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想让我从良》 1. 风浪越大鱼越贵 陵州才入冬,小雪纷纷扬扬飘了一夜。 眼看夜雪将霁,低矮的乌云又压了过来。 今日城外酒肆的客人大不如前,仅有的几位客人饮尽碗中酒后,扔下几粒碎银扬长而去。 店家陈金正犹豫是否提早闭店歇业时,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冻死我了,金叔,来碗热酒。” 说罢,来人往台上扫了一眼,心生纳闷:“柴胡子今日没来?” 陈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长叹了一声:“你回来晚了,只怕往后都见不着他了。” 邓琳月余未回陵州,自是不知其中缘由,她挑了挑眉:“赚到大钱不说书了?” 陈金将酒碗推至邓琳面前:“若真如此就好了。你在外多日,可曾听说过《千里江山图》?” 邓琳虚虚拢着温热的酒碗取暖,“听说了。” 回陵州的路上她就已得到消息,然旁人言之不详,原打算问问柴胡子,没想扑了个空。 陈金的视线变得悠远,“那日柴胡子提了一嘴《千里江山图》,没多久便有官兵将他拘走了。如今被关在狱中,任何人都不许探访。” 传闻前朝国师仙逝前,将藏宝图藏于《千里江山图》中,得此画者,可聚天下财。 大梁的太祖皇帝攻入京城后,将京城掘地三尺也未能寻其踪迹。 自太祖皇帝至今,已过百余年,如今画作重现于世,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比旁人多知晓些消息的柴胡子自然而然成了众矢之的。 邓琳三两口喝完酒,放下酒钱后又匆匆离去。 门外的风雪越发紧,邓琳拢紧斗篷,迎风奔至柴胡子家。 门未上锁,邓琳推门入内,只见茅草顶的草屋屋顶已经被掀了大半。 屋内被人搜过,锅碗瓢盆乱糟糟倒了一地。 她站在破屋中沉思了片刻,而后走到角落,取下腰间长剑撬开泥砖。 邓琳摸索了片刻,还真从砖缝里摸出了一封沾了黄土的信,这是料到了她会来? 她抖开纸,“此画与以往不同,勿打听,勿偷,切记!”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邓琳不以为意。 她堂堂一个神偷,盗过的宝物不计其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区区一幅《千里江山图》居然能让朝廷大动干戈,那就没有不盗的义务。 邓琳将信仔细收好,替柴胡子掩好门,迎着风雪折回陵州城。 两个时辰后,天渐渐晚了。 邓琳一身狱卒打扮,拎着食盒大摇大摆地走进陵州府,朝仪门西侧的牢房而去,如入无人之境。 毕竟是神偷,摸清府衙守卫轮换的时间是最基础不过的事。 她伸脚踢了踢醉倒的狱卒,对方只伸手挠了挠腿,翻了个身又打起鼾。 邓琳不放心,又给狱卒灌了几口掺了蒙汗药的酒,才放心朝监牢最深处而去。 来之前她已经打探清楚,柴胡子是监牢的“头号犯人”,独享上好牢房一间,以及刑具一百零八种。 邓琳不免唏嘘。 她盗了这么多宝物,都没享受过这等待遇,如今被柴胡子这个连一百零八枚铜钱都没攒够的说书人抢了先,真乃奇耻大辱! 临近牢房,邓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闪身躲进拐角的暗处。 转念想起如今她是“狱卒”,摸了摸平整的面容,没发现有何破绽,便混进队伍末尾,换走了其中一个尚未酒醒的狱卒。 为首的男人在柴胡子的牢房外停住了脚,盯着队伍末尾的邓琳,迟迟没有动作。 邓琳不明所以,担心身份暴露,把头压得更低。 僵持了片刻,她的耳畔传来身旁人的提醒:“愣着干嘛,快给谢大人开门!” 邓琳脸一热,抓起腰间的钥匙串奔向牢房门口。 邓琳反复转动都开不了锁,只想赶紧换把钥匙。然这间牢房长久不用,锁芯涩得不像话,钥匙一时半会儿拔不出。 无奈之下,她稳住下盘,拔塞子似的抽出钥匙,一气呵成。 又换了几次钥匙,仍开锁不成,气氛变得焦灼。察觉到男人审视的目光,邓琳干笑了两声,边换钥匙边找补:“小人醉糊涂了,还望大人恕罪。” 无人应答,气氛好不尴尬。 邓琳撇了撇嘴,在心里腹诽:这群“官爷”真能摆谱。 一声短促的咔哒声响,邓琳松了一口气,推开门道:“大人,请。” 就在她以为男人不会应答时,只听得对方淡淡“嗯”了一声,就越过她走进牢房。 因低头的关系,对方腰间悬挂的腰牌直直撞入她的眼帘。 腰牌的形状有些眼熟,她垂眸沉思,再看到官服上绣着一模一样的鹤纹时,她终于记起,他们是鹤隐司的人! 鹤隐司,姓谢。 邓琳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谢慎,谢行之。 为肃清风气,皇帝年初力排众议,特设鹤隐司,行监察百官之职。 鹤隐司初建,这位谢督主便抄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家,还顺道抓了一个江洋大盗,可谓是闻名朝野。 邓琳担心哪天撞枪口上,特意查了鹤隐司,没想到今日还真碰上了。 她眯眼打量谢慎,眉目清冷,腰身劲瘦,一看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她不禁疑惑,谢慎是如何抓住那江洋大盗的? “大人,小人当真不知《千里江山图》在何处啊,小人冤枉。” 很快,邓琳的思绪被柴胡子的喊冤声喊回来了。 她将人上下扫视了一圈,除了瘦了点,一点外伤都没有,她的心终于落回肚子。 谢慎的声音响起:“你如何得知此画失窃?” 邓琳也想知道,她一直觉得柴胡子有事瞒着她。 柴胡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陵州城,他却总能得到些旁人不知晓的事,可每回一问,他又装傻充愣。 “那不是你们……” 柴胡子才吐出几个字,立马闭了嘴,良久才憋出几句:“小人偷听来的,只一句《千里江山图》失窃为真,余下的话都是小人瞎编。” “从何处偷听?” “那日小人于草棚躲雨,恰遇两个江湖人,扬言要偷《千里江山图》。雨停之后,他们往泽州城的方向去了。” 邓琳双眼一亮,《千里江山图》在泽州城? 好个柴胡子,手里捏着这么多消息,却不肯透露半句,若不是她今夜来此,只怕与秘宝无缘了。 眼看谢慎再也审不出有用的消息,邓琳担心身份暴露,在对方离开牢房之前借口腹痛提前开溜。 她捂着肚子痛苦地朝茅房的方向走去,还不忘和才酒醒不久的狱卒打声招呼。 “我去如厕,谢大人那儿你们照看着点。” 那几个狱卒还不算太清醒,呆呆地朝她挥手:“去吧去吧。” 待人走后,他们才回过神:“方才那人是谁?” 邓琳换了衣裳,撑伞步入雪中,雪花纷扬,很快就掩去了她的踪迹。 邓琳不 消片刻就把行李收拾妥当,还备了几瓶治外伤的药粉。 天才擦亮,她已经坐在了酒肆中,对面的陈金双目困倦,不住打着哈欠。 邓琳视而不见,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马上启程去泽州,这钱你替我送去义堂,她若问起我,你随意找个借口就行。” “你要去泽州?!”陈金拔高了嗓门,困意顿消。 “临近年关,你就不能好好待着?” 邓琳不愿多说。 《千里江山图》能让朝廷大动干戈,就连听到点风声的柴胡子都入了狱,她不想把陈金也卷进来,于是道:“你知道的,我待不住,出去走走。” 偌大的酒肆只有他们两人,陈金仍压低声音:“泽州不久会出乱子,你去那儿做什么!” 邓琳对此早有预感,她不以为意:“海边人常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泽州越乱才越方便她浑水摸鱼。 临出发前,连下了几日的雪虽未全消,但已云净天清。 邓琳利落地翻身上马,手持缰绳,腿夹马腹,纵马朝南而去。 …… “各位,此路不通,还请诸位绕路而行。” 郴、墉两州的交界处横亘着一条大江,苍江。过了苍江便是官道,可直通泽州城内。 而泽州三面环水,若是绕路,只能走水路,要比平常多花大半月的时间。 而《千里江山图》在泽州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周,再比旁人多花上半月时间,最后画在谁手中就说不定了。 有人指着铁桥,不满道:“桥好好的,为何不能走?” “无可奉告。”守桥的守卫言语冰冷。 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桥头当即乱成一团。 邓琳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听到。 她扫了一眼人群,驱马至角落。手在身上摸了一遭,终于摸出了几两碎银,又趁人不备,偷偷塞给边上的守卫。 守卫掂了掂碎银,不动声色地塞入袖中,却道:“此路不通,烦请绕路。” 邓琳压低声音:“大人,草民只想问几个问题。” “城中发生了何事?封桥是谁下的令?” 守卫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无可奉告”就走了,徒留邓琳在风中凌乱。 拿钱不办事,他不是好官! 郁闷至极的邓琳这下也没了办法,这群人的嘴撬不开,她只能重回墉州城外的丰禾镇想办法。 傍晚,她停在一间摇摇欲坠的小屋前,有节奏地叩了几下门。 叩,叩叩叩,叩叩。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是谁?” 邓琳皱起眉头,下意识退了一步。 狭小的房间昏暗不堪,桌上黄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停。 她睨了老人一眼,晃着脑袋感慨:“没想到昔年赫赫有名的诸葛先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后大喇喇地推开门,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放心,我身后没有尾巴。” 老人也坐到桌前,双手则放在桌下,“小娃娃,你到底是谁?” 邓琳不答,将一张泛黄的字条拍在桌上:“这桩买卖还作不作数?” 老人的眼中迸发出光亮,他指着邓琳,哆哆嗦嗦地开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 邓琳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问了一遍:“我是谁不重要,我只问你,这桩买卖还作不作数?” 2. 造势 邓琳打定主意坐船渡江入城,翌日一早,她便出门去寻摆渡人。 摆渡人苦着一张脸,“姑娘,不是我们不愿,实在是没船。” 墉州城水路发达,怎能没船,邓琳问道:“这是为何?” 一番交谈后,邓琳才知,在他们到墉州城前,官府已经下令,命城内的摆渡人将船沉入江中,无官府文书不得私自挖出或造船。 如今整个墉州城如今找不出半艘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少人吵嚷着去城主府讨要说法。 邓琳一个头两个大,只想寻个僻静之地思索对策,不料踏雪竟直接将她带到苍江。 江边上依旧站了不少人,就连江南江家的人都在内,任凭江家开出多少丰厚条件,依旧不能过江,看来朝廷对此画势在必得。 邓琳正观察着守卫的换防情况,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 谢慎前脚在陵州府审完柴胡子,后脚便传信封了泽州城。若不是为了等人,耽搁了一日,他不至于今日才到苍江。 苍江旁,江云帆手持江家令牌,愠怒道:“放肆!我乃江南江家大公子江云帆,入城只为重金求购《千里江山图》,你们竟敢拦我?” 守卫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谢大人有令,无入城文牒一概不放人。” 折腾了许多天,却被拦在门外,江云帆怒极,“江家你们得罪不起,滚开!” 倏地,守卫纷纷跪下。 江云帆不禁冷笑:“知道怕了就好,这次且放过你们,下次再敢对本公子不敬,有你们好看。” “属下见过谢大人。” 江云帆迈出的脚被这句话定住,他听见有人问:“江大公子要给谁好看?” 邓琳眯了眯眼,仔细端详着谢慎。 冷白的手拽着缰绳,再往上,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带着凌厉。 世人都道鹤隐司的谢督主刚正不阿又心狠手辣,而江家乃江南豪富,就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她想看看谢慎会不会屈服于江家的淫威。 江云帆自是不认得谢慎二人,但听其中一人说是翰林院的待诏,便不把二人放在眼里。 他绕着谢慎转了一圈,讥笑:“你还不配和本公子说话。” 众人听了这狂妄之语,皆倒吸一口凉气,江家人大气不敢出,疯狂朝江云帆使眼色。 谢慎脸上的笑意隐去,“江公子好大的威风,听闻江家有批货在云州停了两天,那道折子尚在本官的案头,你说本官是批还是不批?” 随行的管家闻言,忙拉住江云帆,低声劝他谨言慎行。 谢慎不再看江云帆,手探向腰间的令牌,沉声道:“泽州有藏宝图不假,然盗贼与平羌细作勾结,两人约在泽州会面。细作一日不除,泽州之围一日不解,各位请回吧。” 见天子令,如皇上亲临,众人即便再有怨念,也不敢摆在明面。更何况还与通敌相关,他们只是想发财,而不想九族皆夷。 天空又飘起蒙蒙细雨,扰人心烦。 邓琳缀在人流末尾,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红色药丸。 不多时,她便觉头昏眼花,面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只有撑着树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直至最末尾的人在眼前消失,她拄着手腕大小的树枝扑向谢慎,只是还未近身就已经被侍卫拦下。 刀剑泛着寒意,邓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微微抬头,瞧见谢慎驻足回首。 “大人,草民乃泽州人氏,前些时日为救母出城求药,如今封城回不去,我娘还在家中等着救命药。” 邓琳哆嗦着手递上路引和一瓶药:“求大人开恩,放草民入城。” 片刻后,邓琳手上一空,听见谢慎问:“何时出城,去往何处求药,家在何处,令慈所患何病?” 邓琳跪坐在地,身前的侍卫往两边退了两步,随后一双皂靴停在眼前。 她仰头的瞬间,泪眼婆娑,声音凄凄:“草民家住泽州杏花巷,家母患了肺痨,病入膏肓,草民听闻陵州城的济世堂有良药,便于一个月前出城求药。” 她膝行两步,抓住谢慎衣摆,哀求:“草民日夜不敢歇,只为早些回泽州,大人,您开开恩,带草民进城吧。” 说罢,她手一松,昏了过去。 谢慎眉头紧蹙久久不语,侍卫惯会察言观色,“大人,不如将她丢在路边?” …… 邓琳是被颠醒的,人横在马背上,头朝下,胃着实难受。 她环顾左右,猜测出身旁之人是谢慎,便伸手抓住眼前的衣摆晃了晃,“大人。” 声音细如蚊蝇,但还是袭入谢慎耳内。 谢慎沉默地紧了缰绳,目光落在衣摆处。 邓琳丝滑下马,忍着不适弯腰行礼,“多谢大人相助,眼下草民急着赶路,来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她知道谢慎正看着自己,身子压得更低,力求不露破绽。 等了几息,谢慎仍旧不出声,她不由催促:“大人?” 谢慎嗯了一声,道:“谢慎。” 邓琳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谢慎率先移开视线,道:“本官的名字,莫寻错了恩人。” 邓琳:…… 不过是客套几句,谢慎还当真了? 她面上不显,露出一个狗腿的笑:“谢大人丰神俊朗,在朝中是独一份,草民绝不会认错。” 谢慎扬了扬眉,丢给她一个包袱:“伶牙俐齿。” 邓琳也唾弃此刻的自己。 与谢慎一行人分别后,她“归心似箭”,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日后到了泽州城。 不料“病重的母亲”没能撑到她回来,穷得揭不开锅的她只能含泪将人草草下葬。 她“母亲”卧病在床,屋子久不打扫,每走一步尘土飞扬,邓琳认命地拿起抹布。 直到夜幕落下,邓琳抬腿踏进浴桶中,热腾腾的水裹着疲惫的身子,她惬意地叹了一声。 半睁的眼落在不远处的包袱上,思绪飘远。 …… 一觉到天亮,邓琳舒坦极了。她蛄蛹了几下,终于坐起身。 梳妆镜内的人举着梳子,无处下手,末了,邓琳无奈地扎了个高马尾。 披好斗篷,邓琳出了门。 为避人耳目,她当初择了杏花巷巷尾的一间院子,顶着寒风走了一段路,才看到冒着热气的早点铺子。 她随意进了一家,“老板,来碗馄饨。” “好嘞。” “这城还要封到什么时候?只许进不许出,家中的余柴都要烧没了,这个冬要如何过?” “可不是,通缉令都贴了好些天,贼还没抓到,也不知泽州府的人干什么吃的。” 邓琳耳朵微动,脚尖换了个方向,端着馄饨朝交谈之人走去。 “两位兄台,你们说的通缉令是何事?” 两人倒也没遮掩,直言:“你可知晓风拂柳?” 谁?风拂柳? 邓琳有些意外,“听说过。” “风拂柳盗了《千里江山图》,如今正躲在泽 州城内,城里那堆酒囊饭袋捉不到人,便下令封城。” 邓琳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当真是风拂柳盗了画?” 那两人道:“泽州府贴着通缉令呢,姑娘大可去瞧瞧。” 邓琳三两口吃完馄饨,向两人告辞后,直奔泽州府。 官府的告示栏贴满了通缉令,画像上皆是同一个人。 风拂柳。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凑近了看。 只见通缉令三个字下边赫然写着“风拂柳”三个大字。 视线往左,是一张长满络腮胡的粗犷男人的脸。 络腮胡下满是横肉,在原地蹦跶两下,方圆十里的房屋都得震三震,踏过柳枝,整棵柳树都得拦腰折断,这能是风拂柳? 胡闹! 邓琳彻底傻了眼,她揪住一人,指着画像问:“这是何人?” “风拂柳啊,你有线索?” 邓琳冷笑了一声,她可太有线索了。 人还没进城,盗画这口大锅就扣她头上了,若是一个美人或是翩翩公子也就罢了,偏生是一个丑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邓琳转头去了牙行,赁了一间二进的院子,又雇了几个护院和奴仆。 往后几日,大大小小的行囊搬进院子,慌乱中,一幅画从画筒掉出,没系稳的画绳散开。 邓琳神色微变,慌忙捡起那幅画,还不忘斥责搬画的丫鬟。 “毛手毛脚,画若摔坏了,把你们都发卖了也赔不起!” 虽只有一眼,却被路过之人认出那是方道人的《竹石图》。 邓琳手捧热茶,抬头朝向挂着《竹石图》的墙壁。 《竹石图》是她多年前所得,按理来说,盗出的藏品在她手上不会超过三日。 只是《竹石图》与她有些渊源,才一直没有转手他人,没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门被人自外推开,邓琳没有回头,只问:“消息都放出去了?” 丫鬟彩云道:“是,如今城内皆在传《竹石图》在小姐你的手里。” 她偷偷觑着邓琳,继续道:“杨琳小姐,奴婢听人说此画价值千金,城里如今还藏着一个大盗,若是他来偷画,可如何是好?” 杨琳也就是邓琳,她本就是以画诱贼,不怕贼人来,就怕贼不惦记。 她拨了拨碗盖,轻抿了一口茶,“画被盗了与你们无关。” “对了,去打听一下,近日可有京官来了泽州。” 年关将至,她打算在谢慎到泽州前把赝品“风拂柳”解决掉,拿了画好回陵州过年。 至于平羌的细作,那是朝廷该管的事,与她无关。 春和楼。 午时才到,茶楼难得高朋满座,大多数人都凑在说书人身边,邓琳径直去了二楼雅间。 杂役端上一壶热茶,“客官需要点什么?” “来壶秋月白。” 酒温得正好,邓琳小口啜饮,耳边是说书先生一惊一乍地说着今日的趣事。 一刻钟前。 说书先生才到春和楼后门,一个帷帽女将他拦下,并递给他几张纸和一锭银子。 “把上面提到之事原原本本说出去,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这是……” 说书先生怎么也想不到,还有送上门的买卖。泽州被封的这些天,消息递不进来,他兜里的八卦比脸还干净。 好事送上门,他难免心存疑虑:“你是?” 帷帽女轻轻扫了他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事少打听。” 3. 瓮中捉鳖 “话说当日云家逢难,山庄上下几百号人,竟无一个活口。事后云州云家也并未追查凶手下落,可谓是凉薄。” 有人不解:“云家与《竹石图》有何干系?” 说书先生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道:“这关系可大了,你们可知这孤女姓甚?” “姓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孤女姓杨,云庄主的夫人也姓杨。两个月前,云、杨二家接连被灭门,此番怕是用《竹石图》换云、杨二家被灭门的线索。” 台下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另有一人道:“又是你胡编乱造,杨家只剩她一人,不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反倒高调行事,不怕凶手再来灭口?” 茶楼弥漫着沉寂,在场之人不乏受过云家恩惠之人,但此刻无一人为其发声。 世态炎凉,不过如是。 邓琳无意去听,不管“风拂柳”今日在不在此,消息自会长腿跑到他耳朵里。 秋月白已经见底,她刚要摇铃唤杂役再添壶酒,就被隔壁的交谈声止住了动作。 “昨日见风拂柳之时,我还多嘴问了一句,他说画早已被他卖了,买家难不成是杨家人?” “谁知道呢,云家和杨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东西,不会被那娘们儿藏在《竹石图》里了吧?” “不能让那东西落入旁人之手,否则落霞山庄的旧事也会被人翻出,今夜我们去会一会那杨家女。” 邓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死死攥着窗沿。 落霞山庄。 潮湿的雨夜、沾满血的阴阳鱼佩…… 此刻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十二年前的那股血腥之气。 邓琳呼吸变得急促,她突然不想等了,当即提剑就要出门寻仇。 谁料才刚打开门,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杀人了!” “有刺客!” 满座宾客四散溃逃,混乱中,谁都没发现少了一人。 邓琳不过被人流冲撞,停驻了片刻,雅间已经人去楼空,她没忍住暗骂了一句。 于此同时,城主带着一众人马正候在城门口,不过片刻,有人打马而来,来人正是谢慎一行人。 城主林正源笑脸相迎:“路途遥远,二位大人舟车劳顿,受累了。” 谢慎行了一礼,“不敢,封城一事在下还未谢过林城主。” 林正源不以为意,“都是听命办事,再说了,这几日的损失有朝廷兜底,无甚大碍。” 又随口问道:“只是二位大人比原定计划迟了三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慎看向宋检,原本脑满肠肥的人经此一遭消瘦了不少,他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是宋大人和他的手下吃坏了肚子,这才耽搁了。” 林正源略显担忧,“宋大人可大好了?泽州盛产药材,名医也多,我府上就住了一位名医,一会儿让他替你们诊治。” 宋检堆出笑,摆手拒绝:“不劳城主费心,已经好了。” 谢慎蹙起眉,“泽州盛产药材,名医无数?” “正是。” “比起陵州的济世堂如何?” “济世堂也不过尔尔。” “肺痨能治否?” 林正源摇头,“城内名医只能暂缓症状,十痨九死,即便是御医也束手无策。” 谢慎面色微变,招来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 林正源与宋检面面相觑,“谢大人,发生了何事?” 谢慎皮笑肉不笑:“无事。” 回城主府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林正源将这几日的事交代清楚。 谢慎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城内唯一的变故就是与云、杨二家灭门有关的《竹石图》。 …… 城北,无名宅子。 丫鬟彩云挎着菜篮自后门进了院。 采买本不是她的活计,但杨小姐出门前命她去菜市转两圈,买些当季的果蔬。 才到菜市就被人围住,问的都是杨家女,好不容易突出重围,她一刻也也不敢停留,拿着空篮子又回来了。 在菜市“不经意”透露了不少事,早已口干舌燥,彩云默默灌了一壶茶后,拖着酸软的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无人,她又退了出来,一边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将几个上了锁的箱笼搬到库房,一边在心里猜测着这位杨小姐身份的真假。 杨家都死绝了,杨小姐孤身一人是如何带着这么多宝贝出逃? “杨小姐有令,所有人前往前院。” 人陆陆续续到了前院,邓琳沉声道:“明日放一天假,工钱照发,今夜酉正前离府。” 酉正未到,天已然暗下。 库房的箱笼被邓琳一箱一箱搬出,钥匙太多,她没有耐心一一去试,一道白光闪过,锁整整齐齐地掉在地上。 和外人想象的金银珠宝不同,箱子里装的都是桐油。 茶楼的雅间里摆着五个茶杯,敌众我寡,邓琳也不能保证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当年的事还未查清,她还不能和他们同归于尽。 最好的就是留下一两个半死不活能说话的人。 库房、书房和寝屋都在一处,布置陷阱很是方便,万事俱备后,邓琳如往常一般洗漱歇息。 梆子声响了三声,屋檐传来响动。 耳边响起开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邓琳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呼吸未乱。 五人分作三队,两人前往库房,两人去了书房,只留了一人来杀她,未免太不把她放眼里了吧? “去死吧!” 泛着寒光的剑悬在面前,邓琳扬手用薄被蒙住来人,长剑出鞘,锋利的剑刃穿透来人的胸膛。 来人笃定邓琳不会武,并未设防,“你不是……” 邓琳不语,扯下薄被,一剑挑断他的手脚筋,又顺势卸掉了他的下巴。 解决完此人,邓琳提剑悄悄去了库房。 库房仍摆满上锁的箱笼,二人相视一笑,忙不迭劈开箱笼。 “这回赚了,咱干完这票就收手!” 只见前头几个箱笼空空如也,被摆了一道的两人怒极,一脚踹翻了剩下的箱子。 桐油顺着缝隙无声流出,很快就铺了一次。 门倏地被人自外合上,又听见落锁的声音,两人还当是自己人,忙拍门喝道:“做什么?莫不是书房有好东西,你们想独吞?” 邓琳依旧不语,在锁上缠了铁链后,退到了假山后。 火折子碰上桐油,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很快就吞噬了库房。 拍门声、呼救声、木料燃烧时的爆裂声…… 邓琳全身都在发抖,她恨恨地盯着库房,眼中流露出哀戚。 很快,库房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余下的两人。 邓琳搭弓,瞄准了檐上的纸包。 粉末簌簌落下,带着甜腻的花香,二人疑惑抬头,“谁?” 邓琳缓步走出:“夜半三更擅闯民宅,扰人清梦,这话应该是我问几位吧?” “你是 杨家女?火也是你放的?” 邓琳但笑不语,停在他们的五步开外。 “贱人!那日让你侥幸逃脱,你还敢来送死。今夜就被命和一屋子的宝贝留下吧。” 话落,两人同时出剑。 邓琳一动不动,在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在数到一时,剑停在她的面门前,而后哐当一声,剑坠在地上,那两人也倒在了地上。 邓琳如法炮制,断了他们的手脚筋,又将人提溜到屋檐下。 做完这些,她才腾出手去对付最后的两人。 房中烟雾缭绕,门窗皆被封死,除了桐油还是桐油,就连门窗和墙体事先都被涂上了一层油。 库房已经倒了一角,火势未减,房中之人贪生怕死,不敢冒险出来,这倒是给了邓琳机会。 她跃上书房,这一回,手里的箭瞄中的是屋内之人。 咻—— 利箭狠狠扎进胸口,黑色的夜行衣颜色更深了。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不远处花园里栖息的雀儿。 邓琳又射出一箭。 这一回那人凭着本能反应躲过了,擦伤了他的胳膊。 下一瞬,劲风吹过,紧绷的弓弦轻颤,箭去似流星,正中那人左肩。 五人整整齐齐被捆在院中,邓琳半蹲在他们面前,道:“我问,你们答,若有一句虚言,就拿你们身上的东西来抵。” “杨家与落霞山庄被灭门一事有何关系?你们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你不是杨家女,你是何人?” 邓琳抽出匕首,“耳朵和手指,选一个。” 他还要再骂,邓琳手起刀落,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现在能听懂我的话了吗?” “你们要从杨家拿走什么?” “秘籍。” “与落霞山庄有何关系?” 无人答话,邓琳不耐地抽出匕首。 “我说,我说。” “杨家的秘籍修炼时有离魂之险,需有落霞山庄的阴阳鱼佩在旁定魂才得以修炼大成。” 邓琳下意识抚向胸口,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那枚阴阳鱼佩,这么多年了,她从来不知它还有此等作用。 “三家被灭门你们都有参与?” “……是。” “落霞山庄不乏高手,你们如何下的手?” “我们杀了几个杨家人,伪装成杨家的门生,借着给庄主送礼住进了落霞山庄,偷偷往饭食里下了软筋散。” “服下软筋散后,功力尽失,你们大可直接夺走阴阳鱼佩,为何要灭门?” 这话把人逗得咯咯直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那老东西嘴硬得很,不杀几个人怎么逼问得出阴阳鱼佩的下落?” 邓琳的手一点一点握紧:“你们如愿了?” “他是个死心眼,主子抓了他的妻女,在他面前一刀一刀凌迟,他也没开口,家人的命还重不过一枚玉佩?” “主子?是谁?” 那夜爹娘说要和她玩捉迷藏,让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等着他们来接。可她都睡了一觉,爹娘还是没来,那一面成了永别。 男人一脸为难:“姑娘,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在主子手里。” 邓琳了然,他不说,她也能查得出,“那就换个问题,风拂柳在何处?” “这……” “这也不能说?” “城南……梨花巷。” 4. 寻人 处理了尸体,邓琳独自回了房间。 乌云遮住皎月,帷幔的阴影恰巧遮住了她的脸,细看还能发现她的指尖正细微地打着颤。 她游走江湖十余年,为一块裹了泥水的馒头打伤过人,为一村口粮杀过鱼肉百姓的狗官…… 杀人越货的恶事没少做,可每回杀了人,她都会紧张到发抖。 而今夜,却不全是。 邓琳握紧双拳,风从破了洞的屋顶灌下,身冷,心更冷,她扯下锦被蜷缩在角落,一如当年躲在暗道。 阴阳鱼佩贴在她的心口,一夜无梦,直到太阳穿过窗户,邓琳才转醒。 院外空无一人,唯独弥漫着血腥之气。邓琳不甚在意,踏过废墟去寻澡堂,路过那五人的“埋尸之地”也未曾停留。 街边的摊子三三两两,不远处窄小阴暗的暗巷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 邓琳有过一瞬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买下所剩不多的糖油饼,几个乞儿一哄而上,又攥着饼一哄而散。 摊主无奈一笑,好言相劝:“小姐心善,出门在外,多留意身上之物。” 邓琳不以为意,她堂堂江湖第一大盗,从来只有偷别人东西的份,断没有被别人偷东西的可能。 走出十几步,邓琳停住脚步,一个乞儿不偏不倚地撞到她腰间,月白色的衣裙沾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乞儿一声道歉也无,垂下头就要离开。 邓琳啧了一声,拉住衣领将人拽了回来,顺势捏住他的手腕。 “盗他人财物,轻则杖三十,重则流放,我荷包里有银子百两,又被我当场抓到,你说官府会如何判?” 乞儿跪地求饶,“小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 邓琳松了手,重新将荷包挂回腰间,淡声道:“往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梨花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完一圈竟也到了饭点。 客来酒楼的杂役堆着笑上前,“小姐,进来坐坐,看看吃些什么?” “可有秋月白?” “有的有的。” 邓琳择了一个抬头就能看到街巷的角落,百无聊赖地盯着外头攒动的人群。 那几人与“风拂柳”并不相熟,当初刚封城,“风拂柳”急于出手《千里江山图》,找上了他们,几人曾约在梨花巷的客来酒楼见面,只是价格没谈拢,对方一直没松口。 昨日于梨花巷偶然相见时,他们才知“风拂柳”将画卖了。 邓琳却不信。 藏宝图价值不菲,能出得起价的无非是那几家,而他们都被拦在苍江外。“风拂柳”放出画以卖掉的消息,无非是想逃出泽州。 “客官,酒来了。” 邓琳看着一起送来的粽子,不禁疑惑:“我没点这个。” 杂役笑道:“今儿是归灯节,进店的客人都有。别的地方吃饺子,但咱这儿吃米粽,客官试试,若是喜欢,不妨给家中亲人也带一份。” 归灯节,灯火引路,游子归家。 每逢归灯节,落霞山庄的每条游廊、每扇窗台下都会挂上爹娘他们亲手点亮的归宁灯,整个山庄无处不光明。 后来,她学会了编归宁灯,但斯人已逝,生者无处归宁。 邓琳苦笑一声,嘴里的秋月白也变得苦涩,她道:“小二,来碗饺子。” 等杂役端着饺子出来,桌上只剩下一壶酒和几粒碎银。 “客官?” 他口中的客官已从后门溜之大吉。 邓琳脚尖一点,连着越过几道围墙,终于松下一口气,她想不通,谢慎怎会来此处,难不成也是为了“风拂柳”? 那日她骗了他,身份是假的,为母求药也是假的,不过骗人所用的那张脸是真的。 照谢慎疑神疑鬼的性子,入城后必定会派人去查她的底细,若被抓到,牢狱之灾应是免不了。 牢房管吃管住固然好,但她还没玩够,故而自由价更高。 “大人,杏花巷确有一妇人身患肺痨,不治而亡,不过是半年前的事了。妇人死后不久,房子就挂牌卖出去了。” 谢慎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才开口:“买家是谁?” “一个叫邓琳的女子。” 邓琳,林嬁,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慎目光闪动,似乎含有笑意,“此事不必查了,翊王的人何在?” “昨日见过一面,如今不知所踪。” 谢慎又问:“杨家是怎么回事?” 他面前的年轻人正色道:“杨家之祸后,大人您派属下从旁协助翊王殿下料理后事,杨家上下二百三十一具尸体皆在,属下也不知这杨家女从何处冒出来。” 他猜测:“难不成是杨家旁支?” 谢慎道:“不全无可能,你去查翊王的人,我去会会她。” 梨花巷到城北的无名宅子,谢慎走了一个时辰。他走得不快,等到时,已经把杨家女的情况了解得七七八八。 手都拍红了,门才开了条缝,来人硬梆梆开口:“我家主人不见客,请回吧。” 谢慎不禁皱了皱眉,杨家女这般行事,如何能活着来到泽州? 他扯下腰间令牌,沉声道:“有人报官称在此蓄意纵火,城主特派本官来查案。” 彩云只好打开门,语气也和缓了不少:“原来是城主府的大人,这就是个误会,不过是小姐睡前忘记吹灯,烧了帷幔,并非蓄意纵火。” 二进的宅子不算小,错落有致,只是略显空荡,除了这个侍女又再无旁人,谢慎问道:“院里只有你一个侍女?” “小姐给我们这些下人放了假,奴婢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便提早回来伺候。大人来得不巧,眼下小姐还未归家。” 谢慎心里生了疑。 杨家女手握《竹石图》和杨家秘籍,他不曾听说对方习过武,竟敢将一众奴仆放遣归家。 她是确信无人敢偷还是想要诱敌深入? 后院,粉墙瓦黛俱为焦灰,断壁残垣处,一片血污。 谢慎鼻尖微动,捻了捻血污,侧目望向彩云:“这是何物?” 彩云磕磕绊绊答道:“小姐近来睡不好,经常夜半惊醒, 听闻狗血辟邪,她命奴婢去寻了一些泼在院中。” 撒谎! 他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当年审户部尚书卖官收赃一案,他吃睡都在诏狱,身上的血腥之气多日不散,那些人见了他恨不能绕道走,这侍女当他好糊弄? 但他没戳破,沿着堂屋走到库房,一路都能见到四溅的血迹,血腥味最重的当属假山附近的空地。空地被人翻了一遍,旁边还放着一把带泥的铲子。 他停步驻足,静静凝视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难怪能活着来到泽州。” 看来这杨家女比他想象的要有手段,连带着侍女也不是个善茬。 他的声音极小,彩云并未听清,“大人,您说什么?” …… 日头已经过半,邓琳拎着食盒回府,只见府门敞着半扇,她将短匕拿在手上,悄声进门。 门后窸窸窣窣,邓琳抬手刺去,厉声问:“谁?” 彩云呼吸一滞,“杨小姐,是奴婢。” 邓琳的警惕不减,“不是休假?你回来作甚?” 彩云解释道:“奴婢今日听说府中遭火,担心小姐的安危,故而回府,如今府内也收拾妥当,奴婢这就离府。” “小姐,谢大人方才来了。” 谢慎,他来做什么?他发现了什么? 邓琳撇下彩云,匆匆朝后院跑去。看到院里的情形,她压下火气,“你动的?” 彩云缩了缩脖子,“小姐,奴婢看着这血渗人,怕您瞧见了做噩梦,这才掩了起来。” 邓琳差点被气笑了。 化尸水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散去气味,不留痕迹,但要味道彻底消散,需一日之久。倘若有人将此地掘起,即便过了大半日,见多识广之人也能轻易嗅出化尸水的气味。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你善解人意?” 彩云不动声色地把包袱往身后藏,笑道:“这是奴婢该做的。谢大人问起时,奴婢说是辟邪用的狗血,他并未生疑。” 邓琳这回真的被气笑了,懒得再与彩云演戏,她扯过彩云随身背的包袱掷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本姑娘的《竹石图》怎么跑进了你的口袋,给我一个解释。” 她踢了踢脚下的泥块,恐吓道:“我不妨告诉你,昨夜偷画者都死了,这些是他们的血,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儿就是你的埋尸之地。” 彩云没有料到邓琳这么快就回来,来之前并未带武器,她拔下发簪腾空而起,每次下手都是杀招。 邓琳闪身躲过,挥匕抵挡。 如此胶着了片刻,彩云忽觉双手无力,使不上劲,她面色一变:“无耻小人,竟敢下毒。” “你倒是高尚,冒充彩云偷盗他人之物,还被正主抓个正着。没有风拂柳的本事,就别出来行窃。” 邓琳咧嘴一笑,伸手自彩云耳后一寸一寸摸索,在下颌处摸到了一块不易察觉的凸起。 她勾了勾指,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地上之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不似周人。 邓琳沉吟了片刻,“你是平羌人?” 5. 真假画作 因着归灯节,泽州街巷挂满灯笼,门户大敞,贩夫走卒挑着灯笼走街串巷,城主府内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城主林正源念及谢慎一行人出门在外,特意命厨房煮了一锅饺子。别看泽州人生的比北地人略小些,但包的饺子个顶个的大,用料也不含糊,吃三四个就饱了。 放灯请愿的时辰将至,谢慎辞别林正源独自回了住所。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独自过归灯节。 往年不论事务多忙,他都会赶回家,一家人月下赏灯围炉夜话,此刻爹娘应该收到他寄回京城的信了。 谢慎关上门,将泽州的热闹也关在了门外。房中火盆的炉火烧得正旺,驱除了他身上的寒气。 他随意坐下,勾过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啜饮。 一壶酒见底,他已经将云、杨二家的事从头想了一遍。 云、杨两家当年结秦晋之好,各拿秘籍上下卷,秘籍缺一不可,修炼大成后世间少有敌者。若只修其一,极易走火入魔。 翊王为了秘籍,不惜网罗罪名,屠人满门。 出神入化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宝,又与平羌合谋作退路,翊王就这么怕死? 这一次,他的愿望注定落空。 便在这时,屋外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为捣毁翊王和平羌细作的据点,他派了百余名手下隐姓埋名藏在泽州,又亲领三十侍卫随行。况且城主府日夜有侍卫把守,翊王的人胆子大到敢来行刺朝廷命官? 他打开门,只见一个麻布袋在阴暗中扭曲,还伴随着呜咽声。 谢慎:……这归灯节的礼物也太过独特了。 “大人,您没事吧?” 守在院外的侍卫听到动静闯了进来,也看到了这一幕。 谢慎眯眼望向远处,一无所获。 麻布袋里是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的女人,谢慎看着有些眼熟。 “大人,还有一张人皮面具。” 随着人皮面具贴在女人脸上,谢慎才恍然大悟:“没想到杨家女的侍女会是平羌人。” “大人认识?” 谢慎淡淡道:“今日去杨家女的宅子,她也在。撬开她的嘴,问出其余人的下落。” …… 邓琳丢下麻袋后一溜烟跑了,但也没跑远,城主府的摘星阁是泽州最高的地方,也是赏灯的最佳去处。 她靠鸱吻而坐,微微仰头,写着愿望的孔明灯缓缓升空,微弱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覆了一层柔光。 “夜闯城主府,你是何人?” 邓琳偏头,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衣着不凡,又能在城主府自由出入,她猜出来者的身份。 城主林正源的独女,林孟宁。 “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罢了,少城主若嫌晦气,我走就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你认识我?” 林孟宁常随父亲施粥施药,见惯了可怜人,心里虽恼邓琳噎她,却也没将人赶走。 邓琳笑着说:“少城主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泽州谁人不识?” 林孟宁很是满意邓琳的夸赞,她递过酒壶:“我这儿有酒,要么?” 邓琳伸出微僵的手:“多谢。” 清酒入喉,身子生出一股暖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熟稔了不少。酒未过半,林孟宁被府中下人发现了,不多时,摘星阁下便聚了不少人。 邓琳只想安安静静喝酒,眼下情形恐怕会招来谢慎,拧着眉思量此刻从城主府离开的可能。 林孟宁也不愿邓琳被当成贼人,主动跃下楼,临走前,她问:“下次见面,可否告知名字?” 邓琳点了点头,“拿酒来换。” 一壶酒喝完,邓琳酒意上头,又赏了片刻灯,才起身回府。离去前,她朝谢慎所住的院子望去,发现有一人身着黑衣路过,看起来像是要去梨花巷。 轻功不错,梨花巷,冒充她的人?! 她当即跟了上去。 只见黑衣人潜入一间屋子,再也没出来。 她当初能易容成狱卒,旁人自然也能。皮相能画,骨相难改,她怎么没想到! 有钱能使鬼推磨,邓琳不过花了一锭银子就问出了黑衣人的来历。 “这个年轻人是大半个月前来的泽州,穿着粗布短衣,总是夜里才出来,每回都是去面摊都要一碗清汤面和一大碗羊肉。” 说话之人压低了声音:“他还带着一柄长剑,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姑娘你别被他这张脸骗了。” 邓琳:…… 她看起来很恨嫁? 她问:“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做什么?” “这谁知道,估摸着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 “他的身手如何?” “这谁又能知道,我跟你说,他刚来那阵子,很多媒人上门提亲,但门都要敲破了他都没出声。” “闭嘴,别净说些本姑娘不想知道的事。” 一问三不知,一锭银子给多了,邓琳暗道失策。 “我有话说。” 邓琳斜睨了他一眼,“说。” “人出来了。” 邓琳顺着伸指的方向看去,男人一身浅褐的粗布衣服,长发半束,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观他走了几步路,邓琳确定他就是那个黑衣人。 她的目光在男人和面摊老板之间游走,“他吃完面后,你替我拖住他片刻,我去给他准备份大礼。” 邓琳拐了个弯,从另一头进了黑衣人的房子。 进屋盗物且不被人发现这种事,她极有经验,而且方法不少。 屋子离面摊不远,贸然用火折子只会被对方发觉,所幸对方在檐下挂了灯笼,方便她了。 带着络腮胡的假面,深蓝色的补丁发带…… 可算逮到这个冒牌货了,邓琳冷笑了一声,在屋内四下翻找,来都来了,不如把《千里江山图》和藏宝图带回去。 屋子不大,找起东西出奇的麻烦,一下没注意就要撞到桌椅。这人揣着好东西也不住个好地方,此子难成大盗! “这位公子,可算拦……不是,可算是遇见你了,我这儿有门好亲事,对方是个好姑娘,她……” “不结亲,滚。” “好嘞。” 邓琳撑着桌子翻窗而出,轻手将窗合上,顺着原路折返。 那人一见着她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姑娘,好不容易把人拖出,你怎 么不快些回来?礼物呢?” 邓琳理直气壮:“思来想去,尚未确定心意便贸然送礼太亏了。你说他不是好人,我信你。” “真抠门。” 声音虽小,但邓琳听见了。 “你又看上了谁家的郎君,不如我去打听一番?” 邓琳摆摆手:“非我移情,是你看上了我的银子,你若再问,银子还我,毕竟我抠门。” 两人吵吵嚷嚷远离面摊,只留下面摊老板若有所思。 明月高悬,寒风料峭,被烧了一半的堂屋更显凄凉,邓琳抱着被褥去了东厢房。 今夜,她又梦到了在落霞山庄的那段日子。 双生胎不祥,起初爹娘执意要将她带在身边,但山庄频频出事,最后爹娘对外称她“病死”,背地里修了暗室,将她养在里面。 姐姐白日去书塾,她在暗室里打发时日,夜里爹娘将她接到院子,亲自授课。 有一回,她不肯回暗室,哭闹不休,最后姐姐替她去了暗室。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卯足了劲儿玩,上房揭瓦、抓鸡逗狗……把庄子弄得人仰马翻,但他们也只是叮嘱一句:“少庄主,仔细受伤。” 那天夜里,她看见爹娘的眼中溢着悲伤。 “不怪琳儿,是我们没护好你。” 邓琳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眼角泪痕未干。 今日事多,要请人上门修缮屋子,还要摸清赝品的时间。 摸排时间事关她的安危,必须由她亲自去盯,至于修缮,她没有别的要求,让下人盯着就行。 邓琳的手都拍红了,也没见有人开门,她眼珠一转,绕到窗边,用匕首撬开了窗。 而后与屋中人四目相对。 邓琳无语凝噎,飞速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抢在对方开口前先发制人:“既然在家,为何不开门?” 屋中人沉着脸,语气冰冷:“你是何人?” 邓琳张口就来:“昨日我兄长代我向你提亲,你为何不愿?亏我还想给你送份大礼。” 屋中人一脸狐疑:“你说他是你兄长?你姓甚名谁?” “既不答应,又要问女儿家芳名,登徒子,呸!” 话音未落,邓琳猛地将窗合上,躲到了隔壁新赁下的空屋,侧耳听着那头的动静。 安静……好安静。 这人不会在屋里破译藏宝图吧? 邓琳躺在窗边的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去够帐下的流苏,此刻若是有说书先生在,兴许就没这么无聊了。 直到太阳西斜,隔壁终于传来动静。 邓琳戳破窗纸,偷偷看着对面的动静。 那人换了一身黑衣,朝城北的方向去了,并未发现隔壁窥探的视线。 当下才酉正,街头正热闹,不是盗宝的最佳时机,邓琳只好继续干等。 据昨日遇见他的时间来算,她还有足足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 入夜,乌云遮蔽皎月,邓琳换上夜行衣,如鬼魅般出现在隔壁的屋子里。 今夜她带了夜明珠,光亮虽弱,但也够用。 翻箱倒柜找了许久,终于在床板下找到了画。 不过木盒里为何有两幅一模一样的画? 6. 掉马 辩不出画作真假,邓琳只好先将画带回去。 街巷不知何时静下,商铺关门打烊,就连路边的摊贩也已收摊。邓琳察觉不对,急忙跃上院墙,下一瞬,她听见了一声轻笑。 “既已入局,岂会让你这小贼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谢慎! 她今夜没易容!摸遍了都没找出一条丝巾,大意了。 邓琳下意识放缓呼吸,她脚步不停,而院墙之下,有侍卫把守,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掉。 她重新系稳了斜挎的包袱才认命转身,扯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谢大人,又见面了。” 谢慎忽然笑了,唔了一声:“还记得本官,算你有点良心。” 邓琳干笑了两声,“若我说我是替娘寻药的,你还能信吗?” 谢慎:“你别告诉我背上的画是解药。” 邓琳煞有介事地点头:“正是,家里害了穷病,指着这幅藏宝图发家致富,届时再重的病都痊愈了。” 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被谢慎瞪了一眼后,四周重回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慎负手朝她走来,“我该叫你什么?林嬁,还是邓琳?” 邓琳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何处出了破绽? 谢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邓琳:“怎么不继续骗了?” 邓琳老老实实道:“还没想好话术。” “现在想。” 邓琳一头雾水,不知谢慎此举何意,听他的语气,似乎在生气? 鹤隐司督主被一个“无名小贼”玩弄在股掌间,传出去让人笑话,是该生气。 “想不到?” 邓琳自暴自弃道:“被人拿剑指着,你想得出来?大人认定我有罪,我无话可说,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谢慎冷哼了一声,示意侍卫放下剑后,不再说话。 邓琳没搭理他,眼珠四下转动,寻找突围之机,眼下真让她找出破绽。 几息之间,邓琳在西北的院墙站定。侍卫没得到谢慎的允许,不敢轻举妄动。 邓琳从钱袋里掏出铜板碎银,朝侍卫身后的暗巷撒去。 起初畏惧丢了小命,暗巷里的乞儿不敢动作,直到最末尾的小乞儿撞开前面的人,扑向地上的碎银,场面开始失控。 邓琳足尖点地,转瞬间已经没了身影,只留下一句飘荡在风中的话。 “谢大人,后会有期。” 一条长巷,隔开了光与暗,也隔开了喧闹和寂静。 路边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缀在流苏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邓琳将包袱抱在怀中,抬步将寂静甩在身后。 “姐姐,这是一个老头让我给你的。” 邓琳垂眸,见稚童一手提兔儿灯,一手捏着信,嘴里还咬着糖葫芦。 邓琳没接,“哪个老头?” “长胡子,就像……就像……” 小孩朝周围看了几眼,而后指着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乞丐道:“就像他一样,对了,老头眉尾有颗大痣。” 衣衫褴褛,长胡子,眉尾有痣,诸葛先生?他混进泽州了? 她和诸葛明面上是盟友,实则两人各怀异心。起初她欲夺《千里江山图》只是因为其能让朝廷大动干戈,如今是要拿来换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 她能保证《千里江山图》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诸葛的手上,但却不能保证诸葛见了画会不会临时起意,将她灭口。 她行走江湖毫发无损,靠的就是防人之心。 邓琳示意小孩将兔儿灯放远,她单膝蹲在地上,捂住口鼻,“小姑娘,你替我将这封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亥初,醉春风。” 信件焚毁时,随着烟雾而起的还有一抹异香。 邓琳冷冷一笑,后退几步,心里忍不住地骂诸葛老奸巨猾。 去醉春风的路上,邓琳发觉城里的守备严了不少。 “听说有人从风拂柳手上偷了《千里江山图》。” “吹牛吧,谁不知风拂柳是天下第一盗,从他手里偷东西,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难道风拂柳只是浪得虚名?” “绝无可能,我曾见过风拂柳的身姿,雁过无痕,如风拂柳。” “吹吧你就。” 邓琳经不起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若不是街上有官兵搜查,她定要上前自夸几句。 就这样躲躲藏藏,终于到了醉春风门前。 醉春风作为泽州风月之地的佼佼者,人进人出,生意极好,不过只在门口站定,就有人迎了上来。 “来了个姑娘,真是稀罕。” 醉春风的姑娘一下子聚到邓琳身边,拥着她往里走去,“我们这儿不接女客,但姑娘长得喜人,我们也愿意替姑娘解愁,姑娘可是来捉奸?奸夫在哪间房?” 邓琳侧身避开她们的动作,“请各位姐姐喝酒,我不闹事,你们权当没见过我。” 银子抛出去的瞬间,邓琳的心都在滴血,来这一趟,压箱底的钱都要掏干净了。诸葛若是骗了她,往后别想再有宁日。 醉春风背后的主子大有来头,曾经有人仗势在这里闹事,那人第二天就拖着断腿来给东家赔礼道歉。 姑娘们看着邓琳柔柔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惧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诸葛没说他在哪间房,邓琳只能一间一间找起,几次差点撞破别人的好事,若非门关得快,指定被人当头骂一顿。 一路找到四楼,仍然没找到人,邓琳耐心告罄,将包袱往身后一甩,决定查完这层就走。 有那几个人的证词,找到真凶是早晚的事。 四楼都是雅间,装修雅致,纱帐随处可见,奇怪的是,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醉春风的生意还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邓琳一边想着一边朝最里间走去,静谧的走廊隐隐有交谈声传来。 越往里,听到的话越多,邓琳的面色越发凝重。 “说好平羌送银子来买画,如今画都被人偷了,银子还没送到,殿下那边你们自己去解释。” “宋大人这一路走来,没少被谢大人瞧不起吧?不如借这件事除掉他,还能给翊王一个交代。” …… 邓琳用簪子戳破窗纸,贴近了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日与谢慎一同进城的小官,好像是翰林院的待诏。 “这位姑娘,今夜四楼被贵客包下了,您楼下请。” 屋内之人“谁在 外面?” 邓琳垂头往楼梯口走,还不忘撕下一片纱帐掩面。 “拦住她!” “叮”的一声,邓琳挡下了一个暗器,她推开一旁的空屋,闪身躲了进去。 朝廷官员禁入风月场所,宋检今夜又是来见平羌的细作,侍卫并未随行。 几人追到门口,邓琳仰面从窗户落下,还不忘对他们眨巴眼睛。 宋检绷着张脸,不死心地朝她射出暗器,脚下一个踉跄,暗器偏移方向,落在窗沿上。 每个路口处分散着官兵,不时搜查可疑之人。 “你过来,对,穿黑衣服的。” 邓琳贴着墙边的阴影走,将夜行衣团成团,往相反的方向丢,把官兵引走后,她顺势拿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谢慎的房门虚掩着,身影映在床上,看着像在等人,邓琳悄悄走进去。 只见谢慎倚榻而坐,手搭在那条支起的腿上,邓琳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她出神地想,当年夜闯皇宫拿萝卜换玉玺都是趁老皇帝安寝之时干的,光明正大摸进朝廷命官的屋子还是头一次。但她又不是来偷东西的,思及此,邓琳不再刻意压制脚步声。 “谁?” 邓琳招了招手,笑道:“谢大人,又见面了,我说后会有期,没骗你吧?” 谢慎坐直身体,面露不悦:“小骗子,来人!” 邓琳瞪大了眼,捂住他的嘴:“这事儿我只和你谈,叫别人做什么!” 谢慎拿下她的手,“朝廷官员和一个盗画贼有什么好谈的?有什么都等去牢狱再说吧。” 邓琳沉下了脸:“谢慎,你的人抓不住我,苍江边你于我有恩,我此次为你而来,你不想谈,我便走。” 谢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在辨别话的真假。良久,他冷嗤一声,轻抬下巴,“谈什么?” 邓琳语出惊人:“宋检想杀你。” 谢慎挑了挑眉:“哦?” 邓琳将偷听之事全盘托出,“平羌细作的事想必你也有眉目了,不如先发制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谢慎问:“邓姑娘有何高见?” 邓琳皱眉道:“他要杀的是你,又不是我,不该是你想法子?行了,消息我也送到,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后会无期。” 谢慎勾住她的包袱:“走什么,你盗物的事还没算呢?” 邓琳夺回包袱,冷冷看着他。 谢慎自顾自地说:“你的轻功很好,比我认识的每一个江湖人都要好。从‘风拂柳’手中抢东西如此自如,从前没少盗宝吧?” “盗他人财物,轻者杖笞,重则流放斩首,本官猜,你是后者。我的人都在门外,我一声令下便可将你抓捕归案。” 谢慎不知为何,总想用手段逼她留下。 邓琳看着他,眼中露出讥诮之意,“大人,试问哪个江湖人手里没有几条人命?朝廷的手都伸到江湖来了,未免管得太宽了些?落霞山庄、云家、杨家被灭门时怎么没见朝廷出手追查真凶?”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 谢慎怔怔看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和缓了许多,“只是时候未到。若我说《千里江山图》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呢?” 7. 一盗藏宝图 “‘风拂柳’是你的人?”邓琳声音拔高。 谢慎点了点头,承认:“是。” 原是这个狗官给她扣了这口好大的黑锅! 他拍了拍掌,房里走进三人,“眼熟吗?” 邓琳心里更恨了,恨得咬牙切齿:“是你们。” 原来她栽在这儿了,还平白没了一锭银子!她好恨! 谢慎挥了挥手,那人又退了出去,他笑了笑,道:“你谎称他是你兄长,还打探‘风拂柳’的消息,我便猜到你要偷画。” 邓琳握紧了拳,“醉春风的事也是你一手策划?” 谢慎双手一摊,道:“宋检做什么全凭他的心意,我如何能左右?难不成是我让他和平羌细作勾结的?” 偷到两幅假画,邓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高高举起画匣,最后又默默放了下来。 她问:“此画可能以假乱真?” 谢慎接过画匣放在桌上,“能,宋检是翰林院待诏,善辨古籍藏画真假,你若不信,等把人捉拿归案后让他一试。你拿画有用?” 画盗都盗了,诸葛这个老东西路走走不稳,还老眼昏花,没准认不出来呢? 用假画换真凶,她此行不亏。 邓琳没和他解释,又问:“为何放假画?真迹在谁手中?” 谢慎没料到邓琳不死心,他无奈一笑,岔开话题: “你也听到了,宋检和平羌细作都为翊王效力。这些年,翊王买通了户部和翰林院的人,偷偷倒卖国库里的真迹,再以假画乱真。” 邓琳听到这话,那双明亮的眼逐渐心虚,“你说国库里有假画?” 她去年曾从国库盗过一个粉彩镂空瓶,应该不能是假的吧? 谢慎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平羌对大周虎视眈眈几十余年,今年的冬日格外冷,平羌粮食不够,牛羊冻死了不少,翊王的人这时与平羌见面详谈,应是会有动作。” “此番带画出京,为的就是抓住翊王的把柄。” 说到这里,他的指尖忽然停了下来,神情疑惑。 “只是不知为何,翊王的人一直没出现。我的人三日前与他们见过一面,此后再也没了消息,守在苍江的人也未发现他们出城。” 还有比她能藏之人,邓琳来了兴趣:“他们可有什么特征?” “一共五人,两人使刀,三人使剑……” 邓琳目光闪动,差点没绷住笑,她好像知道这几人的下落了,都藏地下去了,还有被发现的可能吗? 他说他们是翊王的人,难道翊王就是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你投诚,我允你不入狱,往后我们就是同盟了,合作愉快。”谢慎举杯与邓琳面前的茶杯相碰,随后一饮而尽。 邓琳回过神,讽道:“久闻谢督主嫉恶如仇,从不徇私,今日与虎谋皮,不怕落人话柄?” “我做事随心,不惧流言。” 邓琳将画匣重新包好,“纠正一点,我非投诚,你也别想以入狱一事拿捏我,否则我会将你的计划公之于众。事成之后,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还有,虽是假画,但也是我凭本事所得,你们若想要,凭本事拿回。” 邓琳背起画匣,慢慢朝外走,忽听谢慎问她:“你住哪间客栈,我该如何找你?” 她头也没回,“大人不是都查清楚了吗,往后有事,给我留信便可。” “接着。” 是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刻有鹤纹,背面还有一个“慎”字,邓琳认出这是谢慎的腰牌,可调用鹤隐司兵力。他们总共见了两面,今夜能称得上不欢而散,谢慎就这么放心她? “大人对谁都不计前嫌吗?” “小姐。” 邓琳不走寻常路惯了,此刻正在墙上“闲墙信步”,被这句“小姐”惊得差点掉了下去。 她定睛一看,“彩云?你怎么在这儿?” 彩云打了一个哈欠,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小姐,我在等你。这是鹤隐司的大人送来的谢礼,要奴婢亲手交给你。” 说罢,彩云就退了下去。 邓琳摇晃木盒,隐隐听到水声,她拨亮了烛火,在灯下仔细查看。 匣子只有巴掌大,平平无奇,上头没有任何雕花,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邓琳摩挲了片刻,没敢乱动。密匣里装了水银,强行打开水银会腐蚀里头的东西。 蜡烛燃了一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邓琳的指尖在匣子左侧停留,到底还是没摁下。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将密匣和画匣放在一处。 …… 这个二进的院子只赁了十日,租期将至,城中的仇人被她杀尽,《千里江山图》也已得手,邓琳又搬回了杏花巷。 房子几日没住,又蒙上了一层灰,邓琳拿过门边的鸡毛掸子,才看到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三盗九龙杯。” 落款是一个慎字。 邓琳挠了挠头,没看明白,柴胡子没讲过这个故事,她不由埋怨谢慎不把话说明白。 “这是何意?” 邓琳将信拍在谢慎桌上,她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谢慎抽出信,“你没看过?” 邓琳没好意思说她没看懂。 自落霞山庄被灭,她日日为活命担惊受怕,后来虽得刘婶收养,但仍旧为饱腹奔波,哪有时间念书? 谢慎作为老皇帝信任的臣子,在京城定接触过不少名门才女,邓琳阴暗地揣测谢慎是在阴阳怪气,骂她不识字! 她气红了脸:“是你求我做事,打什么哑谜?”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慎私以为她这样的大盗喜看绿林好汉之事,没想把人惹恼了。 他好声解释:“这是一出戏,侠盗杨香武三次盗取九龙杯……” “昨夜我已将《千里江山图》被盗一事传开,但未言明盗贼身份。今夜我设宴宴请盗画功臣,逼宋检出手。” 酒楼前灯影幢幢。 “谢大人寻到《千里江山图》,回京后莫要忘了我。” 谢慎拱手道:“城主之恩,慎不敢忘。” “谢大人,恭喜恭喜。” …… 宴会办得盛大,城中略有名气的人都来了,谢慎也一改往日的冷淡, 得意极了,哪里还有半分“活阎王”可怖模样。 宋检姗姗来迟,“谢大人不愧是陛下倚重之人,这么快就把事办妥了,显得下官无用了。” 谢慎勾唇一笑:“我们一起来的泽州,功劳自然也有宋大人一份。宋大人,入座吧。” 宋检想到谢慎没几日可活,面色忽然好转,心想:且再让你得意些时日。 “林城主,多亏你出手相助,将贼人困在城中,这杯谢某敬你。”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正源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都是为朝廷效力,谈什么谢不谢。” 谢慎又转向众人,举起酒杯,朗声道:“谢某不负圣上所托,终于取回《千里江山图》,各位,今夜当浮一大白!” 酒宴正酣,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有人瞧着谢慎心情颇好,仗着酒意得寸进尺: “谢大人,不是说画抢回来了,何不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是啊,我等实在好奇,画纸薄如蝉翼,藏宝图是如何藏于其中。” 谢慎抚掌大笑:“呈上来。” 邓琳手捧画匣,缓步而来。走到宋检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宋检笑容凝滞,面色也变得苍白,奇怪的神情引起谢慎的注意。 他担忧道:“宋大人,你没事吧?” 宋检喉咙发干,他猛地喝了一杯酒,才稳住心神:“谢大人,《千里江山图》里藏有藏宝图,你竟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 谢慎指着邓琳笑言:“宋大人忘记了?” 宋检回忆着昨夜发生之事。 此女此女跳窗逃跑时摘下了面纱,他才得以看清,如今想来,对方好似有些眼熟。 宋检面色越发凝重,此刻他心乱如麻,暗自猜测对方有没有把他的计划告诉谢慎,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邓琳抱着画匣行了一礼,笑道:“在苍江边幸有谢大人出手相助,草民这才得以渡江回城救母,宋大人贵人事忙,想必忘记了。” 宋检不过一个待诏,认真算起,他连实际官职都没有,若不是翊王举荐,他连跟在谢慎身边伺候都不能,这句“贵人事忙”直接戳到了他的痛处。 宋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即便不记得此人,也只能咬牙说上一句:“原来是你。” 谢慎隔空点了点邓琳,“可不是,亏得当日托她一把,不然这画还拿不回这般早。” 邓琳扬眉,把画匣交与谢慎的手下。 手才伸出去,整座酒楼瞬间暗了下来。 席间乱作一团,伴有冷箭的嗖嗖声。 待烛光重新笼住酒楼,众人只见一个黑衣人抱着画匣匆匆离去的背影。 背影宽厚却身轻如燕,几个轻功就没了身影。 邓琳指着黑影大喊:“风拂柳!是风拂柳偷走了画!” 众人如梦初醒,那几个叫嚣着看画的人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有动作,生怕触了谢慎眉头。 谢慎阴沉着脸,酒杯在他掌心碎裂,他仍气不过,抬手掀了整张桌。 “还不给我追!不把画抢回,你们提头来见。” 8. 二夺藏宝图 更鼓声断断续续,泽州城一片死寂。 黄豆大小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进邓琳的眼底。 邓琳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盯着谢慎,“然后呢然后呢?” 谢慎润了润嗓后娓娓道来:“九龙杯几经辗转,后被人送与周应龙。” “周应龙又是谁?” 谢慎瞪了她一眼:“还听不听?” 邓琳瞪了回去:“说书说不明白,也不给问,还不如柴胡子呢。” 谢慎双眼微眯,带着危险的气息:“你说什么?” 邓琳不甘地捂住嘴,闷闷道:“你说你说,我不问了。” 谢慎松了一口气,他不爱听戏,这出戏还是从爱听曲的友人那儿听来的,只知梗概不知全貌的他只能干巴巴地讲着,不时杜撰几句,万幸邓琳没听过。 “黄三太与周应龙的师兄有冤仇,周应龙绝无可能交出九龙杯,于是有人提议,由杨香武把九龙杯偷回来。” 邓琳后知后觉,“所以你要我去把画抢回来?” 不过一夜,全城戒备,泽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贴满了“风拂柳”的画像,就连酒楼外都贴上了。 依旧络腮胡,依旧满脸横肉,邓琳的额角隐隐作痛,不论看几次,还是无法接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酒楼时,她注意到了站在谢慎身旁的宋检。 和旁人愁眉苦脸不同,宋检称得上是喜上眉梢。 他不过一个小小待诏,画拿不回去,皇上头一个罚的定是谢慎。眼下他带来的人都随着城主府的侍卫在城内巡查,谢慎抓不到他的把柄。 至于《千里江山图》,昨夜“风拂柳”盗画后就找上了平羌人。他只管备好银子,等着今夜交易。 只要替翊王买到画,他的前途不可限量,往后谢慎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 想到谢慎对他点头哈腰,宋检不由笑出声,惹得旁人侧目。 谢慎冷眼瞧他:“宋大人笑得如此开怀,这是有《千里江山图》的下落了?” 宋检收了笑,倚在椅背上斜眼看谢慎,“谢大人耳目众多都不知风拂柳在何处,我一介小官如何得知?” 谢慎不再看他,“从今日起,有关风拂柳下落的消息一条十两,查验核实后统一发放银子,若是有人用假消息骗钱,依法处置。” 一个上午,城主府门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带消息来的寥寥无几。 每次侍卫顺着线索找去都扑了空,最后还是邓琳主动请缨,锁定了“风拂柳”的下落,将人逼到了闹市。 闹市人来如织,猫抓老鼠般的你追我逃就此展开。 “风拂柳”自屋脊上掠过,瓦片应声裂开。 众人喝彩,众人沉默。 “风拂柳”在树枝上借力,高高跃起欲攀上城墙,树枝应声而断。 众人再次喝彩,众人再次沉默。 反观邓琳,脚尖勾起碎瓦片踢向“风拂柳”,在瓦片被踢回时,足尖轻点瓦片,向前蹬了一大步。 跃上断枝,在“风拂柳”升空时,一脚将人踹了下来。 做这些事时,邓琳的手全程负在身后。 人群里传来声音。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女子的轻功比起风拂柳要好?” “风拂柳盗了不少宝物,你们瞧瞧他们这体格,这些年的酸香甜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看如今的风拂柳未必有这个姑娘像从前的他。” …… 邓琳拼命压下嘴角,弯下身子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画匣,不料被人抢了先。 抬头一看,又是宋检。 “这画由我交给谢大人,就不劳姑娘费心了。我倒要看看这风拂柳是何人。” 宋检上前两步,扯下盗贼面具,这一看,他察觉不对。 “赵武?” 赵武垂下头,不敢看他。 宋检大喜过望,当着围观百姓的面,强行撕下赵武的伪装。 络腮胡是贴上去的,宽厚的背影也是用衣服填的。 宋检深知这是给谢慎扣帽子的好机会,他当即指着赵武对众人道: “此人是谢慎的手下,名唤赵武,本官怀疑谢大人监守自盗,企图把《千里江山图》和藏宝图占为己有。” “至于这个女子,两人方才追逃有来有往,此女必定也参与了盗画一事,来人,将这两人都押回去。” 邓琳指着宋检怒骂:“我助你抓到了贼人,你倒打一耙,就不怕我把你的事都抖搂出去。” 宋检面色一变,大声喝道:“愣着干嘛,抓住她!” 两人离得近,邓琳上前给了他一巴掌,又踹了一脚,在侍卫上前时,她灵巧地打了个转,如泥鳅般躲过了他们的手,凌空跃起。 她躲躲藏藏,回了杏花巷,一路都没有人追上来。 一日之内,风拂柳的画像被撤下,换上了谢慎和邓琳的画像。 “哈哈,朝廷命官成了通缉犯。”揶揄的笑声从屋内传出。 谢慎无奈摇头:“被通缉的也有你。” 邓琳竖起食指摇了摇,“那不一样。” 风拂柳的画像在城里不知挂了多久,她对此已经心如止水,可谢慎不一样啊。 邓琳一会儿看看画像,一会儿看看眼前人,不时又揽镜自照,点评道:“泽州的画师不太行,十分相貌只画出两分。” 谢慎耳根一红,“又胡说。” 邓琳举着她的画像挤到谢慎面前,“什么胡说,我不好看吗?” 邓琳平生得意之事有三,一是出神入化的轻功,二是登峰造极的盗术,三就是生得极好的脸。 她指着脸道:“我这张脸如新月般清晖,朝露、苍江都为我倾倒,你再看看画上之人,除了性别,有哪点与我有半分相像?” 呼吸间都是她身上的浅香,谢慎双耳红到滴血,忽觉呼吸不畅,他将身子往后仰。 “一般。” 不满的情绪能化为实质,邓琳早就拿它来戳死谢慎了,她将两张画像拍到谢慎脸上,“你是长得挺一般的。” 谢慎抬手盖住脸,深吸了几口气,心情平复后才揭下画像,“我是说画像画得一般。” 邓琳的面色多云转晴,她哼哼了两声:“这还差不多,现如今你值八十两银子,再不说些好话奉承,我就去外面吼一嗓子,有你 好看。” “知道了,二十两。” 慵懒的语调格外欠揍,邓琳抬手就打,见谢慎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你怎么不躲?” 谢慎眉间略微有过失望之色,他道:“牵连你被通缉,是慎之过,事成之后,慎必以重金相谢。” 邓琳想到自己于金山银山中坐拥无数美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你属下还诓了我一锭银子。” “嗯,一并给你。” 邓琳心满意足地岔开话题:“今夜还要说书吗?” 谢慎摇摇头,多拖一刻,赵武都会有受刑的可能,“事情就在今夜了解吧,我等会儿会在客来酒楼出现。” “宋大人,有人在客来酒楼见到了谢大人。” 一天之内跑了数个地方,宋检已经累得不行,他摆了摆手,“去禀明城主,让他带人前去。” 城主府的侍卫被林正源抽走了大半,宋检的厢房此刻无人把守,他抱起画匣,鬼鬼祟祟地把头探出门外。 “宋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邓琳单手持剑,把人逼回屋内,“还拿着画匣,监守自盗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宋检一向看不起女人,在他眼里,女人就该被男人踩在泥里,此刻被邓琳拿剑指着,他不禁大怒,转身拔出佩剑:“你还敢来送死!” “花拳绣腿。” 不出五招,邓琳的剑鞘敲在了宋检的膝盖窝,脚踩着他的背把人摁在地上。 “原来你叫邓琳。” “谁?” “我爹说的果然没错,你们这些江湖人就是薄情寡义。” “少城主。” 邓琳嘴角微抽,这就是谢慎说的接应她的人? 宋检一见林孟宁就不住挣扎,“少城主,这个贼人与谢慎调虎离山,行刺朝廷官员,快把人拿下。” 邓琳的剑抵在他的脖间,划出一道血痕:“刀剑无眼,莫要乱动。” 林孟宁扔来一个酒壶,“上次说的,酒换名字。你要的人我带来了,后面的事我就不瞎掺和了。” 邓琳真心实意道:“多谢少城主。” 而另一边的醉春风四楼雅间,平羌细作苦等不到宋检,听着楼下的靡靡之音,也有些坐不住,“来人,叫几个姑娘上来。” 门外无人应答。 其中一人怒气冲冲地拉开门,冲外面怒吼:“人都死哪去了?” 话说了一半便没了声。 细作转身欲跑,长剑自后穿过他的胸膛,又再拔出,没了支撑,细作倒在了地上。 谢慎不过微微偏头,身后的侍卫井然上前把细作全捆了,又检查了口中是否有毒牙。 “诸位,宋大人在楼下等着你们,请吧。” 身价二十两银子的邓琳带着一群尾巴乌泱泱的往醉春风跑,她把宋检丢给谢慎,站到了后头。 谢慎长臂一伸,将人捞了回来,“跑什么,你来说。” 邓琳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谢慎摁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众人,态度强硬:“听我的,把宋检的阴谋都说出来。” 9. 给钱! 众人抬头看向邓琳,见邓琳提着宋检丢在人前,道: “那夜我在醉春风撞破宋检与平羌细作密谋,宋检私下购画不成,便打算借此机会除掉谢大人,我不忍谢大人被小人陷害,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听闻“不忍”二字,谢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谢大人将计就计,此前他已得到平羌细作的消息,但并未打草惊蛇,而是于昨夜演了一出好戏。” “今夜宋检与平羌细作约好在醉春风碰面,我在城主府截住宋检,谢大人则与林城主带兵围了醉春风。” 邓琳每说一句话,宋检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口就要辩解,但嘴被堵住,只发出“唔唔”的声音。 今夜月正圆,邓琳与谢慎并肩走在月下。 “此间事了,你……” “泽州解禁后,你……” 谢慎含笑望她:“你先说。” 邓琳朝他伸出手,“我的重金,还有,我那日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也该兑现了。” 谢慎往她手里放了一锭银子:“只此一锭,剩下的你若想要,得随我回京拿。只要你说的事与江山社稷无关,我都能允你。” 邓琳变了脸色:“你耍我?” 谢慎摊开手,很是无辜:“怎么会,谁出来办一件结局已定的案子会带这么多银子?” “本官是清官,拿的是俸禄,钱财来得没有那么快。”谢慎没在往下说。 邓琳又重复了一次:“你耍我!” 谢慎停住脚,低头看她:“我只说事成之后,回京与皇上述职后才算此间事了,你可愿随我回京取银子?” 到手的银子就这样不翼而飞,邓琳快要被气死了,她迈开腿,大步朝前,走得很快。 谢慎运起轻功才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邓琳连头都没偏一分,只靠呼吸就能推测出和谢慎的距离,她怒道:“城主府都过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谢慎没再继续追,他道:“明日我要审案,欠条会派赵武给你送去。” 他收起温和,将拒人千里外的冷淡面具重新戴回脸上。 “那几家灭门的事,宋检和平羌人或许会知道点内情,你若想来旁听,莫要错过时辰。” …… 杏花巷的住处与城主府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泽州解禁后,守在城外的人涌了进来,热闹了不少,邓琳无心分出一个眼神,捂着发痛的脑袋埋头赶路。 因银子的事,满脑子自己忙上忙下血本无归,又想到能查灭门之事,她怄了一个晚上的气,连觉都没睡好。 到目的地时,太阳已经升起,冬日冰冷的阳光照在门楣上方,仿佛给“泽州府”三字带上了温度。 赵武得了谢慎的叮嘱,早早候在门外,见了邓琳就迎了上去。 “邓姑娘,这边请。” 泽州府与陵州府的布局相似,邓琳轻车熟路地往仪门西侧而去。 牢房里,宋检坐在刑凳上,一旁摆满了刑具,比起柴胡子,是有过之无不及。 视线与谢慎相接时,邓琳撇撇嘴,抱着双臂倚墙而站。 宋检不住挣扎,手上的锁链震得哐哐响,他怒吼:“谢慎,圣上还没定我的罪,你敢私自用刑?翊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谢慎嗤了一声:“宋大人在翰林院待了有三年了吧,同僚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翊王若真看重你,你怎么还是一个小小的待诏?” 宋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懂什么,这是殿下有意为之。这些年我替殿下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只要我这次将《千里江山图》带回京城,殿下就许我一个四品官职,往后你见了我都要行礼。” 谢慎低低笑着,翻看着手里的供词,“可惜你没有机会了。你是从何时开始与翊王有接触?” 提及翊王,宋检洋洋洒洒,伤口不疼了,连谢慎也不骂了。 “八年前,我还是一个穷书生……” 八年前…… 落霞山庄被灭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宋检应该不知,邓琳对他的事不感兴趣,转身想出去透透气,下一瞬,她又止住了脚。 “成亲多年却无子嗣,某日夫人领回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姓邓。没多久,夫人带她给我送午饭,那日翊王也在,见她面善,问了几句话,当场赏了一笔银子,之后我家的一应开支都是翊王给的。” “翊王对我有知遇之恩,关于他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谢慎任鹤隐司督主这些年,抓过不少人,就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只一眼,宋检就被出现在了刑架上。 谢慎站起身,指尖掠过刑具,最后选了一根不起眼的针,他道: “昨夜不过只是开胃小菜,你真当我手底下的人是吃素的?希望隔壁牢房里的那几个也和你一样嘴硬。” “宋大人说了不少话,应该渴了,让他喝完水再继续。” 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谢慎前脚才走,邓琳后脚就叫赵武停了手。 “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问他。” 赵武有些为难:“这……” 邓琳不语,只拨了拨腰间的那枚令牌。 赵武这才带着人退到门外,邓琳仍不满意,“去找谢慎,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宋检依旧在叫唤,“不管谁来问,我都不可能背叛殿下。” 邓琳拿出画像一一摆在宋检面前,“你可认识他们?” 宋检自顾自地合上眼,“不认识。” 邓琳一剑刺进他的肩膀,“再不睁眼,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宋检没想到邓琳真的会对他动手,又是一声惨叫,“你竟敢……” 邓琳转动剑柄,剑身在他体内翻卷,“天底下就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宋检疼得脸都白了,意识到邓琳并未同他说笑,他终于把目光放在那几张画像上。 “他们是翊王的人,来泽州前,翊王说会有人接应我,应该就是他们,但来了泽州后,我不曾见过他们,也联系不上。” 邓琳拿起笔,“名字、籍贯。” 宋检摇头,他扬了扬下巴,隔空点了点最中间的那幅画像:“这个人我在翊王府上见过,姓曾。翊王不喜手下有交集,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们一直都在为翊王做事?” “兴许吧,你能拿到画像,为何不直接去问他们?” 邓琳森然一 笑:“你见过会说话的死人吗?不如你去地下亲自问一问他们怎么不开口?” 宋检当即闭上嘴。 她拿起笔,在纸上粗略画了几笔,“你可认得她?” 宋检微恼:“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这可是他的钱袋子,此女在一日,翊王就会源源不断地往他家送银子。谁要断了他的财路,他头一个拼命。 邓琳瞳孔一缩,这画像是她照着十二岁的自己画的,宋检居然说是她女儿,还都姓邓,这世间就有这么巧的事? 邓琳抚上她的脸,当年逃出落霞山庄后,她改了乡音。初闯江湖,她又改了眉眼,如今与爹娘和姐姐毫无半分相像。 “她初到你家时,是青州口音?” “你怎么知道?” 她此刻已经确定,翊王就是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他以为那个姑娘是邓家遗孤,但为何留她一命? 邓琳想不通,她喃喃道:“为什么?” “这是欠条,过两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你可要和我一起?” 谢慎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呼吸都放轻了。 灭门之时、之后,朝廷没有一点表示,只将其归为江湖里的争权夺位,邓琳心里对朝廷半分好感都没有,当下就要拒绝。 谢慎抢先开口:“宋检没说你的事,但我能猜到,京城有你要找的人,所以,你该随我回京。” 他说得直白,也无半分冒犯。 邓琳在见谢慎前,她早已做好分道扬镳的准备。她不是没去过京城,不过每回都是为了盗宝,在京中也无落脚之地。 听宋检说,翊王身边高手如云,他又得了云、杨二家的秘籍,如今正闭关,只要武功大成,不管朝廷还是江湖,都少有敌手,单凭她一人,恐怕连暗杀都不会成功。 但谢慎不同。 有道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况且,是谢慎邀她去的京城,将来身份暴露,那些人对她下手前也要给谢慎几分薄面。 邓琳很快就想通了,她随手将欠条收进荷包,翻身上马,“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我,否则我便去敲登闻鼓,状告无良京官。” 谢慎将马鞭递到她手中,抬头凝视邓琳,轻轻一笑:“放心,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你。” 马蹄扬起尘土,绝尘而去。 转眼过了两日。 谢慎从城主府出来,看到树下的一人一马,他勾了勾唇。 她没有食言。 城主身后跟着的林孟宁在看到邓琳之时,双目一亮。 “听说你要去京城了。” 邓琳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壶酒:“往常都是喝你的酒,今天请你。” 林孟宁接过酒:“我们还会再见吗?” 邓琳沉思良久,缓缓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可能以后的某一天,她会因杀皇亲国戚被斩首,或是不敌对方被斩于剑下。 林孟宁自小就被困在泽州城,对江湖上的事格外有兴趣。邓琳走南闯北遇过不少事,平日又爱听人说书,她喜欢和邓琳待在一块。 “我去京城能找你玩吗?” 邓琳摸了摸她的头:“那就看城主允不允你出泽州了。” 10. 思归 邓琳抹断最后一个人的脖子,顺势用他的衣服擦净剑上的血,望着满地横躺的尸体,她嘶了一声。 她后悔了,她不该和谢慎一同进京。香车宝马不好吗,陪他们过了年再出发不好吗?哪怕迟些时日抵达京城,也比现在被人追着杀强。 三百里的路,按照他们的脚程,五日就能抵达陵州,如今都过了七日,距离陵州还有八十里。 天快暗了,月从山头探出半个身子,林子里的风声也更紧了。 还有一刻城门就要关了,今夜约莫又要露宿山头了。 邓琳越想越恼,幽幽地瞧着谢慎,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山间里的精怪。 谢慎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心里直发虚,哪敢和她对上视线。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比先前熟稔了不少,本就不怕谢慎的邓琳更为放肆,她叹了一口气。 见谢慎毫无反应,她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叹到一半就被一块肉干堵住嘴。 和他们一起饱经风霜的肉干噎人得很,邓琳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混着水咽下,她怒视谢慎:“噎死我好给你的南下之行添一笔是吧!早知你是这样的人……” 谢慎缓缓转身,慢吞吞地打断她后面的话:“你今日光喝酒,未曾进食,饿得脸都青了。” 邓琳:? 那是饿青的吗?那是气青的! “明日到凌州城……” 这回轮到邓琳打断他的话,她忽然有些兴奋:“别明日了,我有个好去处,不远,就翻过这个山头,再走二十里路……罢了,明日再去吧,别牵累了他们。” 从泽州出来的这几日,翊王的人多在夜里出没,今夜约莫也会来,她担心打起架来顾不上金叔。 她从泽州和墉州给他们带了不少好东西,等明日见了金叔和柴胡子,一定要狠狠地宰他们几壶好酒,邓琳如是想着,傻笑出了声。 她出尔反尔太快,谢慎怔了怔,忽然笑了,眉眼温柔了几许,他抬手揉了揉邓琳的头,“我们会在陵州休整几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邓琳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你陪,我有些事,明日你们先进城,启程那日我们在北边的城门口见。” 谢慎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他镇定自若地开口:“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吗?或许顺路也说不定。” 陈金的酒肆做的就是赶路人的生意,离官道不远,倒也算得上是顺路,邓琳摸着下巴,狡黠一笑:“那便一起吧,明日的酒钱由谢大人结!” 给金叔介绍这么一大单生意,她能拿不少回扣。 谢慎猜出她的小心思,抬手在她脑门敲了一记,“你倒是会做生意。” 众人闻言欢呼了几声,“大人豪爽!女侠仁义!” 谢慎看着她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心头的郁气也散了,他想:罢了,她高兴就好,至于旁的什么人,在他面前掀不起大风浪。 当下众人已经点起了火,用树枝串起干粮和肉干架在火上烘烤。 邓琳思归心切,一块饼吃了小半个时辰还剩下大半,她望着的方向,有酒肆,有义堂和还有住在义堂里的人。 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林间唯剩风穿林而过。 邓琳眨了眨发酸的双眼,面上露出些许疲色,谢慎见状,抽出她手中的饼,三两口吃完,“我和赵武他们守上半夜,你去睡吧,到时间了再喊你。” 邓琳摇摇头,就着这个姿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闭眼假寐。 邓琳身上烤得暖烘烘,不知不觉陷入沉睡。身旁传来熟悉的气息,她身子一歪,落入一个更为温暖更为柔软的地方,她扭动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耳旁好似有人在轻声唤她:“邓姑娘?邓女侠?邓琳?” 邓琳的眼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困意,她抬手轻轻一拍,终于清静了。 谢慎垂头看她,这几日她和他们一道杀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眼下的青黑,尖细了不少的下巴,都是被他们所累。 谢慎悄悄坐直了身子,好让邓琳靠得更舒服,搭在地上的手蜷曲又放开,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他在看邓琳的时候,赵武他们也在看着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铁树开花,还开得如此灿烂,实属难得,可惜让其开花的人看不到。 谢慎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几人摸了摸鼻尖,旋即移开视线。 尚未到轮值时间,邓琳如鲤鱼打挺般坐起,恰在此时,木头在火中炸开,噼啪一声响,邓琳随之哆嗦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 谢慎递来一杯一直温着的水,低声问:“做噩梦了?” 邓琳脑子还未完全清醒,她机械地接过竹子制成的水杯,双目无神地看着火堆。 过了很久,她忽然喝起水,一口接着一口,直到见了底,双目终于清明。拒绝谢慎的添水后,她才开口: “许是不习惯睡整觉了,时候不早了,换你去歇着吧。” 谢慎没有走远,坐在一棵距离邓琳三步的树下,一抬眼就能看到她。 天快亮了,月隐西山,林间不时传来鸟雀振翅的声音,一行人竟是安然度过一夜。路旁两侧,朝露顺着草叶滑落,没入土里,再也没了踪迹。 邓琳打马走在最前头,寒风从衣领灌进全身,风冷,身更冷,此刻她的脑子格外清醒。 她和众人之间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早他们一步到酒肆,若有意外也能折返回去救人。 她摸向腰间,荷包已经空了,只装有一枚鹤隐司的令牌,不知就这样回去,那人会不会絮絮叨叨斥她败家。 想到这里,邓琳又笑了。 酒肆近在眼前,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见谢慎冲她挥了挥手,无声朝她说了两个字,“去吧。” 邓琳马鞭一扬,朝前疾驰。 酒肆门口,挂着今日休息的木牌。 邓琳连马都没栓,噔噔噔地奔向酒窖,抱起一大坛酒,又噔噔噔地跑到门边,用半边身子顶开酒肆的大门。 “金叔,知道我今日到,连生意都不做了?还熏了香,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我。” 她轻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金叔,柴胡子这回欠了我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我一定要……” 邓琳的声音忽然停止。 咣当——

邓琳半只脚踏进店里,而后定在了原地,怀里的酒坛砸在地上,酒水溅湿了她的脚尖和衣摆,酒香混着血腥味溢满她的鼻腔。 她的不远处,是柴胡子。 柴胡子端坐在凳里,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衣此刻成了黑色,黏腻又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脚下的木地板被染成了暗红色。 邓琳若有所感,缓缓抬起头。在她头顶往上一寸的位置,是一双米白色的棉布素履。 酒肆距离官道不远,走南闯北的人常在此处歇脚,再加上陈金平常除了卖酒就是酿酒,爱好甚少,攒下了不少银子,但他一身衣物皆是素净的棉布,半点纹饰都没有。 钱赚来总归是要用的,邓琳想不明白他为何过得如此简朴。 陈金当时说了什么,此刻邓琳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视线上移,邓琳对上一双凸得快要掉出眼眶的黑乎乎的眼珠。 是陈金的脸。 邓琳的世界开始变了颜色,张扬雀跃的暖色褪成冷灰。 她动了,动作很慢且僵硬,直到两只脚都迈进店里。 数张小桌被拼成一张大桌,她站在木椅上,抱着陈金的腿,慢慢把他放在桌上,转而去抱起柴胡子。 谢慎进门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的记性很好,即便邓琳怀中的人消瘦了一圈,他还是认出那人是他在陵州府的监牢审过的“犯人”。邓琳要他点头的那件事就是把此人从府牢放出来。 眼下…… 谢慎走到邓琳面前,朝她伸出手。 邓琳绕过他,把柴胡子放在陈金身侧。从前柴胡子总是和她抱怨,说陈金嫌他一身酒臭,不肯与他同榻而眠,就连夜里谈心也是一人躺床,一人卧榻,如今两人终于又躺在一处了。 “你们起来说话啊,说话啊!” 无人应答。 邓琳浑身的力气好似被人抽去,她跪坐在地上,额头抵着桌沿。 “金叔,你起来去给我热壶酒,我想喝你酿的梅花酒了。” “柴胡子,你也起来,我要听你说书,在府牢的这些日子,你一定没少和狱友八卦。” 地上一片血污,谢慎视若无睹,在邓琳身旁弯下身子,也不说话,只默默拍了她的肩。 赵武递上一枚令牌:“大人,邓姑娘,这是在后院发现的,应是……翊王的人所为。” 那是千杀门的令牌,只要出钱,就能雇下千杀门的杀手,铲除异己。这几日来追杀他们的人都配有一枚这样的令牌。 “从二人身上的伤和屋里的血迹来看,人是在丑时正中时死的。” 丑时正中……四更天。 那时,她自睡梦中惊醒…… 邓琳的身子晃了晃,倘若不是还抵着桌子,只怕已经瘫软在地了。 难怪昨夜翊王的人没有出现,原来埋伏在了酒肆,苦等他们不到,便杀了金叔他们。 她抬手捂住酸得发涩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懊悔:“昨夜我若是赶到酒肆再歇下,他们就不会死。” “我不想把他们卷进这场风波,可他们却因为我丧了命,是我害死了他们。” 11. 不见故人 六岁那年开始,邓琳就不再是一个轻易表露伤感之人,如今见到了无生机柴胡子他们,眼中的热泪滚滚落下。 复仇之路注定孤苦,她做过最坏的打算。这些年,她换了住所,几乎断了与他们的联系,唯有这里,她会伪装成过路人,进来喝碗酒,听柴胡子说说书,发发牢骚。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她的生分,又多了一个喜欢与过路人说些家长里短的事。 长久的沉默后,邓琳哽咽开口:“只恨我昨日犹疑不决,让他们命丧于此,我……” 谢慎扣住她的肩,“此事非你之过,是那些人滥杀无辜。” 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那伙人与他们二人无冤无仇,偏偏选了一个残忍的方法。 邓琳撑着桌子站起,看着两人的死态,眼睛里的悲伤浓重得化不开,她知道,她们是因她而死。 她与谢慎结盟,又“护送”他回京,翊王的人只要顺着往下查,不难查到柴胡子他们身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戒备的声音:“你是何人?”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我曾是酒肆老板的邻居,姓花,来给他送早饭。” 邓琳怔怔望向门口,片刻后,夺门而出:“花姨?” 从前还住在村子里时,刘婶、花姨、金叔的住所离得很近,几间小小的院子住了数十人,她得过花姨不少照顾。 花姨见了她脸上满是惊喜:“小邓,你何时回来的?他们是?” 邓琳只道:“他们是我在泽州认识的朋友,要去京城,路过此地。” 花姨不再多问,她抚上邓琳的眼,问:“眼睛怎么红了?可是柴胡子又拿从前的事来说笑?花姨替你出气。” 温热、带着薄茧的手贴在脸侧,呼吸间,心口疼得厉害,邓琳压下眼泪,抓住花姨的手臂,艰难开口:“花姨,他们……” 邓琳说不下去了,她接过花姨手中的竹篮,轻声道:“您自己去看吧,要做好准备。” 酒肆的门虚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花姨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一步三回头。 邓琳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 不多时,屋内传来花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邓琳闭起眼,微微仰头,把泪水逼回眼眶。 她在院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没了知觉,花姨的哭声止了。 花姨撑着门,平静唤她:“你可知凶手是谁?” 邓琳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望着花姨充满仇恨的双眼,她垂下头,轻声道:“不知,我只比花姨你早到了一刻钟。” 花姨盯着她,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官府的人来了好几拨,也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最后盖棺定论:陈金杀了柴胡子后,畏罪自杀。 花姨按下要说话的邓琳,指着柴胡子扭曲的脖子,情绪崩溃:“陈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拧断旁人的脖子?巡检大人,他们定是被人杀害!” “你们……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邓琳捏着令牌,迟迟没有交出。朝廷不得插手江湖事,目前也无证据证明此事有翊王的手笔。 巡检如何不知,但酒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他有什么办法?陵州城里的大人也说了,时值年关,不管发生什么,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把这年过了再说。 谢慎自草棚走出,沉声道:“久闻陵州城的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眼下发生这等凄惨的命案,各位如此断案,倒叫本官大开眼界。” 巡检听说了泽州的事,见到外头停着几辆囚车,猜出了谢慎的身份。他恭敬道:“谢大人,屋里屋外都查了,我等并未发现证据,此案只能如此。” 谢慎淡淡道:“找不到证据就要往死人头上扣黑锅?你不怕午夜梦回时他们来问你要清白?” 巡检的嘴唇颤抖着,他是怕的,可他有什么办法?扰了上司的清净,他年尾的节敬就没了,他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他还能怎么做? 他垂下眸,道:“大人,小人能做的也只有将其设为悬案,将案宗送至陵州府。” …… 凡横死者,需超度七日才能起灵。 今天是第三日。 当天夜里,道场上,唢呐声和诵念经文声交错接续。 挂满酒肆的白色布条被风轻轻卷起,邓琳没动,面无表情地望着摆在大厅的两口棺材。她已经三天两夜未合眼,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慎上前把人接住,带到后院,取了张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前头有人守着,你需要睡一觉,我在此处陪你。” 邓琳当即站起朝外走去,“我不困。” 她没留意到脚下的碎石,一脚踩了上去,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万幸谢慎就在身侧,及时把人捞了回来。他打横抱起邓琳,走到屋内,“我也两日未睡,你就当陪我,好吗?” 邓琳木然道:“你手上的血不比我少,你会怕?” 谢慎替她掖好被子,才靠坐在床边,侧头望着她:“会,所以你得在我身边,否则恶鬼就要入梦找我索命。” 他顿了顿,接着道:“皇上发来密信,要我明日启程回京,让赵武留下帮你?” 算上抵达那天,他已经拖了四日,不能再拖了。 邓琳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困意上涌,谢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还会来找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邓琳清浅的呼吸声。 谢慎苦笑了一声,他取下挂着脖上的平安符,悄悄系在邓琳的手腕上后,也沉沉睡去。 邓琳醒来时,已经是第四日的夜里,谢慎早已北上,还给她留了两个人,武行和武思两兄弟。 金叔和柴胡子与他们并无关系,邓琳当即赶人:“去和你们大人会合吧,就说我这里用不到人。” 武家兄弟很是为难:“大人说了,让我们跟着你,不然就只能提头去见他了。” 邓琳懒得周旋,绕过他们朝前院走去,“随你们。” 三日眨眼就过去了。 一抔抔黄土掩住棺木,两座坟并立在这座荒山上。< /p>邓琳扶着花姨往回走,才惊觉花姨的头白了大半,心气也散了 她鼻尖涌上酸意,她带着哭腔开口:“花姨,世间没有亲者长逝仇者常乐的道理,金叔他们的仇我会报,你在陵州等着我的好消息。” 花姨抓紧她的手,死寂的双目重新迸出光亮,“小邓,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 邓琳怎么也不肯再吐露半句,只道:“花姨,只要有钱,什么消息打听不到?这件事你不要再管,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我一定提着人回来祭奠他们。” 回到酒肆,天已见暗色,邓琳拿出火折子,熟练地点起灯。 这几日事忙,她还没有好好地检查一番,如今人去楼空,倒是方便她了。 柜台后的斗橱里,装的是酒客们自带的好酒,邓琳走到专属于她的那个抽屉,轻轻往外拉。 里头是两盏白玉酒壶,酒壶上方分别贴了一张纸,一张写着“月露白”,另一张写着“久当归”。 她存在酒肆的酒早被她取走了,如今多出的两盏,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的。 京城的月露白是好酒,运来陵州能卖到五六两银子一斤,这壶酒估摸着要三两银子。 邓琳认识柴胡子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他如此大方。 至于那壶“久当归”,邓琳拔开木塞,轻嗅瓶口,除去当归,泡酒之人还多添了旁的药材。 一个月前她曾给金叔写过一封信,信中她抱怨把药酒喝了,结果手臂的伤尚未好全,一到雨天疼痛难耐,早知再从酒肆顺走一瓶了。 原来那时金叔早早就备下了这壶专属她的“久当归”。 忽然间,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来了走了进来,是叶子。 邓琳听到叶子问:“这一次,你还要走吗?” 邓琳抹去眼角的泪,冷声道:“你怎么来了。” 叶子与邓琳年纪相仿,从外表来看,像极了官家小姐。她伸脚勾住长凳,坐在桌前,反问:“这地方只有你来得?” 邓琳从柜台后走出,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你有何事?” 叶子叹了一声:“你还是不肯同我们一起过个年吗?她很想你,又担心你恼她,这几日一句话都不敢同你说。” 邓琳摸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只有这些。《千里江山图》不在我手上,此事也不像外界所传的那般,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叶子恼怒不已,抓起钱袋砸进邓琳怀里,厉声:“我来不是为了找你要钱!” 邓琳将钱袋重新挂回腰间,双手搭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要钱,那就是要情了。怎么,要我回去和你们上演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戏码吗?” “你们配吗?” 来人被她的话噎住,面色有些发白,语气却没有软下来,她道:“说话不能好好说,就非得这么夹枪带棒?” 邓琳朝着门口轻抬下巴,“我生性如此,不乐意听就请回吧。” 来人望着邓琳,说了一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不得已才苛刻我们。” 12. 大善人来咯 思绪被这句话勾起。 自八岁那年被“收养”到十五岁,七年来,她和叶子她们同吃同住,谩骂、毒打一起挨。 十五岁那年,她盗到了一套价值千两的首饰,她们的日子才开始好过。 没想到好日子过久了,她们竟开始“体谅”那个苛待她们的人。 邓琳阖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开口:“不得已不得已,你们总是有这么多的借口,普天之下,就她有苦衷?被她如此对待的孩子不可怜?我替她出生入死卖命,我不可怜?” 行走江湖多年,生死关头不知遇上了多少次,几次她都觉得自己回不来,但想到还未挣脱泥沼,还未寻得仇人,她又活了下来。 她的一身伤和一袋袋银子摆在面前,她们的眼中只有银子,邓琳嘲弄一笑。 叶子抓住她的手:“我知道,《千里江山图》在谢慎手中,你与他交好,他不会对你设防,只要拿到了画,以后你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管。” “只要破译《千里江山图》里的藏宝图,我们什么都会有,到时候你也不用四处奔波。” 第二日一早,邓琳带着两个酒壶跨上了马。 院里的酒缸早在昨日前已经空了,空缸搬进了上了锁的酒窖,不知何时才会被人打开。 酒肆的门窗也紧紧闭上,门上的闭店歇业木牌不时被风撞在门上,“咚咚”直响,再往上,是一张写着“陈家酒肆”的招牌。 她静静看着,恍惚间她的双目好似穿透了门窗,看到那位总是担忧地望着她的酒肆老板,看到那个不着调的说书人在台上抑扬顿挫。 邓琳轻扯缰绳,起初马跑得很慢,渐渐的,马撒开蹄子,大步跑起,呼啸的风刮得脸生疼。 两天后。 陵州城北边的一个叫古平的小镇。 已是子时,小镇的欢乐未散,来往酒肆、茶楼的人依旧不绝。 邓琳牵着马绕了一圈,兴致缺缺,便随意找了一家馄饨摊,武家兄弟紧随其后。 摊主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女人熟练地包着馄饨,将其丢进热汤里,半大的孩子坐在木凳上,偶尔往灶里添根柴。 “老板,来三碗馄饨,一碗小碗,两碗大碗。” “好,客官先坐。” 小摊旁边摆了两张木桌,其中一张坐满了人,剩下那张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神情倨傲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邓琳坐下后,空间瞬间逼仄。 “你们最好现在离开。”对面的男人开口了。 邓琳吃饭时不喜被人打断,闻言,她放下勺子,碗勺相碰的声音昭示她的不满。 她问:“摊子被你包下了?” “并未。” “既没有,你坐得我坐不得?” 男人将刀拿在手上,“再不走,就晚了。” 邓琳若有所思地扫向男人的身后,她还没来得及拿碗,一道剑光划过,木桌顿时四分五裂,几个黑衣人围了上来。 她眼疾手快地捞起往下掉的碗,被烫得龇牙咧嘴,好险,十文钱差点就没了。 买馄饨的女人哪见过这阵仗,吓白了脸,双腿软到攀着墙都站不起,但她依旧把孩子护在身后。 邓琳带着武家兄弟蹲在女人身侧,装着热汤的小推车被推至路中,免被波及。 女人瞧见了邓琳方才的动作,慌乱的心安定了不少,她带着孩子往他们身后挪了挪。 这次不是冲着他们来的,邓琳乐得看热闹,只觉碗里的馄饨又香了几分。 她把空碗搁在推车上,扭头问女人:“勺子多少钱?我买了。” 女人不明所以,傻愣愣地看着邓琳:“女侠想要,拿去就是。” 称呼从“客官”变为“女侠”,邓琳心里得意,面上没有显露,她摸出五文钱,放在女人手中,随后站起身。 这群黑衣人忽地停下动作,见邓琳只是伸个懒腰,刀光剑影又开始接续。 脚蹲得有些麻,邓琳又跺了跺脚,这一回,黑衣人的动作未停。 多变的剑术,腰间的令牌,无一不在告诉邓琳他们的身份。 千杀门。 眼看男人逐渐落了下风,邓琳终于出手了。 她掷出了那枚汤勺。 黑衣人没料到邓琳会动手,他想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汤勺飞出去时一分为二,锋利的边缘划过黑衣人的手腕。手看起来并未受到伤害,黑衣人嘲弄一笑,“找死!” 邓琳也跟着笑了,“是你找死。” 黑衣人瞳孔一缩,猛然低头,看见袖口濡湿,血如水线往下倾注,他的手再也握不住剑,剑砸在地上,盖住了汤勺的碎裂声。 有了邓琳几人的加入,黑衣人不敌他们,且战且退。邓琳用“踏柳步”掠至他们身前,拦住去路,而后一剑封喉。 年轻男子冲邓琳他们抱拳:“多谢几位出手相救。” 若不是那枚勺子,那一剑他躲不开。想到这些,男人握紧了刀柄,心中恨意愈浓。 明明说好只是演戏,他们却暗中下死手。 邓琳翻看黑衣人的令牌,发现他们与杀害金叔的那伙人一样,配的都是玄字追杀令。 她心生疑惑,与武家兄弟对视了一眼,冷声问:“你一路被他们追杀?此前可经过陵州城外的陈家酒肆?” 年轻男子不知她为何这般问,却还是答了,“并未,我从隋州来。” 隋州在陵州西南方向,与陈家酒肆直线相距都有二百里路,更别谈路上还需翻山越岭地绕路。 杀手不是他们。 邓琳此刻的心情说不出是喜还是悲,她又想他们是凶手,又不想凶手死得太痛快。 匕首划过,一旁的锦盒多了五根血淋淋的手指。 见她如此,男人的恨意消了几分,有些不忍:“他们已经死了,你为何不能给他们留个全尸?” 邓琳当着他的面又削下一根指头,做完后,她歪着脑袋问:“你说方才我不出手搭救,你死后会不会被他们砍下脑袋拿回去复命?” “同情弱者的我见多了,但同情杀手的还是头一次见。大善人,我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 “你去把佛寺里的大佛搬下,由你坐上莲台,佛寺里不许杀生,没准你这条小命就保住了也说不定。” 邓琳被自己这番话逗得咯咯直笑。 男人又羞又恼,“我不同你这粗人争!” 邓琳毫不掩饰眼中的讽意,“粗人方才救了你, 你想想一会儿该如何与官府交代这件事吧。” 巷子外传来官兵的搜查声。方有路过的好心人替他们报了官,此刻巡检带人顺着打斗痕迹追了过来。 邓琳再次施展轻功,回了方才的馄饨摊,牵马朝客栈而去。 身后的暗巷里,男人冷冷地看着七横八竖的尸体,将化尸水倒在几人身上,刚刚的不忍好似是错觉。 他遥遥看了一眼邓琳离开的方向,转身走向巷子更深处。 …… 昨夜夜深,邓琳没顾上找镖局,昏昏沉沉睡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着一个,醒来头疼欲裂。 她从客栈出来,看着手里的锦盒,犹豫要不要差人给花姨送去。 花姨与金叔自小相识,那时的金叔还只是一个替人打杂的小杂役,月钱越攒越多,但远不及花姨一家的狮子大开口,两个有情人硬生生被拆散。 后来听说花姨的丈夫染病死了,花姨拖家带口,日子过得很苦,彼时金叔已经开起了酒肆,上门求娶花姨。 就在花家所有人都应承此事时,花姨怎么都不肯松口,她道:“当初你们嫌他家贫,如今他过上好日子了,又巴巴把我送过去,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又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拿来买卖的物件?一棵可供你们吃喝玩乐的摇钱树?” 花姨不松口,又断了与花家的来往,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若是锦盒送出去了,花姨会不会…… 邓琳坐在树上,双腿在空中轻晃,树下围了一圈留着涎水的狗,系在不远处的马不停尥蹶子。 邓琳扔出一根指头,引得底下的狗儿竞相争夺,狗吠声不断,锦盒转瞬间空了。 她拍了拍手,从树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锦盒直直下砸,那只扑上来的狗没了气息。 “受了我的恩还想加害恩人的狗东西。” 枯黄的草丛无风自动。 出镇子以来,她发觉身后多了一条尾巴,她挑了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认出尾巴是昨夜的年轻男子。 武家兄弟欲把人捉来,反被邓琳拦下了。 身份不明,被人追杀,不管哪一条,邓琳都绝不会和他同行。 想找靠山无可厚非,但也不能加害恩人啊,这不是以德报怨嘛? 邓琳对着草丛淡声警告:“你想活命,我们也想。再跟着我们,我们会先杀手一步杀了你。” 这一回,草丛再也没了动静。 越往北走,风越紧,旧雪未化,新雪又至。 “大人,是邓姑娘,不然我们等等她?”赵武见武家兄弟回来,猜到身后跟着的那人是邓琳 谢慎沉默了很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不用,她只是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该如何与他们相见。 夜晚初临,家家户户都吹了灯,整个村子不闻人声。 夜更深了,风雪的呜咽声中不时夹杂几句南地的曲调。 一道身影逼近屋顶,手中的狐裘大氅也落在吹哨人身上。 邓琳装作毫无觉察,直至吹完一首曲子。 “你知道是我。” “嗯。” “我若是不来呢?” “我会去找你。” 13. 通通赐死 邓琳侧目,发现谢慎正看着她。 在黑夜中,那双眸子灿若夏星。 邓琳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错开视线,冷声道:“我来只是为了杀翊王给金叔他们报仇。” 那几个杀手固然该死,但雇杀手杀人的翊王更该死。 谢慎嗯了一声。 “在翊王眼中,柴胡子给我透露了《千里江山图》的消息,我截画、拘他的人……他几次杀不了我,便把账算在了你和柴胡子的头上,是我害了你们。” 他恳切地望着邓琳,“我想帮你,让我帮你。” 邓琳不知该如何作答,从泽州到陵州,她有过悔,独独没有怨,直到看到酒肆里的惨状。 她恨过谢慎。 这些时日,她想过,也知这是翊王的离间计。 但她还没想好该以何种态度见谢慎,金叔和柴胡子的死像一根横亘在她和谢慎之间的刺,今夜不是谢慎找来,她想必还会继续逃避。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邓琳沉默了很久,忽然跃下屋顶,拿出一路上一口都没舍得喝的酒。 她往地上倒了两杯,“迟到的酒,今夜喝上了。” 酒壶一斜,杯内又注满了酒,其中一杯被推到了谢慎面前。 邓琳问:“这次是你向我投诚?” 谢慎笑了笑,心想,这小骗子还挺记仇。 他举起酒杯,一字一句道:“我投诚,换你的信任,往后我们还是同盟,合作愉快。” 从泽州出来时,除去谢慎带来的百余名侍卫,林正源又派了百人护送他们回京。 邓琳他们行至距京城还有二百里的雍州时,杀手来得愈繁,杀招愈狠,两百多人只剩下不到五十。 经过一个晚上的厮杀,最后一个杀手终于咽气。 邓琳体力不支,撑着剑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无力垂在身侧,护袖被划出一个口子,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此刻心里想的却是:白衣固然好看,但被人追杀时还是别穿了,血染在上面,看起来未免太过惨烈。 离京城越近,他们越危险。不等他们休整,下一拨杀手已经到了。 邓琳看看杀手,又看看谢慎,道:“钱要翻倍。” 地字令。 “是该加价。” 杀手的目标仍是宋检几人,谢慎又被几人拦住,邓琳还未来得及施展轻功就被一把刀拦下。 “这位姑娘,你的对手是我。” 男人与她一样,也是一袭白衣。一身血污的邓琳见不得有人比她还干净,她挑开剑,朝着男人的面门直直劈下。 “你是天字令,看来千杀门也不是全然有把握把我们拦在京城外。” “姑娘家杀心太重,不是好事。” 邓琳无语:“你们不来,我又怎会杀人?既不杀人,何来杀心?” 两人互相试探了片刻,终于摸清彼此的情况。 就在这时,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邓琳担心又是杀手,分心去看。 只一眼,她就收回目光,无他,因为邓琳和他们交过手。 杀手也认出他们,下手越发狠厉。 邓琳寻得破绽,倾注全身之力再次朝男人劈去。 这一剑,依旧被挡下。 男人嘴角含笑:“姑娘,你的旧友在下面等你,一路走好。” 清幽的梅香从染血的袖中飘出,男人越用力,刀柄脱落掌心的速度也越快。 剑穿心而过,邓琳踩着男人的左肩,利落地抽出剑,“天字令,不过如此。” 皇城司的人一来,局势优劣扭转,谢慎吩咐:“一个活口也不留。” 泽州到京城九百里,半个月的时间,皇城司的人才走了二百里路。 杀手被杀尽后,皇城副使黄洪才施施然从马上下来,看着只是受了些伤的谢慎,黄洪压下心底的遗憾。 “谢大人,下官奉皇命来接你回京。” 谢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劳烦黄副使处理一下尸体。” 他简单包扎了伤口,拿着金疮药坐到邓琳身侧。 护袖下的半截衣袖也被划破,两寸长的伤口格外触目。 方才的交手让邓琳的伤口再次崩开,血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谢慎的眼。 清洗、上药,直到要包扎伤口,谢慎还是一言不发,脸比地上的积雪还冷。 邓琳嘶了一声,搭在男人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感觉到谢慎放轻动作,接着暖风拂过她的手臂,她听见谢慎问:“是不是勒太紧,弄疼你了?” 比这个严重许多的伤邓琳都受过,她其实没有多大的感觉,但此刻她觉得她应该疼。 “疼,是不是要留疤了?” 谢慎摇摇头,“保和堂和宫里的太医署都有祛疤的药膏,不会让你落疤。” 邓琳眨了眨眼,笑道:“你可得给我寻最好的药膏,否则将来说亲都不好说。” 谢慎停下了包扎的动作,攥着纱布的指尖微微发白:“你要说亲了?” 邓琳神态自若:“寻常人家的姑娘在我这个年纪都嫁人生子了。” 若阿爹阿娘还在,阿姐约莫都招赘生子了,她把下颌搁在膝头,闷闷不出声。 谢慎还当她担心嫁不出去,他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你别太担心,你是我带回来的人,我会替你把关。” 邓琳点头:“多谢,谢大人你当真是个好人。” 京城近在眼前,剩下的人背靠囚车而坐,一个个的都成了血人。 卷刃的剑还在手上,邓琳虚虚握着,“我们能活着进城吧?” 现在的谢慎也不敢完全肯定。黄洪带来的人全部覆灭,他方才也借口回城调兵抛下他们跑了,他带来的人已经不足十个。 假若还有一拨杀手,恐怕保不住这几人的命。 谢慎道:“能的,方才我已经把穿云箭发出去了。即便黄洪没来,鹤隐司也会派来援兵。” 一刻钟后,城门口冲出一队骑兵,只花了一刻钟就来到城外的那座小山丘。 “督主?!”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截杀督主?老子要灭他九族!” 来的是鹤隐司的许文,谢慎松了一口气。 许文边伸手扶谢慎边骂:“属下出城时正好瞧见那怂货,马都骑不利索,督主你有所不知,皇城司那群人……” 一旁的赵武抓起碎石砸向许文的腿,“别废话了,先进城。” 谢慎挡下许文伸向邓琳的手,亲自把人拉起,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红色的药丸。 邓琳吞了才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 邓琳身子一歪,倒在了谢慎怀里,虚弱地咳了两下,“谢大人,我毒发身亡后,你记得要把我……” 谢慎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捂住她的嘴,“不许乱说话。” 许文开口他们,又看看赵武,眼珠子快要掉了出来,他勾住赵武的肩,问:“什么情况?” 谢慎和他们共事的这些年,除去母亲,他身边再无别的女性,就连母蚊子都没有一只。出了一次京城,铁树竟然开花了? 赵武垂下眸,“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许文仍沉浸在谢慎开窍的震惊中,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两人的方向移去。 “你随我们入宫。” 昏昏沉沉的邓琳听到这话顿时清醒,她推开谢慎:“我不去!” 笑话。 她曾去金銮殿盗过玉玺,还拿了御膳房的萝卜给老皇帝雕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假玉玺,若是被人认出,以她如今的情况,逃不出皇宫,她还没蠢到自投罗网。 谢慎态度强硬地将邓琳抱上马,和她共乘一骑,“你必须去,要用这身伤换一个天大的赏赐,让翊王轻易不敢对你下手。” “邓琳,我不能时时把你带在身边,你也不愿被束缚,若是你出了半点差池,我今生难安。” 从让邓琳盗画开始,他就在布局,他要让邓琳分一杯羹。 她爱财,他可以进言,让皇上赏赐黄金白银;她想要身份,他便替她求一个县主之位……若是都想要,也并非不可。 谢慎鲜少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邓琳哦了一声,将脸上的血污抹得更均匀,“可以让老皇帝赐死翊王吗?” 谢慎无奈:“这几人吐出来的东西还不太够,你再想点别的。” 人肉靠垫虽然有些硌人,但聊胜于无,邓琳窝在谢慎怀里,漫天要价:“剿灭千杀门。” “兵力不足。” “国库里的宝物。” “赝品。” …… 抵达宫门时,守门的内侍见着谢慎和邓琳两个血人,连滚带爬地跑进青阳殿报信。 不多时,两顶抬轿把他们送到御书房门口。 内侍张平见了,面露惊色,抓着徒弟小跑过来,一人扶住一个:“哎哟,我的谢督主,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出去一趟就成了这副模样。” “来人,快去请太医!” 张平终于抽出时间看向邓琳,“这位姑娘是?” 谢慎替她开口:“是本官的救命恩人,姓邓。此次多亏有她,本官才能带着贼人回京。” 张平打量着邓琳,那张姑娘家最宝贝的脸上沾了血污、泥污,身上的刀伤剑伤无数,一声痛呼都不曾发出。 他不由想起昨日宝香公主在御花园给皇上摘花时,不小心被花刺刺了指腹,哭得那叫一个可怜。 张平顿时心生怜意,正要让他们去偏殿候着,就听得一句。 “皇上驾到。” 14. 似有故人之姿 御书房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邓琳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徐徐走来的皇帝。 这老皇帝,倒是与她想象的不同。 寻常皇帝莫不着明黄色龙袍,成德帝却一身道士装束,唯一不同的就是成德帝道袍的衣摆处用金丝绣了龙纹。 她稍稍抬眸,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她平常一口一个老皇帝叫着,但成德帝也才天命之年,这些年他不像从前那般醉心政事,看起来更像不惑之年。 邓琳来大内偷过几回东西,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成德帝,为何成德帝的那张脸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直到感受到衣摆被人轻扯,邓琳才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半蹲在地上,膝盖都没着地。 谢慎单膝跪地,将空空如也的画匣奉上:“臣谢慎见过皇上,泽州一行,幸不辱命,平羌细作与宋检都已收押在鹤隐司,等陛下定夺。” 成德帝在看到谢慎身上的血污时,收回了伸出的手,率先进了御书房,“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你了。” “江湖的事,朝廷不便插手,朕接到你的信后,只能派皇城司的人暗中接应你们,没想还是晚了。” 邓琳心想,不愧是皇帝,场面话说得真漂亮。 他们被刺客刺杀的那天起,谢慎不时往京城发密信,九百里的路,信鸽的翅膀都要飞断了,谢慎的血书不知写了多少封,仍不许鹤隐司的人离京,终于在最后的二百里等来了黄洪这个怂货带来的援兵。 邓琳正在心里怒骂狗皇帝,忽觉周围人的视线全都落到她一人身上,她拧眉看了回去。 谢慎担心惹恼皇上,上前欲替邓琳回话,就见成德帝从龙椅起身,行至邓琳身前,好脾气地又问了一次,“你是何人?” 邓琳顺势站起,垂头回话:“草民姓邓,单名一个琳字。” 姓邓? 成德帝这次没有嫌弃脏污,伸手扣住邓琳的下巴,左看右看,但那张脸布满血泥,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他压下心底的激动,吩咐张平:“打盆水来。” 又温声对邓琳道:“把脸洗净,让朕好好看看。” 被成德帝触碰的感觉还停留在下巴,邓琳汗毛倒竖,听了这话,更是直犯恶心,她不动声色地退到谢慎身侧。 暖如春日的御书房,谢慎如坠冰窟,手心带着潮湿的冷意,这是他第二次后悔,后悔今日不该带邓琳入宫邀功。 他不敢细想,往前跨了一步,看似给成德帝禀报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实则替邓琳挡住成德帝探究的视线。 热水很快就端了上来,邓琳洗得很慢,她猜不透成德帝的想法。 她这张脸换得这般美,要是这狗皇帝色心起了,要纳她为妃怎么办? 邓琳动了杀心。 谢慎看了成德帝一眼,拿过帕子替邓琳拭去那些故意涂抹上去的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打定主意,如若皇上真的看上了邓琳,他即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阻止皇上。 邓琳暗自伸出两指拧住他的腰侧,用力一拧,“都怪你!” 谢慎像是没察觉到痛一般,神色不变。 即便擦得再慢,也总有擦净的时候,邓琳视死如归地走到成德帝身前,没了方才的恭敬,直直地看着他。 而后,她从成德帝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邓琳的眉头一皱,擦完脸后,她还借着水照了脸,与从前无异,还是一样的美。 成德帝仍不死心,“你是何方人氏?” 邓琳不冷不淡地开口:“草民是陵州人氏。” “你家中有没有亲戚是青州人?” 青州? 难怪她觉得成德帝眼熟,难道他与阿爹阿娘人氏,还去过落霞山庄? 邓琳的心忽然定了,她最没有的就是故人之姿。 她摇摇头,满脸羞愧:“回禀皇上,草民自小就是孤儿,不知父母是何人,更不知是否还有亲戚存于人世。” 成德帝眼中的失望更甚,他颓然坐回龙椅,疲惫地合上双目,问:“你所求何事?” 谢慎朝邓琳使眼色,邓琳装作不知,张口就是:“皇上,草民此次护送谢督主回京,九死一生,只想要一笔赏金。” 不过只是钱财,不算什么大事,成德帝当即就应下了,还给她赏赐了一座宅院。 成德帝悲恸:“朕有两位故人,若当年没出事,他们的女儿也和你一样大了。你就留在京城吧,得空就来看看朕。” 邓琳听出来了,老皇帝口中的青州故人就是她爹娘。故人遇难,身为皇帝袖手旁观,这么多年也从未想过清算落霞山庄的灭门真凶。 如今又惺惺作态,当真令人作呕。 邓琳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当即昏了过去。 邓琳醒来时,已是深夜。 身上的衣物换了,伤口也已包扎好了,看起来总算有了人样。 起身之时,外间响起窸窸窣窣是声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来人在屏风前停住了脚:“醒了?” 是谢慎。 邓琳披了件外袍,边走边问:“这是你家?” 谢慎点头,又摇头,“算是吧,这是我置办的一处宅子,散朝晚了就会在此处歇一晚。你先住着,明日一早我拨几个人来伺候你。” 邓琳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自由自在惯了,不习惯与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不用,你只找人定期来洒扫屋子即可。” 一身的伤,身旁没个人她怎么上药? 他道:“你总是不听我的。” 邓琳不知他为何忽然生气,“什么?” 谢慎沉下脸,“进宫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为何又只求财?” 难怪从刚才就一直绷着脸,还挺记仇。邓琳面不改色,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爱财,不光老皇帝的赏赐,你答应我的酬劳,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谢慎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过,我总有看顾不及的时候……” 邓琳眼中没了笑意,反问:“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保我无恙?你凭什么以为区区一个县主之位就能让翊王生畏?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护不住自己?” 她将缠满纱布的小臂举到谢慎面前,“凭这道伤吗?还是凭我是个女人?” “我六岁与野狗抢食,手无寸铁地从地狱爬回人间,那时候我身边可有你?为了有手刃仇人的能力,我不知求了多少人收我为徒,传我武艺。” “你敢和我打一架吗?你能打赢我吗?谢慎,你做不到的事,旁人未必做不到。” 谢慎想说不是,但开不了口,因为邓琳说的不全然是错的,错的人是他,是他太自大了。 他沉默地看着邓琳,邓琳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中都藏着不一样的东西,一个羞愧,一个愠怒。 “是我错了。” 谢慎说完这句话,落荒而逃。 邓琳没有看他,只听得“砰”的一声,门被人用力合上。 邓琳终于动了,她拿起桌上的东西狠狠地朝墙上砸去,胸口剧烈起伏,脸因激动而变红,手也在不停地打颤。 那天之后,邓琳去牙行赁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但胜在有个小院,方便她在院中练武。 搬来的第二天,她的院里多了一柄剑。剑身很新,也很轻,很适合女儿家。 邓琳将剑丢回剑匣,冷冷道:“出来吧。” 片刻后,一个人翻过低矮的院墙,垂着头走到她身侧。 邓琳顿时火冒三丈,“难怪他是你的主子,你们当真毫无二致,带着你的剑滚出去!” 赵武还当邓琳气他替谢慎游说,开口解释:“这是我……” 邓琳的脸色更冷了,“我再说一次,拿起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风卷起院中落叶,簌簌作响,院子里空无一人。 门外。 许文耍着那柄轻且薄的剑,“都劝你别买这个,你偏不信,这回碰壁了吧。” “再说了,她与督主两个人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赵武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窗下的惊鸿一瞥,成了他这段时间的心事。 这把剑是他回京城那天就备下的,原以为没有送出去的机会,没想谢慎那夜提着酒来寻他,一番打听后才知他与邓琳起了争执。 赵武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趁着谢慎还未酒醒,他悄悄把剑送了过来,结果他也被牵连了。 他催促许文:“你红颜知己多,给我出点别的主意。” “什么红颜知己,瞎胡说!” “既没有红颜知己,恩人为何不准我跟在身侧?” 邓琳揉了揉额角,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惯用的剑已经卷刃,被她扔在了城外,今日那柄剑倒是提醒她得再找把趁手的武器。 出门不久就遇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孤女,她起初只冷眼旁观,但听说出钱买人的男人是京城出了名的恶棍,她不忍孤女踏入泥沼,便扔下了十两银子。 本想事了拂衣去,结果被这个孤女缠上了。 邓琳认真解释:“救你只是顺手,你不必挂怀。你若是想报恩,拿着剩下的钱给自己找条活路。” 她过得最惨的那几年,都没想过把自己卖了。 邓琳趁着孤女怔神的瞬间,施展轻功跑了,没跑多远,衣摆又被人抓住。 “救我。” 15. 出门没看黄历 腊月十四。 京城。 自邓琳离开屋子,背后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粘在她身上,遇见孤女时更甚。 邓琳回头去看,不见端倪。 直到再次遇见眼前这个十多日不见的人,那道视线再次出现。 邓琳不知那人是谁,也不知对方为什么盯着她不放,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踢开那只手,啧了两声,“这不是大善人嘛,还活着呢。” 那天分开后,杨云深一直与邓琳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把人跟丢,也不会被他们察觉。 古平镇馄饨摊的刺杀是故意为之,今日的孤女亦是,那人也没料到邓琳一招不接,又临时将他喊了来。 杨云深故作吃惊地看着来人:“是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邓琳也学着他的模样,吃惊反问:“你怎么也在此处?” 杨云深看着身下蜿蜒的血迹,声音充满悲痛和悔恨:“我为家中小妹而来。” 悔自己没有护好唯一存世的亲人,痛小妹为仇人所囚,恨自己没能力救出小妹,反倒还要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他什么事都没有做好。 邓琳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手心躺着一瓶药。 从谢慎家搬出来时,桌上的药早都被她砸了个稀烂,除了那身衣服,旁的她一件没拿。这瓶药还是她昨日从医馆买的。 杨云深怔住了,“你不怕我骗你?” 邓琳忽地笑了:“我偶尔还是能分得清真话和假话,你命真好,两次都遇到了我,还能走吗?” 正午。 檐尖的冰棱化水时,邓琳捡了片叶子逗弄医馆里的狸奴,杨云深躺在她身后的木床上,保和堂的大夫正在替他上药。 “药一天换两次,不可沾水……” 邓琳要了几瓶治伤的良药,又要了祛痕膏,末了她指着杨云深道:“记那位大善人的账上。” 她看得出来杨云深身上那件黑衣的料子很好,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她是好心,但杨云深身上藏了不少秘密,没准和孤女还是一伙的,她不想再当冤大头。 杨云深付钱时心都在滴血,照邓琳这么花下去,他不出半日就得流落街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邓琳,企图唤醒对方的良知。 邓琳却不理他,拿着药转身出门。 杨云深只好扔下荷包跟了出去。 书房里,男人盘膝坐在榻上下棋,左右各放了一个装了黑白棋子的棋盒。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困住,明眼人都能看出败局已定。 男人摩挲着指尖的黑棋,迟迟没有落子,只因他的思绪早就不在棋盘上。 这两日不管是谢慎还是皇兄,对于宋检和平羌细作的事三缄其口,不谈问出了多少东西,也不谈如何惩处。 他做事虽不留把柄,但难保那些人不会给自己留后手。 门响了三下,唤回他的思绪,他沉声道:“进。” 一人迈着大步走进,却不闻脚步声,俨然是一个练家子,他恭敬道:“王爷,杨云深那边成了。” “曾庆林他们呢?” “依旧下落不明。” 男人闻言,轻飘飘扔下黑子,黑子骨碌碌地停在东南处,满盘皆输。 “人大抵是死了,送亲眷下去与他们相聚吧。” “是。” “大善人,把屋子打扫了。” “是。” “大善人,把木柴劈了。” “是。” 邓琳半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悠哉地指挥杨云深干活,身旁的火炉烧得正旺,热茶咕噜冒着热气,明眼人都能看出邓琳故意在找麻烦。 邓琳往刚扫净的院里丢了一把瓜子壳,问:“我说什么你都会应一句‘是’?” “是。” “你背后的人挟持你妹妹逼你找我打探消息?” 邓琳问得极快,杨云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应了一句“是”。 不等他发火,邓琳拎起滚烫的茶壶丢了出去,直直冲着杨云深面门而去。 木柴与茶壶相撞,茶水四溅,氤氲热气后,是提刀而来的邓琳。 刀与斧头相碰,迸出零星火花,斧头快,刀更快,邓琳手中的刀先一步横在杨云深的脖子上。 “你这点功夫,绝无可能从那群刺客手中逃脱,安然无恙地来到京城,你到底是谁?” 杨云深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四个月前,我奉父亲之命随船去漓岛运货,但运气不好,在海上遇了大风浪,船翻人亡。” “我得一渔女相救,活了下来,但因头撞到礁石,丢了记忆。一个半月前才恢复记忆,等我回到家时,家中已经成了废墟。” 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只有云、杨两家的灭门之案,邓琳皱着眉头问:“你是云家还是杨家的人?” 杨云深接着道:“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和一件信物,言家中尚有亲人在世,起初交换条件是阴阳鱼佩,再后来,你出现了。” 邓琳挑眉:“哦?” “你是棋盘里的变数,他想往你身边安插人手,但你软硬不吃,弱点也没了,根本没有拉拢的机会。” “孤女草席里的不是她亲爹,而且人还活着,当时人群里还有一拨人盯着你,你若是没将我带走,死的人就是你了。” 邓琳淡声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杨云深却摇头:“是我该谢你,这件事没办成,我妹妹就危险了。” 邓琳琢磨了片刻,忽然问:“你说孤女的爹还活着,我与他不过三步的距离,一点都没察觉出,他是如何做到的?” 杨云深道:“他是笑口佛。” 笑口佛并非佛门弟子,他好杀戮,杀了人又于心不忍,每每都会念佛号超度,故而人称笑口佛,传言他最擅长的就是控制呼吸。 笑口佛掀开草席,骤然见光,他瞳孔收缩,抽出枕在脑后的手挡住刺眼的光。 这些年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躺进草席和棺材扮死尸,早已习惯被旁人打量指点,然今天他差点按捺不住,几次想掀开草席。 但他没有那么做,因为计划尚未完成,他不会做计划之外的事,至少现在不会。 邓琳喃喃自语:“难怪寻不到人,原来藏在京城。” “罢了,今日先听到此处,你的人来了,你该走了。” 杨云深凝神静听,几息后,一声嘲哳难听的鸟鸣声响起,果然是翊王的人找来了,他双目微微瞪大,流出佩服之意。 一天没吃东西,几杯热酒下肚,胃有些难受,邓琳迈着虚浮的步子朝厨房走去。 她寻来几根较细的木柴,连同火折子一起丢进灶膛。 这间屋子在她住进来之前闲置了许久,灶膛湿冷,又许久未清灶灰,火燃了又熄。 邓琳的耐心本就不多,灶台的火没点起,她心头的火气倒是起来了。 就在她要愤然离去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沾了灰的手擦拭干净。 “恩人,这种事还是让奴家来吧。” 邓琳不动声色,垂眸望着这个半蹲在她身前的人,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孤女。 没有杀意。 孤女冲邓琳甜甜一笑,把她扶到一边坐下后,她缓缓挽起衣袖。 邓琳从未见过这样这样的一双手。 孤女手背上的肌肤如凝脂,露出的那截手臂却满是伤痕,没几块好皮。 她经历过什么? 邓琳叹道:“你这双手,不该做这些事。” 孤女柔声道:“恩人觉得这双手应该做什么?” “杀人。” 孤女被她的话逗笑了:“我怎么会杀自己的恩人?” 邓琳也跟着笑了:“那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皮面具其实很假。” “这世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面具。” 一股甜腻的香气在厨房散开,邓琳气定神闲地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橘皮的瞬间,香气散了几分。 “你们应该知道,寻常的毒对我无用。” 孤女摇摇头,“这不是毒,邓姑娘,你还没想起吗?” 邓琳细嗅了几下,仍是不解:“什么?” 这人给她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孤女不再问了,她沉默地煮完面,端到邓琳面前,期待地看着邓琳,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破绽。 宽细不一的面条上摆着几根青菜和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蛋。 和记忆里阿爹阿娘给她和阿姐做的长寿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颗煎蛋。 爱吃半生不熟的人是阿姐,不是她。 邓琳把煎蛋拨到一边,将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手艺不错,你师从何人?” 孤女盯着她,缓缓道:“落霞山庄。” 邓琳反问:“我闯荡江湖时,听说过落霞山庄的事,庄里不是一个活口都没留吗?” 她忍了十余年,不会在这个时候被人看出破绽。 孤女几次都想撕下面具,问问邓琳到底认不认得这张脸,凭什么邓琳过得如此随心所欲,她却要背负一个不属于她的仇恨。 但她同样没有。 她不是为质问而来。 今日见了太多人,又与杨云深打了一架,邓琳不想再应付了,她道:“我送你出去。” 孤女不语,双目粘在邓琳身上,不肯挪开。 邓琳恍若未觉,临到门口才开口:“下次见面,让我看看你的真容。” 她快要想不起家人的模样了。 16. 上药 门外,谢慎静静站在树下,手里提着木盒,无声地望着邓琳。 被同僚排挤之时,他没有想过讨好;与人发生争执时,他没有想过低头。 今天他听到邓琳带回一个相貌不凡的男人时,他都抛下公务要来寻人了,没想才出了鹤隐司大门,就被请进了宫。 才散值他就从鹤隐司来了此处,一直等着邓琳,但对方似乎不想见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在邓琳面前,他忽然就不想藏了。 在邓琳阖门之时,他抬脚跨了进去,用脚腕抵住了门,“你的伤……该换药了。” 邓琳冷哼一声,“我还当是木头桩子,原来是谢大人。” 谢慎偷偷看了邓琳一眼,跟在她身后左顾右盼。 院子挺大,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是一张石桌和铺了软垫的躺椅,往后是两间屋子,没有人的气息,往左是两对垒得半人高的木柴和厨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相貌不凡的男人。 邓琳眼含愠怒,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情:“替我换药就过来,捉贼请去别处。” 与杨云深交锋后,她的伤口又裂了,血从纱布渗出,谢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 再说错话,一会儿门上就该挂上一张写了行字的木牌:谢慎不得入内。 谢慎换药的动作很快,给纱布绑了一个漂亮的结后,他下意识拍了拍,拍完才意识到那是邓琳的小臂,他的耳尖迅速抹上一层红。 木盒里的瓶瓶罐罐很多,看得邓琳眼花缭乱,她收回手,指使谢慎找到祛痕膏后,又要他去屋里拿铜镜。 没走两步,她又喊停,“天黑了,看不清,你替我涂药。” 谢慎默默转身,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从格子下取出了药勺。暖玉制成的药勺在脸上轻轻划过,白色的药膏在已经结痂的伤口化开。 邓琳慢慢坐直了身子,拉近两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喷洒在对方脸上。 谢慎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邓琳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回来,“你脸上也有伤,躲什么?” 谢慎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眸,“我是男人,一点小伤无碍。” 邓琳勾着谢慎的下颌,另一只手去够药膏。她没有用药匙,而是指尖沾药,抹在谢慎脸上。 “男人又如何?难不成只需男人娶娇妻纳美妾,不许女人寻个俊俏的郎君?” “不好好护着你这张脸,来日娶不上媳妇儿有你哭的。” 眼高于顶的鹤隐司督主单膝跪在她面前,乖乖仰头任她摆布,邓琳的虚荣心获得极大的满足,她轻佻地拍了拍谢慎的脸,“好了。” 谢慎眼神一暗,仍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收拾起这些瓶瓶罐罐,又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 邓琳反问:“你喜欢丑人?” 门外夜色凉如水,一道身影被拉得很长,不多时就消失在黑暗中。 长乐坊里,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邓琳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停在角落一张桌子前。 “你此处会有人,稀奇。” 女人眼波一横,吐了一口烟后才娇滴滴地开口:“能和我在同一张赌桌,是他们的荣幸。” “替我换烟。” 在女人身后侯着的下人赶忙上前,却被烟斗敲了手。 邓琳心领神会,她没少替女人换烟,做起来得心应手。 女人在洗牌,是她最宝贝的那副象牙牌,她若是开张,都会卜一卦,算算牌运如何。象牙牌出,说明她今夜的运气极好。 果不其然,第一局女人靠着一对天牌赢光了赌桌上的钱,被色心驱使来到这张牌桌的人口袋空空,黯然离去。 无人敢质疑女人在牌里做手脚。 女人看向邓琳:“阿柳,来一局?” 邓琳拍了拍空荡荡的腰间,“不巧,今日我也找人算了一卦,说有破财之相,不宜带钱出门。” 女人嗔了她一眼,用烟斗勾起邓琳腰间的令牌,“这个也能值不少钱。” 邓琳笑道:“也值这里不少人的脑袋。” 女人吸了一口烟,提醒道:“你莫要玩火自焚。” 喧闹被邓琳二人抛在身后,两人来到一间布满红绸的屋子。女人不知按了何处,墙后是一个屈胜梯。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目的地。 此处高达百尺,遍布机关,每个可以移动的格子里都存放着一张字条,每到一处,都有专人负责整理,将重要的消息拣出来,送到女人的书案上。 任谁都想不到百晓生会是一个女人,还是长乐坊的坊主:江禾。 江禾扫了一眼,从盒子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邓琳:“你自己看吧。” 邓琳越看眉心拧得越紧,就在江禾以为出来什么大事时,邓琳忽然恼了:“我不识字!你这个还是密文!” 江禾噗嗤笑了,“盗宝物却不识字,阿柳,你这些年可有盗错过东西?我送你去书院读书如何?” 邓琳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她又想到国库里的赝品,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说呢,为何国库里藏了假东西的消息都没打探到!” 江禾摊手:“我与宫里那位不合,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我何时关注过他们陈家的事?” “不过这条消息倒是有趣。” 时隔两个月,成德帝终于上朝了。 翊王斜着眼看谢慎,促狭道:“还是谢大人面子大,你再不回来,本王都不知何时才能见皇兄一面。” 谢慎微微俯下身:“翊王殿下言重了。” “听说谢大人一路厮杀终于把人带回京,真是年少有为,你可要多教教本王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 能从千杀门的追杀中安然回京,绝非等闲之辈,是他轻敌了。 “听说皇兄要将鹤隐司督主一职升为三品官,入朝两年就已是三品大员,本王先向谢大人贺喜。” 谢慎谦逊道:“下官未听皇上提及此事。” “皇上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成德帝停在翊王面前,将手上的东西摔在他脸上,“这是宋检与平羌细作的供词,人证物证皆在,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冤枉了你。” < p>这么多年没被称的帝抓到把柄,皆因翊王想十步走一步,即便宋检他们真吐出点什么,只不过是隔靴搔痒,是以他虽有些慌却不至于乱了阵脚 他逐字看起,看得很仔细,良久,他撩起衣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皇兄,宋检有才学,臣弟当年不忍他不得志,便行了个方便,将他送去了翰林院,此事臣弟认,但在国库偷天换日之事与平羌细作勾结等事实属污蔑!” 他向前膝行两步,言辞恳切:“皇兄,臣弟怎敢做出此等欺君之事?不如让他们当堂对峙,” 此局不难破,如今人已死,最简单的做法莫过于把这些事推到手底下的人身上,但翊王并未这么做,他不想也不能因为此事折损这么多人手。 作为先帝最喜欢的孩子,翊王自小锦衣玉食,无人不巴结。成德帝自知如何怎么都越不过他,便另辟蹊径,向当时的太后投诚,做了那黄雀。 高高在上的人跪地求饶,成德帝心里松快极了。但平羌细作昨夜误食了有毒的饭菜,人都死透了,如何能上堂对峙?其中没有翊王的手笔,他不信,奈何送饭的人被人发现死在家中,当下死无对证。 他欣赏了片刻,他才道:“起来吧,通敌是大罪,朕不得不查,朕也不信你不会做这些事。” 他紧接着道:“谢慎,你说今日有事启奏,何事?” 谢慎站了出来,递上封信,“回皇上,日前有流民状告鸿胪寺卿卓群于一个月前强买他们的地。立春将至,无地可种,春收后无粮无银钱交税,臣已查清,确有此事。” 翊王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 谢慎快速道:“臣还查到,越州的城主夫人乃翊王妃的表妹,下官斗胆问一句,翊王殿下可知买地一事?” 大周一年征春、秋两次税,秋税比春税略高。今岁秋征之时,越州勉强征足了税,但不久后发生暴乱,半城之人沦为流民。 但越州的奏折只轻飘飘地写了一句叛乱已平。 成德帝拿过这封血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阴鸷的视线停在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身上。 一个掌土地,一个管屯田,其中似乎还有翊王的身影,最后却是卓群买了地,成德帝不得不怀疑买田是他们几人共谋。 “给朕查。” 碧色的茶汤倾入茶盏,茶香盈室。 “又苦又涩,也就你们读书人爱喝。要我说,还不如一壶酒。” 谢慎将茶盏推到她面前,“你试试,或许与你之前喝的不同。” 邓琳半信半疑地接过,轻抿了一口,“不苦不涩,还有股豆香。” 她又抿了一口,“有甜味,加糖了?” 谢慎含笑道:“没加,喜欢?” 邓琳指尖在杯身轻点,笑吟吟地说道:“喜欢,不过只有这杯茶还不够。”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人,东西送来了。” 谢慎收回目光,道:“拿进来。” 两个大箱笼被搬进院子,邓琳不明所以:“这是?” 谢慎示意她打开箱子:“先前答应给你的酬劳,皇上的赏赐这两日也会下来。” 17. 再见诸葛 谢慎话还没说完,邓琳一个鲤鱼打挺就从躺椅里蹦了起来,眨个眼的功夫人已站在箱子前。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字画。 邓琳扫了一眼,去开第二个箱子。 第二个箱子是邓琳心心念念的金银财宝。 一口箱子分成了三栏,第一栏是银锭,第二栏是金元宝,第三栏则是银票,将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邓琳乐得分不清南北,酒还未喝就已经有些微醺了。 她一手金元宝一手银锭,放在嘴边各咬了一口,咯咯直笑:“今日没有太阳,我这双眼却被晃花了。” 她大致算了算,这箱子里的东西少说怎么也都有十万两,不愧是拿命换来的。 她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和谢慎说话的态度又好上几分,“皇上会给我多少赏钱?” 一国之主,总不能比谢慎还要小气吧? 谢慎想问她是否真的无意县主之位,但琢磨着两人的关系才缓了没两天,重提此事只会坏了她的好心情,便作罢。 他取过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不知,此事不经我手。” “对了,今日早朝,多亏有你,皇上才能收回监国权。” 邓琳摆摆手,不过是某个嘴硬的人看不过眼,借她手做事。只是前阵子翊王不是在闭关,这么快就出关了,没有阴阳鱼佩,他当真不敢练? 她无声冷笑,转而挑起画,第一眼看的是落款,最后挑出了三幅,她踢了踢箱子,道:“你走的时候带上它,我用不上。” 谢慎神色怪异,“你不喜欢?” 这些是他这些年所得,最次的一幅画最少都能卖出三百两银子。 邓琳斜眼瞅他,恨不得掰开他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除去她挑出来的这几幅,余下那些字画,落款的那几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识,想来也不是大家之作,卖不出几个钱,她拿来作甚? 谢慎若有所思,忽然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下一句是什么,我有些忘了。” 邓琳懵懂抬眼,不知他在念叨什么,只道:“你一个饱读诗书的人都忘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千字文》是大周孩童在书塾必读之物,即便再顽劣,多多少少都会念叨两句,但邓琳的模样,像是听都没听过,她没念过书? 不识字,所以不太认得落款的名字,便觉得那箱字画比不上实打实的银子,谢慎豁然开朗。 “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你。” 提及礼物,邓琳又来了兴趣,扒着他的胳膊问:“你那还有什么好东西?” 谢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会知道的。” 两日后,邓琳收到江禾的信。 “有生意。” 在京城若想联系到风拂柳,只有长乐坊这一个途径。自从她入大内道玉玺一夜成名后,她鲜少接活,看来今夜是单大生意。 入夜后,长乐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邓琳拿着几张银票在坊内闲逛,到江禾的赌桌前时,已经变成了厚厚一沓。 她拿着银票扇子扇了扇风,“早知赌牌如此容易,还当什么大盗。” 江禾依旧把玩着那副象牙骨牌,头也不抬地说:“你西南方向的那个绿衣男,起初也是这样想,后来连家中的夫人孩子都被他送出去抵债了。念叨了三年的翻盘,如今却欠着一屁股债。” “我正前方的那位紫衣男,原是侍郎之子,因他好赌惹事,家中散尽家财替他填窟窿,父亲也被罢了官。他曾经声泪俱下说会改,没出三日,又来了长乐坊,如今一家老小记在一间破茅屋中。” 江禾摩挲着骨牌,问:“阿柳,你耳力眼力远超旁人,便觉得简单,但若有人想在你面前做手脚,也绝非难事。” 她拿起骰盅,随意摇了摇,“大还是小?” 邓琳仔细分辨着方才听到的声音,犹豫开口:“小。” 江禾轻轻一笑,“大,六个六。” “大,五个六,一个五” “小,六个一。” …… 骰盅里的骰子像能听懂江禾的话一般,她说什么便能开出什么。 “想输想赢,全在我一念之间,你还觉得这是什么赚钱的好路子吗?” 邓琳双眼放光地捧起江禾的手,诚恳发问:“这招怎么练?想学。” 待她学会了,也能日进斗金! 江禾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语重心长道:“你从前没得选,我知道,但如今你什么都有了,该想些别的出路了。” 邓琳捂着发红的脑袋,控诉:“那你还给我接活。” 江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单生意有趣。” 确实挺有趣的,因为今夜偷的是谢慎府上的东西。 邓琳扎紧了面巾,确认只露出一双眼后,才小心翼翼地踏进书房。 字条上的落款有些眼熟,邓琳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是谢慎前两日送给她的那箱字画里的其中一幅。 那幅画此刻就躺在书房角落的箱子里。 指尖划过粗糙的画纸,这幅画也称不上好,邓琳确信卖不出多少银子,雇主怎么专挑不值钱的东西让她偷,还给三百两银子,真是冤大头。 “谁?” 是谢慎的声音。 邓琳往上提了提面巾,没敢回头,勾住一根树枝朝身后踢去,趁谢慎躲闪的功夫,她踩着石桌上了屋顶,几个轻跃就没了身影。 谢慎立即去了书房,一番检查后,确信只是少了一幅画,才彻底放心。 邓琳把画重重一放,没好气道:“以后再有谢慎府上的生意,别替我接了。” 江禾好奇问:“被认出来了?他居然把你放了?” 邓琳摇头,不愿多说:“他追不上我,雇主在几楼?” “三楼,梅厅。” “一手交钱一手交画。”邓琳朝着背对她的身影伸出手。 “要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苍老的声音落在邓琳的耳中如平地惊雷,她盯着那道背影:“诸葛先生?” 诸葛转过身,笑着看邓琳,“小友,我们的交易还未完成。” 邓琳如软骨头般瘫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画,“做生意嘛,单子黄了也正常,难道诸葛先生所谋之事都成功了?” 诸葛还在笑,笑容里带着冷意,他道:“毁约之人不会有好下场,你靠这双手在江湖立 足,就留下它们当赔礼。” 邓琳举起右手仔细打量。 大盗,一定是要用手窃物,用手护物,两只手都被砍去,她就不能活了。 她的这双手撬开过无数把锁,拧断过不少人的脖子,她很宝贝自己这双手,自然不会答应诸葛这个无理的要求。 邓琳道:“当时可没说生意黄了要如何,都说诸葛先生能算尽天下事,不如算算这单生意为何黄了。” “竖子不守信,与我何干?” 邓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毁约之人不会有好下场吗?我怎么瞧着背信弃义者还在苟延残喘呢?” 她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白练,衣袂飞扬间,剑尖正抵在诸葛的喉咙。 “你为什么还活着呢,葛青。” 夕阳下,邓琳坐在矮凳上,时不时看一眼她的手,又叹一口气。 正在洗菜的谢慎看不过眼,指尖沾了点水弹向她,“从我进门到现在,你看了三十五次手,叹了三十二次气,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愁?” 邓琳拿起一根柴扔进灶里,才同谢慎大吐苦水:“你都不知道,那个死老头用三百两骗我去盗物,结果东西盗来了,他不给钱还要砍下我的一双手!你说过不过分!” 谢慎附和道:“是挺过分,人呢?” 邓琳手中的木柴往前刺去,愤愤道:“就这样被我打跑了,跑得挺快,否则他的手就该留下了。” 诸葛老头的身手竟然还这般灵活,气煞她也! 谢慎捞起泡在盆中的青菜,状似无意地开口:“说来也巧,昨夜我家中也遭了贼。” 邓琳这才想起画作的原主人是谢慎,她心虚地丢开手里的东西,叉着腰站起,理不直气也壮:“你怀疑是我盗了你的画?” 他何时说过被盗的是一幅画? 谢慎抿唇,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只是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柔声道:“怎会,只是觉得凑巧罢了,我自然是信你的。” 邓琳狐疑地看着他,在谢慎投来疑惑的眼神时,她瞪了对方一眼。 谢慎忍笑,往邓琳手里塞了两副碗筷,将人哄了出去:“剩最后一道菜了,你先去摆碗筷。” 谢慎的动作很快,邓琳才刚坐下,他已经端着青菜走来,桌上还摆了三道菜。 冬笋暖锅、清蒸鲈鱼、炙鹿肉和一碟青菜。 谢慎给她夹了一块鹿肉,“今儿早上李将军在城外猎了一头鹿,差人给我送了些,你试试。” 邓琳咬了一口,肉汁溢满口腔,她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 谢慎看着她,问:“好吃吗?” 邓琳点了点头,“口感有点像牛肉,还挺嫩,下次试试红烧。” 谢慎眉眼弯了弯,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背上的小刺后,将碟子放到邓琳的手边。 邓琳边吃边夸:“都说君子远庖厨,没想到谢大人还有这等手艺。” 谢慎道:“什么远不远,没这么多规矩。” 吃到最后,邓琳撑得不行。 平常她一个人,要么去外面对付一口,要么喝壶酒。 正洗着手,门被人敲响:“邓姑娘,你可在家?” 18. 好一份大礼 杨云深等了片刻也没听见门后有动静,他踮起脚,越过围墙望进院中,屋中灯光将两道身影映在窗上。 她今日还约了别的人? 谢慎目光一闪,给邓琳递了一张干帕子,抢先拉开门,“我去开。” 冷月下,院门外,杨云深抱剑倚门而立,闻声抱怨:“怎么才来?” 风拂树梢,一片叶随风而起,蔽人视线。叶落之时,昏黄灯光下,一双沁满寒意的眼眸审视着他。 杨云深忽地放下手,同样审视面前的男人,问:“谢大人,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此次?” 谢慎展眉,却不见笑意,他也问:“公子既知天色已晚仍旧登门,莫非别有企图?” 他查过此人,只查出此人是一个多月前出现在翊王身边,为翊王效力,旁的再也查不出了。 杨云深早就从翊王嘴里得知邓琳和谢慎相交不浅,他不以为意,只当谢慎也是为了报恩,都是报恩,断没有他站在外面,而谢慎在里面与邓琳独处的道理。 他肩上用力,试图撞开谢慎进门,谁知谢慎忽然让出路,他险些摔了跟头,当即恼了:“谢慎,你欺人太甚!” 谢慎眯着眼笑了,起初他还当这男的有何本事,能得邓琳青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掀不起什么风浪。 “公子说笑了,进去吧,莫让邓姑娘久等。” 杨云深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出的话颇有赶人的意味:“我和邓姑娘有私事要谈,谢大人竟这般爱民如子,此地不乏大周子民,谢大人不如一一去慰问一番?” 邓琳坐在围栏上看两人拌嘴,起初只是静静看着,见动静越发大,周围的邻居似乎想出来看戏,她忽然觉得有些丢人,终于开口:“若是为争吵而来,我们改日再谈。” 她忽略杨云深的告状,直接道:“我有你妹妹的下落,你拿什么来换?” 杨云深屏住呼吸,掌心蒙上一层湿意。 他不知这个叫邓琳的姑娘是何来头,但他知道,谢慎要她一路护送回京,给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而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东拼西凑也只能凑出一百两。 他握紧剑柄,道:“邓姑娘,你行走江湖,想来也是扶危济困。你既知我处境艰难,何不渡我一回?” 风声呜咽,拨乱堂前人的心。 邓琳沉思了半晌,从围栏跃下,大步走到杨云深身前,路过水缸时,月映在水中,覆上一层寒霜。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消息拱手让给你?” 杨云深抿着唇道:“等我寻到妹妹,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邓琳点了点头,轻轻拍着杨云深的肩,见对方目露喜色,她出其不意地将人打到门边。 杨云深拔出了剑,咬牙道:“邓琳!你竟耍我!” 谢慎不知何时也抽出了剑,横在杨云深身前。 邓琳不禁蹲在他身前:“我不曾应承,何来戏耍一说?况且,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一直在演戏,无非就是想要我的命,说的话真假参半,好玩吗?”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把杨云深钉在原地,院内一片静寂。 “翊王派你来接近我,无非就是探听宋检吐出了什么,我与谢慎是何种关系。你也是蠢,这么久了,连自己妹妹在哪儿都打探不到。” “翊王也是个废物,不敢轻易对谢慎动手就从我这儿找空子。” 杨云深的处境与不能暴露身份的她不同,却蠢到相信一个威胁他的人,把她当傻子糊弄,还当她看不出,可笑! 邓琳缓缓起身,用剑鞘将杨云深推至门外,道:“今夜回去想想,你拿什么筹码和我换。” 杨云深不甘,想再说些什么,谢慎反手关上了门。 只剩下他和邓琳二人时,他只剩下一腔柔情,尤其是在和杨云深交手后。 从前在学堂时,他处处与同窗较高低,只做第一,如今在邓琳面前亦是如此。 他拿过橘子,室中溢满橘皮撕裂时的青涩气味,“尝尝。” 邓琳拿在手中没吃,斟酌了片刻,才道:“他是杨家人。” 谢慎的手滞在半空:“杨家人不是只剩下一个人了吗?当初在泽州,杨家女高调行事,最后人去楼空,没了音讯。” 杨家被灭门时,皇上指明要鹤隐司与翊王同往杨家查明此事,他分身乏术,派了赵武前去。 赵武不会骗他,只能是翊王那边做了手脚。 邓琳避开了杨家女的事,说起杨云深,“他出海遇难,杨家人以为杨云深已死,没想他活着回来了。” “翊王拿到了杨家秘籍,为何还留着杨家人?不怕把人逼急了被反咬一口?” …… 翊王斜坐在榻上,阴沉沉地看着楼下街市人来人往,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 《千里江山图》和藏宝图本该是他的囊中之物,结果人折进去了,东西也没拿到。 这么多年,他只在落霞山庄的事情上栽过跟头。平常做事太顺,他忘了防备。 从谢慎回京以来,他一直想着那个叫邓琳的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陵州人氏。他看过画像,还远远见过邓琳,与他记忆里的人没有半点相似,但她姓邓。 想起邓家人,他的眼底暗了几分。前些时日,他闭关了数日,险些走火入魔,不得已又出关了,得抓紧时间寻阴阳鱼佩了。 今夜,云间来的东家请了戏班子唱戏,云间来前早早挤满了人,楼内笙歌不断,听在翊王耳中,变成了银子相撞的声音, 想到这点,翊王的脸色才好了几分,也是这时,他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去,把邓瑛带来。” 邓瑛一见翊王,小跑到他身前,满心欢喜地唤了一句:“王爷!” 翊王只道:“把围脖和披风脱了。” 邓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翊王扫了一眼桌上的画像,随侍的下人马上拿过画,站在邓瑛身侧。 两张没有半点相似的脸,他看了两刻钟,良久才让人收起画像,他笑道:“外头冷,要看戏为何不上楼?” 邓瑛大着胆子坐到榻边,“早知王爷在此,我一定早早上来问安。” 她指着那幅画道:“王爷,我记得她,她是那日给我银子的姑娘,王爷似乎很在意她,她是谁?” 翊王反问:“你不觉得她和你很像?” 邓瑛轻声道:“不像。” 那日邓琳站在她面前,如同天女临凡,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邓琳就是她和王爷一直在寻找的人。 但她没说。 翊王挑起邓瑛的下巴,左右端详,“你可曾想起六岁前的事?” 邓瑛面色一白,从榻上滑了下去,转眼就跪在了地上,声音轻不可闻:“不曾。” 翊王终于笑了,“抖什么,本王不过是问一问,你回去吧。” 当夜,邓瑛做了一个梦。 刀剑的碰撞声、人们的呼救声…… “不要!” 邓琳从睡梦中惊醒,心脏咚咚直跳,她抚上阴阳鱼佩,心慢慢静下,才又躺了回去。 她望着床顶的雕花,左右辗转,怎么也睡不着,便换了衣裳,提剑去了院子。 她屈膝半蹲,双手抱拳放在腰间,扎了小半个时辰的马步,才抽出剑照着记忆里的一招一式向前挥去。 简单的招式,她累得出了一身汗,便收了剑,去泡了半个小时的热水,洗去一身疲乏。 听到动静,她推开窗,探出半颗头,“你怎么又来了?” 一日来三回,上她这儿点卯来了? 谢慎行至窗前,把那颗还带着湿意的脑袋推了回去,“今日不上朝,来给你送早饭。” 邓琳抽出一根发带,随手束起长发,跟在谢慎身后进了厨房。 看着饺子的份量,她犹豫开口:“这些……不够两个人吃吧?” 谢慎道:“我吃过了,你还记得我说过要送你一份礼物吗?” 邓琳点了点头,“记得,你该不会要说这饺子就是礼物吧?” “吃完再告诉你。” 吃得正欢,邓琳听到谢慎说:“我要亲自去一趟越州,一会儿便出发,你与我同行一段路。” 邓琳抬起头,“为何是同行一段路?” 谢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因为我要送你的礼物就在路上。” “什么?” 谢慎接过空碗,“你去了就知道了,快去收拾衣物。” 邓琳后悔了,她抱着路边的树死活不肯松手:“我不进去!我不要这个礼物。” “谢慎,你没有心,我随你出生入死,你就这样对我!你的良心呢!” 他们前方的巨石上刻着几个大字:万松书院。 谢慎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头,“我要出去一个月,等回来会检查你的课业。” 邓琳拍开他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许动我!我不去,我要回陵州!” 谢慎敲她手肘,趁着邓琳手麻的功夫,把人薅了下来,“你在万松书院,翊王要顾及院长面子,轻易不会对你动手,等我回来就来接你。” “那边有人来了,你也不想被人看笑话不是。” 邓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幼童点了点自己的脸,道:“大姐姐这么大还要兄长送来书院,羞羞。” 邓琳恼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找小孩论道,谢慎赶忙把人拦下,又因邓琳挣扎太过,只能半抱着她往书院里走,“女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回。” 邓琳一口咬住他的肩,“那你替他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