这下,她在历远溱眼里更不成熟了吧? “那还等什么?”历远溱开口。 呃……这家伙意思是让她吃掉柑橘。 扶额,也懒得去理会她在历远溱眼里是否成熟,卓轻挑着眉头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本来我还打算尝尝这里柑橘的味道,被你这么一说我瞬间没兴趣了。” 说话间,打火机又熄灭了,这次是历远溱掐灭的。 在卓轻的“做什么,历远溱你要做什么?”中,历远溱把打火机硬往她手里塞,并从她手掌里强行抠走了柑橘。 高一年级生还真小气。 卓轻打开打火机,历远溱正在剥柑橘呢,刚刚她还以为历远溱一赌气就把柑橘丢掉,也对,浪费食物可耻,按祖母教导模式远溱不可能把整颗柑橘丢掉。 伴随柑橘表层组织在历远溱手里划分为二,二成三,周遭散发着浓郁的柑橘味,那味道很是好闻。 眨眼功夫,青柑橘皮层组织褪去了二分之一,露出的橙色皮肉让人看了牙槽直泛酸、但又忍不住想尝上一口的诱人模样。 看着历远溱,卓轻想多年后她依然会记住这个画面:微弱的火光里,正剥着柑橘的少年。多年后的她或许会很怀念这一刻,连同那白米酒香,那弥漫在深夜小巷的柑橘滋味,还有眼前叫历远溱的少年。 远溱头发有点长来着,特别是额前部分,都要遮挡到他的眼睛了。 远溱有双清澈眼眸,瞳孔漆森,当凝视远方时、当瞅着人看时,总想……总想以这世界最为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唤“远溱”。 这会,他是垂着头的,加上头发遮挡,她看不到他的眼睛,没拿打火机的手缓缓伸出。 缓缓伸出的手要做什么呢? 卓轻也不清楚,眼看指尖就要触碰到那几缕碎发。 忽地—— 他抬起了头,她的手急急缩了回去,急急别在身后。 然而。 “把手给我。”历远溱不容置疑的语气。 迟疑片刻,别在身后的手递了出去,当历远溱把一片剥好的柑橘瓣放在她手掌心上时,卓轻心中松下了口气。 卓轻当然知晓历远溱往她手里放柑橘瓣的用意,只是……它看起来比普通柑橘还要酸。 “不是说喜欢吃柑橘吗?” 好吧好吧。 卓轻把柑橘往嘴里塞,味道没想象中那样酸,但有股苦味。历远溱说这是柑橘品种中最正宗的,没打农药结果子周期长,解酒效果也是最好的。 高一年级生懂得真多。 边咀嚼柑橘边问历远溱“你也是提前退场吗?” 历远溱没回应,又往卓轻手里放了两片柑橘。 “你祖母呢?” “她回去了。” 在历远溱眼神示意下,卓轻只能再往嘴里塞了片柑橘,味道好像没第一片那么苦了,甚至于还带有丁点的甜。 在那一丁点甜的冲击下,舌尖不听使唤:“历远溱,为什么不理我?” 话一出口,卓轻心里就懊恼上了,这哪里像二十六的人该问一名高一年级生的话。 历远溱没准说对了,她应该和安娜交朋友。 但问也就问了,反正她在历远溱眼里也没有大人样,索性卓轻放任自己的嘴:“你就那么瞧不起人吗?” “我没有瞧不起人。” “还说没有?!” “事实上,我和你并没有很熟。”说话间,历远溱又往她手里放了柑橘。 而她,已经不知不觉吃掉历远溱给的柑橘。 看着躺在手掌心里剥得干干净净的柑橘肉,卓轻心中并没因历远溱说我和你并没有很熟感到不高兴,反而……反而是什么卓轻也不清楚了,给了历远溱记眼刀,把两片柑橘瓣一并放入口中。 对了! “历远溱,昨天你也没理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你家,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样会打扰到你祖母,如果你不喜欢我去你家,如果你认为我打扰到你的祖母,你就告诉我,我会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我保证。”气呼呼嚼着柑橘。 昨天卓轻去了历远溱家串门,得承认她是刻意算准晚饭饭点去的,远溱祖母做的饭菜总那么合她的胃口,当然了,她可不是无偿蹭饭的,每次在历远溱家吃完饭她都要带一大堆生活用品回来,那是她掏钱买的。 吃完饭结完账,恰好历远溱从邻村补习回来,那会远溱祖母去内屋给她找零钱,平日里,历远溱当着祖母面不理会她也就算了,可即使他祖母不在,他也视她为陌路人,喜滋滋的“远溱,你回来了。”变成她个人的独角戏。 火光下,历远溱静静看着她。 直把卓轻看得有那么一点儿的心虚,想起昨天结账时她让远溱祖母不用给她找零钱时的比划手势、想起远溱祖母回应“要的,零钱要找的”面部表情,卓轻垂下了头,手一松,火苗熄灭,小巷陷入了漆黑。 其实,每次从远溱家杂货店买回来的东西她都不用的,她用不到那些,而她需要的东西远溱家的杂货店都没有,有次她尝试用从远溱家杂货店买回来的牙膏刷牙,中途又改回原来的,那是德国品牌牙膏,味道温和泡沫细腻,之后,卓轻就没再用过从远溱家杂货店买回来的东西。 黑暗中,历远溱又把一片柑橘放于她手里。 烦死了烦死了,都烦到她想把味道酸到让她屡屡皱眉的柑橘扔到地上去了。 “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吃?” “我不吃柑橘。”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刻的卓轻怎么也没有想到,隔年她会窝在他那小小的阁楼里,听他讲为什么不吃柑橘, 槊山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自家田头院落种上几棵本地柑橘,本地柑橘有预防儿童感冒作用,小时候,历远溱看得最多地是妈妈们给她们的孩子剥柑橘,把整个柑橘都剥得干干净净,再把一瓣瓣柑橘肉送到孩子口中,一遍遍告诉孩子“吃完妈妈就给你买糖果吃,这次妈妈绝对不骗你,妈妈要是再骗你就是小狗。”不知为何那画面看在他眼里很是闷闷不乐,尚年幼的他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于是,把事情怪罪到柑橘身上,心想以后不吃柑橘就是了。在那小小的阁楼里,等不及他说完,她就主动去吻住他,告诉他,那是远溱吃完柑橘后的那颗糖果,事后还大言不惭说不许说糖果不甜,不等她话说完他就主动和她索要“糖果”来。 黑暗中,卓轻吃完整个柑橘。 吃掉整个青柑橘,她状态好像好了不少。 黑暗中,有样东西盖在卓轻肩膀上。 是历远溱给她披了外套。 外套很好地驱散夜间凉意,手下意识间想去掖紧,又忽地想起了妈妈,想起某一个深夜,妈妈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爱上一个给她披上外套的男人。 不要,她才不要变成妈妈那样。 手急急忙忙去扯外套。 她的行为看在少年眼里俨然变成另外一个光景,低低的嗓音响在沉沉夜里“我没有讨厌你去我家,更不认为你去我家是对我祖母的打扰,相反,相反,我庆幸你的出现给祖母带去了快乐,祖母这阵子脸上笑容变多了,只是……只是,不需要,你不需要以那样的方式,我知道,从店里买走那些东西你压根用不着,所以,别那样做,我这样说,你……你懂吗?” 呆了呆,卓轻止住去扯外套的动作。 妈妈是妈妈,她是她,妈妈会忽然间爱上一个为她披上外套的男人,她可不会。 她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也不希望任何一个人爱她。 卓轻呼出口气。 打火机再次亮起。 “我得回家了。”她和他说。 “我送你回去。”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披着历远溱外套走在这样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巷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于是,卓轻便开口说话,说些没边儿的话,比如“历远溱,你说会不会忽然冒出只精灵来?五六百岁了但长着孩子的面孔,历远溱,没准我们和他们打过照面来着。”“历远溱,你喜欢你们村寨办这种活动吗?”“历远溱,今晚你玩得开心吗?” 他没回答,她继续自说自话“前面还挺有趣的,后面就有点无聊,主持人说了什么我都听不懂。”“我今晚玩得挺开心的,我猜你也是,今晚最开心地应该是冬雅,历远溱,把狐狸套走那会 儿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终于,历远溱开口了,历远溱让她把嘴闭上。 真可笑。 “让我把嘴闭上,倒不如你自己捂住耳朵。”反击到。 依稀间,卓轻想起有那么个夜晚,在历远溱祖母杂货店里,因冬雅姨妈说了不好的话她去捂住他耳朵,那时两人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 卓轻心里喊了声“罪过”,如对方是成熟男性倒也没什么,触了触鼻尖,卓轻加快脚步,她希望尽快回家,越快越好。 背后传来—— “你还真是个笨蛋,那不是回你家的路。” 于是呢,接下来就变成历远溱走在前面,卓轻走在后面,这样一来,她身后就没了保障,夜这么深这么的黑,小巷长又长,仿佛没有尽头似的,眼睛紧盯地面嘴里频频说“历远溱,别走太快。”其实,历远溱脚步比平常慢很多,但谁叫她是个胆小鬼呢。继续说到“历远溱,要不,你回头看看我。” 原以为历远溱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胆怯时的胡话。 但。 历远溱真回过头来看她了。 这回—— “刚还说我笨蛋呢,历远溱你才是那个笨蛋,这傻话你也信?”卓轻得意说,并尝试打开已经没有燃气的打火机,打火机还真让她给打开了。 没错,那是压根就没经过脑子的傻话,把傻话当成真不是笨蛋是什么。 然而那束落于她脸上的视线并没有移开,反而越发地专注,如果是周游也许会好点,可这是历远溱,有着这么一张俊美无双面孔的历远溱。 论玩心理战,在历远溱面前卓轻可谓是屡战屡败。 好吧,她是幼稚鬼,此时间,打火机也燃尽最后一丝亮光。 接下来,依然是历远溱走前面,卓轻走在后面,她不再说傻话而是改用揪他的衬衫下摆,当她去扯他衬衫下摆时—— “现在不叫高一年级生了?”历远溱如是说。 历远溱或许不知道,她对于黑夜的惧怕源自于那个什么都有的大房间,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能像莉娅一样住在只有一丁点大的房间里。 莉娅是卓轻小学同学,莉娅的家有很多口人,莉娅只能和姐姐共挤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很小如果摆两张床就放不下衣柜,只能采用上下铺,莉娅睡下铺,莉娅姐姐睡在上铺,一旦莉娅惹姐姐不高兴了,姐姐就会拼命摇晃铺位表达不满,当然了,莉娅也不是软柿子,她会抬起脚猛踹姐姐床板,很快,两人就扭打在一起,三更半夜上演鸡飞狗跳的好戏。 在那个什么都有的大房间里,逐渐逐渐,卓轻开始害怕夜晚,害怕它的漆黑和漫长,传说,死神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她害怕一睁开眼就看到死神站在她床前,更是怕极了跟在死神身后回头却看到那躺在床上孤零零的自己。 卓轻揪着的他衬衫衣下摆、走在临近午夜小巷的这幕于多年后成了历远溱口中的秘密,一个不怎么好的小秘密。 普罗旺斯星空下,面对一群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他道出这个不怎么好的秘密—— “当她的手轻轻揪住我衬衫下摆时,鬼使神差地,我选了距离她住处远的路走,本来需要一直往前走就到通往她住处的小巷,但是,我的脚步却是往反方向,我带着她绕了一圈筒子楼,她揪着我衬衫下摆,傻乎乎跟在我身后,说着傻乎乎的话‘这路可真绕啊,远溱,还好有你’。” “当时,我把那个行为理解为她一整个晚上对周游偏袒的惩罚,摸高游戏,谁都看到了,最高手掌写的名字是历远溱,虽然,她也喊‘远溱,加油’,但,‘周游,加油’她喊得比任何人出场时都大声,这让我听着挺烦的,我得让她知道‘周游,加油’喊得再大声也没撤。” “还有周游说的那些话,好听点是幽默感十足,难听的说法是油嘴滑舌,可她就因为周游通篇油嘴滑舌的话一整晚笑个不停,她头搁在周游肩膀笑时的样子别提多刺眼了。” “周游口中那只长得像姐姐的狐狸?鬼知道我是以何种心态套走那只狐狸的,总之,一想到周游会把那只狐狸玩偶送到那傻女人手里的画面时,我就像背了十公斤的火药包,想把那个画面炸个稀巴烂,让周游送不成狐狸不就得了,于是,我投走了那只狐狸。” 多绕了一圈路真是在对她的惩罚吗? 不全是。 多年后—— “若走了正确的条路,就到她住处的小巷,那小巷有私人路灯,到时,她就不会揪着我衬衫下摆了,不会揪着我衬衫下摆走路,也不会说着‘远溱,回过头来看看我’这样的傻话,也只有在那样的时刻,我在她眼里才不是念高一年级学生。” “于是,我带她走了那条没有照明的路。” 34.人生若如初见(33) 次日,卓轻在一阵口干舌燥中醒来,顾不得梳洗,穿上拖鞋,直奔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瓶装水猛灌。 眨眼间,水就只剩下半瓶,长舒了口气,才发现历远溱也在厨房。 历远溱是来送饮用水的,今天是周末。 远溱祖母很喜欢周末,只有周末远溱才没那么忙,周末远溱才会起晚些,六点四十分起床,七点打扫杂货店,七点半开门,和祖母一起吃早餐,上午给几个固定用户送日常生活用品,送完生活用品去桥头接货源,月中和月尾周末远溱还得去趟扎染坊收账,收完账就可以回家陪祖母了。 以上是远溱祖母口中周末远溱的日常,把卓溱听得心里直叹气。 眼前的男孩也只不过是十八岁而已。 历远溱在,周游妈妈也在厨房。 显然周游妈妈没料到卓轻在这个时间点会出现在厨房里,小心翼翼解释说橱柜有颗螺丝钉脱落了,她身高不够就让远溱帮忙处理。 问是不是他们的声音吵醒卓小姐时周游妈妈一脸的紧张。 “没有,没有。”卓轻急急摇手,“我是被喝醒的。”看了静静站在周游妈妈身边的历远溱一眼,又添了句“我昨晚喝了不少酒。” 不知道为什么,卓轻感觉周游妈妈看她的目光有点怪,而历远溱的视线似乎也有意回避她。 气氛有点儿诡异。 “那……问题处理好了吗?”纳纳问。 “是的,远溱已经处理好了。”周游妈妈回答到。 丢下句“祖母还在等我”历远溱脚步匆匆。 四只眼目送历远溱一双长腿跨出厨房,几个眨眼间那抹修长身影便消失于朝日光影中,周游妈妈略带感慨说了句“远溱和冬雅一起来找周游玩好像是昨天的事情,那时远溱个头最多也就到我腰部,怎么一下子就比我高出了一个头,我够不到的橱柜门远溱轻而易举地就够到了。” 很快,周游妈妈又回到往日谨言慎行做派,问卓轻口干有没有好些,要不要打电话让医生过来。 “不用。”笑着对周游妈妈说。 周游妈妈欲言又止。 被问及是不是有话要说周游妈妈又连连说没有。 耸了耸肩,卓轻转身朝楼梯方向,刚越过厨房门槛背后就传来周游妈妈类含糊不清的话语,话语提及到历远溱的名字,拼凑起来大致是再怎么说远溱也十八岁了。 再怎么说远溱也十八岁了?何意?又是周游妈妈的感慨吧? 五分钟后,卓轻站在洗手间半身镜前,一手拿着牙刷一手拿着水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印在镜面里的自己,盯着盯着,先前的不安在逐渐扩大,周游妈妈说的再怎么说远溱也十八岁背后的意思呼之欲出。 硬着头皮,卓轻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动作。 完蛋了,被包裹在真丝睡衣里轮廓伴随她举手抬手动作时而起伏时而波动,睡衣是浅色的,要命地是里面什么都没穿,即使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浴室里也可以窥探到一二,从形状到大小。 宅子厨房采光是舞台级别的。 想起那会儿她摇动双手时周游妈妈看自己的眼神,估计是想以眼神示意她是真空出场,要是就她们两个也就罢了,但远溱在边上呢。 卓轻脑海中出现历远溱忙着躲避的眼神。 真是的,真是的!卓轻大力顿着脚,伴随她顿脚动作,开始呈上下翻涌,直把她看得都想往上贴个“十九岁以上禁止观看”标签了。 历远溱刚好十八岁。 真是罪过啊,如果历远溱十九岁的话这会儿她负罪感或许会少点。 可真的只有负罪感吗?如果只有负罪感的话,为什么她的双颊会发烫,在那方面卓轻并不保守,她认同婚前同居,也不反感一夜情,如果她身材足够好的话,她也会在沙滩上大秀身段,当然了,那得是在瞒着外公的情况下,怕她变成妈妈那样外公管她管得挺严,不管是交友还是衣着。不过,卓轻也有她小小的叛逆,偶尔她会去乔的工作室客串内衣模特,能客串内衣模特身材不会糟到哪里去,但和那些金发碧眼的专业模特比起来,她就像是个小女孩。 不不不,现在不是谈自己身材好不好的时间。 卓轻把脸埋进洗水盆里。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这是她的家,谁在家里一大早就全副武装,只不过不巧,被历远溱撞见了,恰好今天她的睡衣透了点薄了点。 脸从洗水盆里解脱出来,卓轻大大呼出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没什么,她客串模特时穿的布料更少更透,摄影棚内男的女的加起来达到两位数,拍摄期间有时还有一些毛头小子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闯入,就当是让毛头小子饱个眼福。 可……那是远溱。 怎么想历远溱都不像那些开口闭口“可以告诉我你的家庭住址吗?”“我去你家什么时间点最合适?”的毛头小子。 卓轻再次把脸埋在洗水盆里。 最后,卓轻抱着“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心态出了洗手间,身体往床上一倒,思想放空,眼神没有聚焦,沿着房间各种各样的物件,终,定额于挂在于衣架的物件上,就那样瞅着瞅着。 风吹过,卷起窗帘下摆,窗帘下摆擦过玻璃框—— “沙沙,沙沙。” 沙沙声落入卓轻耳里。 猛醒。 那挂在衣架上让她长时间瞅着地是历远溱昨晚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急急翻了个身,视线死死盯着墙,可脑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午夜时分,小巷,差十几步就到住处门口,一直闷声不吭走在后面的人忽然开口让她晚上最好不到出门,特别是寨子有活动时。 “不出门,就不会碰到酒鬼,”他和她说。 “比起酒鬼,我更怕碰到水鬼。”她笑着回。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他又说到。 “酒鬼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她不以为然。 “卓轻,不是那种酒鬼,不是冬雅爸爸喝了两杯就说冬雅像她妈妈,漂亮是漂亮就是动不动就干脑子发热的事情,不是周游爸爸一喝完酒就给周游,周游妈妈唱歌的那种。” “那是哪种?”她和他抬杠。 “他们和冬雅爸爸,周游爸爸完全相反,在某些特定时刻,他们会变得面目狰狞。” 那瞬,她又一下子忘了和她说话地只是念高一年级的学生,在他要她答应他以后太晚不要出门时,她就那么答应了他,口吻和她总答应家修时的一模一样。 事情有点不妙来着。 视线又飘向历远溱外套上。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地还能有谁?外公舅舅他们很少给她打电话的,打电话也是在某些特定日子。 果然,电话彼端传来了家修的声音。 家修已经有好几天没给她打电话了,现阶段家修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公事上私事上。 电话里,家修问她在做什么? 答到她在为一件事情烦恼。 “说来听听。”家修语气一如既往柔和。 说来听听啊,要怎么说,该怎么和家修说呢? 想了想,想了又想。 “家修,我认识了一个……一个孩子,一个不像孩子的孩子。”说道。 这个不像孩子的孩子不吃柑橘,绝大多数时间表现得个大人,学习成绩很好,很会照顾他的祖母,把他的祖母照顾得特别好。 “结合以上特点,你一定以为他是个好孩子,对吧?可压根不是,除了他祖母和他的小青梅,那个孩子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若是惹了他,他会还以双倍攻击。”想起初来乍到时历远溱对她的态度,卓轻气呼呼说到。 电话彼端陷入沉默。 按以往两人通话模式,冲着她用这么多篇幅去讲述一个人一件事情,家修或多或少都会附和她,比如“这孩子还真不识好歹。”类似话语。 “怎么了?”问。 “没什么。” 看了眼钟表,不知不觉十分钟过去了,卓轻懊恼拍了拍自己头,过去十分钟她一直和家修讲历远溱的事情,家修不认识历远溱,她一直和家修讲他不认识的人,家修可是个大忙人。 “很无聊吧?” “不,一点也不,小拧,继续和我讲那个学习成绩好,很会照顾祖母的孩子,嗯?” 卓轻脸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中央拓着用特殊材料制作的星座图,星座图里天琴座和射手座遥遥相望。 “家修,你还记得时空涟漪吗?” “嗯。” 家修,你还记得时空涟漪吗?这个问题问得很是多余,时空涟漪的故事是家修给她讲的,家修怎么可能忘记? 德国郊外的夜晚,星辉璀璨,两人坐在车顶棚上,“小柠,那是天琴座,天琴座和射手座之间隔着十六个光年。” “小柠,星座和星座之间存在着语言。” 星座和星座之间存在的语言叫做时空涟漪,如果天琴座想对射手座说点什么,就会朝它发射能量,能量的产生就像是平静湖面上荡开的涟漪,历经十六个光年时间才传送至射手座,期间,有一些暗物质会陆陆续续被卷入这场时空涟漪中。 彼时间,她还太小没法弄懂家修的话。 “小柠,听说过秦时明月汉时光吗?” 在家修的讲述中,那些被卷入时空涟漪的暗物质就像是秦朝的明月存在于汉代的时空中,人类的寿命也只不过短短几万天,那几万天于星球文明也不过是眨眼工会而已。 “小柠,有时候有些人的离开只是不小心落入时空涟漪之中。”家修这样告诉她。 好像从那天开始,她不再为一些事情感到悲伤,偶尔,她还会幻想置身于时空涟漪之中,见到某个人,邂逅了某个人。 瞅着天花板的天琴座和射手座,笑着说“或许,那是一名造访过时空涟漪的大人,只是他一不小心被困在一具孩子的躯壳里。” 没准真如她说给家修听那样,历远溱是一名穿越者来着。 新加坡,上午九点半,通讯进博会香港展区交流厅,站于落地窗前的男子朝一名推门进来的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急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迟疑片刻后轻轻带上门,看到一众等在门外的媒体工作者,脸不红心不跳说到“成先生正在处理一项紧急事件。” 处理一项紧急事件? 才怪。 冲自己上司脸部表情,当了成家修十年的私人助理,光用脚指头拉西亚都能猜到和成先生通话的人是谁。 偌大的展厅里,成家修握着烫手的手机,眼睛看向会展中心外的棕榈大道,去年这时,他也在新加坡参加通讯设备进口博览会,和去年不一样地是,今年他踩点来的。 去年这时间小柠在新加坡,他提前一天半过来,那一天半是他的私人时间。 成家修把他的私人时间都花在和小柠相处上。 白天两人在寓所看书,傍晚,沿着棕榈大道前往渔人码头,在渔人码头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吃完饭去听音乐会,听完音乐会逛夜市。 一天半过完,他投入博览会的工作,小柠回伦敦。两月后,成家修才听到那件事情,小柠回到伦敦的第二天挨了一巴掌。 给了小柠一巴掌地是何佃蓝,正和他处于分居阶段名义上的妻何佃蓝。 当着社区志愿者和孩子们的面,那个巴掌狠狠甩在小柠脸上,现场目睹一切的金说,那一巴掌都把小柠要分给孩子们的面包打落在地上,正等接面包的孩子瞬间吓得哇哇大哭。 那印上小柠脸颊鲜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的巴掌印让作为小柠邻居的金拿起手机就要报警,是小柠阻挡了金,让金气不过地是社区的围观者们一个个脸上尽是“我能猜到她为什么会挨那一巴掌。” 事后,小柠让她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怎么可能?可小柠说只要不让家修知道就可以了。 要不是金说漏了嘴,成家修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其乐融融的周日,小柠在几十双眼睛下被何佃蓝打了一巴掌。 成家修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杰尼。 杰尼有个每次搬家都会第一时间放进行李的铁皮盒子,铁皮盒放着杰尼喜欢的球星签名棒球,杰尼说一开始它只是一个棒球而已,伴随岁月流逝,那颗棒球被注入了各种各样的情感:它陪着他从校园跨入社会;陪着他经历了和心爱的女孩从相恋到分手的过程;陪着他度过父亲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艰难时刻;和他一起送别年迈的外婆,也和他一起迎来新的家庭成员,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终究,它也将会和他一起葬入于泥土里。 小柠于成家修,是杰尼的那颗棒球。 她是他的宝物。 可有一天,她因为他受到了伤害。 而她因他受到伤害的事情以一种十分可笑且荒邈的形式传到他耳朵—— 金说漏了嘴让珍妮弗知道这件事情,珍妮弗是很难藏住话的人,阿秋从珍妮弗那听到后心疼她养大的女孩就给成婉珍打电话,让成婉珍好好管住弟媳,小柠那孩子何其的无辜,尔后,同学聚会上,成婉珍和她的朋友大吐苦水,成婉珍朋友又在一次酒会上提了一嘴这个事情,那场酒会成家修也参加了。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何佃蓝给了小柠一巴掌。 35.人生若如初见(34)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何佃蓝给了小柠一巴掌。 那晚,成家修开了六小时的车,在凌晨时分把何佃蓝公寓的门砸得砰砰作响,何佃蓝靠在被砸变形的门槛告诉他,那天有人给她发了他和小柠在棕榈大道散步的照片,看完照片她也和他一样,给自己的车加满油从曼彻斯特一路开到伦敦,下车时掉落了一只鞋也懒得去捡,一只脚光着走,无一秒耽搁,巴掌就往那张脸去了。 “我知道,卓柠有多无辜。”何佃蓝声音平静。 为什么明知道无辜还要给巴掌呢? “成家修,总得有人为我们失败的婚姻负责,你是个可怜人同时也是我爱的人,而我也为我的盲目付出了惨痛代价,也只能是卓柠了,卓柠不该在你身边徘徊,即使在名义上,她是你继姐的女儿。”何佃蓝是这样说的。 最后,何佃蓝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家修,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假装爱我。” 车开在无人的公路上,车厢里摇滚歌手和他如穷途末日般嘶吼着,他没能怒声质问何佃蓝凭什么打小柠,连“有什么冲我来”都没能说出口。 要知道,即使小柠在游泳池边玩水都能把他看得心惊胆战,小柠一皱眉头他眉头也开始拧紧,哪怕是小小的一颗砂砾烙到她脚底,都能瞬间让他整颗心跟着揪起。 没有质问,也没把何佃蓝的公寓门踹烂,更没有告诉何佃蓝她需要为打小柠一巴掌付出相应代价。 他只是平静走回停车场。 那晚,成家修在公园长椅坐到天亮,天蒙蒙亮时他买了从澳大利亚前往伦敦的机票,谁也不知道,他在小柠房间外站了很久很久,看她背着相机出门,跟随她的脚步去了游客集聚的广场,太阳出来时,很多人都戴上遮阳镜,而她却摘去脸上的遮阳镜。 小柠喜欢阳光普照的日子,不巧地是,她常住的几个城市阳光稀少,于是,每年初夏,他都会带她去趟南意,租两张太阳椅,她看帅哥他看美女。 跟在她身后的逗那天和许许多多他的秘密一样。 成家修许许多多的秘密都有个共同名字—— “小柠。” 小柠是他铁皮盒里唯一的宝物,跟着他一路走走停停。 那天后,成家修不再休假,每天每天投入到忙碌工作行程中,这样他就能克制住自己的脚步,至少得等他和何佃蓝的分居期期满。 就像何佃蓝说地,小柠是无辜的。 一开始,她只是成婉珍硬往他手里塞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大多时间都在生病,别的孩子去爬山去游泳去露营,那个孩子只能躺在弥漫着消毒水的房间里;别的孩子巧克力糖果尽情往嘴里塞,那个孩子也有糖果盒子,可她的糖果盒子放地是红的蓝的白的药丸子。 那女孩儿的人生或许只能永久地停留在十八岁。 怎么可能不心疼! 于是,他戒掉烟,能尽量不喝酒就不喝酒,能尽量呆在那个孩子身边就尽量呆在那个孩子身边,所有那个孩子缺乏的他千方百计去完善,朋友姐妹哥哥导师家长,带她去度假带她去吹风去散步,给她打掩护,提供肩膀让她撒点娇,也让她躲他怀里偷偷哭泣,一个个她饱受病痛折磨的日子里紧握她的手,发誓谁要是敢带走她即使火海刀山也要把她讨回来。 就这样,两人在异国他乡度过一年又一年,那个孩子忽然地就长到二十岁,眉清眼秀摸样乖巧,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于他已经不再单纯是那个孩子的?成家修也无从得知。 对外,他是这样介绍她的“这是我姐姐的孩子。”他也只能这样介绍她。 脸上挨了一巴掌她一个字也没说出,他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 成家修总想着,等和何佃蓝分居期满,等分居期满两个月或是三个月,他会去见她,如果分居期一结束他马上就去找她也许会给她带来新的麻烦,人们会说“看吧,刚离完婚就那么迫不及待,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他们没什么。” 等去见她,等见到了她,他会问“小柠,那一巴掌一定把你打得很疼。”他会说“小柠,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所以,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能做。 此时手握发烫手机的成家修满心只有等着那天的到来,压根就没有去思考,卓轻口中那个从时空涟漪穿越过来、有着大人灵魂的孩子,以及那个孩子对卓轻的意义,更是做梦都没想到,未来的某天,那个孩子会以把吻花了卓轻口红来诠释“她是我的”绝对权利。 此时此刻的成家修还以为,卓轻电话里提到成绩很好、很会照顾祖母的孩子是个还未曾经历变声期,为能得到父母一丁点关注动不动就把离家出走挂在嘴里的小小少年。 和家修通完话两小时后,卓轻拿着历远溱的外套在他家杂货店门外小巷来回走着。 因今早的事情卓轻打算趁历远溱不在家时把那件老是让她心神不宁的外套还回去,然后近期不和历远溱见面。 只是,还外套的事情不怎么顺利,也不知怎么地,她就是没法做到把外套递到远溱祖母面前说“女士,我是来归还远溱的外套。” 在那位女士眼里,远溱是任她怎么强调都不怎么搭理卓小姐的,常常招呼都不打撇头就走,而卓小姐对于远溱也很生疏,每每看到远溱都会面露尴尬,这样的两人怎么变成可以借外套御寒的关系了? 唐突是一回事,心虚是另外一回事,她和历远溱压根就不是那位女士所了解那般,加上早上那幕,卓轻心里就越发不自在了,虽不至于教坏小孩子那样夸张,但也有点儿沾边了。 故而,最后关头卓轻把脚收了回来,她打算在历远溱祖母回内屋时,把外套往那张躺椅一扔。 很不巧,这个时间点顾客不少,送走个买烟的来了个买盐的,买盐地是个话痨,好不容易打发掉买盐的,又来了个买头梳的。 买头梳的女士和历远溱祖母年纪差不多,两人话一聊起来没完没了的,而她已经在小巷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十次次。 本着今天一定要把历远溱外套还回去念头,卓轻继续在小巷来回踏步。 买头梳的女士终于有要走的苗头,卓轻呼出口气做要冲,偏偏,小巷那头传来脚步声,迅速低下头让自己尽量像个路人。 冷不防,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在这干什么?” 卓轻心中一沉。 按理说,历远溱不会这么早回来。 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几步之遥站着她费尽心思想避开的人。 卓轻傻眼间,历远溱又把两人拉近了,这次索性在“你在这干什么”前多了个鬼鬼祟祟。 问她鬼鬼祟祟在这做什么?! 那瞬,卓轻心里泛起“我真受够了这个高一年级生”无名火,那是她的家,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且她也压根不知道会见到历远溱,不是故意的她就无需有那奇奇怪怪的负罪感。 该有负罪感地是一大早就吃到豆腐的高一年级生! “我是来还你外套的。”卓轻冷冷说,再附上句“短时间不要来惹我。”外套狠狠往历远溱怀里塞,迈开腿。 身体被堵人墙挡住。 怎么看,历远溱都有故意为之嫌疑。 “让开。”眼都懒得抬。 那堵人墙纹丝不动。 “你挡住我去路了。”不耐烦提醒到。 历远溱给与的回应却是:“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卓轻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了。 这会儿高一年级生好奇心却强烈得很,丢出连串问题“‘短时间别来惹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听到不好的话?”“还是……还是祖母惹你不开心了?” 这还是卓轻首次听到历远溱这么小心翼翼说话。 在那样小心翼翼的话语中,卓轻心里无端冒起的火苗已难觅踪影。 他还在小心翼翼说“如果是祖母惹她不开心,那一定是无意的。” 傻子,怎么可能是他的祖母。 “历远溱,我真是来还外套的。”卓轻瞧着地上那两双挨得很近的脚,因出门匆忙她就套了双拖鞋,拖鞋有点大,把她的脚衬得越发可怜兮兮的,历远溱穿地还是那双她看了很多很多次洗得都磨出毛的球鞋。 那双球鞋鞋面很旧,但鞋带却是新的,想必是鞋带坏掉了,换鞋带的成本比换掉整双鞋的成本低很多。 这是远溱来着,她还没有认识就心疼上的远溱,是她惊鸿一撇般的少年。 卓轻抬起头,柔声对历远溱说“没有,你祖母人好得很,我也没听到不好的话,刚刚……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很幼稚吧,你说得没错,我应该和安娜交朋友、” 道完, 小巷那头传来历远溱祖母的声音,卓轻掉过头,就看到站巷口手提垃圾袋的历远溱祖母。 那位女士正朝他们招手。 怎么办怎么办她和历远溱挨得这么近,慌慌张张掉回了头,发现历远溱已暗地里和她拉开距离,那件外套也已经套在他身上。 卓轻这才松下口气,总算成功还上外套,她可以回住处了,然而历远溱依然没让出去路的意思。 当着历远溱祖母面,卓轻不好发作,那边历远溱祖母又用方言说了一通。 冲那位女士说话口吻显然和自己有关。 抬起头,历远溱正在看着她。 就这样,在历远溱低低的“祖母在叫我们。”中一双脚不由自主跟在历远溱身后,卓轻心想,短时间不见历远溱的计划好像要泡汤了。 很不巧,在卓轻和历远溱祖母打完招呼说她要回去时,肚子不合时宜连“咕”几声,卓轻被那位女士强行拉到内屋里,她中午煮了木薯糖水粥,那也是她拿手绝活之一,她早就想让卓小姐尝尝了,只可惜卓小姐很少在午间串门。 远溱祖母还说,本着卓小姐今天或许会来串门念想她每次都多煮了点,那位女士还把她的饭量说成比她养的小鸡还省,因吃少身材就和芝麻杆没两样。 真是的……在历远溱祖母蹭饭这期间,卓轻体重足足多了五磅。 示意历远溱把她的话翻译给其祖母听,怕那位女士不相信,卓轻还做了挺胸束腰示范动作:“看吧看吧,我哪点像芝麻杆了?” 以眼神示意历远溱快翻译。 可……这台翻译器似出了故障。 搞什么?听不懂她的话吗? 四只眼睛在空中撞了个正着,下秒,他急急掉开目光,她急急松开展示身材的动作,在历远溱祖母满脸笑意下,急急往这厨房方向,蹭饭次数一多,卓轻都不要好意思干坐着等,有时她会帮忙摆放碗筷。 卓轻记得,第一次踏进历远溱家厨房她是无措的,她还是首次见到那样子的厨房,连门都没有,就用大大小小的塑料板拼凑出个小格子用来放碗碟做饭,空间小得可怜,厨具一眼就能算出件数。 前几天,她还在这摔坏个盘子,这下,餐具更少了,那时她信誓旦旦说从家里带几个过来,可隔日她就把这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此类事情还不少。 在卓轻看着之前被她摔坏盘子摆放位置发呆时,历远溱进来了,嘴一张,卓轻低低说出“历远溱,不要被我样子和行为所欺骗,我其实……其实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历远溱淡淡“哦”了声。 “所以,转告你祖母,别对我好,没准我也和她口中那外乡青年一样。” 这次历远溱连哦都没有。 于是她絮絮叨叨说起那个被她摔坏的盘子,前脚说会赔后脚就忘光光,不仅如此,她还把历远溱祖母对自己好当成理所当然, 然而,历远溱却告诉她,这确实是可以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单从她让祖母住进医院病房、并解决住院费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救于危难” 况且…… “你送了祖母很漂亮的丝巾。”历远溱说到。 历远溱还说,上次祖母一位老姐妹为回娘家摆显,特意向祖母借了卓小姐送的土耳其丝巾,回来后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送的按摩器祖母每天都在用,效果很不错。” 果然是高一年级生来着,轻而易举就被表相蒙蔽住双眼。 历远溱还不知道吧?她去社区当志愿者是为了打发时间和讨好外公;送历远溱祖母丝巾、按摩器和她请福利院孩子们吃大餐意义差不多,单纯是因有钱有闲。 有很多很多的钱,但偏偏她什么都不缺。 她从妈妈那继承了一大笔遗产,除此外,她还有家族信托基金,每年有固定的家族股票分红,二十岁那年她心血来潮跟着家修买的艺术收藏品涨了几十倍,还有舅舅每年固定打到她账户上的零用钱,她比卓家任何孩子都有钱。 土耳其丝巾是社交,压根和善良不沾边。 很多时候,她连人类最基本的真诚都做不到。 “历远溱,去年我挨过一个女人的巴掌,很多人都认为那是无理取闹,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个巴掌一点也不无辜。”卓轻缓缓说出了口。 36.人生若如初见(35) “历远溱,去年,我挨过一个女人的巴掌,很多人都认为那是无理取闹,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个巴掌一点也不无辜。”卓轻缓缓说出了口。 道完,不敢再去看历远溱。 只要不笨,只要稍有点社会经验都能猜出一个女人挨另外一个女人一巴掌背后故事。 无非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引发的狗血事件。 让家修等她二十岁再结婚是她对他提出最出格的要求,至此,再也没有勇气了。所以她祝福了他,她去参加他的婚礼,本着“看吧,我在家修的婚礼上祝福他们白头偕老”心态。她一如既往把他当成是舅舅把他带到她面前,对她负有责任的长腿叔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小柠我们一起去逛圣诞集市吧,她答应得很是干脆,他出远门飞机一落地会给她打电话报平安,她如以前一样叮嘱他万事小心。 那天,捂着被打的脸颊,在一片嗡嗡声中,给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对她说“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干脆拿刀架在脖子上告诉成家修,别结婚。做不到那样就彻底从他的生活滚开。”那会儿,她的回应是“May,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多虚伪。 至今,那被打过巴掌的脸颊有时会无缘无故疼开。 “历远溱,你现在知道我并不好,一点儿也不好了吧?”低低问到。 原以为……原以为……但卓轻等来地却是那么轻一句“当时,那巴掌一定把你打得很疼吧?” 惶惶抬起了头,触到那束目光。 那束目光落于她的脸上,就仿佛他突破了时空界限,看到当天挨了巴掌的她,不知道怎地没挨打的另外一边脸颊也疼得要死,一双双眼围着她转,从一开始的诧异到了然,强忍住即将夺眶的泪水,开始收工具,那天是社区的植树活动,依稀间,角落传来“怪不得每次问她有没有约会对象,她左顾右她,原来是见不得光。”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 那天没从眼眶掉落的泪水却在历远溱注视下沿着眼角。 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吗?比如象征性地送上“没事,都过去了”安慰话,或者干脆和之前一样嘲笑她是名不道德者,要么干脆假装没听到,为什么要问她疼不疼? 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 或许历远溱真是从时空涟漪穿越过来的大人。 “历远溱,你是不是时空涟漪遗落的穿越者,你原本名字叫什么?你从前住在哪座城市?又或许,因为受到磁场的干扰你已经忘记了那些?”傻傻问。 叹息声似有若无,和那叹息声一并地还有那只缓缓伸向她的手,那双手手指尖触上了她眼角,如此自然地擦去挂于她脸颊的泪水,而她如此自然地承受着他的指尖滑过她脸颊。 呆呆站在那,听着他的声线一缕一缕流进她耳畔“我谁都不是,我是历远溱,永远都是历远溱。” 屋外传来历远溱祖母叫唤他们的声音。 猛醒,卓轻一把拍掉历远溱的手,急急发起牢骚来,说他没大没小,而他反击到那个巴掌把她打得都胡言乱语了,说什么他是穿越者。“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厨房。 午饭后,在其祖母要求下,历远溱提着放有卓轻喜欢吃的自制干果腌制品包裹,和卓轻一起走在回她住处路上。 日正当午,谁都没说话,历远溱脚步迈得很大,很快她就被落在身后。 卓轻也没像以前埋怨他走得快,卓轻忽然发现自己和历远溱好像没有很熟,至少没熟到在他面前落泪的程度。 在他面前落泪,他为她擦眼泪是一个失误。 据说,默默流泪的女人很容易引发男性保护欲,脑子一热就干出奇怪事情了,所以,那是个失误,是偶发事件。 历远溱似也和她持相同看法,吃饭期间,除帮他祖母翻译无任何多余话语,也没看她一眼,他祖母要他帮卓小姐提包裹也没和先前面露不满,而是表现得礼貌彬彬。 分明,历远溱在以行动表明两人间的界限。 这样也好,在名高一年级生面前眼泪汪汪并不是什么光彩事,卓轻心想。 历远溱想和她保持距离就和他保持距离好了。 卓轻刻意放慢脚步,慢吞吞走在历远溱身后,两人距离越拉越远,他都已经要拐过巷头,她还没走完二分之一路段。 然而,历远溱后脑勺如长了眼睛:“你是不是吃撑了?” 啊? 茫然间,历远溱回过了头:“因为吃撑了,影响走路速度?” 这回卓轻没气呼呼上前去和历远溱理论,而是干脆停下脚步,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历远溱怎么能在短短几十分钟里对她连续转变态度:先是给她擦眼泪、继而全程冷着张脸、这会儿,又和她说是不是吃撑了听上去很不客气却透着熟络的话。 刚还嫌弃她走路慢的人折回至她面前,欠下腰,细细瞅她,一副非得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的架势。 看吧看吧,这又是“我们彼此很熟”表现。 “历远溱,其实……其实我们没有很熟。”卓轻呐呐说出。 “看来真是吃撑了,据说饱足大脑会变得迟钝,就那么喜欢我祖母的木薯糖水粥?”历远溱微微笑着说出。 又,又做出一副和她很熟的模样。 真是阴晴不定的家伙。 卓轻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历远溱,你怎么老是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 “一下子这样是哪样,一下子那样又是哪样?”笑意瞬间从他嘴角蔓延至他眼角。 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有手还在尝试去表达,这边比比,那边比比,最终,脚狠狠踩地,气呼呼推开历远溱,气呼呼喊“别挡我路”结束那话题。 接下来,变成卓轻走在前面,历远溱走在后面,眼看要拐出小巷,他叫住了她。 “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一下子这样,一下子又那样。” 这幕于日后成了南法那个漫长夜晚里的追忆,对着远方,对着星辉,对着田野,对着一群素昧平生的人—— 化作入骨的思念: “是啊,那时的我,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会一下子那样,一下子又那样,听到有人给了她一巴掌第一反应是那人疯了不成,怎么敢?!怎么敢打她又怎么舍得?” 怎么敢?是源于愤怒,他的愤怒;怎么舍得?是源于疼惜,那种比打在他身上还要疼痛千倍万倍的痛感。 “厨房空间小,我和她站得很近很近,她的脸就在我眼前,数书本描述‘吹弹可破’的样子,我没法想象这张脸被印上一个巴掌印,很疼吧?一定很疼,我甚至认定连她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住一个巴掌的力道,我笃定那打了她一巴掌的人十恶不赦穷凶极恶还可恶至极,是啊,真是可恶至极,我所知道的她是那号善良到让人忍不住会为她捏把汗的人物。” “看着从她眼眶里流出眼泪来,我更加坚定那个巴掌把她打得很疼很疼,于是,我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力道轻得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怕万一不小心触到她被印上手指印的地方,我甚至于不敢呼吸,生怕我的呼吸会给她带去疼痛感。” “可五分钟后,她让我向祖母翻译,问木薯是种农作物吗?还是类似于葡萄那类长在架子上的水果,于是,那满脸天真问你们这有没有卖橄榄油从大都会来的卓小姐又回来了,我对她无知的言论感到没好气,在我为她感到没好气的同时,我又为在厨房发生的那幕倍感愤怒沮丧和难以理解。” “我开始唾弃自己给她擦眼泪的愚蠢行为,那般愚蠢的行为已经无法用鬼使神差来形容,那简直就是鬼迷心窍,促进我愚蠢行为的发生,她也需负部分责任,她就不该把我当成一个倾述对象,我压根不想当这种过着好日子还抱怨没人关心的人的倾述对象。” “听听,她还继续在用十分天真的言语指示我转告祖母,如需要拍照可以找她,因为她觉得前几天来给祖母拍照的几个人怪怪的,我的上帝啊,她又怎么晓得,她口中那几个怪怪的人是银行职员,银行这阵出了需要借贷人照片政策,因祖母是所谓特殊用户才能申请到□□。那一刻,我烦透了她的天真和理所当然。” “我陷入了时而想和她好好说话,好好相处,甚至于讨她点喜欢,时而为她的无知行为感到愤怒、同时也唾弃自己的怪圈中。” 七月末八月初是农忙季,早晨卓轻一推开窗,就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户,花生高粱玉米到了收割期,动作稍晚些埋在地里的花生就发芽,过季的高粱玉米没人收购,村民天蒙蒙亮就得出门,连在外务工的孩子爸爸也被紧急召回,地 头一派繁忙景象,那条卓轻常走的公路也变得热闹起来,时不时会遇到开农用车热情吆喝她搭便车的村民,有时是农用车,偶尔是牛车。 这天,日西沉,卓轻走在回住处路上,有位赶牛车的大爷以手势比划可以顺路载她一程。 盛情难却,卓轻坐上载满农作物的车厢。 爬坡路段,牛拉着两人、农作物显得吃力,好几次卓轻尝试下车都没能成功,大爷一个劲儿示意她不需要,知道她听不懂方言,大爷指着他的牛竖起大拇指,大约是想告诉卓轻,他的牛很厉害。 卓轻只能第N次回到她座位上,一个装满花生的箩筐。 上完坡道,大爷给了卓轻个得意眼色,牛似乎懂得这是主人在夸它的意思,越发卖力往前。 只是,牛先生发力过猛,车厢因牛的高强度跨步摆来摆去,导致坐在箩筐上的卓轻像个不倒翁,偏偏这幕落入骑着自行车赶来的周游他们几个眼里。 这群荷尔蒙发达的小子怎么可能放过拿她开刷的机会,他们刻意放慢自行车速度,跟在牛车后面哈哈大笑说她戴个草帽就可以下地种秧了。 这阵子,没和爸爸去外地干活的周游又开始围着卓轻转了,有周游的地方又怎么少得了木云嘎兄弟。 在男孩们拿卓轻开刷时,历远溱骑着自行车载着冬雅从牛车旁经过。 此时已临近天黑,冬雅的亮黄色上衣很是显眼,因历远溱车开得飞快,那抹亮黄在暮色中如不停往下坡路段滚落的气体。 这是自放暑假后卓轻第二次在这样的时间点看到载着冬雅的历远溱,上次是在石头桥那边,卓轻想拍暮色下的河流,架好三脚架,就听到女孩脆生生喊“姐姐。”顺着声音,卓轻就看到骑着自行车的历远溱和坐在历远溱车后座上的冬雅。 没等卓轻回应,自行车从她身边一闪而过,也只能呐呐缩回手,能理解,在周游他们面前总表现出和她压根就不熟的样子,更何况是在小青梅面前。 那个傍晚,冬雅穿了漂亮的花裙子,裙摆在晚风中飞舞的样子十分好看,冬雅的手环在历远溱腰上,暮色把他们剪成道剪影,融入到河道村庄蜿蜒小路之间。 那时卓轻心想,那两人一定经历过许许多多那样的时光,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而他通过环住他腰的那双手触碰到长大成人的悸动。 和那个傍晚一样,卓轻的目光不受控制去追寻那两人。 很快,历远溱就下完斜坡道,那抹亮黄逐渐被树枝丫和暮色吞噬,隐隐约约间,从枝丫深处传来女生阵阵娇嗔“历远溱,你干嘛骑这么快?你想……摔死我不成?你再这样,下次我让我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周游的声音响起“那丫头就瞧准她爸爸没时间去接她才敢那样说。”“可不是。”木云嘎附和。 卓轻从周游那听到冬雅这几天在她姨妈台球厅上班的事情。 冬雅姨妈的台球厅就在他们学校附近,经营得还不错,有两个员工,前几天负责白天班的员工家里有事请假,恰好冬雅放暑假就让她姨妈叫到台球厅顶替请假的员工,很不巧,冬雅去台球厅上班的第三天自行车坏掉了,历远溱给孩子们补习的村子离台球厅较近,只要多骑三公里路就可以顺带接冬雅回来。 周游说冬雅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今天他和木云嘎在台球厅耗了半天,一个下午观察下来,去台球厅的小子一半是冲着冬雅的,只可惜冬雅连眼神都没给人家一个。 说到冬雅五点半就对着镜子涂涂抹抹时,周游都笑得要扶不住车扶手的架势,直把卓轻看得都想给他一脚,但是呢,这一脚应该由冬雅自己来。 很快喜欢的男孩就要来接她,那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为了那份期待,精心挑选了衣服,也瞒着妈妈化了妆,就希望他能多看自己几眼。这些小心思像周游这样粗神经男孩又怎么可能晓得。 狠狠瞪了周游一眼,卓轻脸转向木云噶:“今天冬雅特别漂亮,对吧?” 木云噶没吭声,倒是周游冒出了句“再漂亮也是远溱的,云嘎,你也看到了,那丫头眼里就只有远溱。” 周游话音未落,木云噶就猛踩脚踏板,几个眨眼功夫就把他们甩在身后,木云嘎弟弟紧随哥哥后面。 看来,周游也并不像卓轻想地那般粗神经。 37.人生若如初见(36) 牛车慢悠悠下着坡道,周游的自行车慢悠悠跟着,以周游式的夸张语言形容下午发生在台球厅的琐碎事情。 受港台影视剧影响,台球是他们这个年纪男孩的时髦游戏,穿个马丁鞋,把裤管塞进马丁靴里,一个四十五度弯腰,球杆对准球桌上的五色球,脸贴着球杆,凝神,出击,“砰”一声,红色球撞到球桌边沿,回弹入网袋,穿着超短裙的女生欢呼声响起。 以上是大多数男孩会做的梦。 “冬雅就是男孩们梦里会为他们击球欢呼的超短裙女孩,脸漂亮身材好,学习成绩还行,爸爸是中医师,这样的女孩带出去能长脸。”周游说。 周游还说,这阵子冬雅姨妈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从冬雅去台球厅代班后,台球厅的营业额至少翻倍,连汽水也供不应求。 不过…… 说到这周游嘿嘿笑了起来,说姐姐你今天没看到远溱出现时冬雅就像只花蝴蝶般扑了过去那幕太可惜了。 那幕可谓是众生相。 为让卓轻能身临其境,周游还给她模仿了一众为冬雅掏光兜里的钱买汽水买台球票的男孩们在看到远溱出现时。 出手最大方地那位就差点用球杆在球桌捅出个大洞来;在摩托车维修行当学徒的小子估计现在正挨老板的训,为引起冬雅注意这小子私自把顾客十分炫酷的改装机车开到台球厅来。 最搞笑数自称老大的初级社会人,大张旗鼓嚷嚷了几天“谁都不能碰台球厅那妞。”结果成了冬雅口中的“远溱,别去理会那个奇怪的人。”不仅如此,他小兄弟的小女友还对远溱犯起花痴“他好帅,他是谁?” 那群毛头小子就数几个庆尚华侨学院学生最淡定,他们早就知道远溱和冬雅是一对。 略微迟疑片刻,周游又纠正到,其实他也说不准远溱和冬雅是不是一对。 “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周游语带惆怅,“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姐姐你说是吗?” 周游个人见解是:冬雅那边变数更大,这个变数不在于冬雅,在于冬雅的姨妈,冬雅姨妈是个狠角色,冬雅姨妈没少给冬雅家吹风,远溱人是不错,但那样的家庭情况冬雅嫁过去肯定会吃苦头。 据周游掌握的信息,冬雅姨妈有意把冬雅介绍给县长的外甥,那是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主,大冬雅五岁,医学生,去年火把节对冬雅一见钟情,为了冬雅原本可以到市医院实习改成了县医院。 说到这,周游语气忽地兴奋了起来,说姐姐你应该见识见识这的火把节。 火把节是南境庆祝春天到来的节日,那是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姐姐,我知道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但是,姐姐你答应我,要走的话就等过完火把节再走,行吗?”周游脸上满是期盼。 有一句话周游倒是说得对,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所以,卓轻也只能对周游笑了笑。 青墨色苍穹上挂着弯新月,卓轻一步一步跨过横在小溪上的石墩,跨过石墩再上台阶就是通往她住处的小巷,心里想着事,平常几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这会儿五分钟也就刚走完一半。 慢吞吞的脚步沿着小巷,相机包从这边肩膀换到那边肩膀,视线漫无边际,看她头顶的新月、看不停延续的围墙、看从围墙缝隙长出的小花小草、看被橘黄色灯光铺满的碎石路面、看自己在碎石路面上行走的鞋面。 最后,目光定额于和她形成平衡线,一动也不动停在那的另外一双鞋。 那双鞋一如既往地让她想轻轻唤“远溱。” 远溱的鞋好几个地方胶水都裂开了,那样的鞋雨天是穿不了的,槊山的雨说来就来,还能脱下不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穿,很快,雨水就渗入鞋里,这边踩下去水就从那边漏出来,这是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卓轻把自己的鞋刮坏测出的结果。 那之前她总好奇,远溱一直穿浇水裂开很严重的鞋会不会妨碍走路。 测出结果后,她坐在滴雨的屋檐下发了很久的呆。 卓轻房间放着两双男式球鞋,那是她上月去市区体检从商场买回来的,怕买贵不被接受,就买了中等的,可那两双鞋一直呆在那,她怎么也想不出法子把它们递到远溱面前。 卓轻为自己没能成功把鞋送给历远溱感到懊恼;也为周游口中“冬雅姨妈一直想把冬雅介绍给县长的外甥,远溱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出身不好。”而愤愤不平。 这样的时刻,见到等在自家门口的历远溱让卓轻心情复杂。 看清历远溱手里提着的包裹,复杂心态又平添出几丝闷闷的情绪。 显然,历远溱这是应了祖母要求送东西过来的,能想象出门时他脸上的不满,大都市来的小姐总给祖母添麻烦。 卓轻已经有十几天没看到历远溱了,每次她去他家串门,他祖母常会唠叨远溱在家时间越来越少了。 到了后面,卓轻都有点怀疑历远溱是在刻意避开她。 卓轻企图从历远溱脸上找出刻意避开她的痕迹,无果,这家伙一如既往不喜不悲,倒是长在那张脸上的俊美五官把她看得心生感叹,十几天不见,高一年级生五官更为深邃,脸型轮廓更为立体,配上那副骨架让人…… 停!再下去就是少儿不宜。 收回目光,想说点什么,话就被他冷冷的“我的鞋没那么糟糕,至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哪天要是穿不,我自然会换双新的。”堵了回。 在历远溱面前,她的语言储备总贫瘠如斯。 好吧,就当她多管闲事,不对,应该是爱心泛滥。 本来,她还想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现在看来是不需要了,她不想他亦是。 “把它给我吧。”卓轻想去接历远溱手里的包裹。 至少这是那位女士一片好意,因为住院那事情,那位女士每次总想把她认为最好的东西给到卓轻手里。 历远溱并无把包裹给她的意思。 好吧好吧。 输完门锁密码,卓轻打开了门,侧身入内。 想去关门,却被一股力量挡住,阻挡她关门地还能是谁,卓轻手重重拍在门板上“历远溱,你到底想干嘛?” 说话间,历远溱身体已越过门槛,还看似体贴给她带上门。 说“东西有点重,你还拿着相机不方便。”的历远溱和几分钟前说他鞋还可以的历远溱判若两人。 呃…… “我给你提进去就走。”历远溱低声说。 卓轻动也没动。 历远溱朝她笑了笑。 真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历远溱,你这是在和我讲和?”没好气问。 谁料—— “嗯。” 嗯?也就是了,在真诚这方面高一年级生还是可以的,等等,她可不能这么容易就对历远溱心软。 “历远溱,想和我讲和可以,但你得是割地赔款方。”语气强硬得很。 “你想让我赔哪块地,需不需要我去弄张地图,再拿笔圈出来?” 看在高一年级生很配合份上,卓轻决定不和他计较了,朝历远溱做出“跟我走”手势。 “不要地了?”历远溱笑着问。 卓轻摊手:“你是个幸运的小子,遇到地是富有的国王。” “那么,国王殿下,坐牛车滋味如何?”历远溱空出另外一只手从她肩上接过相机,动作自然得让卓轻原地楞了半秒。 那半秒功夫历远溱已上完台阶,正掉过头来看她。 也只能跟上了。 厨房里,正把包裹里的凉菜一瓶一瓶放入冰箱的历远溱让卓轻看着看着心生出了恍惚。 “冰箱清洁工”是乔送给家修的外号,家修比珍妮弗更清楚她冰箱的食物,超过三天日期日期还可以的就送到附近流浪汉中心,日期不新鲜的就丢到垃圾箱里,完毕,再把他刚购买的牛奶果蔬放入冰箱进行排列。 此刻的历远溱像极了家修。 可历远溱不是家修啊,至少,她和家修亲属关系,而历远溱只是……只是那个有时候她想对他好的男孩。 她和他之间无任何世俗关系。 历远溱放完了凉菜,而她就在那干站着,历远溱收拾包裹时卓轻才呐呐问“要不要喝点饮料?” 历远溱说不用,祖母还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还没吃饭来着,看来是刚回家就被他祖母叫到这边来的,再怎么也得等吃完饭再……这一天历远溱都在外面,帮祖母处理杂货店事情、马不停蹄去邻村给孩子补习、还得再骑三公里路接冬雅回来,刚到家就让祖母差遣过来给卓小姐送凉菜。 前几天,卓轻和历远溱祖母提过喜欢吃 她制作的凉菜。 “对不起,我,我也许真是个麻烦精。”卓轻支支吾吾说出。 麻烦精是安娜公主给卓轻取的绰号,小丫头说她总是让远溱哥哥祖母为她忙着忙那。 比如,这张椅子要是卓小姐要坐就要放个垫子。 为什么需要放一个垫子呢? 卓小姐穿浅色衣服,怕一不小心就会让她的衣服沾到凤仙花颜料,卓小姐的衣服肯定很贵。 一开始,小丫头的话让卓轻很生气,但,逐渐她感到小丫头话说得有点道理,她好像让那位女士变得更忙了,于是卓轻开始减少去串门次数,但她还是会去的,卓轻知道那位女士是打从心里喜欢她去窜门的。 这会儿,卓轻不晓得地是,日后那小丫头随口给她起的外号会成为他在很多很多个暗沉夜里的爱语,时而热烈时而沉溺时而迷恋,汗淋淋纠缠着,或气恼或欢喜。眼睛都不敢去瞧,一次次回应他于她耳畔呵出的“卓轻是个麻烦精。” “麻烦精?”历远溱停下动作。 卓轻只能老老实实道出她这外号根源。 那是卓轻首次见到历远溱那样笑。 那样笑的远溱把她看得心里暖暖的,如置身伦敦郊外,躺着被太阳烘得松松软软的草垛上,看湛蓝天空飘着朵朵浮云。 “从此以后,你就是麻烦精卓轻。”历远溱煞有其事。 卓轻做出踹人状,伸出的腿却又在那句“是我的主意,本来祖母是让我晚饭再过来。”中收回。 这意思就是历远溱自愿来着。 “为什么?” “麻烦精,你可真喜欢问为什么。” 又,又没把她放在眼里了。 “我就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许回答‘不为什么。’” “你还真是麻烦精卓轻,这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算准了时间,这个时候送过来我就不需要按门铃了。” 呃……怎么是这答案。 “我讨厌按门铃。” 这还是历远溱第一次在她面前透露个人喜好,她还以为历远溱不会讨厌什么,就像他从不热衷于某款球鞋某部漫画某个明星。 考虑到历远溱种种行径,没准他真特别讨厌按门铃。 双双出了厨房。 “代替我向你祖母说谢谢。”卓轻和历远溱说。 历远溱冲她笑了笑。 高一年级生冲她笑的次数有点多,过去十几分钟叠加的次数都要超过他们认识以来总和了。 下意识问:“历远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或许……你有话对我说?” 历远溱给了她个真受不了你表情。 显然,是她反应过度,只能自圆其说道“你对我笑的次数有点多。” 卓轻把历远溱送至门口。 “你对我笑的次数有点多。”好像唐突了,那之后历远溱就不说话了。 历远溱不说话是两人间相处常态,历远溱不喜欢说话,她也不善于沟通,只是,这会儿不说话的历远溱不同于他以往的安静,所以她就默默跟在历远溱身后。 历远溱像忘了身后有人,埋头只顾开门,门从紧闭到敞开,历远溱紧随打开的门缝,眨眼功夫,门里就剩下她。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卓轻脸贴上了门板,透过细小的门缝她看到低着头的历远溱。 历远溱一动也不动站着。 “哐当”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历远溱抬起了头来。 四只眼睛撞了个正。 这次,他没冲她笑,而是以一种状若自说自话的口吻说暑假很快就结束了。 是啊,不久前周游才和她抱怨,暑假总是过得特别快,他很多很多计划在暑假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怎么就来到暑假尾声。 历远溱问了卓轻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忽然,导致卓轻脑子慢一拍。 “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如果你想做的这件事情需要到我,如果这件事情在我可行范围内,就告诉我。”历远溱继续说道。 卓轻依然听不明白历远溱的话。 还没完。 “但那得在我暑假结束前,开学后我没时间。” 等等。 “历远溱,你是……是什么意思?”轻声问出。 38.人生若如初见(37) “历远溱,你是……是什么意思?”卓轻轻声问出。 她的话让门外的历远溱脸上现出想猛揪她衣领质问的抓狂感,虽没有揪她衣领,但声音充分表达了不满:“我说了那么一大堆,你居然听不明白?” 她真的听不明白。 定定看了她三秒后,历远溱做出个摊手状“听不明白就算了,不对,听不明白那再好不过。这样我就可以在祖母对我唠叨个没完要对卓小姐好时对她说,我试过了,但她……但她的理解能力有限,我还能怎么办?” 这会,卓轻有一点明白了,并非她理解能力有限,而是历远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 呼出口气,卓轻嘀咕到“是你一开始就没把话说明白。” “我怎么就没把话说明白了?”历远溱反应得极快。 细想,好像是好像也不是,如眼前站地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异性,她会把他说的那些理解为约会邀请。 但偏偏这是名高一年级生,偏偏这名高一年级生和其他高一年级生不一样。 从历远溱脸上不加掩饰的忿忿不平判断,看来是没少听祖母训。 “你祖母都说了什么?”柔声问到。 “‘不要整天闷声不吭的,虽然卓小姐什么都不缺,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卓小姐某天有事情需要到我们呢?卓小姐一看就是不喜欢麻烦人的性格,所以,远溱,你得问。’” 是那位女士的行事风格。 “历远溱,暑假结束之前,带我去趟第一次看到你的那片湖可以吗?”卓轻说。 槊山最不缺地是山和湖,附近大大小小的湖泊就有几十个,但卓轻找到那些都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历远溱时的那片湖。 卓轻总想在离开槊山前再去看看那片湖,按计划她会在十一月底离开槊山,外公生日在十二月,之后是圣诞节,再之后是农历新年,这段时间她需要参加大量的家族聚会。 就这样,卓轻和历远溱约好,暑假最后一天去看她首次见到历远溱的那片湖,那天是庆尚华侨学院的报名日,历远溱上午报完名会有一个下午空闲时间。 八月中旬末,农忙期结束,回家帮忙收割庄稼的务工人员拎着大包小包赶往各大省会城市,村寨又恢复往昔平静。 这日,卓轻见到历远溱祖母口中在县城开中医馆的老姐妹,那是位健谈的女士,和历远溱祖母同龄,两人十几岁时同在中医诊所当学徒,可惜因父母相续离世,远溱祖母只能回家帮忙哥哥处理家务。 知道针灸、拔罐、刮痧在海外很受欢迎这位健谈的女士很是高兴,当即提出给卓轻刮痧。 出于好奇,加上历远溱祖母说边做刮痧边喝上几口白米酒可谓是神仙活法,卓轻情绪瞬间被撩拨起来,决定体验回外国人口中“从炼狱到天堂”的神奇疗术。 没带患者刮痧服,健谈的女士拿来远溱祖母一件上衣,上衣反着穿,所谓反着穿和系肚兜差不多,刮痧精髓是后背,全程她需要把后背空出来。 刮痧地点设在历远溱祖母房里,那是屋子最安全的地方,一道拉帘隔出两个空间,即使有人忽然闯入也无需担心,拉帘会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家里唯一的男性到邻村给孩子补习,得天黑才能回来。 “就是看到也没关系,远溱也就是个孩子。”健谈的女士对卓轻说到。 远溱也就是个孩子?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想起那天远溱载冬雅时的模样,卓轻忍不住多嘴问了句“您是哪个时候见的远溱?” 果然。 上次这位女士见到历远溱时,他还在念小学。 远溱祖母的见解和她老姐妹稍有不同,虽然远溱骨骼已趋成年人化,,但远溱那孩子眼里就只有书,是个书呆子,书呆子在男女事情上通常开窍得晚。 呃……两位女士这样一唱一和无非是想让她不必担心这个家庭唯一的男性成员, 索性,卓轻告诉那二位,夏天时她穿得比现在还少,少得多。 知道她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健谈的女士嘀咕了句“我以为只有外国女人才干那事情。” 虽不至于如西方人形容地“从炼狱到天堂”体验感,但刮痧整体给卓轻感觉还是不错的,但是呢?如问要不要再有第二次,她是不乐意的,因为疼,那种疼是带有骨头被架在烤炉上的火辣辣感。 骨头在燃烧着的,但整个皮囊却宛如悬浮于半空中。 卓轻也不晓得那种悬浮感是否来自于白米酒。 如果不是喝到肚里的白米酒束缚住她双脚,她估计半途就跑掉,涂背的精油味道也很冲,那在她背上来来回回的刮痧器就像是大卡车车轮似的,每每她想喊出“我不做了我不做了。”历远溱祖母就把白米酒递到她面前。 好吧好吧,那就再忍忍,下次真疼了就掀桌。 不愧是一起学手艺的,两位女士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哄一个负责骗,一轮又一轮的,直到她整个人仿佛脱离躯壳。 眼皮扯开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卓轻都不清楚自己是睡着还是喝醉、还是置身于那种从炼狱到天堂的体验感。 这会儿,睁开眼睛那两位女士还在的;下会儿,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她,不对,这哪里是房间?这只在两堵墙之间架了根横梁,横梁挂上帘子,那方帘子拉上就成为和外面隔开的空间,帘子一旦收起,就变成开放式的。 现在,帘子打开三分之一。 从三分之一空间看出去,有扇窗,有通往楼上的隔层。 “远溱就住在楼上的隔层。”历远溱祖母这样对她说过。 历远溱祖母还说,远溱连冬雅都不让上那个隔层,远溱对那快空间有着奇怪的固执,为了不惹远溱不高兴,她也尽量上去,远溱还小的时候她每几天都要打扫一次,到了后来都是远溱自己打扫。 那个隔层里是否藏着男孩成长的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远溱只是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历远溱祖母如是说,信誓旦旦远溱是她养大的孩子,她还能不知道他啊。 也是,卓轻也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 那扇窗挨着楼梯,有淡淡的光从窗外折射到衔接隔层楼梯上。 和光一起地还有微风。 微风有一下没一下推动室内一切轻盈物件,挂在窗框的鸡毛掸子、手工包的流苏、密密麻麻贴在墙上写有历远溱名字奖状脱胶的边角、她搁在椅背上的衬衫、和她隔有一只手距离的帘子。 帘子描着青花纹,几缕光顺着不停延伸的青花花枝,如梦如幻, 那位健谈的女士有一点说对了,今天是个明媚的天气,田埂河岸山间开满夏花,迷迭香、薰衣草、七里花、夹竹桃,果园里,硕果累累,桃子梨子葡萄鲜橙芦柑柠檬。 花的香,果子的香都涌入远溱家庭院里头了。 眼帘缓缓磕上。 再睁开时,周遭还只有她一个人。 那两位女士是躲在哪里叙旧了? 迷迷糊糊间,帘外响起脚步声,是历远溱祖母吗?是来给她送白米酒的吗?想起那酸中透着羊驼奶香的甜滋味,卓轻咧嘴笑。 那一笑都把系于她颈部处的带子笑掉了,更多用来遮挡她背部的布料纷纷滑落,纽扣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叮”不大不小的一声。 脚步声顿住。 帘外立着一抹身影。 卓轻企图把漂浮于半空的思绪拉回来一点点,好去辨认站在帘外地是远溱祖母还是那位健谈的女士。 但思绪是个溜溜球,弹来弹去,让她眼花缭乱。 索性,卓轻闭上眼,帘外站地是远溱祖母还是健谈的女士都没关系了,反正这个下午那二位都是骗子。 可不是,现在的她如尾被冲到沙滩上有气无力的鱼。 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也就短短几秒光阴,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再之后,只剩下呼吸声。 呼吸声很近,近到几乎是贴着她耳廓。 是谁? 是谁站在床前? 一点点掀开眼帘。 真有人站在床前来着,那人所站位置把光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卓轻才确认那人是谁。有限的思绪还沉浸于那位一开口就天蓝海北说个没完的女士讲述的远溱中—— “远溱啊,就只有那么一丁点时,我说我一只手就能扭断他祖母脖子,小家伙一听马上扑到祖母身上,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冲我呲牙,那时间的远溱就像只小虎崽,要是我敢动他祖母一根头发就会和我拼命。”、 “隔几年,我再和远溱说要扭断他祖母脖子,远溱理都没理我。于 是,我就改口说要在山里挖个坑,趁夜黑风高把远溱祖母埋进坑里,这样杂货店就归我了,你猜猜远溱怎么着?远溱和我说,你倒不如说我是从孤儿院抱回来,没准我还能信点。” 那位女士对天发誓那真是远溱说出来的话。 彼时远溱刚念小学。 但孩子终归是孩子。 远溱也会像别的孩子一样,鼻青脸肿回家,那次,她就见到了脸上挂彩还挨了祖母一顿训的远溱。 那年的历远溱念小学四年级。 那也是历远溱最后一次以那样的状态回的家,当时揍他地是邻村早早就因偷盗打架退学的混混,那次,周游木云噶他们也挨揍了。 三打三,抱着“要死就一起死”心态,个头年纪均比那三个混混小得多,硬生生把对方扑倒在臭水沟里也发生在远溱念小学四年级。 那是远溱的主意。 远溱说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那天后,那群混混就再没等在校门外让他们几掏出兜里的零用钱,也没有对冬雅动手动脚的。 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远溱从小就是名战略家来着。 卓轻冲站在床前的人笑了笑,笑说远溱是个好样的。 乍听就像是在梦呓的“远溱是个好样的”在那样状态下如会哲人的小小生物—— 你心里清楚得很,得把它驱走,但你的双手双脚却如被什么给困住了,在无法施展手脚的情况下,你只能任凭它用细细的尖牙,这里咬一口,那里蹬踏一下。 日后一个个对着她黑漆漆房间窗户的夜晚,历远溱一次次回想这刻,心里陷入了无尽的懊恼中,就不该,就不该拉开那帘子。 他以为帘里是祖母,所以眼睛才那般无所忌惮。 触到那具躺在祖母床上的身体,目光就再也没能移开了。 她半边的脸埋在青绿色床单里,整个背部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面前,薄薄的一片,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着,沿着她雪白的肩散落在床单上,美好得如往盛夏里蓝天深处延伸的云彩,浪漫柔软飘逸。 她半边的脸朝着他,像小巧精致的白瓷饰品,眉淡淡眼睫毛也是淡淡的鼻子翘翘的,偏偏,那嘴唇红得很是扎眼。 和嘴唇一样扎眼地还有……即使,即使那是不该瞧的地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他万万不能去瞧的地方,可以瞧她脸瞧她的头发瞧她的鼻子,甚至于瞧她的嘴唇和背部,就是不能…… 可那瞬,五十头牛也左右不了他的眼睛所向。 雪白,圣洁。 不是没看过,从画报,从影像,从他人口中。 去年,学校附近发型屋穿大圆领上衣的女人总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地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事后,周游问他看到了没有是不是很大?那时,他对周游,木云嘎几个所谓“大饱眼福”是持排斥态度的。 当时在他面前弯腰捡东西的女人所呈现出地无非是“嗯,那是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的生理特征。”关于他怎么看待那个生理特征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自己外套借给她, 寒蝉效应,大冬天她穿那么点布料,让他很容易联想到回家路上的寒风。 从那之后,不管周游他们几个怎么拉,他都没再去那家发型屋。 这回,不管历远溱怎么去努力,都没能做到去轻描淡写“嗯,那是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的生理特征。” 不仅没能做到,脑海里还自动拼凑出它整体轮廓,有那样一个早上,那个早上光亮很足,薄薄浅浅的一层衣物把它覆盖在里面,大小是一目了然的程度,也没多大,嗯,像她那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到河里去你还能指望有多大?可……可伴随着她喝水摇动的手,那物体几乎是呼之欲出,当时他脑子第一时间冲出“也……也还好,还……还蛮好的。”然后,一整个上午,他都置身于精神极度不集中状态。 站在那个帘子里,那个上午的晕晕晃晃感又席卷而来,更强烈,更让他无措。 无措中带着陌生类似于心疼的情绪,为那遍布于她背上的一道道刮痧印。 一定很疼吧? 祖母那位开中医馆的朋友可是出了名的下手狠。 “你是个笨蛋吗?你以为这是和坐云霄飞车一样,又酷又好玩的事情对吧?”历远溱喃喃地说出了口。 39.人生若如初见(38) 他们说,对一个人产生的爱最初要经历地就是萌芽期,它被掩藏于土壤当中,一定的阳光雨水滋润后在某个瞬间破土而出。 但,绝大部分的爱意并没能等来破土机会,有些人会因各种各样原因选择让它埋藏于心底,等待被时间带走。 也有一些的爱意短暂得如夏日的雷阵雨,还没来得及形成就渺无所踪。 如果没有这个下午,历远溱对卓轻那趋近于爱的情感最多也就仅限于年少时期的秘密,懵懂而脆弱,多年后再回想或许就只剩下淡淡一句“我好像喜欢过她。”又或者干脆提都懒得提。 日后他强行吻她的瞬间,这个下午就像是把他引向一场“此生只有她”宿命的手。 这个下午,因补习班几个孩子发生集体食物中毒,他从课堂离开那瞬,命运的齿轮开始一环咬着一环。 如没有那位家长给孩子们送来冰牛奶,孩子们就不会因吃了过期的冰牛奶出现呕吐,如果孩子们没有呕吐被家长接回家他就会继续上课,继续上课了,他就没法早早回家。 如果在回家路上听周游舅舅的话和他一起钓鱼,那他就不可能于四点半回到家;如果那时不是心血来潮改骑另外一条路就会和祖母遇了个正着;如果能和祖母遇了个正着,他就会知道卓轻在家里。 如果知道卓轻在家里,他或许会找个安静地方呆着,他并不是很乐意充当卓轻和祖母的翻译,那位小姐有时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那天她让他问祖母要不要认她当干女儿。 想得美,如果她当祖母名义上的女儿,那么她就变成他的长辈。 当即他选择了闭口不提。 可祖母是个急性子,频频追问卓小姐都说了什么?见祖母追问得紧,不知道怎地就说了“她说她牙疼。” 如果是牙疼了卓小姐就不会有那么多闲情逸致说“听说你们这边流行干哥哥干妹妹这种,历远溱,问你祖母要不要收我当干女儿,我很不错的。”之前她说她最讨厌牙疼,特别是大半夜时的牙疼,牙诊所早就打烊了,只能捧着脸一秒一秒等待天亮。 想当他长辈?没门。 他倒是先可以让她“牙疼”。 然而,祖母并不大相信他的话,说卓小姐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牙疼,远溱你是不是骗祖母。于是他就趁祖母没注意踩了她一脚。 嗯,像牙疼了。 他讨厌撒谎,对和祖母撒谎更是深恶痛绝。 如避开她,他就可以避免和祖母说谎了。 可,事与愿违。 这个下午,他的自行车刚穿过这条路,祖母和她的朋友正往另外一条路出村。 下午四点半,祖母没在杂货店也没在里屋,透过青花瓷帘子祖母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纹丝不动躺在那。 祖母腿脚不好加上有轻微嗜睡,困顿时会选择在躺椅眯会儿,祖母只有在闭店熄灯后才会躺在床上。 心里有一点点的慌张了。 那是祖母的床,那床上地还能有谁? 只是,床上的人不动。 已经不止是一点点慌张了,祖母是他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 因为胆怯,不敢去打开那帘子,只敢用耳朵去听,帘里静悄悄的,恐惧让他拼住呼吸,终于,帘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祖母真是……把他吓得够呛。 大大卸下那口气,急急拉开那道帘子—— 至此以后,历远溱再也没能摆脱那一幕。 只是,置身于此时此刻的他不懂眼前这一幕代表地是什么,只知道他的眼睛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上,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勒令自己视线从不该看的地方移开。 学校特快班和高三年级生同处同栋楼,静谧的午休时间,隐秘角落时不时流出高年级生们的窃窃私语“第一次是着隔衣服碰,她很慌我更慌,事后,那傻妞还问我那样会不会怀孕,我嘴里虽说怎么可能就碰了一下,但心中压根没底,于是我就去了网吧问了搜索引擎,看完我心里直骂他娘的,这种糗事怎么就落在我身上。”“你也知道,我和她谈了一年半,一年半我们就只停留在牵牵小手上,那天我寻思得干点什么,于是我喝下半瓶啤酒,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紧挨着的,我借着酒劲从窗户爬到她房间,她穿着粉粉的睡衣很可爱,我就求她让我看一眼,如不让看我就大喊大叫,她吓坏了,只能乖乖听我的,结果,就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天知道,她光是梨花带雨就可以当场要我的命,更何况……于是,我直接就下手了,接下来一个礼拜她都不和我说话。”“得手了?”“什么得手了,话有必要说得那么难听吗?就……就摸了下。”“感觉怎么样?”“你找个妞试下就知道了。” 站在祖母床前那个瞬间,他好像变成深夜还在教学楼做题的高三年级学生们,想讨论一些课本以外、老师禁止的话题。 当然了,是用眼睛探讨。 偏偏,此节骨眼,她掀开了眼帘。 按理说,她应该慌张的,应该和他一样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可偏不,她还朝他笑了笑说是远溱回来了。 紧随其后地是“远溱是好样的。”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你现在是处于被半看光的状况! 就因这莫名其妙女人说的话,先前的不对劲顷刻化为愤恨,高年级生说看了交往一年半的女孩,那女孩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她那种状态哪里有半点天塌下来的意思? 愤恨间,他冷冷问她不冷吗? 她好像没把他话听进去,开始絮絮叨叨说些话,说那两位女士是骗子,每次都说快好了快完成了,其实并没有,可她傻得很,每次都相信她们的鬼话。 “远溱,我现在感觉整个人都飘在空中。”“远溱,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有点难受又有点痛快。”“还有,我都分不清我是不是看到了你,或许这是一个梦。”说着说着她磕上眼帘,说着说着她的手动了动。 分明她这是想从床上起身。 如她真起身了,那片起到遮挡住部分的布料势必如数脱落,那他先前心存的“又没有全部看到”侥幸想法就不成立了。 不,不不。 急急把她按回到床上,眼睛盯着墙,把能起到遮挡作用的物件一股脑往她身上遮挡,被单、枕头、草帽、麻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遮挡物中渗出,说他是要闷死她不成,说他是不是吃错药了,说他一点儿也不像是她认识的高一年级生。 又!又动不动就拿他念高一年级说事。 这女人一定不晓得她差点就让她口中的高一年级生看光光,要是在这地是周游结果肯定不一样,那种四肢简单头脑发达的家伙心思总一眼能看穿,要是周游势必会本着不看白不看心态任凭事态发展下去。 下秒,历远溱中枢神经迅速蹦出带有庆幸意味“幸好在这地不是周游,要是在这是周游那可就太糟糕了。”想法。 再一个下秒,历远溱迅速甩开那个庆幸想法,她会不会被周游看光压根和他没关系。 是的,那压根和他没关系。 因急于离开,他踩翻祖母做手工艺篮子,只能折回,好不容易把那些小物件捡完,又无意刮落墙上的年画。 这真个诸事不顺的下午。 第一次折回是因手工艺蓝,第二次折回是在明知道不会发生但就怕那个万一情况下,让她的脸从一大堆物件中解脱出来。 虽然大多时候她是他口中的笨蛋,但总归,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是个好人,他不想她发生“因为盖了过多衣物而窒息”类似意外。 其实连历远溱也不清楚为何总把她定位为笨蛋,流水席那晚,她和法国记者都在用法语交流,是随口就来的交流方式,连串连串说一整段配合着肢体语言浑身都透出一股机灵劲。 可……他就是喜欢把她说成笨蛋,喜欢把她想成笨蛋。 事实上。 那还真是个笨蛋,一个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是个大人,自以为什么都懂的笨蛋。 举个例子,那天他问她道数学题:树上有十只鸟,被猎人打掉一只,树上还剩下多少只鸟。 “树上一只鸟也没有。”她毫不思索就给出答案。并得意洋洋补上“因为枪声把剩余的鸟都吓跑了。” 都说了,这是到数学题,树上十只鸟被打掉一只当然还剩下九只,这样的问题她都能答错。所以—— 卓轻是笨蛋盖棺论定。 此刻从一大堆衣物露出的那张脸看起来像极了笨蛋一枚。 冷不防地,她睁开眼睛。 那一睁眼直接让历远溱一个后撤步。 那双眼直直盯着他。 “没有全部看到,就看了小部分。”历远溱于心里默念,持续默念“没有全部看到,就看了小部分,本来有全部看到的机会,但被及时制止了,所以,无需心虚。” 卓轻是笨蛋再次得到盖棺论定。 “历远溱,这是个梦对吧?我每次喝了你祖母的白米酒都会做梦,虽然现在我眼睛是睁开的,但其实我的眼睛是闭着的,对吧?” 以上言论你能说她不是笨蛋吗。 事实上,历远溱也希望这是个梦,历远溱希望自己现在还在邻村给孩子们补课,又或者和周游舅舅在河边钓鱼,这样就不会有这个下午一系列让他慌张混乱的事情了。 “是的这是个梦,就像你眼睛睁着但其实是闭着一样,我虽然站在这里,但其实,真正的我还在给孩子们补习。”以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 她嘴角扯出个笑意,闭上眼睛呢喃了句“是个梦就好,是个梦很 好。” 嗯,是的是的,一旦一方认为并不存在的事情在另外一方眼里也就不具备任何意义,某种意义讲,也类似于梦。 只是,那忽然生出的愤恨也不知从何而来,于是,拿在手里衣物再次丢到那张上上下下均透着“我是笨蛋”的脸上。 这个下午,历宝珍送完老友回到杂货店,就看到正快步往上边小巷走的远溱。 远溱脚步又快又急,眼看就要消失在巷尾。 喊了声远溱。 平常她喊远溱时,远溱都会止步,不急的话还会走到她面前,和她说会儿话。 可这回,远溱反而走得更快。 这时间点周围很安静,不存在远溱没听到,历宝珍虽有点老花,但她是怎么也不可能把别人认成是远溱。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又叫了句远溱。 这次,远溱停下了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又顿了顿,缓缓朝她走来,止于十步左右之遥,说孩子们吃了过期牛奶被家长接回去,他就提前回来,这会儿,他想去给孩子家长打个电话问问孩子们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这条路是通向周游舅舅影音店没错,影音店有公用电话。 做了个“那去吧”手势,忽地想起什么,急急叫住远溱。 “怎么了,祖母?” 历宝珍也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虽然和别人谈起远溱时她总习惯性地带上“远溱那个孩子。”但,站在她面前的远溱个头已经高出她很多。 这阵子的远溱身体更是长得飞快,肩膀更宽臂展更长腿部力量更扎实,今早,她连着几次都没能把那桶水提上台阶,远溱单只手轻而易举就把它提了上去,那会儿,历宝珍才发现年初给远溱买的裤子已经短了一大截。 论身板,远溱已经是活脱脱的成人模样,咋看,已有那个某年初春找她问路外乡青年的影子,高大挺拔,玉树临风,让她看着如心有小鹿乱撞。 又一声“祖母”把历宝珍思绪从那个初春拽回。 都说往事如风,那就让往事都随着风去吧。 她的远溱比那毫无责任心的外乡青年俊得多。 面对这样的远溱,历宝珍一时间没法直接说出心里的顾虑,如知道远溱提前回来她离开时会拿件衣服去遮挡卓小姐背部。 再怎么把远溱往“那个孩子”上想,也不能忽略远溱今年已经十八岁事实。 所以……不能明着问就暗里说。 “远溱,你是不是很担心补习班的孩子?” “那是当然。” “因为担心孩子们,你连里屋都没进,就直接要去打公用电话了?”继续试探。 历宝珍也知这问题问得很奇怪,好在远溱也没多问,就只说了句“祖母,你是怎么知道的?” 也就是说远溱没进里屋。 没进里屋就不可能看到卓小姐了。 那就好,那就好。 那卓小姐的身材虽看起来风一吹就会被刮走似的,可衣服一撤,杨柳腰,四肢均匀,那背部如白瓷般光滑,加上头浓密的头发,同为女性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那样的卓小姐是属于成年人的世界。 历宝珍不想让远溱过早接触到成年人世界,现在的远溱属于学校属于书本。 冲远溱对冬雅的态度,历宝珍就知道远溱的想法和她一样,远溱不让冬雅去他房间,若非特殊情况远溱是不会晚间和冬雅一起出去的。 远溱对冬雅都那样,更何况是别的女孩。 学校喜欢远溱的女孩多地是,在历宝珍面前,除了冬雅远溱还从来没提起过别的女孩名字,倒是安娜那丫头对喜欢远溱那些女孩了如指掌,一长串名字列出来听得历宝珍头大。 年初,冬雅妈妈试探性问了远溱对冬雅有什么看法。 “阿姨,我不想像生我的那两人一样。”远溱是这样对冬雅妈妈说的。 冬雅妈妈很赞同远溱,就得这样。 附近十几个村寨多地是十几岁就成为孩子妈孩子爸的例子,有时历宝珍在路上遇到半大不小的孩子怀里抱着个,背上背着一个心里都会很难受,自个儿都还没长大成人就匆匆忙忙地抚育下一代。 冬雅和远溱要在一起也得等念大学,大学是通往更大更宽广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冬雅和远溱会认识更多的人,那才是对两个孩子真正的考验。 如果两孩子经历住了考验,那才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五分钟后,历宝珍看到被埋在大堆衣物里的卓轻,第一时间还以为家里遭遇了小偷,年画歪了,针线蓝里的东西排列顺序也很不对劲,可屋里一件东西都没少。 里里外外研究了番后,历宝珍得出结论:是某人发酒疯造成的。 看以后还给不给她白米酒喝。 40.人生若如初见(39) 临近傍晚,金黄色的日光从田字型窗折射进到那个四四方方的样板房里。 也就豆腐大的空间,一张沙发床,几只小板凳,一台二十一英尺的彩色电视机,电视屏幕一行挨着一行的英文字幕正缓慢地往上移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的英文字幕。 电影《泰坦尼克号》露丝和杰克的爱情故事风靡世界,从洛杉矶到伦敦到巴黎到东京再到北京到上海,从大都市的办公楼到校园的教学楼,办公楼的白领可以肆无忌惮谈论电影剧情,因为他们是成年人,在学校可不行,老师说了,看《泰坦尼克号》可要挨鞭子,问老师这是为什么,老师没有回答指着提问的同学说:“那你就试看看。” 切,就是想看也没机会,《泰坦尼克号》只在大城市电影院上映,县城小电影院没引进。 很快,大伙儿就知道老师为什么不让看《泰坦尼克号》了,知道内情的低年级学生神秘兮兮的,得先看周围老师是否在场再卖弄一番,才支支吾吾说那是因这电影里有不健康内容。 怪不得老师不让看,原来是有不健康内容。 周游就是那传播《泰坦尼克号》有不健康内容的低年级生之一,当时他念初二,他也是从别的学校学生那听来的,电影他没看更不晓得传说中不健康内容是什么。初三年级时,舅舅开了家影音店,卖VCD也出租,舅舅是电影发烧友,各种电影舅舅都看,包括内容不健康的,只是内容不健康的舅舅只出租给熟人,有时周游会帮舅舅看店,逐渐周游就明白什么是老师口中不健康内容。 上周,影音店新到一批新VCD,这批VCD就有《泰坦尼克号》,防止被租走周游把它放在最偏僻位置。 终于,这个下午,周游等来机会。 舅舅每次去钓鱼都得等天黑才回来,于是,周游叫来木云噶兄弟,把影音店卷帘门拉得只剩下条缝,打开VCD机放入《泰坦尼克号》光碟,三人挤在舅舅午休沙发床上。 一开始,就只有他们三,但木云噶弟弟是个大嘴巴,接着来了木云噶弟弟的同学;再后来,小林带着他邻居也来了;再再后来,冬雅也来了,起初冬雅是看不惯他们这群臭男生鬼鬼祟祟想搞点破坏,但很快,冬雅就不说话了,她霸占了小林座位。 这个下午,话痨的木云噶弟弟不吭声,冬雅变成了文静的姑娘,二十一英寸的彩色屏幕里,杰克和露丝在跳舞,大西洋星空下,从没品尝过银具里的鱼子酱的杰克教不知道黑面包为何物的露丝怎么朝人吐口水。 苏格兰风笛声响起,露丝爬上泰坦尼克号船头栏杆,借助杰克的手露丝首次触到象征自由的风,就这样,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影史经典镜头,它美好得让一群毛躁的高中生拼住呼吸,懂得什么是仰望。 这个下午,他们看了被誉为影史最经典的镜头,也看到老师口中所谓“不健康内容”。 行驶于大西洋上的泰坦尼克号,露丝的棕红波浪卷发,杰克蓝色的天使眼眸,那印在古董车厢的手掌印,是有点不健康,它让他们看得脸红耳赤。 电影结局很早就知道了,杰克和泰坦尼克号长眠于大西洋海底,作为泰坦尼克号幸存者之一的露丝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即使都知道结局,但几人还是眼巴巴盯着屏幕,盼着杰克会忽然出现回到露丝身边。 片尾字幕在屏幕滚动,小林邻居“唉”了声,冬雅垂下头去,神经向来大条的木云噶面容惆怅,周游心中也是空荡荡的,心想真不愧是风靡世界的《泰坦尼克号》,还从没有哪部电影让他们这群毛躁小子集体不说话。 关上电视机,谁也没从座位离开,小林说他从表哥那听到这是段真实的故事,现在泰坦尼克号还在大西洋海底呢。 周游也说了点知道的消息,戴在露丝颈部的海洋之心现存放于泰坦尼克号博物馆里。 “露丝可真是个大美人。”小林邻居说到,他是几人年龄最大的。 大家话题开始围绕着露丝。 学校哪个女生能当美丽的露丝? 木云嘎忽然蹦出来这么句“学校女生在露丝面前一个个就是小女孩。”说完,木云嘎还特意瞟了冬雅一眼。 看来木云嘎还在为几天前冬雅的话耿耿于怀。 几天前,冬雅也不知从哪听到木云噶对她有意思的事情就直接找上木云噶,当他们几个人面质问木云嘎“听说你喜欢我?”众目睽睽下,木云嘎怎么可能承认?冬雅狠狠瞪了他一眼丢下句“那再好不过,我可不想让远溱听到‘谁谁喜欢冬雅’。” 这回,谁都看得出,木云嘎此话针对对象是冬雅,冬雅是学校公认长得最好看的女生,原以为按冬雅睚眦必报性格势必会拿木云嘎开刀。 但没有,冬雅这个下午安静得出奇。 木云噶那话虽有气冬雅成份,不过,周游认为那也是木云嘎说过最有水平:学校的女生们在美丽的露丝面前就是小女孩。 周游心目中,卓轻就是露丝,是减肥后的露丝,集优雅高贵美丽于一身,卓轻做那个吐口水动作一定比露丝可爱,卓轻跳起来舞也一定比露丝轻盈。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如此吧。 周游以不容反驳口吻说出他心目中露丝人选,扳起手指一一道来:卓轻和露丝一样来自于富裕家庭,卓轻只需要把头发染成棕红烫成波浪卷就是露丝,卓轻也住在伦敦的富人区。 “你们能从身边认识的人中找出比卓轻更贴近露丝的吗?” 没有吧,没有吧?瞅着一张张紧抿嘴角的脸,周游得意得很,有种亲手把意中人推上女王宝座的欣喜。 就这么说定了,卓轻是泰坦尼克号的露丝。 露丝人选有了,那么谁来当俊美的杰克呢? 杰克有着天使般的容颜,是在平民区长大的青年,几句话几个旋转就虏获露丝芳心。 周游多希望在这个话题听到自己名,即使是假设,但能和卓轻产生关联就已让他非常满足。 然而,连被妈妈说成是他肚里蛔虫的木云噶也紧闭嘴巴。 他有那么差吗?还是此话题过于无聊? 面面相顾间,卷帘门从外被拉起,店门口的玻璃风铃“叮叮当当”,几人齐齐把目光定额在推门而进的远溱身上。 远溱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正是杰克和露丝跳舞时梳的那副模样,几缕看似不经意拂于额前的碎发透着倔傲和不羁,眉宇深邃,鼻梁高挺,眼神清澈,瞳仁漆漆如子夜。 这会儿,周游明白,压根不是话题无聊。 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林冷不防说出了句:“远溱,露丝就在你后面。” 历远溱回过头去。 历远溱和杰克一样连后脑勺也好看。 能让远溱上当让小林异常开心,无比得意从沙发床站起,笑嘻嘻和远溱说:“远溱,没准你还真能把穿着礼服正在参加舞会的露丝带到底层船舱来。” 道完,小林还给木云噶使了个眼神。 有个说法:围绕你青春年少期的那群人中总会藏有一名会被你低估的人,他们往往平平无奇,沉默寡言,没给你留下什么记忆点,多年后,你才后知后觉,那是大智若愚。 小林就是那号人物。 多年后,只有小林清楚很久已不和他们联系、在西方名利场炙手可热的远溱为什么会不远万里来参加妈妈的葬礼,为什么会在葬礼上频频望向入口处,为什么当那个落款有“卓轻,敬”的花圈被摆了上来时脸上满是失落,看到花圈众人才想起周游妈妈曾为送来花圈的人做过家政服务。 这世界,多地是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小林那句话让一直闷声不吭的冬雅虎起脸,先是给挤了四个人的沙发一脚,一轮眼刀下来,边走边数落“远溱才不是你们这种无聊的臭家伙。”“远溱和你们这些无聊的臭家伙不一样。”最后,冬雅停在小林面前,加重语气:“远溱谁也不是,你们谁爱当葬身于深海的杰克谁就去当。” 最后那句“远溱,会好好的。”可谓是掷地有声了。 本来抱着想给这泼辣丫头点颜色瞧的几人因冬雅口中“葬身于深海的杰克”这个挠头,那个找鞋,又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静默。 是啊,杰克从此以后再也没能回到他的家乡,原本杰克和他的朋友约好等赚到钱后回到家乡买牛买地。 静默中,历远溱轻轻叫了声“冬雅。” 冬雅狠狠瞪了小林一眼,去了外间。 历远溱是来打电话的。 打完电话,付完电话钱,没耽搁一秒脚往门口移动,和冬雅双双消失于众人视线里,也不好奇为何冬雅会说那样的话,也不问他们是怎么起的争执。 真是……真是个冷静得像机器的家伙。 三分之一路程过后,冬雅终究还是忍不住把发生在周游舅舅录像厅的事情全倒给了远溱。 那几个家伙怎么能把年纪轻轻就葬身海底的人比喻成远溱?真晦气!回去得让妈妈点根火把驱晦气。 此时,冬雅对 那几个家伙很生气,对远溱也很生气,都不好奇吗都不问她点什么吗?不好奇不问、也和她说说话啊。 今天不说话的远溱让她的心闹得凶,最后,冬雅连卓轻也气上了。 那麻杆般的身材哪点像露丝了? 露丝身材可是有料得很。 周游也是鬼迷心窍,说什么卓轻是减肥后的露丝。 “她那个鬼样子哪点像露丝了?!”气呼呼说出。 下秒,冬雅听到来自于远溱口中让她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的话语—— “她不是鬼样子。” 一开始,冬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她就让远溱把话再说一遍。 片刻沉默后。 远溱才低低说:“冬雅,她帮过我祖母,而且这和她没关系。” 远溱说得也是,只是冬雅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了,至于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于是不管不顾抱住远溱,防止他推开她,嘴里急急道着周游那几个臭家伙的不是,大西洋海底太冷了,怎么能……气死了,气死了。 冬雅越想越气,恨不得折回再给那几个臭家伙几脚。 发完牢骚,冬雅才发现远溱没推开她,连象征性推搡也没有。 远溱这是开窍了? 瞬间一颗心跳得厉害,两边脸颊宛如火烧。 或许是她抱得太紧,远溱没法动弹,手稍稍松开些,远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又来回折腾了几次,远溱依然毫无反应。 他站在那,像是一颗树,一颗无法体会到人类悲欢离合被动经历风雨的树。 可他是远溱啊,不是树,是她深爱的男孩。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类似于耻辱的情绪让冬雅宁愿他像以前那样推开她。 松开了手,发笑。 能笑得多甜就有多甜。 那天,姨妈把名年轻男子领到她面前,年轻男子是大伙口中小镇有为青年模样,白白净净,开中等档进口车,戴着质感不错的腕表,姨妈台球馆对面的饮品厅,前五分钟,冬雅都板着张脸,姨妈不停给她使眼色,让她多笑笑。 第六分钟,她把姨妈的意思传达给那位小镇有为青年,并送上“我只会在远溱面前笑,需要我告诉你,远溱是谁吗?” 姨妈总说“我们家冬雅一笑,就能把整条街男孩的魂都勾走。”姨妈每次那样说,她都回“可我只想把远溱的魂勾走。” 象征好看和甜蜜的笑,她只愿意给远溱。 笑着问远溱,你要不要吻我? 十八岁已经能接吻了,不是吗? 冬雅总想,要是远溱此刻吻了她,她便不会害怕,不会猜忌,也不会再生他气。 偏偏,远溱让她别闹。 那声“别闹”说得轻飘飘的,听着如哄小孩子似的,可明明,远溱也看到了,穿着超短裙的她走在街上总是能惹来异性们的目光,男孩们男人们压根就没把她当孩子看。 会把她当小孩看的异性还有爸爸。 愤怒让她开始一个劲儿推他,嘴里一个劲儿说着:“我没闹,我压根就没闹。”“为什么要让我先说出这句话。”“历远溱,那几天你去台球厅接我时也看到了,我有多受男孩欢迎。”“那些男孩为了能让我高兴让他们去杀人放火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凭什么?”“是我不够好看,身材不够正吗?” 还是淡淡一句“冬雅,别闹。” 都说她没闹了。 推搡中,鞋掉了,头发也乱了,也懒得去捡回,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冬雅挑着眉头:“远溱,还是你整天读书把脑子读坏了,所以,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存在接吻这种事情?” 从前,她也和他闹,为学校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可这次,冬雅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远溱闹,甚至于,她还说出“远溱,是不是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这样伤人的话;从前,她也笑嘻嘻问远溱要不要吻她,远溱统一回应是“别闹”,但这次不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 泪如泉涌。 从前她哭泣时远溱会抱她,那是小时保留下来的习性。 这次,远溱什么也没做。 远溱只是告诉她,他知道什么是接吻,远溱还说—— “当一个男孩很喜欢很喜欢一个女孩时,男孩就会想吻女孩,同样,当一个女孩很喜欢很喜欢男孩时,女孩会想吻男孩。” “冬雅,接吻是属于彼此喜欢的两个人,只有相互喜欢的两个人才会接吻。” 41.人生若如初见(40) 此刻,冬雅站着地是村寨中心街道,往上是山,往下是河,左是去远溱家的杂货店,右是爸爸的卫生诊所,这条街她和远溱走过无数次,从学会走路到学会奔跑,上学放学下雨刮风,两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将来,她也会沿着这条街头戴新嫁娘的簪花圈一步步走到远溱面前,成为远溱的妻子,冬雅总想。 让冬雅怎么也没想到地是,在没成为远溱妻子前,她会在这条街上首次品尝到恨远溱的滋味。 她恨远溱,恨远溱和她说的那些话。 远溱说的那些话就好像,他懂得了喜欢一个人的滋味。 远溱懂得喜欢一个人这曾经是冬雅日盼夜盼的。 如果远溱懂得喜欢,如果远溱喜欢的人是她那一定不可能让她产生恨。 是谁?到底是哪个婊子让远溱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来—— “冬雅,接吻是属于彼此喜欢的人们的;只有相互喜欢的两个人才会接吻。” 看来并不是读书读坏脑子,相反,这是脑子开窍的征兆。 是谁? 妒火中烧间,冬雅脑子迅速闪过了几个名字,梅朵?多瑶?赵筱枚?这几乎是学校能和她掰手腕的全部人选了。 赵筱枚是新来的转学生,借着是园林设计院院长千金身份加上学习成绩不错长得有几份姿色,平日总端着一副“只有我配得上历远溱”的架势,赵筱枚也念特快班,和远溱是前后桌的关系。 死丫头玩了手近水楼台先得月手段,从赵筱枚转到特快班后,源源不断的小道消息流入冬雅耳朵里,赵筱枚总是以东西忘带和远溱借,这次是圆珠笔下次是涂改液,让冬雅坐不住地是,赵筱枚要借地只要远溱有都会借,以远溱的性格,他不可能看不透赵筱枚的伎俩。 远溱讨厌喜欢耍心眼的。 是赵筱枚吗? 别以为是院长千金她就拿她没辙。 恨意夹杂着妒火。 “是赵筱枚吗?那个让你知道什么是接吻地是赵筱枚吗?历远溱,不管她是赵筱枚还是别的人,我发誓我会……” 接下来的话在那束直直而来的戾气下生生卡在喉咙口。 这是冬雅第一次在远溱眉宇间看到那样的神色,就仿佛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就仿佛她真会去杀掉赵筱枚或者是别的人。 那瞬,冬雅有个强烈预感,一旦她说出那句话,远溱就会揪住她衣领让她不妨试试看。 不,不不。 她不要远溱揪她衣领;更不要远溱对她说那样狠绝的话。 中医师的爸爸把她对远溱的爱形容为一场持续性热病,来来回回就那几样征兆:谁骂远溱我去加倍骂回;远溱稍和哪个女孩有接触她就和远溱闹,闹到远溱妥协为主;哪个女孩吃了豹子胆敢明着把手伸向争远溱,她就会用她的法子让女孩们深刻明白到,远溱是不是她们能肖想的。连未来她都有对应对策,要是以后远溱辜负了她,她就去找条河跳。 好像真的是那样。 但那也是爱啊。 槊山下游每条小巷都串联着河流,夏末是河流水位最高阶段,从河水声就能知晓今天的水流有多急。 说可以为了远溱来场跳水表演向来不是说着玩的。 “历远溱,我会让你为刚才说的话悔到肠子都青了。”会不会成为她对远溱说地最后一句话? 总不能光说不做吧?有可能过了二十岁,她就做不了那些出格事。姨妈总说,再过几年说不定你就会像姨妈一样了。 比起妈妈大家都说她长得更像姨妈,姨妈年轻时是附近村寨最好看的姑娘,十九岁时姨妈不顾家里反对和邻村一小伙生活了两年,是姨妈自己回来的,不是邻村小伙对她不好。相反,小伙把他赚到每一分钱都交到姨妈手里。只是,用那点钱修了屋顶米缸却空了,姨妈说如果她再不离开,她和邻村小伙也许会因空米缸开始吵架,他责怪她为什么要把钱拿去修屋顶,而她反过来埋怨他让她住在漏雨的屋子里。 去年、冬雅还打从心里对抛弃邻村小伙的姨妈嗤之以鼻,但今年,她有那么一点点理解姨妈了。 姨妈后来嫁给县城的个体户,上百块的鞋穿几次打包给妈妈,一开始妈妈是不穿的,但逐渐妈妈每天都穿姨妈的鞋子,上百块的鞋子和几十块的鞋子穿在脚上完全是两种体验,东西贵有贵的道理。 每人都会长大。 冬雅不想二十岁的自己变成像姨妈那样,也不想远溱心里住着别的人。 谁说她不介意赵筱枚院长千金的身份? 她巴不得爸爸是医院院长,那样以后远溱要走的路就容易得多。 深深看了远溱一眼,冬雅扯开腿跑,跑到桥上,无一秒停留,头朝下—— “扑腾”那声响在冬雅头顶上。 青黑色天幕下,浑身湿透的冬雅趴在浑身湿透的远溱背上,远溱正背着她往卫生所跑。 吓坏了吧? 其实也没什么啊,她就是想知道远溱对她上不上心,也想知道自己会为远溱做到何种程度。 看来,她比想象中还要爱远溱。 “别担心,以后你不会听到我嚷嚷要为你跳河了。”冬雅和远溱说。 成长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是因为被水呛到难受,不是因为河水冰冷,也不是怕没了命,而是舍不得远溱那样。 那样跟着她一头扎入河里的远溱;那样拼了命把她往河岸拽的远溱;那样在暮色下大喊“冬雅”的远溱让她心疼。 远溱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梅朵曾嘲讽她无非是仗着和远溱一起长大;仗着她的妈妈对远溱有抚育之恩。总有一天,那些会因为她对远溱张牙舞爪的占有欲耗光耗尽。 当时面对梅朵的嘲讽,表面是满不在乎的,但心里却慌得厉害,冬雅清楚梅朵话里的每个字没有一个是错的。 是啊,远溱还能忍她多久? 在远溱的背上,冬雅低低说了出:“远溱,都是因为看了那部该死的电影。” 都怨周游也怨自己,怨这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周游就不该莫名其妙把卓轻说成露丝,偏偏,那会儿远溱进来了,那让她感觉很不好,因为感觉不好,她总想做点什么驱走心中不安。 可,把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都说了;也把该做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安呢? 距离卫生所还有几十步距离了,待会爸爸妈妈非得把她骂死。 在被爸爸妈妈骂死之前—— “远溱。”低声唤。 “嗯。” “下次赵筱枚要是向你借东西,你不要借给她。” “好。” 答应得这么干脆,看来远溱真被她的行为吓坏了。 “不要借东西给她,非必要也别和她说话。” “好。” 这么好说话? 不对劲,远溱向来很讨厌被胁迫。 “历远溱,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听到远溱的叹息声,冬雅开始了一个劲儿嚷嚷是自己不好,都怪周游,干嘛要放那部电影。 “远溱,这是个莫名其妙的下午。” 没想到,远溱赞同她的说法。 “嗯,这的确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下午。” 远溱说,他就借过赵筱枚一次东西,第二次赵筱枚找他借东西时,他告诉赵筱枚,如果他再继续借给她东西,那么她就会把更多东西“忘”在家里。 冬雅听得眉开眼笑。 远溱真是个语言天才,短短一句话就点出赵筱枚不入流的伎俩,能想象得到自我感觉良好的院长千金在听到远溱话时的脸部表情。 从另一个角度看,远溱告诉她这些是坦白心境:傻妞,现在知道你干的事情有多傻了吧? 是啊,她还真是个傻妞。 这事情要是被周游他们知道非得嘲笑她个十年。 只是为何她的心还在惶惶不安着,远溱都说了和赵筱枚没什么。 “远溱,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是吧?”低声问。 冬雅清楚感觉到背着自己的人脚步滞缓,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下秒,冬雅等来让她心满意足的回答。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冬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暑假最后一天,卓轻起了个大早。 今天她和高一年级生约好去看那片湖。 或是好久没经历和某人前往某地做某件事情,所以,从起床第一分钟她就开始等待那个时间点的到来。 之前怕忘记,卓轻给电子日历做了备 注,现在看来那是多余的,从和历远溱约好后她就在潜意识里留意日期。 历远溱报名结束是上午十点,如一切顺利,他会在十一点到达她常去的木桥,木桥人少。 至今,卓轻还因历远溱当时说的“那边人少”而耿耿于怀呢,看来高一年级生并不想让他人知道两人是很熟悉的关系。 是啊,她和他当真已经变成很熟悉的关系,无需强调的那种。 前天,在他祖母杂货店,她想回去他刚回来,二人在杂货店后通道狭路相逢,他是一点也没想让她意思,她是客人哪有客人让主人的,就那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高一年级生,我可是你祖母高贵的客人。”“高贵的客人,六月我已经念完高一年级,还有四天就是九月,九月我就是高二年级生了。”“九月这不是还没到吗?还有,你现在的行为连高一年级生都不齿。”“那么,你现在又哪点像个高贵的客人?你连大人都不是。” 当时要不是远溱祖母的脚步声,历远溱是半寸都不让的。 可,行为上半寸不让的家伙却又在她眼看脸要着地时出手拉她一把,即使她头没磕到、身体也没撞到墙,他还是把她拉至院里,检查她有没有被走道里的物件刮伤,确信没有后,又转变语气说她已经够笨了,再摔伤脑子就是雪上加霜。 卓轻也不清楚历远溱为何动不动就把她说成是个笨蛋,但很奇怪,卓轻并没因老被历远溱说笨而气恼,甚至于,隐隐约约间,她还带有类似和亲近的人斗嘴心态去听时不时从历远溱口中说出的“你还真是个笨蛋。” 有次,卓轻还看到历远溱偷偷把他祖母给她的白米酒倒掉了一半,被她当场逮到也不慌,说他可不想背个酒鬼回家。 他不说还好,他那么一说,当时她的主意就来了,“等着瞧,待会你就得背那个酒鬼回家。”“那你最好自求多福。“”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等你酒醒就知道了。”因历远溱那话,卓轻打消“今晚怎么也得让那小子背她回家”念头,冲历远溱念小学就知道怎么对付混子们的手段就知道这是个行动派家伙。 种种迹象表明,她和历远溱正日渐亲密。 这个早上,卓轻还和周游妈妈说了会儿话。 说起自家儿子,周游妈妈是滔滔不绝—— 那臭小子总有办法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今晚说明天一大早要到地里去帮忙结果中午人影都没,让他去厨房烧个水不引发火灾就已谢天谢地,兴头一起拿起三节棍一阵乱舞不是灯遭遇就是人遭殃。 木云嘎兄弟找上门准没好事,天天说要去帮舅舅看店可一单买卖都没做成,反而是音响店电费狂涨。 “那几个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周游妈妈气呼呼说。 卓轻大致知道周游妈妈口中“那几个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指地是什么,无非是男孩们对异性有了探索欲的年纪。 这阵子男孩们的悄悄话开始围绕着“我们当中谁会第一个亲到女孩嘴。” 几人中最有机会地是正和悠悠处于暧昧期的阿由,“能不能牵到手都成问题。”住悠悠对门的小林一盆冷水浇下来,据小林观察,悠悠是个特别保守的女孩。 最终,几人认定最有可能地是远溱,“如果远溱想,冬雅肯定是一百个乐意。”周游说,总喜欢跟着哥哥们的木云嘎弟弟冒出了句“说不定两人已经亲了。”当时正在河边煮咖啡的卓轻还因这句话差点被水烫到,男孩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压根忘了她在现场,卓轻很难不听到。 木云嘎弟弟的“说不定两人已经亲了”有理有据。 前阵子,他就看到远溱背冬雅回家,并直接把冬雅背回房间,远溱大约在冬雅房间呆了半小时,离开时,冬雅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怎么看出冬雅恋恋不舍的样子? 那会儿,冬雅从门里探出半个身位,两人挨得特别近,那样的氛围一看就是有什么的那种。 也不知是不是顾忌到木云嘎感受,周游当即否定了云嘎弟弟的说法,周游说“不可能,按冬雅那性子,要真发生点什么早就昭告天下。” 众人纷纷附和。 虽然木云嘎屡屡强调他对冬雅没那个意思,但谁都得看出来,只要有冬雅在,他的眼睛都会围着她转,被冬雅发现了就假装去看山看水看树。 42.人生若如初见(41) 卓轻和历远溱约好的时间是十一点。 十点,卓轻接到家修的电话。 两人通话时间超过半小时。 结束通话,卓轻打开衣柜,挑了件粉色真丝衬衫,粉色能让她脸色看起来显得健康,这阵子她身体进入了药物排斥期,这阶段她很少会在上午照镜子,前天早上,卓轻站在镜子前,一度怀疑镜里那脸上无一丝血色的人会随时随地死去。得过了中午,晒会儿太阳适当的午休,她脸色才会恢复。 不过,今年已经比去年好了些,上月体检结果不错。 把衬衫下摆揽腰打了个结,头发用发夹固定好。 索性,把三叶草胸针也别上,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妈妈叮嘱舅舅一定要给到小柠手里的物样。 有一次,妈妈和朋友徒步时遭遇风暴被困山里,求救无果后妈妈想起上山前传教士给她的三叶草别针,传教士说三叶草是大自然的使者,是幸运的象征,妈妈找出三叶草胸针,几人对着三叶草许下愿望,那日,妈妈看到山谷挂着类似于奇迹的云,一束束日光穿过云层,风停了雨停了,妈妈紧握着三叶草别针和朋友走出山谷。 妈妈相信,三叶草也能给小柠带去幸运。 这之前,卓轻戴过两次三叶草胸针出门,那两次都是和家修一起的,第一次是在学校礼堂,她穿着纯白礼裙戴着三叶草胸针和家修跳起那支告别十五岁的华尔兹,妈妈的三叶草胸针蕴含着她少女时代的秘密。第二次是在家修的婚礼上,她希望象征幸运的三叶草能给家修带去好的运气。 至于第三次戴上三叶草胸针的原因卓轻心里也不清楚,或许是那叫远溱的男孩是她的惊鸿少年,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又或许……或许刚和家修的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里家修说下个月他要到内地出差,出差地距离这不远,他会顺道到槊山来一趟。 昨天,家修和May离婚协议正式生效。 和May离婚的事情家修在电话里提都没提,但这世上多地是好事之人,昨天,常常一整天都不响的电话响了好几次,给她打电话地是May亲友团,一口一个成先生恢复了黄金单身汉身份。 现在的她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怎么会听不懂那些人话外的意思。 电话里卓轻告诉家修“你不用到这来,我很快就回去了。” 卓轻心里其实清楚,这个民俗册里贴着“民风淳朴”标签的村寨明里暗里有一双双眼睛都在等着某个男人的出现,他们笃定那个男人总有一天会出现,他或许年纪比卓小姐大一轮甚至更多,大腹便便穿着名牌皮鞋走小段路就气喘吁吁。 她可不想家修被莫名其妙扣上“对家庭不忠,道德败坏”帽子。 这天,卓轻不仅戴了三叶草胸针,还烤了她最拿手,也是唯一能秀的烤黑麦面包厨艺。 她烤的黑麦面包是能让福利院那几个出了名挑食的孩子吃起来津津有味的程度。 向来,她在历远溱眼里是“最多也就只有水煮鸡蛋还不一定能煮熟的烹饪技术”的卓小姐,等历远溱吃到她烤黑麦面包就知道偏见是要不得的东西。 历远溱说来回需要一个半小时,加上在湖边待些时间加起来起码得两小时,到时铁定会过午餐时间,她烤的黑麦面包就可以发挥填饱肚子的作用。 十点四十分,卓轻背着相机提着食物篮出门。 关上门,卓轻望了眼天空。 蓝天挂着白云,凉风拂面,是个好天气。 或许因是个好天气,所以十一点半历远溱还没出现卓轻心里半点气也没有,明天就开学了,学校需要学生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 卓轻站在桥头树荫下,从山谷吹来的风就像是秋日里的麦浪一波一波轻抚着她脸庞,温柔凉爽,叫不出名字的夏虫躲在草丛里盘踞于树梢上、你一言我一语如四重奏,悦耳生动。 一定是山谷凉风和夏虫的四重奏,所以她才没把十二点已经过了还不见历远溱身影放在心里,卓轻心想。 那时,历远溱说他不会超过十一点半的。 距离十一点半也不过过去四十分钟。 卓轻半边身体越过桥栏去看桥下的流水,昨晚一场夜雨把河都填满了,把河填满了,也把山染成青黛。 茶园环绕黛色青山,山顶云雾环绕,咋看,还以为置身于水墨画间。 卓轻呼出了口气,心想着在这一边等历远溱一边欣赏着风景也不错,如果历远溱十二点半还不出现,那么她就不等了。 在等人这方面,卓轻向来没什么耐性。 一点十分,卓轻还在对着桥下流水发呆。 距离历远溱和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百三十分钟,卓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还没离开的原因,好像和历远溱相关事情在她这总能轻而易举得到原谅。 会不会是历远溱把这事情忘了? 可这事情她提前预防了,怕带她去湖边是历远溱随口说说,她还试探性问了历远溱祖母,从历远溱祖母那得知远溱去学校报名这天会回来得比较晚,为什么会回来晚远溱也没说,只让祖母不要等他吃午饭。 从历远溱让祖母不要等他吃午饭推断,历远溱并没忘记这事情。 或许…… 时间观念、契约精神对于类似他那个年龄段的孩子远不及“我们要不要到篮球场去掰个手腕”类似邀请,脑子一热就把别的事情给抛到脑后,卓溱心想着。 会不会是那样呢? 如果是那样她就没有再等的必要。 没有时间观念、缺乏契约精神是卓轻最讨厌的。 即使是这样—— 一点半过去,两点过去了。 两点零一分,卓轻的视线强行从腕表移开,这个时间点是医生给她制定的午休时间,她得回去了。 是的,得回去了,然而脚却是往上山方向。 木桥和前往山上的路有很多台阶,爬完那些台阶,卓轻回头望了眼桥、连同通往桥的道路,依然是什么都没有。 原本,历远溱会沿那条道路带她去那片湖的。 其实也没什么来着,只不过是还在念高一年级的男孩心血来潮随性的一句话,都怪槊山地方小,来来去去她就认识那几个,能真正说得上话地也只有历远溱了。 知道她不会那么快离开槊山家修在电话里虽没说什么,但卓轻心里清楚,他是希望她早点过去的,她和家修还没试过这么久没见面。 十岁出头的年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有那么一个人在她需要兄弟姐妹时他是她的兄弟姐妹;需要他是玩伴时他是玩伴;需要他是长辈时他是长辈;需要他变成无所不能的超人他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超人,是他陪着她一次次从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醒来,有次她昏迷了两天,醒来就坐在病床前胡子拉碴衬衫都没换的他。 家修希望她早点过去她就早点过去吧。 虽然历远溱没有出现,但这个下午,卓轻重回遇到历远溱的那片湖,从一棵棵树下穿过,一次次拨开蔓藤灌木,就这样她看到那片被包裹于云雾中的湖泊,找到那棵能把她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树,当时,她就在那棵树下拍了历远溱。 卓轻走到彼时历远溱站着位置。 或许这是能听和湖中神灵对话的所在,闭上了眼,凝神细听。 依稀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如怕打扰到她,回过头去,哪有人? 没有人来找她。 那只是幻听,她太过于希望有个人出现陪她看这片湖;陪她坐在草地上吃黑麦面包;陪她说说话,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告诉她,其实妈妈是爱她的。 妈妈是九月的某天离开的她。 卓轻很害怕九月的到来,其实她也不见得有多爱妈妈多喜欢妈妈,甚至于,她是害怕妈妈的,害怕她那干巴巴的脸,最后一次见面,妈妈用形同枯树枝的手触碰她脸庞让她十分害怕,以至于在妈妈的葬礼上她心想着“哦,以后我可以不用看到她那个样子了。”那种侥幸心态一直延续到九月最后一天。在机场看到个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喊“妈妈,快点过来。”时,卓轻才意识到,她的生命永远再也无法有和那女孩一样喊“妈妈,快过来。”机会,瞬间泪如雨下,那瞬,她疯狂想念那支如枯枝般的手触摸自己脸庞时的滋味,那瞬,她如此痛恨当时为什么不去把妈妈拥抱在怀里。 那是她第一次因妈妈流下了眼泪。 九月,总是让她很容易想到那天在机场时的情景。 卓轻不喜欢被困在悲伤里头。 这个下午,卓轻独自坐在湖边草地上, 边啃黑麦面包边对湖面发呆,也傻气朝林中深处乱喊一通,还尝试和冒出湖面的鱼儿对话,离开前,卓轻在一颗树上刻下“高一年级生是不讲信用的混蛋”字样。 刻下那行字时,卓轻心想以后她是不会再来的,并非她对这片湖失去了兴趣,而是她一点也不想想起等历远溱的那几个小时。 穿上特意挑选的衣服、戴着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还烤了面包这样大阵仗等一名高一年级生几小时够丢脸的了。 没准,在她等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她的小青梅打得火热。 木云嘎弟弟不是说了,远溱从冬雅房间出来,两人是一看就知道有什么的样子。 嗯,或许高一年级生在恋爱方面开窍了,和小青梅确定了关系后把那位卓小姐归类到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的异性范围内。 这样也好,看来以后她得减少去历远溱家串门次数了,想到以后有可能很难吃到历远溱祖母做的饭酿的白米酒,卓轻心里有些惆怅。 下山的路走得很顺利,没有迷路没有摔倒,她还解救一只被蔓藤困住脚的小兔子。 看着小家伙一溜烟窜入林间,卓轻心里很是欢喜。 找到那片湖,遇到被困住的小兔子,卓轻总觉得是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在发挥作用。 只是,半小时后,她就弄丢妈妈的三叶草胸针。 昨晚的暴雨加上潮汐作用,进入村寨的小段石墩被河水淹没了,卓轻想抢在水位更高前过河,硬着头皮踩着水没过脚裸的石墩,踩到第二个石墩,三叶草胸针掉进河里,她眼睁睁看着它冒出了个头就被川流的河水冲走。 折回岸上,循着水流寻找,妈妈葬礼上她想地是‘从此以后不用再见到她那个样子’,怎么连妈妈留给她三叶草胸针也弄丢了。 天黑了,卓轻拖着沉甸甸的脚回到河边,河水尚未退去,于是,她就坐在那等,梳着麻花辫的安娜是何时坐在她身边的卓轻也不清楚。 安娜说因为贪玩她没能在河水上涨前回外公家;安娜说这之前看到她一直在河岸边走,安娜问她是不是在找东西?找到了没有? 摇着头说没有,说我没能找到它,说我怎么也找不到它,说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了。 “那东西对你一定很重要。” 应答到,是的,那是对我很重要。 卓轻怎么也没想到这天听她说起和妈妈相关的话;夸她的黑麦面包好吃地会是那叫安娜的小女孩,也是安娜和她说出那句“如果你想哭就哭吧。” 临近九点,水位退去,卓轻顺着一个个石墩柱过了河,过完河,卓轻就想不起自己都和安娜说了些什么。 站在河边,卓轻抬头看了眼往上延伸通往她住处的石台阶,这是她首次讨厌那一节节错落无序,凹凸不平高矮不一致的石台,此刻它们叠加在一起让卓轻以为,她不可能爬完那些台阶。 今天她的脚特别累,她已然迈不动了;今天,她讨厌的也有很多,讨厌每次都会沾湿她裤管裙摆的河水;讨厌常常会让她心惊胆战担心一不小心踩空掉到河里去的石墩;讨厌带走妈妈送的三叶草胸针的河水。 今天,卓轻最讨厌地是自己,烤了黑麦面包的自己,穿着真丝衬衫的自己,弄丢妈妈三叶草胸针的自己。 卓轻也不晓得是怎么爬完那些石台,爬完石台,慢吞吞挪动脚步,忽地,卓轻无比怀念伦敦住处的大浴缸,怀念泡着温水听着音乐看夜色下的伦敦眼。 眼前景物似远又近,那该死的感觉又来了,伸出手,想去寻找个支撑物。 巷子那边传来急急几声“卓小姐回来了” 是周游妈妈的声音。 卓轻停下脚步,模糊的视线中,有个身影正朝她飞快走来,那个身影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身影,另外那个身影腿脚不是很利索。 集中注意力去瞧,腿脚不利索地是远溱的祖母。 想到迟迟没出现的历远溱,再去看一副拼了命朝她这边移动的远溱祖母,卓轻心里一沉。 是不是……是不是历远溱出事了?眼睛盯着已来到她面前的周游妈妈。 周游妈妈脸上满是焦虑和沮丧,历远溱的祖母面色煞白,眼里尽是乞求。 在卓轻一再追问下,周游妈妈缓缓开口:“周游和远溱他们出事了。” 43.人生若如初见(42) 晚间十点五分,载着一行人的车行驶在前往县城公路上。 卓轻坐在副驾驶座位,车后座坐着周游妈妈木云嘎妈妈,本来历远溱祖母是想跟着来的,经卓轻一再保证会把远溱安全带回后才打消和他们一起的念头。 “别让我祖母过来。”是历远溱通过小林转达给木云嘎爸爸,再经过周游妈妈悄悄告诉给卓轻。 “现在知道担心祖母了?!”周游妈妈语带埋怨。 目前,周游妈妈掌握到地事件源头是冬雅,男孩们为保护冬雅才和那群人打起来,远溱作为冬雅的对象责无旁贷,可不能把周游木云嘎他们卷进来。 听到周游因打人被警车带走了,周游奶奶差点当场就没了,现在正躺在床上。 是中午出的事情,出事后几家人如热锅里的蚂蚁,他们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好不容易有熟人给了消息,可给到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被打那群人就有公安局局长独子,也是伤势最严重的,有处是在眉角。 这下,破相是免不了的。 给消息的熟人还透露,局长夫人看到儿子伤势后扬言,一个都不会放过。 知道被打者中就有公安局局长公子,几名先前联系好的目击者纷纷改口说没看到。 那几位目睹了事件过程,是那群人先招惹了冬雅。 事发地为冬雅姨妈的台球馆。 “我就知道冬雅那个性子迟早会惹出事来。”周游妈妈把气都撒在车垫上。 十小时求助无门让这位平日好像有使不完精力的妇人疲态尽显,孩子爸爸们现在还在局子等消息,管事也在那边,他们把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能找的人也找尽了。 调解室,如不是工作人员拦住,木云嘎妈妈都要给那局长夫人下跪了。 最后还是管事开的口让他们找卓小姐试试,管事说了“卓小姐见识广,说不定她能想出解决方法。” 于是就有了周游妈妈和远溱祖母等在她住处那幕。 俨然,她被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实说,卓轻还没处理过类似事件,不过好在卓家法务部能力不错,卓轻从舅舅那拿到法务部负责人手机号,那位通过这边的律师协会给卓轻安排了位姓吴的律师。 吴律师正在赶来途中。 来之前,舅舅和卓轻保证,吴律师能力很强,这类事情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一行人抵达公安局时吴律师已经等在那,和吴律师一起出现地还有位五十岁左右的板寸头男子。 办事厅灯火通明,调解室里踹踹不安的家长们垂手待立,与其相反地是另一方是家长们,们,管事还在尝试和另一方沟通,但没人理会他,哭红眼的冬雅卷缩在角落边,边上站着沉默无言的小林。 小林因有事情耽搁赶到时一众人已打完架,而两拨人在台球馆热火朝天干架时,冬雅正被姨妈锁在浴室里。 了解完事件,几人敲响局长办公室门。 局长办公室里,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在吴律师做完各自身份介绍后上演了变脸术,从只给看后脑勺到倒水递烟,对那位板寸头男子更是点头哈腰。 板寸头男子身份是恰好到“贵县办事”闲着无聊和律师朋友东瞧瞧西看看的纪律巡视组组长。 在吴律师和局长、两方家属三方会谈期间,卓轻来到拘留室。 历远溱周游木云嘎阿由四人是从台球馆直接带到拘留所的。 只有四面墙的格子间里,几人正坐在地板上对着墙发呆,见到卓轻时,有的选择别开脸,有的垂下了头。 卓轻从小林那了解了些,小林说真正需要接受验伤地是远溱周游他们几个,四对七结果可想而知,何况对方比他们高一届。 阿由眼镜被打坏了、木云嘎一只眼被打得眼球都要爆出来,周游脸上手上淤青就有六处,至于历远溱……额头有血迹,左边衬衫衣袖少了一截,右边衣袖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肘那个位置被撕开了个口子,鞋面膝盖也有血迹,分不清是打架时沾到还是脚受伤了。 局长夫人口口声声说那个头最高地导致她儿子眉角缝了八针。 历远溱是四人中个头最高的。 嗯,在为小青梅大打出手时血液是在沸腾的吧?面对那么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肝脑涂地也无所谓吧? 只可惜,此时历远溱头是垂着的,她没能看清他脸上表情,是懊恼呢还是意犹未尽。 这之前,卓轻还以为在历远溱身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是高一年级生没错了,冲动、鲁莽、不计后果。 拘留室安静得出奇,向来嘴巴停不住的周游也不说话了。 瞧了眼四人手腕明晃晃的手铐,卓轻心里叹了口气,这大约是历远溱不让他祖母来的原因吧? 狠狠瞪了那四人一眼。卓轻想开口说待会会有人来解开手铐,很快他们就可以回家。那声带着哭腔的“远溱”让她咽回话。 冬雅飞扑进拘留所,停至历远溱面前,显然历远溱的手铐刺激到了她,想强行扯开历远溱手上手铐无果后,索性趴在历远溱身上嚎啕大哭,边哭边喊远溱“远溱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 拘留所充斥着冬雅大哭声。 他任凭她靠在他肩上哭,怕手铐再次刺激到她,悄悄地以衬衫下摆去遮挡住手腕。 十一点半,看守人员给四人打开手铐。 从卓轻进入拘留室到离开拘留室,只有阿由说了句“姐姐,给您添麻烦了”,其余地均没吭声,历远溱更是和她自始至终保持着距离,远远跟在几人身后。 十一点四十分,双方家长在调解书上签名,历远溱那份是冬雅爸爸代替签的。 签完名,众人出了办事厅,“恰好”那位局长也要到停车场。前往停车场途中,那位提了三次“这是场误会。”三次“这是场误会。”一次“现在误会解开了。”局长先生一再保证,回去会让自家孩子日后谨言慎行。 吴律师也回应到,他会让这边家长们好好教导孩子们,还好这次碰到地是能明辨是非的汤局。 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那位汤局来到卓轻面前递上了个人名片,说卓小姐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给他打电话,他会二十四小时恭候。 在吴律师眼神示意下,卓轻接过名片。 刚把名片放入包里,停车场那边就传来高跟鞋跟重重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节奏急又快,在几声惊呼生中卓轻抬起头,那盆水劈头盖脸迎面而来。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导致她还以为是哪个冒失鬼不小心把水泼到她脸上,呆呆站于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冒失鬼”。 那是名烫着短卷发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 水顺着头顶不停往卓轻脸上滴落,有人急急走来递给她块方啪,接过,机械化擦拭脸头发。 中年女人的嘴唇在一开一合着“原来你就是那个来头不小的女人!”这话似触发中年女人神经,中年女人猛地抬起手来, 眼看那只戴着硕大玉镯的手就要往卓轻脸甩来—— 卓轻下意识间闭上眼睛。 巴掌声没有响起,响起地是各种各样纷乱的杂音,气急败坏的男性嗓音在说“你这是发哪门子神经。”克制的男性嗓音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拉扯声脚步声,有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家长们在劝说,有人在拨打电话,周遭充斥着各种各样吵闹声。 在各种各样的吵闹声中。 砰、砰、砰,被包裹在皮囊下的那颗心肝快速膨胀,如被急速吹起来的气球,那个气球被越吹越大,好像要破出皮肤表层。 安静,安静,不然会死人的。 “求你们了,别说话,我求你们了,安静,安静。”喃喃说着。 但他们还在吵,用她听不懂的方言在吵架,期间夹杂着周游气愤填膺让道歉的喊声,也有在相互推搡时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吵死了,卓轻想扯开喉咙喊—— “闭嘴,都给我闭嘴!” 那声音大得仿佛要把天和地炸开了般,可那声音不是卓轻发出的,她现在没有力气发出那么大音量来。 在“闭嘴,都给我闭嘴”后周遭陷入死寂。 卓轻缓缓睁开眼睛,触目所及地是直挺挺站在她面前的历远溱。 所有视线都极具在历远溱脸上,那些人面部表情或多或少带着疑惑,特别是那位局长都把“你这小子算哪根葱,居然敢让我闭嘴!”写在脸上。 如卓轻没猜错,往她脸上泼水还想给她一巴掌的中年妇女应该是局长夫人了,此时,那位正跌倒在地上,鞋子东一只西一只,那个大玉镯子碎成好几节。 这会儿,卓轻总算看到历远溱的脸,这之前他一直垂着头,也不说话,一直走在最后。 历远溱脸色比平日白了些。</p >十月中旬最后一个周末,淡淡日头下,卓轻才从周游那听到这晚具体都发生了什么。 远溱是敏捷的,从局长夫人出现时远溱就猜到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即使是那样,远溱还是晚了一步,远溱没能阻挡那盆泼向姐姐脸上的水。 说到这周游十分懊悔,说那时他本来想给那泼姐姐水的女人来上一拳,但被妈妈强行扯开。 “还在,有远溱,当时远溱是距离姐姐最近的。”周游说。 正因远溱距离近才得以及时阻止局长夫人这妖婆子那一巴掌,远溱还把那妖婆子推倒在了地上。 周游说远溱推妖婆子那下力道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女人整个身体弹出几米后才重重摔倒在地。 “阿由说当时他都想给远溱跪下。”“那妖婆子的和田玉玉镯也摔碎了,活该。”周游嘿嘿笑。 远溱向来很少掺和他们的事情,今天去找谁单挑,明天去踢哪个班级馆,此类事件是永远不会发生在远溱身上的,可那晚的远溱就像是背着火药桶发誓要手刃仇敌的冲动小子,这是小林形容他眼中那天远溱的表现,从台球馆保护冬雅到停车场教训那妖婆子。 所以呢……所以呢……周游连着几个所以呢后挠着脑袋说:“总之,远溱绝对不是平常他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远溱平常都表现出哪种样子呢? 远溱那小子平常从不参与他们讨论姐姐的事情,大多时候远溱对姐姐的态度均采取无视态度,偶尔呢也会有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 “我不喜欢姐姐被无视被不耐烦。”周游说,于是一有机会他就在远溱面前提姐姐,有一天他问远溱“你不觉得姐姐就像从港台电影走出来、开着敞篷跑车、头发上架着副很酷的太阳镜的漂亮女主吗?”不出所料先跳出来的是冬雅,冬雅气呼呼质问他为什么要问远溱这样无聊的问题,冬雅说远溱才不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顿了顿,周游拉长嗓子—— 冬雅还说,就因没见过世面才会把那瘦麻杆说成是电影里的漂亮女主。 索性冬雅开始揪着远溱不放,非要远溱承认她的观点,远溱这才说了“比瘦麻杆好点,但也比瘦麻杆好上一点点。”那话前半句让冬雅差点暴走,后半句又让她瞬间乐开花。 狡猾的小子,那是在浑水摸鱼啊。 因妈妈说过她就从来没见过卓小姐吃饭,所以周游一直很好奇姐姐是怎么用餐的,于是有次周游问了远溱“姐姐常到你家吃饭,远溱,姐姐吃饭时是什么样的?”远溱的回应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同在一个饭桌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没注意,没看。”远溱是这么说的。 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子,和姐姐一起吃饭那是多好的机会。 没看,声音总能听到吧? “姐姐吃饭肯定不会发出声音来,他们说家世好的孩子从小就要接受餐桌礼仪培训,喝水不会咕噜咕噜往嘴里倒,都是轻轻抿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去,过程一点声都没有。”周游信誓旦旦。 然而,远溱却当场拆台。 “怎么没有?不管喝水还是嚼东西动静比我祖母还大,进去厨房两次就有一次把盘子打落在地上,每次都丢三落四的,还总是骗酒喝。” 看来高一年级生对她有诸多不满来着,卓轻触了触鼻尖。 周游继续大倒苦水。 每次和远溱谈点姐姐的事情结果都不怎么好,后来他就不再和远溱提姐姐的事情,远溱那小子对姐姐存有偏见,偏见还不少。 不过…… 停车场那幕打破周游对远溱的看法。 周游说那晚看到远溱把那妖婆子重重推倒在地时,他是意外的。 意外也高兴。 那女人是真欠揍。 那晚后,周游得出结论,远溱对姐姐肯定不是平常他所表现出的那个样子。 “姐姐,你懂我说的吗?”周游一脸的苦恼,说或许下次让小林来说这些会好点,小林在表达这方面比他好。 “不用了。”卓轻告诉周游。 “那就是姐姐懂我的话啰?” 卓轻“嗯”了声,其实她并不怎么清楚周游想表达什么,确切说,她现在没怎么去动脑子也懒得去思考。 从停车场那晚后,她好像是进入了冬眠期的动物,只想躲在暖和的岩洞里打打盹。 44.人生若如初见(43) 连着几天阴天后,这天天空现出淡淡日头,卓轻在院里吃早餐。这阵子她没什么食欲,往往是一杯牛奶再加上个水煮鸡蛋就能解决早餐问题。 鸡蛋已经吃完了,牛奶还剩下半杯。 周游坐在她对面,继续讲那晚的事情。 那晚,给她递手帕地是吴律师。 周游说吴律师是个狠角色,也不知用什么法子让泼她水的妖婆子主动辞去妇联主任职位。那位汤局长目前处于停职阶段,为能让丈夫复职那女人知道管事和姐姐关系不错后,这阵子天天往管事家里跑,就盼着管事能在姐姐面前给她老公美言几句。 “姐姐,别担心,管事不是那种人。” 说完,周游特地从座位站起,正经八百朝卓轻鞠了个躬,又正经八百地表达了感谢。 本来他是想拉云嘎他们几个一起来表达谢意的,但妈妈说了,卓小姐这阵子身体状态不是很好,怕人多吵到姐姐就没让他们一起来。 道完感谢,周游如释重负。 周游说,他们几个私下已经商量好了,以后绝对不会给姐姐添麻烦,闹事地是他们,凭怎么让姐姐身受罪。 如知道会让姐姐遭殃,那天他们怎么都会忍下来。说到这周游又陷入懊悔中。 接着,周游开始和卓轻说起那天台球馆发生的事情。 那天,报完名时间尚早,他们几个就去冬雅姨妈的台球馆,刚好碰到回台球馆搬东西的冬雅,之前冬雅在台球馆上班时搁了些东西。东西有点多冬雅就把远溱拉过来帮忙。 十点左右,几个高二年级生也来到台球馆,仗着局长儿子也在,其中一位开始对冬雅动手动脚,话也说得十分难听,先看不下去地是木云嘎,木云嘎伸出脚让那家伙摔了狗趴地,冬雅顺着踩了那人一脚,那家伙的同伴想用球杆打冬雅,被从楼梯下来的远溱夺走了球杆,然后,远溱拉着冬雅想离开,局长儿子拉下了卷帘门一副今天不好好给爷服软谁都别想走架势,远溱连着几次想去拉卷帘门,刚拉起又被那几人合力踩了回去。 这边,木云嘎也不甘示弱,招呼阿由拿着球杆就过去了,两拨人就打了起来。 “姐姐,这世道可真黑,明明是他们先挑起事端的,是我们挨的打更多。”周游一副大彻大悟状。 卓轻被周游的样子逗笑了,于是周游也跟着她笑,期间还蹦出这样一句话“姐姐,你一定不知道吧,现在整个槊山都在等姐姐再次微笑。” 呃……卓轻笑道“我又不是蒙娜丽莎。” 周游说姐姐就是蒙娜丽莎。 现在整个槊山都知道是卓小姐出手教训了那群仗势欺人的家伙为孩子们讨回了公道,可从那晚后,卓小姐就再也没有出现了,也不知是不是卓小姐在生他们的气,都怪那婆娘,自己儿子有错在先还朝卓小姐泼水,什么错也没犯,大半夜被泼了盆水心里能好受吗? 一个多月没出现的卓小姐让平日里爱嚼舌根地那群娘们说起话来都不敢大声。 呃…… 这么夸张? 这一个半月来她是遵医嘱在家静养,加上她九月不喜欢出门,这些时日卓轻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书房里,先前她带来的书还有很多没看,要不是周游妈妈告诉她,周游每个周末都会到她住处门口看看姐姐有没有出门,她才想起走之前应该见见周游,那群孩子给她摘来河岸的花,带她去看晚霞落日,告诉她在哪里能拍到好的风光,帮她抬三脚架,嬉嬉闹闹陪伴她周围。 周游妈妈说知道今天要见卓小姐,周游一大早就去河岸采了姐姐喜欢的鲜花。 在西方,人们去拜访朋友时会带上束鲜花,这是姐姐他们那边的规矩,周游妈妈转达了今早周游说的话。 一见面,周游就把花递到卓轻面前:“姐姐,别生我们的气。” 她告诉他她压根就没生过他们的气。 “我知道,姐姐不会生我们的气,可是,这阵子我们一直在生自己的气。” 停车场那晚后,大家心里都不好受,特别是从妈妈那得知次日姐姐去了市区医院检查身体,平常都是早上去晚上回,但这次姐姐在那呆了三天才回来。 不仅他们几个担心姐姐的身体,远溱祖母更是担心得不得了,远溱祖母也和他一样,一有时间就会到她住处门口徘徊,昨天,远溱祖母还和妈妈打听了姐姐最近的身体状况。 还有…… “姐姐,冬雅让我向你转达感谢和歉意。” 发生那件事情后,冬雅因姨妈把她关在浴室里心里恨上了姨妈,冬雅再也没去过台球馆,也不和她姨妈说话了。 冬雅说那天她要是不补上那脚、或者说话收敛些有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前天,那丫头良心发现还和他们坦白,其实那天她心里多多少少带有“让远溱为我打场架”的虚荣心态,也有通过“远溱为我打架了”去确认远溱心里有我的傻念头,所以才放任事态发展,冬雅的话当即让几人都想抽她几巴掌。 可还能怎么办呢? 那是从小玩到大的傻女孩。 这阵子,自知犯下大错的冬雅在远溱面前可老实了,学校广播员评选远溱把票投给梅朵,冬雅硬生生忍住了,这要是放以前,冬雅非得和远溱闹个没完。 梅朵也喜欢远溱一直是冬雅的心头大患,论长相,梅朵是学校里为数不多能和冬雅掰掰手腕的女生。 说完冬雅该说说远溱了。 是那位局长夫人勒令给他们戴上手铐的,局长夫人还指着远溱放狠话,会让远溱血债血偿,手指都要戳到远溱脸上,远溱眼睛都没眨一下,眼神也没给一个,把局长夫人气得脸都青了。 周游说那个瞬间,他似乎看到远溱的未来。 “远溱以后肯定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周游如是说,挠了挠头,补上,“没准姐姐会成为远溱成功路上的贵人。” 就拿这次事件来说,要不是姐姐出手帮忙远溱肯定会栽跟头,在他们这样的县城,再聪明再有能力再占理没背景都得靠边站,因为姐姐的存在,那局长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远溱也从而逃过一劫,这不是贵人是什么? 所以,这次最需要向姐姐表达感谢地就是远溱了。 前阵子,他们在学校见过被远溱的小子,本来长得獐头鼠目的家伙被开了眉头更难看了,可还能怎么办?就只能干瞪眼。 为什么只能干瞪眼呢? 那是因为吴律师手里握有台球馆几位目击者证言,先挑事地是那几个家伙,作为低那几个家伙一年级、人数比他们少的几人还手是属正当防卫,且,吴律师还带他们去医院验伤,凭着他们的伤损级别单,应该进拘留所地是那几个。 说到这,周游又开始夸吴律师办事能力,当然了,吴律师是姐姐带来的,姐姐才是最了不起的。 这东拉西扯的……有欲盖弥彰嫌疑来着。 果然,周游都不敢看她眼睛了,想必是最应该向她表达感谢的远溱一点表示也没有,这让这群人最早出生的周游生气又为难。 生气是有,但为难更多,就像对冬雅的维护一样,毕竟那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周游支支吾吾说远溱因为要参加省级数学竞赛这阵特别忙,不对,是从开学后远溱就没停下来过,学校对他寄予厚望,还给远溱安排了单人午休宿舍,但凡远溱需要的教材图书馆管理员都会一一送到远溱的单人宿舍。 “等参加完数学竞赛,远溱一定会……会来和姐姐表达感谢的。”周游这么说。 老实说,他对远溱毫无表示心里是很失望的,昨天他还特意在远溱面前提了一嘴他今天会来见姐姐,他以为远溱至少也会向云嘎他们那样让他转达感谢,但远溱就好像没听到似的。 “姐姐,要是远溱装作没听到,我肯定会教训他一顿。” 被戴上手铐那瞬间,周游人生首次体验到了什么是眼前一黑,周游相信木云嘎他们也和他持相同感觉。 村寨就那么点,谁打牌输了钱,谁发了点小财半个小时就能从村头传到村尾,几个村寨小子去过最远最繁华的地方是百公里开外的城镇,十五岁才首次在那类流动游乐园体验到坐海盗船的眩晕,通宵轮流玩阿由好不容易从表哥那借来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通过影视作品知道手铐是坏蛋们的最后下场,从来就不曾想象到,某天那象征着罪恶和堕落的东西会找上了自己。 那时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从此置身于黑暗。 好在,光一样的姐姐出现了。 深夜出现在拘留所对他们说“别担心,很快就能回家”的姐姐就像是老人们口中提到拥有神奇力量的灵 。 树的灵,湖的灵,山的灵。 不过远溱是否和他们持相同想法周游说拿不准。 从来,他就没懂过远溱。 “姐姐,你也别太生远溱的气。” 周游说现在再想台球馆发生的事情,分明是那獐头鼠目的家伙一直在针对远溱,他一直挡远溱的路,那时远溱说过他还有事情,可那家伙瞧准远溱急于离开的心态,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还一个劲儿骂冬雅,最后远溱忍不可忍把那家伙的头按在台球桌上。 那家伙是在挣扎中头磕到台球桌角的,眉间那道伤口就是那样来的。 结合之前有人说过那家伙私底下曾放话要给历远溱点颜色瞧瞧,远溱是避无可避,总不能按那几人说地“让冬雅跳个舞就放你们走。” 在卓轻一再保证自己没把那晚事情放在心里后,周游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周游离开后,卓轻去看了历远溱祖母。 一见面那位女士就紧拽她手说总把卓小姐盼来了,急急忙忙搬来藤椅,让她坐在藤椅上,给她沏了菊花茶,用手比划:如果知道她要来,就不让远溱去给山上的老人送生活用品了。 她有很多话要和卓小姐说,如果远溱在就可以给她翻译,最重要地是,远溱能有一个正式和卓小姐表达感谢的机会。 卓轻当然不会告诉那位女士,她是特意算准历远溱不在才来的,卓轻总感觉看到历远溱时会让她想起那天在桥上傻等几个小时的自己。 在她傻傻等在桥上,一次次把目光投向历远溱应该出现的路口时,历远溱正为他的小青梅和别人大打出手,这让卓轻感到心里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程度类似于有根小小的刺进入脂肪组织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就在那。 为让那位女士安心,卓轻喝掉整杯菊花茶,也吃掉了些小零食,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那位女士一直绷着的脸才现出笑容。 也不晓得是谁说了她在历远溱的家,很快,木云嘎兄弟来了,阿由也带着他父母出现,木云嘎父母因在地里干活没能赶过来,但自称木云嘎叔叔婶婶的人来了,管事也来了,很快,杂货店门口变得异常热闹,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一一和卓轻道起谢来。 冬雅也来了。 “姐姐,以后要是谁骂你了,我就把他们骂回去,他们骂你一句我就骂他们一百句。”冬雅不改小辣椒本色。 还真像周游说地“因那事情冬雅这阵瘦了不少。” 十几岁年纪就是这样,心里承受能力有限,等他们真正迈入成年人世界,再回首现在——“嗯,其实那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卓轻朝冬雅笑了笑。 “姐姐,你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去山上拍晚霞,去河边看鱼,在田园小路上散步。”小林问到。 想了想,也只能朝小林笑了笑,然后,很不巧地卓轻听到阿由和悠悠低声说了句“姐姐好像和以前不怎么一样。” 姐姐和以前不怎么样? 卓轻摸了摸自己脸,问阿由是不是她变丑了,片刻又急急补充“就是变丑了也不能说出来。” 几个听懂地都笑了起来,异口同声说到:“没有,姐姐一点也没变丑。” 台球馆打架事件于这天终告一段落,周游没有时不时到卓轻住处门口,周游妈妈也不再试探她的口风,那位汤局长被调往只有八千户人口的小城,卓轻也恢复去历远溱家串门,但去的次数少,呆的时间也很短,挑地都是避开历远溱的时间点。 十月末。 这个周日早上,卓轻想去厨房拿水喝,楼梯下到一半,从厨房传来说话声,卓轻停下脚步。 约五分钟后,历远溱从楼梯口经过,直到关门声传来,卓轻才走下楼梯,一进厨房,卓轻就听到周游妈妈自说自话,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宅子向来安静,正常对话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游妈妈口中铁石心肠的家伙是指历远溱。 刚才在厨房,周游妈妈问历远溱要不要再等等,卓小姐这几天起得比较早。 周游妈妈大致是想表达,卓小姐可是帮了你大忙,你还没当面向她表达感谢,要不在这等等,看能不能当面向卓小姐说声谢谢。 “我还有别的事情。”这是历远溱给周游妈妈的回答。 45.人生若如初见(44) 十一月中,天气不错的周三上午,在县城一家咖啡馆,卓轻和从省会赶来的品牌球鞋采购商面对面坐着。 采购商姓杨,是位三十出头的先生,此趟是应了卓轻要求专程赶来。 卓轻把收集到的客户码数交给到对方手上,那是她绞尽脑汁想到能名正言顺把鞋送给历远溱的法子,当然了,她也很乐意让那群孩子穿上舒服时髦的球鞋。 周游说过,耐克鞋对于村寨孩子们来说是能摸几下就很满足了的存在,今年粮食大丰收,大丰收年粮食很难卖出好价格,而年初卖出了茶叶的茶农现在还没收到结款来着,大人兜里没钱就意味孩子们日子不会好过。 结完账,卓轻走出咖啡馆,杨姓采购商承诺一个礼拜内会把鞋送达。 时间尚早,阳光充足,恰逢赶集日,卓轻跟随提大包小包的赶集者来到露天农贸市场,农闲月,兜售自家农产品的人很多,这家篮里装了新鲜花菜,那家的小推车放着蔬果,有的干脆在小猪崽脖子套上了价格牌。 一路走走停停,半条街功夫,卓轻肩上多了个手工包,包带挂着枚花三块人民币购得的挂坠,包里放有位大娘硬要卖给她的膨化食品,在膨化食品摊主给她找零钱期间对面卖花窜果串的阿姨不由分说把三串干花花窜往她手腕挂,再径自从膨化食品摊主找的零钱抽走张五块钱的人民币。 呃……她不需要花串来着。 花串阿姨又不由分说把一个水果串塞到卓轻手上,说是没零钱找,就用这个充当零钱。 显然,这条街的小贩把她当成傻乎乎任宰的游客了,看着另外几个正对她虎视眈眈的摊贩主,卓轻掉头就走。再待个五分钟,没准他们会让她把小猪崽牵走。 埋头一直走一直走,确信不在那群摊贩视线范围内,卓轻这才停下脚步,深呼出口气。 这会儿,她正置身于旧货市场。 既来之则安之,卓轻选了就近位置的书摊,翻开了本出版日期为九零年代的书籍,纸香混着油墨香扑面而来。 墨香,艳阳下,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就仿佛,这一幕她曾经梦过。 吃掉水果串最上面那颗草莓,视线落在书页的文字上,这是讲古埃及文化的书籍;第二个水果是青芒果,入口时酸得让卓轻拧了拧眉心,酸很快就转为甜,随着那味甜眉心舒展开来。 继续翻书页,翻到狮身人面像图腾时卓轻的注意力开始变得不集中,让她注意力变得不集中地来自于……来自于…… 手掌心贴在狮身人面像页面上,状若被什么牵引住似的,卓轻回过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历远溱。 一街道的人,她谁都没有看见,就只看见历远溱。 历远溱于挂满草帽的凉棚下,就那样直直站着,一动也不动站着,如听不进去世界任何声音,如世界种种都进不了他的眼。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日光打在他白色衬衫上,贝壳风铃淅沥沥响,不知谁家的收录机沙沙响在唱国境之南。 那个瞬间,历远溱如从古埃及时代穿越千年时光而来访客。 这位穿越千年时光的访客啊,视线长长久久定额在于某个人脸上,就仿佛,跨越千年时光就为了见到那人。 卓轻缓缓伸出了手,轻触自己脸庞,也不知道怎么地,指尖有凉凉的液体。 一定是为了那狮身人面像吧?古埃及文化里,狮身人面像象征着永恒的守护,每次看都让她心有戚戚然。 两人隔着一条街,她在街这头,他在街的那一头;她没开口去叫他,他也没朝她走来,有行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一茬茬,一拨又一拨。 瞅着街对面,卓轻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是被历远溱给传染到了吗?她的身影怎么也和历远溱一样仿佛被定额住,风都把她耳后头发吹落到脸上,她也没去梳理。 怎么了是怎么了? 再这样下去也许会出事情,只是视线依然牢牢胶在街对面, 直到—— 甜甜女声越过卓轻头顶,那甜甜的女声在唤“远溱。” 瞬间,那穿越千年而来的身影在风里羽化,变成站于街对面她认识的男孩远溱,掉回头,卓轻就看到书摊这头有个齐刘海长发女生正挥动着手。 那声“远溱”来自齐刘海女生。 显然,女生是在对历远溱挥手。 高一年级生女孩缘还真好。 卓轻注意力重新回到书上。 合上书,水果串也吃完了,卓轻再去看街对面,那已没了历远溱身影。 历远溱当然不在那了。 历远溱和那女孩是一起离开的,她听到女孩和历远溱说我们得走快点要上课了,女孩还一个劲儿说是她的错,因为被摸样可爱的发夹吸引住导致耽搁了回学校的时间。 周游说远溱这阵和学校叫梅朵的女孩走得比较近,梅朵声音甜还能言善道,新学期负责学校宣传工作,作为即将代表庆尚学院参加省会数学竞赛的远溱和宣传部联络人走得近理所当然,周游还说从前远溱压根不会理这些花里胡哨的,但由于上次是学校慈善基金支付祖母的住院费用,远溱不好拒绝。 那女孩应该就是周游口中声音甜能言善道的梅朵了。 样貌能和冬雅掰手腕能丑到哪里去? 不在这样也挺好,本来那会儿卓轻还想对历远溱说点什么,比如说点“历远溱,好久不见。”比如说“历远溱,你怎么在这?”比如说“高一年级生,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奇怪,刚有个人还以为我是个杂耍艺人来着,还问我包里是不是放着会翻跟斗的小猴子。”说着说着,或许会顺口提了句“远溱,我下个月要离开这了。” 人类总是很奇怪,可以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耿耿于怀几个月几年甚至于一辈子,可也会在某个瞬间选择就地放下。 在卓轻回过头去看到站于草帽摊棚里的历远溱时,一切仿佛回到最初,她和历远溱没有经历过这些那些的事情,她没有在桥上傻等他几个小时。 卓轻把那本古埃及书放进包里,摊主老板在给她找零钱时忽然冒出了句“你认识刚才那男孩?” 通过书摊摊主手指位置,卓轻猜到了摊主口中那男孩是谁。 卓轻没有应答。 “那男孩一直在看你,我以为你们是认识的。”摊主继续说到。 一开始,卓轻也以为历远溱是在看她,直到那叫梅朵的女孩出现,幸好她这次没上前询问历远溱是不是在看她,不然,她又得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懊恼上了。 卓轻和摊主解释,那男孩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齐刘海漂亮女生。 “我看未必。”摊主说到。 摊主说男孩看她的眼神导致于他以为她和男孩是亲密的关系,亲密到让他感觉到男孩会随时随地穿过街,把手自然而然搭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呃……这是什么奇怪比喻? 卓轻笑了起来,调侃摊主是不是言情书看多了? 摊主也笑了起来,扫了卓轻几眼后似乎也意识到不靠谱,一个高中生一位社会人士怎么可能?摊主干干说或许是他眼神出了问题。 摊主说他认识那男孩。 那男孩常常会到他书摊来,男孩的同龄人从书摊带走地要么是武侠,要么是日漫画册、港台明星花边新闻的娱乐杂志。但那男孩对那些毫无兴趣,男孩喜欢科普类、名人传记类型译制书,男孩也看哲学书籍。 摊主说他还挺喜欢那男孩的,别的都是成群结队吵吵闹闹,就他安安静静一呆数小时,大多时间是看完就离开,也会买些,给的钱多数以角为单位,一看就是从伙食费挤出来的,不过每张都是平平整整的。 男孩的言谈举止就和每次递出的票子一样平平整整,让人看着会不由自主感叹,这么礼貌的孩子是谁家的? “那孩子一看就是以后会有大出息的人物。”摊主说到,有天摊主还和男孩调侃,没买书没关系、看再久也不要紧,以后功成名就别忘了他就行。 卓轻拿出钱包所有钱,和书摊摊主阐明来意,以后那男孩要是相中哪本书,就想个法子把书送给他,不能因男孩看书时间久就对他冷嘲热讽,要是能满足这两点,钱就归摊主所有。 显然,她的行为看在摊主眼里是不可理喻的,摊主喃喃说道小姐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些钱都可以买下我书摊全部的书了。 也是,换做是她也会质疑,怀疑这是个陷阱,于是卓轻告诉摊主她认识男孩的祖母,她还差点成为那男孩的小姨来着。 可不是,要是让历远溱祖母认下她为干女儿这事能成,她就是历远溱的小姨。 高一年级生是自尊很强的家伙,卓轻和书摊摊主定下口头协议,这事情是他们二人间的秘密。 摊主再三保证不会让历远溱知道这事,卓轻这才离开书 摊,走几步,望向了书摊,缓缓地,视线从书摊移至对街历远溱先前所站位置。 那瞬,卓轻知道了,手触书页时似曾相识感何来了。 初夏时节一个赶集日,也有过这样的光景,只不过当时翻书页的人是历远溱,而站在对街静静瞅着的人是她。 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三点,卓轻在周游妈妈协助下,展开了送鞋行动。 送鞋行动地点设在村口,那是孩子们放学回家必经之道。 为让送鞋行动更像模像样,周游妈妈让周游爸爸给他们搭建了简易帐篷,管事还弄来了三张办公卓。 三点半,两箱鞋摆上办公桌桌面,一起摆上桌面地还有卓轻承诺给村寨老人、孩子们的巧克力。 四点整,村寨广播响起管事的声音,为表达对送鞋行动发起人的致意,广播分别用本地语言和普通话进行播报。 广播内容是周游妈妈拟定的,大致意思是村寨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不分男女都可以按广播的指定地点免费领取到一双正品耐克鞋,现场还为村民们准备了巧克力。 今天管事声音尤为洪亮,周游妈妈说都可以传到半山腰去了,孩子们听到广播内容肯定会飞奔过来。 果然,广播还在响,老人孩子就顺着中心街道陆陆续续赶来。 四点半,现场聚集了不少人,不到二十分钟,巧克力箱就空了,先放学的低年级生在家长引导下穿上了新鞋,在那又叫又蹦的。 很快,周游他们几个也来了,换上新鞋的几人语无伦次,这个说和球鞋和杂志看的一模一样,那个说当然是一模一样了,姐姐的能力你还不清楚吗? 为表达感谢,发带三兄弟当场表演他们的拿手舞蹈。 舞蹈临近尾声,冬雅和悠悠也出现了。 悠悠试完鞋后不停说到真神奇,新鞋穿上脚不大不小刚刚好,作为这次活动球鞋码数收集员的周游妈妈开始发言。 知晓真相的两个女孩嘴巴如抹了蜜,悠悠说姐姐太有心了,冬雅说姐姐是个天使,等她以后有钱了也要向姐姐学习。 就剩下最后一双鞋没等来它的主人了。 自始至终,安娜公主的眼睛都紧盯那双标有历远溱名字的鞋子,生怕被哪个冒失鬼错领走,孜孜不倦对每位前来领取鞋的说“那是远溱哥哥的鞋。”即使面对冬雅也照说不误。 “那是远溱哥哥的鞋”换来了冬雅没怎么好气的“小丫头片子一边呆去。” 临近六点,还不见历远溱,周游妈妈是个急性子,连着几次问出远溱怎么还没来,直到第四次,小林才出来回应“远溱和梅朵一起去教导室。” 道完,小林悄悄瞟了冬雅一眼。 梅朵的名字让冬雅瞬间板起脸,但很快,板着的脸又松了开,还替历远溱做起了解释,远溱这阵子和梅朵在一起是为了省会数学竞赛的事情,远溱很看重此次数学竞赛,远溱对它是势在必得。 “是的,我还没见过远溱这么认真过。”阿由附和到。 悠悠提出不如让冬雅代替领走远溱的鞋,先出来反对地是安娜公主,小丫头就差把远溱哥哥的鞋抱在怀里了。 在安娜大声嚷嚷“这是远溱哥哥的,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领走”时,桥那边出现了历远溱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自行车前轮越过桥,一个小斜坡后朝着活动地点,安娜这才恋恋不舍把标有历远溱名字的鞋递到卓轻手上,鞋都是由她发放来着,送鞋活动以慈善助学名义,卓轻作为这次慈善助学发起人理所当然由她来发鞋。 历远溱距离活动地点还有约五米之遥时,卓轻给鞋子做了番整理,理好鞋带抬起头却看到历远溱连人带车从她面前越过。 历远溱就好像没看到活动现场的标语、没看到一双双眼睛正在追随着他、也没听到广播内容。 广播室可以看到活动现场,管事在广播里叫远溱。 “远溱,快停下。” 何止是管事,周游他们几个也冲历远溱狂喊一通让他过来领取鞋子。 “远溱,这有姐姐给你准备的鞋,远溱,姐姐送了我们鞋。” 历远溱丝毫没停下车的意思。 眼看历远溱就要消失于众人视线里。 卓轻的身体飞快越过了一众人,朝历远溱离开方向,大喊出了—— “历远溱,你给我站住!” 46.人生若如初见(45) 卓轻身体越过了一众人,朝历远溱离开方向,大喊出了—— “历远溱,你给我站住” 转角处那身影停顿了下来。 卓轻呆呆站于原地,那声“历远溱,你给我站住。”大到连卓轻自己都吓到了,在场地也似也如此,一众追随历远溱的目光纷纷移至到卓轻脸上。 众目睽睽下,卓轻抹了抹脸,慢吞吞回到先前位置上,干干问安娜公主:“远溱哥哥的行为是不是很气人?” 小丫头一点脸面都不给,说远溱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 “也许远溱哥哥并不喜欢你送给他鞋子。”小丫头老气横秋说。 说话间,历远溱已来到他们面前,围观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说远溱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周游妈妈打起了圆场“也许远溱光顾想这次数学竞赛的事情,周游你说是不是?”“是的是的,下周一数学竞赛就开始了,远溱要准备的事情很多。”说完,周游还拍了拍历远溱肩膀,让他别有压力。 远溱因过于专注数学竞赛的事情从而没注意到送鞋活动被盖棺论定。 接下来就轮到卓小姐把鞋递到远溱手里的皆大欢喜场面。 为缓解刚才她喊历远溱站住的唐突行为,卓轻以和周游他们相处时的口吻和历远溱说,还好他折回来,不然…… 顿了顿。 “不然,我肯定会到你祖母那告状,让你祖母教训你一顿。” 把鞋连同鞋盒递到历远溱面前时,淡淡的感伤油然而生,她很想为历远溱做更多的事情,也想温柔问他一路走来累不累,看日益年迈的祖母害不害怕?穿着开胶的鞋走在雨天路上难不难过? 守在祖母病床前对那把他带到人世间的那两人恨意是不是来到了极点,原本,那应该是他们的责任,凭什么让他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些。 也想和他肩并肩坐在无人海岸上,一起看远远的天际“远溱,你委不委屈?我就很委屈。” 明明什么错也没有;明明什么坏事也不敢干;明明按照大人要求那样去成长;可……想要的一样也得不到,不管怎么努力最终结果是躲在角落里抿紧嘴角。 她最最最想要和他说地是—— “远溱,没关系,什么什么都没关系,愤怒时想踢谁几脚就踢谁几脚。如果把东西摔坏发出的声音能让你内心平静就把东西狠狠砸在地上;难过时想埋怨谁就尽情去埋怨谁,如果觉得搞点破坏是件很酷的事情那就去破坏吧,因为我们是人类。当造物者没问过我们意愿就让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牠就需要承担不尊重我们的责任并且接受审判,所以,远溱,什么都没关系的。” 可,她能为他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让远溱穿上舒服的鞋。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他垂着头,她就只能瞅着散落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瞅着瞅着,也不知怎么地就恍神了,要不是周游妈妈在边上说“远溱,你怎么还傻站在那?”卓轻都忘了自己手里拿着鞋。 历远溱并没有接过走鞋。 这是怎么了? 众目睽睽下卓轻不好发作,只能解释说这是慈善助学关爱行动,总共有十八名学生被统计入名单。 “历远溱,就剩下你一个了。”卓轻好脾气说到。 历远溱还是没接鞋,挨着历远溱站的冬雅以撞肩提示历远溱,被周游妈妈拉来帮忙的冬雅妈开腔道“远溱你今天是怎么了?”围观人群开始低声交流,卓轻听不懂本地话所以不清楚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先按捺不住地是周游。 周游一把接过卓轻手里的鞋,把鞋狠狠摔在历远溱面前,丢下句“你爱拿不拿”就招呼木云嘎他们几个离开。 卓轻呆站于原地,周游妈妈狠狠盯了历远溱一眼开始收拾现场。 是历远溱自己捡起了鞋,拍去鞋面的灰尘,把鞋放进鞋盒里,再把鞋装入鞋袋,提着鞋袋走至卓轻面前,轻声说到“谢谢你。” 顿了顿。 “感谢你,很多很多事情,感谢你。” 留下来帮忙清理现场的几人都停下动作,冬雅妈妈在边上小声提醒历远溱应该像周游他们一样谢谢姐姐。 历远溱如没听到般,骑上自行车,周游妈妈嘀咕着“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冬雅丢下句“我这就去帮你们把远溱教训一顿。”推着自行车离开现场,悠悠翻着白眼拉长声音说“才怪”紧随冬雅身后。 几个眨眼功夫,三人便不见了踪影。 不管怎么样,她终于把鞋送到远溱手里,卓轻朝还在不停埋怨的周游妈妈莞尔“远溱和我说谢谢了。” 大半年相处下来,周游妈妈在她面前已经没开始那般拘束,有时还会像极现在一样拿她当大小孩看,发牢骚念叨她就那点出息。 次日,卓轻开始打包行李,一个下午下来,她不停重复着把几样重要物件装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重新装回李箱里,这样的行为还是头一遭,卓轻总觉得以后她可能不会回到这里,所以她要把重要的东西带走,但很快,又感觉她会再次回来,那几样东西过于笨拙,还是不带走比较好,就这样来来回回着,直到门铃声响起。 打开门,历远溱祖母站在门外。 远溱祖母是给她送自制小菜来的,和装着小菜的瓶瓶罐罐一起地还有放着以十以元甚至于以角为单位的人民币信封,它们平平整整被装在信封里,目测数目在一百五到两百元之间。 看着放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卓轻想起书摊老板的话。 果然。 钱是历远溱让祖母交给她的。 那位女士向她转达:鞋远溱很喜欢,码数刚刚好,穿起来很舒适。 远溱说即使鞋是以慈善为名义,但他也不想,远溱说目前他就只能先支付这些,等以后再补上全款。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补上的。 远溱还说,如卓小姐拒绝接受钱,他会归还鞋子。 呃……看完历远溱祖母的比划,卓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初,她还以为是自己会意错了,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历远溱会干的事情。 历远溱祖母脸上满是无奈,手比划她也很生远溱的气,可在一些事情上她拿历远溱没有办法。 倒也是。 在历远溱祖母恳切眼神下,卓轻只能把信封放进外套口袋里。 本来这件事情应该由远溱自己出面,可远溱怎么也不愿意来,在她一再追问下,那孩子才说出“等参加完数学竞赛后再过去。” 见卓小姐和数学竞赛又有什么关系? 远溱给予的回应是“祖母,你不懂。” 何止历远溱祖母不懂,卓轻也是不懂的,不过这样也好,在桥上傻等历远溱几小时后,卓轻都不晓得见到历远溱时该和他说什么。 她没提历远溱也没解释,让那个带她去看湖的约定仿佛不曾存在过般,她也不能如那些被男友放鸽子的女孩们一样去指责对方心里没有她。 所以就假装不曾有过那个约定。 “卓小姐,你会因为这个生远溱的气吗?”历远溱祖母比划到。 卓轻摇了遥头。 那位女士或许不知道远溱于她而言是特殊的,特殊到她没有办法生他的气,那叫远溱的孩子背负了太多,她又怎么舍得? 那道理就像家修怎么也都不会生她气一样,眼睛不眨一下打翻家修费尽心思给她做的饭,家修收拾干净后又端来热乎乎的饭汤说“小柠快来吃饭”;踹倒家修花一个月时间制作的模型家修也就只给她来上个秀肌肉的手势。 问家修为什么不生她气? 家修说他也想,但他就是没法生她的气,家修还说,那感觉得等她遇到某个人才能理解。 临走前,历远溱祖母告诉卓轻,因路程远,远溱明天下午就得出发前往省会参加数学竞赛。 远溱那孩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就等着远溱凯旋归来吧,那位女士还如是说。 因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回来,卓轻拥抱了那位女士,她定的从上海飞东京机票是在周二,周一她就得赶路。 连周游妈妈都不知道她要离开的事情。 卓轻讨厌离别,即使她对那名曰家的物样概念模糊。 远溱祖母似从那个拥抱嗅到什么,问卓轻还会去吃她做的饭吗? 没法回答,只能笑笑。 在载着历远溱前往省会城市的车开出村口时,卓轻正在给周游他们照相,男孩们按她要求穿上他们自认为最能表现自己的衣服款式。 为什么想给他们拍照? “因为在遥远的将来,它会出现于我在纽约时代广场举办的个人影展上,我会把这组照片放进故事的单元里,告诉全世界,在东方有个叫槊山的地方,那个地方生活着这样的一群孩子,我和他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本来这是卓轻和孩子们吹牛,可不知怎么地它好像成了真,目光投向群山,投向那正在路上行驶的车辆,莫名地,眼眶发刺。 阿由喃喃说远溱现在就在那车上,悠悠说远溱要是能来就好了,就缺远溱一个了。 架好三脚架,把镜头对准那棵长在河岸旁的老树,老树岁数比管事年龄还大,树根站在岸上,树枝却净往河面延伸,远远看,如倒立的L,老树是几代槊山孩子们忠诚的玩伴,夏天坐在树干上,脚下是潺潺流水,头顶枝繁叶茂,往远望,青山连绵不绝,青山之上,白云朵朵天无限蓝。 知道未来有可能出现在纽约广场,众人一下子来劲了,那可是世界第一都会。 男孩们或背靠老树树干,或盘坐于树下,最有运动天赋的木云噶干脆爬到树杈上,向来什么都要和哥哥一决高下的云嘎弟弟干脆在树杈上摆起拉弓造型,周游带来了他的三节棍站在中间马步扎得结实,因要送远溱姗姗来迟的冬雅在卓轻按下快门最后一秒出现,她一把推开紧挨着悠悠的阿由,定额的那瞬,被冬雅推开的阿由脚朝着天空,和阿由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地是穿着 一红一蓝连衫裙的冬雅和悠悠,正值妙龄,随意勾起嘴角便是巧笑嫣然。 镜头定额的那瞬间,照片里的男孩女孩,连同那按下摄像机快门的人也想不到,若干年后,这张照片会漂洋过海前往纽约,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上,让上万人驻足观看,成为象征东方一个鲜明的印记,被放进历史长廊博物馆里。 周一下午四点,卓轻直直站在电话机前。 电话声一声衔接着一声,来电显示为陌生号码。 有可能是打错电话了,知道她电话号地不多。 那打错电话的家伙像是掐准时间似的,卓轻半只脚都踏出客厅门槛了,电话铃声响起。 不可能是家修的,二十钟前家修才和她通过电话,这会儿,他应该在飞东京航班上。 卓轻来到电话机前,她是不乐意接这通电话,没什么原因,就是心里不乐意,可是呢,眼睛却一个劲儿盯着那组陌生号码。 终于,铃声停止了。 电话是停了,可她的脚还顿在原地,门外有送她去机场的司机,管事也等着送她一程,管事是唯一知道卓轻要离开的,有些事情她需要管事处理,比如房子维护管理费用问题,给周游妈妈支付薪水的事情,房子有些年头了,得定期做卫生清洁。 卓轻也不清楚自己脚为何迟迟不肯挪开,好像今早起床后,她就陷入持续的思绪混沌中,一点儿也没“我下午就要离开这”意识,用完午餐她还想着和平日一样回房间午休,盘算着午休后去河边看村民网鱼,网鱼是村民们闲杂时间的娱乐活动,他们会把网到的鱼直接放入用石头搭建的锅灶烹饪。前天,卓轻就吃过那种鱼汤,味道可好了。要不是家修的电话问她出发了没有,没准她真回房间午休。 不巧,脚步刚挪开,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气呼呼接起,卓轻想她怎么也得把那家伙骂一顿,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安地是什么心?干嘛要选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 然而—— 接起电话,轻轻“喂”了声。 彼端,除了电波什么也没有。 “请问,你要找谁?”轻声问到。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应该是打错电话了。” 还是静悄悄的。 显然不是打错电话。 是恶作剧吧?打这样的恶作剧电话有意思吗?卓轻想对电话彼端的人这样说。 然而。 “如果没有事情的话,我要挂了。”慢吞吞说到,慢吞吞把手里的电话听筒从耳边移开。 “别挂,”电话彼端传来了声音“是我……历远溱。” 哦,是历远溱啊。 “你找我有事吗?”问。 片刻。 “我是在考场外给你打的电话。” “哦。” “我祖母应该告诉过你,我到这边参加数学竞赛。” “嗯。” “我……刚从考场离开。”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 墙上钟表时间在提示她,时间无多,她还得赶从昆明飞上海的航机。 “还有事情吗?”问。 “没……没有。” “那我挂了。” “别……别挂!”电话彼端声音又急又重。 “还有事情吗?” 片刻,很低很低的那声“卓轻”透过电波传至她耳畔,卓轻急急别开脸去,就仿佛……仿佛那唤她名的人此时间鼻尖正抵在她鬓角叫出的“卓轻”。 “告诉我祖母,我后天就能回去了。” 载她离开的车就等在门外,她怎么告诉他祖母,卓轻心想。 “怎么了?”他问她。 “没什么,我会转告你祖母。”说到,让管事转达也是可以的。 历远溱这通电话大致是怕祖母担心,想通过她让他祖母别担心,只是,历远溱怎么会知道她电话号码?但这会儿,再好奇她也不会问的。 “那我挂了。”卓轻说到。 电话彼端传来淡淡的“嗯。” 只是呢,只是呢,电话听筒还拿在她手上,另一边也没挂电话。 时间在流动着,滴答滴答。 “历远溱。” “嗯。” 卓轻问了历远溱一个问题:是不是不喜欢那双鞋,是不喜欢鞋子款式,还是因为送他鞋的人是她? “我没有不喜欢鞋子款式。”历远溱说到。 那就是因为送鞋的人是她那天历远溱才那样的。那时间,谁都能看出历远溱压根就不想要鞋,鞋的款式是喜欢,那问题就出在送鞋的人身上了。 真是…… 为什么她要问他这个问题? 卓轻直接挂断电话,挂断电话似乎还没能缓解她的郁闷情绪,索性,卓轻拔掉电话线。 “以后,不会再回到这了。”念头在那两扇门合拢时是如此的坚定。 47.人生若如初见(46) 从妈妈那得知卓轻离开消息后,周游一口饭也吃不了,一开始他还以为姐姐是去市里做例行身体体检,可妈妈告诉他,不是的,卓小姐这次是回去了。 至于回哪里妈妈说她也不清楚,卓小姐从没和她提过家里的事情,卓小姐倒是有几次提过“家修”这个名字。 家修一听就是男性名字。 周游认为姐姐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所以姐姐应该是回去一段时间,且很快就会回来。 妈妈说她也想卓小姐很快回来,这样她就可以和以前一样一天拿两小时的时薪,而不是一周四小时时薪。 时薪是次要的,主要她已把卓小姐当成自己人,看着卓小姐脸色一天天变得红润心里满满都是收获,妈妈说槊山山水养人,她希望卓小姐变得更健康后再离开,妈妈坚信,卓小姐再住上一阵子就会活蹦乱跳不再是初来弱不禁风的模样。 只是…… “管事说卓小姐也许不会回来了。”妈妈叹着气。 卓小姐也许不回来了是管事自个揣测出的,那天他送卓小姐时,怎么看,卓小姐所显现出地都是再也不会回来的样子。 妈妈也认为卓小姐不会回来,住惯繁华都市的人很难适应这边的环境,手机信号都没有,想上网还得去县城网吧,还有一群人天天嚼舌头,虽然卓小姐听不懂本地话,但只要有点观察能力地都能看得出那些人在说谁。 妈妈的话让周游再也没法在家里呆下去。 每次听到那群人说姐姐是那种女人时周游肚里都是火,那种女人包括“被年纪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包养。”“怕被原配知道偷偷养在这。”“跑到这穷乡僻壤来避风头”等等等,可气归气,他连一次为姐姐去反驳那群人也没有,每每都想,下次再教训那群婆娘。 这下好了,没有机会为姐姐教训他们了。 失魂落魄来到姐姐常去的河边,看到那天姐姐给他们拍照的老树,周游后知后觉,原来那是姐姐和他们告别的方式。 姐姐是特别特别温柔的人。 夜幕降临,周游站在那幢老宅前,想起年初在老宅里初见姐姐那幕,姐姐笑吟吟问他名,是周游世界的周游吗? “是的,姐姐,我是周游世界的周游。”喃喃说到。 此刻,姐姐房间窗户黑漆漆的。 姐姐是真的走了。 周游的脚踏上门口最高台阶,灯光亮起,脚撤开,灯便灭了,有晚,他代替妈妈给姐姐传话,这个功能让他的脚来回踩来回撤,姐姐在一边笑眯眯看,等他玩够了,告诉他那是感应灯,一种能节约能源的设计,在大城市十分普及。 想起那时姐姐温柔的话语,周游揉了揉眼睛。 灯光亮起熄灭,数十次后,周游恋恋不舍往院里看了眼,低低说:“姐姐,一定要回来。” 低头走下台阶,一想到以后从这条小巷经过时院里再也没有姐姐,周游脚步沉甸甸。埋着头走着,走着,巷尾拐角处,周游和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 不是他的错,是撞上他的人走得太快,本来就有气没处发,这下正好,这个不长眼睛地送上门来,周游从地上爬起,顾不得站稳就一把抓住同样跌倒在地上家伙的衣领。 “你小子是急着要投胎吗?!”伴随挥动的拳头。 最后一秒,拳头硬生生收住。 历……历远溱? 和他撞在一起地好像是历远溱,怕认错周游眼睛睁得老大。 没认错,真是远溱。 怎么会是远溱? 远溱在被誉为数学界奥林匹克的竞赛中以刷新保持十二年赛事得分记录的好成绩夺得冠军,是省教育局局长亲自打的报喜电话,得到消息后庆尚华侨学院协同教育部在酒店为举行了庆功宴,管事也接到出席庆功宴的邀请通知。 算下时间,这会儿远溱应该和管事一起在庆功宴现场。 远溱是今晚庆功宴的绝对主角。 今晚的绝对主角怎么会出现在这?周游是百思不得其解,让周游百思不得其解地还有此刻以这种状态呈现于自己面前的历远溱。 此时远溱脸上丝毫没有拿到那么了不起的赛事冠军应有的喜悦,不仅没有甚至于,眼睛直勾勾望着某处的远溱有种被抽去灵魂的观感,类似于你给他几拳他也不会生气,你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他也无所谓。 难不成是数学竞赛成绩闹了乌龙?历远溱其实没拿到冠军。 想了想,周游又觉得不可能,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出错。 或许是远溱祖母出事了? “远溱,是不是你祖母出事了?”问到。 远溱没回应。 与其说没有回应倒不如说是没听到、听不进他耳里。 傲慢的家伙,拿了个省级冠军就不把从小一起玩的朋友放在眼里了。 这幅样子的历远溱看着虽然欠揍,但……但若细看,此时的远溱又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怜,任凭他揪他的衣领,眼睛直直瞅向一个地方,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般。 远溱这是在看什么? 周游顺着历远溱的视线—— 那是姐姐的住处来着。 莫非远溱从管事那听到姐姐离开再也不会回来的事情?可远溱和姐姐并不熟悉啊,远溱从不和姐姐玩,远溱不像他们总喜欢跟在姐姐身后,看到他们和姐姐在一起玩,远溱脸上有时还会现出嘲弄。 这样的家伙会不舍得姐姐离开? 得了吧! 送鞋活动现场,远溱还给了姐姐很大的难堪。 瞬间,周游火气蹭蹭冒起,松开的拳头重新收拢,紧握的拳头朝历远溱脸上挥去:“这一拳是为那天你给姐姐的难堪。” 拳头结结实实打在历远溱脸上。 远溱躲都没躲。 为什么?为什么不躲开?难道……远溱其实也为那天对姐姐不尊重感到懊悔?也是,姐姐对远溱祖母多好啊,还有,台球馆事情要是没有姐姐出手他们几个现在没准还出不来呢。 没错,这是远溱在直我反省。 周游松开手,说了句“我也是刚从我妈妈那知道的消息。” 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开了口:“什么消息?” 呃…… “管事没有告诉你吗?姐姐……姐姐她回去了。” 灯光下,远溱面色微微泛着白,脚步直直往里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姐姐住处门口,停在了那。 历远溱今晚行为怪异得紧,还有,远溱干嘛要停在姐姐住处门口,干嘛要直直盯着姐姐住处门看? 平日总是看不惯姐姐、处处为难姐姐的人又什么资格? 三步做两步,周游来到历远溱面前:“历远溱,你到底想干什么,不管你想干什么都没戏了,”手一挥,指向院子“姐姐已经不在这,姐姐已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了。” 话音未落,远溱连着笑了几声。 铁石心肠的家伙,还能笑得出来?不过也对,除了冬雅远溱压根就从没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一起长大的都这样,你还能指望他对在这住了八个月的姐姐能有不舍之情。 远溱笑着问他,这是真的吗? 不等周游回答,远溱就径自道起“所以说,这已经没有住人,你那心爱的姐姐已经不住在这了?” 这语气、这说话内容哪点像反省,哪点有不舍?看来他不需要为给历远溱那一拳耿耿于怀了,不对,他应该再补上一拳。 从前周游看不懂远溱,现在更是看不懂了。唯一能感受得到地是,现在的历远溱是极度危险的,不着痕迹以身体把历远溱和姐姐住宅门隔开,壮起胆子,喊:“历远溱,你到底想干什么?” 远溱缓缓抬起了手,手背朝着他,在移动中指和食指做出个屈起状,下秒,重重敲在周游额头上—— 敲打完额头,再附言: “你还真是个单纯的家伙,你该不会以为我和你一样,到这来缅怀你和这幢宅子主人相处时的美好时光吧?”历远溱嘴角笑意持续扩展着,“庆功宴很无聊,我就找了个借口离开,谁知道管事那死脑筋还真以为我身体不舒服,非得和我一起回家。” “回家路上,那位老人家絮絮叨叨说这说那,说远溱啊,要记住老师校长领导对你的栽培,最后还说了,‘远溱,台球馆的事情我已经代替你向卓小姐表达了感谢。’口吻一副幸好我代替你和她表达了感谢,不然,这辈子你或许就没那个机会了,在那样的时间点,听到那样的话着实晦气,可总不能对他说 ‘喂,你这个老糊涂,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因为我您才有机会和那些大人物合照握手,您那些八股文体话等到明天再搬出来吧。’” “周游,我还是感激你总叫她姐姐的女人的,她帮过我祖母,也和我的祖母建立了不错的交情,可像你这样头脑简单的家伙又怎么可能理解那种对方举手之劳的力气对于另外一方却是被扼制住脖子时的垂死挣扎,往简单说,这道理就和富豪们用他们几顿下午茶的费用给某某学校贫困儿童支付了全年学杂费后,一个劲儿嚷嚷,瞧吧,我的道德有多么高尚一样让人不舒服。” 远溱说的每个字周游都听明白的,但那也仅限于听明白而已。 呆呆看着历远溱,这也是周游首次听到远溱说了这么多话,看到这样说着话的远溱。 “周游,我索性再告诉你,当那位老人家告诉我卓小姐离开了以后也许不会再回来时,我第一时间能想到地是,噢噢,棒极了,祖母以后就不会在我耳边,车轱辘唠叨远溱你要记住卓小姐是我们的大恩人,还时不时按头让我和她表达感谢,光是这点就让我当场想来个击掌庆祝。” “嗯,她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好极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它意味着以后,我不需要充当她和我祖母间的翻译,天知道充当那两位的翻译有多乏味,‘你当真见过英女王?’‘当然,几乎每个在伦敦生活的人都见过英女王,在非周末去逛超市有时还能遇到查理斯王子去巡察他的有机蔬菜卖得好不好,查尔斯王子有几个农场,一有时间他就会到农场捣鼓那些,捣鼓得还不错,索性就把一部分蔬果摆上超市货架,销量还不错,查尔斯王子很会理财,一年下来可以净赚几百万英镑’类似这样的话总会让祖母大惊小怪。” 这些哪里乏味了? 每次姐姐说她在外面的生活,他们都是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她离开再也不会回来消息的第二时间,我还挺想效仿基督徒门对着空气划十字架,念念有词,谢天谢地,她终于走了,以后,我祖母就不需要为她要在家里吃饭绞尽脑汁菜品,更不用老是被祖母差遣往她住处送东西。” “老实说,你们跟在她身后傻乎乎喊姐姐的样子看起来总是很蠢,她走了也意味着我不需要再看到你们的那种蠢样子,你们蠢,但你们眼中那美若天仙温柔可人的姐姐也没好到哪里去,如果你看到她问我祖母店里有没有卖橄榄油时就知道她不是聪明人了。” “你那姐姐对于‘何不食肉糜’的诠释可谓是花样百出,没有橄榄油黄油总有吧?那玩意在他们那边是家家户户的必备品,每个平价超市都会把它们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你说没有黄油只有酱油,好吧,就来一瓶酱油吧,可……为什么这瓶酱油没有卫生认证商标签?什么,你说这里的酱油是自酿的,你说酿制酱油的师傅几十年来都没有出过卫生问题?酱油的工艺就是由酿制衍生的?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周游,你应该去见见她那种样子,别提多倒胃口了。” 此时,周游才算缓过劲来,历远溱这是在攻击姐姐,周游想反击历远溱,这小子怎么能这样说姐姐。 但历远溱没给她机会。 “那个总能让人倒尽胃口的女人离开了,终于离开了!我得亲眼去确认那位老人家说的是否属实,”说到这,历远溱后撤了一大步,视线在周游脸上巡视着,来回几次后嘴角现出了笑意,“冲着你这幅失魂落魄的傻样子,消息应该是真的了。” 明白,明白了!历远溱出现在这是为了确认姐姐离开的消息,太过分了,历远溱太过分了! 大喊“历远溱,我不允许你这样说姐姐。”周游拽紧双拳朝历远溱扑了过去,拳头在半空中被生生拦截。 周游用上了百分之百的劲,但历远溱却好像比他更生气,更想使劲把谁痛揍一顿似的。 事实也是如此。 周游被历远溱重重推倒在地上,那股重力太大导致他一时半会儿没法从地上站起。 当历远溱居高临下和他说“不辞而别的女人有什么好的?”时周游发誓要和历远溱断绝关系。 这晚,周游是看着历远溱一步步走出小巷,灯光把他的影子投递在地上,那影子移动得很慢很慢,和前来时急急的脚步形成鲜明对比。 48.人生若如初见(47) 隔日,周游把在姐姐住处门口和历远溱打了一架事情说给木云噶他们听,几人都是义愤填膺,这个说那小子越来越冷血,那个说历远溱早就不是和他们一个阵营了,就小林没什么表示。 在木云嘎质问下,小林这才说他昨天也碰到历远溱了,不过他看到地是下车的远溱。如果他没猜错,远溱是从庆功宴回来的,按理说,远溱第一时间应该回家和祖母分享他拿到数学竞赛冠军的荣誉,但没有,历远溱的脚步方向是往姐姐住处。 小林的看法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远溱那种样子。 什么样子? “失控。” 切——大家一哄而散。 小林是他们这群人中个头最小出生最晚的,在个头出生上比不过那索性就玩点儿高深,只是,小林玩的高深没一次成功过。 爸爸有个朋友就住在姐姐住处附近,闲暇时爸爸总喜欢往他这个朋友家跑,常常到了晚饭饭点还不回家,自姐姐住进那个宅子后喊爸爸回家吃饭成为周游十分乐意干的事情,那样他就可以从姐姐住处门前经过了。 从姐姐不住那个宅子后,周游每次去喊爸爸回家吃饭都会特意绕开姐姐住处小巷,这是他怀念和姐姐相处时光的方式,周游和自己约定,等到姐姐回来他才会重新走那条小巷。 日子一天天,上学的继续上学,劳作的继续劳作,待在家里地继续待在家里,生活有条不紊。 很快学期过了一半。 这天,周游赫然发现,通往姐姐住处小溪那几块石墩被加高加厚,谁加上去的?没人知道,它们就仿佛是一夜之间长出来似的。 先前,周游也有过给那几个石墩加上高度的想法,如果往石墩增高度姐姐遇到河岸涨潮时就不需要在对岸等了,只可惜到最后均没能付诸行动,总是这个星期拖过下个星期,这个星期是想在家睡大觉,下个星期和木云嘎他们约好去玩。 关于那几个一夜之间长高长壮的石墩,村寨的泥瓦匠点评道那一看就是新手,不过这名新手是用心了,乍看毫无美观可言,但质量绝对没问题。 有人猜石墩是山上农户弄的,他们在外劳作时间长,每月有几天涨潮就发生在傍晚,往往那几天要是赶不上就得在对岸等上个把小时,现在,石墩加高就没那个烦恼。 十二月中旬一个夜晚,周游在从木云噶家回来路上看到荒废已久的筒子楼传出猩红色红点。 这个时间村寨绝大部分人都已进入到梦乡,是谁在筒子楼里?目测那人就在最高层。 猩红色的红点忽明忽暗。 那要么就是哪个生活不如意的中年男子在筒子楼抽烟解闷;要么就是哪个小子偷了爸爸的烟装大人。 偷爸爸烟这事情周游也干过,他偷来爸爸的烟,木云嘎偷来了叔叔的大衣,两人躲在院里轮流穿大衣抽烟。 舅舅说过,烟是成年人的忘忧草。 是否如舅舅说那样不得而知,回想那刻周游至今心有余悸,那天,木云嘎爸爸忽然出现,他们这群人中数木云嘎爸爸最凶,慌乱中木云噶把烟往大衣兜里放,然后,整件大衣都着火了,两人傻站在那,最后还是木云嘎妈妈大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大衣脱下来。” 从筒子楼楼下经过时,出于好奇,周游蹑手蹑脚顺着楼梯。 到底是落魄大叔还是哪家的兔崽子? 爬了两层楼梯后,周游基本可以确定正躲在筒子楼抽烟地是失意的成年男子,只有成年男子才会是这种气氛,安静,寂寥。 筒子楼三层半高度。 站在三层楼梯上,头稍稍从那缺口探出,浓浓尼古丁味便扑面而来,很快,周游就找到那个猩红点。 杂草丛生,有抹人影坐在残缺的窗框上,面朝西。 冲着周遭散发的尼古丁味含量,至少有小半包烟数量。 那人又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光亮照在那人脸上。 看清那人样子,周游差点从楼梯上滚落。 历……历远溱! 没错,是那个大人们口中懂事的远溱;一提及就会让老师校长赞不绝口、公共场合庆尚学院学生们都想提上一嘴“历远溱是我们学校的”的历远溱。 如不是眼见为实,周游怕是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我和你说,那晚我看到远溱躲在筒子楼里抽烟”势必会给那人一个肘子,再附上“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都比这像话。” 冲着历远溱点烟动作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抽烟。 行啊这小子,那瞬,周游想一把夺走历远溱手里的烟狠狠掐灭。 毕竟那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远溱,冬雅妈妈总说,周游你是这群人最早出生的,你要比他们任何一个有担当。 脚都迈出了,最后一秒想到那天在姐姐住处门口历远溱说的话又缩回,历远溱这小子最好被烟多呛几下。 说也神奇,真传来被烟呛到的咳嗽声。 活该。 周游打定主意不去理会历远溱,也就下了个台阶,淡淡一声“想不想上来坐会儿。” 历远溱难不成后脑勺长眼睛了? 自那天在姐姐住处小巷打了架后,周游做到了不和历远溱说一句话,历远溱似乎也乐于和他形同陌路,以前还会在冬雅要求下和他们一起放学,会偶尔到他们班级来,这阵子干脆人影都没一个。 总不能一直那样吧。 冬雅那丫头因他们相互不搭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想了想,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周游也坐上了那个窗框。 历远溱从烟盒里抽出了根烟问他要不要。 迟疑片刻,接过。 是远溱给他点的烟,第一口就把周游呛到了,和他形成鲜明对比地是历远溱,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远溱夹着半截烟的手搁在膝盖上,脸朝着西边。 老实说,他要是女孩子的话,想必也会给这幅摸样的历远溱迷得神魂颠倒,这幅摸样的历远溱像极了文艺电影里,轻易就勾走家规森严乖乖女的心,让她不顾一切和他亡命天涯桀骜不驯的男主。 第二口好点,第三口周游还是没能从中品出舅舅口中忘忧草的滋味,没有品出忘忧草的滋味,倒是把周游的话匣子打开了。 历远溱也一反常态,周游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且话大部分很容易听懂。 果然,这不是历远溱第一次抽烟。 那第一次抽烟是在什么时候? “几天前。” 好家伙,几天前才第一次抽烟就有这股劲,看来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滋味怎么样?” “不怎么样。” 这个时间点为何会到这来? “怕吵醒我祖母。” “担不担心被你祖母逮到?” “不可能被她逮到。” 历远溱的脸又隐入烟雾中。 这小子烟瘾还挺大。 在周游认知里,烟是和烦闷挂钩的,问历远溱:“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 得到的回应却是“还真是单纯的家伙。” 也就是说远溱躲在这抽烟压根不是因为有烦心事了? 周游细想了下,这阵的历远溱可谓是春风得意,拿到省会数学竞赛冠军对于这个人口也就十万左右的县城可谓是前无古人的殊荣,为此学校创建者还特意从新加坡打来越洋电话向历远溱表达祝贺。 除了祝贺电话,还给了远溱五千人民币作为奖金。 那些来学校视察的领导更是轮流和远溱合照,学生街的店主们以远溱光顾他们的店为荣。远溱成了庆尚学院的名片,别校的学生,特别是女生总追着庆尚学院学生问“你们认不认识历远溱?你们可真幸运能和历远溱念同一个学校,不像我们,连着几周在你们学校门口蹲,都没法见到人。” 甚至于,连“远溱出生时数千只报喜鸟在他们家屋顶久久不肯离去。”这类言论都出来了。 享受着此等荣誉的人要是有烦心事还真奇了怪了。 眼前这幕或许是优等生想扩展课本外的学识,以此增添人生阅历吧?周游想。 不知不觉间,周游手里的烟就剩下烟蒂,历远又给他点上了根烟。 “你和冬雅最近怎么样?”问。 过去会儿时间,历远溱才低低说了句“别总把我和冬雅扯在一起。” 靠! 从前他也问过历远溱这问题,历远溱大多数采用无视状态,推脱不过了就回答“就那样。” “就那样”听着是有点戏。 “别总把我和冬雅扯在一起。”这小子分明……怪不得木云噶前几天说看到冬雅在偷偷抹眼泪。 想发火,历远溱却对他做出了个“请安静”手势示意。 好吧好吧,历远溱对冬雅可是有目共睹,冬雅对那些喜欢远溱的女孩做得再过份远溱从没对冬雅发过火,从前是,现在也是。 或许是远溱老被问到同样问题心里不耐烦。 没法发火,只能大口吸烟,真倒霉,又被呛到了。 烟雾缭绕中,周游这才看到从他们所在方位正对面那幢住宅是姐姐的家,从他们这角度姐姐房间更是一清二楚,只可惜,姐姐已经不在那个房间里了,如果姐姐还住在那,这会儿他们就可以看到从房间窗户透出的灯光。 周游手直直指向正对面:“那是姐姐的房间,真不错在这能看到姐姐的房间,要是姐姐现在在就好了。” 想到历远溱和姐姐的关系,周游手缩了回。 可历远溱似乎不反感他提到姐姐,于是周游继续说到,等姐姐回来了我一定会告诉她,从这里可以看到她房间,而且看得特别清楚。 这话又招来了那句“真是个单纯的家伙。” “再说我是单纯的家伙,我就给你一拳。”周游边说边活动着手关节。 “周游,我给你想个点子,你去找个神婆,让她运用法力托梦给你那姐姐,说你对她思念成疾,没准她真就回来了。”历远溱说话口吻大有一副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状,道完,还不忘补上,“也就你这种单纯的家伙才会相信她会回来。” 这次,周游是真急了。 妈妈说姐姐大约不会再回来了;管事也说卓小姐估计不会再回槊山;连聪明小子历远溱也这样说。 “历远溱,你少说风凉话,我说姐姐会回来就会回来!”周游恶狠狠道出,并对历远溱列举出姐姐会回来的证据,比如,妈妈每周周三周六都要花两小时去姐姐宅子做清洁工作,是管事支付的薪酬,除此之外,还有电费,妈妈的薪金电费加起来虽然不是很多但那也是钱,“如果打定主意不回来住,为什么还要花那些冤枉钱?!” 虽然周游嘴里说得理直气壮,但他心里清楚那点钱对于姐姐来说完全可以忽略。 历远溱懒懒丢下了句“随你。”还冲着他做出姐姐招牌怂肩动作。 这小子是以这个方式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嘲讽!气急败坏下,周游对历远溱下达警告:“讨厌姐姐的人没资格学姐姐做这样动作。” 浅浅笑声和着浓浓嘲讽语气:“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幼稚单纯的家伙。” 又……又来! “幼稚?单纯?该懂的我都懂。”周游把剩下半截烟往墙上一按。 “那告诉我,你都懂些什么?” “男女间的事情,我懂得可一点都不比你少。” “说来听听。” “喜欢一个人会希望她好,希望她快乐健康好运,听不得谁说她的不好,一旦谁说她不好、谁诋毁她就想找谁拼命去。”周游特意加重后半段话语气。 小子,这样该听明白了吧? 你再说姐姐的不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周游,你这种现象叫偶像崇拜,西方人管它叫信仰,当然了,它也是喜欢的一种,但那无关男女之爱。”历远溱轻描淡写道着。 这会,周游很后悔自己平时没好好看书,如好好看书,他也能像历远溱这样 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别尽说漂亮话,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男女之爱?” 历远溱没有回答。 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把时间心思都花在念书上的人哪懂男女之爱。 连着几口烟后,历远溱的视线投向正对面,缓缓说到:“喜欢一个人很突出的一个症状是会言不由衷,她今天穿的裙子很美让你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心里也很喜欢她穿成那样,和她一起走在路上,总是想说点什么来表达那种揣在心里难以言状的欢喜,可说出口地却是‘这裙子有够丑的,’并理所当然认定她能听出话里真正的意思,傻瓜,这是在夸你裙子好看来着。” “喜欢一个人还有个很讨厌的特征,就是面对她落泪时的无措感,谁能告诉我不让她流眼泪的法子?又有谁能教我如何化解她的眼泪,让她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来?绞尽脑汁,心里有一百个念头,但就是一个也不敢付诸行动,就生怕万一惹来她更多眼泪,就只能干站在等,那瞬间心想着如果有一秒钟成年的药就好了,至少,成年人会懂得处理好她脸上的眼泪。” 要不是知道历远溱的底细和他与冬雅之间的事情,周游都要以为真有这么个女孩了,女孩穿裙子的模样很美,在远溱面前流过泪,女孩脸上的眼泪难住了远溱。 可事实是,远溱身边的女孩就只有冬雅,远溱除了冬雅没理过别的女孩,冬雅穿裙子确实是很美,冬雅也动不动就泪汪汪的,可冬雅泪汪汪时他压根就没从历远溱身上看到那种无措感,还有,冬雅很容易哄的,只需远溱说句“知道了。”冬雅立马就表演变脸术,从楚楚可怜状到花季夜叉。 这些话大约是历远溱书上搬来的即兴发挥。 被自己口中幼稚单纯的家伙反将一军说不过去。 没错就是这样,周游在心里嘿嘿笑。 可接下来历远溱的话就让他瞬间不淡定了。 凝视着逐渐化开的烟,历远溱低声说:“真正喜欢上一个人,还会想吻她想抱她,甚至于想摸她和她一起睡。” 短短一句话就让周游有种眼眶快要兜不住眼珠子的爆裂感。 远溱这小子怎么和那些街头混子说差不多的话,不对不对,这是历远溱套用街头混子们的话唬弄自己。 “你这幼稚的家伙。”周游模仿历远溱数落自己的口吻,“你也大可不必这样,没什么男女经验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历远溱没再说话。 看吧,被他说中心思了吧?和抽烟一样,优等生这次想体验点吹牛的滋味。 周游记得学校附近发廊穿大领口紧身衣的女人们可喜欢在远溱面前卖弄了,可远溱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去年,那位长相最漂亮作风最大胆的姐姐还邀请过远溱去她家,说是想学英语,被远溱拒绝后那姐姐埋怨远溱是不开窍的书呆子。 就是,那姐姐说得对,远溱是不开窍的书呆子。 周游撞了撞历远溱的肩“你小子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干咳了几声“想触摸她,想和她一起睡?你小子该不会对……”想到把冬雅拉到这种话题很不礼貌,最后关头周游把“对冬雅有了那种想法”改成“对哪个女孩有那种想法吧?” 历远溱再次做出了个耸肩动作。 又!又学姐姐了。 “历远溱,你这是想遭揍,你再学姐姐的动作试看看!” “她就那么好?”那语气有多不以为然就有多不以为然了。 周游自然明白远溱口中的“她”指谁,视线定格于姐姐房间黑漆漆的窗户,喃喃说出“姐姐什么什么都好。” 下筒子楼楼梯时,周游手里的手电筒打在历远溱鞋子上,第一眼是,远溱穿的鞋子有些眼熟,第二眼—— 远溱穿了姐姐送给他的鞋! 这之前,他就没看到远溱穿过姐姐送的鞋子,几天前周游还针对鞋子的事情问过远溱祖母。 “在远溱房间放着呢,远溱一直舍不得穿。”远溱祖母如是说,那语气怎么听都很心虚。 远溱一直“舍不得穿”意味着历远溱没穿过姐姐送的鞋子。 可现在穿在远溱脚上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真不喜欢就让它放在角落落灰好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历远溱,不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干嘛要穿上它?”周游没好气说到。 “什么?” 还真能装蒜。 “鞋子,我说地是姐姐送你的鞋子。”周游提高声音,“历远溱,你别告诉我,现在穿在你脚上不是姐姐送你的那双鞋子。” 历远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片刻。 历远溱开口说:“这是我花钱买的鞋,我为什么不穿?” 呃……什么自己花钱买的鞋,这鞋子和姐姐送他的那双是一模一样,且,在县城买不到这款鞋。 “历远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鞋子是那双鞋子,但!我花了钱就不算是她送给我的。”历远溱逐字逐字道。 呃……周游的脑子又因历远溱这话仿佛被塞进了团浆糊,几个脑回无果后,周游决定放弃追根刨底。 过去半小时时间,历远溱给他的震撼已经够多了,什么?真正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亲她抱她,想……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周游心里默念。 不过!这话应该由他来说才对。 改天,他怎么也得照搬这话让木云嘎他们见识见识。 那个分岔路口,周游叫住了历远溱,想了想,周游对历远溱说“去趟理发店花不了多少时间。” 周游总觉得今晚,不对,是这阵子的远溱身上所呈现出地颓废感和他头发长度有关。 这阵,图书馆专属于远溱的位置总是空置着的,图书馆管理员时不时念叨“远溱今天又没来图书馆”,在那个“远溱又早退了”的周一上午,周游看到坐在学校后山围墙上对着天空发呆的远溱,也是那天,周游发现远溱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长到总是盖住他的眼睛。 49.我的青春手册.姐姐(番外 小林篇) (上) 一些大学聚会上,偶尔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大家聊着聊着就开始感叹:终究谁和谁还是没能在一起;被一致看好的没在一起,不被看好地却修成正果。继而有人提你们还记得某某吗?这位某某暂且把其唤做成吧,成是位男性,在场所有人目光均都投向和成相关的人物,这位和成相关的人物暂且叫其琳,琳是位女性,在所有人印象中,成和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人形影不离。 众目睽睽下,琳说出让大伙儿差点惊掉下巴的话来“我和他压根就没在一起过。”第一个跳出来地是成的室友“那他那些夜晚翻墙出去是去见谁?” 翻墙出去见谁没人知道,那成衬衫领口处口红印来自于谁?成小心翼翼放在储物柜里粉色礼物盒要送给谁? “总之,都不是我。”琳信誓旦旦。 于是,问题来了。 和成好上的女孩是谁? 大伙儿探索欲一下子被勾起,有人在尘封的记忆里硬生生凿出了个缺口,声称某天见过成和一女孩逛商场,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忽地,灵光一现喊出那女孩的名字。 听清女孩名字一众人面露讶异之色,连和成关系最好的琳也大喊不可思议,那可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人。 会不是是弄错了? 但很快,有人说看到成和那女孩一起出现于某个场所,因彼时压根就没把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以至于笃定那二人只是碰巧,接着,又有人跳出来说那两人有同款手表。 这下是没跑了。 后知后觉中,“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他们怎么会是那种关系?”“我做梦都想不到那两人会看对眼。”和着叹息声。 二零一四年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上,小林也经历过类似事件,所不同地是,在场就只有他知晓其间真相。 聚会临近尾声,最晚到的姚勤丰提到了历远溱,从那年冬雅穿着病患服喊出“从此以后,站历远溱地都不是我的朋友”后,历远溱成了同学聚会的禁忌,那时的冬雅刚经历了流产,即便是周游也认定孩子是远溱的。 大约就只有小林知道,孩子和历远溱没一点关系。 聚会结束,小林站在冬夜街头等计程车。 聚会上姚勤丰的话在小林脑海里挥之不去。 高考结束姚勤丰就举家搬迁,所以不知道远溱这个名字是冬雅的禁忌,谈起远溱来滔滔不绝:“我有次途径远溱就读大学的城市,就想去看看远溱,远溱没找着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还记得我们念高中时,那总喜欢背着相机漫山跑的姐姐吗?当时我在远溱学校附近见到了那位姐姐,那姐姐打扮得特别漂亮,一看就是在等人,我猜她是在等男朋友,也许是男朋友也许是丈夫,那个岁数应该结婚了吧?或许她的丈夫就生活在那座城市,当时我本来想上前打招呼,怕她已经认不出我就作罢,姐姐送的球鞋现在我还保留着呢,真怀念那个时期,可以为一双球鞋就高兴得几晚睡不着。” 计程车在小林面前停下,那个念头从生成到笃定、再到认定也不过短短半秒,再之后是想拍大腿喊“历远溱还真有让人大惊一跳的本事。” 惊叹归惊叹,但确认那两人关系时小林心头其实无一丝讶异,好像潜意识里,他知道那两人终究会变成那样。 上了计程车。 往事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如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一幕幕一帧帧。 先涌上心头地是那年,他见过几次远溱站在木桥上对着桥下发呆的样子,有次出于好奇,小林也站在远溱所站位置往桥下望,桥下就只有流水,后来,小林从安娜小朋友那听到过,在远溱周游他们几个被带到拘留所那天,卓轻在那桥上徘徊了好几个小时。 “姐姐告诉我,她那是在等人。”安娜小朋友是这样说的,彼时间,卓轻已离开槊山,村民们一致认定从大都会来的卓小姐再也不会回槊山。 因为不会回来,安娜就认为,把卓轻告诉她的事情说出来也没事。 “姐姐说那是秘密。” 卓轻戴着妈妈赠送的三叶草别针去赴和某人的约会是不能说的秘密。 “姐姐还做了黑麦面包,黑麦面包味道可好了。” 只可惜,那人没能吃到姐姐做的黑麦面包,可那天让姐姐一直对着河水泪流不止地不是黑麦面包白做了,而是姐姐弄丢了妈妈送她的三叶草别针。 姐姐的妈妈早早就去了天国所以没法再送她三叶草别针了,那晚,姐姐沿着河岸找了很久很久,安娜说像姐姐那样的人其实笨得很,连她都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回三叶草别针。 最后,安娜指着溪流几个石墩说“姐姐告诉我,她特别讨厌那个,因为它们她才弄丢三叶草别针的,姐姐说她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鬼地方,姐姐……” 木云嘎忽然发出的“远溱,你怎么来了?”打断安娜的话。 也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多了个远溱,花灰色天幕下,远溱的白衬衫有些扎眼,当时和历远溱挨得最近地是冬雅,冬雅问历远溱是不是生病了?“远溱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悠悠悄悄告诉了阿由。 在阿由悠悠木云嘎纷纷对面色苍白的历远溱投以关切时,周游拿起木棍猛击打河水泄愤,不解气,还冲河水一通乱喊“为什么要带走姐姐的三叶草别针?本来姐姐在这住得好好的。” 在周游理解里,是因为河水带走妈妈送给姐姐的三叶草别针,这溪流这横在溪流上木墩理所当然成姐姐的伤心地。 没人会乐意回到伤心之地。 回家路上,也不知是谁提出那样一个问题:你们说,让姐姐在桥上等几小时的人会是谁? 全槊山和姐姐最熟地非周游莫属。 “我也希望是我,可惜不是。”周游语气满是失落与沮丧。 “是我……”木云嘎压着周游话音,又在一束束刀光剑影视线下摊了摊手,“才怪。” 阿由说“更不可能是我。” 木云噶弟弟表示“姐姐至今都不知道我名字叫什么。” 就剩远溱没表态,姐姐是和远溱祖母熟,但和远溱私下说话次数不会超过十次,所以远溱没表态也不奇怪,要远溱跟随大家说“不是我”那才奇怪,不过,还是有人提到了远溱,那是阿由。 阿由刚起了个头,就被悠悠打断话“别把远溱掺和到你们这群蠢蛋队伍来。”说完,悠悠还给冬雅来了个我干得还不错吧眼神。 阿由没好气丢下句“你就不能耐心把话听全吗?” 当时阿由是想问远溱有没有从他祖母那听到点消息,比如,除了他们姐姐在槊山还认识谁? 姐姐那天等的是谁在之后一段时间里成为困扰他们的疑云。 二零一四年这个冬夜,答案揭晓了。 伴随答案的揭晓,昔日的细枝末节宛如拨云见日—— 某年某日,“我看到远溱载了袋水泥回来。”有人这么说,不久后,那条通往姐姐住处每到涨潮期就会被水淹没的石墩被修高。 石墩是远溱修的。 某年某日,阿由挠着脑袋说,远溱好像掉落了东西,就在河岸那边。 远溱压根没丢东西,远溱是想找出姐姐丢失的三叶草,连安娜都知道三叶草根本找不回来,可见聪明人也会干傻事。 某年某日,有村民提到好几次深夜在卓小姐住处门口站着个人,那人一动也不动站着咋看还以为是死物,担心那是小偷村民还把情况上报给管事。 某年某日,小林听到远溱祖母和邻居磕唠,说有些晚上远溱做完作业也不休息,就坐在那干发呆,有时会走下楼梯,问他去哪里他也不回答,就闷头往外走,有次都过十一点了,问远溱这么晚要出去做什么,远溱丢了句“我去去就来。”直到午夜远溱才回来。 彼时间,小林还以为远溱是去见冬雅。 想起那村民提到,一动也不动站在姐姐住处门口像个死物的身影,小林心里泛起一阵心酸。 长时间仰望那扇窗的眼睛和深夜独自走在小巷的脚步只有风知道,星星知道,月亮知道吧? 好在后来,那扇窗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视线从车窗收回,小林拿出皮夹底层的照片。 指尖轻轻触上照片里一张张青涩的面孔,彼时间,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曾说过,镜头是种另类的语言。 还真是。 照片里。阿由瞧悠悠的眼神任谁瞧了都明白;木云嘎兄弟可真能闹,哥哥坐在摇摇欲坠枝丫上,脚下是川急的河水,看着让人为他捏了把汗;弟弟也不是吃素的,干脆在树干上来了个开弓动作。 那天穿红裙子的冬雅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周游在镜头前一如既往显得愣头愣脑的。 最后,视线落于那靠在树干上没做出任何动作穿卡其色上衣的少年脸上,心里低低说了句“林建,别来无恙。” 他们总小林小林地叫着,以至于他都要忘了自己本名叫林建。 因个头小加在家里排行最小,于是小林就取代了林建。 属于小林的青春手册就如他那总是被遗忘的名字,平凡且无趣,小林的青春手册里没有舞蹈没有音乐没有体育,也没有偷偷喜欢在心里的女孩,被问及以后要成为什么人,他就随口答到“老师”。 小林知道,如他像那些励志电影里的男主大声喊“我要成为能改变时代的发明家。”势必会惹来哄笑。 当然,小林也压根没想成为能改变时代的发明家,那对于一名村寨孩子来说是不切实际的。 也不是没做过梦。 只是,青春终结时,那些对着漫天繁星许下的豪言一次都没实现过,别说十万人的演唱会了,他们连演唱会都没去过;去香港坐双层巴士找位“麦嘚”合照说得头头是道,周游舅舅一句“你们办了香港通行证没有?”瞬间让一个个怂着脑袋;大都市稀松平常的“游车河”对于村寨孩子来说,也只能在嘴里嚷嚷几声。 眨眼功夫,他们都长大了。他们亲手把一样一样被赋予“梦想”的愿景埋进一个个时间树洞里,被动等待新岁的到来,很快,他们就会像哥哥姐姐们那样、再变成像爸爸妈妈那样的大人。 那本青春手册即将合上的某天,来了位意外的访客。 这名意外访客有个共同称谓—— “姐姐。” 一旦她的身影出现,他们便猛踩自行车踏板直到追上她;周末,等在那些她途径的路口,说着自以为很时髦的话语“姐姐,好巧,又遇到你了。”;开满鲜花的河岸小道,她走在前面,一二三四五按级别跟着,周游是老大自然是第一,木云嘎个头高排第二,每次小林都是最后一名。 跟在她身后,孜孜不倦喊她“姐姐”,声音越是响亮心头就越痛快。 村寨孩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人生在那声“姐姐”中没那么瘆人了:你看,我认识了像姐姐这样的人,富有,优雅,有学识,那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国际大都会姐姐都去过,巴黎,伦敦,纽约,东京。 最最最重要地是,她笑吟吟看你时,你在她眼里看到了平等。 姐姐总是那样看着每一个人。 姐姐的名字叫做卓轻。 那叫卓轻的女人带来了教科书以外的知识,浪漫的、哀愁的、神奇的、滑稽的:埃菲尔铁塔每到夏天都会长高三十几公分,但一到冬天又缩了回去,有此特征还有航天员;蓝色多瑙河的河水并非蓝色的且河水很浑浊,蓝色多瑙河的蓝是指忧郁;绝大多数白人抹香水压根不是为了凸显品味、而是为掩盖其身上不怎么好闻的体味。 相爱的鲸鱼有特属于它们彼此的通讯渠道,每年至少会发出三次以上的声呐来呼唤爱人,那声呐可以穿越上千海里,“如果某天你在海滩上见到搁浅的鲸鱼,那一定是它们再也没能等来爱人的呼唤。” 至今,小林还记得姐姐述说鲸鱼搁浅时的音浪,一如既往的温柔中透着淡淡的悲伤。 声音是记得的,但姐姐的面容已无从拼凑起。 照片里的人均无恙,给他们拍照的人还好吗? 等姐姐离开槊山前一定要和她面对面说谢谢,不是和着一群人,而是只有他和她,最好是一起坐在河岸边,在姐姐喜欢的傍晚时分,斜阳铺洒于水面上,河水从两人脚下静静流淌,那是小林十八岁的心愿。 姐姐是唯一对他把“想成为一个有自己住房有固定收入的小镇青年”形容成梦想并投以赞许目光的人,“姐姐,很不怎么样吧。?“一点也不。”姐姐告诉他有位名人说过“一旦为梦想付诸行动就被赋予了神圣。” 一旦为梦想付诸行动就被赋予了神圣是小林听过最好的语言。 只是,至今小林一直没能对姐姐说出那声“谢谢。” 姐姐是个心思细腻的可爱女人。 曾经他们以为“我会把照片寄给你们。”只是姐姐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姐姐真给他们寄来了照片,一人一张。 那时,当管事带着照片找来时,周游正在说昨晚他撞到远溱躲在筒子楼抽烟的事情,周游一再强调谁都不许把这事传出去,谁传出去了就不是他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说?”阿由不是很服气。 周游说这事情憋在心里难受,木云嘎调侃说周游好不容易逮到远溱那小子小辫不憋坏才怪,周游梗这脖子反驳“不是,才不是,你们是没看到昨晚的远溱。” 问昨晚的远溱怎么了?周游又说不上来,来来回回就那么句“昨晚的远溱看着挺让人难受的。”周游还让大伙儿别再把远溱送鞋时对姐姐的无礼放在心上。 “远溱昨晚脚上穿的就是姐姐送的鞋。” 这事还真有点稀奇,冬雅拿到的消息是,远溱把鞋盒往阁楼一丢就再也没打开过。 “而且,我还发现远溱在走路时会小心避开让鞋子变脏的地方。”周游压低嗓。 切——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那是什么牌子的鞋。”“我也是那样的,如不是怕被嘲笑,我都想在鞋上套个泡沫袋。”“我就是怕弄脏鞋一次也没穿出去,只有在家里穿。”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管事晃动手中信封说“里面有卓小姐给你们寄的照片。” 当天距离二零二七年元旦还有十天。 (下) 出了周游家小林找了个偏僻地方,小心翼翼从外套兜里拿出照片细细看了起来,只有这样周游他们才不会来凑热闹。 照相那天,小林偷偷抹了发胶,发胶是姐姐的,因抹了发胶导致他一直处于心惊胆战中,如被周游他们发现了势必免不了被调侃一番。 也不知是抹了发胶的关系。还是姐姐照相技术好,照片里的他所呈现出来地是和往日不同的面貌。 如果说每个班级总存在着一、两名常被老师遗忘的学生,那叫林建的学生必然是之一,类似这样的学生都有那几个特征:相貌身高普通,成绩长期处于中游,很少早到也不迟到,总安静地呆在座位上。 一直以来,小林很少在镜子前停留,小林害怕在镜前停留时间越久就会越讨厌那张连发梢就注明平平无奇的面容。 可在这一瞬间,小林却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去聚焦于相片里头发打了发胶的少年脸庞上,原来……他也可以如风中劲草,呈现出生机勃勃的一面。 某日“姐姐,你说像我这样的孩子未来有一天也可以乘坐飞机前往伦敦前往巴黎纽约吗?”姐姐脆生生答“当然可以。”“真的吗?”“比真金还真。” 去伦敦去纽约去巴黎?瞬间来了劲。 老树下,所有人都摆好了姿势,这可是姐姐以后要放上纽约时代广场的照片,眼睛睁得大大的,千万不要闭眼是小林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忽地,“小林,茄子。”姐姐冲他喊。 “小林,茄子”是他和姐姐未来在埃菲尔铁塔下的约定,姐姐说如果他去巴黎没人给他拍照就找她,到时小林要记住面对镜头说出茄子,姐姐是这样和他说的。 是的,茄子,这是为了以后和埃菲尔铁塔合照提前做的练习。 镜头定额于他喊出茄子的那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小林似乎看见了未来。 不是打了发胶的关系,是拍照的人善于捕获。 于是,平日总没什么存在感的男孩那瞬间被注入了光芒。 手轻轻触摸着照片的纹理,有片阴影把照片罩了个结结实实,抬头看,不知何时,远溱站在了面前。 那天阿由说要是远溱在就好了。 远溱正瞅着他手里的照片呢,似乎,远溱瞅得很认真,远溱不是周游他们,小林索性把照片递给了他,说:“姐姐给我照的,很不错吧?远溱,要是那天你也在就好了。” 话毕,又急急补充句“我忘了,那时你得准备数学竞赛。”就像冬雅那天反驳阿由的“远溱可不是你们这些天天没事干的家伙。”数学竞赛远比拍照片重要得多。 从拿了省会数学竞赛冠军后,远溱变得更忙碌了,以前偶尔还能一起放学回家,现在是想和远溱说上几句话都难,据说有几所高校已开始尝试和远溱接触,时不时也有行政车过来接远溱,关于这点小道消息是:远溱学习好加上模样俊,是某些有头有脸家庭眼中绝佳的女婿人选,一旦双方达成某种默契,铺在远溱面前地就是条康庄大道。这则消息也让冬雅坐立难安。 这会儿,就只有小林和远溱两人,小林决定帮冬雅一把。 小林把那则小道消息照搬给远溱。 远溱淡淡回到没那回事,说校长就带他去和一些人吃饭。 “那你是不是在饭局上见到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这是小林一次无意间听到老师们闲聊时做的总结。 沉默片刻,远溱说他不久前已和校长阐明,目前他只想专注于学习。 远溱的意思就是以后不会去参加那些“相女婿”饭局,冬雅这下可以放心了,小林还想说点什么,刚提了一嘴远溱就皱起眉头,只能把话题拉到照片上:“姐姐的拍照技术很厉害对吧?” 原以为和姐姐关系向来不好的远溱会选择无视这问题,谁知,远溱却“嗯”了声。 真难得,于是小林说起了那天—— 姐姐给他们拍照片时,接远溱去参加数学竞赛的车刚好从他们面前公路驶过,那天,姐姐穿着白衬衫配牛仔裤,咋看还以为是名 大学生。 那天的姐姐看起来和平常一般无异,可…… “直到现在,我还不相信姐姐就那样离开了,离开前姐姐至少得和我们说一声,可姐姐什么也没说就那样走了。”小林喃喃说到,“远溱,你说是不是姐姐怕我们伤心,才选择不和我们道别,还是姐姐家里忽然遇到了急事……” “得了吧。”远溱打断他的话,“没准现在你那姐姐正在大剧院VIP席上听音乐会,或者是在某个滑雪场大显身手。” 又,远溱怎么又针对上姐姐了? 之前还好好的,远溱还认同了姐姐照相技术好。 下一秒。 远溱把照片塞回到小林手里,并附上:“这照片不耐看,一开始看拍得还行,仔细看,就那样。” 小林受不了远溱那不以为然的语气,追着问“哪样,就哪样?!” “拍得烂。”远溱可一点都不客气。 “历远溱,别张口就来,如果你再继续说姐姐的不是,从此后你就不再是我的朋友,我相信,姐姐不和我们道别有她的道理。”这还是小林首次对远溱说这么重的话。 然后,小林看到远溱就那样笑了起来。 远溱向来很少笑,偶尔笑笑也是淡淡的,在和祖母说话时在和冬雅说话时,淡淡笑着说“祖母,我知道了。”淡淡笑说“冬雅,别闹。” 小林未曾见过这样笑着的远溱。 这样笑着的远溱给人一种如果眼前这张脸不这样笑的话,那么流露于这张脸上地一定是悲伤。 依稀间,小林似见到周游口中躲在筒子楼抽烟的远溱,明白到周游“你们是没看到昨晚的远溱”。 远溱这是怎么了?远溱怎么看都有点儿像是在说反话。 “远溱怎么看都有点儿在说反话。”也只是片刻错觉,远溱收起了嘴角笑容,那张脸并没有被悲伤笼罩,那张脸所呈现出地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小林,你怎么和周游他们一样动不动就头脑发热,我给你个建议,把她忘了。或者当她从来就没出现过会远比满脑子充斥着‘姐姐不和我们道别一定有她的道理。’好点,因为,‘我在这天早上醒来忽然发现这连网络都没有的鬼地方无趣得很,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无趣的地方呆着。’机率大得多。” 顿了顿。 历远溱缓缓说:“再给你个忠告,如她曾和你说过‘小林,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小林,都会好起来的。’‘小林,加把劲。’诸如此类让你感动得彻夜未眠的鬼话可别当真,那是志愿者们的口头禅,专门说给傻孩子们听的。” 呃…… 远溱也有失误的时候。 “远溱,这次你猜错了,姐姐没有和我说过那样的话。”小林大声道着,按远溱的说法,如果姐姐和他说过哪类话那么姐姐就是把他当成是傻孩子,显然,姐姐并没有把他当成傻孩子。 乘胜追击! “远溱,姐姐才不会那样,姐姐是个很酷的女人,姐姐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就很酷,姐姐逗人开心的话也很酷。” “比如?” “比如姐姐就说过,她活到了二十五岁。” “小林,看起来你比那些傻孩子还傻,都傻得你那姐姐不屑于搬来志愿者语录了,活到二十五岁就很酷了?那么活到五十岁岂不是超级天才?”远溱的语气别提多不以为然了。 小林当然不会认为“我活到了二十五岁”是很酷的话,但小林相信,除了远溱任意一个人当时要是看到姐姐说活到二十五时的表情,都会认定那是姐姐做过最酷的事情。 好吧,好吧。 “姐姐说过埃菲尔铁塔一到夏天就会长高。” 远溱一副拔腿就想跑的架势。 “姐姐说过她见过尼斯湖水怪。” 很近的距离,小林见到远溱骤变的脸部表情,嘴角眸底的嘲讽瞬间无影无踪。被戾气如数取而代之。 小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历远溱。 远溱是从不把心思写在脸上的孩子,这是周游妈妈总挂在嘴边的话,所以,他们总很难去获悉远溱是高兴还是生气呢。 此时此刻的远溱把生气都写在脸上。 不,那更像是愤怒。 流露于远溱眉眼口鼻地尽是怒火,那怒火伴随远溱往前跨出的一步亦发明显。 这般愤怒的远溱为何? 小林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刻的远溱看上去充满了侵略性,就像那天在台球馆,远溱抄起撞球杆看也没看就朝那挡在他面前的家伙头砸下去,被砸的家伙不甘示弱拿撞球击打远溱,远溱眉头没皱一下躲都不躲硬生生挨着,那架势把局长家二世祖给唬住了,想撤为时已晚,远溱迎面就是一脚,那脚直接把那家伙踹出卷帘门。 眼前的远溱比起台球馆的远溱有过之无不及。 抱着“现在的历远溱不好惹”远溱往前一步小林就退一步,眼看,就要到墙角,只能硬着头皮质问:“历远溱,你……你发什么神经?” 话音未落,历远溱的手越过小林头顶在极短时间形成拳头状,小林不由自主大叫了声迅速蹲下,以双手护住头部。 还好,远溱只是拿墙出气。 远溱的拳头狠狠砸在小林背后那堵墙上。 历远溱的声音缓缓从小林头顶上传来:“她和你说了她见过尼斯湖水怪?” 呃……这又是哪出? 小林紧抿住嘴,被历远溱一个动作就吓成这样让他感到丢脸。 “看来你那姐姐不仅不负责任还擅长招摇撞骗,小林,她就是个骗子。”历远溱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 胡说八道,他是把两边裤兜都翻出来也找不到一毛钱的村寨孩子,姐姐能从他这骗走什么?小林心里嘀咕。 “小林,我再给你个建议。”远溱脚一抬,那落在他脚边的可乐罐瞬间像颗射出去的子弹,扑腾扑腾往天上飞,远溱手指向南边方向,“从这一直一直往上跑,很快你就会看到那片高地,你站在高地上大喊‘卓轻是个骗子。’‘卓轻是个吹牛大王’。‘我见过尼斯湖水怪是她骗人的把戏,这世界压根就没有尼斯湖水怪,只有傻子才会上她的当。’‘卓轻不仅是骗子是吹牛大王还是一个特别不负责任的女人!’‘不告而别是卓轻最擅长的把戏’。” 历远溱这是吃错药不成? 不然,小林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历远溱说出以上那番话的理由。 他为什么要一直跑?为什么跑到高地上对着空气大喊大叫说那些奇怪的话?且,远溱管姐姐叫卓轻,不仅直呼其名,还说姐姐是不负责任的人。 小林从地上站起,冲历远溱喊:“不是,姐姐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如果她字典里有责任这东西,就不会不吭一声就走掉了。” 嘴张了张,语塞,终,话题又绕回那个姐姐不打招呼就离开一定有她的原因,不过这次不如第一次那样有底气了。 “总之,我无条件相信姐姐。” 历远溱丢下句“和你这种傻子讲道理本身就是傻行为。”脚步沿着他之前手指的方向,远溱的影子投递在地面上,长长的,有点孤单的样子,一如远溱小时候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别的孩子都三三两两嬉嬉闹闹,就远溱安安静静一个人走在路上。 没有来由地,小林嘴巴一张说出了“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姐姐会回来的。”这话表面是为了打破两人间的不愉快,但细思又似乎有更深层次意义,具体是何意义是属于本能上的东西,一种无法追寻的“这话或许会让远溱的影子没显得那么孤单。”观感。 多年后,德国柏林,小林从一位著名心理学家那听到对于这种本能的诠释:生活中不乏出现类似案例,有些地方你从不曾涉及有些人你素未谋面,可在初见时你心里却笃定“这个地方我来过”“这个人我见过。”现象,此现象来源于脑神经和你从未曾同步过,往往当你还是个孩童时你的脑部神经已经饱读群书,你的神经长期处于等待你思想的觉醒,这种觉醒叫做潜在意识。 潜在意识总先你一步,获知十八岁的远溱在思念一个人。 也是这天,在柏林的公园,小林见到了历远溱。 多年后,两人回顾他们十八岁这一幕。 “其实,那个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高处上,对着空气喊卓轻是个骗子卓轻是个吹牛大王,卓轻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是我。”历远溱是这么对他说的。 事实上,历远溱也那么做了。 为什么会对那句“我见过尼斯湖水怪”表现出了愤怒? “怎么想,我都是因她的这句话掉入她的温柔陷阱里,它听起来就像是专属于某人的一句短语,我以为她只对我说过,谁知道那是批量生产。”远溱嘴角现出淡淡的苦涩。 比苦涩更深更浓更重更厚地是思念。 在柏林厚厚的天色下,“小林,我想她。”远溱低低沉沉的嗓音一如他们十八岁时在周游家墙外小巷的这天,像来自于谁的耳语—— “我也希望她会回来,就像她那天忽然冒出来一样。”十八岁的远溱说过。 彼时,那声音低又远以至于小林认定那是来自于自己的幻听。 50.家修.小柠(番外 上) (上) 二零零七年,农历正月初六,新加坡。 华人商贸街,从这头望过去清一色装饰节日的的小物件。 一片红彤彤中有那么一抹素色身影驻足于迎春花墙下,发色如墨,巧笑嫣然,佳人如画。 如置身于画卷里的女子缓缓伸出了手。 “三、二、一。”成家修在心里倒数。 “砰”一声先落于地上地是成捆的春联,依次是装饰鞭炮、年画。 他还能指望她什么呢?今天小柠已经很不错了,逛了差不多两小时才闯祸。 每次两人一起逛商场,“想要什么我给你拿,你千万别碰。”是成家修的口头禅,特属于某人的口头禅之一。 那句口头禅,成家修对卓柠说了十几年,从她还是小小少女至现在。 看吧,他就接了个电话,她就露出本色,每次闯完祸后她总是一脸无辜说她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有时还信誓旦旦“我碰都没碰,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鬼扯。 谢天谢地,这回她没在还原那些物件时制造出来更大的祸端,比如把装饰鞭炮挂回去扯落整片商品墙,她买下被弄脏的年画,还和摊贩老板聊起了家常,边聊边给他抛来了眼神示意——瞧吧,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还了个“小东西,话还是别说得太满。”表情回击。 小东西?那个阔别已久的昵称冲上中枢神经时,成家修出了会儿神,直到从手机听筒连连传来几声成家修。 拉回视线,专注于通话。 往他手机里打电话地是成婉珍,他的继姐,也是卓柠名义上的妈妈。 成婉珍原名袁婉珍,随她妈妈嫁到他家后改姓成,嫁给卓中钒后变成了卓太太,虽然两人没血缘关系,但谁都知道,要是成家修有什么事找成婉珍准没错,只有成婉珍才能搞定成家修。 一开始,成家修是极其厌恶成婉珍的,成家修认为对于轻易抛弃自己姓氏的人不值得尊重,成家修十四岁那年参加非法飙车摔伤了腿,本着找茬心态成家修指定由成婉珍来照顾他,近半年时间,成婉珍用轮椅推着他去学校,推着他去看球、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然后,等他脚能走路时二人关系稀里糊涂变好了。 此时,成婉珍正和他埋怨这几天她的公务邮箱频频接收到“能透露Lan现在的状况吗?Lan是否正在和May口中的神秘女子共度农历新年?Lan对于May公开新恋情有什么看法?又对May的新男友外形有何评价?”此类八卦消息。 Lan是成家修的英文名字。 据说,May公开的新男友和前夫有几分相似。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致如此。 何佃蓝向来是言出必行。 “等着吧,我不好受你也不会好过。”这是两人正式解除婚姻关系那天何佃蓝搁下的话。 何佃蓝参加过选美,加上人气节目主播,只要她想,势必余波不断。 自两人协议分居后,每隔一阵就会出现“May深夜买醉。”“友人暗示May至今还没能走出情伤。”诸如此类新闻。May越是深陷情感旋涡,诸位看客就对那位May口中隐形的第三者好奇,到底这名隐形的第三者有何本事让Lan对她念念不忘,即便像May这样优秀的女性都没法取代。 成婉珍的意思是让他找何佃蓝谈谈。 他试过了,其结果是次日各大八卦媒体以“Lan深夜在May公寓共处三小时二人疑似复合”为标题的新闻,并附上他凌晨走出何佃蓝公寓的图片。 何佃蓝是传媒系的,深谙其道。 缓慢的语调一缕一缕通过电波:“你们的事情怎么闹是你们的事情,别把无辜的人拖进来,成家修,不能再任事态发展下去。” 成家修又何尝不想?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成婉珍口中无辜的人指地是谁。 何佃蓝的社媒被禁言的半个小时后,她往他手机里发了讯息,讯息是这么编辑的—— “别逼我把她的名字公之于众。” 别让那个名字出现在各大公共场合上是成家修和何佃蓝的默契,她知道那是他的底线。 “一想到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我还傻乎乎接受她的祝福,我心里就难受得要命。”何佃蓝是这么和他说的。 “成家修,你越是维护她,我就越想发疯,她凭什么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坦然,她越坦然就显得我越可悲,成家修,是你们联手把我变成个可怜虫,变成我朋友亲人口中的婚姻失败者。”何佃蓝还这样和他说过。 苦笑,视线穿过一个个物样,触及那抹身影时,成婉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成家修耳朵里,正值节日,孩子们个个穿得很喜庆,大人也是盛装出行,不过农历新年的游客也不甘示弱,恨不得把所有时尚元素都显摆出来,就她穿得如饭后带着狗狗去散步般随意。 这会儿,摊贩老板递给了她支迎春花,她喜滋滋接过,又朝他抛来了个眼神:看到没有,我很受待见。 的确,卓柠往那一站,眉清目秀,黑黝黝的长发,嘴角一扬小梨涡若隐若现,很容易让人心中生出了“是个可人儿”观感,这是一些华人超市老板对卓柠的总结。 不对,现在是卓轻。 她都提醒他八百遍了,是卓轻不是卓柠。 十分钟前,她才刚提醒过他“别再叫我小柠了,成家修,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是卓轻,我可不想到五十岁还被你‘小柠’‘小柠’这样叫。”话虽是那么说的,但他再叫“小柠”时应答声脆生生的。 扬起的笑意在那声骤然提高的“成家修”中收起。 成婉珍问他是不是小柠也在。 没有应答,成家修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彼端传来叹息声,谁也没说话,沉默中视线不由自主绕着那抹身影,有年轻男子正在向她问路来着。 “成家修。” 等待着。 “家修……他们说地你和May间的第三者并不存在,对吧?” 这还是成婉珍首次和他谈及这个话题,若是以前,他会花点心思和她解释,或者干脆嘲讽她几句“你刚刚不是才暗示过,小柠是无辜的。”“成婉珍,看来你很喜欢呆在那些位置上。” 变成卓太太后,成婉珍身上多了不少“活动家”“亲善大使”诸如此类头衔。 但这会儿,成家修只想把那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傻姑娘扯到自己身后去,对那赖着不走的男子说“你已经问完路了。”再把她教训一番“下次拒绝就干脆点,或者直接让他滚。” 以一句“成婉珍,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这样无聊的话题。”结束通话,成家修大步走到卓轻面前,直接揽住她肩膀,冲那想要她私人联系号码的男子做了个“滚吧”口型。 显然,他的行为唬住了她,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她还维持静立于他怀中的姿势,而他贪恋于她头挨着他肩膀时的温存,不舍得放开手。 一茬茬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双双眼在他们脸上巡视着,探寻地多,略带讶异也不少,漠视者寥寥可数,认可地极少。 成家修相信这条街百分之八十的行人认定他是那类有家室仗着权势把手伸向年轻女子的不道德者。 于一束束视线下,成家修缓缓松开了手。 这还是他首次在公共场合对她做出如此唐突的举止,也不是没有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会因害怕躲进他怀里,也曾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他身上扑,一次次揪着他衣领和他撒娇,偶尔会在深深的夜里敲响他房间门,苍白着一张脸说:“家修,背我。” 每年浓冬,她都得承受各种各样的病痛,她把那形容成雨前的燕子遭遇了空气的重量,不管怎么努力也飞不高。 “太疼了,背我,你背着我就没有那么疼了。” 怎么可能拒绝那样小小的女孩儿? 她披着他的外套趴在他背上,为减少走路震动他连袜子都不敢穿,赤脚在壁炉前一遍一遍来来回回着,直至背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时,她嘟囔着家修要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去了,即使没有疼死也会因为夜晚太长而死掉。 那哪里是十几岁女孩该说的话。 于是次日,他把她狠狠教训了番,她把手举到头顶上一遍遍保证说以后不会说那种丧气话,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手轻轻抚了上去,低低和她说“可以的,小柠可以说那种丧气话,但仅限于口头上的。”她的脸缓缓贴上了他 的手掌,世界安静极了,窗外有鹅毛大雪,她倚在他身上,壁炉的火噗呲噗呲烧着,“家修,真希望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那样我就可以不用去等待新的一天。”她和他说。 那小小的女孩儿其实极讨厌太阳升起时。 伴随太阳升起,保姆不厌其烦递上水杯和她说“到吃药时间了。”,如恰好他也在,她会对他投去求助目光,而他,总选择没看到。 吃完药,她从他身边经过会狠狠踩他脚,他一边咒骂一边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那小小的女孩儿很容易哄的,很快,脸便亮堂了起来,大喊珍妮弗你看到了没?下次成家修要是数落你我帮你把他教训一顿。 那般的亲昵,那般的无所顾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为何此刻会对她做出这般唐突行为来,成家修心里也不是很清楚,隐隐约约间有股念头,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失去她了,那股念头伴随她越发频繁的出神变得清晰。 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细细去探究,她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尝试以语言试探“小柠,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我也希望发生点能瞒着你的事情,可惜没有,卓轻的人生依然是一帆风顺。”她没好气回应他。 好吧,那换一种说法。 “小柠,你这次在槊山呆得挺久的,是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地方,又或者你喜欢上那个地方的某些人。”最后关头他把某个人改成了某些人。 给了他个白眼,她卷起了衣袖让他好好看看她的肌肉线条,喜滋滋道着那是槊山的原始森林给的。 的确,在槊山呆一阵后,她面色红润了不少。 喜欢那个地方吗? 至少是不讨厌的。 喜欢哪里的人吗? 她摇着头说不知道,但有时候她会想念在那喝到的白米酒滋味。 然后? “然后,我有天醒来发现那里没有一开始那么有趣了,于是我就打包行李离开了。” 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吗? 她连连摆手说不可能,并埋怨他老是问她在槊山的事情,说她在那丢了妈妈送的三叶草别针,她一点也不想念那里,更不会回到那里。 “家修,那鬼地方无趣得很。”她和他说。 那个小小的女孩儿信俸善良的力量,那个把她带到世界的两个人做了伤害到他人的事情,只要她孜孜不倦去展现善良也许就能弥补那两人所造成的伤害,即使遇到不好的人和物也不会放在心上。 鬼地方? 但愿那真是个她打从心里不愿去再涉及的鬼地方。 瞅了她一眼,缓缓收回的手放入外套兜里,朝出口方向成家修迈开了脚步,很快,她就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也不问他为什么会那样,一如那年,她笑个不停往他怀里扑,他状若不经意背过身去找车钥匙避开了她。 自那后,她就再也没有笑个不停往他怀里歪。 她总是那样,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她做得最不克制的事情是对他说“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不好?”为和他说那句话她喝下大号杯的啤酒,抢在没醉倒前说出。 那杯大号啤酒让她在医院躺了四天。 回想那刻,藏在兜里的手骤然收紧,一个个骨节仿佛下一秒就会射穿表皮,诠释疼的终极体验。 成家修停下脚步,测过脸去看那张面孔。 她温温回瞅着他。 真想……真想把她拥入怀里,不顾世人目光,让那些深埋已久的言语如喷涌的泉水“小柠,我可以吗,我可以对你存那样的心思吗?”“小柠,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小柠,我渴望你,如一个正常男人渴望女人那样渴望你,我知道这有多扯,但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了。” 继而。 “小柠。”浅浅吻她额头唤小柠,吻着她鬓角的发唤小柠,把她的脸捧在手掌心里唤小柠,说一千句小柠看着我的眼睛,问一万遍小柠我可以这样吗?在一声声“小柠我可以这样吗?”中吻住她如玫瑰花瓣的双唇。 一根根手指在兜里松开,呈现出去握住某人肩膀的姿态,它们从他的兜里解脱了出来,缓缓往前移动,眼看…… 51.家修.小柠(番外.下) (下) 一根根手指在兜里松开,呈现出去握住某人肩膀的姿态,它们从他的兜里解脱了出来,缓缓往前移动,眼看…… “借过,借过。”有人提着购物袋从两人间穿过,成家修的手重新放回兜里。 之后,成家修无数次想,如果这刻他把她拥入怀里,在她耳边说出那些话吻住她嘴唇,那么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华灯初上,车子行驶在回寓所途中,一如既往地,每隔几分钟,成家修就会透过车内镜去看副驾驶座位上的人,这会儿她睡得香。 春节前后是她一年中最忙碌的,作为家里的长孙女,今天去给长辈拜年,明天向世伯问安,家族节日聚会,回祖家,陪外公,马不停蹄飞趟伦敦,又从伦敦飞新加坡和他会和,她喜欢在热带国家过农历新年。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难怪她睡得香。 笑了笑,低低哼了句“小猪崽,卓柠是头只会吃和睡的小猪。” 无回应。 看来不仅睡得香还睡得沉。 好像从小她就自带接收天线,一旦出现对她不利的言论就会猛地睁开眼睛,要么瞪人要么反驳一番。 她最讨厌被叫小猪崽了。 小猪崽是乔给她的昵称。 嘴角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紧急刹车声响成一片,不远处的马路中央站着几个少年,或许是急着想前往某个地方,仗着人数数量,几个少年企图穿越马路,正值交通高峰期可谓是险象环生,庆幸地是没出事。 惊魂未定的司机们开始冲少年们发飙。 骂声和着按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车子重新启动时,成家修发现副驾驶座位的人已经醒来,正对着几名被交通警察勒令站在马路边的少年发呆。 少年穿统一服装,看样子是准备去参加学校嘉年华。 “吓到你了?”问。 她摇了摇头,视线继续聚焦于那群少年身上。 “你认识他们?” “不是,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没再说下去。 车子和那几名少年擦肩而过,她重新闭上眼睛,成家修放缓车速。 平日只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这趟用了一个多钟头。 自她步入成年,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这样他开车她在副驾驶座位上呼呼大睡也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他送她去机场,那段路程就十几分钟,趁着她睡觉他多绕了一圈。 明天,他要参加商务聚会,她要去见亲戚,他定了商务聚会附近的餐厅,她见完亲戚后两人会共进晚餐;后天,他飞香港她回南京。 两人再次见面时间是正月元宵,在南京的祖宅,大院里一大堆人按照辈份落座,届时,她身份是他姐姐的长女,而他…… “小舅舅。”人前,她需要这样称他。 车开进停车场。 目触到她的睡颜,那句“小柠,到家了。”卡在喉咙口,只留下盏小灯,静静瞅着那张面容。 “如果小柠不那么乖也许会好些。”这是卓中钒很久以前对成家修说过的话。 谁说不是呢?那个小小女孩做得最不乖的事情也就是那年坐在伦敦眼上,对着泰晤士河河水发呆。 如果她不那么乖,或许……或许……成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低说出“卓柠,为什么就不能睡相差一点。” 如果睡相差一点,那么此刻他或许就有帮她调整安全带的机会,调整完安全带再帮她整理因睡相不好弄乱的头发,甚至于在她睡醒时拿她睡觉流口水的事情逗乐。 可惜,小柠连睡觉都很乖,以至于他只能傻看她的脸,淡黄色光晕下,那张脸温柔而明亮。 “小柠,现在轮到我和你说‘真希望明天的太阳不再升起了。’”成家修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说出。 车厢静悄悄的。 也不知过去多久,那抿着的嘴微微松开,那微微松开的双唇让成家修心里泛起了个念头。 那股念头如烈火烹油,仿佛下秒他会在她的双唇读到“家修”。 “小柠。”呢喃着,手缓缓往副驾驶移动。 先是手,继而是身体。 两股气息相互交集。 “小柠。”正触摸她鬓角的手开始颤抖,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她脸上移开,鼻子翘俏,眉儿弯弯,脸颊难得长了点肉。 这张脸即使是少女时期也难长肉的,为此她还得意洋洋说幸好她不是林雅丽,林雅丽有张红扑扑让人看着就想捏几下的苹果脸蛋,每次林雅丽家里来了亲戚都得先捏捏林雅丽的脸颊。 看来,槊山的山水养人。 目光落在那如玫瑰花瓣的双唇上。 “小柠。”再也无法克制住那来势汹汹的情潮。 两张脸鼻尖触在了一起,往下压就能吻到她的唇,在心里唤着她名。贴上那瞬他听到从她嘴角溢出的声线,那声线化为细细的呓语,些些埋怨些些的忿忿不平,就仿佛两个孩子处得好好的,但因某件事情气不过,于是就搁下“我以后不要再和你玩了,你也别来找我”并自认为那是狠话。 侧耳去听。 他听到了一个人名。 那人名不叫“家修”。 她双眼紧闭,嘴里屡屡唤出那人名,他问她那是谁?她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告诉我,远溱是谁?” 远溱是谁? 是“他”还是“她”? “是……是,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成家修大大呼出一口气来,是个孩子啊。 还好,远溱是个孩子! 她继续唠叨那个孩子的事情,说不知为何那孩子总让她心疼。 “每次……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我就想给他好吃的好玩的,想……想带他去很多很多地方,想听他说话也想说话给他听,想拉他一把,想给他世界最好的东西,还想……想给他幸福。” 这听上去像极了大孩子对小孩子说的话。 此刻,成家修以为她口中那个她想对他好的孩子是在路上见到的那种孩子,个头一米多一点,或许背着卡通书包,或许戴着水果印花遮阳帽,过马路时眼睛会紧紧盯着红绿灯。 此刻的成家修是做梦都想不到,日后“那个孩子”会把那件他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情做了,一脚踹开何佃蓝办公室门,把何佃蓝和一些名人明星可以彰显她社交能力的合照通通丢进垃圾箱里,并附上“我其实更想给你来个左右开弓的,但那样她就会生我的气。” 再一个华灯初上到来。 她着白色连衫裙,肩搭淡蓝色钩花披肩,手挂同色灯笼包推开餐厅门,为表达对这次晚餐的重视,她还戴上外公送的珍珠耳扣。 服务生接过她的包,她顺手把披肩也给到服务生手里。 转手之间,珍珠耳扣流光溢彩,比珠光动人地是她眉目间流露的神采。 静静坐着,等待她的眼睛找到他。 漫长的陪伴在他们间形成了某种奇特的磁场,茫茫人海,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彼此的方位。 这次,亦然。 她如此轻易寻到了他。 手掌心向着她的方向,微微晃了晃。 相视一笑。 这次,成家修的目光没选择去避开那抹款款走来的倩影,而是投以温柔的注视,在她来到前,行绅士礼仪,把她的座位往外挪开十公分距离,静等她落座。 “成家修,你今天吃错药了?”她努了努嘴。 “谁让你今天穿得这么漂亮。”他给她的水杯注上水。 “人就不漂亮了?” “人也漂亮。” 她瞟了他一眼,嗟叹着“成家修看来你今天是真吃错药了。” 和她一起的时光总转得飞快,城市夜色由墨转浓,这晚卓轻说了三次“家修,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舍得忘,舍得不去想? “家修,你说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是她想的她喜欢的,他都无条件支持。 “家修,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谁让她是卓柠。 “这也好,那也可以,成家修,这让我不得不为你的员工捏一把汗,跟着这般没主见的上司每月能按照拿到薪水吗?”她边说边把沾了巧克力奶油的小块可颂放入口中。 静静瞅着她。 她嘴里说着“这次休想让我上当”可手还是借着捋头发去触碰嘴角看有没有沾到面包屑。 小柠唯一不淑女的地方就是吃面包嘴角会沾到面包屑。 看吧,要让她上当可太容易,连开口都不需要。 成家修抑制不住笑,边笑边摇头。 “真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强行镇定的口吻 。 嗯哼。 “成家修,别怪我没好心提醒你,你那样笑显得有点傻。” 能不傻吗?因为对面坐着地是你。 还有吗? 她半垂眼帘道着“我可不想让人以为我和名傻子共进晚餐。”与此同时,她拿起了边上的水杯。 成家修身体微微往她座位倾:“小柠,珍珠耳扣很漂亮。” 握水杯的手滞住,眼睫毛如承受不住空气的负荷,连着抖了几次。 “看看我,小柠,看我。”成家修在心里一次次默念着。 如果她此刻肯掀开眼帘,肯看他一眼,无需语言便能识别他眸里无处躲藏的情感。 但。 她不肯看他。 她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拿起刀叉,把那呈方块状的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咀嚼着,很快,一直下扬的眼睫毛沾上了湿意。 成家修在心里叹了口气,背部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半杯红酒一饮而尽,调整好脸部表情,在她重新看向他时指了指渐暗的天色,道他还得回去等客户邮件。 旋转门处,餐厅经理和服务生垂手待立,和经理短暂寒暄后,成家修从服务生手里接过包和披肩。 卓轻来到他跟前,他把包挂回她手弯处,勾花披肩刚搭上她的肩,旋转门页面光影晃到她的脸上。 做过近视手术的对强光较为敏感,他以手去遮挡,她躲到他臂弯里。 下一秒—— “小柠。”“家修。”几波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他迅速垂下手臂;她急急于他臂弯抬起了头。 几步之遥,站着一拨人,男男女女,年轻的不怎么年轻的,十几只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巡视着,表面上是亲友间的熟络,细究,又带有几丝疑惑:小柠和家修? 没看错,真是小柠和家修。 后知后觉,众人恍然大悟,小柠从出生就开始生病,小柠的病对环境要求很高,小柠从小就被送到瑞士去生活,再大点小柠就在伦敦柏林苏黎世几个城市辗转,有一阵子,小柠都是家修在照顾的。 家修是小柠的小舅舅。 那是世人所熟知的故事,家修和小柠的故事。 但在成家修心里,家修和小柠的故事不是这样讲的。 小柠和家修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 很久很久以前,小小的女孩儿叫做小柠,一开始,小柠是继姐强行塞给他的小东西,一个类似于毛茸茸的狗儿猫儿那种腐乳类动生物,小东西很乖很听话,那就勉强收下吧,看在她很乖很听话份上就花点心思吧,只是,心思花得有点多,很快,那小东西便骑到他头上来,等发觉到为时已晚。 于是。 不知不觉,她变成他朋友口中的小管家婆,好几次,他的女友对他说“快把她从你身边弄走。”他的死党也提醒过他,再不把小柠弄走,担心变成她的男保姆。 男保姆? 那还了得,他可是玉树临风的大好青年。 可小柠是一天到晚都在生病的孩子,那就等她身体变得健康点再弄走她,可最后,被弄走地却是他的女朋友们。 日子一天天过着,那小东西兼小管家婆在一天天长大,直到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还是没能成功把她从他身边弄走,他们陪伴于彼此身边。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小柠和家修就好了。 可惜,并不是。 因为并不是,她只敢对他说“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吗?” 比“世界并不止只有家修和小柠两人”此事实更糟糕地是,他们均长于无比传统的家庭,她是名门望族长孙女;他祖籍潮汕,是被誉为文化象征赫赫有名的宗家。 所以他只敢在她说出“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吗?”回答“好吧,听你的。”。 傻姑娘,为什么不说家修等我三十岁再结婚呢?或者是四十岁,五十岁,时代总是向前推进,日新月异,十年二十年后人们看待事物会更加宽容。 傻姑娘,或者你干脆就说:“成家修,你不要结婚。” 只可惜。 小柠是胆小鬼,家修也是个胆小鬼。 家修和小柠是一个胆小鬼遇到另外一个胆小鬼的故事;家修和小柠也是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的故事。 他以为那样做可以保她平静安宁;她以为她的选择于他是星辰大海。 52.人生若如初见(48) 二零零七年,农历新年刚过完,正月初九,历宝珍做完晚饭,掀开卷帘,就看到等在店门口的周游妈妈。 周游妈妈第三次把几张十元面额的钞票递到面前时,历宝珍心里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接过。 那是卓小姐住处送水的结款,一个月分三次结算,均由周游妈妈代送。 听到这,也许有人会问,卓小姐不是离开了吗,怎么还往那送水?这也是历宝珍每次在周游妈妈送钱过来时迟疑再三的原因。 主人不在情况下,一周两次清洁工作尚可理解,但定期往冰箱放矿泉水,在一滴也没动情况下倒入水槽,新送来的水继续放冰箱,周而复始这不就是在浪费钱吗?也许有人会说“有钱人不在乎那点小钱。”可……历宝珍总觉得这样不妥。 也不是没拒绝过,但管事说这是卓小姐特意交代的,管事还强调每周往宅子送水虽没白纸黑字签定,但口头协议也是一种约束。 周游妈妈的说法委婉些,没准明天卓小姐就回来了,总不能让卓小姐喝过期的水吧? 听上去有点道理。 只是,卓小姐还会回来吗?会在某个“明天”忽然就出现吗? 那喜欢穿着模样奇怪拖鞋问她这里有没有兜售橄榄油的小姐已经走了快一百天。 知道周游妈妈每次都会把水带回家煮开,给周游爸爸泡茶历宝珍心里才稍稍好过些。 接过钱问周游妈妈有没有卓小姐消息,周游妈妈摇了摇头,感叹说也只有每次从管事手里拿到薪水才会生出“那个宅子是有主人”感觉,前几天,管事还和她感叹道,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像是断了线头的风筝。 管事也没有卓小姐联系方式,一些房屋相关琐碎事情管事均通过县城的方先生交接。 方先生从事房产业务,就是他促进卓小姐和周游姨婆的房屋买卖,管事说有次他想和方先生打听点卓小姐的消息,那位就差直接奉上“卓小姐是你能问的吗?” 周游妈妈总结:要不是卓小姐机缘巧合下买周游姨婆家的老宅,以卓小姐的身份,他们这辈子怕是连见面机会都没有。 说得也是,那位小姐会说法语,会说德语,据说还能说点西班牙语,和英女王握手在卓小姐嘴里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就拿那条被亲戚朋友轮流借戴的土耳其丝巾,听到它值几百就已经让历宝珍坐不住了,可亲戚提醒她那是美元,几百美元折合人民币都上了四位数,那时听完丝巾价格历宝珍当即就拿着丝巾按响卓小姐家的门铃,说那么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收,然后卓小姐指着她穿在脚上摸样像大蜥蜴的拖鞋比划说,那个比丝巾还贵一倍。“难不成拖鞋镶了钻石?”卓小姐说没有镶钻石,那只是用橡胶制作的,昂贵地是拖鞋的品牌文化,和那条土耳其丝巾一样,土耳其丝巾的价值就体现在它悠久的历史文化上。 回到家,历宝珍把从卓小姐那听到的话说给她老姐妹听,她那素来爱出风头的老姐妹又把那席话原封不动搬到亲戚面前,其结果是,那些人收起一幅幅嘴脸破天讨好起她来,并非因丝巾的价格,而是知道她的圈子里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历宝珍瞧了眼天色,也不知现在卓小姐在哪座城市? 卓小姐说过,每年土拨鼠日她会和朋友驱车前往威尔士郊外和一群穿燕尾服戴礼帽的老头请土拨鼠。 土拨鼠日通常是在冬末和初春交替时节。 卓小姐说她可喜欢土拨鼠日了,那意味着,春天很快就会到来。 那边春天有没有到来历宝珍不知道,这边的春天显然已经到来了,昨天她去后山采草药,漫山遍野尽是花骨朵。 等后山的花开遍开满,载着卓小姐的车会不会沿着盘山公路开进槊山? 历宝珍是年年看着后山山谷丘陵鲜花布满,放眼望去红黄白蓝紫宛如花海,岁岁年年它们独自开放,也只有偶尔上山采草药的才会知道,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美丽的身影,历宝珍之前还打算带卓小姐去瞧一瞧的,卓小姐看了肯定会很喜欢,卓小姐喜欢一切和自然有关的东西, 只可惜…… 周游妈妈前脚刚走,远溱后脚就到。 卓小姐来到槊山时远溱还在念高一年级来着,现在远溱高二年级生涯已经过完一半。 今天是远溱去学校报名的日子,远溱念地是特快班,比周游他们早开学一礼拜,周游他们是过完元宵才开始上学。 朝远溱迎了过去。 远溱正在泊车,远溱这阵个头又窜高了,肩也变得更宽,上学期的校服穿在远溱身上这会看就好像哪个粗心大意的家长买小了号码。 历宝珍身高在同龄人间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可她的个头今年勉强也只能够到远溱的肩线,伴随一条条皱纹爬上脸庞,她也和那些爱唠叨的老太太一样了,问远溱今天报名还顺利吗?周游他们今天也去县城了有没有遇到?今天学校学生多吗?饿不饿要不要祖母去摆碗筷? 孩子们不爱听这种唠叨的,可远溱不是那些孩子们,远溱每次都会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年纪大了不仅爱唠叨,依附性也是与日俱增,总想和他靠近些,跟着远溱踏进门槛。 忽地,远溱顿住脚步,视线直勾勾落在柜台台面上。 柜台台面上放着周游妈妈给的矿泉水结歀。 历宝珍心里清楚,远溱是不赞成继续往卓小姐宅子送饮用水的,在少年家理解里,那更像是一种施舍。 不满跳上那个孩子的眉梢。 介于远溱这阶段种种反常表现,历宝珍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婉转,说远溱你要是不喜欢下周就别送水过去。 “我明天就和周游妈妈说去。”细算了下,历宝珍又觉得不妥,下周还得送,周游妈妈给的结款数目包含下周的,只能无奈解释一番。 这水还得再送两次。 远溱先她一步掀开卷帘,历宝珍硬着头皮跟上,把周游妈妈的话照搬给远溱—— “说不定明天卓小姐就回来了。” 远溱一个大跨步,步子伐得也急,几个眨眼功夫就进到内屋,历宝珍只能使出杀手锏。 “远溱,祖母的脚扭到了。” 远溱快速折回到她面前,细细检查她的脚。 现在的远溱已具备了大人模样,个高臂膀结实,白玉般的脸庞,眉目深邃,鼻梁和国外译制片里英俊青年们宛如用雕刻刀一次次凿出来一样,此时她尚且看得眼睛都无法移开,何况是学校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们。 上学期末,历宝珍去学校找远溱,知道她是历远溱祖母后那些小姑娘嘴巴一个比一个甜,有个大胆的干脆随远溱的嘴叫她祖母,“梅朵,你就不怕冬雅撕烂你的嘴?”其余的女孩在边上起哄道。 显然,远溱识破了这是祖母的伎俩。 历宝珍只能干干对远溱笑了笑。 毕竟远溱也是这个家的成员,远溱也长大了,远溱也需要得到作为家庭成员的尊重。历宝珍下了决定,再送完两次水卓小姐要是还没回来,就不往她宅子送水了。 历宝珍把想法告诉了远溱。 “远溱,你现在也是半个大人了,以后一些事情祖母会和你商量再下决定。” 远溱的视线投向她身后的走道,远溱看得很是专注,就仿佛有人从外面掀开卷帘,沿着走道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历宝珍回过头去。 走道一个人也没有。 问:“远溱,你怎么了?” 远溱收回视线,淡淡唤了声“祖母。” “哎。” “祖母,我们没有理由往没住人的地方一次次送去水,那很奇怪。” 谁说不是呢,但了解卓小姐为人后也就没那么奇怪了,定期往她住处送饮用水可以让杂货店定期有笔固定收入。 这个月因农历新年,在外务工的村民都回家,杂货店营业额尚可,但下个月就会回归日常冷清情况,银行贷款要还,生活的柴米油盐,学校虽说免去远溱学费,但有午餐学杂支出,远溱竞赛奖金她存进银行了,那是给远溱上大学用的万万不能动。 但谁让远溱不喜欢。 远溱不喜欢她就不做。 “祖母, 她不会回来了。”远溱低低说着。 历宝珍自然知道远溱口中的“她”指地是谁,历宝珍总觉得远溱在说那话时语气是苦涩的、 这里没有制作沙拉的色拉油;做意大利面必备的橄榄油也没有,没法第一时间接收到朋友的电子邮件,也没法给朋友发邮件,最糟地是连手机也打不了,卓小姐有次和安娜这样埋怨过。 远溱说得对,卓小姐是不会回来了,心里虽是这么认定的,可嘴上还抱有一丝丝希望:“说不定哪天卓小姐想起祖母酿制的白米酒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远溱倏地站起,背对她,冷冷丢下句“祖母怎么也和周游那种傻小子一样天真。”迈开脚步。 呃…… 历宝珍坐在台阶上,对远溱的话是百思不得其解。 远溱怎么把她和周游放在一起,远溱说周游傻是不是代表她也是傻的?还有远溱那句话针对地是什么?是她说了卓小姐会因为想念她的白米酒回到槊山吗? 可卓小姐是千真万确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天卓小姐说了,如果以后她不住在这一定会特别想念她酿制的白米酒,这话还是远溱给翻译的。 那时就在这院子里,天还没黑透,半杯白米酒让卓小姐双颊添了两朵红云,摸样天真中透着妩媚,说如果让她再喝一杯就给他们唱法语歌曲。历宝珍还没听过法语歌曲来着,当即举双手赞成,可远溱硬生生夺走了卓小姐酒杯,远溱当时的说法是,他烦透了送酒鬼回家,倒也有几分道理,卓小姐每次喝醉酒都是远溱送她回的家。 可最后,卓小姐还是喝到那杯白米酒,还是远溱给她的,现在想来,那会儿就有点奇怪,历宝珍说了一大堆好话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卓小姐什么都没说,就一个劲儿瞅远溱,眼睛水灵灵的,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活脱脱向大人索要糖的大孩子样,然后……然后远溱就把酒递到卓小姐面前。 喝完酒,卓小姐就给他们唱了法语歌曲,被远溱拉走时还在唱个不停。 卓小姐歌唱得不怎么样,但唱歌样子是好看的,像个在和谁撒娇的大女孩。 那时远溱和卓小姐的相处模式给历宝珍观感是极好极好的,像邻家姐姐和邻家弟弟的亲密日常。 所以历宝珍怎么都想不通远溱对卓小姐表现出的排斥。 这阵子远溱总是在她提起卓小姐时皱起眉头,偶尔会开口制止她,甚至还有一次直接道出:“祖母,我不想被这个名字影响到胃口。”当时气得她一把收走远溱手里的碗筷,那样的行为还是头一遭,原以为远溱会马上认错,谁知道远溱扭头就走。 不过,后面远溱还是和她认错了,隔了几个小时才说祖母是我不好。问远溱卓小姐是不是得罪了他,远溱说没有。 那为什么总针对人家? 卓小姐多好,长得好看性格温柔还一点有钱人架子都没有。 猜猜远溱是怎么回答的? 远溱说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小兔崽子,难不成就像学校老师说地那样“每个人的成长过程都会经历过叛逆期”? “远溱早退现在已经是家常便饭。”“远溱已经有阵子不去图书馆了。”“有人看到远溱在网吧门口和几个混子勾肩搭背”“上个礼拜教导老师已经对远溱的头发下最后通牒,再不去理化店他就亲自动手。”诸如此类消息密集传到历宝珍耳里后,于是历保宝珍去找了远溱班主任。 远溱的班主任拿出远溱月考成绩单给她看,让她放宽心,即使远溱常常在老师只上半节课情况收拾书包离开教室,图书馆也不去了,但远溱的考试成绩一如既往处于碾压第二名的水准。 班主任老师让她无需担心远溱,说远溱是自律、自我调整能力很强的学生,她所要做地是给远溱点私人空间。 远溱班主任把远溱这阵子的反常表现形容为成长的迷茫期。 “相信我,我们熟悉的远溱很快就会回来。”班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历宝珍也是相信远溱的。 就是卓小姐有点倒霉,撞到远溱迷茫期的枪口上。 53.人生若如初见(49) 夜深,历宝珍坐在床上,静静等待拉帘那边传来脚步声,时间来到十一点,远溱还是没有回来。 远溱是十点半左右出去的,怕吵醒她远溱下楼梯脚步声很轻很轻,历宝珍知道,远溱是刻意等她“睡着”才离开的。 远溱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佯装不知道。 一开始,历宝珍以为远溱是去见冬雅,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情到浓处免不了花前月下一番,虽然心里不是很乐意远溱这个岁数和冬雅处,转念一想,要是远溱喜欢未尝不可。 远溱那孩子难得有喜欢的,无论是人还是事,历宝珍希望远溱活得肆意些。 可远溱并不是去见冬雅的,上周末远溱出去那次,冬雅在县城姨妈家住。 冬雅是藏不住心思的,三言两语就给历宝珍试探了出来,远溱晚上出去那几次冬雅都在家里陪妈妈看电视剧。 算上今晚,已经是远溱第六次在她“睡觉”后出门。 远溱出去后,历宝珍越想越不安,若和周游他们出去玩远溱大可不必这样瞒着她。 历宝珍决定等远溱回来把这个事情说开。 十一点半,还是静悄悄的,前几次,远溱都是这个时间点回来的。 临近十二点,拉帘外终于有了动静。 历宝珍竖起耳朵去听那组脚步声。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听不懂,怕扰了祖母的眠,鞋踩在地面轻到极致,可分明每一次下落都显得心事重重。 自懂事后,那个孩子就不曾在她面前诉过苦,远溱就从不曾一次告诉过她“祖母,我心里难受。”“祖母,为什么是我?” 思及,历宝珍心里一酸,在那脚步声近至眼前时,柔声唤了声“远溱。” 下弦月,月光从四四方方的天井折射入里屋,把拉帘外的身形剪成了片剪影。 那片剪影直直立于拉帘外。 “远溱,祖母睡不着,能陪祖母坐坐吗?” 那个孩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历宝珍柔声问:“远溱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没有。” “远溱,有什么祖母能帮到你的?” 迟疑片刻,那个孩子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 轻触着他额头处的碎发:“告诉祖母,你今晚都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事情?” 那个孩子什么也没有回答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远溱,你今晚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对你有帮助吗?” 沉默片刻,远溱淡淡“嗯”了声。 上次远溱这样把头搁在她膝盖上时十四岁,那天远溱回来得很晚,晚饭也没吃闷声不吭就上阁楼,她等在他床前,夜深,远溱把头搁在她膝盖上,不管历宝珍怎么问远溱都紧抿着嘴,次日,又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之后历宝珍从冬雅那知道远溱为什么会那样子,机缘巧合下远溱看到那个女人的照片,那是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看着过得不错,冬雅形容那女的笑得很欠揍。 冬雅口中那女的就是把远溱带到这样世界的人,远溱三岁时那女人曾经来看过远溱一次,那女人给了远溱她的照片,次年,传来了那女人为人母的消息。 问远溱这次比上次更难受吗? “嗯。” “是学习上的事情吗?” “不是。” 想了想,轻声问到:“是因为冬雅吗?” 历宝珍是知道冬雅姨妈做的那些事,冬雅姨妈不赞成冬雅和远溱在一起,冬雅姨妈不止一次带过冬雅去见她口中条件特别好的男生。 “不是。” 还想问点什么,远溱告诉了她,祖母什么事情也发生,只是…… “祖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别担心我,或许过阵子就没事了。” 远溱用地是或许,也就是说远溱也没把握做到如他口中说的过一阵子就没事。 出了舅舅音像店,周游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是远溱的祖母。 远溱祖母一看就是专门来找他的。 果然,远溱祖母开门见山,问他远溱这阵子在学校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看来远溱祖母不知道远溱目前在学校的地位。 如果把庆尚华侨学院形容成一个王国的话,那远溱无疑是这个王国的王储,周游不止一次见到校长主动坐在远溱身边,和远溱一起用午餐,食堂几个打饭阿姨更是把远溱当成亲儿子般,最大块的肉给远溱,别的学生饭后水果都需要掏钱买,就远溱餐盘上会有免费水果。 冲着校长对远溱的态度,谁敢给远溱不痛快? 远溱还是家长们总拿出来教训自家孩子的标杆人物。 昨天周游和爸爸要学费时爸爸就把他教训了一顿,说他考试成绩要有远溱一个零头他掏钱也不会那么憋屈了“你可是和远溱一起长大的,看看人家远溱都不需要交学费,学校还给补贴学杂费用。”爸爸恨铁不成钢。 刚才周游就是被舅舅轰出来的,明天就要开学了还不回去准备,周游你在学习成绩上不及远溱一个脚指头,至少凭着身体条件在体育方面和远溱应该不相上下吧?可看看你每次五百米都跑不过远溱。 偏偏这个节骨眼,这老人家还一副她那集万千宠爱的亲孙或许正在经历种种不公有苦无处说的模样。 不就是没天天往图书馆跑吗?不就是缺几节课吗?不就是和县城几个名声不怎么好的小子说了几句话吗?不就是把女孩们硬塞给他的小玩意丢进垃圾桶里吗? “我这阵子和远溱没怎么在一起,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冬雅。”没好气对那老人家说,不解气,补充到是远溱不想和我们玩到一起的。 提到这个周游心里更是来气,他那妈妈知道他和远溱出去总是喜形于色,若和木云嘎他们几个玩就是没做好事。 “阿姆,冬雅未必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冬雅昨天还和我抱怨总是找不到远溱,远溱……”周游刻意提高说话声音,“远溱现在几乎不和我们玩了,或许远溱觉得和我们没法玩在一起,毕竟,他是特快班级的学生。” 以上话语周游多多少少带有点情绪,他心里清楚远溱不是那种人,可是,这阵冬雅也很难找到远溱就解释不通了。 冬雅作为远溱小青梅的这个身份似乎正在逐渐褪去成色,一度冬雅还以为远溱是被别的女孩勾走了,多番打听,远溱没和别的女孩一起过,稍有嫌疑地是梅朵,有人看到远溱和梅朵一起出现在旧货市场,于是冬雅开始找远溱闹,那时周游也在,冬雅向来不避讳他们的,不管冬雅怎么威胁怎么让远溱解释,自始至终远溱都是淡淡的,最后,远溱还破天荒对冬雅说了重话“你闹够了没有?!”那话直接让几人愣住,几天后,冬雅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远溱和梅朵一起出现在旧货市场是赶巧的,梅朵有学校采购任务,因东西多老师拜托远溱帮忙。 得知真相后,冬雅找远溱道了歉。 所谓道歉是这样的“远溱,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要是早解释我就不那样了,远溱,你知道的,我是相信你的。” 从那之后,就传出冬雅很难再找到远溱。 昨天,当着几人面冬雅幽幽说到:“我现在越来越瞧不懂远溱了。” 冬雅还是能找到远溱的,只是次数少了,即使远溱在她软施硬磨下陪她散步可好像很难像从前,从前远溱大多时间都不怎么说话,但她是安心的,最近几次远溱依然是大多时间不说话,但给人感觉是她说什么都很难再进入远溱耳朵里,最后往往是她躲在房间哭。 昨天冬雅说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心里很憋屈,又憋屈又害怕。”都让木云嘎握紧了拳头。 冬雅也是他的朋友,小时候仗着比冬雅早出生几个月,周游没少逼冬雅叫他哥哥,后面周游要是心情不好,冬雅都会叫他哥哥花心思化解他的烦闷,所以他为冬雅讨点说法理所当然。 周游把冬雅这阵子和远溱的情况一股脑告诉远溱祖母。 “阿姆,这阵子冬雅为远溱掉了不少眼泪,远溱不能老是那样对冬雅,学习成绩再好也不能对冬雅那样。” 远溱祖母脸上的忧心忡忡因他的一席话被愧疚所取代,连叹了几口气,念叨说是她的不是,是她太自私了就光顾远溱的心情。 妈妈说过,远溱祖母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姐姐也形容远溱祖母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坚强女性,看到远溱祖母一个劲儿检讨周游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远溱祖母担心远溱和妈妈担心他的道理一样。 捋了捋情绪,周游让远溱祖母无需担心远溱:“远溱在学校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相反,学校很重视远溱。” 显然,他的话没起到多少作用。 大人们总这样。 远溱和县城那几个喜欢到处惹是生非的辍学生有所交集才是这位老人家的心结吧,知道他也认识那几位辍学生才找来的吧? 从周游口中证实远溱和那几个辍学生单纯是在路上碰到的,因其中一位还是远溱补习学生的哥哥才会有“远溱和几个混子在网吧门口勾肩搭背”传言后,远溱的祖母这才稍显安心。 其实,不仅如此,那几个辍学生中还有一个是摩托车维修中心的学徒,前几天在录像厅,那家伙还向几个小姑娘炫耀和远溱一起喝过啤酒,“历远溱人不错,改天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那家伙信誓旦旦,瞎扯,压根是那家伙自作多情,远溱是和他们一起喝过啤酒没错但半次都算不上,远溱是和他借了机车才一起喝啤酒的。 周游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远溱祖母;周游也不认为远溱喝几杯啤酒,骑着借来的机车在公路上狂飙就是远溱变坏。 虽然,周游不理解过去几个月远溱又是躲在筒子楼抽烟,又是和辍学生喝啤酒,开机车狂飙种种不在优等生范围内的行为,但说远溱变坏是没影的事情,在周游看来,现在的远溱才有点正常人的样子。 是正常人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需要找个渠 道发泄。 “阿姆,别担心远溱,我会帮你留意他的。”周游和老人家做出保证。 夜幕降临,桌面上摆着留给远溱的饭菜。 今天是周日,周日远溱需要送生活用品给住山上行动不方便的老人,送完生活用品后远溱还得去扎染坊要账,平日里远溱这个时候应该回来了,但今天远溱出门晚,冬雅一踏进远溱家里,远溱祖母就和她唠叨这些。 是远溱祖母让她来的。 今天,远溱祖母说话格外的温柔,温柔中透着疼惜,说远溱让冬雅受委屈了,她今天就帮冬雅出口气。 出口气,怎么出口气? 下意识冬雅大喊了声“不要!” 是的,谁都不能动远溱一根毫毛。 不过呢…… “远溱要真惹恼了我,我自然会亲自动手。”冬雅说道。 远溱祖母笑了笑。 隔着张饭桌,冬雅听到远溱祖母这样的一番话。 “其实呢,我是希望远溱找个性格安静温柔的女孩,最好是寻常人家的女孩,祖母眼中的冬雅需要地是能包容她,能逗她笑,能陪她玩的男孩。” 这番话让冬雅那个瞬间天都要塌了,一直以来,冬雅都以为远溱祖母早就默认了她和远溱的事情。 怎么……怎么是这样的? 不,不不。 冬雅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两片唇瓣在语无伦次着“我……我……” “我也是安静温柔的女孩”这话冬雅怎么都说不出口的,她一点也不安静更不温柔,抖动的唇瓣继续“我我”个不停,好不容易把“我”改成了“远溱……远溱……”远溱也陪我玩也会逗我笑,也没法说不出口。 也许吧,远溱也陪她玩也逗她笑。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最近……最近,远溱没少让她躲在房间偷偷哭泣。 她都为远溱做到这地步,她也希望听姨妈的,找个爱她家世好的男孩,这个男孩不会动不动就让她泪汪汪的。 瞧吧,这会儿嘴角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了,好在远溱祖母解释她是怕委屈了冬雅。 “冬雅长得好看,活泼善良对远溱死心塌地,但远溱很多时候就像是块石头。” 还是大理石石头。 “祖母舍不得这样好,这样可爱的冬雅摊上远溱这块大理石头,冬雅妈妈心里得多憋屈。”远溱祖母急急说到。 “我妈妈才不憋屈,”破涕为笑,“我妈妈她不敢憋屈。” 远溱祖母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念叨说“冬雅啊,你就不能争气点吗?” 怎么争气点? “让远溱求着你,天天缠着你。” “祖母,等着吧,那是迟早的事情。”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冬雅心里是没底的,出于心虚,又补上,“不过这至少得等我二十岁以后。” 二十岁后,她会更好看些,更懂事些,加上她从小和远溱一起长大,她知道远溱远溱也知道她,且,除了她远溱身边没别的女孩,两人会水到渠成变成恋人关系,等变成恋人远溱自然会让着她哄着她。 其实,冬雅也清楚远溱祖母那番话并非单纯是因为心疼她才说的,冬雅心里也认同祖母的话,安静温柔的女孩子更适合远溱,在远溱思考时不去打扰他,远溱说话时静静聆听,远溱受外界因素困扰时化为一朵解语花,解他烦闷解他忧虑,远溱值得那样的女孩,她太情绪化了,非黑即白,动不动就让远溱解释清楚,远溱不累她都为远溱累。 偶尔,冬雅也想退回到两人小时候时,一起玩一起闹,他可以找别的女孩玩她可以找别的男孩玩。 可……可她太爱远溱了。 她害怕万一和远溱处的女孩会伤害到远溱,远溱出生在不健全的家庭,家庭情况是远溱的逆鳞,要是那女孩嫌弃远溱的家庭情况呢?那时远溱得多难过,远溱是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的孩子。 所以—— “祖母,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我永远也不会伤害到远溱,如果未来有人做了伤害远溱的事情,即使天涯海角我都会为远溱讨回公道,这是我到死那天都可以和祖母保证的。” 那个从小把远溱拉扯大的妇人眼里泛着泪光,嘴里念叨着“那我就放心了。” 历远溱回来时,冬雅正在他的阁楼里,擦拭远溱去年年末拿到的省数学竞赛奖杯。 祖母说,那天远溱把它带回来后随随便便往边上一丢,就再也没有理过它,可明明冬雅记得远溱很重视那次数学竞赛,那还是冬雅首次见到远溱对于某件事情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只是,远溱却把数学竞赛冠军奖杯晾在了一边。 为什么? 疑惑间,远溱就回来了,想起远溱不喜欢别人到他阁楼来,冬雅抱着奖杯往远溱床上被单里藏。 此刻的冬雅怎么也想不到,她此举会让远溱误以为躲在被单里地是另一个人,知晓远溱和另一个人关系后,再回想这一刻有多爱就有多恨。 54.人生若如初见(50) 想起远溱不喜欢别人到他阁楼来,冬雅抱着奖杯往远溱床上被单里藏,她是趁着远溱祖母不在偷偷上的阁楼。 脸埋在被窝那个瞬间,冬雅很高兴自己做了这样的蠢事情。 在主人有所察觉下还找地方躲不是蠢是什么?显然,远溱知道阁楼有人,远溱已经在上阁楼楼梯。不过这是远溱的床,书的香墨的香,混合着青草皂香构造出属于远溱独一无二的气息,那气息沁入她脾肾,直让她眼眶发刺。 这秒,特属于远溱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多了样:冬雅的眼泪滋味。 此时的她尚年轻,不懂得能为一个人流眼泪也是好的,多年后嫁做他人妇,却是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曾因某个人一眨眼泪如泉涌的那双眼睛如干枯的河床。 指尖轻轻擦去眼角泪水,静静躲在被窝里等着远溱叫她出来,等着远溱朝她发脾气。寻思远溱会不会和上次一样说他烦透了她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做一切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在没征得他同意情况下翻他东西。 那是发生在两人十四岁时的事情,现在他们都来到十八岁了。十四岁都那么生气,何况是十八岁,每个人都需要隐私和个人空间,想到这冬雅恨不得给自己来几下。 想纠正为时已晚,待会她一定会和远溱好好道歉。 冬雅拼住呼吸动都不敢动,等着远溱把她揪出来教训一顿。 只是,远溱什么也没做,被单部分质地较薄的布料纤维显示,远溱就站在床前。 远溱静静站着,两人隔一层被单,他在凝视被单里鼓起来人形轮廓,周遭一切伴随那一动也不动的身影宛如陷入死寂,连同她和他。 好几次,冬雅尝试去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那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沉闷。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唯有在心里慌慌叫着远溱的名字,不停在心里念叨“远溱,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是怎么了? 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让历远溱不停问自己,他这是怎么了? 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他比平常晚些回家,祖母不在店里,饭桌放着留给他的餐食,脚踏入里屋,从头顶处传来的声响一开始并没引起他注意,阁楼地板是木质材料,木质材料随时间推移老化松动,堆在地板上的书时不时地就会自行掉落,或是书落到地板时的声响。 思绪继续晃悠着,晃悠至下午在旧货市场书摊看到那抹身影上。 下午,他去了趟县城,自行车脚踏板坏了有段时间,再不换就得把鞋搭进去,维修店就在旧货市场附近,等换脚踏板期间视线无意间触到那站于二手书摊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身形纤细。脚开始不听使唤,也不知穿过几条街、和多少人擦肩而过,目光死死落于那个方位,立于书摊前的那抹身影透过人缝传至他眼前,脚步越来越快。 但,那恨不得装上轮子的脚步远不及他的心跳。 心跳以一种史无前例的速度在撞击他胸腔,那个名字卡在他喉咙处,就等着去到那个身影面前,或大声、或轻声、或愤怒、或温柔唤出。 终于,他来到那条街,拨开一个个阻挡住他的行人—— 没有了,不见了。 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眼睛急切找寻着,从这边移到那边,从那边再转至另外一边,不放过任何角落,停顿于每个纤细身影上,可,哪哪都没有。 最后。 脚步定在那个位置后。 好几次,他看见过她在那,背着帆布包,背着相机,手里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看就知道那是精明的小贩们硬往她手里塞的。 所以是笨蛋,只有笨蛋才不会懂得拒绝。 定定站在那个位置,书摊老板和他打了招呼,这阶段,书摊老板对他更热情了,说他想把哪本书带回家就带回家,不需要支付费用,问为何,书贩老板说他看好他,说等高考结束他就可以和顾客吹嘘“全南境最会考的学生是我的顾客。”。 没理由的,没有理由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的,明明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忽然跳至他眼前的身影。 会是幻觉吗? 是因为总是唾弃一个人的行为,总是因为这个人的行为陷入愤怒和绝望中,从而产生出的幻觉吗? 于是,他问了书摊老板。 不是幻觉,几分钟前真有人站在这,年轻女性,长发,身材苗条,不过那会儿书摊老板忙着招呼别的顾客没看清年轻女子的长相。 “她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眼熟?”急急问。 像她那副摸样几眼就能给人留下印象,她来过书摊。 书摊老板略微思考后摇了摇头,说今天是周末,学生多,其中还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他的眼睛光顾盯梢那手脚不干净的。 如果再继续询问就是为难人家了,可还是问了“您能再想想吗?”在书摊老板满脸疑惑中,历远溱一一列出她的样子。 ——是不是脸色比普通人略显得苍白些? ——是不是看起来很轻易让人联想到,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刮到天上去? ——是不是给人以连蚂蚁都不敢踩的烂好人模样? 书摊老板打断他的话,问他是不是迫切想找到她? 迫切想找到她? 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从你这借东西没还,或者是欠了你什么?” 书摊老板的话让历远溱对自己看似荒唐的行为有了些许理解,于是,语气稍稍平缓了些许:“她是欠了我。” “欠了你什么?” “欠了……欠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总不能告诉书摊老板,她欠了我一个面对面说出的“再见。” 至少,他救过她,他救过她这个事实足以抵消他大多时候对她不怎么友善的态度,再说了,他也并不是故意针对她,所以离开前她至少和他说一声,他也可以把那句总堵在心口的“走吧走吧,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从大都会来的人一样,终究会离开的,记住了,要走就走得干脆点,最好别再回来。”说出。 她欠他一句“再见。”而他欠她一个解释。 说好带她去看湖的那天为什么不出现。 因彼此欠着彼此,他才会这般耿耿于怀吧? 或许他应该就此打住,但没有,历远溱继续问书摊老板,对几分钟前来过书摊的年轻女子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显然,书摊老板还是什么都没想起。 历远溱只能继续列举出她的样子。 ——是不是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梨涡? ——是不是常常显露出手忙脚乱的无措感?确切说是对于日常生活的笨拙感,让看的人总会为她着急,年纪也不小了,过去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一定没少受过气,没少遭受无妄之灾。 “看来,你很不喜欢她。”书摊老板又一次打断历远溱话。 对极了,这话说得对极了,谁会喜欢总死皮赖脸向祖母要白米酒喝的酒鬼, 可。 从他嘴里说出来地却是,“她身上的臭毛病虽然有点多,但总归是可爱的,甚至于有些时候显得格外的可爱,比如,会用筷子,比如喜欢吃水饺,我还没见过比她更爱吃水饺的,比如,说她看过尼斯湖水怪。” 不,不不……把看过尼斯湖水怪这个去掉,这是个毫无诚意的谎言,这个谎言她和小林说过,估计也和周游他们说过。 还想说点什么,却在触到书摊老板的怜悯目光时急急背过了身,背对着书摊,喃喃道出“其实,我和她不熟,她是不是回来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啊,几分钟前来过书摊的年轻女子是她也好不是她也好都和他没关系。 这小插曲也导致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没能在规定时间完成。 这个下午历远溱是在持续的失误中度过的,先是给老人们送生活用品出了错,原本应该给A的送到B家里;继而,是闭着眼睛都能识别的方向,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距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那刻,愤怒来到了极点,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在无人的小径来回奔跑大喊。 他都喊了些什么呢? 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云知道树知道鸟儿知道,捂住耳朵,任凭着一声声“回来吧,我求你了。”响彻林间。 河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历远溱对河面的身影说:“记住了,那不是我。” 是的,那在小径一次次来回奔跑大喊“回来吧,求你了”的人不叫历远溱,那是另一个人。 真正的历远溱烦透了送她回家,烦透了她口中关于外面的世界,它遥遥不可触及,真正的历远溱是不希望她回来的。 把尊重他人挂在嘴边却是动不动就唤他“高一年级生”。 抓起把小石子朝河里扔去,河面的人影被打碎化成一圈圈涟漪,面朝流水方向,有一缕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说着“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回到家,祖母不在,阁楼传来声音,思绪无意识漂浮着,逐渐逐渐地,某日某个人说过的“等改天你去上学,我就偷偷上去看看你在阁楼有没有藏着奇怪的东西。”开始牵引他的神经。 < p>日常寻常的一幕无比清晰呈现在历远溱的脑海中,她当天梳的头发发型,她佩戴的耳饰,她穿的衣服颜色,连同她说话语气,还有那时不时就跳了出来的小小梨涡。 那时的她已是家中常客,那日她站在阁楼楼梯下瞧了又瞧,那眼神让他心有不妙,果然,她提出想参观阁楼,话说得欠揍“我很好奇那地方怎么能住人?”又开始了,何不食肉糜表演又开始了,虽然,她很快就纠正说他个头那么高,阁楼局部地方高度最多也就一米五,要怎么走路? 她也知道是局部地方,避开局部地方不就得了吗?可他懒得和她解释,解释了她势必又是一番口无遮拦,比如每天要避开那些会碰到头的地方走很累吧?为什么不请个师傅把屋顶改高?他也想啊,但哪来请师傅的钱。 本着“就让她好奇,最好是好奇得彻夜难眠的”心态,他警告她别动他阁楼主意,想都不要想。 那是他的私人领地,冬雅怎么求他都不让上去。 她又拿出每次要酒喝的状态,低眉顺眼,语气软糯“远溱,我就看一眼,什么都不会干。” 边上,祖母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也多多少少瞧出些什么,以手势示意他让她。 真可笑,为什么总让他让着她。 她可没少得意洋洋宣称她是名成年人,让一名未成年人让一名成年人? 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冷声告诉她“上面没什么东西好看的。”见她还不死心,索性再告知“还听不懂吗?我不喜欢也不欢迎。” 当即,她就别开脸去,那张脸重新再对上他时又恢复了“我是个成年人,成年人不拘于小节”姿态,还信誓旦旦搁下句“改天等你去上学,我就偷偷溜上去看看你在阁楼里有没有藏奇怪的东西。” 事实上,她并没有偷偷溜上去。 那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只要有人上去单是凭着嗅觉就能知道,何况,他还在上面做了防御设置,每次上学前他都在隐蔽的地方放片羽毛,只要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震动就能让那根羽毛移动位置。每次羽毛回馈讯息是没人偷偷溜到他的阁楼。 历远溱心里也清楚,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只是……只是……楼上传来的响动怎么听都不像是木板挤压所导致,侧耳细听,是那种因做了不光彩事手忙脚乱时的狼狈。 “等改天你去上学我就偷偷溜上去。”如擂鼓疯狂敲打历远溱的中枢神经。 昔日的话语、不久前那站在书摊的身影汇聚成了股惊涛骇浪。 要是真逮到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到他阁楼的……的……是安娜口中的麻烦精,要嘲笑她吗?还是干脆说她是小偷?还是……还是把已经沁满细汗的手伸至她面前,用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问她你是不是真的?让她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好几次,他梦过她忽然出现。 “知道吗?为了找出你,我把旧货市场翻了个遍,哪知道你就躲在这,你还真是……真是个麻烦精。”是他最想和她说的话。 十节楼梯,历远溱走得满头大汗。 阁楼真有人。 真的有人趁他不在家偷偷溜上来。 “卓轻,那天,我是因为急着回来见你才打的架,虽然的确是因为冬雅才去台球馆的,保护好冬雅是我从小的任务,可那天在台球馆,我没把这个任务做得很好,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我,或许她已经站在桥上了,可,那该死的家伙把卷帘门拉下了,那扇卷帘门挡住我的去路,我冲他们喊,我让他们让开,可他们不仅没有让开,还把卷帘门钥匙丢到窗外去,没法去见她了,她在等我,而我却没法去见她的面!就这样我抄起了球杆狠狠击打在那个把钥匙丢到窗外去的家伙头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我,可我却没法去见她,那些打在我身上的拳头和球杆远不及这个念头万分之一产生的疼痛感。” “卓轻,小林当时说我就像是只杀红眼的犀牛,我差点也把想拉架的他踹翻在地上,如真有入了魔这种说法,那大约就是了。” 这是他欠着她的那个解释。 十节楼梯走完。 偷偷爬到他阁楼的小偷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摸样呈现在历远溱眼前,只一眼就能凭着轮廓辨认那是谁。 那瞬,历远溱真想给自己来个狠击头部动作。 他怎么把冬雅给漏掉了。 说要趁他不在家偷偷溜上阁楼地还有冬雅。 冬雅说的次数更多。 多得多。 55.人生若如初见(51) 晕黄的路灯把她和远溱的影子投递在青石板路面上,气氛有些沉闷,两人走在往冬雅家路上。 是远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这会儿,冬雅心里也拿不准远溱过去十几分钟的反常行为,逮到她偷溜到他阁楼,远溱并没斥责她,脸上也没有显露出生气摸样。 倒是她,因为远溱不气不骂心里慌张得很。 小半路程后,冬雅开口问远溱为什么不生气?见远溱不作答就继续说,说要是早知道这样她每隔几天就去一次阁楼。 远溱怎么还不说话? 只能笑嘻嘻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祖母说得对,男孩子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都是臭袜子。” 不对,远溱的阁楼一双臭袜子都没有,阁楼只有书,德国人写的法国人写的希腊人写的美国人写的各种各样国籍作者的著作,数学哲学类最多。 她喜欢的人就得这样。 冬雅有地是法子撬开远溱的口,并非她有多能言善道,而是如果她一直说一直说远溱就会舍不得了。 好吧,舍不得是她的一厢情愿,是远溱看不下去她的傻姑娘样子。 幽静小巷因她不间断的话语多了些生趣,“远溱,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明天就开学了,我们又可以一起回家了。”“远溱,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以上远溱回不回应都没关系。 但有个问题远溱必须得回答她。 挡在远溱面前倒着走,好让远溱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远溱,你讨厌看到那座数学竞赛奖杯吗?” 过去几年,远溱拿了不少知识类奖杯,大大小小几十个排列在阁楼里,唯有去年省会数学竞赛冠军奖杯被只方帕遮挡住一大半,不知道远溱的一定会以为远溱特别看重那个奖杯,怕蒙灰特意用方帕遮挡。 但,她可是冬雅。 冬雅心里清楚才不是那样。 相反远溱对于那座奖杯怀有敌意,或许那座奖杯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索性,随手拿了块方帕丢过去遮挡,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你为那次数学竞赛花了很多努力,你也拿到冠军,你应该珍惜它才对,为什么要讨厌它?” 远溱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片刻后,投向远远的天际,淡淡说:“我没有讨厌它,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为什么会觉得没意思了?” 远溱放缓脚步,至那盏路灯下,远溱停下脚步,视线重新回到冬雅脸上。 那瞬间远溱看她眼神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也是在那个瞬间,冬雅心里泛起股强烈的感觉,在她不知道的时日里,或者是一个月,或者是几天,或也就一个眨眼间,远溱已经不再那了,远溱已经先于她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了。 更高更远。 迈入成人的区域。 怔怔瞅着那张脸,远溱沉沉声线近近远远,在问着:“要听吗?冬雅,你要听为什么它会变得没有意思吗?” 当然要听,心是这样想着,可嘴里却乐呵呵说远溱你还真把我的话当真了,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有时我也会遇到,这件事情今天还很有意思,一觉醒来它们就变得没意思了。 朝远溱又靠近一点点,细细瞅着,叹息说出:“远溱,你越来越好看了。” 说完。冬雅两手一摊,脸朝星空,咯咯笑问远溱不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不是都在嘲笑她,嘲笑她被那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迷得连女孩子应有的矜持都不要了。 若平时,远溱会轻轻叱喝她“别闹。” 但没有。 远溱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对于一个不大喜欢和他人有肢体接触的人来说,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介意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也不厌烦她有时会把脸贴在自己背上,以为那是和喜欢有关的情感。喜欢安静,却不排斥她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即使被她打断了思路也不会讨厌,以为那也是因为喜欢。” “今天我和那女孩为功课的事情交流了几句,可她却是非得让我解释个清楚不可,这荒唐且无理取闹,可,却不忍心看到她因为这个不开心,于是一遍遍和她讲‘我可以和你保证,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听到他们在旁边起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远溱被冬雅吃得死死的。’虽然没像他们说得那么夸张,但心里却想着,或许他们说得有一定道理,对于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我心里是在乎的。” “后来,忽然地就知道了,在乎不是喜欢,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她的脸贴在背上不是喜欢,不排斥她在耳旁说个不停也不是喜欢,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和她解释,和某个女孩无任何关系也不是喜欢。” 那么长的一段话对于冬雅来说光是接收就已经有点困难,何况这是远溱说的话。 远溱说的每句话她总是会加倍去听,先听进耳里地通常是远溱说话的声浪,远溱的声音带有磁性格外的好听,好听到让她总容易犯傻,所以她没来得及去分辨远溱那番话的内容,只是下意识顺他的口问:“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是时间堆砌起来的情感,一种……”顿了顿,说话的人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似的,放缓语速,“一种不会产生心动的情感。” “轰”一声在冬雅的脑壳里荡开,如那个热夏,她抱着个大西瓜,走了很多很多路爬了很高很高的台阶,终于站在远溱家门口,那句远溱还没来得及叫出,大西瓜在她手里忽然自行裂开,“嘭”鲜红的西瓜肉西瓜汁沿着她手掌落在地上,像是人体流淌的血浆,她“哇”的哭开。 那时尚年幼,可以那样去哭。 现在更多时候的哭泣是背着妈妈的。 显然,远溱还有话要说。 那她就听他说。 “大人们私底下讨论说,如果远溱家庭条件好上点和冬雅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有说以远溱的能力考上一所好大学没问题,到时怕是冬雅得提心吊胆远溱被别的女孩抢走,他们说,终归远溱和冬雅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学校里,远溱和冬雅是一对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有时,会有胆大的女孩远远喊,‘冬雅有什么好的?远溱,看看我,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虽然对于大人眼中学校同学认定的‘远溱和冬雅是一对’保持沉默,但不能否认地是,涉及到未来时,我偶尔有过那样的想法,总有一天,会像周游说那般,远溱和冬雅会水到渠成走到一起。” “可……冬雅,好像不行了,远溱和冬雅会水到渠成走在一起不可以了。” 又是“轰”的一声,继而是无数大西瓜裂开的声响在冲击着冬雅的脑壳,和乱糟糟的脑壳形成鲜明对比地是她的说话声音。 冬雅听到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在问远溱:“那女孩是谁?那个让你认定远溱和冬雅在一起不可以了的女孩是谁?” 在冬雅问出远溱那句话时,脑子里已经快速把有可能让远溱变成这样的女孩召集在了一起,来来回回想了个遍。 不,不不,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女孩,远溱是个慢热的人,能走进远溱的心得和远溱有过长时间的接触。 最有可能的梅朵远溱不止一次澄清过,他和梅朵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方面远溱不会骗她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远溱的脸,一旦远溱的眼神有任何闪烁回避,就说明他暗地里和别的女孩好上了。 没有,那双眼一如既往清澈坦诚。 冬雅决定换另外一种说法:“那么告诉我,你眼里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看吧,回答不出来了吧? 远溱很忙很忙的,忙学习忙功课忙着从各种各样的中外书籍吸取知识,忙着打理祖母的杂货店忙着照顾祖母,远溱哪有时间去和别的女孩相处, 和远溱相处时间最多地就只有她冬雅了。 冬雅大大呼出了口气,在心里连连说着罪过,之前还和远溱保证过,以后不会老是无理取闹,可刚刚,她又把咄咄逼人那套拿出来了。 动不动就质问“那女孩是谁?”次数多了肯定会厌烦,甚至于反感,不就是仗着从小一起长大,仗着妈妈对远溱的养育吗? 奶奶曾提醒过她“冬雅,别把远溱逼急了。” 奶奶可喜欢远溱了,奶奶还说等着喝她和远溱的喜酒呢。 冬雅垂下眼眸,说远溱我很幼稚吧? “是的,我知道我有多幼稚,幼稚且愚蠢,在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还总问你那个女孩是谁,远溱,对不起。”不给远溱任何回应,冬雅急急说开,“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问你这样愚蠢的问题。” “远溱,我们都长大了,大到已经很难在好吃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出趟远门看城市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获得满足了。我们向往更大更加宽广的世界,我心里是清楚的,远溱向往的那个更大更宽广的世界和周游木云嘎他们、以及我是不一样的。” “当周游他们在讨论要是某天和成龙李连杰他们见上一面会不会说话都哆嗦、山鸡哥和浩南哥的女人缘谁更好时,而远溱你可能在思考着柏拉图的理想国影响了多少人,思考丘吉尔这个胖子怎么运用语言能力扭转局势,工业革命带给人类的福祉。” “远溱,我知道你的苦恼,如果你问周游他们哈耶克是谁,周游他们有可能回答你那也许是好莱坞的某个明星,至于毕加索,没准他们会说那是《蒙娜丽莎的微笑》的作者,我当然也是这个鬼样子。”说到这冬雅笑了笑,这是她在远溱阁楼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得到的结果。 远溱在书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很多个人注解。 这之前,冬雅压根 不知道哈耶克、图灵、特斯拉等等等对人类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远溱还在一张奥本海默和一众科学家的合照上注有“人类繁星闪烁时”,远溱给每位合照者注明了名字和生平贡献。 “所以,远溱你是因为没法和我们说到一起而感到寂寞,因为寂寞你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对吧?” 远溱的脸,静默如海。 “不过,我想我应该比周游他们还稍稍好一些,”冬雅扯了扯嘴角,让它呈上扬的姿态“至少我知道蒙娜丽莎的作者肯定不是毕加索。” 显然,她的笑不怎么成功,于是继续加大上扬弧度:“远溱,你是不是被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给吓到?你一定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些话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但那也是冬雅能拿得出手最有水平的话了,她做手工画图舞蹈唱歌样样行,和人吵架也很有一手,唯独读书,课本一摆在课桌上就脑壳痛,要不是为了能配得上远溱咬牙努力,她的成绩怕是连中下游都够不到。 再让她来上一段话是不行了,但远溱现在这个样子让她慌,连同那个她唤了十七个年头的名字叫起来也是可怜兮兮的。 妈妈说,冬雅第一句牙牙语不是妈妈,而是远溱,妈妈至今还为这个耿耿于怀呢。 可怜兮兮的声音徒劳唤出“远溱”,尔后在淡淡一声“走吧”画下休止号。 冬雅一颗心卸下了重负,跟随远溱脚步继续往家里的方向,远溱在前,她慢吞吞在后面跟着。 小段路程后,远溱停下脚步。 远溱这是在等着她跟上呢,冬雅加快脚步。 小巷两边是由上至下如浪潮延绵的青色屋顶,青色浪潮上挂着轮刚爬上空的半月,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夜雾中时隐时现,半山腰的农舍透出星星点点灯光,这是冬雅从小到大熟悉的槊山夜晚,和她并肩走在这样夜晚里地是她熟悉的远溱。 远溱陪了她很久很久呢。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心疼远溱。 这种心疼和爸爸妈妈的,和远溱祖母的不一样,他们心疼远溱那一个个双亲缺席的时日,而她却是常常为远溱独自一人走在集市时而泪流满面,这世界人那么多,这世界,独自走在路上地不计其数,为什么只有远溱投递在路面上的身影让她看得心有戚戚焉。 远溱是寂寞的。 冬雅清楚,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折腾,怎么变着花样都无法驱散远溱深埋于心底的孤寂,远溱是连笑都透着寂寥的孩子。 远溱的安静是一层用来包裹住自己的壳。 如果……如果某天……有那么一个人能让远溱在人群中笑得和同龄人一般灿烂,那她就失去和远溱在一起的理由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爸爸卫生所门前那棵榉树下,绕过卫生所就是她的家。 冬雅叫住埋头往前走的远溱,为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十根手指握得生疼生疼—— “远溱,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今晚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在我妈妈面前说出同样的话,那么我会好好的、认认真真去想,想‘冬雅和远溱水到渠成走到一起不可以了。’” 远溱是妈妈哺育大的,那夜,妈妈点燃了火把,从远溱祖母怀里接过一直哭个不停,据说也就比拇指头稍大一点点的小东西,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以“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都不能欺负”堵住一张张想说闲话的嘴巴时,就奠定了妈妈在远溱心里的份量。 远溱的每个重大决定都会找妈妈商量。 假如未来某天,远溱找到妈妈和妈妈说“我不能和冬雅在一起了。”就足以说明,有那么一个让远溱不顾一切的人出现了。 只要那人能让远溱快乐,不让远溱感到寂寞,她或许会…… 幸好冬雅所站位置是灯光照不到的所在,能让她脸上纵痕的泪水得以掩藏。 原本,她是想很酷说出那段话的。 但,那是远溱啊。 远溱知道她,就如她知道远溱。 以手势示意远溱别过来,冬雅深深呼出那口气:“别和我说对不起什么的,我知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所以,你不需要为了什么都没发生的事情和我说对不起。” 对吧,是吧,远溱是这样吧? “远溱,明天我们一起去上学。” 等明天,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冬雅在心里想着。 那轮半月这会已悄悄跟随他们离开小巷,来到那棵榉树上,等那轮半月变成满月,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就到来了。 那是十五个洞寨、二十一个村寨共同盼着到来的盛大节日。 今年的火把节,冬雅会戴上象征成年的簪花,远溱也会着正装,正式告别少时。 56.人生若如初见(52) 二月二,龙抬头,一大早剃头师傅就把家伙搬到学校门口,传统习俗,如男孩们在这天剃头接下来的一年会鸿运当头。 毫无意外,冬雅在排队等剃头的队伍中看到周游木云嘎几人。 周游向来喜欢凑热闹,一个人凑热闹不行还得拉上木云嘎兄弟两,远溱就不一样,远溱从不听周游的。 当然了,周游也不敢拉上远溱。 瞧了眼和自己并肩骑车的远溱,远溱头发有点长来着,比学校规定的学生发型长度长得多,但这可是远溱,所以教导老师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已经有学生到教导处抗议了,如远溱再不把头发剪短,估计教导老师很快就会让远溱去他办公室。 远溱头发这么长还是头一遭,远溱祖母也没少劝远溱剪头发,远溱嘴里答着“知道了。”但就是迟迟没付诸行动。 两人前车轮同时越过学校大门门线,迎面的风扬起远溱额前的碎发,晨光穿过枝丫一簇簇打在远溱脸庞上,明亮又生动,那瞬,冬雅仿佛听到仲夏时节风吹动树叶的瑟瑟声响,和着远处的口风琴声。 青春啊。 远溱的脸是梦里的蔚蓝大海,是她掏心掏肺的呜鸣,是她暗夜里的独自神伤。 远溱啊。 别开脸去,不敢再去看远溱的脸庞,就生怕再多看一秒以后要转身会越难。 冬雅打消了劝远溱趁今天把头发剪短的念头,远溱懒得去剪头发就随他去吧。 通往教学楼林荫小道上,女孩们的窃窃私语时不时传到冬雅的耳边,清一色围绕着远溱。 但是呢,能和远溱并肩骑车就只有她了。 看吧,远溱身边就没别的女孩,远溱要是有别的女孩势必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和她这般亲密。 距离那天远溱和她说好像以后不能在一起已经过去一个礼拜。 如冬雅猜想那般,次日醒来一切没有任何改变,虽没和远溱一起上学,但两人在学校食堂一起用了午餐,远溱把阿姨悄悄放进他饭盒里的鸡蛋给了她,末了还塞给她个苹果。 谁也没提那晚的事情。 两人并行进入停车场。 很久以后,冬雅再想起这天,一帧帧一幕摸像极了影像,每个镜头都是离别序曲。 上午第二节课上完一半,周游和木云嘎顶着两个锅盖头想从后门偷溜进教室里,可惜遇到地是外号“疯狗”的数学老师,说时迟那时快,粉笔精准击中周游的脑门,前排同学纷纷回过头去,女孩子们瞬间笑做一团。 阿由做了个哀嚎状,悠悠压根没客气“木云嘎你已经长得够傻了,剪了这发型就更傻。”剩下的半节课那两个是站着上完的。 第三节课,上洗手间时冬雅听到二班几个女生在讨论新来的英文女老师,新来的英文老师是省会转来的,年轻漂亮洋气,不到一礼拜就和学生打成一片。 漂亮洋气的英文老师是教远溱班级的,冬雅见过她两次,第一次见时冬雅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远溱班级的英文女老师,第二次见面,冬雅才想明白为何会觉得见过那位,并非她见过那位女老师,而是老师的背影像从大都市来的卓小姐。 算了下,大都市来的卓小姐已经走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那栋老宅大门均处于紧闭状态,几次冬雅经过老宅门前都会忍不住往门缝里瞧上几眼。 周游这阵也不再总把“姐姐”挂在嘴里了,日前,周游妈妈还在念叨院里的花应该修剪了,可因联系不上卓小姐,她也不敢私下决定,管事透露的消息是,负责卓小姐事物的方先生已一个月没接到卓小姐电话了,往卓小姐电子邮箱发的邮件处于未打开状态。 周游妈妈得出结论“卓小姐大约是不会回来了。”那话不巧让冬雅给听到了,当时远溱在店门口停车,那会儿,冬雅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去看远溱,远溱一如既往眉宇淡淡。 午餐时间,冬雅偷偷溜到特快班用餐区,原本想坐在远溱隔壁桌的女生在她眼神威慑下只能调转方向。 烦死了,围着远溱转的女生一茬接一茬的,这几年庆尚学院特快班名气越来越大,一些家长为能把他们的孩子塞进来玩起了户口移民,那位就是新来的移民学生,沿海发达城市过来的,功课好家庭富裕,还长得副人畜无害的小妞摸样,据说,姚勤丰对那小妞是一见钟情。 目测了下,至少有四名女生在偷偷关注远溱位置情况。 她冬雅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在四双眼睛密切留意下,冬雅坐在远溱身边,一落座就在远溱耳边一阵耳语,不知底细地还以为这是多么亲密的悄悄话。 “历远溱,把你的牛奶递给我。” 呐,以上就是她给远溱的悄悄话,附带浓浓威胁的悄悄话。 眉开眼笑接过远溱递给她的牛奶。 并不是冬雅的威胁起到作用,也非远溱有多听她的话,而是她的行为可以间接帮助远溱劝退那些想和他发展点什么的女生。 远溱绰号是图书馆最后一排的男孩,远溱讨厌被打扰被关注。 他们这是各取所需来着。 美滋滋喝着牛奶,和远溱谈论他们班级那年轻美丽的英文老师,听说这位老师英文歌唱得特别好。 “远溱,她会给你们唱歌吗?” 第N次无回应。 “远溱,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还是没有回应。 “也是长头发,也是瘦麻杆,更巧地是名字也是单字,也不知道周游见到她会不会当场发疯。”冬雅继续说到,说了老半天,她还没说到重点呢,“远溱,你不觉得你们的英文老师样子像卓轻吗?” 这次远溱回答了她,且,回答得特别干脆:“不像。” “哪里不像了?” “哪点都不像!” 远溱很可疑来着。 两人距离得近,都近到她都能把远溱的眼睫毛瞧得一清二楚,从她说新来的英文老师像卓轻后,远溱太阳穴血管就呈现凸起的状态。 继续嘟囔着“我看着就很像,悠悠也说她像卓轻,下回,你看仔细些,我就不信……” “砰——”一声让冬雅迅速合上嘴。 那是远溱把水杯重重往桌面上搁发出的声响。 餐厅里,一张张投向他们的脸毫不掩饰想看热闹的心态,尤其是女孩们。 冬雅心里清楚,女孩们早就等着看她出糗,等着远溱不耐烦她。 才不会让她们如愿。 冬雅给远溱使了个眼色,她争强好胜的性格远溱是清楚的,所以公共场合远溱再怎么不耐烦她都会给她留脸面的。 但这回远溱没有。 状若没看到般,远溱冷着脸从座位站起,冬雅心中很是不甘,伸手就想扯远溱袖口以此来挽回点脸面,手扑了个空,远溱已经离开座位,正快步朝食堂出口方向。 远溱这是在和她表达不满吗?只是,为什么? 呆滞片刻,冬雅咬了咬牙,在一众幸灾乐祸目光下迈开腿,出了食堂门口,就扯开喉咙叫远溱。 谢天谢地,远溱放缓了脚步,追了上去:“远溱,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为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还是你讨厌我去那边找你?” 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了,远溱讨厌越界,但她总擅自做主从她的地方跑到他的地方,这阵子更是越发频繁,每次去都咋咋呼呼的,今天刚好碰上远溱心情不好,于是,远溱就借题发挥了。 还有一点是,远溱讨厌和卓轻相关的事情。 她怎么总是这样? “以后……以后我会注意的,以后不去……” “我没有讨厌你去那边找我。” 冬雅的天空瞬间明亮了不少。 原来远溱并不讨厌她去找他,那就成了,远溱也有他的脾性,那么她就把嘴巴合紧。 走廊拐弯处,好巧不巧,和几分钟前冬雅口中“很像卓轻的英文老师”差点撞到了一起,这可是校长为提高特快班英语水平高薪聘请的大人物。 最最重要地是她是教远溱的,马上摆出乖女模样“杨老师好”。 大人物姓杨,叫杨慧。 杨慧老师先是看了眼远溱,再看她,笑着说出“我知道你是谁,你比他们说得还要漂亮。” 谁不喜欢听赞美的话语呢?只要不笨都可以听懂老师话语背后的讯息:你就是传说中远溱的准女友。 冬雅心花怒放:“谢谢老师。” 这还是冬雅这么近距离看到有留学背景的杨慧老师,细看了下,冬雅认为远溱说得对,杨老师五官和卓轻一点都不像。 不过,老师也和卓轻一样笑起来是温柔姐姐范。 对比杨老师的热情,远溱则显得冷淡,远溱叫都没叫老师连个正眼瞧也没。 紧跟远溱嘴里嘀咕着“远溱,你怎么可以对老师这样?”想到自己也对老师们总没大没小的冬雅迅速转换话题,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瞧,这么看,杨老师又变得像卓轻了,只是没远看那么像罢了,这回冬雅学聪明了,很明显远溱不喜欢他的英文老师有点像卓轻这个话题。 冬雅回到教室,悠悠就迫不及待和她说起了女孩们这几天关于对远溱怎么也不肯去把头发剪短的讨论。 女孩们说啊—— “现在的远溱让我想不顾一切和他亡命天涯,即使死掉也没关系。”悠悠声情并茂。 给了悠悠记手肘子,女孩们那是港台电影看多了,不就是头发稍长点吗?不就是无视教导警告吗,这样就象征着不羁和叛逆?都怪远溱长得太俊了,有张迷惑众生的脸做什么都是个性,这事要换成周游和木云嘎势必招来一大堆白眼。 还有,和远溱亡命天涯地也得是她冬雅。 放学冬雅没等到远溱。 下午刚开课管事到学校来把远溱从教室拉走,一起离开地还有校长。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圈问下来无果,冬雅回家问了妈妈,妈妈表示也不清楚,吃完晚饭冬雅就去远溱家了,远溱还没回来,远溱祖母也不知道管事找远溱的原因。 可冬雅怎么想怎么看都觉得妈妈和远溱祖母知道管事为什么要带走远溱,应该是好事情吧?妈妈一副憋不住快要笑出来的样子。 冬雅闷闷不乐回到家,爸爸有收看新闻联播习惯,但妈妈把电视机遥控紧紧拽在手里,爸爸似也知道点什么,没和妈妈要遥控器。 晚间七点,广播传来管事的声音。 又来了,这老头仗着有广播权,一天到晚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报广播,今天是谁家老人大寿,明天是要大伙儿做好防雨防火工作。 冬雅原本想往房间迈的脚在广播里传来远溱的名字时收住,莫非远溱又拿了什么了不起的奖? 每当远溱拿奖管事都要在广播早中晚三场联播。 不过这次并非远溱拿奖,而是…… 怪不得妈妈不让爸爸看电视,看看爸爸妈妈都瞒着她做了什么,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远溱说不参加了,怎么会?冬雅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妈妈脸瞧。 妈妈是此次火把节的志愿者之一,负责民俗文化宣传,想必是妈妈亲自说服的远溱。 象征太阳神的火把已经十几年没在槊山点燃了。 一年一度的火把节重头戏是选太阳神。 南境文化中太阳神象征着俊美无疆能给万物带来明亮和春风,南境所有村寨十八岁至二十四岁的男子均可以报名参加到太阳神选拔,评委为巫女。 以上为冬雅没出生前的选太阳神活动模式。 随时代发展,现在的选太阳神活动其实和选美差不多,评委也从巫女改为各□□要员。 前些年,选太阳神活动曾因参选者没法从中获得实际利益参选者寥寥无几,后文旅部拉来了赞助商,给获选太阳神者村寨设立了专项资金,这些资金用在建设村寨设施上,叠加□□门大力道宣传,这项活动才重新火了起来。 去年,据有关部门统计,去年火把节游客突破一万人,介于去年取得的佳绩,今年赞助商加大投入资金,请来省文化电视制作组。 今时今日,把象征太阳神的火把带回自己村寨已不再单纯是为家乡谋福利,它 被视为集体荣耀象征,符合选拔条件的年轻人个个摩拳擦掌:一旦拿下活动冠军就代表我是舞台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要知道,参选者想拿到参选权先要符合脸长得好和身高一米八两大条件。 悠悠收集到的消息是,今年槊山有十一人报名参与选太阳神活动,周游和阿由都偷偷报名了,木云嘎知道自身不是那块料没去凑热闹。 一周前,火把节海报在学校门口广告牌出现时,悠悠还叹气说远溱不参加就没戏。 每个村寨只能派出一名代表参与最终角逐,槊山十一位报名者也就周游样貌稍稍能拿出手,想必是怕周游首轮就被刷下来管事才找上远溱,大伙儿一直在等远溱来到十八岁,把太阳神火把带回槊山。 因远溱早就说开不去参选,冬雅也懒得去关注。 所以这会儿从广播听到远溱的名字冬雅都恨不得给妈妈一个过肩摔,妈妈怎么可以这样什么都不和她说一声?! 如果知道下午远溱去做什么那她一定去买束鲜花。 几口气功夫,冬雅就跑到远溱的家,远溱家已经聚集了十几人,均是听了广播后向远溱祖母表达祝福来的。 还真像冬雅常感叹那样“这世界不会有比远溱更好看的男孩了”,因为这世界没有比远溱好看的男孩,所以十名评委只能把票都给远溱啰。 管事在广播里说得明明白白的: 第一轮比赛别的参赛选手穿地都是精心挑选的服装,早早做好准备,远溱则是从教室被匆匆忙忙被拉走穿着校服直接就上场了,即使是这样,远溱还是拿到六张投票;第二轮参赛选手穿上主办方提供的统一服装,第二轮远溱得到九张票。 最后一轮,重头戏来了。 远溱穿上象征太阳神的战服上场直接把评委们看呆了,前两轮都没投票给远溱的那位也把票投给了远溱。 远溱成为舞台最闪亮的那颗星。 怪不得校长也跟着过去呢,这可是大事情。 更多村民来到杂货店,远溱祖母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等所有人都走了后,祖母才有机会坐上那把竹编椅。 夏天到来时,远溱祖母总喜欢坐在那等远溱放学回来。 冬雅坐在远溱祖母旁边,透过青色屋檐去看星河。 月亮星星都出来了呢。 这是冬雅懂事以来看到远溱家里挤进来这么多人,每个人嘴里说地都是好话。 能不说好听话吗?远溱为槊山赢得象征着太阳神的火把,这意味着在下一年火把节到来前,槊山是南境最有说话权的村寨。 “祖母,远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对吧?”笑着问道。 “嗯。” 不过呢…… 祖母说,远溱这会儿心里定是特别烦。 可不是,妈妈从在县文化馆工作的周游舅妈那听到了个小道消息,三轮比赛远溱自始至终都冷着张脸,连句“评委老师们好”都没说,甚至于,初选阶段还故意把校服一边裤管卷到膝盖位置,另一边裤管包在袜头里,吊儿郎当样让在现场的周游舅妈看得心里大喊完蛋了。 “唉”“唉”不约而同两人叹起了气来。 一老一小在屋檐下相视一笑。 “祖母,别担心,这是梁晓琴交给远溱的任务,远溱心里再怎么烦都会把它做好。” “我知道。” 祖母还知道,妈妈晓得远溱定会把象征太阳神的火把带到槊山,这样一来,平日那些爱嚼舌头地再怎么想搬弄是非也得先掂量掂量,而且,这事会入档,那有利远溱以后发展。 听了祖母的分析,冬雅心里甜滋滋的,这压根就是岳母在为未来女婿规划前程,很多人都说姨妈比妈妈机灵,可冬雅清楚得很,姨妈那是小聪明,妈妈才是大智慧。 “还好,远溱有点舞蹈基础。”冬雅勉勉强强说到。 舞蹈是南镜人的灵魂,火把节怎么少得了歌唱跳舞,火把节的第一支舞属于太阳神获得者。 远溱……远溱很不喜欢跳舞来着,不对,是特别不喜欢,十岁后,远溱就没再跳过舞。 “祖母,你说,远溱会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 呃……好吧。 “祖母,我感觉不怎么好。” “怎么了?” “我总觉得到时远溱会逃跑。” “冬雅,你可别吓祖母。” 九点,远溱还没有回来。 远溱没有回来管事却来了,管事告诉他们,今晚远溱需配合文化馆工作人员做宣传工作,得很晚才回来。 只能等明天再向远溱表达祝福了,冬雅垂头丧气走在回家路上。 在冬雅日后回忆里,这晚的槊山如游离于地球之外的村落,月光亮得宛如白昼,月亮就像是孩子们随手丢到天空的白色圆盘,嵌在白色圆盘里的月桂树清晰得让冬雅产生出错觉,只需踮起脚尖就能够到。 没准真能够到,听说月桂树长满了金叶子,如果够到的话,她一定要大力摇晃,把树上的金叶子都摇落在人间,那她就变成了大富翁,到时她要用大把大把的钱砸到那些诋毁过远溱的人脸上。 脚垫起到了极致,极力伸展的手臂缓缓朝那大圆盘的方向。 忽地,小巷尽头有束光于冬雅指缝间亮起,直把冬雅看得心扑腾扑腾跳,那是月桂树上的金叶子掉落时发出的亮光吗? 凑近看。 切—— 那哪里是金叶子的亮光,那是从房间窗户透出来的光,有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打开房间的灯。 冬雅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这事情要是让妈妈知道又得说她傻了。 走几步,冬雅猛地想起什么,急急回过头去,那个房间的灯光已经很久没有亮起了,他们都在说卓小姐不会再回来了,前几天还来了几个人把卓轻留在这的部分摄影设备搬走了。 会不会是她看错了?冬雅使劲揉眼睛。 没有,她没有看错。 这个月夜。 卓轻房间灯光在沉寂了四个月后重新亮了起来。 57.人生若如初见(53) 农历二月初三,冬雅起了个大早,昨晚没有见到远溱她今早得去远溱家蹲点, 洗漱后,冬雅如往常般来到阳台拉伸腿脚。 清晨的槊山是百看不厌的美人,尤其是这初春时节,云雾缭绕,青山如黛,一片片赤青屋顶瓦房依山错落有序,如大师画笔下的水墨卷。 冬雅想起昨晚看到卓轻房间亮起的灯光。 是房间主人回来了吗?如果是卓轻回来了周游得开心死,这念头前脚刚冒起后脚便有了回应,周游妈妈鞋跟踩着水泥楼梯的声响传来,富有节奏的蹬蹬声和着亢奋的嗓门“周游,快起床,卓小姐回来了,趁她现在还没起床,你得去把你爸寄放在那的工具搬回来。” 两家就隔着条街,这样安静的早晨,外加周游妈妈嗓门大不听清楚都难。 卓轻真回来了。 卓轻回来最乐地应该就数周游家了,妈妈可以每天拿到日结工资,儿子则又可以一天到晚跟在人家身后喊姐姐。 果然。 猴急的开门声和这周游的狂喊“妈妈是真的吗?”“姐姐真回来了?”“妈妈,你是不是为了让我早点起床骗我的!” 闷闷那声应该是周游妈妈打了周游脑壳。 “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去洗脸,妈妈没骗你,卓小姐是昨晚九点到的。”“还磨蹭什么,妈妈今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看来,卓轻是真的回来了。 冬雅笑了笑。 卓轻回来冬雅心里是有点高兴的,虽然有时卓轻的行为看着让人恼火,但冬雅心里清楚,所谓的恼火其实更像是一种小女孩在知性明媚温柔大姐姐面前的局促,一边心里不是滋味,一边又希望变成她那样。 阿由悠悠他们想必还不知道卓轻回来的事情,远溱祖母应该也很高兴卓轻回来的,每次卓轻叫祖母“女士”时祖母眼睛都要笑成一道缝。 她得把这好消息告诉祖母。 下了楼,冬雅就看到正给门口菜地施肥的奶奶。 奶奶总是他们家起得最早的。 知道她要去远溱家,奶奶让冬雅帮她问问远溱昨晚是怎么了? 奶奶说远溱昨夜绕着村子跑了一晚。 啊?冬雅嘴张成个O型。 奶奶房间窗户是对着村口的,奶奶睡眠钱,昨晚大约十一点左右,她被跑步声吵醒,一开始奶奶还以为是哪个醉汉瞎折腾就没放在心上;十二点钟声响起跑步声还没消停,看来喝了不少,奶奶第三次醒来时那组跑步声还在,只不过缓了许多,应该是跑不动了吧?那会儿,已是凌晨两点,奶奶第四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还是被跑步声吵醒的。到底有完没完?奶奶决定把那“酒鬼”臭骂顿让“酒鬼”找别的地方发酒疯,打开窗户一看,刚从她窗前跑过的身影看着有点像远溱,可远溱压根就不会喝酒,所以不可能一整晚耍酒疯,怕看错,奶奶还拿来老花眼镜,大约十几分钟后,长得像远溱的人再次从她窗前跑过,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远溱没错。 那绕着村寨跑了一晚的“酒鬼”就是远溱。 远溱为什么要绕村子跑一整晚,奶奶百思不得其解。 怕自己是老糊涂,奶奶今早醒来就去看村口的路,路上密密麻麻尽是那组脚印,脚印绕着村子的路,深深浅浅一圈又是一圈。 “远溱会不会是撞邪了?”奶奶提出疑问。 老实说,冬雅更觉得说出那番话的奶奶更像是撞邪了,她是怎么也不相信远溱绕着村口跑了一整晚。 远溱是多聪明的孩子,绕着村子跑了整晚这种事情是周游木云嘎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会做的事情。 即使打从心里不信远溱会做出那样事情,冬雅还是去环村寨的路找奶奶形容的那些脚印子。 还真有。 密密麻麻,粘着夜晚的重雾,新的脚印叠在旧的上面,遍布于潮湿的泥沙路面上。 顺着那组脚步,冬雅仿佛看到那人脸迎着夜风,一圈又一圈跑着,这圈跑得快些下一圈跑得慢,这个路段加快脚步下个路段放缓,不管快和慢均在某个所在停顿—— 停下脚步,驻足,仰望。 冬雅的脚步也追随治至那里。 那是鞋印重叠最多的地方,数不清的鞋印鞋头清一色朝着同个方向。 出于好奇,冬雅鞋子拓在那组鞋印上,凝神,望去—— 顺着几个石台阶是那条垂直小巷,顺着垂直小巷是白色围墙,越过白色围墙,抬起眼睛,视线范围内是……是那个房间。 此刻,那个房间窗户有一片没关牢,晨风把外层窗帘吹到窗框外,露出了薄薄的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她昨晚看过那个房间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有两抹身影出现在那条小巷上,脚步匆匆忙忙,晨风送来了女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叫周游,不停强调说周游待会干活时动作要放轻,别把卓小姐吵醒,卓小姐很晚才到槊山,一路舟车劳顿。 冬雅转过身去。 一下子,卓轻回来的事情好像变得不怎么好了。 这天好像很多人都起了个大早,远溱家也是,平日这个时间点她都得坐在外面竹编椅上等远溱打开杂货店门,可今天,杂货店早早就开门营业。 一只脚已经迈入门槛可也不知为何硬生生收了回。 冬雅静静坐在那张竹编椅上,忽发奇想,她坐在这张椅上等远溱的那些时光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绕地球转一圈。 坐在这张椅子上等远溱的时光是快乐的。 总是有很多很多事情等着她和远溱一起做。 忽地,冬雅想起有一日,她也是坐在这等远溱,也等到了远溱,可远溱不能陪她玩,远溱祖母让远溱去给卓小姐送生活用品,远溱两只手都提着东西,一边是生活用品一边是远溱祖母制作的小菜。 本来当时冬雅想和远溱一起去的,但远溱说了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一来一回也就七八分钟的时间。 也是。 冬雅的视线飘向另一边门槛,当时那里放着个竹篓,竹篓放有还没有归类好的野菜,远溱祖母跟在远溱身后告诫远溱,见到卓小姐态度要好些要有礼貌,“喂”这类打招呼方式可不行,远溱祖母把“远溱,你也要和周游他们一样叫卓小姐姐姐。”重复了两遍,冬雅看到远溱脚一抬,装有野菜的竹篓就朝小巷一直滚一直滚,远溱是在和祖母发脾气吗?那还是冬雅首次见到远溱那样,当时都把她看得张大了嘴巴,祖母似也被远溱的反应吓到了,等回过神来时远溱已经走至巷尾。 祖母冲着巷子喊“历远溱,你这是什么态度?” 巷尾传来远溱的声音,说竹篓等他回来收拾,说竹篓是他不小心碰到的。 那会儿她是信远溱话的,飞出门槛的竹篓是不小心碰到的。 轻轻一声“冬雅”把她从回忆里扯回,祖母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 “冬雅,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会儿。”边答眼睛边往里面瞧。 “远溱现在还没起床,趁热,把它吃了。”远溱祖母把盛豆腐脑的木盆递到冬雅面前。 “远溱昨晚回来得很晚吗?远溱一整晚都在家吗?”接过木盆,状若不经意问。 离开时,远溱还没起床。 远溱祖母已经知道卓轻昨晚回来的事情,管事一大早就把这事情告知祖母,说是卓小姐从德国直接过来的,一趟国际航班一趟国内航线花了二十多小时,还转了两趟车一个人拉着个大行李箱, 昨晚,是管事去县城接回的卓小姐,负责卓小姐事务的方先生不巧去了外地,管事就让女婿开车送他们回槊山,回程时管事就提了嘴火把节,知道火把节设有捐款活动,今早管事就收到方先生亲自送上门的捐款。 卓小姐捐了多少管事说得等到火把节那天才能公布,不过,管事给远溱祖母透露说数目是相当的可观。 不出冬雅所料,上学路上,二十分钟路程都是周游的声音。 在周游的描述中,这个早上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卓轻的那个早晨,他也是匆匆忙忙被妈妈从被窝叫醒,所不同地是,这次周游没能见到姐姐。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地是姐姐回来了,来日方长,只要姐姐在这还不愁没机会见到姐姐吗?周游手舞足蹈。 周游说现在他是恨不得马上放学,放学第一时间他就去见姐姐,虽然妈妈告诉他姐姐这几天需要倒时差,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没能见到姐姐,就是见到姐姐家两扇门也是好的。 真是……真是个荷尔蒙过剩的家伙。 上午三节课冬雅是在心不在焉中度过,虽然,她已经从远溱祖母口中确认到,远溱昨晚哪里也没去。 远溱是昨晚十点回的家,十点半左右上的阁楼,上阁楼当然是睡觉了。 “远溱昨晚哪也没去,远溱要是出去了祖母还能不知道,再说了,那是睡觉时间,不睡觉远溱还能去哪?”远溱祖母是这么回应冬雅的。 可不是可不是,睡觉时间远溱不睡觉绕着村子跑了一晚听起来就离谱到了家,远溱又不是体育生。 昨天远溱穿着校服还故意把一边裤管卷到膝盖就登上“选美场”并“一不小心”就拿下冠军的事情在学校大范围传开,下课时间,“不愧是远溱。”“真希望昨天我能在现场。”“校长昨天也跟了过去,听说差点被工作人员赶出来。”在教学楼走道热火朝天。 若是平时,冬雅会无比乐意参与进去,她最喜欢听夸远溱的了,可……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和远溱相关的消息让她心里堵得慌。 这是个异常热闹的上午,好像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收集这样那样的消息。 最新消息,历远溱缺席了前三节课。 最后一节课上完,从特快班那边传出,远溱踩点进的教室,特快班第四节课是英文课,这节课最后五分钟,学校□□部长亲自给远溱送上表达祝福的鲜花。 然而…… “远溱把整束花转送给了英语老师。”传播这则消息的同学绘声绘色,“不仅如此,远溱还夸杨老师的耳环好看。” 一双双眼齐齐看向了冬雅。 “同学们,你们听过远溱夸过谁吗?”那位继续发挥他的八卦细胞。 在一水的“没有。”中冬雅走出教室,那阵风迎面吹到她脸上,泪水噙在眼眶里,她今天是怎么了?要换成平常,她肯定会把那家伙猛踩一顿,揪他的衣领告诉他,远溱夸他的英文老师怎么了?杨老师的确很优秀,优秀的人就该夸,别用你那肮脏的脑子去衡量人类纯粹的赞美。 可她什么也没做。 一只手轻轻搭在冬雅肩上,还真是该出现的人不出现,不该出现地总在面前瞎晃,不耐烦拍开,回过头冲木云噶喊“别来惹我!” 那句话说完,眼眶的泪水也跌落了下来。 半小时后,冬雅听到了那则离奇的消息—— “木云噶为了 冬雅要找历远溱单挑。” 听到这事刚好冬雅在食堂吃饭,那话让她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了解个大概后,冬雅拉着悠悠就朝所谓木云噶指定和历远溱单挑的地点跑。 后山林子里,还真聚集了一些人,气氛瞅着也挺像是找人单挑的氛围,发出邀约的“勇士”也在场,咋看还有点“今天不是我木云嘎死就是你历远溱完蛋”架势。 还好远溱没有出现。 远溱不出现就对了。 木云嘎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显然,悠悠也在努力憋着不笑。 因为太丢脸冬雅躲在树后面,让悠悠过去劝木云嘎快点走人,并让悠悠转告,如果他继续干这种蠢事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 然而—— “即使以后朋友没得做也没关系,我今天就非得找历远溱问个清楚。”木云嘎的声音传到冬雅耳朵里。 “你想找远溱问清楚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悠悠的声音也是不小的。 这两人真是…… 这场由木云嘎为了冬雅发起的单挑以历远溱挨了一拳结束。 周游自然是站在好兄弟这边的,在一众等着看热闹的人以为没戏时,周游硬把历远溱拉到现场来,说是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于是冬雅就听到木云嘎问历远溱“你为什么要送花给杨老师?你应该把花送给冬雅,历远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个问题的,历远溱,今天你必须认认真真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把花送给冬雅?为什么总让冬雅为你哭?”历远溱没有回答,木云噶开始重复那些问题,或是看不得木云噶继续干蠢事,或许是舍不得远溱被质问,冬雅跑了过去,先推了下木远噶,又推了历远溱,冲木云噶喊“要丢脸你自己丢,别拉上我。”掉过头狠狠瞪了历远溱一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然后,自以为有两把刷子的周游就掺和进来了,周游梗着脖子骂冬雅不识好歹,围观者开始起哄,有人拉来教导老师。 “如果想被记过就站在那别动!”教导老师的喊声宛如一声惊雷,看热闹的同学迅速四处逃窜。 几百人在面积就只有那么点的林子跑动后果可想而知,你踩到我的脚,我推了挡在我面前的家伙一把,局面乱做一团。 一片乱哄哄中,冬雅看到木云嘎的拳头直直朝向远溱的脸,顺着那拳头,冬雅看到了远溱嘴角处的笑意。 拳头重重砸在远溱脸上。 她光是看着都忍不住呲起了牙。 可—— 那抹笑意还挂在远溱嘴角处。 不疼吗?你挨揍了啊小子,为什么还在笑?远溱这是怎么了,挨揍是光彩的事情吗?为什么还要笑? 还笑成了那样。 笑得傻劲十足,就仿佛……仿佛他手掌心里紧握着以为永远遗失了的那颗珍珠。 难不成真像奶奶说地“远溱中了邪”? 看来,她今天回去得让远溱祖母找个巫女给远溱驱驱邪。 卫生所里。 冬雅给远溱脸上乌青部位涂抹散淤止痛药膏,木云嘎周游他们几个在门外,这会儿木云嘎也知道出手重了,想道歉又拉不下脸面,就只能干站在门外。 那拳木云嘎还真是不留一丁点情面,远溱一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你干嘛不还给他一拳。”埋怨到。 “是啊,应该还给他一拳。”远溱笑了笑。 还笑? 冬雅直接爆了粗口,没好气问:“看来你很喜欢挨打,要不要我再补给你一拳,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远溱没有回应。 冬雅背过身去,低声问远溱那时为什么要笑,都挨打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就像你说的都挨打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冬雅,是你看错了。”远溱回答到。 是她看错了吗? 或许是吧。 “疼吗?” “有点。” “远溱,我们要不要找个巫女给你做个法术避个邪?” 接下来一个多礼拜里,冬雅总是处于闷闷不乐中,就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变得开心,当情绪特别特别低落时,她总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自己说,没关系,等火把节那天戴上妈妈给她准备的银簪花,她的快乐就会回来,妈妈说,那天的冬雅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 “能漂亮到远溱眼里再也看不到别人吗?”她一点都没害臊。 “是的,我保证。” 妈妈都做保证了,就肯定是那样的,远溱是妈妈哺育大的孩子,妈妈最清楚远溱了。 终于。 农历二月十五,串联着十五个洞寨、二十一个村寨的南境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太阳神节。 太阳神节,也称火把节。 这天,冬雅穿上妈妈精心为她准备的簪花,穿上象征着长大成人的民俗服装,这天,冬雅也首次见到回来后一直没出过门的卓轻。 而这天,远溱梳起额前头发。 从前总遮挡住他大部分额头的碎发被打上了发胶,斜斜往左侧梳,无任何遮挡的深邃五官在一簇簇火龙中不可方物。 “卓轻,知道明天的火把节你会成为我的舞伴后,我去应征了美发店的志愿者,我告诉发型师傅,给我剪个看起来能成熟些的发型,我还让发型师往我的头发打上了发胶。卓轻,为能让发型保持到明天,一整晚我都是坐着睡觉。”——历远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