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 1. 梁州序 01 《别负吟》 文/陆为渔晋江文学城首发,请支持正版。 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可斗鹗搏鹰! ——丙午年端阳节 今夜的广州西关月无阴,花有香。 西洋脚踏风琴旁摆着四五只藤箱子,这些是明日要随她一起北上的行李。 有口吃的五阿妈坐在她床边暗自抹泪,又嘱咐道:“阿凝,伦教糕的米浆发,发好了,晚上阿妈,给你做,多,多做点,你明天路上记得吃。” 看五阿妈哭,三阿妈和四阿妈又没忍住一起哭了起来:“这一别,怕不是以后都看不见了。” 她搂住阿妈们,忍下哽咽:“我会写信往家寄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妈妈们走后,沈凝湘推开二楼的窗户往外边瞧。 今夜的西关大屋注定无人入眠。 家中仆人丫鬟们进进出出,喧闹声声,厨房中备下豆豉鲮鱼、伦教糕、陈皮果干伴各色点心。 掌柜与管家在账房噼啪打算盘拢账,计算着明日要运上路的家私细软有几成。 这一切只因明日沈家大小姐沈凝湘北上赴京。 父亲早年曾受困于京,几番生死,幸得一位程姓恩公从中周旋搭救。 之后,为报深恩,父亲遂与北平程家定下婚盟,彼时,凝湘尚未出世。 如今她已长成,到了许诺完婚的年纪,只是程家公子至今留洋未归,而她要先去北平投奔一位同姓族叔。 此番来接她北上的行程也是那位同姓族叔安排的。 手中握着雪白暄软的伦教糕,感叹身若飘萍之时,沈凝湘已然坐在了北上的火车里。 伦教糕吃完,凝湘掏出手帕擦手。 放下手帕,她又打量起了面前的这块木头。 这块木头叫沈随江,是那位同姓族叔收养的阿弟,也是来接她的人。 沈随江,人如其名,真的很像一块姜。 这一路上,两人同在一个火车包厢。 除了去洗手间外,她去哪儿沈随江都会跟在她后面。 寸步不离,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和他讲话,他也是三句不离那位族叔他大哥。 “大哥有吩咐过,车厢酒吧不安全,阿凝小姐不可以去。” “大哥说要我一路照看好阿凝小姐。” …… 凝湘真觉憋闷。 火车轰隆隆开进了山洞里,等见到光驶出山洞时,沈随江正托着下巴在打盹。 凝湘见了顿生恶作剧之心。 车厢壁瓶里插着几簇孔雀羽毛。 她蹑手蹑脚走到壁瓶边,揪出一小撮孔雀羽,随即往沈随江的鼻下扫了扫。 “阿—嚏!”沈随江打了个大喷嚏。 凝湘笑的倒在了沙发上。 沈随江用袖子揩揩口鼻,颇严肃的喊了她一声:“阿凝小姐!” 第一程结束,火车停在了上海站。 停驻上海那日,凝湘买了本《良友》杂志。 此行匆匆,不能亲眼观摩上海滩繁华的十里洋场,翻翻杂志,也是好的。 第二日,他们由上海十六铺码头乘船至南京下关,再由下关换轮渡到达浦口后转乘津浦铁路北上。 沈随江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凝湘的对面。 凝湘在看《良友》杂志。 今冬上海先施百货出的这款米白色狐皮大衣真系好靓。 若能搭配黑皮鞋和蕾丝洋装那样就更好看了。 《良友》画片里女明星阮小姐和胡小姐就是这样穿的,不过此大衣价格昂贵,需一千大洋一件。 合上《良友》,凝湘望向了窗外。 窗外,秋食落尽,满怀萧瑟,而她也离家越来越远,轻呵出一口气,在冰冷的车窗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雾。 雾气散去,她远远地朝前看,火车又要穿过山洞了。 是快到天津了。 趁着火车尚未到站之际,凝湘便问坐在对面的沈随江,“随江,你大哥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很好的人。”沈随江答。 凝湘咂咂嘴,真是白问,接着,她又问,“随江,他成亲了吗?” 沈随江答,“没。” 凝湘又问,“那他有几房妾室?” “我父亲有四房。” “呕——”不等随江作答,凝湘突然以手捂鼻,恶心了起来。 她嗅觉敏感,隔壁车厢有人在抽大烟,烟臭顺着缝隙飘到了她这边。 沈随江连忙起身,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香包递到凝湘跟前,“阿凝小姐,你闻这个。” 凝湘拽过香包贴于鼻下,用力吸,当真解了恶心。 沈随江说:“香包是我大哥提早准备的,里头有薄荷和冬灰,可解烟臭。” 他们到天津的那天正赶上平津迎来今冬第一场大雪。 沈随江领着她与一群同行的仆从依次下车。 此刻,皓月当空,天津火车站上下一白。 眼前的人潮像开了闸的水,从火车站各个口子涌进来、挤出去,耳畔擦过来自五湖四海她听不大懂的乡音。 身上这件单薄洋装还是在浦口火车站换上的,扛不得风雪,凝湘不由得有些发冷。 有一群人正朝他们这里走来。 为首的这位应该是父亲提过的她要来投奔的那位族叔了。 族叔全名沈司旸,表字梁州,排行十九。 今夜,在天津火车站,他踏雪而来。 “你是阿凝?”他走到她面前,开口问。 眼前的族叔身形高大,体格有些像她在广州城看到的那些“鬼佬”。 “鬼佬”皆是凹眼窝与鹰钩鼻,阴森气重,哪怕融了中国人血统的混血“鬼佬”亦是如此,但他不同,即便是在黑夜里,他整个人也都是亮堂堂的。 “嗯。”凝湘点头,喊了声:“……十九叔。” 许久未语,嘴唇粘在一起,“十九叔”三个字叫的并不清楚,仿佛这一日天津港的风雪都骤然冻在她的喉咙口。 沈司旸臂弯里搭着件女式大衣。 他解开大衣,快速披在凝湘身上,说:“时间不早了,先跟我回酒店休息。” “唉。”凝湘应了,低头去看身上这件大衣,这正是先前从《良友》上看到的那款今冬上海先施百货在售的白狐皮大衣,一千大洋一件。 父亲同她讲过,这位开银行的族叔在北平城诨号“文财神”。 今夜见了,当真……有钱。 车子发动,往租界开,最后停在了泰莱饭店。 沈行长一早派人打点妥当,连前台登记都不必,酒店襄理笑盈盈地迎着他们往客房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个圈,客房门开了。 随从帮忙放下行李箱,沈司旸说:“先洗漱一下,过会儿我带你去餐厅吃东西。” 凝湘应了。 沈司旸又加了句叮嘱:“记得,待会儿去餐厅别脱大衣。” 这一句是十成十的长辈严厉,冷不防,凝湘被他吓了一下。 凝湘倒想说些什么,但沈司旸不容拒绝地亲自为她扣好 大衣扣子,只说,“北边不比南边,泰莱饭店虽有暖气,但——” “听话!” “唉。” 虽然表面答应着,但凝湘难免要在心里腹诽,沈行长,竟比随江还要刻板。 难不成说身上这件白狐皮大衣她需穿出洞来才好让沈行长回本? 关上房门,凝湘去盥洗室掬水洗了把脸。 等开门时正见沈随江站在门口等她。 沈随江绅士地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阿凝小姐,我大哥已经安排好了,请。” 沈随江领她来到了餐厅包厢。 西式餐桌上放着面包与牛排,服务员划了洋火将摆在高脚杯旁边的西洋蜡烛点燃。 待到烛火亮起的那刻,沈司旸对服务员吩咐道:“我这里有小孩子在,不当饮酒,把洋酒和酒杯都撤下吧。” “是,沈先生。”服务员遵命照做。 凝湘听了暗自不服,她到底哪小了? 她都已经女中毕业了,这趟来北平是专门来嫁人的。 是大人了。 “阿凝,坐。”沈司旸坐在餐位上,说:“你一路上旅途奔波,火车上定然吃的潦草,既落了地,先吃点热食,垫垫胃。” “唉。”凝湘并不推让,这一路来的吃食的确糟糕,尤其是上了津浦铁路,那配餐咸得她是直皱眉头。 冒着热气的烤面包被拿起一片,沈司旸往上抹了些果酱,再递到凝湘的餐盘里。 凝湘吃了三两口面包,又问:“十九叔,您不吃吗?” 沈司旸望着凝湘,只说:“我胃火重,故而没有入夜餐食的习惯。” 凝湘听了他这一句,胃里像被堵了似的,便也饱了。 她遂说:“十九叔,我吃饱了。” 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看,啪嗒一下,合上怀表盖子时,他说,“不急,坐一会儿再走。” 他既这样说,是拒绝立即要走的意思。 沈司旸说完便将那排西洋蜡烛挪到了自己跟前,继而摊开了今天的《平津晚报》。 他在读报,凝湘便起身走到窗边巡睃,从楼上包厢望下去,楼下餐厅大堂好生热闹。 眼下是中洋交汇的天津租界。 有穿长衫的,穿西装的,有中国人,有鬼佬,还有留着辫子的遗老与时髦女郎。 凝湘眼神转了转,冷不防在人群里瞧见了沈随江。 沈随江站在大堂临窗的座位上正在给人倒酒。 一位男士,一位女士。 而那位女士身上穿的大衣与自己的是同款。 沈随江瞧着好生奇怪,莫非沈行长苛待阿弟,随江需漏夜打两份工? 哗啦啦,报纸翻动响了两声。 凝湘回头看,沈司旸已经折上了报纸,他将那排燃着的西洋蜡烛吹灭了,说:“我送你回房休息。” 凝湘来不及细想随江,便随沈司旸出了餐厅。 出来之后,他们不再坐电梯返回,而是被人引着往楼梯间走去。 这根本不像是返回原客房。 凝湘疑心,便说:“十九叔……好像路不对。” 沈司旸说:“为你换了间客房,行李会让人送过来。” 凝湘不懂:“因何要换?” 楼梯间灯光昏黄,沈司旸转头,灯光方才将暗着的那半边脸照亮,他说:“你自岭南来,怕不习惯北地风硬,新客房临着海河,会润湿怡人些。” 沈行长找的理由无可指摘,全在为她打算。 可凝湘却坚持:“十九叔,我……需要回原来的客房。” 2. 梁州序 02 她是一定要回去原客房的。 转车上津浦铁路之前,她特意换上了五阿妈在广州先施百货给她买的法兰西Soutien-ge(Soutien-ge,法语:文胸)。 哪承想,一贯眼神极好的五阿妈这回偏偏眼拙,挑的胸衣尺寸偏小,又或者原先是合身的,只是她长得太快,兜不住,漫出来了。 路上,她一直与沈随江那块木头一个包厢,倒不好从藤箱子里拿出只新的去换,只能忍着,被裹胀了一路。 方才在客房盥洗室,她洗完脸后偷偷伸手将胸衣摘了,想着片刻变回,便未收好。 要是不回,单一件胸衣落在那儿,传出去,倒……不大好听。 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 所以,必是要回去的。 “十九叔,我需要回去,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凝湘说。 沈司旸正打算继续迈步往楼上走,听了她的话倒收回了步子,转头问:“你当真要回去?” “嗯”。凝湘咬唇,点了点头:“……是……要紧的东西。” 沈司旸往下迈了一阶,说:“既如此,我随你一起。” 齐步往下走了两层,原客房门口,随江正带人守在那儿,看守的人一水的黑西装,笔挺挺的,望上去阵仗不小。 随江见了沈司旸,便上前说:“大哥,如你料想的一样。” 沈司旸点头,命令道:“先把门打开。” 随江面露一丝迟疑:“哥,是否当真需要开门?” 沈司旸望了一眼凝湘:“是小孩子家有东西落在了里面,必当取回。” “是。”随江遂掏出钥匙开门。 房门打开后,凝湘迫不及待地欲往里走,随即一刹血腥撞入眼帘。 与她身上同款的白狐皮大衣上浸润着鲜红的血迹,血珠子顺着雪白毛领往下滚,一滴滴像汗一样砸在了地板上。 而这件大衣的主人,就是刚才在泰莱餐厅见到过的,沈随江倒酒伺候的那位。 闷枪爆头,死者的眼珠往上翻,鼻腔里的血顺着人中往嘴巴上流,瞧着像被最时兴的红蔻丹涂了个满下巴。 在女孩的身侧,躺着相同死法的男人,而那位男人的穿着竟与沈司旸的一模一样。 凝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偏前后脚步不一致,皮鞋根儿抵到了皮鞋尖,发出两声闷响,又没踩稳,脚崴了一下,幸好,身旁及时有人拽了她一把。 “十九叔,我怕!”凝湘像拽住救命稻草般,抱紧了拽她的人。 沈司旸轻轻拍在她的背脊上,问:“吓到了?” 凝湘瑟缩着身子,从小到大这是她头一回瞧见横死的人,还是死相如此凄惨的人。 “嗯。” “方才,也是你自己说要回来的。” 他倒好,生死场面竟能压住波诡云谲,语气中还添着打趣味道。 “算了,小孩子家金贵,吓不得。”他说完,上手遮住了凝湘的眼睛,另一手扶住她后腰,搂着她往沙发上坐过去。 随即又给随江递去个眼色。 凝湘余悸未消,一坐下便躲进了沈司旸怀里。 沈司旸的手轻搭在她的背脊上,以示安抚。 很快有人入来清理现场,尸体蒙上白布,被人用担架抬走。 接着是一阵洒扫带来的响动。 凝湘虽一直低着头,但生石灰水的味道不断萦绕鼻尖。 一刻钟后,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凝湘的后背,沈司旸宽慰凝湘说:“别怕,可以睁开眼睛了。” 凝湘睁眼,眼前的客房已然和她初入时一样,干净,整洁。 身前茶几上的青玉香炉正往外吐着袅袅香烟。 是安神定惊的苏合香。 凝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颤抖着嘴唇说:“东西落在盥洗室,我……去取。” “我陪你去。”沈司旸亦起身。 凝湘略顿了顿,怎好让十九叔随她一起,去取她的胸衣…… 她便故作镇静地说:“麻烦十九叔您站在盥洗室门口等我就好。” “……是女孩子家……贴己的东西。”她讲的委婉。 “好。”他应了,绅士般止住脚步。 凝湘去了盥洗室,眼见被换下的胸衣安稳的落在洗手池旁边,她未敢迟疑,拾起胸衣,一叠作二,塞去了大衣口袋里。 新换的客房比之前那间还要奢华。 维多利亚风格的套房,黄铜的大喇叭留声机锃亮的可以照出人影儿,地上铺着深色的暗纹地毯…… 凝湘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凝神。 眼下她脚踩的地方是天津英租界。 在她尚未出世前,父亲曾与人聚在此处秘密谋划着倒袁。 之后孤身入京,其间九死一生,万幸被程家恩公搭救,她由此定下婚约。 今朝,她又因履行婚约而留宿此处。 耳边若有似无飘过海河的涛声。 此番北上,俗浪涛涛,不知不觉,她已作舟中人。 执棹者就睡在她隔壁,同样的维多利亚风格套房。 这位族叔,和她想的真不一样。 父亲曾说你十九叔早年留洋美利坚,修的是经国济世的经济学与政治学,她原以为他会是手持文明棍,温文尔雅的绅士,亦如她在广州城中见到的那些买办商人。 可哪有温文尔雅的长辈以侄女做饵,专引替死鬼去死的? 凝湘不由得又想到了刚才。 先穿昂贵且扎眼的大衣在火车站走上一遭,又命令自己要穿大衣去餐厅,再掐着怀表算好时间…… 演一出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这件先施百货的千金狐裘,不是他怕她冷,不是他在保护她,是沈行长,他……在保护他自己。 咚咚。 有人敲门。 凝湘收起心神,起身欲去开门,待走出三两步之后忽而警觉般的停下了步子。 接着,她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小藤箱子,从里头取出一根尖锐的发簪握在手心。 握紧发簪,她才有胆子走去门边。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司旸。 沈司旸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杯牛奶,杯口徐徐飘着热气。 “怕你刚才被吓到,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他说。 “没……我不怕的。”凝湘忽的局促起来,毕竟她在撒谎。 沈司旸瞥到了凝湘手里握着的发簪,他进门放下牛奶后说,“黄金质软,戳伤人都费劲。” “想自保还得用枪。”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凝湘解释,“拿那个,是怕敲门的是坏人。” 话一出口,好像更容易引起误会,遂赶紧追着补了一句,“父亲在家和我讲天津租界有过很多刺杀案的。” 不是说他是坏人。 “我不会让坏人靠近你的。” 沈司旸将牛奶杯递与凝湘,说:“先喝牛奶,定定惊。” “唉。”凝湘听话,喝下牛奶。 喝完牛奶,空杯子放回托盘,沈司旸起身欲走,忽然,凝湘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身。 凝湘抿抿唇,鼓起勇气对面前站着的人提了个要求,“十九叔,您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陪我睡!” “我害怕。” “呜——”火车汽笛长长地响了两声。 次日一早,一行人上了火车。 火车“哐当咣当”压在平津铁路上,下一站便是北平了。 沈行长订制的火车包厢,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笔挺挺的“黑西装”。 包厢里三人对坐,沈司旸在剥鸡蛋。 第一只鸡蛋先落在凝湘的盘子里。 第二只鸡蛋他递给了随江。 随江倒不客气,对沈司旸说了句“多谢大哥”之后便开始吃了起来。 剥完第三只鸡蛋,沈司旸取了餐巾擦手。 放下餐巾,沈司旸对随江吩咐道:“吃完早饭就去隔壁包厢补眠,昨夜盯了一宿,也着实辛苦。” “是,大哥。”随江应了。 早饭后,随江去了隔壁补眠,车厢里只剩下他两个。 凝湘望向窗外,落过雪的天依旧上下一白,没什么可瞧的,遂又转头,“观摩”起了他的十九叔,沈行长 。 昨晚她提要求,要他留下来陪她睡,他当真答应了。 她睡床,他就笔挺挺的坐在沙发上。 晨起见他,他依旧笔挺挺的坐着,连盹都没有打。 而此刻沈行长依旧一副好精神。 他的灰条纹西装搭在椅背上,身上是同色系灰条纹马甲,左胸马甲口袋里放着一块怀表,金链子坠在外面,随着他翻阅报纸的动作而轻轻摇曳。 他斜倚在沙发上,二郎腿翘得闲适,凝湘还没瞧的明白,报纸又翻过去一页。 凝湘在心里默数,他翻一页报纸,她数一次,他每读一页报纸的时间居然平均到丝毫不差。 黄昏时分,火车停在了正阳门火车站。 下车后,转头又跟着上了汽车,一路马不停蹄算是真真切切到了北平。 沈公馆在什刹海西海,是当初沈公在世时买下的克勤郡王府。 凝湘来不及细细参观,脚刚落地便有一位名唤“察妈妈”的老妇人领着她往里走。 察妈妈将她安排在了沈司旸的院子里,说西厢房是一早为她备下的。 随行为凝湘提行李的管家帮忙介绍说察妈妈是十九叔的乳母。 西厢是中洋交汇的布置,察妈妈还同她讲:“司旸知道阿凝小姐打南方来,人爱干净,特意将西厢的后厦找人重新装修做了浴房,来,察妈妈先带你去洗澡。” “哎。”凝湘乖巧的“哎”一声,挽着察妈妈往浴房走。 热水洗去一身尘灰。 洗完澡,察妈妈为她换上新衣,是一身鹅黄的夹棉旗袍。 只不过老妈妈迷信,不大敢使时兴的吹风机,便换了小丫头为她吹发梳头。 准备妥当后,要正式去给十九叔行礼了。 既是投奔,礼数是第一要紧。 察妈妈带着凝湘往书房走。 抄手游廊连着书房全通上了电灯,亮堂堂的。 可京中旧宅,又是前清王府,凝湘伸了腿吃力的迈过门槛。 书房与她的卧房相似,一水中洋交汇的布置。 中堂挂着的对联是一句谢灵运的诗:蛊上贵不事,履二美贞吉。 对联下面的佛龛供的不是五路财神,不是比干赵公明,也非关羽王亥,而是一尊水月观音。 不便再往下瞧了,凝湘收回目光,只专心瞧书房主人。 沈行长亦刚沐浴完,身上透着干净的肥皂香气,头发半干不干。 身旁站着的丫鬟皆规规矩矩,只听察妈妈说:“司旸,阿凝小姐过来了。” 丫鬟将一只明黄色蒲团放到了凝湘跟前。 磕头敬茶,茶也备妥当了。 凝湘抚了抚衣裙,在膝盖将弯未弯之时被一只大手握住了小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沈司旸只说:“不必跪我。” “你是从南边来的,南方早不时兴逢人就跪了。” 察妈妈皱眉:“司旸,阿凝小姐怎么说都是晚辈,怕不合规矩。” 沈司旸倒是笑:“北平城中的银行条例是我参与修订的,如今家里的规矩,我倒不能修订修订了?” 察妈妈听了倒不反驳,只对凝湘讲:“阿凝小姐,给你十九叔敬茶。” 又对沈司旸说:“司旸,既然不跪,敬茶倒是要的。” 丫鬟端着茶盘上前,凝湘捧了茶杯奉上:“十九叔,请喝茶。” “嗯。”沈司旸不再推却,端起茶杯,杯盖在清润茶汤上刮了两刮,慢慢饮下一口。 喝完茶,凝湘接过茶杯,再落茶盘时,外边门房祥叔带人匆匆走了进来。 祥叔走的有些急,连声喘了两口气,说:“少爷,太老爷派人传了消息来,既然少爷从天津卫平安回来了,还请您明日速速回府。” “太老爷还递来话,小小姐既来了,便也要一同前往。” 沈司旸显出几分不耐烦,他清清手边的算盘,应了句:“知道了,把东西先放下吧。” “是。”祥叔让小厮将两件盖着绸布的托盘放下。 祥叔走后,沈司旸站了起来,他走到桌边,起手,将绸布掀起。 一左一右,黑漆托盘里放着的是两件生麻丧服。 3. 梁州序 03 生麻丧服,重孝加身。 十九叔父母已逝,他需为何人戴如此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因果,遂翻身揿亮了床头的电灯。 披衣下床,走出西厢,上房依旧亮着灯。 大院上房是沈司旸的书房连带卧房。 趿鞋往上房廊下走,明明脚步够轻了,还是听见里间传来人声:“是阿凝在外头吗?” “唉——”,凝湘应了一声,挑开棉门帘走了进来。 书房里,算珠归位,已经合上的银行账本有一尺来高,台灯下镇纸压着罗马字外汇单,墨迹犹湿。 应是十九叔他刚拢完账。 只不过,螺钿桌上那两件生麻丧服依旧好端端的摆在那里,不曾移动半分。 凝湘摁不下心中疑惑,便问:“十九叔,明日……你我需为何人戴孝?” 又补了句:“我不放心,还想问问的好。” 书桌前的沈司旸在把玩一枚银币,拇指摩挲,银币于他指尖翻了个身,他方才漫不经心的回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倒更不懂了。 沈司旸将银币收于掌心,说:“阿凝,这个点,你应该去睡觉,小孩子家不好这么晚睡的。” 毕竟是客居,凝湘着实不好再同老古板讲下去,她“噢”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后,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下,遂折返上前又问:“十九叔,昨夜在泰莱饭店那死的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沈司旸微抬眼眸,望着她,答:“是死人。” 怎么又是白问? 凝湘从书房退了出来。 此刻她头顶上落着北平的月,好大一轮,正挂在老槐树的树杈子上。 左右巡睃,十九叔住的院子是郡王府正院,虽不大,却雅致清净,布局讲究。 不过这样好的院子只住他们两个人。 这么冷清,沈行长都不纳通房的吗? 次日一早,小丫头入了西厢叫醒凝湘之后,又伺候洗漱。 凝湘素来择席,加之数日旅途奔波,晨起难免眼下乌青,鸭蛋粉细细打在眼下,方压住些许疲态。 丹琪唇膏从口红管里旋了出来,但想想又旋了回去。 按照昨日的意思,等会儿她要和十九叔一起去参加葬礼。 倒不好把嘴唇抹的红红的。 凝湘换了件素色夹棉旗袍,走出西厢打算去往上房。 上房廊下摆着只火盆,火盆里堆着的正是昨日那两身孝服。 站在火盆面前的沈司旸照旧一身得体的条纹西装,他往火盆里撒了些煤油,而后划亮一根洋火丢了下去。 火焰扬起,生麻丧服作了灰。 见凝湘走来,沈司旸说:“阿凝,先随我去抱厦用餐,而后同我一道出门。” “唉。” 不穿丧服吗?凝湘虽疑惑倒也应了,又扬声说:“十九叔,你等一下。” 凝湘快步走到他身前,上手轻轻往他西装上拍了三两下,原是他西装领子沾了火灰。 福特汽车停在了护国寺街。 沈司旸祖父的公馆在这一带。 车门打开,沈司旸牵起凝湘往沈公馆走。 此刻,沈公馆里外皆覆粗麻白布,原本门口齐家祥和的楹联也换成了挽联。 北风起,吹得门口两只白灯笼簌簌打颤。 花圈纸扎沿大门往胡同两边铺开半里,纸人马间竟还杂着纸扎的小猫小狗儿。 凝湘好奇,直盯着活灵活现的纸人瞧,纸人脸上那两团红晕,竟是拿胭脂现点上去的。 跨过门槛,方才见真热闹。 哭丧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惊一阵,乍一阵。 小厮腰系白孝见了宾客就打千儿行礼,一水的京腔,听上去油乎乎的。 如此,沾的是华业银行现任行长的光,方才充的出这样气派的场面来。 而沈行长本人正牵着凝湘往大院正房走。 迈步踏入公馆正房那刻,所有人的目光理所应当的都投注在了他俩身上。 门口,一身丧服的沈府老管家扬声禀报:“大少爷来了!” 老管家声如洪钟,余音可延绵至后院马槽。 正房中堂此刻正做灵堂,焚烧的纸钱味当中夹着一丝弱弱的鸦片烟味儿。 有时鸦片气胜出一筹,直往人口鼻中钻。 “给,把这个贴在鼻下。” 在凝湘因烟臭欲作呕之际,沈司旸刚好递来香包。 “唉。”凝湘接过香包,只奇怪他到底是从哪变出来的? 两人行至灵堂中央。 灵堂乌泱泱地跪了不少人,中央灵台上供着的往生者相片并非耄耋老妇。 而是十七八的花季少女。 她是何人?要十九叔为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小姑娘戴重孝? 凝湘想不明白。 但沈家人一定很“爱重”这位少女吧,一般往生者的遗像皆为黑白相片,但是灵台上摆着的相片居然是彩色的。 而且能瞧的清楚,相片里的色彩是一点点手工上上去的。 “笃笃”。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说:“司旸来了呀。” 许是大悲大痛过,沈老太爷嗓子堵了口痰,口齿不甚清楚。 又是“笃笃”两声,老太爷盯着凝湘瞧瞧,问:“这丫头就是阿凝了吧?” 凝湘不敢造次,毕竟沈老太爷不怒自威,凝湘开口,喊了声:“太爷爷。” “嗯。”沈老太爷答应了,这才徐徐回了神发问孙儿:“司旸,今儿怎么不穿孝服?” “没规矩!” “笃笃”又是两声拐杖响。 刚才还能听到跪着人喉间发出的呜咽声,只两声“笃笃”后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伤心人好像一瞬间就止住了伤心。 沈老太爷把盘在手上的佛珠往后拨了一颗,便作罢又说:“既然来了,去给你祖母上炷香。” 沈司旸走到灵台前,他并不点香,只信手抽了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纸钱方燃着边,他便指尖一松,任其飘落,随即鞋尖一碾。 “你—!” “别欺人太甚!”一阵拐棍“笃笃”响,沈老太爷讲的急,竟咳嗽了起来。 “老爷,别动怒。”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姨奶奶凑到跟前,正为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摸胸口顺气。 那位老姨奶奶的手像一截子枯树枝,枝头点着红通通的蔻丹,“枯树枝”顺着胸口摸一下,沈老太爷便舒心的“哎呀”一下 。 凝湘看了,只觉此景应是在广州的七月半才能瞧见的,像神婆收三魂。 沈司旸极有耐心地等着沈老太爷顺完气才说,“小祖母刚到下面,凡事都要打点,不能少了吃用,我这个做行长的自然乐意为我这不长命的小祖母效劳。” “不过刚才点的票子面值是一万万两,即便烧去一半也还有五千万两,也不晓得我那命薄的小祖母在底下是否有福消受?” “你!” “小畜生啊!”沈老太爷不忿,拐杖杵的“笃笃”响。 “爷爷,您甭着急骂我”。 沈司旸走近,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折起的电报递到了沈老太爷的手里。 沈老太爷阅后双手急颤,还未来得及将其撕碎时,沈司旸已然信手抽回。 他夹起电报,往烛火上送。 火光亮起,电报被丢进了火盆,瞬间烧作尘灰。 盆中明火燃尽,沈司旸方才说:“这份电报姑且算作我为小祖母添的往生礼。” 沈老太爷气的又拿拐棍杵的地面“笃笃”响。 佛珠掷到地上,沈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专门伺候烧烟的姨奶奶上前,给沈老太爷递来烟枪。 沈老太爷握稳烟枪,对准,猛吸几口,稍稍恢复些精气神。 待撤了烟枪,沈老太爷骂道:“小畜生,你给我滚! “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沈司旸不疾不徐,眼神扫过烟枪后笑笑说:“爷爷,别动怒,孙儿这趟来专门给您带了听正宗的祁门红茶。” “自月前起,南边好几段铁路都被炸了,好茶叶倒越来越难买。” “不过,这上好的祁门红,最解芙蓉痛。” “望您受用!” 他讲完便带着凝湘出了灵堂。 车子换了随江开,他两个坐后头。 后座上,凝湘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彩色遗像。 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往生者居然是十九叔的祖母,她的太祖母。 可这般年纪就香消玉殒着实可惜。 而十九叔却不甚恭敬,敬香也无? “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吓到?” 凝湘稍稍将刚才的事理清些脉络,忽的,额前刘海被大掌抚过。 抚过刘海后,沈司旸的手轻轻往凝湘的肩头拍了拍,面上一派从容温和,他再问:“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十九叔吓到?” 从灵堂到车厢,哪有人变脸如此之快? 下山虎上了汽车倒成了谦谦君子。 “……没。”凝湘坐正了身子,回说:“没有的。” 她装腔作势,再添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便好。” “我并不希望吓到你。” “来日方长,也不想你怕我。”他说。 凝湘不作声,偏头,望向窗外。 车子停稳在家门口。 一早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小跑来将车门拉开。 沈司旸对欲下车的凝湘嘱咐道:“阿凝,乖,先回家。” 这样哄人的语气,怎么又拿她做小孩子? 凝湘问:“十九叔,您不回去吗?” 沈司旸答:“我需回银行,处理公务。” 4.拜星月 01 拜星月01 华业银行,在西交民巷。 昔年沈公抱槐留洋归来,携一腔救国壮志,遂改祖业沈氏钱庄作华业银行。 沈抱槐去世之后,其子司旸承袭遗志,是为华业银行第二任行长。 此刻,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内,银行襄理周复生着实长叹一口气。 “司旸啊,若那份电报此刻出现在公安局,或是登在报纸上,这沈老太爷乐善好施,诗礼传家的贤名,怕不是要黄粱一梦终成空。” 周复生再叹:“终究,你是抱槐的孩子,又是我带出来的学生,到底心慈。” “我时常想,我这般教导你,是教会你一腔孤勇还是教会你隐忍怯懦?” 沈司旸为恩师递茶,道:“老师重剑无锋,种种教诲提点,司旸受用,一直牢记于心。” 回到行长座位,沈司旸摘了眼镜,捏捏眉心,“自父亲走后,祖父一直想将华业银行改回沈氏钱庄。” “为此,不惜毁我生意,败我名声。” “这几年,倒三番四次想着要我的命。” 周复生放下茶杯,抬眸望向窗边天色,再道:“眼下这般光景,到底是要狂风暴雨,还是能勉强放晴,就看沈老太爷如何决断了。” “司旸,行这一步,是自保,也是走投无路。 沈司旸敛眉:“老师说的道理我都懂。” 复又叹气,沉声道:“若不是三十年前祖父于族中做出丑事,我与他又何须今日种种?” “所有今朝果,无非昨日因。” “只是,天津租界这遭利用了无辜的阿凝。”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叔叔的下作了。” 周复生宽慰道:“既选择逆风执炬,便思不得烧手之患。” “也罢。”沈司旸听完拇指稳稳向前一推,啪嗒一声,乌木算珠往上拨出一颗:“待他日风波定,我亲自赴广州同她父亲谢罪。” 凝湘这头到家后嫌弃自己身上染了火灰味,遂换了身衣裳,换完衣裳又跑去角门口看热闹。 王府角门口进进出出,有人依次往里间抬担子,担子上皆裹红绸,喜气盈盈的。 北平的挑夫瞧着更是好生稀奇,与广州见的不大一样,挑夫们头戴瓜皮帽,底下长衫扎在裤腰里,下边是清一色的深蓝绑腿加黑布鞋。 凝湘再往外看,外边胡同口居然还停着一长排的骆驼队,时不时再传来驼铃阵阵。 她好奇,便问正在核对担子条目的管家平叔,平叔合上礼单,玳瑁眼镜挂在鼻梁上,笑说:“这是在给阿凝小姐添嫁妆。” “滴——”老长一声汽车鸣笛。 “借过,借过。”有家丁小跑过来开路,一辆新式的别克汽车开了进来。 汽车前后依旧覆裹红绸。 平叔再对凝湘说:“一百八十抬嫁妆,是咱老北京人嫁姑娘的规矩。” “少爷嫌不够,更怕委屈了阿凝小姐,遂又添了辆小汽车。” 不问还好,这一问,她不过刚入府一日,他就在想着要把她嫁出去了。 汽车开进来后,挑夫依旧在往里挑担子。 凝湘再问:“平叔,可我看这担子远不止一百八十抬。” 平叔笑笑,手指点过舌尖,将礼单再翻过一页,说:“这前一百八十抬是给阿凝小姐的嫁妆,这后边一百八十抬是给少爷成婚置办的聘礼。” 成婚?他居然要娶亲了? 上午丧礼下午娶亲。 沈行长,他怎么可以这样? * 电灯亮了,沈公馆到了晚饭时间。 抱厦内黄花梨饭桌前坐着三人,沈司旸,随江以及凝湘。 至于察妈妈,她食素,平日同下人一起用餐。 沈公馆虽不苛待下人,但饭桌上谁要多夹了块肉,察妈妈也是要把眼色递过去的。 沈司旸用汤勺舀出一颗鹌鹑蛋送到凝湘碗里。 看到那颗白溜溜的鹌鹑蛋凝湘不知怎么的,好端端的就放下了碗。 蛋还没变鹌鹑就要被人吃到嘴里,多像她,亦是任人安排的鱼肉。 凝湘在看给她舀鹌鹑蛋的人。 沈行长刚从银行归家,金丝眼镜尚没来得及摘,西装脱掉,外穿马甲,衬衫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为她添完菜,此刻正端着瓷碗在饮汤。 “十九叔,我饱了,您慢用。”凝湘起身,打了个招呼便走出抱厦。 随江这头不明所以,连忙放下碗,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听到了,但没回头。 沈司旸放下碗,对着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是小孩子。” 凝湘的那碗饭,几乎未动。 唤了小丫头来问,小丫头答:“阿凝小姐不曾用过午膳,傍晚只喝了荷兰水,说是没胃口,吃不下。” 随江虽然木讷,但也看得出凝湘明显是在闹脾气,他起身,将凝湘那只饭碗端起,又往里夹了鸡腿,四喜丸子并两箸青菜,说:“大哥,我给阿凝小姐送过去。” “放下。”沈司旸抬头,盯了一眼随江:“先坐下吃饭。” 他夹起一箸青菜,说:“稍后,我亲自给她送去。” 送来西厢的晚饭是燕窝粥,还有一杯泡好的可可牛奶。 沈司旸放下餐盘,却见凝湘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发呆。 沈司旸走过去,问:“晚餐为何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倘若不合胃口的话,明日我让平叔换厨子。” 凝湘摇头。 沈司旸再问:“那便是想家了?” “改明儿我让电话局的人过来,为你房中装上电话,你若想家了可以直接打电话去家里。” 凝湘再摇头。 她是活络的性子,不大能藏下话。 又想到了那早逝的小太祖母,心下委屈,便抬头看向沈司旸,反问道:“十九叔,您难道非要我一个做晚辈的把话讲出来?” 沈司旸眉心拧起,问:“是否有不当讲的?” “若有不方便同我讲的话,我唤察妈妈进来,你尽可同她讲。” 他还嫌自己不够无情,居然还要同察妈妈讲。 凝湘急了,趿鞋从绣墩上站起来说:“十九叔,怎的你小祖母才过身,你就要娶妻?” 这话,倒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反问:“我既不替她戴孝,也不为她守丧,如何娶不得妻了?” 他一讲话,坠在胸前的怀表链子就直晃荡,贵气外显,这便是北平的沈行长,真名士,自风流。 凝湘歪头瞪他,说:“十九叔,小太祖母才走,你既然与她有情,现如今便不能这般无情。” “您虽不可做能令杜丽娘起死回生的柳梦梅,但也勿做可随意抛弃旧爱的陈世美。” “我做晚辈是不好讲这些话的,您非要问!” 凝湘的一通话听得沈司旸笑了。 他两手倒背在身后,弯唇,思索一会儿方才笑问:“你又如何窥得我与小祖母有私情?” 他笑,他怎么还好意思笑? 凝湘再说:“若不是,灵堂之上您为何要如此冲撞太爷爷,又为何当着太爷爷的面烧掉……烧掉你与小祖母的……情信?” 凝湘的话换来沈司旸叹气。 是笑着叹气。 他叹完气再笑说:“我们阿凝不愧是广州城内开戏师爷沈成周的亲侄女。” “你这龙跳天 门,虎卧凤阙的杜撰功夫,的确颇得成周兄真传。” 难道她讲的不对?凝湘不由得红了脸。 沈司旸敛了笑意,解释道:“我与那位小祖母并无半点往来。” “灵堂冲撞,只是我与祖父的旧怨。” 说完,他又在笑,只不过沈行长一贯冷静自持,他这样的笑,比旁人的笑更像是在笑话你。 凝湘忽发面火,烧红了耳根,手背贴上耳根,她“哎呀!”一声,羞得背过身去:“昨夜,我有问你,可你什么都不同我讲。” “……我只能靠猜。” 在白日归家的小汽车里,他让她不要因为灵堂之事怕他,可是,她满脑子猜的都是他家宅门里的风月,沈行长和他的小祖母。 他两个,不在梅边,在柳边。 另外一出《牡丹亭》她沈凝湘都杜撰完稿了。 可沈行长居然和她讲,她杜撰错了! 沈司旸柔声再问:“你当真想知道?” “嗯。”凝湘转身,点头。 “想从何处听起?” “你要从天津的泰莱饭店讲起。” 耳根没那么烫了,凝湘撤了手,说:“我知道在泰莱饭店,你利用了我。” “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我是做了靶子的。” “你既利用了我,我便要个知情权。” 沈司旸再问:“这说来话长,你真想知道?” “嗯。” “那就得先乖乖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往桌边坐下。 沈司旸问:“喝粥还是可可牛奶?” 凝湘答:“喝粥。” 沈司旸将粥碗端起,说:“我来喂你。” “想知道什么你可以问我。” 凝湘一边问,一边乖乖喝着沈行长喂过来的粥。 她这才知晓,原来前日泰莱饭店的刺杀案是沈老太爷所为。 而十九叔在灵堂烧掉的纸头,哪里是什么情信?这是当时沈老太爷与暗杀刺客往来的密电。 十九叔预判出一切,事先截下密电,又借白狐皮大衣招摇过市演了一出李代桃僵。 但十九叔到底心慈,未将往来密电公之于众,而是当着众人面在小太祖母的灵前付之一炬。 至于那位短命的小太祖母,原是北平城小羊圈胡同大杂院里好人家的女儿。 她在护国寺庙会赶集时被沈老太爷瞧见,沈老太爷看她模样俊,遂问她父母买了来,做的并非姨奶奶,而是正经续弦。 可纵是明媒正娶,小太祖母依旧不堪凌辱,几月前又染了芙蓉瘾,白日吸来夜里吸,这才呜呼哀哉。 沈老太爷“爱重”小太祖母,只要是沈家在京中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并下白帖请来奔丧,打的是华业银行沈行长为祖母治丧的名头。 凝湘喝完了燕窝粥,帕子轻揩嘴角后她又问:“十九叔,既如此,那太爷爷又为何要杀你?” “你与他到底是何旧怨?” 沈司旸放下瓷碗,取来一旁的手巾擦手,他回说:“我已经和你讲了泰莱饭店那日与你有关的事,也澄清了我与小祖母并无瓜葛。” “其他的事倒是你小孩子家不方便过问的。” 沈行长一进一出,从不做不对等的买卖。 凝湘遂不再追问。 沈司旸端起餐盘道:“既喝了粥,便要早些歇息。” “我唤丫头进来,伺候你梳洗。” “嗯。”凝湘应了。 待沈司旸走到门口欲抬脚出门时她突然喊了一声:“十九叔。” “嗯?”沈司旸转头。 “十九叔……今天,我误会你了” “对不起。” 5.拜星月 02 拜星月02 西海王府内有一处戏台最为别致。 王府前任主人乃是光绪朝的一位袭爵郡王,老王爷生前爱听戏,更好雅乐琴音,故而费重金筑歌台于碧波之上。 人若登台需以舟代步,台上缓起筝弦时,响遏行云,声入流水,亦真亦幻,梦回齐梁。 凝湘翻起《郡王府式样档》又想起在前人笔记里看过说“北京西山为神京右臂”,她想着若是北平再下大雪定要叫随江那块木头带她去瞧瞧。 前天凝湘还问管家平叔要了一把花籽,打算把花种在西厢靠窗的暖炉边,可是花籽还没撒到土里,人便被那位“刚正不阿”的沈行长送去了学堂。 沈司旸为她找了语言学校,在南锣鼓巷,学的是当下国民政府推行的北京音国语。 凝湘在广州读女中时是上过国语班的,彼时,南方也推崇讲国语,可是讲课的老师同她们那群女学生一样,都是广东人,自然讲的不大好。 前几日,她与十九叔讲话,她说“贰”可十九叔以为她在讲“壹”。 与王府里多数京腔比,她倒成了南方来的小蛮子。 一礼拜有七天。 一二三日去学堂学国语也便罢了,四五两日要留在王府私塾内跟着账房先生学打算盘。 凝湘平日最恨算学,何况打算盘靠的是七八岁头上便要开蒙练出来的童子功,她都十七了,如何学的会? 原本想着熬到礼拜六可以休息,但管家备车,将她送到了干面胡同一位白俄女先生家去学钢琴。 这一日复一日,凝湘都不晓得她来北平是嫁人的还是来考女状元的? 她不忿,跑去书房来问她十九叔。 好在,今日沈司旸是在家的。 书房烧着暖气炉,又燃着暖炭,佛龛下面供着五六盆开的极盛的水仙花与“洞子货”瓜果。 才一进门,便闻得清新的花果香气。 难得沈司旸今天不是西装笔挺,他穿一件灰白毛衣,正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看闲书,见凝湘来了便从榻上起来,坐正了身子。 凝湘直截了当地问他:“十九叔,去语言班我不反驳您,原是我北京音国语讲的不好。” “可为何又要安排我学打算盘,我又不往银行做襄理。” 凝湘问完,余光中瞥到了沈司旸刚才合上的书本,是张恨水先生写的《啼笑因缘》。 他倒好,逼着侄女做女状元,自己倒偷闲读起“才子佳人”来。 沈司旸放下撸起的毛衣袖子,说:“让账房教你珠算,自是为你日后打算,毕竟你是程家未来儿媳妇。” “北平程家产业不少,自纺纱厂到平津各色典当行商贸行,你日后入府,少不得当家主馈,这正头少奶奶不能不识文断字,拨珠拢账。” “何况,你日后是要从我府中嫁过去的。” 北平沈行长家的侄女,于算学之上是白丁,他到底是要失面子的。 这一番话,堵得凝湘没办法反驳,再者她是客居,来投奔的,不能不审时度势。 沈司旸又说:“我将此事在电报上与你父亲讲过,他已应允。” 说完,他走到书桌前,将原本镇纸压着的电报摊开送到了凝湘手里。 父亲只在电报上回了八个字:“诸事托付,赖弟周全。” 此两桩事姑且作罢,只又想着,十九叔严苛到连休息日也不许,凝湘遂又问:“既如此,为何又要学钢琴?” “难道说,我未来公公现有十七八个姨娘,姨娘又生下十七八个弟妹,这些弟妹都在等我这个长嫂过府去教导他们琴音雅乐?” 沈司旸望着凝湘,只定定说:“我安排你学琴,是陶冶性情,难道成日把你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胡思乱想来杜撰长辈的风月?” 凝湘寻了半天,答案原是在这上头。 她就是气他杜撰了他与小太祖母的那出“才子佳人”。 他拿她做小孩子,但偏偏又对她做不到“童言无忌”。 只是想到那些“杜撰”凝湘的脸不由得又红了,这下说与不说都不妥当了。 遂转过身去,只把帕子紧紧的攥在手里。 再微抬头,正好对上了那尊水月观音。 还好慈航道人普度众生,若是换了旁的神仙,怕不是也要笑话她的。 耳边掠过几声响,像是椅子腿磕到了桌子腿。 进不得,退不得又走不得间,只听沈司旸说:“也罢。” “想来是我操之过急,揠苗助长了。” “你若不想学钢琴便……” 不学吗? 凝湘松开帕子转头,却见沈司旸已安稳坐到了书桌前。 他说:“我会告诉管家平叔,两日后你便不用去白俄女先生府上了。” “你才入北平,一下子让你小孩子家见那么多生人是不大妥当。” 他把玩着手中的银币,继而话锋一转:“改明儿,我亲自教你弹钢琴。” “或者,让随江教你。” “他在美利坚宾大读书时学过钢琴。” 谁要让随江教她。 跟沈随江学弹钢琴,不如找块木头去练劈柴。 凝湘上前,说:“十九叔,我不想学弹钢琴。” “我想去后院,让伙夫教我劈柴。” 沈司旸很郑重地讲:“阿凝,不许闹脾气。” 凝湘反驳:“我没闹脾气。” 凝湘又补了一句:“我以后嫁到程家,虽有下人伺候,难免年节得亲自伺候公婆饭食。” “院中劈柴,灶前生火,乃饮馔第一要紧。” 沈司旸并不接话,只继续把玩银币,凝湘欲往下说,可门房祥叔挑门帘子走了进来。 祥叔将一枚浇了火漆的粉色信封递到沈司旸手里,说:“少爷,这是佟小姐派人送来的。” 沈司旸将信封收了,说:“知道了。” 佟小姐,凝湘晓得的。 察妈妈同她讲过,十九叔虽没娶亲但已和同福夹道里的佟家定过亲,是父母命,媒妁言。 佟小姐前月才回的北平,是她未来的十九婶。 沈司旸起身,对凝湘说:“你先回房休息。” “晚上我不在家用餐,你听话,要乖乖吃饭。” 说完,他拿起西装搭在臂弯里,欲往外走。 凝湘问:“十九叔,您去哪?” 沈司旸回:“去浴房,净面,剃须。” 凝湘再问:“晚上和女朋友去约会?” 沈司旸纠正:“不是女朋友。” “是未婚妻。” * 凝湘一个人回了西厢。 她北上投亲,孤立无援,可十九叔倒好,才看完“才子佳人”,转头就要与未婚妻约会。 也不知道那位未来的十九婶是否好相处? 若佟小姐嫁进来,她又尚未出阁,那是定要相处的。 如果不好相处也不要紧,父亲于她北上时往十九叔的华业银行里存了 大笔的款子与金条,写的全是她的名字。 若到时候相处不睦便把钱取出来去外面置宅子。 那样便不会叨扰十九叔夫妻了。 可也期盼,她未来丈夫那位还在不列颠学医的程公子会是个好相与的。 一二三日凝湘按时去南锣鼓巷学北京音国语。 毕竟,现如今她是真真切切要在北平生活的。 近些天沈司旸好像格外忙,不仅他连带着随江都是不着家的。 还说要亲自教她学弹钢琴,改明儿她就拿着这张沈行长本人开的空头支票去华业银行兑付,看看沈行长要如何辩白。 难得礼拜天下午,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回了家。 抱厦内,晚餐开餐,今晚食铜锅,涮羊肉。 凝湘一边帮着涮肉,一边同沈司旸讲话,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见着他需同他讲的话一并都讲了。 要和他讲在语言班的见闻,班里同学多与她相似,有不少是北上来投亲的。 又讲她调制了新的香料,待会儿打个香篆,让他闻味道。 荷兰水连喝掉两瓶,凝湘转头又得吩咐丫头去拿。 沈司旸近日于银行整理今年一年挂在账目上的呆账,又要赴北平商会商量筹资往南边修铁路一事,这厢才坐上饭桌,凝湘就拉着他不停讲话,又瞥见她碗里饭食未动,只一味在饮荷兰水,遂将两箸青菜夹起送去她碗里,说:“食不言,寝不语。” 凝湘抱着丫头送来的荷兰水,说:“我们老师讲过,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回去一定要多同家里人讲。” “你好几日才归家,我不同你讲,还要同谁讲?” 家里丫头有南边来的,她们之间讲吴侬软语,她听不懂。 察妈妈年纪大了,更没话同她讲。 凝湘抱着荷兰水,正准备咬麦管时,沈司旸将她手里的荷兰水瓶子抽走了。 她抱得紧是不想撒手的,可十九叔终究是男人,只轻轻向上一提,就提走了瓶子。 瓶子安稳地放到了他自己跟前,他说:“好好吃饭!” 凝湘捧起了饭碗。 突然,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泪珠子滴到了饭碗里。 她为何要讲北京音国语? 她为何要千般顺从于他? 明她是讲广东话的,九声六调才是乡音。 蘸麻酱的涮羊肉,不是她爱吃的。 她总觉得北平的羊肉有腥臊气。 此刻,没来由的,是真想家了。 想父母,想二阿妈、三阿妈、四阿妈、五阿妈。 连家里的小猫小狗儿都想。 凝湘不再约束自己,遂站了起来,只拿广东话同沈司旸讲:“你成日都唔见人,我又唔知你去咗边。好难得你先返嚟,唔通我连问两句都唔得?我唔同你讲,可以同边个讲?”(你成日都看不见人,我又不知你去了哪儿?好不容易回家,连同我讲两句话都不行?我不同你讲?能同谁讲?) 凝湘说完,遂哭着跑去了门边。 她扶住门框,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先开始还是呜咽,后面竟是越哭声音越大。 侍奉饭食的小丫头想去哄小小姐的,可是公馆主人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她们倒是不敢。 “大哥!”随江站了起来。 他看一眼沈司旸,沈司旸老神在在无动于衷。 随江思索后转身,快步走到凝湘跟前,谁知,凝湘一见他就抱上了他的腰,窝在他胸口哭着说:“随江,你带我走!” 6.拜星月 03 拜星月03 西厢亮着电灯。 屋里暖和,小桌上,放在白瓷碟里的冰糖葫芦往外淌出糖汁来,旁边珐琅点心盘里的枣花酥被掰掉了几个角,萨其马上还留着整齐的牙印子。 拔步床前的绣墩上随江笔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因为刚才凝湘对他说:“随江,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我害怕。” 随江的对人好是笨拙的。 晚饭时分,在抱厦凝湘哭着要随江带她走,随江便拉着凝湘去了后院。 后院角门口停着辆自行车,随江骑车带凝湘绕着整个什刹海兜了一圈。 兜完风,凝湘要吃冰糖葫芦,随江便掏钱给她买,酸甜的冰糖葫芦开了胃口,吃完凝湘又说是真饿了,随江就骑车带她去了附近的饽饽铺吃点心。 吃完点心,凝湘还说想看电影,随江本来说要回家的,可怕凝湘不高兴,便又骑车带她去了大栅栏的电影院。 骑得太远,回来时车胎没气了,两人就推着车朝家走。 晚上这么一闹,凝湘的委屈全消了,只是喊怕,一定要随江等她睡着了才可以走。 随江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答应了,说:“阿凝小姐你先睡,我不走。” 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沈司旸走了进来。 见到沈司旸,随江下意识地站起来喊了声:“大哥!” 沈司旸摆手,示意他坐下,放低声音说:“别吵醒她。” 说完再看凝湘,小姑娘早就囫囵睡去,只不过趴着睡,是防御的姿势。 梳妆台旁放着暖水瓶和面盆,热水倒进面盆,沈司旸拧了热手巾为凝湘擦去嘴角边挂着的糖渍,又为她掖好被角。 收拾好,他方才对随江说:“这里我会让丫头来守着,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里,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随江垂头立在他身前。 茶杯盖刮在茶汤之上,沈司旸抬眸缓缓望向随江:“我把你捡回家,教你读书明理,送你出洋留学,不是让你今天来反我的。” 昔年,沈公抱槐携子司旸南下宁波,欲拜宁波商帮周复生为师,以习商贾之道,侍师礼成后,父子两人于甬江边遇到行乞的随江,随江当时不过十岁左右,蜷于道旁,骨瘦如柴,时常被人欺负,沈家父子恻隐心动,遂携之北归,收为养子,冠姓为沈,取名随江。 随江自知理亏,握拳,拇指攥在手心里,说:“大哥,阿凝小姐她一个人北上,实在是太可怜了,看到她我就想到了我妹妹。” 当年,他够好运气被沈家父子捡到,可是妹妹就没有那样的好运气,父亲要卖妹妹换粮食,母亲不肯,死死地把妹妹护在怀里,那年盛夏突发大水,母亲和妹妹无力逃生,双双溺毙。 后来于广州得见凝湘,那般活泼明媚,随江就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家妹妹,倘若妹妹还在,也应是这般花样年纪。 茶杯盖落在桌上,没放稳,旋着打了两圈转,沈司旸说:“她哭累了,我自然会去哄。” “而不是要你来越俎代庖!” “你想过没?如果我现在不磋磨提点她,以后她那样的性子,真嫁到程家该如何自处?又如何保得自身周全?” “……大哥。”随江顿住了,抿唇后,说:“……抱歉。” “是我太欠考虑。” 沈司旸三指撑住额头,深吸一口气之后,回说:“今日太晚了,你先回房休息。” “眼下北平商会换了新会长,新官上任,难免不把头把火烧到我们华业银行头上。” “又近年关,许多事,还需你我一起好生合计。” 随江应了:“是,大哥。” * 次日,抱厦饭厅的小桌上摆着伦教糕、虾饺、艇仔粥,还有虾仁烧麦。 凝湘入抱厦时还因为介意昨日之事不知如何开口与沈司旸讲话,倒是沈司旸朝先微带笑意的喊她:“阿凝,过来用早饭。” 是在递台阶吗? 本来也应该他先的,他是长辈,应该让着她的。 “唉。”凝湘答应了,又打招呼说:“十九叔,早。” 入了座,沈司旸将一块伦教糕夹起送到了凝湘的餐盘里:“尝尝味道,看看有没有广州家里做的地道?” 一旁帮忙倒牛奶的小丫头笑着说:“小小姐,昨晚半夜少爷打电话去北固楼定了盒子菜,说家里南边来的侄小姐要吃的,掌柜哪里敢耽误?今儿一早北固楼那边就派人把盒子菜送了过来。” 凝湘听了反问:“北固楼?” 沈司旸回说:“是北固楼。” 北固楼是沈家门族中一位名唤孟笙,表字华亭的六叔开的酒楼。 而这位沈华亭,则是凝湘嫡亲的堂叔。 要说到北固楼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昔年六叔华亭因禁烟一事诈死,他的未婚妻子,那位会做生意的顾家小姐,接手了北固楼,顾家小姐将生意越做越大,也把北固楼从上海开到了北平和广州,甚至连美利坚的金山都有,广州的北固楼就在西关,平日家中小聚,她与父母也是常去的。 沈司旸说:“近日我庶务繁忙,得空我带你还有随江,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那吃饭。” “你六叔也是地道的广东人,北固楼的粤菜有他把关,味道上总不会差。” 说话间,察妈妈走入抱厦对沈司旸说:“司旸,新厨子刚到,晚上便可以试手艺了。” “好。”沈司旸对察妈妈说:“凡事您安排,工钱上照旧比外边多五个大洋。” “哎。” 察妈妈走后,沈司旸对凝湘说:“怕京菜你吃不惯,所以换了个粤菜厨子。” “沈公馆日后的晚餐一律食粤菜。” 凝湘并不作声,沈行长这一大早的,又是盒子菜,又是换厨子。 巴掌打完,这会子儿在喂甜枣。 沈司旸端起粥碗,勺子刮在碗沿上,再伸到凝湘面前,说:“来,喝粥,我喂你。” “嗯。”凝湘乖巧地张嘴,如果拒绝,那就真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好在,艇仔粥做的的确不错,像是西关大屋里她四阿妈煮出来的味道。 喝完了粥,沈司旸又叮嘱她需喝下牛奶,补充营养。 虽然一大早被喂了个水饱,但凝湘感觉还不赖,比喝豆汁吃烧饼好,豆汁酸馊,像咸菜水,而北平的烧饼总是干到噎喉咙。 沈司旸喂完凝湘,自己这才端起粥碗喝粥。 凝湘抱着牛奶杯察言观色,问:“十九叔,随江怎么不在?” 是否昨日,她的任性连累了随江?沈行长不好罚自己遂让随江带她受过? 沈司旸回说:“财政司衙门今儿有例会,我不想去,便让随江替我点卯,他一早就赶去衙门了。” 还好,不是受罚,凝湘这才安心。 她继续抱着杯子小口的饮牛奶,思绪飘得远,又想到了在语言班里的事。 沈司旸见她不讲话,只是出神,便说:“既然老师说了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要多同家里人讲,以后有话你尽可同我讲,或者同随江,察妈妈亦或是家里的门房丫头都可以讲。” “语言还是活学活用的好。” “嗯,我晓得的。”凝湘放下牛奶杯子,说:“只不过,我不大有在晨起多言的习惯。” “那就把话留在晚间饭桌上讲。”沈司旸夹起一块虾饺,望着她,笑说:“天伦之乐。” 刚好凝湘在饮牛奶,听到“天伦之乐”四个字差点将牛奶喷出来。 他们之间的年纪差距做不得父女……而且,谁要同你沈行长叙“天伦之乐”? 用过早餐,丫头进来撤掉餐盘,又捧水过来为凝湘净手。 收拾停当之后,沈司旸为凝湘披上大衣,扣好扣子后,他说:“今日,我亲自开车送你去学堂。” “先送你去学堂,我才能安心回银行。”他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穿好。 车子自王府驶出,往大马路上开,凝湘坐在副驾上。 平日出门都是司机或者随江开车,今儿是头回坐十九叔开的车。 不过,十九叔车技好,一路稳稳当当。 广州的家里也有汽车,她想学可是父亲不让,母亲就更不许了,总说“鬼佬”搞出来的东西,女孩子家还是少沾染的好,整个广州城统共也没有几位女司机。 如今到了北平,她想学开车的心思又活络了,语言班上也有几位女同学是会开车的。女同学还说要开车载她去香山郊游。 车子拐到了胡同里,凝湘反应过来,十九叔改了道,走小路会快些。 沈司旸打正方向盘,凝湘便开口询问:“十九叔,昨日我与女同学有约,下了学想一起逛逛行不行?” 怕沈司旸不答应,她又补了一句:“就去大栅栏那边,饽饽铺,还有咖啡馆。” 沈司旸转头望了一眼凝湘,说:“当然可以。” “等与同学分手后便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挂个电话回家,我让随江去接你。” “或者,你坐黄包车回来。” 车子刚好拐出胡同,他又说:“若是逛去了顾氏洋行或别的洋货店想买什么就买,不用怕废钞,同里边的襄理报我的名字即可,月底,我会派人过去结账。” “嗯。”凝湘点头:“记住了,十九叔。” 车子停在了学堂门口,熄火后,沈司旸又说:“近年底了,我与随江不着家的次数可能会增多,你若觉得闷,不想在家,便可以来银行找我。” “和祥叔说一声就行,他会为你安排好车子。” 凝湘听了诧异,反问:“十九叔,我可以去银行?” 他不嫌弃她是小孩子,去了会给他添麻烦吗? 沈司旸笑问:“如何去不得?” “你是华业银行的大小姐。” 凝湘笑了,笑容好看的像是书房佛龛下供的那几盆水仙花,她咬着下唇,思索后说:“十九叔,我去银行给你和随江送午饭去。” “外面酒楼的盒子菜再好,总比不得家里的饭菜吃下去熨帖。” 沈司旸应了:“好,都随你。” “但明火烹饪也需当心,别烫着。” 沈司旸自那日送凝湘上学后便与随江一同往银行待了三日。 三日归家后,书房里,他将自己平日最钟爱的那只宣德年的斗彩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7.鸳鸯煞 01 鸳鸯煞01 政府出资开办的语言班课程是很紧的,更有政府要员,商界名流为了博面子也会把亲眷送去学国语,所以,根本没法浑水摸鱼。 那日在课堂上,老师给学生布置了考试,前两日凝湘忙于应付考试,第三日考完,便已是礼拜天了。 等得空休息的时候,凝湘才想起来十九叔和随江已经三日没归家了。 也不晓得,这三日他两个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虽每日照例在晚间有通电话,但还是不大放心。 听察妈妈讲,十九叔的银行办公室柜子里放着折叠的行军床,如果不归家,就把行军床摊开,睡在上头。 那吃呢?左不过是重油盐的盒子菜或是熏腊。 他胃火又重。 凝湘遂洗干净手,去了厨房,打算亲自做几个清淡的小菜给十九叔送去,她是广东人,最讲汤馔,只不过煲老火靓汤太费时间,做午饭送去怕来不及,还是炖鸡蛋方便,既可以做汤羹,又滋养脾胃。 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讲:鸡蛋去壳放碗中,将竹箸打一千回蒸之,绝嫩。凡蛋一煮而老,一千煮而反嫩。 凝湘系上围裙,拿起竹筷,站在灶台前认认真真的将鸡蛋打满一千箸。 鸡蛋打好放入蒸笼后,外边小丫头跑来厨房递话,说是程家那边来人要相看小小姐。 门房祥叔将来人带去了花厅。 花厅里坐了五六位妇人,为首的那位是程家的续弦太太,程公子的继母,凝湘日后的正经婆母,其余妇人或摩登或旗人打扮,另有一位太太的打扮最是稀奇,头上戴着一尺多高的大拉翅,面上鸭蛋粉涂的雪白,唇间一点樱桃红,在她们广州,只有死人入殓才是这样打扮。 那位续弦太太见凝湘来了,便又是拉着手看,又是撩了凝湘的裙子要看脚。 偏巧察妈妈今天去了庄子上看望女儿女婿,不在家。 书房里,添油加醋边哭边同沈司旸讲这些话的小丫头叫逢喜,最为伶俐,凝湘自打入府便被拨去西厢照顾。 逢喜哭着说:“听说是未来的亲家奶奶,祥叔倒不好不让人家进来。” “他就把人领到了花厅,还泡了上好的雀舌来招待。” “谁知道程家那群人见了小小姐,又是要看手,又是要看脚。” “那位姓什么瓜什么佳的旗人姑奶奶更是了不得,还捏起小小姐的嘴巴要看牙口。” “又说虽然她们旗人不缠脚,但小小姐是汉人还是要缠一缠的好,日后夫君会更喜欢。” 逢喜说着说着,竟又哭了,她捏起帕子揩泪:“少爷,这不是把咱们小小姐当驴市上能买卖的牲口吗?” “小小姐也被吓到了,只是我们小丫头家也不敢上前同那群太太理论,毕竟是未来的亲家奶奶,只盼着您同随江少爷能快点回来。” 沈司旸听完逢喜的哭诉后,目光落在地下的茶杯碎片上,方才他也是听逢喜说要看牙口才掷的杯子。 此番羞辱,心头火,实难消,他即刻对一旁站着听训的小厮吩咐道:“你去告诉祥叔,如果他大门看不好,就回密云看庄子。” “他们程家老大还指望着求我批贷款,这老二倒好,敢让太太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她要想当什么劳什子格格福金可以回紫禁城,或者滚去长春!” 又添了句吩咐说:“你去知会整个府上人,日后不管程家什么太太奶奶的上门,也无论男女,一律拿棍子打出去。” “是,少爷。”小厮躬身应了,挑了门帘子出去。 沈司旸脱掉西装,入西厢来看凝湘。 西厢里凝湘正被察妈妈搂在怀里一个劲儿的心儿肝儿的哄:“都是察妈妈不好,察妈妈应该带我们家阿凝一起去庄子里的。” “把你一个人留在家,倒白受了人欺负。” 凝湘虽然止住了眼泪,但因为哭的太久,身子不受控制的抽动,不过察妈妈真好,知道她今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赶到家后就一直把她抱在怀里哄,凝湘贪闻察妈妈衣裳上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肥皂香气,就像自己的妈妈那样。 察妈妈也是气,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骂道:“程家奶奶姓爱新觉罗了不起?宣统都被赶去长春了,大清国都没多少年了。” “跑到咱们家来摆款儿,可拉倒吧!” “你察妈妈我原还姓富察呢,是正经的旗主,现如今民国,还不是要来给人家当老妈子。” 五十多的妇人,骂起人来一点不含糊:“什么爱新觉罗格格福金的,搁如今就一纸糊的驴儿。” “真是老太太靠墙喝稀粥,无耻,下流!” 凝湘听了,含泪带笑,又哭又笑。 “好了,不哭了啊!妈妈的心肝肉儿可不兴哭坏了眼睛。”察妈妈掏出帕子,心疼的继续为凝湘擦泪。 见沈司旸走了进来,察妈妈说:“司旸,我好不容易哄好了阿凝小姐。” “我们家小小姐,今儿可受了天大委屈。” 沈司旸说:“劳烦察妈妈了,这里有我。” 察妈妈退出西厢,西厢门合上的下一刻,凝湘毫无预兆的扑进了沈司旸的怀里,似抱到救命符一般,凝湘哭着喊了声:“十九叔!” 刚被察妈妈哄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沈司旸搂住凝湘,任她抱住自己哭,受了委屈,发泄出来才好。 再低头看,小姑娘正赤脚踩在地砖上,冬天,地砖凉,他索性将人打横抱到了床上,说:“地上凉,来,十九叔抱你。” 凝湘搂住沈司旸的脖子乖乖的点头:“嗯。” 沈司旸又拧了热手巾敷在她眼下,说:“不是说明日一早要去学堂领考试成绩,如果眼睛肿成核桃再被同学问起,你该如何回答?” 事到如今,沈行长怎么还讲这样的话,她又不是他,做起事来非要思索个结果如何?一板一眼。 凝湘噘了嘴,只说:“就要哭,我管旁人做什么?” 说完,她主动钻到了沈司旸怀里,像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找主人撒娇的小狗儿。 沈司旸搂住她,轻轻拍在她肩头,说:“我已经吩咐了祥叔,在你未出阁前,只要有程家人上门,不问男女,不究因果,一律打出去。” 肩头被宽阔的大掌搂着,凝湘只觉寒气顿消,虽然刚才赤脚下床,但这会子连带脚心都生出温热来。 还好,他来了,又入了西厢来哄她。 沈司旸却自责:“说到底,今儿你受委屈,是十九叔不好。” “是我平日对你关切太少。” “日后只要你在北平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嗯。”凝湘抱紧他,不撒手:“十九叔,你要说话算话。” 沈司旸这厢把人哄睡着了方才出了西厢,只还不放心,怕她梦魇,便又让小丫头逢喜过来坐床头照看着。 等抽身回书房时,随江早已立在书房等候。 随江一见沈司旸便开口问:“大哥,你当真要把阿凝小姐嫁到程家?” “可她今天——” 沈司旸往罗汉榻上坐去,不急不躁,只定定说:“把她平安嫁到程家是我对她父亲的承诺。” “君子一诺重千金,我不是 没教过你。” 随江皱眉:“可是程家人她们欺负了她。” 拳头攥紧,随江思索后,说:“实在不行,我娶阿凝小姐便是!” 沈司旸欲饮茶,听了随江此言,他放下茶杯,反问道:“娶?” “你是我父亲过了明路,记在沈家族谱里的养子,是我的兄弟。” “你我虽与她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无论族谱上还是名义上,你和我一样,皆是她的正经族叔,你如何可以娶她?” “……大哥。”随江自觉莽撞,也不敢多言。 沈司旸这才呷一口茶,放下茶杯,他说:“随江,你不必亲自去,只挂个电话去程公馆,若下回程家有人想入府拜访,请他们将拜帖直接下到华业银行。” “另外,程家老大不是想从我们这里贷款往奉天和南京开肥皂厂,在贷款上,你尽可以提点一下人家,至于怎么提点,你自己做主便是,不必来知会我。” “须让他们晓得,我沈家人不是这般好让人欺负的。” “阿凝背后的靠山不仅是我,也是整个华业银行和沈家。” * 夜深了,有好月色。 沈司旸提着食盒入了西厢,西厢里,凝湘正对镜梳头。 放下食盒,沈司旸走到凝湘跟前,他拿梳子蘸了点桂花油,轻轻的帮凝湘梳通发尾。 放下梳子,他说:“逢喜和我说你醒了,我拿了吃的过来,一起吃点?” “嗯。” 两人前后脚朝小桌边走去,沈司旸将食盒打开,食盒里头装着一碗白粥,一碟子酱菜,外加一盅炖鸡蛋。 酱菜从食盒中端出,沈司旸说:“知道你喜欢喝粥时配甜酱包瓜,我特意吩咐人去六必居现买的。” “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凝湘将瓷勺放到碗里,说:“我自己吃就成。” 她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一喝粥就要他来喂。 沈司旸将白瓷盅子从食盒里拿出来,说:“好。” 盖子打开,白瓷盅子装的是她上午做的炖鸡蛋,只是到了晚上,炖蛋放老了,中心往下陷,贴着盅边是大小不一的蜂窝孔。 见沈司旸拿起瓷勺,准备去舀蛋羹,凝湘打断,说:“十九叔,你别吃了,都放一天了早就老了。” 沈司旸舀起一勺蛋羹,笑说:“我们阿凝亲自打满一千箸才炖出来的蛋羹,若弃之,岂不可惜?”说完,他将勺子送到嘴里,细细品后,方说:“味道甚美。” “赛过八大居与八大楼。” 看到沈行长一本正经的点评自己的厨艺凝湘笑了:“我其实有炖两碗的,想着中午得给你和随江去送饭。” 沈司旸说:“随江吃了。” “嗯?”凝湘没懂。 沈司旸解释说:“刚才随江同我一起入的厨房,知道阿凝小姐打满一千箸才炖出的蛋羹,随江当场就吃下了。” “只是入夜,我无法吃冷食,便让人热了,遂端来同你一起吃。” “我们阿凝的心意,岂敢辜负?又岂会辜负?”他说。 凝湘不作声,只闷笑,心意不被人辜负,多难得。 再夹一块甜酱包瓜吃下,松子仁香,青红丝甜。 喝完粥,没唤小丫头,沈司旸绞了热手巾为她擦手。 擦完手,盖上食盒,他欲出门。 “十九叔!”凝湘在他欲推门而出时喊了他一声。 “嗯?”沈司旸回头。 凝湘问:“十九叔,您……还是会把我嫁到程家的对不对?” 沈司旸答得肯定:“当然!” 8.鸳鸯煞 02 鸳鸯煞02 凝湘就知道一碗鸡蛋羹如何贿赂得了刚正不阿的沈行长? 把她平安嫁到程家是他对父亲的承诺。 她是当铺里的当品,而十九叔就是暂时看管她的朝奉,只等时间一到,程家拿了当票来赎,他才算交差。 所以,昨日他的维护,不过是朝奉在尽责的看守当品,想来他对她的周全怜惜,无不如是。 凝湘一早来学堂取到了成绩单。 好在,成绩不差。 要是换到昨日之前,她会把这张成绩单送到他沈行长面前,炫耀也好邀功也罢,一定会同他讲上一会儿子,还得卖乖讨个赏,现如今,没有必要了。 当品和朝奉,就像犯人与牢头。 普天下没有犯人撵着牢头吹水的道理。 语言班下午还有课程,是军事理论课。 她们这帮女孩子自然无须赴沙场,只是此课程是政府倡导的,旨在增强国之青年的忧患意识。 课堂上,讲师同她们讲了一些西方军事理论与武器科普。 凝湘虽然听不大懂,但只觉讲师说的这些事,她大哥都经历过,久而久之,便都听进去了。 去年她大哥电报来家说人在东北,同义勇军在一起。 而今,又不知身处何方。 “沈凝湘。” “沈凝湘同学。” 凝湘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回神来看,正是军事理论课的讲师云鹏。 刚才,下课后,女同学问凝湘需不需要结伴回家,凝湘摇头,她不想一下课就回到看守她的牢笼里去,便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于是,她便在学校池塘边的凉亭里坐到了现在。 云鹏手中拿着两本牛皮封面的教材,关切着问:“沈凝湘同学,放学了,如何不回家?” 凝湘只低声说:“我没有家的。” 云鹏没听清楚,“嗯?”一声后再问:“沈凝湘同学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凝湘收回心神,连忙摇头,只说:“没事,云老师,我这就回家。” 云鹏却说:“沈凝湘同学,天色有些晚,女孩子怕不安全,如果你信我,我送你回去。” “好。” 凝湘坐在了云鹏自行车的后座上。 这一来二去,便只坐他的后座了。 两人先开始聊天的话题还是军事理论课上的勃朗宁,左轮,空战,斐迪南大公,萨拉热窝,而后又是广州,上海,北平,再递近一些,是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沈公馆白天来了电工师傅为整个公馆换了一批新灯泡,清一色的美国货,要比之前更亮,光偏白,不会把人照的肤色蜡黄。 夜灯亮起,抱厦里,凝湘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沈司旸夹起一块白切鸡蘸上酱油放入凝湘碗中,开口问:“不是说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要多同家里人讲,前些日子还有好些话同我讲,如今考完试怎么不讲了?” 她的话都同云公子讲了,哪去寻多余的话与沈行长讲。 今日下午,凝湘和云公子一起逛到了北海公园,云公子送了她两本停刊的《新青年》。 两人携手漫步永安桥,一起瞭望白塔。 云公子趁机询问可否与他谈新式文明恋爱? 凝湘点了头。 心下欢喜,她与云公子竟生出一样的心思来。 云公子多好,青年才俊,见多识广,懂军事,也懂时局,在西方读完军事学校,上半年才归的国。 凝湘吃了沈司旸夹来的白切鸡,只说:“有些累,不想讲了。” 沈司旸关切的说:“若是累了,吃完饭便早点回房休息。” 又吩咐丫头逢喜让她提前放好洗澡水待会儿伺候小小姐沐浴。 见凝湘不说话,沈司旸便同随江一起聊起了白日银行诸事,正说话间,门房祥叔进来询问:“小小姐,有您的电话,是去门房听还是帮您接到跨院小书房?” 听闻有电话过来,凝湘迫不及待站了起来,说:“接线怕是来不及了,小书房又远,我去门房听。” 她欲走,又转身回头对沈司旸说:“十九叔,不必等我,您吃完了就撤饭,我吃饱了。” 电话是云鹏云公子打来的。 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去香山郊游。 云公子说开车载她去看雪后初霁的神京右臂。 凝湘第一次晓得,原来谈恋爱是这个样子的。 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课堂上,深夜里,或是饭桌上。 军事理论课,她坐第一排,目光不曾在云公子身上挪开过。 云公子竟还在课堂上同学生们提到了她大哥,赫赫有名的南方少将军沈望湘。 云公子说:“沈少将军铁血丹心,那几场以少胜多的仗更是打的漂亮!” 他当即给同学们讲起了她大哥昔年在军中的旧事。 讲完旧事,云鹏慷慨激昂地对大家感叹:“同为中国青年,儒将沈望湘实乃吾辈楷模!” 话音一落,凝湘和其他同学一样,激烈地为他鼓掌。 当年大哥离家投军,是抱着为国牺牲的决心,为我沈家同族,亦为华夏故土。 父亲同她说过:“阿凝,你大哥自此,不拟回头望故乡。” “而我,也彻底把这个儿子舍给国家了。” 没想到云公子他居然也晓得这些。 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将云公子她的这位新式男友介绍给大哥认识。 晚饭桌上,凝湘在暗笑。 沈司旸问她因何事而笑? “无事。”她想想,又答:“是近日与同学一起看了场卓别林的电影,想起来便觉幽默好笑。” 其实不是卓别林,是云公子,今儿下午两人拌了嘴,云公子哄了她一下午,还带她去西海南沿的普济寺买了一排兔爷儿。 第一次尝到了被人真心呵护,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原来,她的一颦一笑牵引着他的喜乐悲愁。 但凝湘也不是全然没有心眼的人,她只同云鹏讲自己是沈望湘的亲妹妹,从广州来,西海王府是投靠的亲戚家,至于沈司旸与华业银行则只字未提。 她也怕,怕来人是图她与沈家的钱。 沈司旸难得在中午时分往家赶。 近日华业银行与陕西商会签订了一份铜矿贷款合同,合同标的不小,且有政府参与,故而合同需加盖朱白双印视作生效。 平日里朱文印收在银行保险箱,白文印则收在沈司旸书房的保险柜里。 朱白双印分执共管,为银行业通行之策,以策万全。

今日正午,随江开车载他回来取章盖印。 汽车正经过后海南沿,沈司旸看到了凝湘。 是开车的随江最先发现的凝湘,凝湘与一男子正靠在大柳树下。 抱紧,拥吻。 随江当即将汽车熄火,在欲下车时被沈司旸按住了小臂。 沈司旸透过车窗望去,凝湘正与人抱得紧,那人在凝湘耳边不知讲了什么,凝湘欢喜地透出笑来,见她笑,那人又贴面吻她。 随江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他连忙同沈司旸讲:“大哥,我去把阿凝小姐带回来。” 沈司旸观摩着两人,你侬我侬间谁都没有发现他的汽车正停在不远处。 沈司旸说:“不必。” “先开车回家,取了印鉴定合同要紧。” 随江急呼呼的喘了口气,一直望着凝湘与那人,不情不愿的“唉”了声。 两人归了家,取印盖了合同。 合同装进牛皮纸袋那刻,随江欲着急开口,沈司旸却朝先说:“我知道你要讲什么。” “随江,勿打草惊蛇。” 随江却急:“大哥,阿凝小姐她——” 沈司旸把文件装入公事包里,又说:“正因为阿凝她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能即刻发作。” “若她是我的女儿我会当场把人捉来,再行家法。” 相处的这些时日,沈司旸已经摸清了凝湘的脾性,小姑娘吃软不吃硬,脾气上像极了她父亲,他的那位族兄。 沈司旸叹气:“可对阿凝,我既不能强行把她绑回来,更不能动家法。” “你也不想我同你再过几日要满北平的贴告示寻她归家吧。” 随江再问:“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沈司旸将手边的算珠轻轻往上拨出一颗,说:“你先派人去学校调查,与阿凝厮混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 “再者,派人给我盯紧她,盯她的人要有男有女,阿凝她很聪明,盯她的人需伪装得好才行。” “便衣,分批次,换面孔。” “还有。”沈司旸略加思索,说:“如果阿凝与那位男子去咖啡馆、饽饽铺或电影院一类的地方,你们则不用跟得太紧。” “若是……”沈司旸望着刚用过的白文印。 白文印凹是为阴,朱文印凸是为阳。 若阴阳相合…… 沈司旸再说:“若阿凝与那男子去了六国饭店、北京饭店一类的地方,你需要叫盯他们的人立刻行动。” “此刻,便是暴露身份也无妨。” 随江边听边准备取出速记本来速记。 沈司旸扶额,只说:“当日你留洋美利坚,我对你万般叮嘱你都有放在心上,唯独一桩,叫你寻一位合适的女孩子谈新式文明恋爱你始终不肯,今日你木讷如此便是折在这上头。” 随江难办,这下速记本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沈司旸说:“我怕两人去了旅馆饭店,四下无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阿凝受了欺负……” “到时候我怕万死都难同她父亲谢罪!” 随江这才恍然大悟,他赶忙亡羊补牢对沈司旸说:“大哥,我明日就去找女孩子谈新式文明恋爱。” 沈司旸收起印章,白了他一眼说:“迟了!” 9.鸳鸯煞 03 鸳鸯煞03 西海王府今夜食烤鸭。 白日里,密云庄子上送来一批活鸭,管家特意请了全聚德的厨子入府烹制。 饭桌上,两筷蘸过白糖的鸭皮同时落入凝湘的餐盘里。 沈司旸与随江不约而同一起落筷。 和鸭肉卷饼比,凝湘更爱拿鸭皮蘸着白糖吃。 凝湘对两人说了句“谢谢”,遂夹起荷叶饼,添上鸭肉,葱丝,黄瓜后卷了两卷饼,一卷送与沈司旸,一卷递与随江。 沈司旸吃了鸭肉卷饼,同凝湘说:“白天我与你父亲母亲通了电话,我问了你母亲一些关于你的喜好。” “你母亲说你爱饮汤。” “今晚吃鸭子,刚好煲了鸭架汤,十九叔为你盛。” 沈司旸舀了一碗雪白的鸭架汤送到凝湘跟前。 凝湘说:“谢谢,十九叔。” 放下汤勺,沈司旸说:“昨儿我接到顾氏洋行襄理打来的电话,襄理说顾氏洋行新到了一批女装。” “阿凝,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试衣裳,算提前为年下准备着。” “我知你平日喜欢读《良友》《玲珑》,若是在上头看到了心仪的首饰衣裳,尽管同我讲,我来安排,要寻舶来品也不要紧。” “我在上海香港都有朋友,弄到北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凝湘听了说:“知道了,十九叔。” 看到凝湘漫不经心的反应,沈司旸不再多言,只又卷了一卷鸭肉卷饼送到凝湘盘中。 同样的时间,祥叔入了抱厦,说:“小小姐,门房有电话,是找您的。” “唉!” “我这就过去。” 凝湘迫不及待跟着祥叔出了抱厦。 待人走后,沈司旸瞥了一眼餐盘,无论是鸭皮或是鸭肉卷饼,皆分毫未动。 约莫一刻钟后,凝湘回了抱厦。 面上挂着笑意。 沈司旸继续细嚼慢咽,并不点破。 命令提早下给过随江,随江不敢点破。 凝湘入座,准备继续端碗喝汤,可汤碗却被沈司旸挪走,沈司旸说:“汤凉了,重新换热的。” 他起身,为凝湘重新盛了碗热汤。 随即,又吩咐侍膳的小丫头说:“烤鸭凉了,阿凝小姐还未用过,你去吩咐厨房,再片一只热鸭子送过来。” 入夜,放下床帐,凝湘一个人抱膝,坐在床头。 看来,十九叔并未起疑。 她和云公子讲过,每次送她回家,只送到胡同口就好,若是打电话入府,需先让小丫头讲是女同学来找她,等小丫头听到听筒里是她的声音,才可将听筒换回给云公子。 凝湘自三岁起便跟随父亲出入自家银楼,迎来送往中最善察言观色,她知道沈行长这个人不好惹。 而她,却正密谋着在他眼皮子底下同男人私奔。 暴风雨前夕,最忌打草惊蛇。 凝湘想到了前日。 前日她与云公子一起入了电影院看电影,哪晓得,整间电影院只有他俩个。 云公子包了场。 电影放映到一半,云公子他…… 他从自己的暗纹丝绒裙里探了进去,慢慢摸上了自己的大腿。 凝湘起初有些抗拒,可云公子在她耳边絮语了几句,也便同意了,又主动亲了他。 些许肌肤相亲后,好像更想同他交心。 凝湘同云公子讲了自己的事。 她自广州北上是奉父母之命成婚,只不过未婚夫尚留洋在外,待归国后便即刻完婚。 云公子问她:“程家少爷你可见过他?了解他?懂得他?” 凝湘摇了摇头。 云公子当即表示:“阿凝,我带你走。” 两人遂定下了私奔之计。 今早,凝湘去了一趟前门的大北照相馆,来取她同云公子的合照。 云公子对她讲等下回再去照相馆,便是要照婚纱照了。 凝湘红了脸。 取完相片,晌午归家时分,却见沈司旸刚巧在家。 逢喜一边往院子里晾晒被褥一边笑着同她讲:“小小姐,少爷今儿特地往银行告了一天假。” “顾氏洋行今儿一早派人送了不少衣裳料子过来,少爷说要为小小姐裁过年衣裳。” 凝湘入了书房。 沈司旸书房的螺钿小桌上堆着两尺来高的衣裳料子。 是清一色昂贵的舶来品。 书桌上宝鼎蒸香,凝湘闻得出他用的香料,是自己亲自调的荀令十里香。 才入北平误会他与小太祖母那事之后,她便亲自调了香以做赔罪,原以为他忘记的,不曾想他一直将熏香用到现在。 见凝湘进来,沈司旸停了算盘,道:“阿凝来了。” 账本子当即合上,沈司旸走来说:“今儿顾氏洋行那边送了衣裳料子来,我想着也到日子裁衣裳过年了。” “你看看想做旗袍还是洋装?” “定了主意,十九叔会为你寻北平城最好的裁缝入府制衣。” 凝湘说:“谢谢您,十九叔。” 沈司旸又握起凝湘的手,只觉如握住冰坨,他为她搓手生热,说:“一早出去,也不记得多添件衣裳。” “若冻着了,怕夜里又要咳嗽。” 罗汉榻旁有熏笼,熏笼上烘着他的夹棉睡袍。 沈司旸拿起睡袍将它披在凝湘身上,又吩咐丫头送来暖手炉。 写字台上放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 沈司旸将盒子递到凝湘手上,说:“昨日中午与天津的洋行老板在外应酬。” “洋行老板送了我一只唇膏,是舶来品,嘱我可送予女友或者未婚妻。” “佟小姐长居上海,我便是想送也寻不到人。” “刚好,家里有现成的小姐。” 凝湘接过盒子,只见精致的小盒子上写着:MaxFaadeinUSA) 凝湘没来由的,忽然喉咙一紧。 平心而论,在这偌大的北平城,除了云公子外,十九叔是待她最好的人。 还有随江。 她就这样一走了之是否对得起他们? 可一想,十九叔待她再好也不过是看押她的牢头,至于随江……他是狱卒。 既然选中云公子,便要道心坚定。 万幸今早出门看过日子。 黄历上讲今儿是吉日,京中人家也到了往书房挂九九消寒图的时候。 凝湘将唇膏盒子同手炉一并放下,而后,喉头蓄住勇气,她同沈司旸说:“十九叔,此刻我正与京中的一位公子在谈文明恋爱!” “正因为您待我好,我才觉得瞒您不大妥当!” 书房里,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凝湘站在他面前,将前因后果一并都讲了出来。 又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与云公子的合照摊在写字台上。 讲着讲着,凝湘哭了。 见她满面晶莹,沈司旸递上手帕说:“不着急说,先把眼泪擦干。” 凝湘接过帕子拭泪,又说:“云公子说要同我结婚。” “他会投军,会带我去上海。” “我是要做随军太太的!” 凝湘说完话,小心观摩沈司旸面上的表情。 沈行长一贯老成持重,向来在大场面里翻云覆雨,今朝小儿女家的波诡云谲摆到他面前不过是往深潭掷去一粒砂石。 不起涟漪。 凝湘继续说:“十九叔,你晓得的,我家投军的哥哥不少。” “我也有嫂子是做了随军太太的。” “云公子还说, 要带我去军队找大哥。” “他也晓得我大哥的!” 凝湘吸吸堵塞住的鼻子,再说:“十九叔,我晓得你担心什么。” “我到上海安顿下来之后,便会同我父亲联系。” “我会讲是我要跟定云家公子的。” “私奔也是我的主意,一切与您无由。” 一口气把要讲的话都讲完了,凝湘泄了气,接着响起一阵咳嗽。 咳得厉害,便弓下身子,也不知是否是早起出门被冷风扑着了。 见她咳嗽不止,沈司旸从太师椅上起来,扶住她,为她拍背,又说:“先坐到榻上去,榻底下有炭盆,暖和。” 两人往榻上坐了去。 凝湘呷了口滚烫的热茶后咳嗽稍稍消去。 沈司旸依旧为她轻拍背脊顺气,说:“真要去上海,须在家把身子养好了再走。” 凝湘一惊,反问:“十九叔,您不反对?” 沈司旸只说:“你是大姑娘了,我如何反对?” “是拿绳子来捆住你的手?还是捆住你的脚,?亦或是把你拘在家让人日日看着你?” 沈司旸将热茶吹了吹,往凝湘嘴边送去,说:“我亲自接到北平来的人,又如何能把她锁在北平的大院里?” 凝湘喝了茶,再听他的话,就更想哭了。 放下茶杯,沈司旸说:“只一点,身子养好了才可南下。” “我沈家女儿,要身体康泰地出门才成。” 他继续说:“你若真心认定云公子为良配,十九叔唯有祝福。” “先前为你准备的一百八十抬嫁妆,我会安排火车包厢送去上海。” “另外,我在上海霞飞路有铺子收租,居尔典路还有一栋别墅。” “到时候把这两处房产都转至你名下。” “你虽做了随军太太,但到底要考虑生计的。” “居有所,每月有铺子收租,总归衣食无忧。” “也不必伸手问云家要钱。” “我每月会寄贴补于你。” “十九叔。”凝湘咬着唇,钻进了他怀里,抱紧他,眼泪像散开的珍珠。 先前还想着什么犯人牢头的。 可见,自己有多小人之心。 沈司旸任由她抱紧,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说:“你父亲那边,不用担心。” “十九叔为你去说。” “我这个族弟,虽不才,可在你父亲那儿,也能占几分薄面。” “至于程家那头,就更不用担心,程家有求于我,我若真说了,他们不敢不应。” “到时候你出嫁,我会往国外订制婚纱。” 又拍拍凝湘的背脊,笑说:“阿凝,你到时候可别嫌十九叔之前对你太过严厉,而不让十九叔做你的证婚人。” 缩在沈司旸怀里的凝湘使劲摇头:“证婚人必然是您。” “您的名字要写到我和云公子的婚书上。” 凝湘想,不仅十九叔,还有随江,要一并请来做她和云公子的证婚人才好。 丫头挑了门帘子进来,送来一盅燕窝炖雪梨。 沈司旸端起碗说:“听逢喜说你最近入夜后老咳嗽,便让厨房把梨子炖得糯糯的,加了川贝最是化痰止咳。” “十九叔喂你。” 两人并坐罗汉榻,沈司旸举着汤勺喂梨。 喝下两口梨汤后,沈司旸又问:“可同云公子定下南下之期了?” 凝湘摇头:“暂未。” 近日,凝湘亦有询问云公子何时南下,但每每问起,云公子总说需得家中年前生意安稳定下才可动身。 毕竟,投军,还是筹多些军费的好。 沈司旸说:“既如此,便不急。” “刚好,十九叔眼下有桩急事需要我们阿凝帮忙。” 10.南柯子 01 南柯子01 凝湘疑惑:“十九叔,有何急事?” 沈司旸回说:“下月初五,是北平商会一年一度的年终堂会,我需携一位女伴前往。” “阿凝,你晓得的。”沈司旸略自嘲地笑了笑:“佟小姐常居上海,短时间无法归来,带随江去就更不像样子,而且……” 他稍顿顿,再说:“你十九叔与旁人不同,别的老板若无女友太太,可携女明星亦或是戏园子里的女老板前往。” “但我不行,因为你十九叔做的是银行业。” “银子可以千人摸,万人揣,但管银子的人却要干净,守正,否则没了信誉,如何取信于人?” “所以,这厢要我们阿凝来帮一帮十九叔了。” 他眉眼划过极浅的一丝笑:“十九叔也想,被女伴挽一挽胳膊。” 疑惑顿消,凝湘懂了。 先头入府,她也好奇,为何已过而立之年的沈行长入夜竟连通房也无? 原都是为了银行,需立身谨正。 凝湘笑了,说:“好!十九叔,我陪您去。” * 腊月初一,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 随江将一只牛皮纸袋与几桶胶卷一起摆上了沈司旸的办公桌。 随江说:“大哥,所有底刊、相片已经全部截下,报馆电台也一并打点妥当。” “照您的意思,风声皆不会往外走漏半点。” 沈司旸说:“做得很好。” 手指摁在牛皮纸袋的暗扣上,他说:“想与我隔空斗法,也不掂量看看自己手上是否有那个本钱?” 言罢,他将胶卷从暗桶中抽出,划亮洋火,底片化灰。 八字火旺的人,白日碰了火,到下午竟无端端发起高烧来。 随江架着烧得昏沉的沈司旸回了书房,而后,法国医生上门。 法国医生说沈行长是急性细菌感染,打完退烧针后又让输液。 输液瓶挂在酸枝木衣架的最高处,沈司旸歪在罗汉榻上,嘴里呢喃了两声冷。 凝湘着急,便入了书房照顾。 她懂法文,医生用法文叮嘱了凝湘几句之后便出了府。 书房里,凝湘抱来一床厚被子盖在沈司旸身上,又抬起他的头往下垫了枕头。 见沈司旸睡去,凝湘便拿着本书边看,边坐在罗汉榻边守着他。 输液时间久,不知不觉,她竟然歪在榻上缓缓睡了过去。 烧退的时候,沈司旸醒了。 睁眼,罗汉榻上,他睡在这头,炕几那头睡着凝湘。 沈司旸抬头望,点滴瓶子空了。 他遂拔了输液管,趿鞋,下榻,走到凝湘身边,打算将人抱起。 凝湘被惊醒,睁了眼睛问:“十九叔,你醒了?” 又上手,往沈司旸的额上贴了贴:“还好,烧退了。” 沈司旸面带病色,声音稍稍添上几分哑,说:“烧退了,便也醒了。” “榻上硬,来,十九叔抱你去床上睡。” 沈司旸将凝湘抱了起来,说:“外边才下过雪,冷,要送你去西厢怕是又要吃冷风。” “你同我都经不得冻。” 他抱着她朝书房里间走。 书房后面拿碧纱橱隔开的里间便是他的卧房。 沈司旸的卧房不大,但干净雅致,靠墙摆着一排衣柜,床是西洋黄铜架子床,床头摆着几本莎士比亚外加一本冯梦龙。 只卧房太小,沉积下的香气比外间要浓郁些,闻闻,竟又是她调的荀令香。 沈司旸将凝湘抱着放到了床上,再为她盖好棉被。 凝湘问:“十九叔,我睡床了,您睡哪儿?” 沈司旸安慰道:“你安心睡便是,我睡外边罗汉榻。” “十九叔是男人,外间凑合一晚,无妨。” “倒是你,夜深了,须早些歇息才好。” 卧房的门,从外边关上。 凝湘辗转反侧,却难合上眼。 晚间还答应法国医生,要守着十九叔为他拔针的。 可是,居然睡着了。 今日是腊月初一,还可以与十九叔相处五日。 已经同云公子定好南下之期,腊月初七动身,去上海。 云公子说,在上海辣斐德路的成裕里为她赁了一套公寓,二楼,小居。 可惜,初七走,初八雍和宫里的腊八粥怕是喝不到了。 少时父亲同她讲过,雍和宫的腊八粥最是吉祥如意,若遇公事需北上,父亲则中意腊月出行,如此,为的是不辜负这碗粥。 而她自己,也不知何时会再入北平?再北上会不会拖家带口? 其实,两人也为南下之期争执过,是她坚持要走,云公子犹犹豫豫这才定下了腊八节前一日。 看他犹豫,凝湘心头有一丝难言的滋味。 要是云公子身上有一份十九叔的杀伐决断,该多好。 凝湘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趁着沈司旸还未去银行之际,凝湘将两本拿棉布包好的书籍送到了沈司旸面前。 虽皆为旧书,但书本旧而不皱,净洁如新,瞧得出,平日看书之人一定极为爱惜。 凝湘说:“十九叔,我不日就要南下,这两本书我想送给你。” “一本杂谈,一本。” “都是我从广州一路带着北上的。” “您是银行家,金银不缺,古玩珍奇到了您眼里怕也只是寻常物什,可这两本书我极为珍爱,总在睡前翻了又翻。” “现在我把它送您,您留着,就当作个念想。” “算是全了我们叔侄之情。” 沈司旸将书拿起,翻了几页,只见字里行间空白处是娟秀小楷写的手札笔记,在精彩章节旁边配上的是钢笔所绘的简笔画。 合上书本,沈司旸见封面书名下面印着三字:梁生,著。 将书本放下,沈司旸说:“好,这份礼,十九叔收下了。” * 腊月初五,入夜,沈公馆的小汽车停在湖广会馆门口。 下车后,凝湘挽住沈司旸的胳膊,两人往戏楼走去。 跨进戏楼门槛,里头人声中夹着丝竹锣鼓音,今晚北平商会包场,台上,富连成出来的角儿正唱着帽儿戏《天官赐福》。 伙计躬身朝他们走来,见了沈司旸便笑盈盈地说:“沈行长,来!二楼请!” 沈司旸绅士地点头:“有劳。” 踩上木质楼梯,两人到了二楼雅座。 入座后,丫鬟们上前奉茶,另有小厮端着托盘走来。 伙计将盖在托盘上的白绸接了,托盘里放着叠好的两条手巾把,热气向上萦绕,带着喷香的西洋香水味。 沈司旸先将手巾把送予凝湘,自己再拿起另一条将手细细地擦了一遍。 用过的手巾把同时落盘,沈司旸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五枚银圆扔到了托盘上,口中念道:“赏!” “多谢沈行长!”伙计和小厮一并笑脸奉上,两人端着托盘退场。 商会要员陆续到齐后,锣鼓一响,大戏开场。 第一折,荀老板上台唱《鸳鸯剑》。 荀老板名噪南北,便是在广州城,凝湘父母也是晓得的。 只是凝湘自幼听惯粤剧,京戏听得极少。 她更好奇戏楼,遂将目光从台上转到了台下。 相传湖广会馆最先是明官张居正的住所,嘉庆年间改作会馆,由东侧门可直接入来戏楼,戏楼不小,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歌舞升平间头顶上的八角宫灯正徐徐打转。 北平沈行长的厢座,视野上自是 第一流。 台上,新辞替了春愁,贾琏尤二姐风月情浓。 台下,京中富贵脂粉地,正好,迎来送往。 丫鬟来续茶水时,沈司旸在剥松子,松子剥好,他喂到了凝湘的嘴里。 凝湘吃了,转头再瞧一楼,不偏不倚刚刚瞧到了云鹏。 云公子也是今晚的座上宾? 凝湘听他讲过,他亦出身商贾世家,今晚会来,并不稀奇。 与云公子同坐一桌的有一男一女。 男士年长,着长衫,且坐首席,不必猜,定是云公子的父亲。 再看那位女士。 女士雍容华贵,着元宝领并通身满绣的中式袄裙,额前是桃心刘海,耳后盘头,插珠戴翠,行为举止间看得出,是老派人。 女士怀中正抱着三岁小儿,她手指台上,要小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孩许是怕生,见人多锣鼓又响,便啼哭了起来,女士起身唤来乳母,乳母接了小孩,两人一起往戏楼外走。 起身走路的那刻,凝湘才惊觉,女士走得极慢,想必袄裙下定藏着小脚。 沈司旸的目光朝着凝湘望过的方向跟去,他定定说:“你看到的这位女士,是云公子的太太。” “明媒正娶的太太。” “云公子与她是包办婚姻,婚后,云公子便留洋去了不列颠。” “可这位太太也非凡人,硬是靠着一双小脚,跟到了伦敦。” “云太太比云公子足足大了七岁。” “家中做的是丝绸商贸生意,与山西商帮也颇有渊源。” “当初云太太带着山西家中的千万家私,单枪匹马赴北平嫁的云公子。” 沈司旸再剥一颗松子,松子落盘,他说:“那被乳母抱走的小孩,是他们的儿子。” “云公子同你说他是今年上半年归的国,这话不错,可他却是携妻儿一起归的国。” 头顶上,八角宫灯依旧打着转儿,垂角的红流苏缠缠绕绕,影影绰绰。 戏台上,入贾府后的尤二姐不堪王熙凤折辱,吞金而亡。 而凝湘,正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僵在了那里。 见凝湘愣住,沈司旸不再多言,只继续剥松子。 未久,会馆掌柜亲自送了点戏牌过来,笑说:“沈行长,会长说了,今儿大轴的尾戏由您来点!” “好。”沈司旸接了点戏牌,笑问:“荀老板可还在?” 掌柜答:“在,在。” “知道今儿日子特殊,角儿们都在扮戏房候着呢。” 沈司旸合上点戏牌,说:“那就点荀老板的拿手戏《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又关照说:“烦请掌柜带话与荀老板,沈公馆的包银明日会按时送到他府上。” 掌柜接了点戏牌,笑说:“好嘞!我这就去扮戏房通知荀老板,喊他候着!” 最后一折大轴戏,锣鼓点子响起,荀老板扮的金玉奴挑了帘子走出来。 台下,陆续到了散戏的时候,沈司旸让丫鬟停止续茶,他牵起凝湘往楼下走。 楼梯口,人来人往,正是攀关系热诺的好时候。 方才楼上见的那位云公子的父亲,此刻正站在一楼楼梯口等候着,见了沈司旸便开口道一句:“沈行长!” 沈司旸笑着同他握手:“云老板,幸会。” 又看看云老板身边站着的两位,明知故问:“这两位是?” 云老板说:“是犬子与家儿媳。” 沈司旸笑着指了指凝湘,讲:“我今日亦携带家眷出席,这位是我小侄女。” 云老板笑说:“原来是侄小姐呀!幸会!” 凝湘摘掉遮盖住半张脸的下午茶帽,露出真容,对云老板打招呼说:“云老板好。” 又望向云鹏,说:“云公子,巧!” 11.南柯子 02 南柯子02 凝湘脸色不好,加之头顶灯光偏白,更衬得面带病色。 “啪”一下,戒尺重重地打在手心。 手心霎时通红一片,泪珠子瞬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凝湘喊了声:“十九叔,我疼!” “啪”一下,接着又是一板子打在手心。 沈司旸早收起先前那般和颜悦色,只敛眉望着凝湘,说:“疼好,今夜记得疼,来日便会吃到教训,才会带眼识人。” 言毕,第三板落下。 这一板最重,戒尺落到手心听得清脆一声响。 戒尺乃紫檀所制,尺身削去节目,质坚体重,入水即沉,责于掌心,声清痛深。 沈司旸五岁珠算开蒙,每遇身懒怠学,沈公抱槐便以此笞其掌心,以示惩戒。 放下戒尺,凝湘缩了手,脸上早已濡湿一片。 她啜泣着问:“十九叔,此事,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真相?” 沈司旸并不否认,心下坦诚地答:“是。” 凝湘更觉委屈伤心,不解地问:“既如此,您为何不趁早告知于我?趁早阻止于我?” 沈司旸反问:“我如何阻止?” “我在你和云鹏最要好的时候同你讲,我有嘴,可是云公子亦长了嘴。” “他会万般委屈的对你讲他也是吃够了包办婚姻的苦头,涕泪涟涟,继而求你原谅他,理解他,包容他。” “阿凝,如果当真如此,你对他就不只是爱了。” “还有怜悯。” “爱加怜悯,你觉得你在他面前还有退路吗?” “你只会更难离开他,对他更加欲罢不能。” 沈司旸再叹:“我再一意孤行,将你与他分解两处,只怕我们沈家门又要演一出《RomeoandJuliet》。” 凝湘听了,不作声,只是依旧哭地肩头耸动。 拉开写字台抽屉,沈司旸将戒尺归于原位,合上抽屉,他说:“阿凝,十九叔也是男人,我比你更懂男人们在想什么。” “你与云公子,起初便是身份殊途,他为老师,你做学生。” “上位者可以空诺,下位者却需典身,何其可笑?” 沈司旸将写字台上镇尺压着的牛皮纸袋拿起,递与凝湘:“你自己看看。” 凝湘拆开牛皮纸袋,却见里头装着的全是她与云公子相处时的偷拍相片,去西山的有,去电影院、咖啡馆的也有。 除去相片,其他是街头风月小报的底刊,底刊标题醒目:华业银行千金勾搭有妇之夫。 下面芝麻粒一般的小字写得……更是污秽。 凝湘于猝不及防间吃了一惊,但见沈司旸坐在太师椅上,不急不躁,徐徐发问:“你知道这些腌臜之物的始作俑者是谁?” 凝湘带着不确定反问:“……是……云太太?” “是不是?” “不错。”沈司旸十指交叠,望向凝湘,说:“你是不是以为云太太做出这些东西来是想同云公子离婚?或者打离婚官司时这些就是她可以呈上法庭的证据?” 沈司旸用一种坦诚到残忍的语气告知凝湘:“并不是。” “我告诉你,云太太她不会离婚。” “她用这些,只不过是拿你做靶子,好钳制她丈夫,再为自己博个贤良大度的好名声。” “顺便,能敲打华业银行同你十九叔。” “若这些东西往外边发出去,你的清誉尽毁,而我,必然会做出妥协。” “他们再以此要挟,那么云家欠华业银行的贷款,便会成为我送你嫁与云公子的嫁妆。” “钱,哪怕万贯家私,于你十九叔而言,都可以舍弃。” “可是你,阿凝,聘则为妻,奔则妾,若你委身于云公子同他去了上海,日后你见了云太太,便要执妾礼,一辈子做小伏低。” “你虽倔强,可是骨子里依旧温婉柔顺。” “云家这些年亏空甚多,一直靠着云太太嫁妆贴补。” “要真去了云家,那就是另外一种生活了。” 听了这些,凝湘死死咬住嘴唇,再无一句反驳。 沈司旸叹了一口气,抬眸望向凝湘:“阿凝,我远比你要了解你自己。” “你单纯、善良、毫无防人之心,你可知,那位云太太虽裹了小脚,可是人家十二三岁就在山西商帮里头摸爬历练,你如何是人家对手?” * 西厢里,没掌灯。 凝湘只着一件单薄的丝绒睡裙,披头散发,抱膝,赤脚坐在地砖上。 面上干涸,还想哭,却流不出泪来。 身前放着只熄灭的火盆,火灰落在地砖上,亦有未燃尽处,人像模糊,纸片焦黑。 所有她与云鹏往来的信函、相片,皆付之一炬。 房门从外边被人推开,进来的人是沈司旸。 他手持电筒,一束微弱的光照在了凝湘身上。 此刻,地上坐着的倩女,已然离魂。 拉亮电灯之后,沈司旸放下了手电筒。 再走到凝湘身边,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见她赤脚,沈司旸握住她的脚踝,将她双脚放于自己膝头,又拿被子盖住,说:“数九寒天,地砖上多凉?” 倏地,凝湘掀开被子,再抽出双脚,狠狠地往沈司旸肚子上蹬了一脚。 这一脚,她用尽了全力。 可沈司旸依旧直挺挺的坐在那里,并未退却半分。 哗啦一下,凝湘寻回了眼泪。 她带着哭腔问沈司旸:“十九叔,你干嘛不躲开?” 沈司旸继续拽来被子,盖在她腿上,说:“我怎么躲?” “从你来北平那刻起,你和我,我们就是一起的。” “十九叔——!”凝湘哭着,抱紧了他。 压抑了一晚的委屈,愤怒,瞬间散作齑粉。 凝湘说:“十九叔,对不起,虽然我知道了真相,但我还是非常抱歉。” “我心好痛,我觉得我对不起云太太。” “我做了别人婚姻里的第三者。” “可我本意并非如此!” 沈司旸叹了口气,他安抚地揽在凝湘肩头,目光锁定远处,只说:“这如何能怪得了你?” “是姓云的他诱骗于你!” 他再说:“阿凝你放心,所有底刊还有相片,十九叔之前已经让随江一并拦下。” “此事,不会往外泄露半分。” “在十九叔心中,我们家阿凝的清誉,同华业银行的信誉是一样的重要。” 下巴贴在她发顶,沈司旸说:“十九叔同你说过的,你在北平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行长一诺,岂会食言?” 凝湘听了,更加泪意难掩。 沈司旸握起凝湘的手,拇指摩挲于她掌心,问:“阿凝,还疼不疼?” 凝湘仰头,清莹泪珠往下滑落, 她摇了摇头。 沈司旸说:“那便早些休息,夜深了。” 凝湘眼里闪着几丝惊魂未定,只恳求着说:“十九叔,那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 “我害怕。” 沈司旸将人扶着卧下,再为她掖好被角,安抚着轻扬嘴角,说:“你且安心睡,十九叔守着你。” 夜半更深,凝湘带着泪意蒙眬睡去。 沈司旸坐在床边望着她。 抬手,食指顺着她脸颊往下划,凝湘睡得浅,嘴角跟着动了动。 许是热,又抬腿踢了被子。 腿一抬,脚便露在被子外面。 床头灯昏,可沈司旸却瞧得清楚,她脚指甲上有一抹粉。 这是时下京城名媛淑女当中流行的粉蔻丹。 可是涂蔻丹的人是阿凝,她肤白,有南方女子的色若凝脂,蔻丹卧在她趾间,亦如粉梅开在皑皑白雪中。 指尖抚过粉蕊,翩跹流连,梦中人或有感知,轻蜷两下。 他做陆放翁,惜梅,最怜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窗外雪落传声,“簌簌”两下。 又回想,天津火车站,她自雪中来,他亦踏雪去。 所谓两相,皆是轮回,如是因果。 “咯吱”一下,西厢外,大雪压断竹梢。 惊得沈司旸回神。 方才,亦真亦幻,如梦如电,原是黄粱一枕,南柯一梦。 他轻抬起她的脚踝,将双脚藏于褥中,又怕她冷,遂灌了暖足瓶焐在她脚下。 忙完再转头看她,凝湘已然睡得酣沉。 * 凝湘在家待了三日,沈司旸亦往银行告假三日,在家陪伴凝湘。 三日后一早,凝湘提笔,写了一封诀别信,让沈司旸送与云鹏。 信上写道:自今日起,你我前尘勾销,再无瓜葛,所有信件已就地焚毁。 自此,两不相欠。 祝君鹏程万里,望君好自为之。 沈凝湘书。 处理好凝湘的事,沈司旸下午才有空返银行。 办公室内,随江带来消息,“大哥,上海那头已然打点妥当。” 沈司旸合上签过名的文件,“知道了。” “既然姓云的想去上海投军,那我们不如做好人送他一程。” “不过,姓云的投军之路能否安稳妥当,亦或是步步高升,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旁的随江欲言又止,想想还是说了出来,“大哥,昨日……我已经教训过姓云的了。” “我揍了他!” 随江一贯木讷,除了沈司旸外鲜少会将旁人放在心上,如今又多了一个凝湘。 他补充,“阿凝小姐就像我妹妹一样,我做哥哥的,不能看妹妹受如此羞辱还无动于衷。” 沈司旸问:“你昨日与我告假半天就是为的这个?” 随江双拳握紧,点了头。 沈司旸罕见得笑了,只说:“我还以为你同我告假,当真是找女孩子谈文明恋爱去了。” “也罢!” 沈司旸再说:“云老三欠我们华业银行那么大笔款子,还款之期被他一拖再拖,我们现在问他儿子收些利息,不算过分。” 他接着吩咐随江:“你待会儿骑车去趟六必居买些甜酱包,阿凝这些天晚上还是只能喝粥。” 随江走后,沈司旸拿来金粉墨,而后,取笔蘸墨,郑重往纸上题了两个字。 12.南柯子 03 南柯子03 今日晚餐食粥。 沈司旸同随江归家偏晚,两人进家门后就直接往饭厅奔去。 傍晚开始雪陆续下地大了起来,凝湘边帮沈司旸脱大衣,边帮他掸去风雪。 脱衣入座之后,沈司旸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凝湘面前。 只见红色卡纸上用金彩墨写着两个大字:聘书。 凝湘遂将纸上的文字一并读了出来:“兹聘沈凝湘小姐为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依本行办事细则履行职务,即刻生效,行长,沈司旸特签。” 读完,凝湘带着忐忑的惊喜笑着问:“十九叔?” 沈司旸点了点头,说:“沈凝湘小姐从即日起便是我特聘的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 凝湘不甚确定地问:“银行出纳?” “那不就是女先生?” “十九叔,我当真可以去银行做女先生?” 沈司旸笑着反问她:“如何就做不得了?” “我们家阿凝女中毕业,识文断字,又懂得英文同法文,虽然……” 他再轻哂一下,“虽然于算学上着实愚笨了些,但好在出纳只负责柜上小额现金存取,储户接待,倒用不上多少算学。” “噢—!” 被沈行长这样一针见血的点出要害,凝湘低头闷笑,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沈行长这开了后门的招聘要求,着实不高。 彼时,国内外尚未诞生正经的心理学科,沈司旸只能发电报询问远在国外的脑外科医生同学,同学告知,像凝湘这样敏感的青春期少女,最怕缺失的是家人的关注。 如何让少女得到关注,沈司旸想了一夜,才寻出这个法子来。 正说话间,察妈妈端着盘炸嘎吱走了进来。 凝湘接了炸嘎吱,放下餐盘后,她报喜似的对察妈妈说:“察妈妈,从明儿起,我要去十九叔的银行里上班了。” 凝湘说完,将聘书捧着递到察妈妈手上。 不识字的察妈妈接过聘书,左看看,右看看,问,“那我们家阿凝不就是正经的女先生了?” “那是当然!” 凝湘笑,遂又一本正经的为察妈妈念了一遍聘书。 人齐了,晚餐开餐,今儿晚上食素,察妈妈同他们一起。 逢喜放碗,凝湘发筷。 沈司旸扶了察妈妈入座,对凝湘吩咐道:“阿凝,察妈妈既入了座便是长辈,你来为察妈妈盛粥。” 凝湘娇憨地应了一声:“唉!” 用过晚饭,凝湘与沈司旸一同入了书房。 沈行长的书桌上放着今日的晚报。 晚报,是凝湘特意放到他面前的。 消失许久的梁生,竟在今日的《平津晚报》上登了新作。 新作是一篇杂谈,文章上,梁先生痛骂某些虚伪的知识分子。 梁先生说有些人,留洋不过装点门面,内里早是朽木粪土。 嘴上说吃了包办婚姻的苦头,转身却以新青年的姿态去诱骗女学生,妄想齐人之福,实在无耻之尤。 他还说,这些人家里那位明媒正娶的太太,虽裹了脚,可他们自己,裹的却是脑。 上天纵有好生之德,可生出此等鱼目,玷污乾坤,实属祸害。 梁先生刀笔犀利,言辞间颇有周先生风骨。 也不晓得素未谋面的梁生是否在知道了近日她的事才写出这样的批评文章来。 凝湘遂问沈司旸:“十九叔,我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下这位梁先生。” 沈司旸摊开晚报,将梁生所著之文看了一遍,反问道:“梁生?上次你送我书,是否亦为此人大作?” 凝湘点了头,答:“正是梁先生所写。” “梁先生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他的文章我皆读过,梁先生出版过一本杂谈,一本,之前还在报上连载过新,但是……” 凝湘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话语里满是遗憾:“梁先生没写完,断了。” 沈司旸再问:“你想让我帮你找到梁生,催他把断稿续完?” “当然不是。” 如此催稿岂不冒昧,凝湘说:“我想请十九叔帮我找到梁先生,我想当面同他说一句,梁先生,我十分仰慕您。” “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就像看了阮小姐的电影,散场之后对阮小姐说一句,我喜欢您演的电影那样,凝湘想。 “对了十九叔,我知道梁先生他是北平人。” 沈司旸思索片刻后说:“北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非小,关于梁生此人,你可还有多些的消息?” 凝湘犯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小叔认识他。” “可我小叔与他有过君子之约,不会将他的讯息向外人透露半分。” “我之前询问过多次,可我小叔是守信之人,十九叔您是知道的。” “那便有些难办。”沈司旸将报纸一折作二,说:“光凭一个名字在北平城找一个人也绝非易事。” 凝湘听了,面露遗憾。 再想想,与梁先生毕竟是纸面缘分,如今真的要寻真人,又是否冒昧? 凝湘想起自家写戏的那位亲小叔时常也会被女票友找上门,更有甚者说要以身相许,小叔见了,每每避之不及,为此事还与小婶口角多次。 万一当真寻到了梁生,他觉得自己冒昧莽撞,继而嫌之避之,那也有违初心。 沈司旸把玩着手里的银币,抬眸望向凝湘,见她眉间愁色,便在不疾不徐中话锋一转:“但十九叔愿意为了阿凝众里寻他千百度。” 凝湘听了,即刻蹙眉舒展,说:“多谢十九叔。” 沈司旸再说:“可是,阿凝,作为长辈,十九叔有十九叔的顾虑。” 凝湘不懂:“有何顾虑?” 沈司旸说:“你本就对梁生此人青眼有加,若我帮你于北平寻到了他,万一见了面,相处下来,他亦倾心于你,你同他可会……” “可会私订鸳盟?” 凝湘一听,红了脸“哎呀”一声,只觉沈司旸还在因先头云鹏之事打趣自己,便说:“十九叔!您想多了。” “我对梁生,和对您一样,是孺慕之思。” “何况……”凝湘咂咂嘴,声音略低,说:“何况我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清楚。” “万一梁生本人年逾八十,我在同他私奔。” “那我岂不是很亏!” 这话,听得沈司旸笑了,他再问:“既如此,你对梁生还了解多少?可统统告知于我,这样线索多些,十九叔寻起人来会更方便。” 凝湘只说:“并不多,只知道他在报上连载讲青年人反抗包办婚姻的已有一年多未续笔了。” “不过,我倒是在我小叔家见过梁先生的书道。” “他字写得极好,金错刀,六分半书,瘦金体皆可信手拈来。” “诗词小令更不消说。” “单一句‘谁不道富贵千金夜,隔一方太湖,我望月总有缺’长于清怨,类永明沈约。” “可他偏连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也写得惟妙惟肖。 ” 凝湘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正如此,梁生此人才雌雄难辨。” 又感叹:“要是女孩也好,那我定要同她做手帕交。” “只期盼,梁生不是糟老头子,不然……” “我也怕见了真人,大失所望。” 凝湘再说:“十九叔,倘若你真的找到了梁生,而他当真是个迂腐顽固的老头子的话……” “您就不必告知于我,就当我从来未因此事而求过您。” “相忘于江湖,总归还有个好印象。” “可以。”沈司旸说。 “哎呀还不行!”凝湘掰着指头数了数,继续补充:“要是梁生此人,或矮,或胖,或龅牙,或怂,或脸上有麻子,或腋间生狐臭。” “您都不必告知于我。” 沈司旸听了握拳掩于唇上,闷笑两声,道:“知道了。” “十九叔同你保证,若真寻到了梁生,要见他生得清俊斯文才可安排你同他见面。” 凝湘笑了,对梁生,的确缘起纸上,但对素未谋面之人又是否太过苛刻,便问:“十九叔,我会不会太过分了?” “若以后梁生知道此事,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心生芥蒂?” “当然不会!”沈司旸回答地毫不犹豫,答完,他继续把玩银币,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今中外,无论男女,人之常情。” “即便拿这话去问梁生,窈窕淑女和蠢钝悍妇,他喜欢哪个?” “想必梁生也会答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继续对凝湘保证:“总之,梁生此人,十九叔会为你把关。” 说完话逢喜送来消食的山楂茶,凝湘喝下便要告辞,明日去银行上班,今晚需沐浴熏香,还要打电话去广州把此事与父母和几位阿妈们再讲一遍。 在走之前,凝湘还不忘向沈司旸讨回那两本先前送他的梁生大作。 既不走,每日睡前她照例还是要读的。 凝湘走后,沈司旸对着晚报上印着梁生的两字出了神。 他轻叹:“孺慕之思?为何只是孺慕之思?” “我倒希望你说愿意同他私奔的。” *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比沈司旸提早入抱厦,此时,正饮一盏可可牛奶。 她着银行职员装,红白马甲配黑长裤,底下是黑皮小高跟鞋。 为了显得干练老成,凝湘天不亮就起床,让逢喜烧了火钳好烫头发。 刘海梳起,原本的麻花辫已经变成了发卷,束在脑后。 用罢早饭,凝湘同沈司旸与随江一起上了汽车。 后座上,凝湘不停翻着笔记本,预习今日诸事。 她昨夜挑灯夜读,还特意打电话到广州问了自家银楼账房出纳各项,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 合上笔记本,凝湘问沈司旸:“十九叔,等待会儿到了银行,我是不是不能叫您十九叔了?” “得叫你沈行长。” 凝湘又望向坐于副驾的随江,再说:“还得叫随江,沈副行长!” “阿凝小姐!” 随江听着尴尬,转头喊了她一声。 笔记本抵在下巴上,凝湘又问:“沈行长,我是不是下了班不能同您坐同一部小轿车回来?” “小职员得和其他人一样,坐电车或是黄包车回家?” “倘若别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上赶着想来巴结,那我岂不是难做?” 沈司旸打量了一眼凝湘,只反问她:“以你的性子,大小姐的身份当真可以瞒过三天?” 13.雁过声 01 雁过声01 入了银行,会计部襄理为凝湘安排好了工位,四四方方的小窗口,她坐里间,外边是依次排队办理业务的客户,现金收支,金条银锭存取,凝湘都处理得有模有样,毕竟,昨晚她挑灯夜读过。 临近午饭时间,趁着随江下楼巡视,凝湘偷偷塞给他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午饭与同事一起外出餐叙,食炸酱面。 哪有开工第一天,小出纳就正大光明同行长和副行长一起用餐的?未免也太不合规矩了。 她要和新同事一起,交际,处理人际关系。 用罢午饭,凝湘回了工位与值班同事交接,在凝湘用餐期间,同事坐在她的工位上,办理了一单金条存取业务,经常有储户趁着中午银行人少时入行来存取金条,凝湘接过存放金条的托盘,在复核存单掂过金条后,突然嘴里念出了一句:“这不对。” 来不及解释,凝湘只问值班同事孟云:“刚才来存金条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孟云答:“大概五分钟前,她刚拿上存单走,你就过来了。” 凝湘再问:“存金条的人是男是女?何种打扮?” 孟云答:“一身灰大衣,女士,戴着顶灰帽子。” 凝湘将金条放入口袋,接着追了出去。 凝湘少时长在西关银楼,三四岁头上和兄弟姐妹玩耍,互掷对方用的就是金条银锭,再大一点玩过家家,造长城堡垒,用的也是家中库房里放着的那些金银元宝。 故而,金银到了凝湘手中,不必过秤,她也能一口答出重量几何。 她的手和眼,就是称金银最准的秤。 而刚才接到手里的金条,虽份量不差,但掂在手里,手感不似真金。 凝湘跑得极快,好在未出西交民巷,已然锁住目标。 来人亦有发觉,也发疯似的向前跑。 凝湘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抓骗子。 一逃,一追,一时间马路两旁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骗子腿脚利索跑得飞快,而凝湘在气喘吁吁中急中生智。 就这样追赶不是办法,她陡然停了下来,接着掏出几块钱递给了路旁的两位黄包车司机,同他们讲:“师傅,麻烦帮我追到前面那位穿灰大衣的女士,你们追到后,我会再额外多出一倍车资。” 对着那白花花的大洋,黄包车司机的眼睛都在发光。 两人立刻收了银元,径直朝前方奔去。 等凝湘再小跑上前时,黄包车司机一左一右,将骗子牢牢扣住。 凝湘喘着气,伸手问:“存单还我。” 骗子嚣张,只叫非礼:“什么存单?非礼呀!” “黄包车司机非礼呀!” 凝湘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上手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到了存单。 而正好,随江也赶到了她身旁。 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今民国亦有沈小姐千里追骗。 骗子被扭送警察局,黄包车停在了华业银行门口。 此刻,欲从黄包车上下来的凝湘才后知后觉,她的脚已经痛到无法走路了。 随江将她背着去了沈司旸的行长办公室。 行长办公室内,坐在椅子上的凝湘有种说不出的狼狈。 裤脚连带马甲上全是泥水,泥水干涸,成了泥点子粘在衣服上,而高跟鞋的跟还断了半个。 沈司旸望着她直叹气地问:“千里追凶,你有多大能耐?” “遇到骗子,你大可告知我和襄理。” “万一她从身上掏出枪来,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女英雄气焰并未消散,凝湘反驳了过去:“能来银行存假金条的人一定没钱买|枪的!” “这个我懂!” 凝湘说完,从马甲口袋里掏出存单与那根假金条。 她再说:“真里掺假,但份量上与真金无异,趁交班人少的时候存入,这样的把戏我从小从银楼里不知见过多少。” “华业银行规矩有多严谁不知道?” “骗子肯定一早打听好孟云是新人,她才敢的。” 说完,她用牙往金条上咬了一下,随即掰开,那黄灿灿的金条当中是糯米浆黏合的钨块。 沈司旸望着假金条皱眉,不语。 只觉心头像被人用利刃戳在上面,划来划去。 女英雄的气焰稍稍熄了下去,凝湘再说:“下班盘点复核的时候就会发现。” “到时候是让孟云来赔,还是让整个会计部赔?” “沈行长,我不是小孩子了,一根金条能管多少人多久的生计,我都懂!” 凝湘说完就不讲话了。 在其位司其职,她只做了她该做的。 女英雄此刻只体会得到脚踝那里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她头一回穿高跟鞋在北平城里追人。 再抬头看,沈行长留给她的依旧只有一个背影。 倏地,背影也没有了。 沈司旸转过身来,蹲下,他帮她脱去高跟鞋,只叹:“沈凝湘啊沈凝湘!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行长!你轻一点,我好疼啊!”凝湘没忍住,哭喊了出来。 鞋袜脱了,裤腿往上卷,脚踝连带着脚背早就红肿一片。 唤人送来跌打油,沈司旸将药油倒于掌心,轻轻搓热后,慢慢揉于脚踝。 “等药效上来了,痛会好些。” 凝湘痛得龇牙咧嘴,也不忘说:“沈行长,今天这事儿,你别怪孟云,她不容易,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的。” 沈出纳不是不会打算盘,关键时候她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沈司旸叹气:“知道了,权当我卖沈大小姐人情!” 擦完药油,沈司旸取来热手巾擦手,放下手巾时才不经意察觉,凝湘脚指甲上的蔻丹已经由上次的粉色变为了朱红。 红艳艳的数点,开在趾间,如红梅似血月,他闭眼转头,打算出门重新打盆水,再为凝湘擦一擦裤脚上的泥点。 忙完,凝湘还想回柜台做工,沈行长不许,权当将女英雄留在行长办公室是额外的嘉奖。 到了下班时间,随江入了行长办公室,他蹲在凝湘的身前说:“阿凝小姐,晚上,我背你回去。” “好!”凝湘放下手里还剩半块的饼干,拍拍手,就要往随江背上趴,可沈司旸却拉起随江对凝湘说:“我来背。” 沈司旸蹲下:“行长背功臣回家,天经地义!” 沈司旸就这样背着凝湘出了银行。 本来她大小姐的身份还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的,这下倒好,白日追凶,被沈副行长背回来,晚上又被沈行长背出去。 大小姐的身份,终究,没瞒住。 晚间归家时,沈司旸直接把凝湘背到了西厢,察妈妈知道此事后,先是数落了一顿随江,再又一通数落沈司旸。 察妈妈说她好好的一个心肝肉儿放出去,夜里回家倒成崴脚仙了。 看到沈行长和沈副行长双双被数落,凝湘坐在床头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忙完,沈司旸对凝湘说:“夜里会有法国医生Louis上门为你看伤。” “我已经和察妈妈讲了,她晚上会入西厢来陪你睡,你晚上要有事不便起床,大可去唤察妈妈。” 这样的吩咐,凝湘听了疑惑,问:“十九叔?” 沈司旸微微点头:“我晚上要出去,今夜不归家。” 沈司旸交代完便急匆匆地出了门,连随江也没带。 夜里法国医生上门,开了些西药,另外嘱咐凝湘,需得脚彻底消肿了方可出门活动。 这班只上了一天,如此流年不利,也不知是天上哪位星君坐命。 第二日,凝湘只能一个人靠在西厢榻上晒太阳,好在门房送来了新一期的《良友》。 三日之后,凝湘足疾痊愈,安稳下地,沈司旸也于当日归家。 < p>依旧到了西海王府晚餐时间。 因凝湘有脚伤,厨房专门用中药煲了猪骨汤,沈司旸为凝湘盛了一碗,可是汤碗刚被放在凝湘跟前便被挪开,她动作不小,汤汁溅到了桌上。 沈司旸只当最近琐事太多,未归家的几日也没打电话回来,她正当面闹脾气,遂又为她剥了只虾,虾落盘时,凝湘立马拿筷子将虾扔了出去。 一刻都未迟疑。 见如此异样,沈司旸皱眉,却连阿凝也不叫了,只问:“沈小姐,我又怎么你了?” 凝湘不答,气鼓鼓地拽住随江,只说:“随江,我们一起去和察妈妈还有逢喜他们吃饭。” 说走就走,凝湘拽着随江离开了饭厅。 待人走后,沈司旸望着一桌的佳肴狠狠叹了口气。 她怎会如此阴晴不定? 西厢里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红糖水,是沈司旸刚才亲自入厨房煮的。 “喝了,会好些。”他说。 凝湘只坐在榻上拿着铜剪刀细细剪着指甲,当没听到。 沈司旸只能将红糖水端着放到了榻几上,说:“听话!” 凝湘放下剪刀,望着黑漆漆的红糖水噘噘嘴:“不喝。” 沈司旸柔声哄着说:“喝了,肚子便不痛了,心情也会好些。” 凝湘反说:“我又没有来月事,肚子本就不痛。” 沈司旸一愣:“既没有,那你生一晚上闷气给谁看?” 沈司旸懂医理,知道女孩子在癸水期会阴晴不定,于是他亲自煮了红糖水送来。 哪知道,小姑娘并未来癸水。 凝湘瞪了他一眼,嘴里失望着呢喃了句:“我在为未来的十九婶,佟小姐不值!” “骗子!” “大骗子!” 沈司旸轻笑两下,不解得发问:“要替佟小姐不值?” “那我因何事既骗了你?又对不起佟小姐了?” 凝湘努努嘴,要他去看榻几上白玉小香炉下压着的那叠报纸。 起初凝湘是看《良友》上讲,近日女明星白小姐和北平城的一位银行行长走得颇近,行长为她一掷千金,虽未登出正面照,可是《良友》上登着两人的背影,那位男士身形高大,穿的是顾氏洋行的舶来品西装,全北平有几个人能穿得起如此价格昂贵的英式西装? 单纯一个《良友》凝湘也并不全信,脚上有伤不能下地,好在逢喜识字,她便差逢喜去街头买了报纸,不管是时报,还是风月小报,上头都讲的绘声绘色,有模有样,说沈行长真传了其祖父的风流,除西海王府外,近日又在八大胡同添了小公馆。 凝湘在京已有时日,自然知道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小报上说,沈行长日日都要做花头,点清倌人。 酒是色媒人,风流茶说合,刚才在饭厅,她还闻到他身上沾了不少酒气,也不知是在哪个销金窟厮混染上的。 这几日不归家就算了,问了随江,随江也说他没去银行。 看到沈司旸在低头读报,凝湘阴阳怪气地讲:“也不知道当初,谁同我讲沈行长与旁人不同,做了银行业需立身谨正。” 她声音又放低了些:“原来,是去了窑子立身。” 放下报纸,沈司旸再问:“外头还讲我什么了?” 他都敢做,凝湘倒没什么不敢讲出来的,只说:“讲您在陕西巷的上林仙馆包了姑娘,还置办了小公馆。” “又说,沈行长男女通吃,与北平城昆乱不挡的杨剑仙杨老板亦有……” “亦有断袖之好。” 见沈司旸听了无惊无喜,亦无意反驳,又想起上回误会他与小太祖母那事,他能当场澄清,而此刻却不辩解,也不打算辩解。 凝湘便更加确定外间流言是真的。 凝湘说:“十九叔,您如今的所作所为,和梁先生说的那些玷污乾坤的鱼目有何分别?” 听了这句,沈司旸才敛眉喝道:“沈凝湘,你放肆了!” 14.雁过声 02 雁过声02 次日,三人难免要同行上班。 才跨出王府门槛,凝湘便挽起随江的胳膊说道:“随江,你陪我坐后面。” 沈司旸不看他们,他拉开后座车门,朝先坐了进去。 随江最是难办,他像根柱子似的笔直坐在两人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到了上班时间,同事孟云亦为上次之事感谢凝湘,凝湘笑了,只让她不必客气。 得知凝湘真实身份后,有同事想来热络,但又不敢。 倒是凝湘主动往致美斋定了花糕炸食还有荷兰水送入银行,凝湘依次给同事发荷兰水,又说:“在我们广州没那么多规矩,即便是大小姐出来上班,出了粮也得返家里家用。” “所以,我和大家一样,都是出来做工的。” 气氛活泼了起来,一时间,工位上围满了人。 的确妨碍做工,凝湘脑筋一转,让会计部襄理把柜台上新员工全部召集起来,她亲自教新员工如何辨别真金。 又挂了电话给随江,让他专程下楼签字好开金库。 凝湘这头忙得有声有色。 不过十七岁的小姑娘,讲起制金造假的学问来老道得像个在行当里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学究。 而沈司旸那头,一手拿着电话听筒,一手指着电话摁键,他想让会计部襄理帮她把沈出纳叫到行长办公室来。 但最终,分线没拨出去,因为会计部襄理也跟在凝湘后头听她讲经。 看来,沈小姐在会计部混得风生水起。 * 下了班,小汽车载了三人回家。 沈司旸到家换了身衣裳,再入抱厦时,却见凝湘和随江早就入了来。 随江着一身笔挺挺的黑白条纹英式西装,鼻梁上架着副圆片金丝眼镜。 发胶,抹得比他还要多。 沈司旸抽动了下嘴角,他问随江:“你怎么穿的像个小开一样?” 随江支支吾吾间,凝湘把烧红的火钳举了起来。 她让随江坐下,再蹲得低些。 火钳夹在随江额前的头发上,再转转,焦煳味四散。 放下火钳,凝湘拿起发胶往随江的头上喷喷,再抓抓,她满意地看向随江,然后拉起随江的手丢给沈司旸一句话:“我带随江去相亲,晚上不在家用饭,烦请沈行长自便。” 亲相得着实有些晚,还以失败告终。 相亲对象是凝湘语言班上一位同学的姐姐,姐姐虽离过婚,但仍旧嫌弃随江木讷。 归家后,凝湘入了西厢,西厢里,沈司旸正坐榻上读着凝湘从广州带来的粤剧曲谱。 见了凝湘进门后,沈司旸放下书,抬腕看了下手表,说:“看来西海王府需要定下门禁了。” 凝湘不作声,只坐在梳妆台前,起手将发饰摘了。 沈司旸走到她身边,又问:“为何要帮随江安排相亲?” 不相亲难道再过些日子要随江帮你带孩子? 还是要他在你那些相好的当中周旋? 随江是你弟弟,又没把命卖给你。 今日风月小报上已经不写沈行长和小公馆了,小报讲沈行长喜获麟儿,养在帽儿胡同。 孩子,还不止一个,北平有,上海亦有,上海的那个比北平的这个年长三岁。 日后这些姨奶奶若携子入府,争风吃醋,随江得多难做? 所以,她需要帮随江找到一位可以护着他的妻子。 风月小报,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想来沈行长孩子不至于有三五个,但是个把还是有的。 另有胡同门牌号码,乳母口供,此乃铁证。 透过梳妆镜,凝湘看到了沈司旸。 沈司旸亦正看向她。 凝湘转头,望向沈司旸,再努努嘴,示意他看今天的小报。 沈司旸拿上报纸,往榻上坐去。 翻了几页之后,沈行长居然将报纸上的内容读了出来。 “华业银行现任行长与陕西巷上林仙馆头牌金姑娘育有一子,金姑娘尚未搬入西海王府,沈行长于帽儿胡同8号为其置业。” “沈行长于上海贝当路购洋房一栋,安置亲女,传言其女生母为女明星白小姐,沈行长未婚妻佟小姐知悉后大闹三天,以命相胁。” 报纸又往后翻了三两页,他笑说:“看来我好福气,不止一个孩子。” 凝湘不作声,只绞着辫子,往榻上坐去。 沈司旸发问凝湘:“女子怀胎要十月,我只是近日不归家,以前可是日日都归家的,你虽入北平不满十月,但此事可问与察妈妈或随江。” 沈司旸再问:“我既夜夜归家,又如何与女明星养出的孩子呢?” 广州风气比北平开放些许,男女之事,凝湘稍懂,习自,只是她女孩子怎么好讲出口,便不由得红了耳根。 只见沈司旸恍然大悟般地说,“那必然是白昼宣淫做出来的!” “在北平做了之后得立马定下火车或者班轮往上海去做。” 扑哧一下,凝湘笑了出来。 怎么还不打自招的? 无人察觉间沈司旸正颜厉色地折起报纸,他轻拍三两下衣裳,颇不客气地说:“沈凝湘!以后再看街头小报,再杜撰长辈的风月,零花钱扣光!” 凝湘哪会服气,如今她上班了,有工资的。 谁知沈司旸再说:“工资薪水也一并扣光!” * 次日工作时间,沈行长下楼视察。 而凝湘在二楼贵宾接待室,正与一位陈姓太太用粤语款款而谈。 陈太太今日入银行取金条预备打首饰,凝湘广州家中做的就是首饰行当,加之陈太太亦来自广州,两相攀谈便熟络了起来。 凝湘取来皮尺,为陈太太测过手围指围,又推荐陈太太打黄金镶红宝的项链戒指会更衬她气质。 陈太太丈夫是政府要员,京中女眷想巴结陈太太的如过江之鲫,而凝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讨得对方欢心。 临走时,陈太太还说要认凝湘做契女。 不仅要收作契女,还要为她牵红线。 陈太太走后,行长办公室内,沈司旸终于拨出分线:“魏襄理,麻烦请沈出纳忙完之后来我办公室。” 约莫十分钟后,凝湘入了行长办公室。 “沈行长,您叫我?”凝湘一身银行职员装,不卑不亢地站在沈司旸面前。 “嗯。”沈司旸旋上钢笔笔帽,说:“我找沈出纳有事。” “何事?” 沈司旸挑挑眉,只说:“下午想请沈出纳与我一起去看电影。” 沈行长公私不分,凝湘欲拒绝,却听沈司旸说:“是公事。” “我之前出资投拍了一部电影,今儿下午是首映,在明星电影院。” “我需要一位女伴结伴出行。” 沈司旸往沙发上坐去,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礼盒,他将礼盒打开,对凝湘说:“礼服是现从顾氏洋行订的,你的尺寸,待会儿换完衣服我们就过去。” 凝湘看了一眼豆绿色丝绒礼服,对沈司旸提了个要求:“我需要加工钱。” “出纳陪行长参加观影礼,得额外计算报酬。” “本来也是我的额外工作。” 沈司旸说:“本月我会额外给沈出纳多加十块,以兹报酬。” 成交之后,写 字台上放着的信封被拿了过来。 沈司旸把信封递给凝湘,“你仔细看看。” 凝湘打开信封,信封里放着两张电影票,而电影票上写着:监制:梁生 凝湘展开笑颜,带几分不可思议地问:“十九叔?这……” 沈司旸笑着轻点了头:“此戏监制,正是梁生。” 凝湘把电影票贴在心口,她问:“十九叔,您找到了梁生?” 沈司旸摇头,只说:“暂未。” “我知道此戏的监制是梁生,他帮编剧修订过剧本,电影结局也是他拍板定下的。” “只不过,他定下结局之后就未和导演编剧有过联系了。” “原来如此。”凝湘听了,沉思片刻,再说:“想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梁生一贯来的处事风格。” “有他监制的电影可以欣赏,倒也是好的。” 凝湘出了行长办公室,沈司旸端坐在行长办公椅上。 他再无心思拨珠拢账,只将两张电影票看了又看,轻叹一声:“到底是梁生你比我会哄女孩子。” 下午四点,两人一同进了电影院,入了嘉宾座,在电影播放之前,凝湘去了趟盥洗室。 等回来入座,却又见她蹙眉,沈司旸为她递去手帕,问:“阿凝,你怎么了?” 凝湘不大确定,“十九叔,我……好像看到梁生了。” 刚才经过电影院大堂,导演演员在那同一众宾客寒暄,有一个穿灰白长衫的人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凝湘或有感知,从大门外追了出去,可是出了大门,外边竟连人影也无。 是否黄粱一梦? 沈司旸揽上她的肩头安慰:“定不是他。” 凝湘反问:“可是我看那样文质彬彬的背影,又着长衫,的确有读书人气韵。” 沈司旸说:“梁先生也不一定就爱着长衫。” 凝湘问:“何以见得?” 沈司旸答:“你不是说梁先生向来低调吗?如此低调避世的人又岂会来电影院这样人多嘈杂的地方?” 凝湘亦觉此言有理,只望向前方屏幕,不再多言。 电影散场后,两人朝着马路上走。 凝湘脸上挂着笑,梁生监制的电影,梁生定下的结局,真真颇有味道。 外边虽然大雪纷飞,但夜色清朗。 橙黄路灯更是照得人心敞亮。 凝湘回忆着电影情节,情不自禁地呢喃出了电影里女主角的台词:“我要你的吻手礼,只要你对我行吻手礼!” “嗯?” 沈司旸忽而停了下来,他抬起凝湘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枚吻。 只轻轻一下,再抬头,碰巧赶上好大一片雪花落于凝湘的手背。 凝湘着急抽了手,雪花同手一起缩回了大衣口袋。 “我在念电影里女主角的台词。”她说。 “我以为你要我对你行吻手礼。”他说。 大衣口袋里,雪花片早融了,凝湘抿抿唇,冷风吹红了脸,她说:“吻手礼……只可以对已婚女士行。” 沈司旸揽上凝湘的肩,准备带她过马路,往自家小汽车停靠的方向走,他说:“何须在乎繁文缛节?你我本就是一家人。” 两人一同上了汽车,只听沈司旸对司机吩咐道:“去陕西巷。” 陕西巷,八大胡同。 凝湘疑惑:“十九叔,这么晚了,不回家吗?” 虽入了车厢,但沈司旸依旧害怕凝湘受冻,他将自己的围巾摘了围在凝湘身上,说:“十九叔这厢想劳烦咱们家女巡按沈瑶环沈大人……” 他再一笑:“随我,去八大胡同帮忙断一桩公案。” 15.雁过声 03 雁过声03 小汽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陕西巷。 下车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入了上林仙馆。 脚才刚踏过门槛,便有小厮上来打千请安,“沈先生,沈太太,里边请。” “有劳。”沈司旸并不纠正,只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再牵起凝湘的手往里走。 倒是凝湘没来由地手心里生出了汗,因这一句“沈太太”。 两人顺着游廊朝里走,游廊下朱红宫灯的幽光在胭脂窟里结出成片的蛛网,凝湘忍不住朝两边看了看,廊下有穿红着翠的姑娘正甩着手帕和恩客打情骂俏,用的是北地不常听到的吴侬软语。 游廊转角处有姑娘散开旗袍扣子在吸着卷烟,雪白胸脯露在外面,不惧风雪,趁着沈司旸和她从身边经过时,那姑娘将积蓄的烟气朝他们身上喷了过去。 凝湘被烟味激的咳嗽了两声,沈司旸转头问她:“有没有事?” 凝湘摇了摇头:“没事。” 游廊里更有小厮酒保摩肩接踵,龟公肩上驮着要出条子的姑娘,穿过垂花门正往外边走。 小厮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四五进的院落后才停到最里边的一间厢房门口。 领完路,小厮面上堆笑:“沈先生,沈太太,到了。” 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几个大洋递了过去。 小厮恭敬接下后退场。 接着,沈司旸往厢房门上敲了三下,再提着门环扣了三下。 “来了。” 走来开门的是个姑娘,虽然夜里灯昏,可是凝湘认得,开门的这位正是风月小报上登过,说和沈司旸养出孩子的那位,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金姑娘。 金云仙见了沈司旸道:“沈行长来了。” 沈司旸“嗯”过一声后,问:“今日可好?” 金云仙答:“托沈行长的福,一切安好。” 金云仙带着两人往里屋走去,门帘子被挑开,里屋比外边更暗,只靠两盏煤油灯照明。 屋内正中间的小圆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男人硬朗清瘦,坐姿挺拔,浑身戎马气息。 凝湘见了,喉头发硬,脚步不听使唤地往男人身旁奔去。 “大哥!”凝湘哽咽地喊了一声。 屋中坐着的人,正是凝湘的大哥,南方儒将沈望湘。 凝湘哭着抱住了沈望湘,不可思议的再次确认:“大哥,真的是你?” “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沈望湘轻拍妹妹的后背喊了声:“阿凝!” “阿凝,是大哥。” 凝湘泪如雨下,哥哥虽然穿着白衬衫,可是里间胸膛上却缠着厚厚的绷带,甚至,绷带上正有血迹往外渗。 她问:“大哥,你受伤了。” 沈望湘望着妹妹,“受了重伤,是十九叔几番周旋,救了我,也救了我们的人。” 金云仙端来热茶,凝湘往哥哥身旁坐下。 沈望湘告诉凝湘,说他此番受困北平,中枪后几番生死,所幸被沈司旸搭救,沈司旸救下人后将他安置在上林仙馆,只枪伤无法耽搁,沈司旸请了相识的法国医生为他做了外科手术,待伤势痊愈后才可南下。 沈司旸未着家的那几日便是留在上林仙馆,陪着他度过了手术后最危险的几天,也幸得上林仙馆的这处院落安静隐蔽适合藏人也适合休养,平日留下云仙姑娘照应,晚间为了安全妥当,也便只点煤油灯照明。 兄妹俩人正说话间,沈司旸走到门边拉亮了电灯,他说:“今夜难得,亮堂些也无妨。” 他又对凝湘说:“阿凝,先扶你哥哥上床,他刚手术完,不可久坐。” “唉。”凝湘扶起沈望湘。 虽有凝湘扶着,可是沈望湘依然以手捂住小腹走的艰难,将沈望湘扶上床后,凝湘又问:“大哥,这么多年,你的肠痈是不是就没好过?” 沈望湘默认。 看到妹妹哭得更凶,他没再讲下去。 凝湘抹去眼泪,将枕头叠起,好让大哥靠着。 借了床头灯光,凝湘才看清大哥。 凝湘七岁时,兄妹分别,大哥投了军,那时他青春正盛,满腔壮志,一身笔挺军装,留着板寸头。 不过十年未见,眼前人却是白头替去黑发。 大哥,今年不过也才三十啷当岁。 凝湘匍匐在沈望湘的床头,只是哭,心中蓄了千言万语想同大哥讲,可是讲不出来。 也不知从何讲起。 沈望湘一边轻拍着凝湘的背,一边同沈司旸讲:“十九叔,让你见笑了,小妹自小就是个爱哭的性子。” 沈望湘这个妹妹有多爱哭多会哭沈司旸岂会没有领教过? 他坐在沈望湘的床边,轻笑说:“不要紧,难得阿凝今日见了亲人。” 忽然,外边又传来敲门声。 敲门的手法和先前沈司旸的一致。 金云仙走去外边开门,沈司旸扶起凝湘说:“不哭了,外边有人来了。” 门帘子挑开,进来了两个男人。 一位穿灰白长衫的正是北平城内文武昆乱不挡的名伶杨剑仙杨老板。 就是风月小报上写过和沈司旸有过断袖之宜的那位。 而另外一位是前几天帮她看过脚伤的法国医生Louis。 杨剑仙进来便讲:“沈行长,我们来了。” Louis亦用蹩脚的中文对大家讲:“沈行长好。” “你们大家好。” Louis又望向了凝湘,“MissLynn,你也来了。” Louis一到,凝湘便也懂了,十九叔请他来应该是为大哥治伤的。 凝湘微微点头,以作答应。 打完招呼,沈司旸挑了重点讲,“Louis,有劳,床上负伤的那位,便是小侄。” Louis提了药箱往床边坐去,戴上听诊器后,他卷起沈望湘的衬衫,望闻问切一番后,说:“沈大哥的病应该有些年头了。” 沈望湘却不在乎地说:“当兵的风餐露宿,喝不上卫生水是常事,就是最近便血,又总想呕吐,着实烦人。” 凝湘赶忙跟在后头补充,“我大哥在家时就有脏结之症。” 沈司旸问:“Louis,你仔细看看可还有的治?我这里,钱和药都不是问题。” Louis略微思索:“沈大哥是肠穿孔,为了防止大面积出血,还需再动一次手术的好。” “清理脓肿,松解粘连,我来亲自主刀。” 听此方案后沈望湘不带一丝犹豫:“那便尽快手术,正好我近日留于北平。” 凝湘听了好险一个趔趄,哥哥才因枪伤手术,现在又要再挨一刀,那要流多少血?得多疼? 摘了听诊器,Louis对沈司旸说:“后日手术,法国医院,一切交给我来安排。” “不过这几天沈将军切记不能生冷饮食,我开的肠胃药还是必须坚持吃。” 沈司旸听后点头,道了一句:“Louis,多谢。” 看完诊,金云仙让丫鬟重新沏了热茶送来。 沈望湘要起身道谢,众人拗不过他,凝湘 扶他下床。 他以茶代酒,谢过众人。 他举杯,“此番沈某受困于平,前有十九叔几番周旋,亦有杨老板暗中相助,将我藏于戏班箱笼中方才平安脱困。” “再得云仙姑娘悉心照料,又需Louis医生为我手术。” “这一杯,我沈望湘以茶代酒,谢过各位。” 放下茶杯,沈司旸说:“望湘,你我不分彼此,无须客套,眼下养伤才是紧要。” 杨剑仙杨老板感叹:“望湘兄此言差矣,我虽是唱戏的,可唱戏的也知道位卑未敢忘忧国。” 金云仙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云仙识字,知道‘忠义’二字如何起笔,沈大哥又何须客气?” Louis笑,“沈行长每年都要给我的医院捐钱,我是被他押过来的。” 众人说完,沈望湘便介绍起了凝湘,她是家中幼妹。 凝湘一一与众人打过招呼。 倒是金云仙,望着凝湘笑说:“这便是前几日报纸上登过的,那位在西交民巷上跑着追了一路骗子的女英雄了。” 她又看向沈望湘:“不愧是沈大哥的妹妹,的确颇有沈大哥风骨。” 众人笑了,而凝湘,没来由地又红了脸。 见凝湘红脸,Louis偏生要追问一句,“沈大哥,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见到你,我想问一句MissLynn可不可以追?” “如果可以,我要追求MissLynn!”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 而凝湘,脸更红了。 她和Louis统共才见过几次面。 他怎么也? 不等沈望湘开口,倒是沈司旸把凝湘护到了身后,“抱歉,Louis,我们家阿凝已经许了人家。” Louis只能叹气,他以特有的法式幽默讲:“沈大哥做不成我的大舅哥,真是可惜。” 众人又都笑了。 煤油灯灭了,到了必须走的时候。 Louis医生明早还有手术,刚才被杨老板带着先出了门。 凝湘坐在沈望湘的床头,她望着哥哥,哭得肩头耸动。 沈望湘抬手,拇指揩去妹妹眼下的泪珠,他说:“这里女孩子家不好久待的,快和十九叔回去。” “大哥同你保证,会好好地养伤。” 凝湘摇摇头,她不想回去,这一回,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沈望湘无奈,望着沈司旸说:“十九叔,小妹在北平,有劳您多照看着点。” 沈司旸说:“那是自然,不过我们阿凝现在很厉害,是华业银行出纳部的女先生。” 凝湘分不清沈司旸这句到底是打趣还是夸奖,便望了他一眼,喊了声:“十九叔。” 沈望湘说:“阿凝,听话,快同十九叔回去。” 金云仙取来大衣为凝湘披好,凝湘点了头。 两人离了上林仙馆,预备往回走。 齐步跨出门槛,陕西巷上风雪大作。 沈司旸打算牵凝湘的手,却被她躲了回去。 她步子迈得快,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只往前走。 待走到巷子口,转身,沈司旸正好堵在她面前。 他靠得近,似一堵结实的墙。 凝湘欲开口发作,谁知,下一秒沈司旸的黑呢大衣兜头,结结实实的罩了她满身。 沈司旸说:“要发脾气也请先回家,外面冷。” 风雪似乎没来由地都冻在了他的喉咙口,声音被压得低了些:“听话,好不好?” 16.菩萨蛮 01 菩萨蛮01 廊下亮着电灯,书房里,暖炭烧的正旺。 丫鬟们依次挑帘子进来,螺钿小圆桌上放着滚烫的热茶还有花糕。 逢喜问凝湘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可是问了两遍她都没什么反应。 再摸她的手,冷的和冰一样,逢喜疑惑,她家的小小姐是不是冻傻了? 沈司旸将裹在凝湘身上的大衣脱了,交给逢喜说,“再送些姜汤进来就成,不早了,你们先下去休息。” “唉。”逢喜带着丫鬟们出了门。 沈司旸怕身上的寒气会过给凝湘,便说:“我先去卧房换件衣裳。” 他换了身衣裳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逢喜刚好也将热腾腾的姜汤送了进来。 凝湘坐在罗汉榻上,沈司旸端起姜汤,舀了一勺,吹吹后,往凝湘嘴边送过去。 闻到姜汤辛辣的味道,凝湘将头偏开。 她不喝,沈司旸便放下汤碗,低头间却见凝湘豆绿色的裙子被雪水打湿,裙角添了好大一抹深绿,他将火盆朝凝湘跟前挪了挪,随即蹲下,为凝湘脱去鞋袜。 她脚冷如冰,寒气一路袭上小腿。 沈司旸的手捏在凝湘的脚踝处,柔声问:“冻坏了吧?” 见凝湘无动于衷,沈司旸跣足将自己刚穿热的拖鞋套到凝湘脚上,再与她并肩而坐。 屋子里没人讲话,一时间只剩天青釉香炉依旧徐徐往外吐着香烟。 也不知道逢喜打的是什么香篆,沈司旸只觉呛鼻,他走到桌边,将茶水倒入香炉。 香烟倏地一下,散了。 香炉盖落下,在炉沿边旋出几声脆响,沈司旸顺势提了声量问凝湘:“生了一晚上闷气,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凝湘抬眸望向沈司旸,他明明是北地里的人,可跣着足笔挺挺地立在那里,让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凝湘带着怨气发问:“我大哥前几日历经生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月小报上把你写的那样不堪,你为何不同我解释?” “你……”眼里往外蹦着泪珠子,她虽极力克制却见效甚微,便也扬声说道:“你一个银行行长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喜欢骗我?” 沈司旸一步步朝她走近,她跪在榻上,他立在身前,他双手撑在她肩头,只说:“既在乎你,便不舍得你迎风沾雪,牵涉其中。” “沈凝湘,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 屋子静的连外间雪声也闻不见了,罗汉榻上两人并坐,可都是背过身去,谁也不搭理谁。 刚才尚有袅袅香烟以示缓和,这会子,连残烟也断了。 良久,凝湘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只听沈司旸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所以,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 凝湘转过身子,面上泪珠儿没趴稳,又落了下来,沈司旸捏起袖子为她揩泪。 万幸,她没躲。 她绞着发尾,说:“你欺我瞒我,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再不说原谅你……” 又放低了声音:“……你又是我老板,要给我发工钱的。” 沈小姐,连讲和都是这般别出心裁。 沈司旸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目光又落到她裙角上,他说:“我让逢喜为你拿身干净的衣裳进来,先换衣服再说。” 凝湘说:“我去西厢换吧。” 沈司旸不许:“外头冷,别再冻着,衣裳送来,去我卧房换。” 逢喜将干净衣裳送来,凝湘的脚踩上拖鞋正打算往卧房走,整个人却腾空被沈司旸抱了起来。 沈司旸抱着她一路往里走,他问:“哭了一晚上,还有力气走路吗?” “我抱你去卧房。” 外头,熏了新香。 香炭上放着一片云母隔火,云母片上烘着丸雪中春信。 沈司旸将香盒盖上时,凝湘已经换好了纯白丝绒睡裙正端坐榻上。 沈司旸端起碗喂凝湘喝完了姜汤。 也不知是不是被姜汤的辣气熏到了,好好的,凝湘又哭了。 沈司旸连忙放下汤碗,欲开口时,反被凝湘发问:“沈行长,现在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凝湘拧着眉心,颇为严肃地强调:“你需如实回答,不许隐瞒。” 凝湘跪在榻上,她居高临下俯视他,不带半点马虎。 沈司旸只好答:“烦请沈小姐发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凝湘略顿顿,只问:“沈行长,除了救我大哥之外,你是不是在我……甚至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做着要紧的事?” 沈司旸点头,不带隐瞒地答:“是。” 凝湘瘪瘪嘴,再问:“华业银行是不是常与人行方便,设有两套账?” 沈司旸再肯定地答:“是。” 屋内,自鸣钟没来由的响了,余韵声后,沈司旸说,“我沈司旸虽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也不敢忘匹夫之责!” 匹夫之责。 他这样讲,凝湘没来由的,又红了眼睛。 她吸吸早就堵塞住的鼻子,不瞧他,只低头去瞧地砖,小声说:“我就知道,你和父亲和哥哥们是一样的人。” 两人又是许久都不出声。 最后,还是沈司旸主动拽起凝湘的手,示意她先坐下来,待她坐下后,沈司旸回了卧房抱出被子盖在凝湘腿上,香炭灭了,沈司旸又揭起香炉盖去添。 见沈行长忙前忙后,凝湘又说自己口渴想喝牛奶,沈司旸立马提了暖水瓶来给她泡。 丫鬟们早被打发去休息了,这会子伺候人的只剩沈行长本人。 忙完,沈司旸坐在榻上,凝湘抱着牛奶杯子在小口地饮。 喝了几口牛奶,凝湘又问,“那些风月小报是不是也是你沈行长的手笔?” 沈司旸望着凝湘,嘴角稍稍扬起只叹:“瞒不过你,沈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凝湘一听,反被气笑,“你先前还同我说,做银行业需立身谨正,如今却又自污己身,你难道不怕?” 沈司旸轻抬拇指,为凝湘揩去唇上沾着的牛奶渍,他说:“或许,有了把柄在旁人手里会更好成事。” “如今的沈行长已经入世,就当……” “人无完人。”他说。 “先前,我是真的信了,信了那上面讲的。” 凝湘将头低了,再小声说:“信了我做了人堂姐,还想着下回见了堂弟堂妹是否要给见面礼或者派利是。” 这一句,听得沈司旸哭笑不得,凝湘因为热卷了睡衣袖子,露出一截雪白小臂在外头,他怕她着凉遂为她放下袖子,只说:“我哪有什么孩子。” “要有,怕是早就有了。” 手臂因动作传来丝丝麻麻的痒,极乱人心神,好似那一点点的痒就能勾去她生魂,她赶紧收了胳膊,说:“十九叔,我真是猜不透你了!” 手臂藏于褥中,凝湘再说:“可我知道,沈家门中人丁不少,为何我父亲哥哥与你最为交好。” “因为你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她望着沈司旸,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其实,我从七岁就开始学着怎么分别了。” “第一次和大哥分开,那时我虽小,却也知道大哥是要去做大事的,我不能拦着他。” “我就和 大哥说,大哥,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我害怕。” “我大哥就真的把我哄睡着了才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年。” 凝湘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揩去眼泪,再说:“后来是二哥,再后来是三哥四哥和五哥,还有姑姑姑父。” “我在广州的家里一个个的送走了他们。” “虽然后来我长大了,但还是接受不了要和亲人分别,所以,我总是请求他们等我睡着了再走。” “我害怕骨肉分离,害怕一别就是永别。” 凝湘脸上挂满了泪珠子,沈司旸准备为她擦泪,她偏头,躲开了,只再说:“父亲曾问我,你大哥选择了戎马生涯,二哥选择了去修铁路,三哥四哥还有五哥都为了心中理想而远赴他乡……。” “沈家门中那么多叔伯兄弟,一个个都走了。” “父亲问我可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咱们家的这群南雁一个个都要往外飞?” “答案在今晚。”凝湘望着沈司旸,她心下肯定,说:“我想我知道了!” “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 “可斗鹗搏鹰啊!” 凝湘第一次学会分离是七岁头上,大哥已为投军做好了万千准备,最不舍的还是幼妹,凝湘虽年幼,但也知家中祖训,遂和哥哥提了个要求要等她睡着了才可以走。 幼小的女孩子,害怕分离,却又不得不面对分离。 而后,她在西关大屋里送走了一位又一位的哥哥。 最艰难的那几年,父母为大哥准备好了棺椁坟茔,哪怕父亲从小就教过他们: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可作为生身父母,依然想着,真到了那一天,给他们二老留个全尸也是好的。 桌上,香炭燃尽。 诉完离愁别绪,凝湘又说:“只是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显得我像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人。” 沈司旸望着她,只说,“我们家阿凝怎么会是废人?” “沈小姐于西交民巷千里追骗的事可是传的沸沸扬扬。” 他笑的眯起了眼睛:“你可是凭一己之力为北平金融界挽回损失,立了榜样。” “你怎么——!” 这时候,他竟不忘揶揄她,凝湘虚虚地往他肩头来了一拳,可沈司旸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温热的鼻息喷到凝湘脸上,他极认真地说:“不过,沈小姐今晚的一句话却让我醍醐灌顶。” 凝湘疑惑:“我今晚讲了那么多话,你说哪一句?” 沈司旸答:“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可斗鹗搏鹰!” 斗鹗搏鹰,待天下太平。 他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沈司旸只能和哄孩子似的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哄,又好死不死的打趣:“幸亏有我家阿凝在。” “若我以后生了女儿,她要也这般爱哭,我便拿哄你的法子去现哄她。” 凝湘听了,没来由的给了他一记白眼,她鼓着腮帮子赌气道:“十九叔,我要把这话和佟小姐讲!” “现在我就去给她打电话!”凝香说完就要下榻,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却又被沈司旸拦住了去路。 进退不得,泪珠子散在眼下,沈司旸捏起袖子为她擦泪,却又好端端地哄上一句:“我还能带你去陕西巷见一次你大哥,他一手术完,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嗯。”凝湘点了头,“那就明天再给佟小姐打电话。” 沈司旸扑哧一下,笑了。 他看着凝湘,因她美人垂泪而凝住目光,忽而命令似的蹦出两个字:“别动!” 17.菩萨蛮 02 菩萨蛮02 “别动!” 凝湘因这两个字霎时顿在了那里。 “噼啪”一声,暖炭往外边炸开几点火星子。 罗汉榻几上摆着沈司旸平日批复银行文件用的朱砂泥与朱笔。 他一手提起朱笔,往朱砂泥上深深一蘸,另一手轻抬凝湘下巴。 朱笔缓缓落下,凝湘只觉额上一瞬冰凉,再睁眼,眉心多出一道窄窄的胭脂红来。 美人含泪,黛眉微愁,因这一道窄红竟妙相圆满,清净庄严,似一尊水月观音升于南海烟波。 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一念贪痴,无尽因果,皆发于此。 “铛——” 自鸣钟又响了,这一声,激得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 掷了笔,他凝望她良久,方喃喃道:“红尘无处观自在,浮生有幸见观音。” “只怕……凡夫俗子,从此不敢看观音。” 钟声余韵久久不散,他又道:“沈凝湘,往后世事,我绝不再瞒你。” 他语声一顿,字字清晰:“也不会再把你当小孩子了!” * 眼下,到了腊月二十八。 华业银行已于昨日闭行放假,今儿晌午,凝湘面前摆着三只信封。 第一只是昨日华业银行人事部襄理给的,里头放着凝湘的工钱,一共十五块半现大洋,凝湘因为千里追骗崴脚缺勤的工钱已被逐一扣减,又因她刚入职故而本年不拿员工花红。 第二只信封上盖着华业银行沈副行长的私印,打开看,里头是一张一百现大洋的支票与两张电影票。 凝湘看了会心一笑,她昨天就和随江说好今天中午两人要一起去看电影,至于现洋支票,是沈副行长单独给她的零花钱。 第三只信封弥封处盖着沈行长和华业银行的双印,凝湘拿裁信刀划开,里头只独独放着一张十元纸币,这是上次沈行长答应过因为看电影一事而给凝湘的加班工资。 凝湘将十元纸币塞回信封,难免要抱怨一句:“沈行长你真小气!” 沈司旸却说:“我这不叫小气,叫公事公办。” 说完,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递到凝湘跟前,说:“信封是沈行长给你的,但这个是十九叔给你的。” 丝绒盒子里放着一只满翠的玉镯,玉镯圆融无瑕,莹润如脂,原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沈司旸抬起凝湘的手,将镯子戴了上去,又问:“喜欢吗?” 凝湘晃晃腕子,只说:“都戴我手上了,我总不能说不喜欢吧。” “你和随江都是我老板,我哄了沈副行长高兴,这回子自然是要哄沈行长的。” 丫鬟入来,送来午饭。 今日午饭是炸酱面配酸辣汤。 看在玉镯面上,凝湘主动帮沈司旸拌面,沈司旸起筷后,问凝湘,“你不吃?” 凝湘双手撑住下巴,摇了摇头,只说,“昨天就和随江说好今天中午先一起去饽饽铺吃点心,然后去看电影,照相。”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十九叔,晚上我俩也不回来吃晚饭,我们要去大栅栏吃鲁菜,之后去广德楼听戏,今日广德楼请了鸣和社的老板来唱封箱。” “难得随江一年到头都在忙,总要喘口气的歇歇吧。” 听了凝湘这样满的安排,沈司旸似乎不满意,他停了筷子,反问,“你可以带沈副行长吃饭看电影听戏,为何不带我?” “他是副行长,我可是行长。” 凝湘一听,又好端端的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沈司旸是自己撞到了枪口上,只听凝湘说:“十九叔,随江是你弟弟,可你除了教他上班做事之外,其余的居然什么都不教他。” “上次相亲,他木讷死了,害得我在同学面前都好没面子的。” 听了凝湘的抱怨,沈司旸故意挑挑眉,筷子继续在面碗里翻了三两下,他问:“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手把手的交随江怎么去和女孩子谈恋爱?” 凝湘脑子里想的是九霄云外的事,比如帮随江登相亲广告,亦或是再帮她介绍,听了沈司旸的话,凝湘摇摇头,思索后说,“不行,十九叔,你教不了他。” “因为你也没怎么谈过恋爱。” 这回沈司旸似乎是把搬起的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上。 凝湘将信封里的电影票抽出,放到沈司旸面前,说:“中午我带随江看的电影是一部爱情片,我特意把位子定在最后一排,到时候一边看就一边和随江解释,女孩子是怎么想的,又希望对方怎么做,我得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灌到随江脑子里去。” “随江也不小了,我父亲向他这个年纪孩子都生了好几个。” 两人正说话间,随江走了进来。 随江整个人又捯饬得像个小开一样,沈司旸见了他便问:“家里发胶不要钱?” 随江支支吾吾间,凝湘走到他身边,她很满意地看向随江,夸赞道:“穿成这样真是孺子可教也。” 随江一身灰白西装,配水红色领带,颜色与凝湘今天穿的水红色连衣裙相称,凝湘挽住随江的胳膊,将他推到沈司旸跟前,说,“十九叔,随江居然知道挑领带要搭配女士的裙子,是不是很聪明?” 凝湘说完又对着随江说:“等下看完电影我们就去拍照,要多拍几张。” “留着下次帮你相亲用。” 沈司旸看着二人摇了摇头,笑着吩咐随江说:“你开车带她去,路上注意安全。” 没等随江答应,凝湘却先一步拉着随江欲往外走,她应了一句:“知道了,老古董。” “等下我到了门房和祥叔祥婶说一声,让他们过来陪你吃炸酱面。” 凝湘走后,沈司旸端起汤喝了一口。 酸辣汤,醋放得太多,他眉心拧起,被酸到了。 * 腊月二十九,凝湘接到了父亲寄来的家书。 因着年关,邮局本来是不送的,但想着是西海王府的信件,还是派邮差送了过来,凝湘接过信后另给了邮差三个大洋做小费。 可这家书看着看着凝湘就收敛住了笑意。 与家书装在同一只信封里的另一封信件是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程青山程公子寄来的。 程公子因为上次继母上门相看一事而表示抱歉,又说怕直接把信寄到她手上会显得冒昧,故而请她父亲代为转寄,冗长的道歉之后随即是绮靡情话,结尾处程公子又表示可否让凝湘寄出相片到英国,好解相思之苦。 凝湘蹙眉,明明是面都没见过的人,却能将情话讲得那样肉麻,他到底在英国学的医还是文艺复兴? 父亲在家书上讲,是否寄出相片,由凝湘自行斟酌,他们是开明父母,若凝湘想与程青山鸿雁传书,他们亦不会多做阻拦,只是此番她需给程青山回信,是为礼貌教养。

书房里,凝湘犯难间沈司旸端着一盘糖瓜走了进来,他将糖瓜放到凝湘面前,说,“今年你是头一次在北平过年,来,尝尝北平城的糖瓜,这是过年要吃的。” 凝湘兴致平平,还噘着嘴,沈司旸遂问:“怎么了?” 凝湘把程青山的信摊到沈司旸跟前,示意他自己看。 沈司旸看过信件,合上之后问:“不想回信?” “嗯。”凝湘点点头,只说,“我与程青山,连面都没见过,他居然和我讲那样肉麻的情话,什么思卿念卿之类的,还要我寄出相片去英国。” 沈司旸将信重新塞回信封里,随即伸手一掷,信件落入火盆,火苗忽的一下往上蹿,不过半分钟,信纸化灰。 沈司旸说:“不想回便不回。” 他拿一块糖瓜咬在嘴里,只说:“女婿妇家狗,打煞无文书。” “路边有条狗冲你摇摇尾巴,再叫两声,难道你还要叫回去不成?” 扑哧一下,凝湘笑了,她抿唇,嘴里只称心地蹦出一个字,“噢”,随即,方安心地掰开一小块糖瓜送到嘴里。 沈司旸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推到凝湘面前,他说,“中午,陪我一起去看电影。” 凝湘看看电影票,这部电影正是昨日她陪着随江一起看的那部。 好好的一部电影,她要看两次,不过昨日为了不打扰别人观影她与随江坐最后一排,电影一边放,她就一边给随江讲男女如何谈文明恋爱,真问她电影到底看进去多少,那也是没有的。 沈司旸说:“昨日想必你把心思都用在教育随江身上,今日只安心做观众,再陪十九叔看一场如何?” 凝湘拾起了电影票,答应了,说:“好。” 沈司旸又说:“看完电影,随我去顾氏洋行,帮你买明日过年要穿的衣裳。” “你不是前几日还同我讲想喝咖啡的,那边刚好舶来了美利坚的新豆子。” “你到时一并都尝一尝,喜欢哪个就买哪个。” “随江会在顾氏洋行等我们。” 他兀自叹了口气,“说来是我不好,早说入了腊月就要请裁缝入府给你裁过年衣裳的,可是年下忙,倒生生耽误了,眼下也只能现买。” 凝湘想了想,年前这几月发生了不少事,没心思裁衣裳这事倒也不能怪十九叔,便答应了,说:“十九叔,去了顾氏洋行,我来帮您和随江挑新年衣裳。” “我还答应了察妈妈和逢喜,也要给她们一人买一身新衣裳的。” 沈司旸笑:“都随你,有顾氏襄理作陪,你可以慢慢挑。” “我们阿凝可是南方时髦小姐的眼光,自不会差。” 他再吃一块糖瓜,又说:“明日大年三十,随我一起去沈公馆吃年夜饭。” 去沈公馆,太爷爷那边。 凝湘疑惑,问:“十九叔,那我们自己家里呢?” “我还答应了丫头们,过年要和她们一起热闹热闹的。” 沈司旸答:“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中午去沈公馆吃年夜饭,我们西海王府的年夜饭安排在晚上。” “抱厦里席开三桌,你喜欢热闹到时候叫逢喜她们一起上桌来陪你。” “花炮烟花平叔一早也准备好了,吃完饭就放,你若害怕,让随江来点火。” 沈行长安排周到,凝湘满意地笑了,她说:“十九叔,那明日中午我陪你去太爷爷家,速去速回。” 18.菩萨蛮 03 菩萨蛮03 大年三十,冬阳甚好。 凝湘一早就催着逢喜要她把书房和西厢的水仙海棠统统搬到廊下晒太阳,用过早餐之后,又指挥随江给她烧火钳烫头发。 沈司旸入西厢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焦糊味。 坐在梳妆台前的凝湘已经烫好新式小发卷儿,这会儿,她眯起眼睛,举着眉笔,正贴在镜子前画眉毛。 凝湘扬扬眉再眨眨眼,眉是柳叶眉,延至眉尾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 沈司旸故意往她梳妆台上敲了三下,笑问:“沈小姐,是否打扮停当?” “就好了。”凝湘将旋出的唇膏旋了回去,再对着镜子抿抿唇后说,“十九叔,我好了。” 逢喜把大衣给她递了过来,正准备穿上时,沈司旸问,“是否要加一件毛衣外套,你这裙子太单薄了,当心冻着。” 昨日去顾氏洋行挑新年衣服,凝湘选了一条丁香色法兰绒洋裙,美国货,裙子下摆是喇叭花样式,徐徐往外绽开。 凝湘摇头,只扣上大衣扣子说:“我外边穿的这件大衣是水獭皮的,可暖和了,而且太爷爷家估计也会有暖气炉和炭盆,冻不着我。” 面对爱美的女孩子沈司旸也只能妥协,他笑说,“那就多放一件衣裳在车里,若去了沈公馆觉得冷,也好拿出来现添。” “知道了,十九叔。” 换好衣服,戴上帽子,拿起手包,凝湘挽上沈司旸的胳膊说,“十九叔,我们走吧,不早了。” 两人上车,随江开车将他们送到了沈公馆。 与上次门头缟素不同,大年夜的沈公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新春喜气。 进了门,小厮打千,管家躬身将二人往花厅领。 路过小花园时,有穿红棉袄的小男孩往凝湘身边扔来一颗球,小男孩捏着鼻子冲着凝湘做了个鬼脸,凝湘笑了,也推着鼻子冲那小男孩做了个鬼脸。 凝湘将皮球捡起还给小男孩,小男孩看着沈司旸恭恭敬敬喊了声,“大伯”。 又对着凝湘喊了声:“姐姐。” “嗯。”沈司旸点头应了,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递了过去,“去玩吧,小心点。” “哎!”小男孩转身准备走,可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小男孩将一个红色的盒子递到凝湘手上,说,“姐姐,这个给你玩。” 凝湘看了看手里的小盒子,是一盒子花炮。 入了花厅,眼前坐着的是一帮姨奶奶。 沈老太爷妾室众多,自小太祖母走后不久半月里,又迫不及待新纳了两房小妾。 作为晚辈,凝湘还是得一一向众姨奶奶们问安,每请一次安,姨奶奶就给一个红包,有说要她拿去买花炮的,有说要她拿去买糖吃的。 排辈最小的两位姨奶奶是新纳的,年岁和凝湘差不多大,凝湘看着她们只觉心酸,她们看着凝湘眼神里除了尴尬心酸外,似乎多了一丝羡慕。 凝湘没有同她们请安,只用新式礼仪伸手对她们说了句:“你好。” 这两位姨奶奶都是穷人家的女儿,说完你好之后拿不出红包,便一个脱了玉镯一个摘了戒指递了过来,凝湘摇摇头,没要。 反观沈司旸,他一进来就坐在了东面榻上,大腿翘二腿的喝热茶晒太阳。 仿佛这些人在他眼里都不存在。 午饭开餐。 饭厅里,摆了五六桌。 主桌居中,穿团龙马褂的沈老太爷端坐上位,两旁是扶正的老姨太和几位要紧的儿孙。 凝湘坐朝南的偏桌。 偏桌并不消停,孩子们知道凝湘是南方来的大姐姐后都吵嚷着要坐在她旁边。 哭哭嚷嚷中,沈老太爷的拐棍往地下杵了三两下,一时间,整个饭厅都安静了。 沈老太爷看了一眼凝湘说:“阿凝丫头啊,你父亲前不久给我寄了些新会陈皮,今儿过年我让厨子做了陈皮胡椒鸭,待会儿你尝尝,看看有没有家里的味道。” “唉。”凝湘站起来答应了,“谢谢太爷爷。” 丫鬟小厮入饭厅将菜上齐。 主桌上,作为长房长孙的沈司旸率先举杯说道:“爷爷,这第一杯,孙儿祝您新春如意。” “嗯。”沈老太爷的精神好一阵歹一阵,本来佯闭的眼睛在听到祝词之后缓缓睁开了,待放下酒杯,沈老太爷望望他身旁预留的空位,随即,拐棍杵地地面“笃笃”响。 沈老太爷说:“怎么说也是过年,你应该放你弟弟回北平,怎么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上海过年,传出去,也不怕别人家笑话。” 沈司旸自饮一杯,趁着丫鬟来斟酒时笑说:“不是我不放他回来,是司瀚搁上海欠了阎王债,帮派里的人不放他回来。” “何况,他还有芙蓉瘾要戒,南边天暖和,戒起烟瘾来最是相宜。” “司旸,你既说到了司瀚头上,那我可要为司瀚我这苦命的侄儿辩驳辩驳了。”讲话的人名叫沈咏槐,是沈司旸的姑姑,约莫四十岁,头上烫着手推波卷发,着一身暗红满绣的夹棉旗袍,一脸精明相。 沈咏槐道:“司旸,当年你父亲走得突然,司瀚要回来奔丧,你生生把人拦在香港不让他回来,倒是随江,那个从外边捡回来的小野种,一身重孝,捧相守灵。” “这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都没地方搁,想来司瀚这孩子也是命苦,大过年的还不能回北平来同家里人团聚!” “说到底,还是我大哥短命!”沈咏槐带着哭腔说完,又捏袖子去蹭泪。 “是呀!司旸,平日里不提也罢,可到了年下,你无论如何也要放司瀚回来为你爷爷请安磕头的。”这回跟着帮腔的人叫沈屹槐,是沈司旸的二叔。 沈屹槐道:“司瀚再怎么说都是你亲弟弟,你不能把事做绝,活生生地让随江这个外人占了便宜。” 听了这话,沈司旸只笑着夹了一箸菜放入自己盘中,又自顾自饮下一口酒,只说,“二叔,您这样帮司瀚讲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司瀚是您和小姨奶奶养出来的呢?” “你!” 沈司旸敛起笑意,再说:“随江是我弟弟,虽然今天他不在这里上桌吃饭,但也请各位长辈记得,打狗也得看主人!” “好了,司旸好不容易往老宅跑一次,大过年的,大家好好吃饭。”打圆场的是沈司旸的三叔,沈故槐。 沈家门中,咏槐,屹槐皆为庶出,沈故槐与沈司旸父亲沈抱槐为嫡亲兄弟,关系上也最为亲厚,沈故槐现为华业银行天津分行的总襄理。 沈故槐之妻米丽蓉笑着站了起来为沈司旸夹了一块羊肉,她说,“来,司旸尝尝这个烧羊肉,三婶亲手做的,你试试烂乎不?” 沈司旸笑道:“多谢三婶。” 米丽蓉圆脸桃花眼,一笑起来从外透出一股佛像,她遂又为沈老太爷盛了一碗鸡汤,说,“爸,您尝尝鸡汤,加了桂圆煲的,最补气血。” 此刻,没人把心思落在吃饭这回事上。 即便,这是年夜饭。 丫鬟捧来热手巾为沈咏槐擦脸,沈咏槐放下手巾对米丽蓉说:“三嫂,您是住在天津卫租界小洋楼里的襄理太太,出入的是财政司长官太太们的麻将局,哪里晓得我们北平城普通人家的生计艰难。” “以前大哥在时我们还能从银行庄子里拿月例贴补,如今大哥一走什么都没了,我这首饰一年到头也添不了几件,过年了也只敢把前些年的旧金拿出来炸一炸再戴。” “我还和那死鬼前夫耗着离婚官司,找律师,单门立户,哪样不要钱?” 沈咏槐边哭边说,末了,提了声量抱怨道:“说到底,你们就欺负我是胭脂巷里粉头养出来的!” “笃笃!”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喝道:“好了!” “我还没死呢,大过年的哭,也不嫌晦气!” 沈老太爷呵斥完女儿,便望向了 沈司旸:“司旸,难得你今天回来,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才好。” 沈司旸问:“爷爷,我亦不喜欢拐弯抹角,孙儿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您但说无妨。” 老姨奶奶捧了提神的热茶过来,沈老太爷呷一口,再说:“家产要重新带你叔叔,姑姑们分一分。” “若念着一家人,不分家产也无妨,那就把华业银行改回沈氏钱庄。” “你们叔侄兄弟往后还在一个锅里吃饭。” “绝无可能!”沈司旸定定道:“华业银行只能是华业银行,绝无再改回钱庄的可能!” 沈屹槐听了,不平道:“既然不改,那你把股份拿出来,你和司瀚占大哥的股份,剩余的股份按房头分配。” 沈屹槐杵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司旸跟前说,“别忘了,华业银行能有西交民巷那么大块地,都是你二叔我的功劳!” “为了那块地,我当年可是活生生地被洋人打折了条腿!” “我不同意!”此刻,一直沉默的沈故槐发话道,“二哥,你不可欺人太甚!” “当初你为了西交民巷那块地断了条腿是不错,可是你自问大哥对你怎么样?” “大哥他让你做了银行总襄理,掌管金库,可你贪墨太甚,抽大烟,逛窑子你哪样不沾?” “还要把自己的那股折成现洋卖给东洋人,你说说,你所作所为对得起大哥吗?” 沈咏槐此刻为沈屹槐帮腔道:“三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二哥要处置的股份是他自己那份,可不是你和大哥的那份。” “再说,卖给东洋人有什么不好?人家东洋人可比我们懂生财之道。” 许是热,沈咏槐解开了领口旗袍扣子,她的手啪啪两下拍在桌上,带着哭腔道,“如今你们叔侄俩得了权就想着把我们都挤兑走。” “今儿过年,人齐,大家也都好好看看我们沈家偌大的家业是怎么进的你们叔侄二人的腰包!” “好了!”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只道,“司旸,今日当着你叔叔姑姑的面,我们也不难为你。” “眼下现有个折中的法子。” 老姨奶奶这时又将热茶端了过来,一时间饭厅静极了,都在等着老太爷发话。 沈老太爷呷了茶,道,“第一,放了司瀚,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北平,回到我身边来。” “第二,从银行拿出两成股份交出来!” 沈司旸不屑地冷嗤一声:“我拿出股份,让你们有钱好在北平城开大烟馆?” 沈屹槐着急跳脚道:“司旸,我和你爷爷去年找了现成的大土路子,往英国逊古洋行进印度货,铁路水路都好走,这大土质量可是好过咱们的滇土和川土。” “咱不能眼睁睁放着生意不做,让这流水的白银生生淌到别人家里。” 沈司旸察言观色,只叹:“说来说去,您几位的意思还是想开烟馆。” “开烟馆有什么不好?”沈老太爷激动地咳嗽了两声,道:“你想做实业,爷爷理解,开烟馆怎么不比办银行赚得多?” “到时你往南边修铁路,等铁路修好,咱们再想办法独占铁路经营权,以南边铁路运大土,这是垄断,是一本万利钱生钱的好路子。” “烟馆来了利润,开矿,办工厂,建学校,哪样不随你折腾!” “办不到。” 沈司旸是笑着说出的这三个字,此三字温润却藏筋骨。 沈司旸收起笑意,只起身再道,“我沈司旸,不会趴在同胞身上靠吸他们的血来肥自己。” “我父亲当年不会,如今我更不会。” 除夕家宴因沈司旸的这句话戛然而止。 他推开座椅,转身,欲朝外走。 “软硬不吃!”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沈老太爷气急,说着,用劲儿将自己手边的一只景泰蓝暖手炉朝沈司旸身上掷了过去…… 19.破阵子 01 破阵子01 沈老太爷行伍出身,年轻时在恭亲王的神机营待过,他这一掷,带着股凌厉的寸劲,又狠又准。 手炉飞至半途,炉盖被劲力震开,炉内烧得正旺的炭火“哗”一下子,尽数泼洒而出。 “十九叔!小心——” 电光石火间,凝湘冲了过来,她背对沈司旸,挡在了他身前。 飞出的炭火全数砸在她后背上,单薄的法兰绒连衣裙瞬间被灼出洞来,焦糊味四窜。 “嘶—”凝湘牙关咬紧,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沈司旸只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问,“有没有事?” 凝湘咬唇忍痛,摇摇头。 一时间,满座寂静,众人屏息。 下一刻,沈司旸掏出配|枪,不再犹豫。 勃朗宁的扳机被食指扣下。 这一枪精准地打在了主桌上方那只八角宫灯的系绳上。 啪一下,绳子断开。 硕大的宫灯垂直落下,咣当一声砸在饭桌上。 霎时间只闻得桌上碗碟被震出一阵噼啪脆响。 菜肴汤汁四处飞溅,鸡块肉丸滚落一地,一片狼藉中,有人低呼躲闪,有人起身欲逃,沈屹槐惊得握紧文明棍,沈咏槐吓得抱头喊道,“杀人了!” “沈司旸要杀人了啊!” 不远处的地上水渍渐洇,偏桌那边隐约听得几丝嘘声。 原是刚才递给凝湘花炮盒子的小男孩被吓得尿了。 沈司旸一手举|枪,另一手扶着凝湘往饭厅外走。 一路上,无人敢拦。 护国寺街边,随江停车等在那里。 拉开后座车门,沈司旸与凝湘坐了进去,随江发动车子着急地问,“大哥,阿凝小姐她?” “她受伤了。” 随江将方向盘打了个圈,车子掉了头,他说:“那我现在开去医院。” 沈司旸却说:“来不及了,她疼,先去棉花胡同。” 车子自护国寺街往前开拐个弯就是棉花胡同。 棉花胡同,陆记裁缝铺。 出来为他们开门的正是这间裁缝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名唤陆黛君,穿一身格子布夹棉旗袍,齐耳短发,面上戴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这是时下知识分子的打扮,她是沈司旸在美利坚留学的小师妹。 “师哥,大年三十您就来给我拜年,是否忒孝顺了?” 沈司旸没空和她贫,只道:“你这有烧伤药没?我侄女儿受伤了。” 看到凝湘这龇牙咧嘴疼得不轻的模样,陆黛君也收起了玩笑,只把人往家中领:“有有有!剧组武行在我这落下了好多药材,有专治外伤的。” “不过,这大过年的小姑娘家怎么还伤着了?” 沈司旸只扶着凝湘,说,“与你一两句讲不清楚。” 东厢刚好空着,陆黛君将人领到了那,随即吩咐随江去烧热水,又带着沈司旸去了耳房拿药。 热水和药都准备妥当之后,陆黛君提了茅台和剪刀过来。 沈司旸和随江准备一同入内,却被陆黛君生生拦在了外头,“哎哟!小姑娘要脱衣服上药,你俩大老爷们进来像什么话?” “都给我上外边候着去!” 门被关上。 凝湘趴在床上,陆黛君划了洋火点燃茅台,又将剪刀凑在火上烧了三两下,方才小心翼翼地剪开她后背衣裳。 “小姑娘,忍着点。” “唉!”凝湘咬紧牙关。 上好了药,房门才又被打开,随江留下来陪伴凝湘,陆黛君带着沈司旸去了厨房熬药。 陆黛君将陶罐放到火炉上,只生生叹了口气,“师哥,你们家老太爷下手可真够狠的!” “不过你放心,我这一剂清火生肌的药下去,保管你们家小丫头三天就能活蹦乱跳。” 沈司旸抽出香烟,借着炉上炭火点燃,烦心地吸上两口说,“谢谢。” “大过年的,叨扰了。” 陆黛君笑了,“咱俩从美利坚开始,亲兄妹一般的关系,你如何要同我说谢谢?” “你还是把谢谢留着和你家那小丫头讲吧,要今朝换了我,我可不会这么傻乎乎地拿身子去为你挡炭火。” 陆黛君又说:“对了,师哥,上两回剧本劳烦你大作家梁生帮我修订结局,你这又是改又是写的,你等下随我来卧房我得把一千现大洋的电影分红款子拿给你。” 沈司旸再吸一口烟,只说:“不是说了你我之间又何须客气?” “一千现洋就当我给你婚礼的随礼。” 他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陆黛君从碗橱底下拿出一只瓷碗,准备盛药,她说,“过完正月就走。” “我们家那位会在上海等我,房子都买好了,在法租界马思南路。” “我要同他私奔,一刻都等不了。” 陆黛君留洋学的是西方文学,稍比沈司旸晚一年回国,她回国后与一位演电影的小明星谈起了恋爱,后亲自为小明星撰写剧本捧得对方在南边大红大紫。 那位小明星亦颇有情有义,他非陆黛君不娶,陆家在前朝是世代簪缨的书香门第,自是不同意女儿嫁戏子。 陆黛君与家人闹翻,随即登报同家庭脱离关系,而后,开了间裁缝铺自谋生计,裁缝铺先在杏花天去年搬到了棉花胡同。 陆黛君又叹:“可惜了,我这陆记裁缝铺没法搬去上海,师哥,你空了帮我打听打听,有人要开铺子吗?我好把它盘出去。” 沈司旸说:“没问题,得空我帮你问。” 陆黛君再问:“对了,师哥,您那搁笔许久的打算什么时候续上?咱做人有始有终,可不兴断稿啊。” 沈司旸灭了烟,目光迷离,轻笑一下,“今年吧,今年一定写完。” “有人也在等。” 敷了药又喝了药,歇了会,凝湘觉得背上的热痛消散大半。 待到下午时分,三人离开。 到家之后,沈司旸与凝湘一起入了西厢。 逢喜见凝湘好好的法兰绒裙子穿出去,怎么回来时裙子烧出洞来,人也伤到了。 沈司旸一边同她解释,一边又嘱咐她,要她为凝湘更衣时手脚需要轻些,避免碰到伤口。 逢喜往凝湘后背上看,后背上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水泡,红通通,亮晶晶的,背心破皮处刚结上新痂。 小丫头当即红了眼睛,又喉咙硬着要同察妈妈告状,“小小姐,哪有人见了炭火不知道躲,还迎上去的?我要去同察妈妈讲。” 凝湘哄着逢喜,只说:“早不疼了,好逢喜,你可不许告诉察妈妈。” “你要说了,察妈妈肯定回过头来要数落十九叔的。” 十九叔他已经够难的了。 逢喜不作声,噘着嘴,去衣柜里找了件宽松的棉布睡裙为凝湘套上。 换好衣裳,丫头们送了热茶进来。 凝湘却说要喝荷兰水,最好放些冰块才得劲儿,沈司旸不敢不从,乖乖吩咐了丫头照凝湘说的做。 喝了荷兰水,丫头又入来说抱厦里一切准备停当,西海王府的年夜饭是否可以开餐? 凝湘迫不及待地趿鞋下榻,只说,“当然要,早和大伙说好的,别耽误了吉时。” “我这个广东人头一遭在北平过年,是要给大伙派利是的。” 沈司旸望着凝湘叹气,又关照丫头说:“让祥叔去门口放一挂鞭炮,我们年夜饭开餐。” 抱厦里,三桌坐满了人,察妈妈家的女儿女婿也特意从庄子上赶了过来,凝湘一杯杯地敬过去,还要拿酒,可被沈司旸挡了回去,“身上有伤怎可饮酒 ?” 热闹之后,小丫头和老妈子们去了后院点炮仗听戏,随江被祥叔和平叔拉去门房推牌九。 沈司旸孝顺,知道察妈妈过年爱听热闹戏,遂专门请了富连成的师傅们入府唱堂会。 凝湘本来也想去放炮仗的,但因身上有烧伤忌火,遂跟着沈司旸一同回了书房。 沈司旸喂凝湘喝了药,又拿来糖瓜送到她嘴里,驱散苦味,放下糖瓜,他问:“伤口还疼不疼?” “明儿一早我再带你去医院瞧瞧。” 凝湘摇头:“我早好了,再说哪有人正月初一就往医院跑的?多不吉利。” 听了凝湘的话,沈司旸思量着后怕,“你说你,怎生那样笨?生生地为我用身子挡炭火?” “十九叔是男人,即使被炭火烧着了烫着了那打什么紧?” 凝湘倔强着反驳,“十九叔,你说过既到了北平,你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你要逞英雄做孤臣孽子,我也只好一腔孤勇,奉陪到底。” 拿他的话去堵他的嘴,沈司旸被呛得哑口无言,只叹,“你……” “我都不知道究竟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十九叔,你要对我坦白。”凝湘趁机说,“既挡了炭火,我不能挡得不明不白。” “当然!”沈司旸往凝湘那侧榻上坐去,预备将往事一并都与她讲,“沈凝湘,我同你说过的,往后有事绝不瞒你。” 花园子戏台上名伶已经开嗓,戏腔夹着丝竹声不断往书房间飘来,沈司旸往瓷杯里添上热茶,徐徐讲起往事,只叹,“我们京城沈家与你们广州沈家不一样。” “你们家里光风霁月,人才济济,而北边我们家却是一潭黑水,各怀鬼胎。” 沈司旸又说:“想必你父母亲应该同你讲过,我父亲其实不是我祖父亲生的。” “嗯。”凝湘点头,“讲过的。” 父母亲在她北上之前同她讲过的,北京沈家这一房的旧事。 太爷爷年轻时妾室众多,而太祖母又迟迟未有所出,后来二姨奶奶怀孕,太祖母便当即从自家亲妹妹那里抱养了沈司旸的父亲过来视作长子,而后,太祖母才诞下的三叔爷沈故槐。 沈司旸呷一口滚烫热茶,“所以,我同我父亲与真正的沈家并无血缘关系。” 凝湘久久不作声,只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晓得的。” “虽无血缘关系,可是我父与你父这对叔侄,在志向上却最为投契。” “与你也是,我在家时父亲常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凝湘拧住眉心,思索后又问:“既如此,白日在沈公馆,太爷爷为何又表现出对沈司瀚那样的关心?” “你既同太爷爷无血缘关系,那说来沈司瀚也无?” “难不成说,十九叔,您那位抽大烟,欠阎王债的弟弟倒最会哄太爷爷开心?” “今日沈公馆所见,太爷爷那般强势,想必平日里乾纲独断惯了的,何况太爷爷子孙昌盛,对一般儿孙倒不见得有多上心。” 沈司旸一边听一边缓缓展开笑意,眼前的南方姑娘,聪明起来,细枝末节,察言观色,真是冰雪聪明。 他忽而打趣道:“你当初与云公子谈文明恋爱时却不见这般冷静清醒,鞭辟入里。” “可见,男女情爱向来令人沉沉意,昏昏头。” “十九叔——” 凝湘瞪了沈司旸一眼,继而别过身去,“怎么说到正经事上还带打趣人的?” 沈司旸轻轻拍了两下凝湘的肩膀,反问,“又气着了?” 凝湘低头,只往自己的粉缎面绣鞋上瞧,“……没。” 沈司旸这回儿才说,“祖父对于司瀚是打心眼里真真切切地疼爱。” “因为……” “司瀚,是他的亲生骨肉。” 20.破阵子 02 破阵子02 “亲生骨肉?”凝湘不可思议,“那沈司瀚岂不是……” “没错。”沈司旸颇为坦诚地答,“司瀚,他原是我的亲叔叔。” 凝湘先前听父母亲讲过北边沈家这一房的事,无非是椿庭桂子,生于蒿艾之墟,没想到,他们家中的关系远比她想的要混乱多了。 沈司旸自嘲两下,“叔叔做了弟弟,是不是很荒唐?” “恐怕世人都觉得荒唐。” 他继续说:“三十年前,我祖父有一外甥女孀居于京,借住在沈公馆,日久天长,我祖父竟罔顾伦常与他外甥女做出苟且之事,两人还养出了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沈司瀚。” “为了掩盖丑事,祖父强行让我父亲将他的外甥女收作了房,而司瀚则理所应当地由我的叔叔变成了弟弟。” “是真真切切记在族谱里,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榻几上放着盘棋子模样的小蜜供,沈司旸捻起一颗,没吃,蜜供落回原位,只再说,“那成了我父亲妾室的姨奶奶被安排住进了花枝胡同,她只是挂着我父亲妾室的名头,与她三两日厮混在一起的还是祖父。” “早些年外头传得更难听,说父子共享一妾。” “至于司瀚,他是祖父的老来子,祖父欢喜,偏爱,自然事事都会为他安排妥当。” 沈司旸越说拳头越是攒的紧,“为了司瀚和华业银行,祖父他三番四次想要我的命。” “只可惜,我父成了替死鬼。” 昔年,沈司旸学成归来,那时他和无数归国青年一样,怀一腔报国壮志。 首先,能想到的法子还是兴办实业。 他想修铁路,让山西的煤能快点运到京城来。 也想南下去镇江开醋厂,亦或是去南京办纱厂,去上海建造船厂。 做实业,兴办工厂第一需要的是本钱,是真金白银。 祖父当时一反常态,对他办工厂一事欣然应允,又以姑苏祖宅相赠。 “可我哪里会想到,这是祖父在请君入瓮。” 回溯往事,不免泛起烟瘾,想抽一根缓缓。 沈司旸拿来洋火,说,“我和父亲一起坐火车南下准备把祖宅出手掉,可当我们到了上海时却接到了北平发来的急电。” “华业银行因受外资银行挤兑潮的影响也发生了挤兑。” “父亲当即与我商定,次日一早,我返京处理银行挤兑一事,而他继续回苏州处理祖宅。” “到苏州的那夜,我父宿在了祖宅里,而当夜,祖宅因为电线短路突发大火,我父触电而亡,葬身火海。” “祖宅,亦化作焦土。” 烟气在指尖萦绕,沈司旸没吸,只敲掉烟灰说,“我这条命,死不足惜……” “可是我父,他创办了华业银行,是他把一个空壳子的沈氏钱庄变成了能与外资银行博弈的华业银行。” “华业银行,取兴华人之业的意思。” “我父去后,我囫囵吞枣接过他手上的大小二十一枚印章,成了华业银行的第二任行长。” “接着,我马不停蹄将随江送去美利坚留学,送他走,一是怕沈家人会对他不利,二是希望他学成归来能助我一臂之力。” 父亲骤然离世,沈司旸匆忙接手华业银行,此事,于他而言如何不算揠苗助长? 丧事之后,沈司旸承父遗志,西装替去孝服,送走幼弟,他坐在行长位子上,与族中亲眷博弈,与外资洋商对抗,二十啷当岁的他既要为父守业,亦要开疆拓土。 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化险为夷。 他一步步,一天天地把华业银行变成了今天在北平甚至在整个北方都响当当的中资银行。 “不过,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当年祖父是只想置我于死地还是连父亲都要一并铲除?” “毕竟,不管是我还是我父亲,与真正的沈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可我父在时又常与我说,祖父对他虽无生身之情,却有养育之恩。” “也曾教他拨珠识字,开蒙明理。” “但祖父不念这个,最近的一次想弄死我,你知道的,是在天津的泰莱饭店。” “十九叔。”此刻,凝湘听得满面晶莹。 她懂了,为何父亲每每谈起这位族弟都要慨叹良久。 父子,祖孙,十九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孤舟中的不平人在行不平事。 拇指揩去凝湘面上的泪珠子,沈司旸又说,“说到司瀚,他与我是两种人生。” “他自小在祖父的溺爱下长大,要风得风。” “所有人都忌惮着他的身份,便宠着他,惯着他。” “待长大后更是养成了提笼架鸟纨绔子弟的习气。” “于是,我将计就计设局将他骗去上海。” “我给他钱,他要多少,我给多少,我哄他说跟在洋人后头炒股票能赚大钱,在上海颁布最严戒烟令时撺掇他去开烟馆。” “一步步设计,诱他欠下阎王债,要他亲眼看着买好的烟土存货被政府当场扣缴,而后,再让帮派的人去找他麻烦。” 沈司旸越说越恨,“我祖父他眼里根本没有什么父子,夫妻,骨肉亲情。” “或许有,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和我父亲。” “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给了祖父两条路,现如今,要救沈司瀚则需倾家荡产,若不救他,便要父子分离。” 舌尖刺痛,喉头苦涩,皆因谈起这桩不能见光的旧事。 指尖传来灼热,刚才的那半根烟在这一番往事中燃尽,烟星子燎上了手。 沈司旸松手,烟蒂跌回瓷碟里。 因背部有伤,凝湘索性趴在沈司旸膝头听他慢慢讲,为让她枕得更舒服,沈司旸特意支起一条腿。 他的手轻轻触在凝湘后脑的发髻上,问,“阿凝,和你讲了这么多我有没有吓到你?” “你会不会觉得十九叔同他们一样,也很卑鄙?” “天津泰莱饭店的那遭,是你我初次见面,而我却因一件白狐皮大衣李代桃僵,将你置于危险当中。” 凝湘听后坐正了身子,她眉宇微蹙,只说,“韦驮若不执杵,如何去护伽蓝安宁?” “我不过是在今夜见了韦驮如何执杵,驱罗刹鬼,护法三洲。” 凝湘说完,又低下身子,卧在他膝头。 她因他一番话思绪往前飘了十来年,飘去美利坚,兜了个圈,又飘回北平上海,最后落到王府书房里,落到他身前,凝湘说,“泰莱饭店那事,我从没想过要埋怨你。” “我父亲既然把我交给你,我知道你肯定会护我周全的。” “嗯。”沈司旸虚虚一叹,低头,刚好瞧见了凝湘衣裳上的绣花。 淡鹅黄的睡裙上绣的是昙花,冰绡玉瓣,层层叠叠。 她刚提完韦驮他便有缘得见昙花。 是否算妙法圆满? 能见之眼,所见之花,若执着妙法,又是否反落窠臼? “咻——嘭——!” 凝湘被这好大一声惊得爬了起来。 窗子外面忽然雪亮一瞬,数朵烟花炸在当空。 “十九叔,放烟花了!”凝湘笑,赶紧拿手指着烟花喊沈司旸去看。 两人共同望向窗外。 辞旧迎春,何须再为往事羁縻? 惟见新岁,且看华光散作琼晖。 约莫一刻钟,烟花谢了,逢喜入内送来宵夜。 < p>厨房现包了羊肉白菜馅的饺子。 小铜锅子放在桌上,除饺子之外,围在铜锅边的还有鲜灵灵的洞子货菠菜、羊肉、蘑菇和冬笋。 枣花酥、槽子糕、奶卷子、萨其马亦被装在食盒里送了过来。 等逢喜忙完,凝湘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逢喜乖乖听话。 凝湘将自己的大衣拽到身前,大衣口袋里放了一摞红包,这是白天在沈公馆请安时老姨奶奶们给的。 凝湘将红包统统塞到逢喜手里,说:“等下不是还要和祥婶、顺喜她们打麻将,就拿这个做本钱。” “等赢了钱,明儿我带你去顾氏洋行买新衣裳。” “唉。”逢喜欢喜,朝着凝湘的脸上就香了一口,“多谢小小姐,你最好了。” 逢喜笑着挑了棉门帘子出去,沈司旸站在桌边忙着调麻酱涮菜。 说完大事,凝湘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留了桩小事要同沈司旸讲。 凝湘抱着荷兰水瓶子坐到小桌边,她问沈司旸,“十九叔,白日里,我们去棉花胡同见的那位女先生陆黛君,是否是上次我同你还有随江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的编剧?” 先开始凝湘还不确定,直到在陆宅东厢里看到压在桌上的电影剧本手稿。 手稿扉页上署着“陆黛君著”四个大字,而桌上又堆了不少分镜头脚本还有英文编剧书。 “嗯。”沈司旸往铜锅里下去一箸菠菜,说,“是她。” “她是我在美利坚留洋时结识的师妹,我读的是经济,她读的西方文学,她回国后入了电影行当,做了编剧。” 凝湘咬着麦管,只叹:“原来如此。” “早知道,我应该多同她讲些话的。” 凝湘越想越觉得可惜,不禁“哎呀”出了声,“我忘记了,白日在棉花胡同应该问陆先生是否识得梁生的。” “或许,我需等伤好之后亲自去一次棉花胡同。” 看到凝湘那执拗沉思的模样,沈司旸好气又好笑,“沈小姐,你都伤成这样了,竟不忘念着梁生。” 凝湘却说:“对他,我是一直都想见的。” “尤其是在上次看了梁生监制的电影之后,就更想了。” 沈司旸淡笑,安慰道:“……你们会相见的。” 凝湘没来由地又问:“对了,十九叔,陆先生那样会写男女情爱,是否恋爱过多次?” “不然,她如何能将男女之事写得如此缠绵悱恻?” “并未。”沈司旸又往铜锅中下去几片冬笋,只说,“她开年就要赴上海与初恋完婚,恋爱经验也只有这一次,其余……” “无非纸上谈兵。” “噢”,凝湘低了头,胡思乱想间又不由得想到了梁生,虽然与他连面都没见过,但今年两人却是同时于除夕夜上共着北平的月,也不晓得梁生今朝如何?是否有食年夜饭? 凝湘开口:“梁生他——” “亦是纸上谈兵。”沈司旸猝然打断,“或许,梁生的恋爱经验也不甚丰富。” “我不是问这个。”凝湘纠正,“我是想问,今儿个过年,也不知梁生好不好?” “是否会同家里人共度除夕?” 沈司旸笑了:“有佳人如此挂念,想必梁生定然安好。” 说完,铜锅里的饺子往上飘起一个。 凝湘伸了筷子要夹,沈司旸却说,“多煮一会儿,怕不是没熟。” 凝湘有些饿,只说:“肯定好了。” 她夹起饺子,蘸了醋,吹吹后送到嘴里。 “哎呀!生的!”凝湘皱眉,忙将生饺子吐回碗里。 她该听话让饺子多煮一会儿的。 沈司旸此时偏生要促狭着反问她一句,“生的?” 21.破阵子 03 破阵子03 近午夜,外边的爆竹声和书房里的自鸣钟接连着响了起来,又一前一后地沉寂下去。 天不知还有几个时辰才会亮,阒静的书房里,沈司旸正披着睡衣伏在案头写作。 搁笔,暂作停顿,他朝着卧房碧纱橱那边望了望,嘴角扬起,如今正是因为碧纱橱里头的那位他才可以提笔再做梁生。 昨夜守岁歇得迟,凝湘到后半夜就熬不住了,打算唤逢喜打水来为她洗漱,沈司旸偏将门闩插好,说,“逢喜正在麻将桌上大杀四方,千万别散了她财气。” 于是,沈行长亲自提了暖水瓶倒水,伺候她洗脸净手,因凝湘哭过,眼下皮肤有轻微皴,他又拿来雪花膏,轻轻抹在她眼下。 洗漱完,凝湘说想要回西厢睡觉,他也不许,说西厢没烧暖气炉,多冷,凝湘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乖乖任沈行长摆弄。 沈司旸将凝湘抱去了自己的卧房,而他作为一家之主则需继续守岁。 睡到正月初一近晌午,凝湘方才慵然起身,睁眼刚好撞上一窗冬阳,照得黄铜架子床如镀金身。 床头搁着几本闲书,凝湘拿起来翻看,一本《牡丹亭》,一本《昭阳趣史》,最后一本封皮上写着《僧尼孽海》。大晌午的不敢再看,赶紧合上归位。 只腹诽,怎么沈行长这么一本正经的人私下也会看这些……风月秘本? 凝湘穿好衣裳,走出卧房,外头,沈司旸正熟睡在罗汉榻上。 昨夜他守了一晚,此刻因是好梦,凝湘没忍心叫醒他,只拽着大衣,蹑手蹑脚出了门。 午饭时分,沈司旸也醒了。 吃完新岁第一顿饭后,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在王府后院教凝湘学开车。 凝湘机灵,自称是胆子大敢独自闯金山的广东人,当真她跟在沈司旸后头学了一下午就可以将小汽车开得跑起来,只是好几次差点撞在树上,吓得坐在副驾上的随江抢着要帮她踩刹车。 心无旁骛学了两天车,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四。 初四一早,凝湘带着随江一起到了普济寺。 普济寺离西海王府不远,凝湘因常来进香,并在此结识了一位名唤“巧能”的小尼姑。 巧能比她小两岁,身量上也矮一些,凝湘与她特别投缘,因为巧能长得像她五阿妈,不仅像,连有口吃的毛病都一样。 凝湘今天给寺里捐了米面,白菜还有素油以做布施。 随江扛着装着白菜的麻袋问巧能,“姑娘,白菜要搬去哪里?” 巧能往里边指了指,说,“往,往,里面走,里面,里面柴房是,是,空的。” 一旁的凝湘笑话随江,“你要叫人家师傅的,怎么好叫姑娘?” 随江被说得不好意思,就没作声只顺着巧能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凝湘挽着巧能,两人朝南边日照好的禅房走去,凝湘说,“刚才扛麻袋问路的人是我家哥哥。” “虽然木讷,但是极好的人。” 凝湘还给巧能带了察妈妈接的绒线衣,和一顶深色的羊毛帽子。 巧能是普济寺师傅在前海那块捡来的孤儿,她在还不晓得何为佛法时就剃度出了家。 乱世里若不是求一口饭吃,又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剃光头发来换粮食? 进了禅房,凝湘为巧能戴好帽子,“冬天不好总是光头的,若不戴帽子做好保暖以后老了怕要头疼。” 她又拿出绒线衣递给巧能,“这个你穿上,我家妈妈接的绒线衣,羊毛的,可暖和了,你穿这个,外面再套海青,旁人是看不出的。” 巧能收了衣服,“谢,谢谢,阿凝小,小姐。” 凝湘笑了,只觉得巧能越看越像她五阿妈,便从心里生出一股亲近怜惜来。 待巧能添好衣裳之后,凝湘说,“我今天还从家里拿了相机来,等下忙完就让我哥哥给我们照相。” “唉。”巧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的酥饼递给凝湘,“阿,阿凝,小姐,你,你吃,吃这个。” “菩,菩萨面前,念,念了经,开,开过光的。” 凝湘今日入普济寺除了布施外,另外则是帮着寺里的师傅们写签文。 明日初五,入寺的香客只多不少,凝湘因为擅小楷遂自告奋勇地同住持讲要留下来帮忙写签文,住持的慈悲手抚在凝湘额前,嘴里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 这头西海王府里来了个人。 丫鬟们忙着奉茶捧果子招待,因有客到,祥叔还特意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入府的这位是沈司旸的发小,名唤庄镜台,是位电影导演。 在沈司旸的书房里,庄镜台正剥开花旗橘子,吃下两瓣后又打算摸逢喜的手。 手在刚要碰到时被沈司旸一柄泥金扇打了回去,沈司旸对逢喜说,“你去厨房把燕窝炖上,等下小小姐回来是要喝的。” “唉。”逢喜端着茶盘准备挑棉门帘出门,临走时还不忘对庄镜台啐一口。 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个,沈司旸收起泥金扇,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作何正月初四就要眼巴巴地往我这里跑?” 庄镜台嚼着橘子,“瞒不过你大作家梁生!” “我去年冬月在上海注册了家电影公司。” “今儿前来想请您梁大作家出山,帮忙写一个本子,我拍出来,作为我新公司的开山之作,您梁生可是咱鸳鸯蝴蝶派里的易卜生。” 沈司旸说:“没空,我这银行事多着呢。” 庄镜台遂又攀起了交情,“沈司旸,做人可得厚道!” “之前那批电影票都出了印刷厂,你一个电话要把'梁生'两个字印上去,我二话没说就让工厂重印。” “这四九城内找不出第二个拿你梁生的话当圣旨的朋友了吧!” “十九叔——!” 一霎,棉门帘被挑开,凝湘闯了进来,“我回来啦。” 屋里你来我往的话因这一句“十九叔”戛然而止。 庄镜台半张着嘴,最后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 沈司旸接过凝湘手里的围巾,顺势介绍道,“这位是庄镜台,我的发小,入府拜年的。” 凝湘打量了一会儿庄镜台,思索间才猝然想起,这个名字有作为导演出现在之前看过的电影片头里。 《良友》上也登过他照片,应该是同一个人。 凝湘就此上前,礼貌地喊了一声,“小庄叔叔。” “小庄叔叔?” 庄镜台差点被这四个字呛到,他吞下橘子笑对凝湘说,“别叫叔叔,叫叔叔显得我多老是的。” “来叫哥哥!” 他说完想伸手去握凝湘的手,又被沈司旸一柄梓木镇尺打在手背,“大过年的在我家,别没规矩!” 凝湘憋笑,主动伸出手来与庄镜台握手。 握手之后,凝湘问,“十九叔,庄先生,我是否刚才有在听你们谈起梁生?” “对!” “是!” 沈司旸朝先一步同凝湘说,“我正托庄先生帮你打听梁生的近况。” 凝湘一听,眉眼欢喜,又想起梁生监制的电影导演正是庄镜台,遂迫不及待地问他,“庄先生,您是否有梁生的消息?他是否在北平?是否近日安好?” 庄镜台挑挑眉,望了一眼沈司旸,又望一眼凝湘,方说,“安好!” “他在北平,一切安好!” 凝湘笑了,安好便好,又问,“庄先生,您是否方便将梁先生的地址告知我?我想亲自去拜会他一次。” 庄镜台望了一眼沈司旸,沈司旸站在凝湘身后,正以手作刀,横颈一抹,示以警告。 庄镜台笑说,“好妹妹,我不知梁生住址,因我每次同他见面不是在会馆就是在报馆。” “原来如此。”凝湘低头呢喃,“如此,倒也符合梁生的性子。” 凝湘想想,又问, “那么庄先生,梁生此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庄镜台答,“梁生是男人,徐郎半老。” “咳—咳—”沈司旸手握成拳,抵在唇下轻咳两声。 只听庄镜台又说:“额……和你十九叔差不多大。” 男的,和十九叔一般年纪,凝湘喜出望外。 梁生不是八十岁的糟老头子,真好。 她遂又追着问了一句:“庄先生,梁生他……是否清俊斯文?” “斯文!” “他本就是斯文人。”庄镜台望了一眼沈司旸,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清俊,不及我!” 他又拔高声量说:“和你十九叔比……” “嗯?”沈司旸故意望了一眼庄镜台。 庄镜台挤眉弄眼地笑一下,“差不多,和你十九叔差不多的样貌。” “我每次见他他都是一身笔挺西装,发胶抹得特别多,和不要钱似的。” 凝湘笑得弯起了眼睛,只想,和十九叔一般的年纪,一般的相貌,那岂不是清俊非常? 这会子总算是把梁生其人和文章都彻底对上了。 也不知道梁生婚配没有?不过这个是不妥当开口问的。 沈司旸将剥好的花旗橘子递到凝湘手里,说:“梁生的消息等我有了多些再与你讲。” “不是说安排好了下午还要同随江学车,今儿是要学倒车的。” “唉!”凝湘起身,又将围巾围上,说,“十九叔,庄先生,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Bye-Bye!”庄镜台对着凝湘挥了挥手。 待凝湘走远,庄镜台便对着沈司旸感叹,“好你个沈司旸,什么时候在家里圈养了这么一位绝色的南国佳人?” 他意犹未尽,“这南方姑娘娇滴滴的声音,真是酥到了人骨头里噢!” 次日初五,抱厦里,早饭是米粥配包子。 凝湘因为梳妆打扮有些迟,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到了抱厦。 丫头刚端了热包子来,凝湘急忙拿起一只咬下一口,破皮后见到肉馅,她眉头一皱,“怎么是肉馅的?我还以为是素包子。” “今儿拜佛,不好吃肉包子的。” “素包子在底下。”沈司旸将蒸笼掀起,从二笼夹出一只递给凝湘,“吃这个。” 凝湘咬着素包子,说,“十九叔,我今天要带家里的丫头们先去普济寺拜佛,然后再去大栅栏逛街。” 包子囫囵嚼完时,抱厦里头七八个小丫头已经站成了排,都在等着凝湘。 庄镜台看了笑说,“呦!花木兰带着一群娘子军来了!” 沈司旸对凝湘说,“早去早回,稍晚些我还有事同你讲。” 凝湘拿上手包,“知道了十九叔,过了中午我一准回来。” 察妈妈此时端了一盘炸灌肠走进来,放下炸灌肠,她拉起随江,要随江去花园里帮她锯木头搭花架子,开春时她要移栽藤萝花,到时候好做藤萝花饼给小小姐吃。 待人走后,沈司旸将先前凝湘咬过一口的肉包子夹起,咬下一口,细细地品。 庄镜台望着沈司旸说,“众所周知,男人在成年之后只能吃老婆的剩饭。” 他再夹起一片炸灌肠,蘸上蒜汁,说,“我真搞不懂,你的口味居然是岭南妹?” * 午后,凝湘按时归家。 刚入院子便闻得昆曲声传来。 书房里,留声机里放着伴奏,沈司旸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水袖罗衫,捻一把白素扇儿起了昆腔唱道,“花里行厨携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 “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见凝湘入来,他收了戏腔,说,“阿凝回来了。” 凝湘“嗯”一声,问,“十九叔,您不是说下午找我有事,是何事?” 沈司旸嚓啷一下,将扇儿一合,扇柄敲在手上说,“我想……请你做我女朋友。” 22.古轮台 01 古轮台01 “做我女朋友。”沈司旸徐徐挽起水袖,只道,“今晚。” 凝湘不明所以,拧着眉心,“嗯?”了一下。 沈司旸扬唇一笑,“阿凝,你别误会,是这样的,今晚在泾县会馆我有一场旧友局。” “你知道的,佟小姐长居上海,而北平这头,你十九叔作为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尤其是出席旧友局,身旁真的不能没有女友相陪。” “男人嘛,都好面子。”扇柄啪一下打在虎口处,他笑得颇为自嘲。 “再说,我若孤家寡人地去赴会,那帮发小旧友见了,回头难免要和家里人说道,到时候少不了三姑六婆要上门来替我张罗纳妾,现如今,三妻四妾亦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他们以发小长辈的身份来说和,我拒绝起来少不了又要添席面应酬。” “嗯,我晓得的。”凝湘颇懂事地点点头,她素来喜欢家里清静,若是到时候三姑六婆上门吵闹不说,光是熏香祛味都要好一会儿的。 于是,凝湘点头:“十九叔,我答应你,今晚给你充面子,就做一回你的女朋友。” “那小生这厢便多谢姐姐了——” 沈司旸起了昆腔,三指捻住折扇,深深给凝湘作了一揖。 凝湘被他一声“姐姐”逗得发笑,再看沈行长,穿着雨过天青色的水袖罗衫,捻一柄折扇,这般风流相,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前明公子,像柳梦梅也像潘必正。 又往沈司旸身后佛龛上供着的那尊水月观音瞧了瞧。 人道是京城王府沈少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观音现。 之前他还说她像观音的,其实沈行长若打扮起来,才是真观音。 凝湘又在笑。 沈司旸问:“你笑什么?” 凝湘说:“笑你沈行长清俊斯文。” 又问:“十九叔,晚上的发小局庄先生是否会去?” 沈司旸解下水袖罗衫的系带,“他一早走了,说是要为晚上的局定下席面。” 凝湘听了生疑,“十九叔,庄先生知道我们的关系,若他……” 沈司旸把脱下的水袖罗衫搭在衣架上,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知道庄镜台一张臭嘴,臭气熏天,没人会拿他的话当真。” “噢”,看到沈行长轻蔑的样子,凝湘不由得又觉好笑,到底是发小,损起来毫不客气。 沈司旸端起小桌上的热茶,抿下一口,茶盖落下,他又询问凝湘,“沈小姐,我还可不可再对你提一个要求?” 凝湘不懂,“十九叔,您说。” 沈司旸轻放下茶杯,“沈小姐,临出门可否帮忙打扮一下你的男朋友?” “就像平日里你打扮随江那样……打扮一下我。” 凝湘听后,转身,准备掉头就走。 沈司旸问:“你去哪儿?” 凝湘回身,歪歪头,只说,“去生炉子,烧火钳,先给您烫头发!” 打扮停当,两人在临出门前还一人吃下一块花糕垫了垫肚子。 车子开过地安门时,凝湘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要给十九叔。 凝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叠好的签文递给沈司旸,“十九叔,这个给你。” “今天在普济寺求的签文,初五迎财神,我刚好求到了财神上上签。” “您是开银行的,自然要财神爷庇佑,所以签文给您最为妥当。” 凝湘在骗他。 这张财神上上签是她初四在普济寺写签文时,单独写好留下来的,为的就是在初五迎财神的时候送给沈行长,讨个吉利。 “多谢。”沈司旸接了签文,他单手解开一粒西服扣子,将签文放入内衬口袋,与怀表放在一起。 车子停在了泾县会馆门口。 下车之后,沈司旸挽着凝湘,两人跨过四合院门槛,一起往里走。 沈司旸小声问凝湘,“古玩玉器,金银首饰认不认得?” “嗯。”凝湘挺有底气地说,“当然认得。” 凝湘出自西关银楼,家里本来的行当,岂会不认识? 沈司旸又问,“那甲骨呢?” 凝湘答,“认识一点,但识不全,在家时我三外公教过我些,他原是前朝翰林院编修,专治小学,尤嗜金石文字,钟鼎甲骨。” 沈司旸说:“认识便好,待会儿有几件要紧的东西需要你来帮我过过目。” 入了会馆南座厢房,沈司旸的那帮发小皆已到齐。 除了庄镜台是凝湘认识的之外,其余一位斯文书生模样的男子叫杨雪臣,在美利坚的纽约做华人医生,另一位着洋装的时髦女士叫姜渔白,在武汉报馆工作,余下发小,沈司旸带着凝湘一一向她介绍。 总之,今日老友一聚,明天辰光一亮,又是天南地北,各奔前程。 入了座,小厮送来热茶。 沈司旸呷上一口茶,四处张望后他问,“咦,今晚怎么不见裕民兄过来?” 庄镜台嘴里斜叼着根烟,颇瞧不上的道,“裕民这趟返北平,在家待了三天不到就在八大胡同梳笼了个粉头,今儿晚上,正搂着姑娘小杜扬州呢。” 姜渔白捏着茶杯感叹,“只怕胭脂窟是英雄冢。” “裕民一个人在法兰西,书剑飘零,背个琴箱,这趟到家可不得使劲儿折腾。” 庄镜台故意抬腕看一下手表,“你道是英雄冢,人家这辰光,孤老驾着婊子,指点吹箫,动起来,怕不是整个陕西巷都在晃!” 众人听得发笑,姜渔白拿手肘撞一下庄镜台,“哎哟!死鬼,正月初五的你开什么黄腔?” 又点点凝湘,“司旸今儿还带了小姑娘过来。” 凝湘听得耳根子滚烫,沈司旸抿开她耳后碎发,只徐徐把拇指捏在她耳垂上,紧一下,松一下,帮她散热。 他也笑,但不讲话。 茶歇之后,管事的将东西摆了上来。 三箱甲骨,另外两箱是古玩玉器,金银首饰。 沈司旸示意凝湘上去点验。 戴上手套,凝湘逐一点看过,待放下最后一块甲骨,她说,“这些不是潘家园或琉璃厂的仿品,皆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她复又将甲骨拿起,“尤其是这甲骨,契文刀法劲直有力,骨版上钻凿精密,字口深浅皆和殷制,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杨雪臣端起茶杯,“这些原是庆王府里的东西。” “前朝积德,临了还能出个把大清国论斤卖出去的庆亲王。” “要不是他,这些好东西现如今哪轮到我们?” 说完,他打量凝湘,不禁要问,“这位小姐小小年纪,居然还识得甲骨?” 不等凝湘自谦,倒是沈司旸先讲,“我今天带来的小女朋友,家学渊源颇厚,家中长辈里还有一位嗜好甲骨、专治小学的前朝翰林。” “怪道呢,原来今天遇到了行家。”杨雪臣笑。 众人三言两语地说开了,只是凝湘不好意思,放下那片刻着“东土受年”的甲骨后她安静地坐回了沈司旸身边。 说笑完,杨雪臣将脚边的一只小箱子双手提起放于桌上。 杨雪臣道,“如今不让这些东西流落到外头,我们几个出一份力是一分力,此其一。” “其二。”杨雪臣拧开箱笼盖,箱子码着整整齐齐的小黄鱼,他对沈司旸说,“我这里还有箱小黄鱼,打算存入贵行,不知能讨得沈行长几分利?” 沈司旸收了黄金,将箱笼置于自己脚下,他再抬头,笑讲,“利息嘛,分文没有。” 姜渔白顺势 将一只包得鼓鼓的信封送到沈司旸手中,问,“沈行长,我这厢来存美金,可能讨来三分利?” 沈司旸将这沓美金送到凝湘手上,示意她收好,再笑与姜渔白道,“女士优先,利息照旧。” 玩笑后,外头响起了敲门声,管事的扬声问,“贵人们可妥当了?外头同和居的食盒到了。” “就来。”大门打开,姜渔白让丫头将自己带来的高脚杯和葡萄酒放好。 红酒到了满杯,众人围坐举杯。 第一杯后,庄镜台提一根筷子,筷子往高脚杯上一敲,他起了戏腔,击节念道,“目下北信紧急,淮城失守,这扬州乃江北要地,倘有疏虞,京师难保。快传五营四哨,点齐人马,各照汛地昼夜严防。敢有倡言惑众者,军法从事。” “众位请起,听俺号令!” 众人起身,只见庄镜台站在凳子上,再击一节念道,“你们三千人马,一千迎敌,一千内守,一千外巡。” 众人点头,答:“是!” 庄镜台扮史可法,再问:“上阵不利?” 众人答:“上阵不利,守城!” “守城不利?” “守城不利,巷战!” “巷战不利?” “巷战不利,短接。” “短接不利?” “短接不利,自尽!” 众人举杯,杯壁相碰,恍如残盾撞响江岸,殷红酒液震于杯中,似当年史公麾下血,漫过昏昏扬子江。 停了杯箸,管事的送了一壶酒来,说是北房那边住着从泾县来贩宣纸的商人,他们听到我们南房这边在击节唱戏,便让人送了一壶他们家乡的米酒过来。 “那商人托小的带话来说,自家浑酒,谨为诸君助兴。” “若他日丧乱即平,还请诸君得空能来他家乡皖南饮酒。” 众人收了酒,又托管事的去道谢。 姜渔白抱着酒壶讲,“皖南,泾县,我在武汉也是晓得的。” “就是李白饮酒的那个桃花潭。” 杨雪臣说:“应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今儿在北平的泾县会馆,却有幸能喝到当地的酒,也算合了古人情境。” 农家浑酒,倒入酒盅,众人举杯。 沈司旸说:“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我沈司旸今日谢过诸位友生。” 杨雪臣说:“是我们这群人要谢谢你。” “今日,是沈行长义举。” 众人带笑,全当纨绔子弟年初五设了个品评古玩的风雅局。 姜渔白举着酒杯,将凝湘往沈司旸怀里一推,只笑讲,“若我们这群人下回再聚,只怕不是要在司旸和这位小姐的婚礼上。” 凝湘听了将酒杯握紧,偏生手心热出了汗,滑得差点要握不住,又像那酒似被烧得滚开,连着杯柱,一路烫到了她心口。 不知哪个想戏弄他们的友人再是一推,酒液震荡,泼在了沈司旸的马甲上,沈司旸下意识将凝湘护进怀里,小声问:“要不要紧?” 凝湘今天没穿高跟鞋,矮上沈司旸一大截,她把脸贴在沈司旸的胸口,不做声。 又有人起哄说要好好瞧瞧沈司旸这位南方来的小女朋友,他挡着,只把凝湘锁在自己怀中,心下连她头发丝都不想让人瞟到,再自罚一杯,“我女朋友在岁数上差我一大截,也差各位一大截,你们可不许没脸没皮!” 庄镜台笑道,“沈司旸,等以后咱们闹你洞房的时候今儿的账再一并算。” 众人谈谑间杯酒频传,浮白过后,相视而笑。 姜渔白再击一节道,“且为来日之既安且宁,更酬眼下皖南客赠酒之义,咱几个今夜当再浮一白!” 23.古轮台 02 古轮台02 归家之后,两人前后脚进了书房。 逢喜端来热茶,凝湘接了茶就遣走了逢喜。 沈司旸脱了大衣,挂上衣架之后,凝湘小声问他,“今晚……你是不是又在做要紧的事?” “嗯。”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掏怀表时不小心将那枚财神上上签掉了出来,他蹲下,将签文捡起,复又收入怀中,只说,“是做要紧的事。” 他牵起凝湘交握在一起的手,说,“我会同你慢慢讲的。” 两人一起朝书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过去,凝湘有些像在生闷气,沈司旸便开口先说,“要你扮我女朋友不是在作弄你,这的确是要紧的事。” “雪臣和渔白的母亲都视我如亲儿,雪臣已为人父,渔白也做了人母亲,要是他们的母亲知道我还是孤家寡人,不数落佟小姐也要来为我张罗纳妾,开枝散叶。” “偏生我同他们的关系,此间人情世故,拒绝起来最为困难。” “我又没有因这个怪你。” “我也不想家里日后要来三姑六婆为你张罗。” “何况……养孩子也挺费神的。”凝湘说。 农家浑酒,虽清甜但劲儿全在后头,凝湘这会子酒气上了脸,带起面火,整个腮上尽染红霞,正想饮荷兰水降温消火。 沈司旸像猜透她心思似的,说,“这个点不好再喝荷兰水的,伤脾胃。” 他便用手贴在凝湘的两腮处为她降温,问,“这样是不是舒服点。” “嗯。” 大手贴在热脸上,散了热气,舒服了不少。 凝湘问,“十九叔,今晚收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沈司旸双手捧住凝湘的脸,笑了,“我正要同你讲,你倒是先问了。” 他说:“甲骨和文玩珍宝会托专人送去西南先收起来。” 凝湘点头,“这个我懂,每每我三外公在药铺看到甲骨,都会高价收到家里来。” “他总说,甲骨磨成粉不能治病,却是研究咱们中国字来历的要紧东西。” “那黄鱼和美金呢?”凝湘又问,“您的那帮发小总该不会挑正月初五这天专门来找你沈行长存钱吧?” 凝湘很聪明,一点就通,沈司旸笑答,“他们的钱,送去我们的医学院。” “上海和北平的医学院,都会收到这笔钱。” “这笔钱会用来研究如何戒除芙蓉瘾。” “我们后方的医生很困难,他们需要钱,需要样本,也需要器材。” “我能做的是给他们筹钱送去,或是托人从外面为他们买药和设备。” 因为烟税利益巨大,政府虽然颁布了禁烟令,但真禁起来阻力颇多难上加难。 多少人,多少家庭因为鸦片而倾家荡产,骨肉分离,之前有医生和手下的学生找到了几个大烟抽得厉害的瘾君子。 他们骨瘦如柴,家败了,财散了,形容枯槁,只剩一口气吊着。 那些人也愿意配合医生做研究,看看是否能根除烟瘾,可是政府找到了他们,说他们有偷窃罪,当场击毙,尸体带走。 “没了尸体,也就没了研究样本。” 沈司旸再说:“民间戒烟,无非是暴力相加,或者以更狠的吗啡代替,能完全戒除的,不死,也要舍掉大半条命。” “北平城内多少遗老遗少在靠这口大烟吊着。” 凝湘说“我晓得,广州也是一样的。” “我在广州也见过犯烟瘾的人,就死在烟馆外头,衣不蔽体,身上都是杨梅疮,三阿妈捂住我的眼睛说我小姑娘不好看晦气的东西,每每路过烟馆,都是要快走的。” “便是接受过新思想留学归来的年轻人,父母要怕他们心野了在家里待不住,就往他们榻前点一盏烟灯,比讲什么道理都管用。” 沈司旸看见凝湘脚上还穿着外出时穿的墨绿缎鞋,便将自己脚下穿热的拖鞋脱了,示意凝湘穿上。 凝湘蹬掉缎面鞋,趿拉上沈司旸的拖鞋后,继续说,“也是想着治国之弊,世道艰难,我大哥才毅然投了军。” “我还知道族中六叔华亭的故事。” 沈司旸跣足踩在地砖上,凝湘说着便将手边酸枝木衣架上搭的大衣拽了下来,盖在两人腿上,她继续说,“当年六叔从美国学医归来,先开始在西关医院做外科医生为人割盲肠。” “因见广州城烟土泛滥,后面就弃医不为人割盲肠了。” “那时我还小,见六叔和我父亲一起喝酒时他讲,他可以为全广州的人割盲肠,可是却没办法为我们的国家割盲肠。” “鸦片,就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盲肠。” 凝湘喉间有哽咽声传来,可说着说着就放低了声音,“可是……太爷爷他偏要做鸦片烟生意。” “广州的十八甫与上下九都有他的烟枪店号。” 沈司旸听了却说:“你倒不用因我避忌什么。” 见凝湘面火褪去大半,他方撤了手,“福|寿|膏,名字听着是好,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长叹一声,“或者,阿凝我要对你说一说我祖父的故事。” 凝湘不明所以,“太爷爷?” 沈司旸否认,“是我的亲祖父,并不是太爷爷。” 茶就在斑铜风炉上煨着,是新会柑普,沈司旸伸长手臂捞起茶壶,倒出一盏,吹了两吹后喂到凝湘嘴边,只再说,“我家祖上原姓梁,也是世代清白的读书人家。” “我祖父是光绪五年中的举人,他这一生也曾把‘修齐治平’当作毕生理想,也盼望着乌衣能变蟒袍,蓝翎能换花翎……” “可他目睹甲午惨败,变法夭折,而后庚子国难,洋人打了进来。” “条约一签,东交民巷成了洋人的使馆区。” “功名化作尘土,心志碾作齑粉。”他兀自一叹,“祖父的气性被磨得没了。” “终日和三五好友厮混在一起,效了明末文人……” “在大事已不可问里求个我辈且看春光。” 说起往事,他又想点烟,但因和凝湘坐得近,怕烟气熏着她,遂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不点燃,只夹在指尖,他说,“再后来,祖父不知道被什么人带着抽上了大烟。” “等成了瘾,却是为时已晚。” “祖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他痛下决心,用半年的束脩去黑市上买了把汉阳造。” “祖父买完火枪的那天,还往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鸡有鱼,祖父喊了我和父亲过来,我们一起欢欢喜喜地吃完饭后,祖父掏出了汉阳造。” “他要我父亲当即就开枪打死他。” “此为弑父。”沈司旸夹着烟的指尖微颤,“我父亲哪里肯!” 父亲不肯,你来我往抢夺间火枪走火,正好打在祖父的胸口。 祖父当场毙命,时年,沈司旸八岁。 沈司旸又说,“我亲祖父死的那年,华业银行也不过刚起步,而祖父这头,把鸦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川土、滇土、波斯土他都有门路。” “鸦片烟枪上镶着宝石、象牙,正高价卖给京中闲散的八旗子弟。” 沈司旸齿关打颤,只把拳头捏紧,“此物与杀人凶器等同,不名烟袋故名枪。” “一杆烟枪,一泡烟,害得我家父不父,子不子,人不人,鬼不鬼。” “阿凝,你可知十九叔心里痛啊!” 斑铜风炉里炭烬而壶斜,洒出的茶遇火成烟,淡淡一道白雾间,是前尘旧事不可追。 当初,他目睹祖父倒在火枪之下,枪走火,子弹当胸穿过。 身前一幕,是父亲抱起祖父,拭他唇边血,叔伯星夜奔丧,孝布裁下三尺三,却因他顶着“沈”姓,竟无法为至亲戴孝。 身后一片,是沈老太爷把京中烟馆开成字号,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是沈家小少爷,占尽多少浮 名风流光? 偏生这富贵千金夜,他翻作凄凉死生别。 这是始龀之年的沈司旸。 * 天亮了,外头传来几声鸡鸣。 凝湘恍然一下,醒了。 她又醒在了沈司旸的卧房里,不知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眼皮沉到抬不起时,身子一轻,人被他打横抱起,恍惚间,耳边还落下低低一声:“冷么?” 怎么会冷?此刻她脚边的暖足瓶还温着,该是他放的。 昨夜,两人谈心至三更,水獭皮大衣一直盖在彼此膝头,连带罩着腿脚,沈司旸跣足踩在地砖上,而她自己,竟不知何时丢掉了趿鞋,将脚轻轻地搭在他的脚背上。 说到那些“父父子子”,沈行长拳头攥得发白。 她想再靠近他些,万幸,他没躲,一直任她搭着, 两脚都生了热。 这算不算是古人所说的“抵足之交”? 过完元宵,庄镜台背着他的大包小裹离开了西海王府准备南下上海。 新年伊始,日子照旧,近来沈司旸从银行归家之后总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向隅独饮。 正月初八,沈屹槐就职北平商会,担任会长。 沈氏钱庄创立于嘉庆朝后期,虽后改制为华业银行,但其百年商誉犹在。沈老太爷凭此成立“旧都风物维持会”,以保护平津文物为名,同时复得北洋遗老支持,更有英国逊古洋行鼎力担保,最终成功推举沈屹槐出任北平商会会长。 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沈屹槐烧在了自家侄儿头上。 华业银行日前处境微妙,多有掣肘。 酒是越喝越烈,从黄酒、玉冰烧一直换到伏特加,人越是求醉,偏越是清醒。 见沈司旸一身酒气的在那吞云吐雾,凝湘上前抽走了他指尖夹着的哈德门香烟,只说,“别还没为国捐躯倒先得肺痨死了!” 太师椅上,沈司旸挪了身子,示意凝湘坐到他身边来。 凝湘捧来香具,在他身旁坐下,垂眸,慢慢起了一炉香篆。 沈司旸帮忙擦亮洋火,点燃香药,香烟向上飘起时,凝湘执起铜剪,在信纸上细细地剪了几下。 她抬眼看了看沈司旸,手中未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铜剪子放下,原本方正的信纸成了只小人儿。 凝湘起身褪去趿鞋,弯腰拾起后对沈司旸说,“十九叔,你随我来。” “好。”虽不知她卖的什么关子,沈司旸仍依言起身。 凝湘拽着他,两人走到廊下,凝湘蹲下将纸人置于石阶,随即举起趿鞋重重拍下,嘴里用广东话念着,“打你个死人头,打到你有气冇定抖!” “打你个死人面,打到你成世都犯贱!” “打你个死人耳,打到你银纸当草纸!” “打你个死人手,打到你有钱唔识收!” “打你个死人脚,打到你有鞋冇得着!” 凝湘一口气念完,又转身对沈司旸说,“十九叔,洋火。” “给。”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洋火递了过去。 凝湘划亮洋火,纸片小人烧成了灰。 沈司旸笑了,他去过广州,知道那里有项民俗,谓之“打小人”。 凝湘不似平常,笑得有些生涩,“其实,最会打小人的是我四阿妈,她念起这个来又快又狠。” “原来如此。”他说。 “不一定,有些事,心诚则灵。”她说。 沈司旸看着凝湘,她是赤脚跑出来的,灰白珍珠缎面拖鞋还握在手上。 脚背沾了一痕火灰,趾上芝兰色的蔻丹幽幽暗暗,像是刚才没燃尽的火星子,上次是朱红,再之前是粉红…… 怎么女孩子家的蔻丹还有这么多的颜色? 凝湘似有察觉,拽了裙摆,悄然将脚往裙下缩了缩。 沈司旸移开视线,可下一刻,凝湘脚下一空,被他扛上了肩头…… 24.古轮台 03 古轮台03 逢喜被察妈妈叫去帮忙描花样子了,送热水进来的是顺喜。 香樟木盆放在罗汉榻前,续上热水之后,顺喜又往里端进来一只螺钿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碟子干花瓣,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只大大小小的茶色玻璃瓶和三四只铁皮圆罐。 因见方才凝湘脚上落了灰痕,沈司旸遂唤丫头打水入来。 他蹲下,准备亲自为她涤足。 犯难的是对上这些瓶瓶罐罐,他问,“这个……要怎么弄?” 凝湘坐在榻上,她憋笑,只拿手指了指干花瓣,说,“先把茉莉花放进去。” “然后,再滴那个精油。” “都要滴吗?”他问。 “不用,看心情,可以选一个。”凝湘努努嘴,只说,“今天想滴茉莉的。” “好。”标签上写着Jasmine的茶色玻璃瓶被沈司旸拿起,旋开瓶盖,木盆当中落下几滴精油。 氤氲之气徐徐向上,蒸气中混着不易察觉的茉莉花香。 裙子被他往上撩开,沈司旸捧着凝湘的脚踝,慢慢地放入水中。 “嘶——”刚挨着水,凝湘的脚趾微微一蜷,“有些烫。” “抱歉,我该试一下的。”沈司旸将凝湘的脚轻放上盆沿,他接着往木盆里兑了点冷水,而后,拽起手巾在水里旋了三两下。 茉莉花随着水波轻轻地打着旋儿,旋得急了,水珠子溅上了凝湘的脚背,引得她脚趾又是微微一蜷。 旋止波定,涟漪不再。 他方拿手试试水温,“不怎么烫了,你再试试。” “嗯。” 凝湘抬脚,轻轻往水里蘸了蘸,“正好。” 沈司旸半蹲在她跟前,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淋在她脚背上。 茉莉花瓣随流水嵌在趾间,氤氲热气蒸腾处,从脚背连带脚踝漫着浅浅的粉,微透处能瞧见青色血管。 他在看,也不在看,会拨珠的人习惯盲打算盘。 他总觉得朱红色蔻丹才最与她相衬,就像是他手边用惯了的朱红木算珠,能任由他抵着,轻拢慢捻,上下拨弄。 但今天的芝兰色蔻丹……似乎也不错。 裙角不经意间扫过小腿,没入水中,沾湿了。 沈司旸撩起裙角,攥一下,递到凝湘手里,“牵好。” “唉!”凝湘拽紧裙角。 他拿起手巾,细细为她擦洗。 手巾划过脚背,许是热,又添痒,凝湘下意识的蜷了蜷脚趾。 回神后,趾尖正抵在他掌心,连带芝兰蔻丹,染作一痕烟霞。 拿枪人的手心生茧,抵上去,硬的。 他凝着神,用手巾将她的脚趾逐一捻过。 凝湘呼吸急促。 他听得见。 指腹抵在足心,一霎清楚的痛,随即是酥麻感直往上钻。 偷着似的钻到心口,牵得脊背一阵阵战栗。 偏生她没法瞒人,脚踝带腿蹿起的小疙瘩,他能瞧见。 凝湘只好忍着,不敢出声。 “可以了。”脚踝被他捧着,他说。 干手巾拽在他手上,他膝头搭着她的脚,又是细细地揩一遍。 “我先去倒水。”停当之后,他说。 趁他去倒水的间隙,凝湘赶紧收了脚。 他再进来,只挨着往她身边一坐,他望着托盘上的润肤膏,问,“再要抹哪个?” 凝湘只在心里数落顺喜,她怎么把她浴房里的瓶瓶罐罐全都搬了过来? “茉莉花香的。”凝湘拿起润肤膏,“我自己来吧。” “我帮你。”他说。 凝湘的脚终于踩回了灰白珍珠缎面的趿鞋里,但心口慌得厉害。 又慌又烫,想来是暖自涌泉起,欲作燎原势。 沈司旸坐在另一端的罗汉榻上,正吸着烟。 他吸得急,火星子亮了好大一瞬。 待他抽完烟,凝湘问他,“……沈家房下多,人口也不少,你……有没有这样对待过其他的小侄女?” 沈司旸回答:“没。” “那别的女孩子呢?” “也没。”他又敲出根烟,“你是唯一的那个。” * 天蒙蒙亮,书房里已忙作一团。 青瓷茶盏碎了一地,小厮们低头洒扫,丫头们在碧纱橱隔起的里间叠被铺床。 刚才端来的茶是茉莉香片,沈司旸饮得急,舌尖猝然一烫。 怎么又是茉莉? 昨夜无眠,倚枕卧读古人香谱,见茉莉花油又称“罗衾夜夜香”,恰似今晚自己指尖沾的那一缕,应是她的。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正挨到将明未明时混沌欲睡,却又不得不起,今儿北平商会有例会要赴。 凝湘挑棉门帘入来时,正听到沈司旸在大骂陆黛君,说她被男狐狸精勾了魂,连读书人的体面都顾不得了! 想到昨夜,涤足后两人默坐,凝湘是想走的,借口在心里寻下百千个,可偏趿鞋的鞋底像被人打了胶似的,半步也挪不开。 正觉无措,幸得祥叔送了晚报来。 晚报上有凝湘一直追读的连载,此篇由陆黛君执笔,去岁冬月刊载于《平津晚报》。 昨日连载之章回,写到男女主角欲表明心迹,窗户纸将破不破时偏生煞尾,章末多出一则启事:“鄙人因婚事羁身,自下周起《香屑尘缘》暂停连载,待蜜月后再行续笔。厚爱之谊,铭感不忘,谨此告罪!” “少爷,您消消火吧,大早上的骂陆先生,人家正在南下的火车包厢里,又听不见的!”逢喜手上正拿着从陆记裁缝铺取来的长衫预为沈司旸套上,岂料,套好正准备扣上领口扣子时,沈司旸“哎哟!”了一声。 拽来一看,长衫衣领子上正存了根两寸来长的缝衣针。 逢喜往沈司旸的脖颈处摸了摸,松手,指尖沾血,逢喜骂道:“这衣裳到底是哪个短命鬼做的!怎么针还没收干净?” 沈司旸气得将长衫脱了丢到地上,只又把枪口对向了陆黛君,“这个陆黛君,一天到晚心里就只有她男狐狸精似的蠢丈夫!” “裁缝铺裁缝铺她不经营,文章文章她辍笔!” “改明儿她在上海受了气,吃了婚姻的苦头,可别又巴巴的跑回北平要我这个师哥来为她主持公道!” 凝湘唤逢喜去拿创药,她蹲下捡起长衫,里里外外复又检查了一遍,问,“十九叔,怎么今儿去开会还要穿长衫的?” 沈司旸冷笑一下,“我那位好二叔一上任就要‘衣冠正,而后商事兴’。” “婢学夫人!他是想学老皇历上的那些复辟戏码,先拿行头做起,再好立威。” “十九叔,您统共也没几件长衫,现买也来不及,这衣裳我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没藏针纳线了,我来帮您穿吧。” “好。” 他这一声“好”声色清明,沉水浸香,像多沾了丝暖炭上的温,又往鸦青天色中借了一抹润。 似刚才那般无名火是旁人发的全与他不相干。 沈司旸大剌剌的往凝湘跟前一站,长臂一展,只待凝湘帮他穿衣裳。 衣裳穿好,镜子前的沈司旸还是锁了锁眉头,他又来 骂陆黛君,“这个陆黛君,如此糊弄我,说好了要陆记最好的师傅来给我做衣裳,偏说大话的拿学徒来糊弄人。” “怎么腰能肥成这个样子?” 他又上手来解扣子脱衣裳,只对凝湘说,“折扇一开,我能去扮奸臣阮大铖了。” 凝湘扑哧一笑,大早上的王府家主发火也不好劝收,她便说,“十九叔,我来改吧。” 又转身叫顺喜,让她去西厢把她的针线取来。 凝湘只把赭色长衫翻出里子来,腰处折两折,再拿针线一针一针地缭上。 缝好之后,沈司旸再试,衣身相合,分寸不移。 凝湘蹲下为他一粒粒地往上系扣子,只说,“这些手艺,都是我五阿妈教的,我跟在她后面学了些改衣裳的皮毛。” “若家里有台缝纫机,我还能缝得再好些。” 外头天色向明,化开鸦青,祥叔入来,说车子预备停当了。 沈司旸戴上礼帽,准备出门,凝湘问,“十九叔,您不吃早饭吗?” 沈司旸说,“去商会吃,那边有餐叙。” 又嘱咐凝湘,“我可能今日归家归得晚,要晚上没按时回来你就和随江先吃,不必等我。” “唉。” 沈司旸是在夜里八点归的家。 入了书房,凝湘正坐在罗汉榻上玩美人烟卡。 其实是她不放心,怕他二叔在商会刁难他,故而吃了晚饭就入来书房,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烟卡,一边等他归家。 沈司旸携一身寒气入门,因怕身上冷气侵着凝湘,故而一进门就将长衫脱了丢到地上。 凝湘着急地问:“十九叔,今儿例会开得如何?” 她急,他反倒不急了,许是晚上应酬饮了酒,脚步有些虚,罗汉榻边搁一张鸡翅木摇椅,沈司旸兀自往摇椅上一坐。 摇椅晃了两下,他这才带着酒气慢慢开口,笑眯着眼睛望向凝湘,“卿邪谁邪高与杨,非姚非宋还非张。” 摇椅又晃了两晃。 “有言如此尚不用,岂有药石针膏肓。” 他笑,接着又是兀自一叹。 闭上眼,身体向后一沉,再于西裤口袋内掏出怀表。拇指抵开表盖,瞄一眼,又合上。表链从指缝滑下,黄铜细链坠着表,悬在半空,悠悠荡荡。 不远处,落地自鸣钟正嘀嗒嘀嗒地走着,黄铜落地灯倚着博古架,合着摇椅晃动的剪影,像窃了韶光似的。 * 外头在下春雪。 今儿晚饭又是随江和凝湘两个人。 沈司旸最近常不在家,凝湘便如同解了禁似的,门道花头也多了起来。 前日是带着随江去北京饭店跳舞吃西餐,昨日是领着家里的丫头们去广和楼听戏吃盒子菜。 今日又学着洋人报纸上写的调酒术,要调酒给随江喝。 抱厦的螺钿桌上,放着洋酒、米酒、荷兰水,桌子中央的炭炉上架着铁板,铁板上滋滋烤着羊肉。 羊肉上缀着洋葱,芝麻,烟气一袅,香气径直往上冒。 凝湘追着问随江,她调的酒好不好喝? 随江当然说好,他大哥跨院书房酒架上珍藏了多年的西洋名酒,断没有不好喝的道理。 羊肉烤到出了油,随江夹起一块,喂给凝湘,凝湘龇着嘴,只叫,“烫啊!” 随江给她递荷兰水,凝湘这头放下筷子,祥叔入抱厦,给她送来一封家书。 是父亲的家书,凝湘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看完后,她脸色一沉,接着抱紧随江的腰,钻到他怀里,将哭不哭似的同他讲,“随江,我不走,不要离开北平!” 25.解佩令 01 解佩令01 橘子味荷兰水的小气泡浮在玻璃瓶壁上。 西厢里,凝湘伏在随江的肩头,随江哄了她好一阵,泪虽渐收,可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微微抽动。 随江为她拍背,“阿凝小姐,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离开北平的。” “何况,还有大哥呢,他肯定也不会放你走。” 凝湘噘着嘴,“当初要我来北平等着程青山回来,我来了,他如今在英国回不来就要把我也送去英国,难道我父亲受了程家一次恩惠,我这一辈子都要给程家当奴才不成?” 说着,泪珠子又滚了出来,随江忙不迭地捏了袖子为她擦泪。 西厢的门嘎吱一下被人推开,沈司旸走了进来。 沾了雪的大衣搭在他臂弯,他问,“我刚路过抱厦,菜饭摆上了却见不到你们人,发生何事了?” 见到沈司旸,凝湘就像在外流浪了多日的小野猫终于找着主人似的,也不管沈司旸身上沾没沾雪,也顾不上趿鞋,只赤脚跑到沈司旸面前,一头扑倒在他怀里,啜泣着说,“十九叔,我不要离开北平,我不要离开王府,我不要去英国!” 沈司旸不明所以,望向随江,随江将凝湘收到的家书递给了沈司旸。 家书上讲,程青山因课业不佳需延毕一年。程家忧其子年岁已长,盼凝湘能赴英陪伴,并望沈父应允。沈父回说,如今新式社会,虽顾念二家婚盟,但仍须征询小女凝湘本人之意。此外,沈父亦在信中温言提及当年程公救命之恩,望女儿念及旧情,体察父心,于情义周全之间,自做衡量。 读完,沈司旸将信揉在掌心。 凝湘哭着说,“打小父亲就与我讲程家对沈家有深恩,我是未出世就被指给程青山做老婆的,这么多年,生意上,人情上,我们家哪样不让着他们程家,这份恩就和海似的,仿佛我们家怎么报也报不完。” 她越讲越伤心,“十九叔,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北平,不要离开王府,更不要离开你和随江!” 见凝湘跣足,沈司旸将她打横抱到了罗汉榻上,接着又蹲下为她穿好鞋。 “十九叔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英国的。”沈司旸朝她身旁坐下,他一笑,只温言哄道:“开车这事儿还尚未学会,怎么就能去英国呢?” 随江也挨着凝湘坐下,只宽慰道,“阿凝小姐,大哥不会让你去英国的,你放心吧。” “嗯。”凝湘点头,她伸出手来,一手拉着沈司旸,一手拽着随江,“我不希望我们一家人分开。” 到北平已有不少时日,点滴相处中,凝湘早把他们当做了至亲家人。 沈司旸笑了,他问随江他们晚饭吃了没,随江答,“阿凝小姐刚喝了半瓶荷兰水就收到了家书。” 沈司旸只拿身子轻轻撞了下凝湘,问,“要不要再吃点?我刚看铁板上的羊肉还冒着热气儿。” “嗯!要的。”凝湘吸吸堵塞的鼻子,她站起来,一手拉住一个,只说,“咱们仨一起。” “十九叔,我还调了好酒,洋酒兑上荷兰水,一口没喝呢。” * 又过了三日,其间无事发生。 沈司旸今天难得在家用晚饭,饭桌上,凝湘问他,“十九叔,我们要什么时候和程家讲我不会同意去英国?” 沈司旸为凝湘夹了一块糖醋鱼,只道,“不着急。” 不知道沈司旸卖的什么关子,倒是随江,他为凝湘剥虾,虾肉蘸上酱汁放到凝湘碗里后,他说,“阿凝小姐,如今牌在我们手上,他们急,我们不急。” 凝湘这才懂了,原是自己‘当局者迷’。 果然次日,沈司旸于华业银行收到了程公馆递来的拜帖。 帖上写明,程家于后天晚上在三庆园备下雅座,以便品戏相谈。 下班归家后,凝湘问沈司旸,“十九叔,后天晚上见了程家的人,我要如何说?” “我知道,他们程家肯定又要把父亲和‘恩情’搬出来讲的。” “怕不知又想了什么新的说辞来逼我妥协。” 沈司旸往凝湘跟前坐了,只把可可牛奶吹了吹,在送到她嘴边,他笑,“十九叔呢,知道我们家阿凝南方小姐接受过新思想,能言善辩,但后日晚上,可能要委屈你一回了。” 凝湘抱着牛奶杯子,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沈司旸说:“你只管跟在十九叔后头,什么话都不用说,所有的话都让十九叔来替你说。” * 今夜三庆园最好的两间官座被程家包下。 官座八仙桌上摆的是东兴楼的盒子菜与茅台酒。 上次入王府来相看凝湘的那位程家续弦奶奶今日倒是不在,出席入座的除了程青山的父亲与姨奶奶外另外一位是程青山的姑母程雅芝。 程家祖上也算得半个旗人,如今门风里还留着姑奶奶说话掌事的做派。 当然,这位姑奶奶来头也不小,近些年她一直在香港做紧俏的西药生意,此番也是为了侄儿程青山才特意回的北平。 竹篾帘子外头,大戏开锣,今儿三庆园唱的是《裴少俊墙头马上》。 竹篾帘子里头的官座里,程雅芝笑着,只先对着沈司旸的银行事务客套了几句,沈司旸提了一杯。 放下酒杯,沈司旸温声道,“这回倒难为姑奶奶了,为了咱两家孩子的事还特意从香港赶到北平。” 程雅芝为凝湘夹了一箸菜,又打量了下凝湘,只笑着讲,“不麻烦的。” “倒是难为沈行长,拨冗过来。” 沈司旸轻声一笑,“家兄将阿凝丫头托付我照管,为此,是应当应分的事。” “程小姐和我一样,都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人,想必平生也最嫌说话弯弯绕,以程沈两家的交情,程小姐有话可以直说。” 丫鬟又为两人斟上了酒。 程雅芝说:“沈行长如此痛快,那我也就直说了。” 再朝先举杯“这一杯,原该我赔礼。” 自饮后,她放下酒杯,声音温缓,“说来也是我家青山这孩子不争气,于学业上耽搁了些时日,我们想着,若是府上千金能过去伦敦,一来两个孩子于异乡能结个伴,二来这男人嘛,有了心仪的女孩陪伴在侧,总归于前程上会更上心。” 程雅芝再一笑,“我可以向沈行长作保,日后舍侄归国,不出五年,协和医院副院长夫人的位子会是令千金的。” 语毕,全聚德派人送了烤鸭入来,程父更是躬身为沈司旸卷了一卷烤鸭卷饼。 望着盘中的烤鸭卷饼,沈司旸谦笑道,“程先生有劳。” 他又望了一眼凝湘,再同程雅芝道,“程小姐的意思在下明白,只是说来惭愧,我这愚侄女心思单纯,于起居小节,更稍显稚拙。” “我家姑娘,虽不是非醴泉不饮,梧桐不栖,但晨起梳妆、出行车马,皆有贴身丫鬟小厮随侍在侧,家中惯例,单是三餐茶饭便分了南北厨子各司其职,晚间更要依粤俗饮老火靓汤。” 沈司旸说着亲自卷了卷鸭饼,送到凝湘盘中,“舍侄女这般精细惯了的人,莫说照料旁人,便是离了这层层照应,自己怕也难周全。” “更何况伦敦山高水远,令公子纵是三代单传金尊玉 贵,可家兄也只有阿凝这么一颗掌珠。” 他抬眼,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望程小姐见谅。” “沈行长爱侄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程雅芝起身执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沈行长与我虽不做人父母,但却也担了叔姑的名头,既如此,我们不妨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些。” 沈司旸面前的酒杯被斟满,只听程雅芝再道,“我虽长居香港但也闻得沈行长在上海滩亦有与银行无干的通达买卖在,如今这西药最是紧俏,我恰巧在香港这头有些门路,货源、码头也还算稳当。” “若贵府肯允了这桩事,往后我在上海法租界的那份营生,便交予沈行长托管。” “眼下世道,最安稳的当属沪上法租界,如此,权当你我给孩子们多个保障,添个安稳。” 话音落下,她敛眸抿酒,只余那“安稳”二字,不安稳地晃在半空。 沈司旸听后只笑,“我在沪上是有生意,可是生意做得再大,哪怕攒出万贯家私……” 他故意望了一眼凝湘,“都比不上一个阿凝。” 倏地,他止住了笑意,“抱歉,我沈家不卖女儿!” 气氛有些僵住,倒是程家今天带的那位姨奶奶面相和善,姨奶奶只笑着来握凝湘的手说,“你们这些生意人,说了这么多名啊利啊的,我们妇道人家也听不懂。” 姨奶奶的手轻轻拍在凝湘的手背上,“不如大家伙都问问阿凝小姐的意思?” “真要去英国,我们家丫头、小厮、厨子都会备齐的,到时候租下客轮包厢一并送过去。” “再说这婚约,可是倒袁那年就结下的。” “当初沈家大哥在京秘密反着他袁大总统,我们程家可是二话没说,舍了一门性命全力周全帮衬着。” 凝湘越瞧这位姨奶奶越觉得其佛口蛇心,现又要把旧事重提,往“恩”字上并。 凝湘憋着话正准备开口,却听沈司旸正颜厉色地呵斥她道,“你年纪还小,于这等大事上懂得什么?” “何况,长辈的席面断没有你小孩子家说话的道理!” “噢。” 凝湘怯怯地“噢”了一声,声音轻而顺从,落到旁人眼里,像是积年累月在他“淫威”下练出来的一种顺从乖觉。 这是桌面上,可桌底下,两人早就皮鞋相贴,腿挨着腿,她“噢”过之后,他再不轻不重地一勾,圈住她脚踝,不容她退。 这一折《墙头马上》落了幕,角儿们都回了扮戏房。 沈司旸带着凝湘,只同官座里的人放下话,“程青山要娶我家姑娘,那就在英国拿到毕业证书,回来之后,三书六礼,八抬大轿。” “我沈家女儿绝不与人墙头马上。” 语毕,他带着凝湘挑帘子出了官座。 这厢才下楼梯,却见三庆园管事的过来躬身请安,谁知沈行长今夜气性不小,只收敛了平日里温润和善的文财神做派,他对管事的发话道,“自今日起半年内,三庆园唱一场《墙头马上》西海王府便减一成包银。” “若唱两场,便减三成!” 程家今日偏偏点了这出《墙头马上》。 台上正唱到李千金与裴少俊墙头邂逅,私定终身,生儿育女,琴瑟和鸣,真真好一段风月无边。 可往后还有裴父撞破,认定李千金为娼妓,逼写休书的决绝场面。 程家只敢点好的唱,弦外之音,在北平城他们程家顶着未婚夫家的名分可肆意裁判沈家姑娘的名节。 借古人离合,断今人清白。 敲打谁呢? 26.解佩令 02 解佩令02 两人携手走在大栅栏。 大栅栏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热闹的富贵风流地,路旁酒楼饭庄,绸缎铺、药铺鳞次栉比。 招牌当中不仅有中国字,更有洋文,电车叮叮当当地压过马路,黄包车打人缝里钻出来,车夫的吆喝擦在耳畔,“借过!借过!” 沈司旸提议,“都到大栅栏了,不如一道去北固楼坐坐吧。” “好。”凝湘答应了。 北固楼是凝湘堂叔沈华亭所开的酒楼,与北固楼正对着的是顾氏洋行,那是六叔的妻子顾家小姐的经营。 刚携手跨过门槛,便闻得清雅的昆曲声从戏池子里飘来。 时至民国,昆曲日渐式微,许多戏楼皆改唱京剧,只北固楼依旧保留一脉昆腔,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北平城里一处可听昆曲、可宴客的风雅地。 “呦!司旸兄弟来了。”上前招呼的人名唤顾惟厚,是此楼掌柜。 沈司旸礼貌地笑,“顾三哥安好,晚上带自家小侄女过来大栅栏,走得累了,就想找北固楼这么个既清静又热闹的地儿坐上一坐。” “你侄女就不是我侄女了?”顾惟厚边说边笑着把人往二楼领,“不过,你这个地儿还真找对了,二楼欢喜成包厢正空着,竹篾帘子一放,虽看不到外头,但却是个最佳的听曲位置。” 沈司旸客气的点头,“有劳顾三哥。” 顾惟厚笑说,“自家兄弟,何必外道。” 他又转头来问凝湘,“小丫头想吃些什么?热炒、铜锅,还是点心?” 刚才东兴楼的盒子菜和全聚德的烤鸭还腻在凝湘舌尖,凝湘便说,“点心就好。” 沈司旸握紧她的手,问,“点心要哪家的?祥聚公还是致美斋?” 凝湘说,“祥聚公吧。” 顾惟厚听了道,“司旸,你带小丫头上去坐,点心我让人去祥聚公买了再送来,也就三两步路的事儿。” “麻烦顾三哥。” 二人入了欢喜成包厢,包厢两面靠墙,另外两面以竹篾帘相隔,指尖轻压帘隙,正瞥见一楼池座间好戏正唱得热闹。 沈司旸为凝湘脱下大衣,仔细挂好,回身却见她正轻拢篾帘,好奇地向外瞧着。 他微微一笑,道:“我想着今年你过生日,就在北固楼为你办一场。” “十八岁,是大生日,理应要好好办的。” 凝湘的生日在盛夏,尚早,只听沈司旸又说,“或许,到时候得往上海的北固楼办。” “上海?”凝湘听了好奇,“十九叔,你要去上海?” 沈司旸笑,“会有机会去的。” “何况咱自家人开的酒楼,不管是在上海、北平、广州以至于美利坚都有,总归方便。” 凝湘听了颔首,“那倒是,我父母亲在家亦常说六叔六婶经营有道。” 说话间,丫鬟端来金骏眉,铜壶就搁在近旁的香几上,未出一刻钟,祥聚公的点心也送到了。 点心匣子里放着精致的茶糕和两碗果子干。 竹篾帘子复又放下,外头戏池有金主包场,点了《玉簪记》来唱。 凝湘舀了一勺果子干,勺子往碗沿刮了两下,才回神到今晚的正事上,她方说,“十九叔,今晚……谢谢。” “你如何要同我讲谢谢?” 沈司旸拿茶刀漫不经心地切开如意饼,只半开玩笑地望着凝湘说,“其实,十九叔今晚是有些怕的。” 凝湘不懂,“怕什么?” “怕你改口说要去英国。”他自嘲地一笑,“明知道你不会,可还是怕。” 怕她心软,怕她陷在恩义里,人情里,更怕她进退两难…… 因为怕,所以桌子底下,他勾过她脚踝,用着劲儿,只拘紧她。 凝湘庆幸,还好果子干要了冰镇的。 她往碗中碎冰多的地方舀上一勺,回想刚才沈司旸在三庆园的说辞,她只放低了声音,小声同沈司旸说了句,“十九叔,你下回同人介绍我,可别再把我讲成西海小霸王了。” “什么丫鬟厨子一群人跟着,我哪有这样难伺候?” 沈司旸提了铜壶往茶杯里续上热水,笑说,“不把你华业银行大小姐的派头摆出来,又如何镇得住旁人?” 凝湘闷笑,又捡下一块如意饼吃了,“不过,你也没好到哪去,刚才在程家人面前,活脱脱一个黑面罗刹。” 沈司旸放下茶碗,他拿起瓷勺,伸在了凝湘那碗果子干里,再舀起一勺,吃了说,“咱们今晚霸王配罗刹,岂不美哉?” 凝湘好笑,点心甜腻,又呷一口酽茶。 沈司旸歪坐官帽椅,食指轻敲桌沿,正合着外头戏台上的婉转戏腔,待得一折《琴挑》悄然收住,他却是意犹未尽。 沈司旸便问凝湘,“阿凝,你可知为何到了民国这听京剧的人多,听昆曲的人反而少了?” 凝湘回说:“京剧痛快,打得热闹,唱得响亮,昆曲的唱词太过文雅,贩夫走卒们听不懂,就难传得开。” 沈司旸轻轻一笑,“是呀,昆曲唱词文雅婉约,诸如《牡丹》《西厢》一类,皆是表花月情根的。” “即便是讲兴亡之感的《桃花扇》也需借侯李二人的离合之情。” 他的手把玩在白瓷杯壁,指尖一顿,只叹,“……可偏是这点花月情根最是消磨人。” 话尚未落音,只听竹篾帘子外边传来好大一声,“相——思——”。 合着戏词,沈司旸笑得意味深长,只把“相思”两字于婉转迂回间品了又品,方问凝湘,“听到了吗?” 凝湘虽读过《玉簪记》话本,然今日得闻其昆腔唱词,是头一回。 沈司旸解释:“外头……潘必正在和陈妙常诉相思。” “快要定情了。” 他再舀一勺果子干,勺子偏要往凝湘的勺子上碰,他说:“潘必正是书生,陈妙常是道姑,” “还有,柳梦梅落魄书生,杜丽娘一缕香魂,皆身份殊途。” 沈司旸只盯着凝湘瞧,“想来,到底‘情之一字,沉酣梦想’。” 猝然一下,他放低了声音,“阿凝,我们都被困的太久,什么叔侄、婚约、道理伦常……” 他剖白着叹了一声,“其实你大概不知道,我做柳梦梅已经在心里拿你当‘姐姐’很久了。” 复又恳求,“所以,今儿也想求一求姐姐。” “好姐姐,你可还能也把我当个潘必正,柳梦梅?” 那勺果子干他没动,只轻轻停在凝湘唇边,他在等。 男女之事,也要讲个规矩,如此便是询问了。 倒算绅士。 可凝湘却微皱眉心,偏开头去。 炭火熏的茶香直往她神思清明处钻,酽茶的香,点心的甜,丝丝缕缕的全窜了进来。 叩上心门时,她突然想起梁生于话本子上写过的一句戏词:若心中惊怕,怎会相见蕉树下?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她不是胆怯之人。 情之一字,沉酣梦想,所言非虚。 可在沉酣之前,她有话要问。 “那佟小姐?” “她有男朋友。”沈司旸凝望她,答的干脆,“我和她的关系,与你同程青山的关系是一样的。” “皆做不得数。” 话音落下,烛台上灯花一爆,“噼啪”一声响后,只剩那勺果子干仍旧停在她唇畔。 凝湘没说话,只将身子往前稍倾,启唇接了他喂来的果子干。 而后,方才应下一个字,“好。” 出门是叔侄,晚上归家却是……男女朋友了。 幸得当空悬着一弯新月,清清冷冷地,把心头的万顷烟波压得刚好。 归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前后脚进了书房。 棉门帘一挑开,只见随江正儿八经地坐在他大哥书房里的罗汉榻上。 随江迫不及待的问,“大哥,阿凝小姐,和程家谈的结果如何?” 西海王府的两位男士,一位心里明知凝湘不会应允去英国,却仍暗恐她点头。 另一位也是,早知结局,偏要等在此处,亲耳听个分明。 凝湘笑,只同随江讲,要他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他们可以一起安心的再去北京饭店喝酒跳舞。 随江放心的走后,逢喜又挑棉门帘走了进来,她进来 得巧,晚一步,屋子里的两个人就要抱在一起了。 沈司旸蹙眉,只问逢喜,“天色这么晚,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逢喜努努嘴,只把一盘子山楂糕放在螺钿桌上,“察妈妈吩咐了,要少爷您和小小姐回来之后就把山楂糕端过来。” “察妈妈说了,知道您和小小姐去了三庆园应酬,怕你们吃得荤了夜里会不舒服,所以专门做了山楂糕要我在你们回来后就送来。” “知道了。”沈司旸望望那盘子红艳艳的山楂糕,对逢喜说,“我还有话要同小小姐说,你先下去吧。” 逢喜噘着嘴,又追问了句,“少爷,今儿不打香篆吗?” 没等沈司旸开口,凝湘倒先说,“逢喜,你先去西厢浴房放水,我等会儿就过来。” “三庆园太热,我憋在里头闷着出了不少汗。” “唉。”逢喜这才听话地出了门。 沈司旸看着凝湘扬唇浅笑,那笑更像是在附和这一抹心照不宣的默契。 怕再有人进来,沈司旸插上门闩。 “那个!” “那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沈司旸先说,“我先去卧房换身衣裳。” 毕竟,在三庆园沾了一身的精明世故,是不好抱女朋友的。 入了卧房,又出来,他抱着一身睡衣。 凝湘坐在罗汉榻上,沈司旸就当着凝湘的面,从西装脱到马甲然后是西裤…… 面前的人光腿,赤膊…… 凝湘偏头,在玩自己的辫子。 怎么有人才答应交往,下一刻就要当人面脱裤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沈行长穿上西装是清瘦相,脱了西装,却是肩背丰隆,肌理匀称,最是撑得起衣裳。 还有那一盈细腰,是不辜负‘沈’姓的。 沈郎腰瘦,此话不假。 一直贪看他也不大妥当,凝湘低了头。 沈司旸换好衣裳,遂往榻上坐了,“刚才身上又是寒气又是酒气的不方便抱你。” “嗯。”凝湘指尖捻着辫梢,声如蚊蚋,可下一瞬,她忽而伸手环住沈司旸的腰,顺了本心,只笑,再仰头看他,“十九叔,那就换我抱你。” 她额外补上一句,“你知道,我是胆子大敢闯金山的广东人。” “从不怕什么的。” “既如此,那你还要叫我十九叔?”他得意,笑着反问。 凝湘却说,“叫习惯了,一时间不大改得过来。” 何况‘十九叔’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就是单单属于她的。 沈司旸大掌停在她背脊上,只无奈地说,“随你。” 凝湘准备亲他,可临了,沈司旸却将头偏开,只说,“按照西方的方式,定情之后需要男士主动。” 他歪头想啄她的唇,偏忽然听到平叔立在窗子底下问了声,“少爷,您前儿换下来的大衣和西装是送到顺昌记还是瑞丰?” 隔着窗户,沈司旸问,“咱们府上的衣裳洗烫不是一向都交给顾氏洋行吗?” 平叔回说,“顾氏刚才派人送来了小小姐之前定下来的东西,又递来话说,自明日起顾氏洋行的洗衣社要休整半月。” 沈司旸说:“这趟先送去顺昌记。” 又嘱咐了句:“下回衣裳浆洗的事你问察妈妈即可,不必特意过来问我。” “知道了。”平叔又说,“少爷,顾氏洋行送来的东西……” 凝湘有意推他一把,示意他去开门接东西。 沈司旸只能乖乖趿鞋下榻,往外边走去。 从平叔手中接过东西,关上门后,沈司旸仔细将门闩插好。 往常夜里书房也有人来往,或是银行诸事,或是府中琐事,他从不觉得有什么。 唯独今晚,竟无端觉得心烦。 他素来对下人脾气极好,但以后给他们做做规矩也无妨。 东西被随手扔在榻尾,他朝凝湘身旁坐了。 凝湘正抿唇低笑,被他瞧见,他故意往她身上一撞,凝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竟就这么倒了下去。 他挨着压了上来,“好姐姐,我要亲你了。” 27.解佩令 03 解佩令03 四瓣嘴唇胶着在一处,难舍难分。 沈司旸含住凝湘的下唇,先是慢慢地吮,继而深深地啄…… 良辰美景皆同在,亲得真切,也亲得尽兴。 檐上忽传来几声猫叫,伴着瓦片细碎的响动。 那猫爪儿不似落在瓦缝间,倒像是一脚虚,两脚实,轻轻重重,直往屋里两人的心口踏,虚虚实实间又揉在了彼此的神思中。 “喵呜——” 许是狸奴寻了伴,一闪而逝,只剩檐上空瓦失了支点,在颤颤巍巍中徒留一耳空响。 凝湘一怔,唇齿微启。 沈司旸的舌便趁势探入,勾在她的舌上…… 气息交缠的那瞬,她故意咬上他的唇。 用了劲儿,又松开。 换他一刹清楚的痛,沈司旸低笑一声,“胡闹——唔——” 凝湘主动追了上来。 唇齿间你追我赶,各不相让。 她既咬了他,他自然要讨回来,却舍不得使劲,只得含住她软唇,轻轻啮磨,细细地啄。 齿尖不经意相撞,他一失神,擦过她唇角。 又添讨好,再温声地哄…… 自鸣钟“铛——”地响过一声后,沈司旸趿鞋下榻,把热茶给凝湘端了过来。 鱼儿寻着了水,都要喝一口,方能解渴。 杯子里还剩小半杯水,凝湘把他递给沈司旸,沈司旸寻着凝湘唇瓣含过的地方将水喝得一滴不留。 凝湘这头背过身去,一粒粒地系好洋装扣子,这会儿回神后,她方才想起刚才顾氏洋行把她先前订的舶来品送了过来,随即戳戳沈司旸,示意他把榻尾的礼盒拿过来。 沈司旸捞起盒子,递到凝湘手上,问,“这回又订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凝湘憋笑,也不答,只拆盒子。 盒中躺着一支新式派克钢笔,因北平无货,她前月托顾氏洋行,按洋文杂志上的式样往美利坚订的,甚是稀罕。 凝湘将钢笔放于沈司旸掌中,只说,“十九叔,这个是送你的,我托顾氏洋行订了两只,一只送你,一只要给随江,既然这只先到了就先送你。” “此为沈小姐男朋友之专门特权。” 她笑着继续讲,“是支新式笔,洋书上说用了真空吸墨的法子,墨水装得比旧式的多许多,外壳是乌亮赛璐珞,很有派头的,我想着你与随江常要外出,带着它总归方便些。” 沈司旸把钢笔收入怀中,只说,“我会收好的,且当你我的……定情之物。” 凝湘抿唇,反正横竖也是沈行长与顾氏洋行结款子。 她趿鞋下榻,说:“我要回去了。” “逢喜放了洗澡水在等我,回晚了,水该冷了。” “我送你。”沈司旸取了大衣为凝湘披上,“你我第一天正式交往,不好让女孩子单独推门回去,不成样子的。” “虽然从上房走到西厢也就几步路,倒不能坏了规矩。” 沈司旸送了凝湘回西厢。 逢喜虽然念叨她归来得迟,但还好,浴缸里的水依旧烫着。 凝湘洗完澡,刚要上床时,床头电话又响了。 在去年腊月,沈司旸就请了电话局的人入府为凝湘的西厢装好了电话。 凝湘拿起听筒,明知故问地“喂”一声。 “是我。”电话那头,沈司旸说,“我要休息了,但还得专门挂个电话和女朋友报备一下。” “天上好月,今儿,沈小姐好梦。” 沈行长既有旧时文人的风雅,又添新式青年的体贴。 凝湘忍笑,握紧听筒,只反问,“沈行长,你是不是往后都会报备?” “当然,沈小姐是在下名正言顺表过心意的女朋友。”他答。 凝湘又问,“那这样下个月沈公馆的电话费会多出一大笔。” 那头,沈司旸眯着眼躺在床上,鼻尖正嗅着凝湘调制的香药包,他笑答,“沈某担任行长许久,自问家中电话开销还是付得起。” 凝湘听得“扑哧”一笑,“好了,十九叔,不同你讲了,我要睡了,明日还需早起往银行上班。” 她心下调皮,忽而多补出一句,“你知道我老板沈行长份人,锱铢必较,严谨刻薄,我得罪不起。” “工作是大事,即便你我交往,却是不能怠慢的。” 不等沈司旸接话,凝湘突然一下,挂断电话。 谈恋爱,要你来我往,要会拿乔,如果一方无条件地顺从对方,那与旧式的夫唱妇随有何分别? 长此以往,怕不是索然无味。 次日抱厦内,沈公馆的早餐已经摆上螺钿桌。 今早食粤点,及第粥配虾饺与烧卖。 逢喜将热牛奶送进抱厦,一瞧沈司旸,再一瞧凝湘,她问,“少爷,小小姐,昨晚我送来的山楂糕你们是不是没吃?” “没。” “没吃。” 两人同时回答,没吃,在亲热,没顾得上。 “哦,难怪。”逢喜连上了前因后果,“我说今早你俩嘴角怎么都肿了,八大楼的盒子菜素来色味皆重,回来不吃清火的茶点,难免第二天是要发出来的。” 眼前的两人,一个破在左唇角,一个肿在右唇角。 被点到的两位心照不宣,那是昨晚吻得凶,他急她追,没留神咬到了彼此。 沈司旸夹一块虾饺送到凝湘盘里,以长辈似的做派关切地问道,“阿凝,昨日我嘱咐你回西厢后要吃点山楂糕去去火气,你没吃吗?” 凝湘乖巧地答,“没,太晚,就睡了,我困了。” “那等下去了银行记得来我办公室,我会让人多沏一杯菊花茶。” “败败火。”他说。 “知道了,十九叔。”勺子往碗沿上刮了两下,凝湘继续喝粥。 桌上风平浪静,可桌子底下,凝湘抬脚,重重地踩了沈司旸一脚。 “嗯——”沈司旸面无波澜,只感叹,“今早的及第粥甚好。” “颇让人大开胃口。” * 开春了,天是一天比一天暖和。 眼下正是北平城赏花郊游的好时节。 察妈妈移栽的藤萝花缠在花架子上轰轰烈烈地开出好大一片。 挎上竹篮,察妈妈摘下藤萝花用糖和猪油渍了准备做层层起酥的藤萝花饼给大家吃。 好在察妈妈摘花摘得快,猝不及防好大一场春雨落下,打得迎春花簌簌一片径直落了满地。 落雨后的第二天,随江开车带着察妈妈和凝湘急匆匆地往医院赶。 前日夜里,凝湘半夜接到沈司旸在上房打来的电 话,凝湘原以为他要在嘴头子上讨几句便宜,可一拿起电话就听沈司旸在那头说,他不舒服,要凝湘快点过去。 凝湘不敢耽搁,连忙披衣下床,入了上房只见沈司旸脸色惨白地倒在床上,她赶紧叫来祥叔和随江,两人架着把沈司旸送去了医院。 医生诊断,沈司旸患的是急性盲肠炎,需当即手术。 察妈妈不放心,一路跟在后面,又着急数落沈司旸都这么大了还不在房里放个人。 数落完沈司旸,又骂起佟小姐,说她回国后只一门心思地待在上海,对正经的未婚夫婿不闻不问,一点都没有要做沈家门少奶奶的样子,到底是洋学问生生教坏了人。 骂完佟小姐,又拉着凝湘的手来说凝湘,幸亏这趟有凝湘在跟前救了沈司旸一命。 老妈妈心焦,念叨完之后看到“手术中”的灯还亮着又双手合十的念起了阿弥陀佛。 凝湘一直扶着察妈妈,她倒不觉得老妈子烦,十九叔母亲走的早,他身旁如今还有察妈妈这样一位能念着他的乳母,这是幸事。 时至今日,盲肠炎仍是大手术,手术结束后,医生关照,病人需要观察月余无事后方可安稳出院。 病床之上,醒过来的沈司旸面色惨白,凝湘在给他喂粥,医嘱暂不宜进菜,佐粥的是一块玫瑰腐乳。 凝湘望着沈司旸,只庆幸到底沈行长年轻底子好,平安扛过这遭,在广州时她亲眼见过四阿妈犯盲肠炎,折腾得差点丢掉半条命去。 凝湘将一勺粥送到沈司旸嘴边,感叹道,“如果六叔在北平就好了,可以请他为你手术,六叔当年割盲肠的绝活儿在广州城可是出了名的。 “他是大名鼎鼎的‘西关第一刀’。” 床上的沈司旸想讲什么,却被凝湘截住话头,“你先好好养着,不要说话,用劲儿说话容易绷着刀口,这几日家里有我和察妈妈,银行有随江和周襄理。” “医生关照了,你需静养一月。” 凝湘又喂来一勺粥,“我把你生病的事电话同父亲还有阿妈们讲了,父亲和阿妈们要我务必好好照顾你。” “妈妈们要往北平寄桂圆干和红枣干,叮嘱到了之后,要厨子炖与你吃。” “手术室里我们看不见,也不知道你这遭在里头到底流了多少血。” 沈司旸一边听,一边笑着一一点头。 想他三十多年来这般顺从听话,是破题儿头一遭。 喂完粥之后,凝湘绞了热手巾来为他擦脸揩手。 待妥当之后,护士入来为沈司旸的刀口换了疮药,凝湘跟在护士后面学得认真,笔记本上步骤记得仔细非常。 等到午间小憩之后,随江匆匆赶来,给沈司旸递来一封北平商会的邀集函。 烫金的纸,拿红绸束着,又浇了鲜红的火漆。 凝湘将邀集函拆开,送到沈司旸手上。 函上写道:请华业银行行长沈司旸先生于三日后赴北平商会商议投票平津文物赴英吉利参展诸事。 北平商会会长:沈屹槐谨订 随江着急,于病床边来回踱步之后说,“大哥,你如今伤势未愈如何去得商会?三日后我替你去。” 沈司旸闭眼,虚弱地摇摇头后启唇道,“二叔计划好点了名要我这个行长去,你去有何用?” “三日后,我亲自去。” 28.水龙吟 01 水龙吟01 下午,沈屹槐派人过来医院,给沈司旸送来一沓合同要他签字。 凝湘预备赶走他们,可沈司旸摆摆手,放了那群人进来。 凝湘叹气,遂又扶他起身,他倒好,也不多看一眼,就往那些文件的右下角一页页地签下字来。 打发走了那群人,凝湘撅起的嘴就没放下过,护士入病房为沈司旸换药,待看到沈司旸腹上如蜈蚣般的刀口,凝湘又是心疼又是气,“就算是大罗神仙也得喘口气,何况你是刚动完手术的病人。”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件,二叔爷就那么迫不及待。” 凝湘讲完便从床头柜上取来合同,细细一瞧,竟是数份抵押贷款合同,合同上讲,合同签立后,华业银行必须即时无条件放款,而这几份贷款的抵押物竟是挂在北平商会上那些个陈年债权。 凝湘越往后瞧越是着急,“十九叔,您怎么能答应贷款呢?” “这些债权全是北洋时立的,如今国民政府早就改弦更张,万一钱收不回,岂不……” 病床上,沈司旸望着天花板叹气,“这段时间我病着去不成银行,怕二叔会去西交民巷找麻烦,耽误银行日常运作。” “毕竟他现在是商会副会长,得罪不得。” “……权当是花钱买个暂时安稳吧。” 放下文件,凝湘走到沈司旸的病床边,坐下后她说:“十九叔,这么大笔的钱,银行的储备金是否足够?” “我想着,万一……你就先把我父亲存在你这儿的金条和款子拿去用,倒也能救个急。” 这话一出,沈司旸扑哧一笑,这一笑引得刀口痛了起来。 他说:“阿凝,十九叔就算是再缺钱,也万动不得你的钱。” “这是你的嫁妆。”刀口上的痛感来得快也走得快,痛过后是痒,沈司旸下意识想挠,手却最后落在了凝湘的脸颊上,他逗弄着说,“要动,怎么也得等你嫁过门吧。” “你——”凝湘气得背过身去,“我好心想帮你解围,你沈行长倒好,作弄人。” 沈司旸轻拍凝湘的肩膀,他拍一下,凝湘便往远处挪一下,待人要挪至床尾时,刚好,随江带着察妈妈入来病房。 眼下正是晚饭点,凝湘起身,帮着察妈妈打开铝制食盒料理饭食,这头,沈司旸将床头文件一并递到随江手上,而后吩咐道,“随江,这段时间你拿着我的印信,若二叔上银行提款,以合同为准,他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随江点头,“知道了,大哥。” * 三日后,凝湘亲自开车将沈司旸载到了北平商会。 凝湘今日的身份是沈司旸的贴身秘书。 车子停罢,沈司旸下车,他手拄文明棍,一身青灰长衫更衬病气。 倒是凝湘为了当这个贴身秘书特地往顾氏洋行购了一副玳瑁边框的平光眼镜,她绾起头发,清素旗袍,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 入了商会,沈司旸于长条会议桌边落座,凝湘同其他秘书一样,端坐于后。 檀木桌面茶烟袅袅,文件散置,会长沈屹槐身居首位,正为平津文物赴英吉利参展一事做开场白。 “家国大义”四个字此刻体面过他今日所着长衫。 他先从“保路运动”讲起,回溯谈至清末洋务运动以及官督商办之兴废得失,又以奉海铁路为例,言说国人自力更生之精神。 继而话锋一转,再说如今强邻环伺,更需延修纵横铁路以固疆域,故而修路此举非独利国便民,实为抵御外侮,未雨绸缪。 沈屹槐官腔打得极为漂亮,“此次‘英吉利平津文物展’所得票资、筹款,将全数专项专付,悉数用于南方铁路修筑工程。” 沈司旸这头垂目细听,俨然一副乖仔做派。 他尚在病中,提不动笔,会议记录一事交与凝湘。 而凝湘,扶扶眼镜,握住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串中分头留了八字胡的小人。 画完小人之后,她将一早折好的《平津晚报》夹于笔记本当中,会间众人言语往来时,她在低头细细读报。 自陆黛君辍笔之后,近日,梁生竟在《平津晚报》与《申报》上续起了笔,续的还是之前凝湘在广州就追读的那篇。 沈屹槐发完言,再依次由其他商会要员发言陈述意见。 此番,反对声巨多,沈屹槐在北平城什么风评又有谁人不知? 商界皆知沈家父子与英国逊古洋行私交甚好,平津文物十成送去英吉利,两成会进他沈屹槐的腰包,另外运回来的八成多半会是复刻赝品。 以修路之名,行利己之实。 秉直老者当场罢会,拂袖而去。 余下阿谀者讪讪陪笑,“汪老先生性子太急,诸君莫怪,莫怪,商会之事,咱们还是以沈会长马首是瞻。” 圆融者起身,亲自为众人斟茶,话里话外皆是“大局为重”“铁路事大”。 另有几位审慎者有求于商,不多言语,只在人情反复中暗暗交换眼色。 这会子论座次,轮到华业银行沈行长发言了。 沈司旸拄着文明棍起身,转头,望了一眼凝湘。 凝湘赶紧抽回报纸,将笔记本递给他。 沈司旸接过笔记本,捧在手上,只见笔记本上被沈秘书画了满满当当的八字胡小人,小人揪着胡子,踢腿扭打,诙谐逗趣。 末了,凝湘还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句:“打倒大番薯!” 沈司旸合上笔记本,向众人轻微颔首后,开始发言,“刚才沈会长一番言论,鄙人受用。” “此番平津文物赴英,所收款项皆为修缮铁路一用,此乃利国利民之好事,正所谓文明沟通远邦,实业巩固根本,沈会长此番非为私利,恰是借两国交往之机,成利国利民之实。” “我华业银行会大力支持沈会长义举。” 沈司旸发完言,又连忙咳嗽几下,凝湘赶紧起身扶他坐下,又将热茶递来。 众人素知沈家叔侄不睦已久,今日例会,沈司旸却一反常态大力支持。 有人颇瞧不上的冷嗤,“你们叔侄一条心,可别到时候这所有的票资筹款都入了你们沈家的华业银行。” 沈司旸面带病气,没气力辩解,只同冷嗤的人点头轻笑。 也无需辩解,自有人替他辩解,讨好沈屹槐的人为其帮腔道,“沈行长这些年一直默默地出资供着咱南边铁路修缮一事,出钱出力,更重金从美利坚聘请铁路设计师,此中,沈行长几番周旋,竭尽全力,徐老板此言莫要寒了做事人的心。” 再有懂得情势的人附和,“王老板此言有理,如今时局变幻,也该咱们赚赚洋人的钱来修我们自己的路了。” 一时间会场气氛复又活络起来,商议声,争论声,茶杯轻叩声渐次响起。 有人慷慨陈辞,“祖宗文物断不可赴英,怕的是有来无回,当年圆明园的那把火,大家还没吃够教训吗?” 有人立马反驳,“此番有逊古洋行从中协调,白纸黑字定下文书,怎会出错?” “退一万步说,商会在香港还有保险,真要出了岔子,咱们还有大笔的保险款子可以从汇丰提,横竖都不会吃亏!” 亦有人捻须沉吟,茶烟氤氲处,只见沈司旸低头与凝湘耳语了句,“沈秘书,今儿小人画得不错。” 凝湘扶扶眼镜,只叹,报上梁生的她还余下半章来不及细读,刚才幸亏她报纸抽得快,否则当着众人面掉出来,那就太出洋相了。 沈屹槐抬腕看了下手表,时间一到,他就让人将签名簿发了下来,而沈司旸带头在簿子上签了名。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场,沈司旸被沈屹槐单独叫去了会长办公室。 凝湘继续扮乖,扶着沈司旸恭恭敬敬地叫了沈屹槐一声,“二叔爷。” “嗯。” 沈屹槐点了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卖凝湘这个小姑娘面子,他拿着文明棍指了指,对凝湘说,“先扶你小叔坐下。” “唉。” 凝湘扶了沈司旸入座。 小厮送上新茶,沈屹槐抽出雪茄,只道,“你小子今天的表现着实令我没想到。” 沈司旸笑,“先前二叔要开烟馆,我反对,是因二叔与我非同道中人。” 他话锋忽转,“可如今谈到修铁路,我与二叔倒是不谋而合。” “铁路起,则万事兴。”他复又感叹,“只可惜我父不在,若今朝他在,看到二叔如此深明大义,定然会头一个支持。” 沈屹槐素知他侄儿秉性,目光在沈司旸带着病气的脸上停下片刻,方才问道,“司旸,刚才你在会上是滴水不漏,可我琢磨着,这风向转得太顺当,怕不是风平浪静底下,还沉着别的我估摸不到的礁?” 沈司旸握拳抵于唇下,轻咳两声后,只自嘲地笑道,“我如今这副身子骨,就是那枚最估摸不到的礁。” “自打盲肠炎挨了这洋医生一刀子后,我算是把什么道理都想明白了。” “万事要紧,都抵不过华业银行的安稳要紧。” 沈司旸亲自划了洋火,恭谨着为沈屹槐点烟,“何况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先前是我太年轻,意气用事,总想着要禁大烟,要与您唱反调,可是若这北平城真的连一泡烟都寻不着了,那这白花花的银子也就没了。” “我一个开银行的,总不能在流水上把自己活生生的给作死了。” “北平商会现如今由您把持,我华业银行在您北平商会的名下顺风顺水,咱们叔侄同气连枝。” 沈屹槐吸一口雪茄,烟气袅袅,只听沈司旸再说,“二叔您放心,只要有我在,司瀚永远是我弟弟,变不成您弟弟,我父亲去了,您如今就是沈家长子。” 他再一笑:“如今老姨奶奶又被扶了正,二叔您不仅是长子,更是嫡长子,如果外头议论起来,宗法,道理,舆情,可都是站在您这头的。” “爷爷那份为嫡子一房谋的身家照样名正言顺得归您所有。” “司瀚他染指不到。” 沈司旸恭敬地将茶盏端到沈屹槐手上,“话说回来,要论亲疏,咱们叔侄可是最亲的,我父在时他就常说要我认下二叔的恩情,说当初若不是您舍一条腿,可换不来如今华业银行在西交民巷的那块地。” 沈屹槐夹着雪茄,只听了笑,“司旸,你这话说的,二叔听了心里舒坦。” “你爷爷如今是越老越糊涂,他心心念念想着司瀚,可是司瀚哪堪大用?” “要谋大事,到底还要看你我!” 他再呷上一口侄儿递来的茶,松手时茶杯盖在杯口旋了三旋,沈屹槐道:“眼下发公 债的事,二叔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许是说太多话牵动了伤口,沈司旸的右手一直抵在伤口处,待沈屹槐讲完,沈司旸吃力地拄着文明棍起身,再抱拳作揖,只妥协道,“司旸为二叔马首是瞻。” “另外,我这华业银行行长的名头,任由二叔拿去背书。” 从商会出来,凝湘开车将沈司旸载回了医院。 沈司旸一路上都将手按在右下腹处,待凝湘扶他躺回病床时,松手,方见长衫上已渗出一片血迹。 凝湘一分也不敢多耽搁,立马叫了医生护士入内。 医生诊视后幸无大碍,嘱咐病人万不可再轻动下床。护士为创口敷上新药,缠以净纱。 家里刚好派人送了炖桂圆过来,凝湘给沈司旸喂去一勺炖桂圆,“还好刚才来送东西的人不是察妈妈。” “要是察妈妈来了怕不是又要数落你,一点也不顾着身子。” 沈司旸不作声,只将攥紧的拳递至凝湘面前,随即松手,掌心里躺着几块留兰香糖。 凝湘眼睛一亮,好奇地问,“又没往别处去,十九叔,你从哪弄来的?” 沈司旸笑,“先头在商会趁着大家不注意就顺了几块,想着要留给你。” “商会里头都会备着留兰香糖,为的是让大家开会讲话的时候不容易熏到彼此。” 说完,他将糖纸剥了,把糖喂给凝湘。 凝湘嚼着留兰香糖,问,“十九叔,你不是说还要和二叔爷好好做一番周旋,怎么刚才在商会你那样恭敬,还答应了要帮他发行公债,你是不是憋了什么我不懂的法子来对付他?” 沈司旸睁开佯闭的眼睛,轻声一笑,“我哪有什么法子,只是单纯觉得累了,周旋不动了。” “那帮他发公债——唔——” 沈司旸又往凝湘嘴里送了颗留兰香糖,没让她继续追问下去,他故意拽拽凝湘的手,晃了两下,说:“我现在就想趁病着,撒一下手,和女朋友好好谈个恋爱。” 凝湘的神思还聚在他的那些家事上,嚼了两下糖,遂又问,“十九叔,既然二叔爷亦忌惮司瀚,那为何年夜饭桌上,二叔爷还要在众人面前帮司瀚讲话,从而数落你?” 沈司旸随便剥开一块留兰香糖送到自己嘴里,只说:“火上浇油,祸水东引,坐山观虎斗。” 凝湘再琢磨了下沈司旸的话,忽而懂了,“十九叔,我晓得了,二叔爷会那样讲,是在告诉大家,不是他容不下沈司瀚,而是你挡了太爷爷和孙儿团聚的路,以后外头若议论起来,他倒成了帮忙说和的好二叔。” “在道义上,顺便卖沈司瀚一个人情。” 凝湘一点就通,沈司旸听后满意地点头,随即丢出三个字,“所以咯。” 凝湘歪头问他,“所以什么?” 他笑说:“打倒大番薯!” 凝湘听了,忙拿双手挡在脸上,指缝开开,她喊了一声,“十九叔!” 当秘书开小差被老板当场捉包,好出洋相的。 沈司旸嘴角荡开一抹笑,他拽起凝湘的手,往她手背上亲亲,“女朋友,你可是同意了的。” “在西方,女孩子吃了男孩子喂来的留兰香糖就是要答应和他接吻的。” 凝湘笑,随即坐在床边,小声在沈司旸耳边呢喃了句,“在广州,也有这个规矩。” 接着,她主动把唇凑了过来…… 两人又是一阵吻得难舍难分,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擦着鼻尖,接着是舌尖勾过彼此,细细地打着圈儿,然后又不知是谁先顶了谁的上颚…… 沈司旸生怕自己孟浪会咬到怀中人,索性放开来,乖乖听从凝湘安排。 凝湘更怕他动起来会崩着刀口,自己倒不敢动了,只能任沈行长予取予求…… 漫长的亲吻之后,沈司旸将凝湘搂在怀中,笑的促狭,“这吃过留兰香糖的女孩子到底是不一样。” 凝湘佯怒,但又被沈司旸贴在耳边喊了一声,“好姐姐,且再让我亲一亲。” 他一喊,她就软了,没来由地又妥协了…… 亲昵之后,神思重聚,沈司旸只感叹,“好想快点出院回家,在医院抱得不得劲,亲得也不得劲。” 凝湘只推推他,“你别仗着是行长就可以逞威风不讲道理,要医生说可以出院你才可以出院的。” 沈司旸吻她眉心,“我再不听医生的话也不敢不听女朋友的话。” “只怕还有好些日子要住。” * 西府海棠接连开了,月底,沈司旸平安出院。 小汽车安稳停在西海王府时,祥叔特地放了一挂长鞭。 家里几位厨子同时开工,荤的素的人吃的祭祖的做了好几桌。 察妈妈让丫鬟们把祠堂大门开着,供香和蜡烛一并点燃,这回多谢祖宗庇佑,司旸平安无事。 晚饭桌上,凝湘摆了葡萄酒,这是她专门慰劳自己的,这段时间她天天家里医院两头跑,着实辛苦,她心细,特意在沈司旸面前也放了一只高脚杯,杯中盛的却是他能喝的桂圆汤。 抱厦席开三桌,察妈妈和丫鬟小厮们一起上桌,刚举杯同饮完,祥叔急匆匆地撩着袍角跨进门槛,他举着一只白信封,气喘吁吁地说,“少爷,小小姐,程家那边刚传来消息!” “程青山程公子他……过身了!” 29.水龙吟 02 水龙吟02 程公馆门头缟素。 西海王府的小汽车在程公馆门口停稳当之后,沈司旸拄起文明棍带着凝湘匆匆往里赶。 昨日接到程家丧报,丧报上说程青山在英国马术俱乐部因为一匹马同英国人起了争执,不料英国人怀中藏枪,鬼佬举枪相向,程青山中弹而亡。 程雅芝听闻噩耗,当即亲赴英国,她将程青山的遗体火化后,再包机护送骨灰返回北平。 程家门一贯由这位姑奶奶掌事,今朝程青山的丧礼,亦由她一手包办。 沈家这头接到讣告之后,立马安排往程公馆送去花圈及挽联吊唁。 花圈缎带上书:“青山兄千古”,下落小字:“未嫁妹沈凝湘”。 程家这一房三代单传,程青山一去,也算绝了香火。 步入灵堂,只见挽联飘拂,纸灰旋落,中央灵台上黄白菊丛中端放着程青山的黑白相片。 相片里的程青山二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面上微微含笑,一副斯文人模样。 这算是凝湘同程青山第一次见面。 程雅芝一身素服,见到沈家这头来人之后,还是强撑着精神,喊了声:“沈行长,阿凝丫头。” 沈司旸颔首:“程小姐,节哀。” 程雅芝还礼:“沈行长尚在病疴,还特地赶来,真是有心。” 凝湘亦喊了程雅芝一声:“姑姑。” 程雅芝握紧凝湘的手,眼神中多出一份不属于精明商人的温情,“好孩子,姑姑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能过来。” 随即,又同一旁的丫头吩咐道,“带阿凝小姐入内堂更衣。” 丫鬟带着凝湘入了内堂,小厮给沈司旸递来香,沈司旸就着蜡烛点燃,往程青山的灵前上了香。 程雅芝早没了上次在三庆园与沈家人谈判时的傲气,只沙哑着声音同沈司旸说了句,“沈行长,抱歉,我家青山这回出了事,也耽误了你家姑娘。” 说完,她竟又呜咽了起来。 沈司旸将手帕递到程雅芝面前,只道,“不管先前我同程小姐如何争辩,可遇到外事,程沈两家,有盐同咸,无盐共淡。” 程雅芝接了帕子,只道,“多谢沈行长,有心。” 凝湘换了素白丧服,鬓边簪着一朵纯白绢花,复入灵堂之后,她接过丫鬟递来的香,为程青山上了香。 灵前吊客往来,凝湘与程家人静立一处,又以未婚妻的身份向众人一一还礼。 凝湘举止间哀静得体,周遭吊客亦低语轻叹,说沈家小姐重情重义,沈门教女有方。 未几,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看,合上怀表之后,他同程雅芝道:“程小姐,青山侄儿走得突然,作为亲家族叔,我亦心痛不已,但银行、府中尚有诸事,沈某暂且告辞,望多担待。” 程雅芝点了头,道:“今儿青山的事,贵府给足了我们程家体面,程家铭感,诸事仓促,招待不周,烦请沈行长自便。” 沈司旸又走到凝湘跟前,只对她说:“我先回去了,这里我让随江留下来陪你。” 他再特意扬声提点了句随江,“随江,你留下陪伴阿凝小姐。” 随江应了:“是,大哥!” 凝湘在程公馆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晌午,程家派车将她送回西海王府。 回了王府,入了西厢,凝湘歪头往衣裳上闻了闻,竟满鼻都是纸钱香灰味,她步入后厦浴房,准备放水洗澡,谁知刚入浴房就被一只大手拽着摁在了墙上。 “十九叔,唔——” 沈司旸将凝湘抵在墙上,狠狠地往她唇上吻了过去。 一吻之后,他捧起凝湘的脸,对她郑重说了句,“阿凝,对不起,这遭让你受委屈了。” 凝湘抬眸看了一眼沈司旸,大病初愈的人此刻眼下又多出两圈乌青,遂问,“十九叔,你是不是昨晚没睡?” 沈司旸只说:“你在为死鬼守灵,我这头哪里还能睡得着?” 他昨日彻夜未眠,只于西厢凝湘房中默坐一夜。 他自责,“作为你的男朋友,在此事上,我是不合格的。” 复又叹了一声:“偏生又是最无能为力的。” 不仅无能为力,更要在昨日灵堂上同程雅芝虚与委蛇地客套一番。 他又发狠起来,只说:“程青山死就死了,我管他是死在英吉利还是死在法兰西!” “凭什么他那么好命,要你来给他戴孝?” 说完,沈司旸摘掉凝湘鬓边的白绢花,继而皮鞋朝下,重重一碾。 凝湘勾着沈司旸的脖子,一颗泪珠子滚落在面颊上,她瘪瘪嘴,只笑着同沈司旸讲,“十九叔,我不怪你,因为,这回我没有婚约了,可以正大光明不用顾忌的奔向你了!” 前日接到程公馆的讣告之后,沈司旸当即带着凝湘以及随江回了书房商议,沈司旸和随江一致表示,如果她不想去,他们会为她挡下这遭。 以沈家同华业银行在北平城的声望,区区一个程家倒可以不用放在眼中。 可是,凝湘摇摇头,她说她要去,也同意程家在随函上的要求,为程青山戴一天孝,守一天望门寡。 如此之后,程沈两家互不相欠。 沈家以及她父亲从此不会再受程家掣肘。 沈司旸亲吻凝湘,忽又扬手,将凝湘的发簪拔了。 长发不受束缚倾泻而下,垂于胸口,沈司旸又亲了过来,只在呼吸交错中说,“我还没死,你要戴什么孝?又束的哪门子发?” 他讲这些无关其他,眼下只有一个男人对一个死人的嫉妒。 凝湘被他吻得喘出一口粗气,正要解开领口布纽子时,浴房的门被人轻轻拍了三下,隔着一扇房门,只听逢喜在外头说,“小小姐,您开门,我来伺候您洗澡。” 门里头两人皆是一惊,但庆幸,刚才沈司旸将凝湘抵在墙上时顺手反锁了浴房的门。 房门又被啪啪敲了三下,逢喜再说,“小小姐,梳妆台上的玫瑰香胰子我刚好拿了过来,您开一下门。” 沈司旸拱在凝湘的脖颈处,他绷紧身子只对凝湘耳语,“打发走她,叫得烦死了。” 凝湘将沈司旸往外推了推,只提了音量对逢喜说,“我自己洗就成,昨日在程公馆待了一天,敲锣打鼓还有炮仗声,吵得耳朵疼,现在就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会儿。” “唉!”逢喜又问,“小小姐,玫瑰香胰子不用了吗?” 凝湘回说,“不用了,浴房里还有块茉莉胰子没用完。” 逢喜说:“那小小姐您先自己洗,我帮察妈妈做鞋子去了。” “去吧。”凝湘跟着嘱咐了句,“逢喜,你走 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西厢的门关好。” “唉,知道了。” 逢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跟着响起了关门声。 两人遂放下心,倏地,凝湘的身子和心一同又被提起,反应过来,她的整个人被沈司旸打横抱了起来。 浴缸旁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西洋美人榻,那是当初沈司旸为了表达“爱侄”之心,特意托顾氏洋行往美利坚订的高档货,美人榻外覆深蓝缎面天鹅绒,人躺上去软和的就像跌在了云彩里。 此刻,沈司旸正将“爱侄”压在美人榻上。 沈司旸一粒粒解开凝湘衣裳上的布纽子,第一件孝服外褂丢到地上时,他眉间荡开,轻笑说,“怪道呢,女要俏,一身孝,此话不假。” 他又贴在她耳边亲她,“我以后要死了,你也要这般替我戴孝,好不好?” 凝湘没好气的往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十九叔,你不要乱讲话!” 沈司旸下榻,他走到浴缸旁边,拧开水龙头放水,复又上榻,抱着凝湘,只说,“先让水放着,再亲一会儿。” 他转身又压了上来,压着,吻着,还不够,里头小衣又被他脱掉一件。 凝湘的手也从搂着他脖颈变成了往下环上男人的腰。 沈司旸将凝湘放卧在榻上。 美人榻临窗,虽早拉上了纱帘,但遮不住还是有几缕阳光窜了进来。 那几束春阳刚刚好的照在了深处。 沈司旸的食指正细细游走于深处,赶巧一阵细风吹过,纱帘飘起,里间正被春晖俯照…… 凝湘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两下身子。 她冷得蹙眉,沈司旸却一寸一寸地瞧在她身上,目光自颈下落了寸许,他在凝神,今儿的红尘化现,他有幸瞻得一瞬贞静。 窗外数声喜鹊叫,惹的他又添了新鲜心思。 美人榻旁的螺钿置物小几上,一枝开得浓艳的西府海棠正斜插在白玉瓶里。 海棠花被他拈起,带落枝丫一串水滴。 那串水珠,正做玉净瓶里的杨枝甘露,细细撒入春晖深处…… 浴缸里的水差一点就漫了出来,关了水龙头,沈行长这会子正人模人样的在为凝湘调试水温。 凝湘身上裹着浴巾,脸像被火烧云染了似的,跟着红了一大片。 刚才她喊他去关水龙头,说再不关要发大水了,可是沈行长指尖捻动,偏要打趣,“你不也正发着大水吗?” 自从做了人男朋友,沈行长这人是越来越不正经。 凝湘低头,那枝西府海棠正躺在脚边。 刚才,弃罢海棠,他作海棠,撩起她的白绫子裙寸寸向上,落榫合卯,把晴光窃了。 而沈行长全程衣冠齐楚,规矩到连衬衫扣子都没解。 原来男女之事,居然一方不必脱衣服……也可以? 凝湘望着沈司旸忙活的背影,说:“你要不先出去吧,我得洗澡了,还要洗头,得要好一会儿的。” 沈司旸转头望了凝湘一眼,他唇角一扬,“我帮你洗。” 《牡丹亭》上写道:“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 这几件他今儿一并都做了。 也不便往下想了,凝湘冷不防又抖了一记身子。 30.水龙吟 03 水龙吟03 程青山五七当天程家登报声明:爱子青山在英猝逝,殊深痛悼。 其与沈府小姐前订婚约,即告取消。 嗣后嫁娶,各不相涉。 愚父母谨愿沈小姐早缔良缘,福泽绵长。 程公馆谨启 是夜,沈司旸带着凝湘入银座饭店参加沈屹槐公债发行的推介宴。 此番赴宴之人不少,从商界名流到北平政客,电影明星亦来了多位。 沈屹槐西装革履的上台发言,慷慨陈词后,台下响起掌声一片,这是凭着侄儿沈司旸的背书。 签名簿传了一轮,但认购者寥寥,纵有沈司旸以行长头衔背书,但眼下时局维艰,多数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但为显沈家门亲厚,叔侄同气连枝,沈司旸以华业银行的名义率先认购下公债五十万。 西海王府这头,祥叔祥婶已经骂骂咧咧了好几个早上。 程家刚刚对外登报申明解除婚约,这头西海王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都是来想巴结着和沈家结亲的。 前清遗老有,商贾士绅亦有。 更有不长眼的蠢钝之徒,听闻沈家小姐守过一日望门寡便就想着要替自家离异鳏居的小辈来说亲。 礼物还没往里头递,这头祥婶就拿着大棍将人轰了出去。 喜饼同饽饽沿青石台阶滚落一地,王府看门狗大黄顺着台阶跑下去往回叼走一只,祥婶连追着看门大黄骂了一句,“狗东西,什么次货也敢往家衔?” 拴好看门狗,祥婶一边指挥着小厮刷洗门槛一边骂道,“眼下都民国了,连我们老妈子都知道婚嫁自由。” “还想娶我们家小小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我们家小小姐可是锦绣堆里泡大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来巴结我们家!” 扬声骂完了不长眼的人,祥婶又小声数落起程家不地道,“那家也是个短命的,死了还要让我家姑娘背一个望门寡的名声。” “活该做短命鬼!” 随江正好办完事往家赶,见了这遭也是直摇头。 他嘱咐祥叔祥婶看好门,若再有狂徒敢上门来犯一律拿大棒打出去。 另外将家里看门的几条大黄狗都往大门同后院角门口拴去。 而西海王府里头的沈大小姐和无事人一样正对着镜子在一件件地试着新旗袍。 换了件合意的中袖旗袍,凝湘又往书房去找沈司旸。 书房里,银行襄理周复生到访,沈司旸正与他商议要事。 凝湘不敢多扰,与周复生打了招呼后便往榻上坐去,榻上搁着盒德国积木,凝湘顺手取来几块积木开始垒城堡。 桌案前,沈司旸亲自开出一张大额美金支票,再取来私印,蘸墨盖印后,他将支票交到周复生手上,说:“老师,二叔此次公债滞销,现在正是需钱周转的时候。” “只是我近日来身上不大爽利,这沈公馆劳烦老师为我跑一趟。” 周复生接过支票后没有立即收起,出于职业习惯,他当即以手指数,复核了一遍,待确认数字无错后,他方收起支票,说,“司旸啊,这沈公馆我去,比你去要好。” “如今你们叔侄重修旧好,我怕沈家其他人再以此为例,有求于你,你说,你是开口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沈司旸笑,恭敬着向老师作揖,“学生的心思,纵瞒得住旁人,却瞒不过老师。” 周复生提起公事包,“也罢,这沈公馆,让为师来替你去。” 沈司旸出门相送周复生,待归来后正见凝湘坐在罗汉榻上,凝湘一边握紧荷兰水瓶子,一边冲他阴阳怪气,“哎,这偌大的西海王府,迟早有一天要被某个孝顺侄儿送去讨叔叔开心啰。” 听着凝湘阴阳,沈司旸倒不解释,他凑近她跟前坐下,讨来她的荷兰水喝上一口,再问一句,“这趟顾氏洋行送来的衣裳可还满意?” 凝湘点头,“衣裳都是我中意的,只是……” 她咬着麦管,对沈司旸说,“昨夜我父亲来电话问我何时会回广州?” 沈司旸心上的算珠正被凝湘抵在指尖,他着急,追着问她,“那你——” “我说,我不回去。”凝湘扑哧一笑,“只准你沈行长对我瞒这瞒那,倒不许我来逗逗你?” 她故意往沈司旸身边靠近,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说,“虽然和程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但我依然同我父亲讲了,不回去。” “我讲,我现在在华业银行有工作,是正经的银行出纳员,点钞票验黄金都能做得很好,还学会了开车,这些都是跟在十九叔身边学来的本事。” “这样讲我父亲母亲便同意了,还要我好好听你的话,乖乖地跟在你身边多长见识。” “我父母都很开明的。”凝湘补充。 她再咬一下麦管,喝下一口荷兰水,“只是阿妈们,她们伤心了,说我不回去。” “四阿妈和五阿妈昨天在电话里骂了我,可是骂完她们又心疼地哭了。” “她们怕我在北平城孤零零的一个人,会想家,会受委屈。” 凝湘放低了声音,“你知道的,我不回去的原因,是私大于公的。” 工作是一方面,真要她回广州了也舍不下沈行长这样一位处处妥帖的新式男友。 “我懂。”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沈司旸只又把人搂进怀里,感叹一声,“跟着我,委屈你了。” 只又说:“或者,你看看我们要不要先准备些东西给你父母亲还有阿妈们寄回去。” “当然要的!”凝湘盘算着讲,“我想把在银行工作的工钱都寄回去给父亲母亲。” “虽然没有多少,虽然我父母亲也不缺钱,可是给家用却是广东人的规矩。” “至于阿妈们……”凝湘又说,“那就劳烦沈行长拨冗,陪我去顾氏洋行多挑些上好的礼物寄去广州。” “要阿妈们晓得沈行长待人不薄,她们才好放心。” 沈司旸听了这话,遂又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凝湘作揖,“女婿妇家狗,打煞无文书。” “学生这厢但凭姐姐差遣。” 凝湘听了咯咯笑,沈司旸遂又抱着凝湘同她亲昵了好一会儿。 亲昵完,凝湘搂着沈司旸的胳膊,同他说,“十九叔,后日晚上你得陪我去北京饭店同人相亲。” 沈司旸听得一愣,“相亲?” “作何要同人相亲?” 眼前的人是沈小姐自己相中的,又是日日都要亲的。 凝湘撇了撇唇,只讲,“是我二阿妈安排的。” “知道程家登报申明婚约作废之后,阿妈们都松了口气,感叹父亲日后再不必受程家以恩相胁。” “我二阿妈素来又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便立马托人往北边打听,正好我二外公那头有一位世侄家的公子今年刚从广东东山搬到了北平。” “这人家里还有在北平定居的意思。” “二阿妈说,像我这样的西关小姐,择偶首选就是东山少爷了。” 听了这话,沈司旸像是被强行呷入一口山西醋,他问凝湘,“能不去吗?” “北平先生才是你沈小姐的良配,不是吗?” 凝湘笑,喝醋的人已经酸到了牙根,“就……应付一下。” “我二阿妈晚上应该会打电话给你,要你陪我去,毕竟不管如何新式,如何文明,在相亲这事上还是要有家里大人作陪才好。” 沈司旸再问,“是否当真无法拒绝?” 凝湘摇了摇头,“我二妈份人很疼我,还有我二外公,他也是个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们点头应下别人的事,我做小孩子的是不可以反驳的。” “我未将在北平因望门寡所受非议一事同二阿妈与二外公讲,若是他们知道了定要亲自坐火车来北平将我带回去的。” 沈司旸越听越是蹙眉。 他越蹙眉,凝湘就越是笑得狡黠,“只是我可以同沈行长作保,北京饭店的相亲肯定不会成功。” 说完,凝湘主动将沈行长压在了罗汉榻上,又解了他衬衫扣子,慢慢深深地啄上了他的喉骨…… * 相亲的那日,凝湘换了一身《良友》上最新一季的时兴洋装。 还烫了新式发样。 虽然本次北京饭店的相亲注定失败,但并不妨碍她得好好打扮。 西式餐桌,凝湘坐在中间,她的旁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沈司旸同随江。 而相亲对象那位“东山少爷”则带来一位表姐作陪。 昨夜凝湘二阿妈特意致电沈司旸让他陪伴凝湘相亲,想想又不放心,还嘱咐随江需一道跟随。 这两位亦颇有骑士精神,相亲对象再想同凝湘说话,可看到她身旁坐的两位骑士,这话也生生的憋没了。 场面只剩下那位相陪表姐在点评菜色。 好不容易等到舞厅里响起了舞曲,相亲对象主动起身邀请,“沈小姐,可否请你与在下一起跳一支舞?” 相陪表姐趁机附和,“沈行长,年轻人的舞让他们自己个儿跳去,我刚好有几只股票问题想请沈行长解惑。” 沈司旸面上给出得体的笑,“好。” 舞池里,凝湘主动同相亲对象秦先生讲,“秦先生,我有男朋友的。” 秦先生笑,“巧了,我 也有女朋友。” “刚才人多不方便,所以才想找个可以讲话的地方同沈小姐说明。” “请沈小姐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嗯。”凝湘带着秦先生只往舞池中央人多的地方迈了步子,“也请秦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秦先生笑,只觉沈小姐颇有意思,他左右再进一步说,“我在对抗我的旧式家庭,争取自由恋爱。” 凝湘说:“我是新式家庭,等到时机成熟,会把男朋友介绍给我父母亲。” 秦先生说:“那祝福我们都能革命成功,自由恋爱!” 凝湘说:“自由万岁!” 从北京饭店回家,沈司旸面上满是不悦。 刚才沈小姐和秦先生的那场舞,足足跳了二十分钟,其间又跳又笑。 今天的随江也颇没有眼色。 副驾空着那么大块地方他不坐,他非要三个人一起挤在后座。 凝湘挽着随江的胳膊,两人边说边笑,直把北京饭店的菜色都点评了一遍。 讲完话,随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牛皮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头装着一包炸薯条。 随江说:“想着你晚上应该没吃饱,刚才趁没人注意就特意点了一客炸薯条外带。” 凝湘笑着捡起一根薯条吃了,只说,“我就想着这个,但是同人相亲倒不好点炸薯条的,那样太像小孩子了。” 说到在北平城里吃喝玩乐这事上,向来是凝湘带着随江,随江总会默默记下凝湘的喜好,比如凝湘喜欢在周三晚上去北京饭店跳舞,因那晚排班的乐师是她最中意的,另外就属这道炸薯条,是她心头好。 凝湘又捡起一根炸薯条送到沈司旸面前,“十九叔,你也吃。” “好。”沈司旸压下不悦不表,只接了凝湘喂来的炸薯条,更在心里记下两桩事: 一、即日需订下舞票,请沈小姐于北京饭店跳舞。 二、给沈小姐买炸薯条。 沈行长没有敌人,又到处都是敌人。 归家后,沈司旸将一封电报同一封书信一起交到了凝湘面前。 凝湘先打开电报再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 沈司旸边看她边笑,只说,“如今,你大哥和小叔那关我都过了。” 沈司旸发电报同沈望湘言明与凝湘正在交往一事,望他成全。 沈望湘在电报里回复道:二沈连宗,昔前朝旧事,现已两心相知,当论秦晋。 舍妹凝湘,父母掌珠,家中珍爱。 既承君子之求,望以心相待,长怜长惜。 兄:望湘 凝湘折起电报,只笑话他,“沈行长,以前你同我大哥电报往来,总要称呼‘吾侄望湘’可如今改口真是快,已经是‘吾兄望湘’了。” “还有我小叔,以前是‘成周兄’现在是小叔成周。” 沈司旸轻笑,“妇唱夫随,家中称呼,自是要随女朋友的。” 凝湘听后笑得忙拿电报掩住口鼻。 提到南北二沈两家连宗,故事还要往嘉庆朝说起。 嘉庆初,发迹自十三行的广州沈氏公子北上经商,于京杭运河舟中邂逅了赴京应试的吴兴沈家公子。 两位沈公子言语相契,意气相投,遂结为同姓兄弟。 后来吴兴沈公子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广州沈公子则归返故里,继续行商。 自此南北两家,一官一商,互为呼应,互相托举,这才有了延绵今日的“南北二沈”。 凝湘又接着来读他小叔的回信。 小叔的回信足足写满三页纸,他本来就是笔杆子,提起两家连宗旧事,更是耿耿于怀,前半篇痛陈礼教桎梏,后半篇却转了柔肠,他自恨为男儿郎而非女儿身,又言若得为窈窕淑女,亦当嫁与沈司旸。 自古文人相契,往来信函中自言以身相许也是常事。 收起信件,沈司旸只同凝湘说,“你大哥和小叔都同意了,接下来就是你父亲了。” “嗯。”凝湘点头,“总要循序渐进才好。” “除了父母亲,就到几位阿妈了。” 跟着她又追着添了句,“还有几位外公。” “大外公和二外公皆行商,思想开明,三外公原是前朝翰林,乃最为守礼之人,要说服他老人家同意我们的事还需多花些心思的。” 沈司旸从身后揽住凝湘,“学生且都听姐姐的。” 他又说:“不过,眼下空余时间正好容我收一收网。” “嗯?”凝湘疑惑,“你要收什么网?” 沈司旸笑,“闲来无事,需收网宰一条大肥鱼,好供沈小姐去上海吃喝玩乐。” 31.凭阑人 01 凭阑人01 入夜,书房的螺钿小桌上放着一碟子刚烤好的藤萝花饼,是凝湘端过来的。 书桌前,沈司旸垂眸望着掌中怀表,久久凝神,书桌上另放着两只小皮箱。 皮箱盖敞开,箱子里满满当当,码着整齐的小金条。 表链忽如游丝般从他指缝间滑出,表身倏然坠下,悬在半空,借着柔光,晃过来又荡过去。 凝湘捡起一只藤萝花饼,对沈司旸说,“十九叔,察妈妈晚上烤了藤萝花饼,赏脸来尝一个呗,好看的是察妈妈和逢喜做的,芯子流到外面有点丑的是我做的。” “我不大会做,还在学。” 沈司旸的心思不在小儿女家的事情上,合上皮箱盖,他拽上西装穿好后说,“不吃了,我有急事,需现在出门。” 见他忙,凝湘遂亲自上手为他扣好西装扣子,又问,“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去。” 沈司旸说:“不用,天太晚了,让司机开车送我,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方才能安心。” 黄金质重,他又唤来小厮先将皮箱拎了出去。 见此,凝湘蹙眉,“你还说过以后有事不瞒我的,这么晚,你却要带着那么多黄金出门,看样子也不是要去银行。” 怀表塞进了西裤口袋,沈司旸回说:“我去沈公馆,去给二叔送钱。” 见凝湘衣着单薄,沈司旸取来小袄为她披上,“那里不是太平地方,你待在家我方能安心。” 道破了原因,凝湘方不再勉强,她嘱咐道:“那叫随江陪你去,这样我才能放心。” “二叔爷那里,无非拿钱消灾,如今你花多少,我也不在意了,反正你沈行长做事,自有你的道理。” 沈司旸笑,捧着凝湘的脸吻在她眉心,“知我者,好姐姐也。” 凝湘追着添了一句,“密云庄子上昨天送来了新鲜番薯,待会我同逢喜一起去厨房熬番薯粥,明儿早上,我们西海王府从上到下统统来喝番薯粥,如何?” 沈司旸笑,“好,我们一起,打倒大番薯。” 玩笑过后,凝湘拽拽沈司旸的袖口,只将疑问化作一句叮咛,“十九叔,务必,早去早回。” 次日清晨,西海王府喝上番薯粥的时候,财政司派人合围下沈公馆。 北平商会亦连发异动,副会长协同数名商会董事及会计科主管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侵吞会产。 北平市财政司旋即派遣专员入驻商会调查,经核验商会账目与函件坐实沈屹槐罪名。 事态因此急转直下,沈屹槐被就地收押,当夜移押至财政司监狱候审。 入夜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财政司陈科长的公馆赴宴。 临出门前,凝湘一边清点着谢礼,一边嘱咐道,“待会儿去了陈公馆,你要好生谢过我契爷,契妈。” “说来,这回多亏了他们帮忙。” 沈司旸道:“那是自然。” 要说凝湘如何识得的陈科长夫妇,还要从旧年讲起。 旧年陈科长的太太出入华业银行办事时总由凝湘负责接待,两人既是广东同乡,性情又投,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陈太太喜凝湘娇憨可爱,索性认凝湘作契女,详谈下来更巧的是,陈科长与凝湘的大哥沈望湘竟是昔年军校同窗。 陈公馆的客厅里,丫鬟们陆续捧菜而入。 沈司旸先举杯,“信荪兄,周全之情,尽在此杯。” 陈科长碰杯,饮下后笑道,“望湘几番来电,我岂敢不从?那几箱金条,现已作物资送去前线,走的理由是干干净净。” 只是谈及沈望湘,同为行伍出身的陈科长不免喟叹,“还是望湘好呀,能在战场上杀敌杀个痛快,不像我,一身狗皮,整日在这腌臜官场,是人是鬼都要尽做周旋。” 沈司旸再提一杯,只叹道,“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自借款到如今沈屹槐下狱,沈司旸这头才算是真正收了网。 沈屹槐如此着急筹钱,原还是落在了“烟财”两字上。 自从就任会长之后,他先在北平城各大闹市赁下铺面,又往英国逊古洋行订购大批上等烟土,是欲在北平城开连锁字号的“花烟馆”。 开烟馆要钱,洋商不见现银不放货,更要命的是公债滞销,各方债主纷纷临门。 沈屹槐无计,只得再寻至西海王府。 沈司旸顺势答应,且仍以抵押作为条件。 债字当头,沈屹槐心一横,把北平与上海的几处房舍田产,一并抵押给了华业银行。 他又要美金支票套利,沈司旸也依言开具。 可兑付那天,银行止付,财政部新规:大额外汇须经财政司核准。 沈屹槐做的是鸦片生意,说不出用途,沈司旸便主动将支票换成等值黄金,亲自送来沈公馆。 可是,黄金还没在沈屹槐手里头捂过一夜,那边厢财政司带人上门查抄,理由是沈屹槐走私外汇,于黑市私自交易买卖黄金。 与此同时,北平商会联名呈文,控诉会长沈屹槐贪墨渎职。 而那几箱查扣的“黑市黄金”随即充公,转为军费,输往前线。 话已至此,陈科长再度举杯,“此番亦多谢沈行长慷慨解囊,为前线送去大笔物资。” “枪械、纱布、西药,都是目前我们正缺的东西。” 沈司旸言辞谦和,“我先前正愁手上的这笔黄金要怎么避人耳目送出去的好,刚好,我二叔把由头给递了过来。” 这个办法既扳倒了沈屹槐,亦为黄金送去前线提供了个好理由。 毕竟,原本要开烟馆的污财现如今变成了枪械、药品还有粮食。 无人不拍手称快。 凝湘听着两人谈话,继而拼出全局,她先前还担心沈司旸收不回那些以北洋时期债权作抵押的贷款,如今不仅一并收回,还白赚了二叔爷的田产。 她起身为陈科长斟酒,“契爷,我十九叔是北平城里的文财神,您就是那运筹帷幄的张子房。” 陈科长饮下一杯,只叹,“阿凝丫头呀,昔年同你大哥在军校时,我与他同睡一个上下铺,多少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大哥他舍身相救。” “可没想到日后在北平城我竟能遇到他的亲妹妹。” “这是何等的缘分?” 陈太太亦笑着附和了句,“我就说怎么见阿凝丫头的第一面就如此投缘,没想到除了是同乡外,竟是故人之妹。” 待凝湘坐回她身边时,陈太太拉住凝湘的手再说,“阿凝你还不知道呢,我同你契爷结婚的时候,你大哥他穿一身笔挺挺的军服,站在你契爷身边做伴郎。” “我家那群姊妹见了,都来托着我去问,这是哪家的公子,怎生的如此英俊,定亲了没有?” “你契爷就出来把人都打发走了,说这位沈公子呀,他的心里头只装着当兵打仗这么一件大事。” 凝湘听着往事,笑了,也真心地想大哥了。 凝湘说:“我大哥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人,这些年他的心思全部都花在了家国上。” 沈司旸起身执壶为陈科长斟酒,陈科长看看沈司旸,又瞧了瞧凝湘,他带笑着反问,“司旸,你什么时候也改口叫我一声契爷?” “不叫契爷叫声岳父大人也成。” “这——”沈司旸含笑,执壶停在了半当空。 “契爷!”凝湘唰的一下红了脸。 陈太太笑着望向凝湘,“阿凝丫头这还害羞了。” 继而她又对沈司旸关照道,“司旸,你同我们阿凝的事,明眼人都能瞧得明白。” “信荪同望湘是同窗兼生死之交,在北平城里我们又是阿凝的契爷契妈,理所应当是她的娘家人,可这份人脉交情却是阿凝她自己挣来的,不与你沈行长相干。” “今日信荪会助你一臂之力,也是看在望湘与阿凝的份上。” “所以,沈行长你要明白,今后不管发生何事,在北平城阿凝的背后有我同信荪,你沈行长莫要欺她,负她。” 沈司旸听后只举杯郑重地同陈太太作保,“司旸不敢。” “不敢便好。”陈太太说完后便笑着拽起凝湘的手,将她交到了沈司旸的手里,“阿凝,别不好意思,从来男女家室,人之大伦,等着西海王府办喜事的那天,我和你契爷要一起去给你们做主婚人。” “唉”,凝湘的脸得通红,而沈司旸,却正中下怀地瞧着她。 *< /p>次日,天朗气清,日头晴好。 沈司旸驱车,独自去了沈公馆。 因为沈屹槐出事,沈老太爷急火攻心当即病倒。 沈司旸行至上房时,五姨奶奶正在给面带病色的沈老太爷喂药。 沈司旸接过五姨奶奶手上的药碗,微微颔首道,“劳烦五姨奶奶了,司旸这会子想单独和爷爷说会儿话。” “唉。”五姨奶奶起身,“那你们爷孙先说话,我去让厨房准备午餐,司旸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沈司旸轻笑,“好,多谢五姨奶奶。” 大门复又被人从外面关上。 沈司旸舀起一勺汤药,正往沈老太爷身边送去。 沈老太爷却偏头拒绝。 沈司旸也不勉强,只放下药碗,“爷爷,您待会儿想喝了再让姨奶奶热与你喝。” 汤药碗旁边放着擦手巾,沈司旸拽来擦手巾细细地将手擦了一遍。 沈老太爷望着嚣张跋扈的孙儿,只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骂了句,“畜生!” “小畜生!” 沈司旸不喜不悲,只问:“爷爷,好好的,您骂我做甚?” “这回我可什么都没做!” “二叔贪墨渎职是商会告发的,金条被扣是财政司所为,半点不与我相干。” “可话又说回来,他既选了逆风举火,烧手之痛也是必然。” 沈司旸再细细折起擦手巾,倒不抬头,“上兵伐谋,兵者诡道,这都是小时候跟爷爷您一起读《孙子兵法》,您教我的。” 沈老太爷听得捶床大骂:“小畜生!你到底要把我,把我家逼到什么地步你才肯罢休!” 沈司旸淡淡一笑,“爷爷,我都同你说了,于此事中我什么都没有做,您为何就是不信呢?” “二叔先以北平商会无法收回的债权为抵押同我借款,我答应了。” “筹不到公债是他名声差,不与我相干。” “而后,他要美金支票我也签给他了。”沈司旸再一笑,只说,“知道大额美金支票在北平城无法即时兑付我还好心换成黄金,亲自派人送去他府上。” “至于他被呈文贪墨,于黑市走私外汇,这些是已经坐实的罪名,半点不与我相干。” “我们沈家对外照旧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同气连枝。” 沈司旸说完收起了笑脸,反问道,“爷爷,在黑市走私外汇其实说不上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罪过,可为何在这个时候偏巧二叔会被众人联名呈文贪墨?” “北平商会替政府管着一部分国帑,贪污国帑是什么罪过?您比我清楚。” 沈老太爷怒容僵住,掀开被子想寻拐杖下床却又无能为力,沈司旸向他逼近,道,“您还不知道,北平商会中有不少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亲,曾是我祖父或者外祖的学生。” 沈司旸放慢语速,“您从小就教育我,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 “名和利,驱动人的无非就这两样东西。” “谈情,从来是书生之见。”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如今就是我祖父外祖带出来的这群书生,能在关键时刻,给您最要命的一击。” “我素来与商会的那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他们也并非在帮我,而是为了心中的道。” “因为,他们也一样痛恨烟土。” 他忽而提高音量,字字有声,“这就是我的道,我们中国人的道。” “我们的道,自虎门销烟起,江湖入海,亿万斯年,前赴后继!” 沈老太爷听着沈司旸的话,这些话字字如针,戳得他呼吸急促,寝立难安。 他猛地撑身欲起,胳膊却一阵发虚,虚多实少,整个人便沿着床沿斜斜地跌了下去。 沈司旸看着他跌倒,也不打算扶。 他牵了牵西裤,朝着沈老太爷身边蹲下,倒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爷爷。” 再轻拍沈老太爷的肩膀,“下回扶人上位记得选个中用点的,不要挑沈屹槐这样的阿斗。” 他感叹一声,“术若不载道,则必被道弃。” “爷爷,您这一生亏就亏在做人……有术而无道。” 32.凭阑人 02 凭阑人02 日头渐长,槐荫渐浓,北平正式入夏。 沈屹槐此事虽闹得北平城动静不小,但未几获释,此间自少不了沈老太爷的多方游走运作。 外界都传,沈老太爷为搭救爱子散去家财千万。 眼下社会各界禁烟呼声不绝,陆续有学生带头打砸烟馆,政府不仅连连收紧烟土牌照,更骤提烟税,沈老太爷岂能不心生忧惧? 沈屹槐出狱的次日,沈老太爷在沈公馆门口痛笞了沈屹槐一顿,并于当日将他逐出了北平城,此事详细登载于昨日的《平津晚报》。 报端更以大幅相片为头版,相片中沈老太爷手执拐杖重重落下,上端沈公馆门前那块光绪年西太后钦赐的“乐善好施”四字匾额依旧威严气派。 另外,沈老太爷亲自于报上撰文痛陈鸦片之害,并告外界就此与沈屹槐断绝父子关系,继而又称孙儿司旸高义并大叙昔年祖孙之情、天伦之乐。 新闻既出,各界时论大赞沈老太爷治家有方、深明大义。 沈老太爷此举乃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当利损则转而保名。 他将与沈司旸的“祖孙情”高调置于明面,迫使沈司旸与沈家门休戚与共,让他不得不做自己最保命的那道“护身符”。 是夜,西海王府的书房里,凝湘盘腿坐于罗汉榻上正用心堆着德国积木。 沈司旸则坐在书桌前品尝一根雪茄,书桌上散置着这几日的《平津晚报》。 雪茄烟气袅袅向上,到如今所有诸事皆尘埃落定。 沈屹槐被赶出了北平城,沈老太爷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而沈司瀚亦成了废子。 沈司旸现如今掌管的已非华业银行,而是真真正正的沈家。 只是,尘埃落定之后,他回溯起来,心中难免添上几丝后怕。 如果所有布局不是严丝合缝,如果若沈屹槐贪念稍敛,如果他在此局中行差踏错半步,那便是万劫不复…… “呀!” 倏地,哗啦一声,凝湘刚搭好的积木轰然倾塌。 而沈司旸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指尖一颤,雪茄灰烫在了手背上。 他摁灭雪茄,起身走到凝湘跟前,问,“怎么了?” 凝湘气鼓鼓地噘嘴,“有一块积木没放稳当,连累的我刚搭好的堡垒全都倒了。” 沈司旸笑看着她,遂将积木挥至一旁,说,“别玩了,陪我坐一会儿。” “唉。”凝湘往他身边坐了,她捡起一块藤萝花饼咬下一口,遂话家常般数落起沈司旸先前在北京饭店的舞技太差,踩脏了她的新缎鞋。 沈司旸这些日子都在处理沈家诸事,得闲细想,倒真冷落了小女朋友。 凝湘一边咬着甜滋滋的花饼一边嗔怪他,“十九叔,你还不如随江。” “不管是什么舞,我教随江一遍他就能学会,我今晚教了你多少次,可是你总是踩到我的鞋子,而且还勒痛了我的腰。” 沈司旸好笑,“那下回你再多教我几次好不好?十九叔年纪大了,不如随江活络,一学就会。” 以退为进,沈行长自有示弱佳人的好法子。 被他这样一说,凝湘原本的埋怨竟走得无影无踪,她主动挽起沈司旸的胳膊,只说,“十九叔,我不允许你这样讲,你正值壮年,现如今又担着整个沈家。” “多辛苦,我都晓得的!” 说完,凝湘将手里的花饼喂到了沈司旸嘴里。 沈司旸嚼着花饼,眯眼笑说,“既然怜惜你男人辛苦,不如早点嫁过门来,好替我分忧。” 他说完就要亲,却被凝湘往外推了一把,“你—坏—!” 一块花饼,你追过来,我咬过去,徒留的只有满口藤萝花香。 玩闹之后,沈司旸靠在榻上,凝湘缩在她怀里。 沈司旸想想还有要事要同凝湘讲,便趿鞋下榻从书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内取出一沓相片交与凝湘。 凝湘细细看着相片,耳畔响起了沈司旸的解释声,“这是我在上海居尔典路别墅的相片,管家书信与我,一切装修布置皆已停当,随时都可南下入住。” 凝湘一张张的揭过相片,相片上气派的洋房前种着两株白玉兰,白玉兰树下停着两辆小汽车,洋房院子里铺着眼下最流行的马赛克几何地砖,花架子上摆满花花草草,花草旁边是忙碌的仆人。 往后翻,洋房内家居陈设大方典雅,从书房到卧房以至客房一律装修的是贵气的法兰西风格。 沈司旸说:“主卧是专门为沈小姐布置的,浴房衣帽间都在卧房里头。” 他说着话锋忽转,“你如果觉得卧房太大,夜里一个人睡会害怕的话也可以让我过去陪你。” “陪伴佳人,鄙人荣幸之至。” 凝湘听后,拿手肘重重朝沈行长身上抵了一下,娇嗔着喊了句,“十九叔!” 别墅相片下面夹着的是华业银行上海分行的相片。 沈司旸欲在上海开设分行,分行选址定在了外滩1911年所建的益丰大厦里,此处比邻黄浦江与苏州河,正是十里洋场银行商铺林立的金融宝地。 沈司旸对凝湘说,“在上海开设分行是第一步,等分行在上海站稳脚跟后,我想把整个华业银行都迁去上海。” 凝湘听后一愣,反问道:“为何要迁去上海?十九叔你有何打算?” 沈司旸轻叹一声,“我父亲在时就计划过此事,说来南方到底比北方安稳,经济上亦是如此。” “可惜我父当年以钱庄改制而建银行,在北平是掣肘颇多,迫不得已。” “上海那头的同业拆借、贴现、内汇、外汇、标金这些体系都比北方要成熟。” “十里洋场亦没有北平这样重的宗族观念,行事起来会更加方便。” “毕竟,资金上越是活泛得力,做实业投资也就越是方便可行。” 凝湘听了颔首,“那倒是。” 遂又问了句,“如果我们都走了,那察妈妈和逢喜她们?” 沈司旸只往凝湘的鼻子上刮了一刮,“傻丫头,当然是带她们一起走。” “我们是一家人,在上海那边安排房子自然是把她们都算上的。” 凝湘听了笑,她安心了。 喝下一口热茶,凝湘方才想起,自己也有件事要拜托沈行长帮忙。 凝湘说:“十九叔,我这头有件说小也小,可说大也是顶天的大事,所以想劳烦你帮忙。” 沈司旸问,“何事?” 凝湘说:“说小,你沈行长举手可为,说大,那就是妇女解放的大事。” “如今太爷爷那边元气大伤,太爷爷整日也得靠汤药吊着续命,去年太爷爷纳的那两房和我年岁相同的小姨奶奶,你能不能把她们放了?” “既然沈家如今由你话事,不如你就地还她们自由。” “她们还有大好时光,不能只困于四方天地里,终日陪着耄耋老人以度余生。” 沈司旸细细品着凝湘的话,待她说完,他却回说,“不行。” 凝湘眉头一皱,反问,“为何?” 沈司旸只说,“如今沈家门虽由我掌事,可太爷爷的妻妾,断然轮不到我一个孙儿去发落处理。” “此为越俎代庖。” “何况。”他语声一顿,“若此事再被有心人大做文章,传去外头,小报上或许会写我沈司旸垂涎祖父妻妾,占为己有。” 凝湘听得垂眸,她面露难色,只呢喃道,“真的就要看到这两个女孩子这一生困死在沈公馆吗?” 复又想起去岁除夕那天,两个善良的女孩子一个要给她镯子,一个要送她戒指。 她们何其无辜?偏是眼下这个世道最不会放过无辜的人。 沈司旸这头细细观摩着凝湘,等把人逗够了,他才说,“可是,为了沈小姐,我这边厢愿意破例。” “放了她们。” 凝湘瞬间神色一亮,她问,“真的?十九叔,你愿意放了她们?” 沈司旸颔首,“沈小姐不是说了如今沈家由我掌事?” 他亲在她唇上,而后说,“可哄女朋友开心亦是大事。” “此二者不分伯仲。” < p>他说完便将凝湘搂在了怀里,凝湘趴在他心口。 沈司旸刚才的一番话也让凝湘明白了,沈行长他是君子,亦是轻视不得的猛虎。 而她这轮关山月现正落于猛虎怀中。 于是关山月仰头询问猛虎,“十九叔,我问你,倘若一开始我们没有叔侄关系,而你又喜欢我你会怎么做?” 沈司旸凝神望着凝湘,位高者自有一股不容旁人置疑的霸道在,“我大概会学我祖父。” “我会像太爷爷对待小太祖母那样,把你绑回西海王府。” “我会日日看着你,困住你。” 他更进一步,目光自凝湘的眉心慢慢扫至下颌,口气更是容不得旁人反驳,“会与你行床笫之爱,直到你怀上我的血脉为止。” “你若不愿意,我就从外面请老嬷嬷入府,为你缠脚,把你一双脚缠得尖尖翘翘,让你寸步都离不开我。” 他轻抬起凝湘的下巴,眼神忽转了万顷温柔在,“可是那样做与禽兽何异?” “我是人,是爱你,并希望得到你平等爱慕的男人。” “而非禽兽。” 沈司旸说完就松开了凝湘,起身下榻。 凝湘问他,“十九叔,你要去哪儿?” 沈司旸趿拉上鞋,只留给凝湘一个背影,“去浴房,冲凉。” 他松快地长叹一声,“有些话,只是说出来,便已是罪过。” * 次日一早,抱厦内沈司旸、随江以及凝湘正在一起用着早饭。 逢喜端着一碗米汤入来,放下汤碗后,她说,“察妈妈关照了,问你们三个人谁还留了肚子就把这碗米汤喝了。” “米汤放过糖了,察妈妈说这是小小姐广州家里寄来的头茬稻熬出的米汤,最是滋养人的。” 沈司旸同凝湘的手几乎同时碰在汤碗上。 碗沿是烫的,凝湘缩了一下手,只说,“我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沈司旸将汤碗端起,放在了随江面前,“随江,你喝吧。” “唉。”随江端起汤碗,“哥,那我喝了。” 凝湘望着莹白米汤,又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沈司旸,脸却没来由地直红到了耳根。 昨夜,沈司旸冲完凉之后,复入书房,上榻抱住了她。 凝湘察觉出不对劲,沈司旸依旧身子滚烫,凝湘就问他是不是冲了冷水发烧了。 沈司旸说不是,且让她别动。 凝湘哪里放心,就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谁知,沈司旸突然捂住口鼻,蹙着眉毛对凝湘说,“都怪你,喂了我好几个月的桂圆汤。” “你十九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自打沈司旸盲肠炎手术之后,就日日被凝湘逼着喝补气血的桂圆汤。 沈司旸一松手,鼻血当真就这么流了下来。 凝湘吓得赶紧拿手绢为他擦干净鼻血,鼻血止住,他又不得劲了,只说亲一会儿就好。 凝湘顺从,只是亲着亲着,沈行长整个人都欺身上来,他先是解了凝湘衣裳上的布纽子继而自己热得又将白衬衫脱了,再随手一丢。 香榻尾端放着一管洞箫,那是沈司旸练唱昆曲时常要吹的。 不知到底是谁往榻尾伸了一脚,洞箫滚落下榻,正好击在了榻边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上。 花蕊被震得簌簌落下花粉来…… 箫击牡丹香榻颤,夜漏滴尽一晌贪。 凝湘方才见到莹白浓稠的米汤,又不由得想起昨晚…… 之后,他餍足地抱着她,于她耳边感叹了句,“舒坦。” 上次在浴房,昨夜在书房…… “小小姐。” “小小姐。” 逢喜连着拍了两下凝湘,凝湘才回神“唉”了一声。 逢喜问她:“少爷前儿已经同我说了要同您一起南下去上海。” “您看看藤箱子我备几只好?” 不等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替她作答,“多备几只吧,不够用就去顾氏洋行现买,小小姐同我的细软都不少。” 33.凭阑人 03 凭阑人03 去上海那日的火车定在中午十二点,自正阳门火车站出发。 送上火车的藤箱子,皮箱子足足有二十来只,除了私人细软之外,沈司旸此番还往上海运去了不少书籍与字画。 凝湘仔细,捡出一只小藤箱子随手提着,小藤箱子里放着她的胭脂水粉、巧格力糖和几条干净的手绢以及一包油纸包好的藤萝花饼。 沈行长南下的火车包厢里,最忙碌的还属凝湘。 沈司旸同随江对坐,而凝湘一会儿得拉着随江感叹去岁冬天他们坐火车看到的窗景无非是厚雪枯草,如今却是成片的良田和水杨。 等同随江说完话了,凝湘又得和沈司旸介绍南方的风土人情。 她说这回去了上海一定要尝尝那边出名的鲜得来排骨年糕,还有德大西菜社。 又嘱咐沈司旸到了上海讲话不要露太多的京片子,宁波商帮的那群人最会和北方人耍心眼子了。 凝湘一记头把要讲的话都讲完了才又想起了自己还有状要告的。 她挽着沈司旸的胳膊,故意当着随江的面对沈司旸讲,“十九叔,去岁我从广州来北平,想去车厢酒吧,可是随江和我讲,您吩咐了,我不可以去的,那样不安全。” “我就说,随江你陪我去不就成了,可是随江说,您不许他在外饮酒。” “这就导致我最开始以为,十九叔您一定是个不好相处,克己复礼的老古板!” 沈司旸故意和随江对视了一眼,他又转头望着凝湘,颇为无辜地说,“我没说过。” 随江不好意思开始支支吾吾。 凝湘狡黠地再看一眼随江,而后清清嗓子说,“沈随江,你假传圣旨!” 旅途上有凝湘陪着说说笑笑自不觉得闷,只是这一路上需要转火车加之换轮渡,颇为奔波,直至旅程末尾凝湘也蔫蔫犯起了懒,只把脑袋搁在沈司旸的肩膀上,昏昏沉沉地喊着,“好困!” 次日夜里,他们三人抵达上海居尔典路的别墅。 别墅里里外外都亮起了电灯,随行带来的箱子如小山一般被堆在了客厅里。 凝湘摘了头上的下午茶帽,仔仔细细地把别墅瞧了一遍。 先前见黑白相片,已觉气派非常,今儿脚步切切实实地踏在这大理石地砖上自更觉富丽堂皇。 沈司旸轻轻揽上凝湘的肩膀,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上海的家。” 说完,沈司旸对凝湘介绍起了管家与丫头们。 管家叫兆叔,六十来岁,穿一身体面的黑色长衫。 负责伺候的丫头分别是来喜、福喜、添喜和招喜,她们约莫和逢喜一样的年纪,上头穿中式小褂,底下是黑裙,搭在胸前的长辫子乌黑油亮。 凝湘一一同他们握手,打了招呼。 等寒暄完,厨房送来三碗热腾腾的荠菜馄饨。 只是简单的猪油葱花汤调味,凝湘就觉喷香美味,又感叹,南方人还是食南味最妥帖了。 * 旅途疲累,三人歇至次日晌午方起。 用罢点心,沈司旸亲自开车带着随江和凝湘去了贝当路。 贝当路,现如今住的就是沈司旸与凝湘经常提到的那位六哥沈华亭,六嫂顾磬。 而沈华亭则是凝湘嫡亲的堂叔。 既来上海,第一件事自是要先去拜会他们。 进门后,凝湘朝先喊了声,“六叔,六婶。” 两人答应了,六婶顾磬又连拽着凝湘的手与她往沙发上坐了,“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次你来上海还是我同你六叔结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做花童,跟在我身后帮我牵婚纱。” 凝湘笑,“那个时候还小。” 丫鬟们捧茶而入,六叔沈华亭饮下一口后道,“阿凝,程家那头的事我与你六婶也晓得了,你父亲与我们通过电话。” “昔年我时常劝诫你父亲盲婚哑嫁要不得,可你父亲总与我强调程家深恩断不能忘。” “现如今程家公子去了,这桩因果也算到此有了了结。” 顾磬听了这话点头,“阿凝,现如今不管你有何打算,是想另寻良配,还是想做新女性工作交际,六叔和六婶都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你。” “你六叔亦时常对我说,他先前没劝住你父亲答应向程家解除婚约是有愧于你。” “大人的恩恩义义,断不应该把你小孩子牵扯进来的。” 此话一出,凝湘立马红了眼睛,泪珠子挂在面上,她挽着顾磬的胳膊,靠在她怀里,只喊了声,“六婶。” 沈华亭轻轻拍着凝湘的背脊,再道,“阿凝,如今到了上海,这贝当路的沈公馆就是你的家,你若想来随时欢迎。” “嗯。知道了,多谢六叔。”凝湘心下一热。 还是上海好,如今到了上海,她再也不是无依飘萍。 沈司旸同随江静坐一旁,见此情此景他们心头也涟漪不止。 因为,上一次体会如此亲情还是他们父亲沈抱槐在世时。 用完午饭,沈公馆便进进出出热闹了起来。 热闹的重点不在沈司旸同凝湘身上,而是随江。 顾磬家姊妹颇多,表的堂的皆有,又住隔壁,至远也就隔了三两条马路。 姊妹们听沈公馆里突然来了一位留过洋,且是银行副行长的堂少爷皆纷纷想要上门相看。 倒也不必打沈司旸的主意,因为顾家皆知沈司旸一早便与佟家定了亲,是有未婚妻的人。 眼下是上海,风气更加开放西化。 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另跟着随行长辈。 丫鬟们又是进进出出,忙着沏茶煮咖啡切蛋糕招待。 女眷同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问随江喜欢什么?一会儿又问随江的八字。 随江频频给沈司旸同凝湘递去求救眼色,凝湘爱莫能助地闷笑,沈司旸只摆出大哥派头,说,“随江,你尽管好好相看,若合眼缘,大哥为你做主。” 那头客厅里欢欢喜喜地相着亲,这头,沈华亭夫妻带着沈司旸与凝湘一路往公馆后头的仓库走。 行至仓库门前,管家上前开了门。 仓库里头摆满了木架子,木架子上堆着各式佛像、瓷器、字画、玉器等珍宝。 而里头的师傅或忙着绘制图册,或正把大件瓷器装入木箱封运。 凝湘上次见到这些东西,是在北平商会的商册上。 凝湘疑问,“六叔,这些东西是?” 沈华亭颔首,“这是你二叔爷沈屹槐当初打算运到英国伦敦的那批平津文物。” “现如今这批文物一件不少,都在这里。” 沈司旸同凝湘解释,“我当初联合六哥让这批平津文物滞留在了香港海关。” “之后,又联系了六嫂家的肇丰船行,将这批文物转运回了上海。” 众人行至一尊青铜鼎器旁,沈司旸望着硕大的青铜礼器感叹,“国之重器,岂能远渡重洋?” 此话一出,凝湘又懂了。 也不晓得沈行长在盲肠炎修养期间又做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大事。 沈华亭说:“这批东西我叫人测绘下图样,等装运完,再一起运去西南。” “我和你六婶商量过了,如何运走路线也定下了,西南那边有人接应。” “眼下华北局势说变就变,我是真怕这仗打起来,最先被人惦记的还是这些国宝。” 他再一叹,“生逢乱世,匹夫不得不尽责啊!” “否则,既有亏于先人,又有愧于后人。” 听到这话 ,顾磬上前揽住丈夫的肩膀,哽咽地说了句,“六哥,别说了。” 沈华亭拍了拍妻子的手,极尽安抚,他继而又对沈司旸感叹,“司旸,这么多年来,为了不让大义蒙尘,我是生恩负尽,死生亲友。” “可这最对不起的人还是你六嫂。” 沈司旸道,“六哥六嫂的大义,不仅司旸铭记,我沈家门后人都当铭记。” * 从贝当路公馆出来,沈司旸亲自开车载了随江和凝湘回家。 上海租界的马路平坦干净,小汽车跑起来快且稳当,沈司旸边开车边想,如果不考虑其他,只是在上海给人当个司机,倒也蛮好。 后座上,凝湘追着问随江相亲相的怎么样?可有看上哪位小姨? 凝湘阴阳怪气,只缠着随江道,“沈副行长,讲一下嘛。” “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的。” 凝湘搬起手指头,学着刚才公馆里姆妈们的样子,略带了点上海话腔调,调戏随江道,“我们家沈副行长,美利坚宾大的高才生,一表人才,文质彬彬。” “要马相有马相,要派头有派头。” “明朝厢搬到上海来,是正正经经的法租界小开咯!” 随江被凝湘缠得只觉耳朵疼,他提高音量对正在开车的沈司旸求救般喊了声,“哥—!” 谁知,沈司旸将方向盘打了个弯后只丢给随江一句话,“你自己搞定她。” 小汽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了居尔典路。 下车后,凝湘一手挽住一个往里走,待她步子刚迈进别墅客厅,只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米白色法式洋装的女士,正优雅地端着咖啡杯在细细品尝。 她的照片凝湘在北平就见过。 眼前坐在客厅的人是沈司旸的未婚妻,佟小姐,佟昭萱。 见人来了,佟昭萱放下咖啡杯,起身叫了句,“司旸你回来了呀。” 沈司旸收起刚才同凝湘玩闹的神色,只问,“你怎么来了?” 佟昭萱听了好笑,“这是我的婚房,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说完,佟昭萱又打量了一眼随江,“呦!随江,你也来了。” 随江礼貌的喊了声,“昭萱姐。” “嗯。”佟昭萱答应完随江自然又望向了凝湘,她主动伸手同凝湘握手,“你就是阿凝吧,我是你的十九婶,佟昭萱。” 凝湘心头咯噔一下,像被人对着心房砸了一拳,这一拳,把眼前的欢快砸得烟消云散,现下,她也只能同佟昭萱握手,“你好,佟小姐。” 佟昭萱对着茶几上堆着的礼盒望去一眼,说:“知道你小丫头会来上海,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里头是各大洋行最时兴的洋玩意儿,希望阿凝你会喜欢。” 同凝湘讲完话,她又端起女主人的派头对随江吩咐道,“随江,你先带小丫头上楼,我同你大哥还有话要讲。” 随江带着凝湘上了楼。 待人走后,沈司旸的脸立马黑了下来,他只问,“佟昭萱,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登我的门,使唤我的人?” 佟昭萱轻浮一笑,她走到沈司旸面前,替他翻翻西装领子,“Darling,我伯父已经在问了,说你既来了上海,什么时候随我一起去陪他老人家吃饭。” “毕竟你是他侄女婿。”语毕,她涂满芝兰色蔻丹的手依旧流连在沈司旸的西装领口,忽上忽下。 沈司旸睨着她反问,“你高贵的佟大小姐一定要端出一副四马路上长三堂子里的做派吗?” 甩开佟昭萱的手,沈司旸只问,“说吧,这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佟昭萱又回沙发上坐下,她端起咖啡杯,细细地抿了一小口,只含笑说,“我能有什么事?” “无非是来同你结婚这么一件事。” 34.月边娇 01 月边娇01 凝湘下楼时手里拿着一副墨镜和一张上海市租界地图。 随江跟在她身后帮她拎着珍珠手包。 因要开车,凝湘换下裙装,改穿黑绸喇叭裤,脚踩平底小皮鞋,上身是蝴蝶结系带衬衫,又将长发挽于脑后,束成一个圆髻,配上珍珠耳饰,整个人看上去是成熟又干练。 见她下楼,沈司旸特意走去楼梯口迎她,他拽住凝湘的一截胳膊,说:“现在我们一起去德大西菜社吃晚餐,我来开车,你坐副驾帮我指路好不好?” 凝湘甩开沈司旸的手,只说:“刚才在楼上我已经打电话给餐厅退掉了一个位子。” “怕耽误你和佟小姐约会。” “对了,十九叔。”凝湘额外补充了一句,“吃了晚饭,我和随江还要一起去百乐门跳舞的,我们应该会很晚才回来。” 沈司旸盯着她,问了句,“你穿裤子去跳舞?” “沈行长,眼下是上海法租界,穿着自由。”凝湘说完便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沈司旸拦不住凝湘,便即刻拦下跟在凝湘身后的随江,他问随江:“你呢?也不带我去吗?” 随江拎着凝湘的包,又望向凝湘远去的背影,只犯难地说,“大哥,今晚阿凝小姐做司机,我得听她的。” 沈司旸气得反问,“沈随江,你到底是谁的人?” “随江!”待走到大门口时,凝湘扬声喊了他一下,“快点!迟到了餐厅不等人的!” “唉!”随江提步跟了上来。 凝湘挽着随江,走到花园时却见原本的花架子被挪了位置,花盆也打乱了码放次序,凝湘最钟爱的那几盆昙花和夜来香被挪到了玉兰树底下。 兆叔正拿着自来水管子在给花浇水,凝湘问他,“兆叔,怎么花架子被挪了位置?” 拧上自来水龙头,兆叔说,“是佟小姐刚才来家时要求的,她喜欢玫瑰,让我把花架子挪挪好腾出地方放玫瑰。” “小小姐,那要把花挪回来吗?” “不用了。”凝湘说完后将墨镜一戴,抓着随江的胳膊大步往汽车旁走。 凝湘归家是在夜里的十点半。 本来没这么迟的,因她晚上贪杯,换了随江开车,随江不认识路七拐八绕地在外滩兜了好几圈才把车开回了居尔典路。 步入别墅,拾级而上,主卧的门应手而开。 卧房里摆满了开得正盛的夜来香,暗香袭袭,夜来香旁摆着两三盆昙花,正含苞待放。 屋内地板中央以粉烛勾作心形,心形圈里放着一双银色高跟鞋与一盒巧格力糖。 茶几上亦点着一排西洋蜡烛,柔晕轻晃,满室浮光,烛光映在旁边的洋酒瓶上,酒瓶又将那光柔柔地放大,再荡开。 始作俑者此刻正端坐在一侧的沙发上,透过摇曳的烛光,目光静静地拢在凝湘身上。 “啪嗒”一下,凝湘揿亮了电灯。 一瞬间的Romantic顷刻间戛然而止。 进门后凝湘也不看他,只扶着柜子先将鞋子脱掉。 见小女朋友这样大的脾气,沈行长哪里还坐得住? 他连忙走到凝湘跟前,拽住她一截胳膊,说,“阿凝,下午的事,抱歉。” “我没想到佟昭萱会来。” 凝湘反问,“她怎么就不能来了?”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未来的沈太太。” “对了,十九叔。”凝湘打开衣柜门,挑挑拣拣后又合上柜门说,“今儿太晚了,明一早我会收拾好衣裳搬去客房的。” “哪有小侄女家占着婶婶屋子的道理?” 拽掉发饰后,凝湘又说:“以后这家里的一花一草,我会问过十九婶之后再做腾挪。” 她既这样说,想必今日佟昭萱的话她多少也听了些,沈司旸捏紧拳头,只道,“这个佟昭萱,我真想马上撕了她的嘴。” 凝湘只冷哼一声,“你何苦当着我的面在这里口不应心地和她打情骂俏?” “她又听不到的。” 凝湘将声音放的得更低了些,“……随你怎么说。” 毕竟两人之间横着年龄差,凝湘一股脑地把话都讲了出来,沈司旸反倒心下多出几丝安稳来,他的小女朋友这是在吃醋。 因吃醋继而口不应心。 凝湘立在衣柜前,沈司旸以手撑在衣柜上,半圈住凝湘,他说,“今儿佟昭萱来是有生意上的事要找我帮忙,我帮不了她,就给她介绍了能帮她的熟人。” 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合上怀表,他说,“今晚这个点,佟昭萱应该坐船下南洋去了马六甲。” 凝湘默不作声。 沈司旸见佳人如此,又抬起凝湘的下巴说,“沈小姐,退一万步讲,今儿就算是情敌上门,那面对情敌,你沈小姐就不争取一下吗?” “别一个劲儿地把我往外推,成不?” “我与佟小姐无冤无仇,为何要假想一个情敌出来?”凝湘歪头反问他。 “我和程青山的婚约已经作废,此间我更以守一日望门寡换来了日后程沈二家两不相干。” “沈行长,未妥帖处理好你的婚约这是你的事。” “我本就一腔孤勇地奔向你了,为何又要再来争取?” “何况。”沈小姐自有一股傲气在,她说:“眼下所在之处,不是我举目无亲只能依靠你的北平城,而是上海。” “我若在居尔典路住得不开心,还可以搬去我六叔六婶家。” “或者在电话和我父亲讲一下,让他来接我回广州。” 沈司旸面色黯淡了下去,凝湘趁机推开他,往沙发那边走,她说,“今晚在德大西菜社吃饭时,有笔挺清俊的男孩子来问我要电话号码。” 见沈司旸因她的话变了脸色,凝湘再说:“……不过,随江帮我挡了过去。” “晚饭后我们去百乐门,又有年轻的混血鬼佬来邀请我跳舞,还问我是否单身,能不能交往。” “不过,又是随江帮我挡了过去,随江只搂着我说我是他女朋友,要他们都走。” 茶几上放着洋酒,凝湘倒出半杯,举杯抿下一小口,说:“沈行长,眼下到了沪上法租界,该有危机感的那个人是你而不是我。” 听了凝湘一番颇有道理的辩论,沈司旸只觉心服口服。 不过,就地偃旗息鼓,在女朋友面前举白旗投降并不丢人,这是新派男人的体贴。 沈司旸往沙发走去,靠着凝湘坐了,他改正态度,对凝湘恭恭敬敬得作揖,方再说,“阿凝小姐,对不起。” “今天是佟昭萱她着急要走,改日她下南洋回来,我会把事情摊在台面上正式与佟家说退婚一事。” “你既义无反顾地奔向我,那我也该做出相同的事来,方才可以与阿凝小姐匹配。” 凝湘看着茶几上放着的夜来香,沈司旸这话一出,她心里的夜来香也开出一片来,淡淡的,带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可她不能让沈司旸察觉她妥 协得如此之快,但也不能太过拿乔,于是便倒了半杯酒递给他。 晚间在德大西菜社等菜时,凝湘随手翻了翻餐厅提供的杂志,那是一期前几年发行的《玲珑》,杂志上头有一篇文章叫《如何玩玩男子》。 文章上写:要HighLevel,即自观高贵,使一般男子个个很甘心地崇拜着你,愿做你的情奴。 架子须摆得十足,他愈迁就你,你的架子愈要大,甚至要使他迁就不上你。 他若感到失望灰心时,你就要略施小惠,和他若即若离,并且欲擒故纵,使他摸不着你的真意,茫然不知所措。 凝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用心记下这些恋爱技巧。 刚才现学现卖地在沈行长身上实验了一把。 颇为好用。 凝湘说:“你是沈行长,此刻我行立在你的地盘上,当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说完,凝湘与他碰杯。 玻璃杯壁碰在一起,倏然,起了一声琳琅响。 到了沈司旸这头,只觉沈小姐今晚这出戏唱的是一波三折,心惊肉跳,而他却又心甘情愿地无条件向她妥协。 待喝完了酒,沈司旸瞧着凝湘,只觉她的面颊比先前又红了些,像被人泼了胭脂似的,遂问,“晚上同随江喝了多少酒?” 凝湘回说,“不多,就大半瓶红酒,餐厅襄理说是法兰西的舶来品,什么酒在橡木桶里睡过十年,又带了覆盆子香,本来我们不想点的,可是随江被襄理烦着说了好一会儿,他不好意思,才松口点的。” “剩下的小半瓶,我们带了回来就放在楼下茶几上。” 沈司旸听了自鸣得意地说,“瞧瞧,你们两个没我看着就是不行。” “今晚的德大西菜社,原是要三个人一起去的。” 凝湘握紧酒杯,反问他,“所以怪谁?” 沈司旸只能放下酒杯叹气,连连说了两声,“怪我,怪我。” 凝湘的酒杯被沈司旸夺了去,放下酒杯,他将放在爱心烛圈里的银色高跟鞋取来,再蹲下,亲自为凝湘穿上。 穿好后,凝湘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鞋子合脚非常。 沈司旸说:“为你挑了双新舞鞋,等周末的时候你得陪我一起去百乐门跳舞。” 他顿一顿,只再说,“那天我会给随江安排事做。” 今晚已经被随江截胡,周末可不想再被他截胡了。 凝湘说:“那这几天你得好好练习一下舞技。” 说完,凝湘低头望了一眼新鞋子,“我不想这样漂亮合脚的鞋子又要被人踩脏。” “那烦请沈小姐明天在家多教教我。” 蜡烛熄灭了,烛液淌在地板上,凝固出一个心形的样子。 远处教堂传来钟声,钟声落下后昙花开了一室。 凝湘拽着沈司旸一道去看昙花。 毕竟,昙花一现,最是难得。 凝湘问沈司旸,“十九叔,你在哪弄来这样多的昙花还有夜来香?” “我看了楼下院子里的夜来香还没长好。” 沈司旸只笑笑说,“往隔壁街花店订购的。” “下午问了兆叔,兆叔说你问了花的事,问完之后,气鼓鼓地拉着随江就走了。” 凝湘噘嘴,很不服气地说,“我哪有气鼓鼓的,兆叔瞎说。” 沈司旸说:“我同兆叔与家里其他人都打过招呼了。” “以后这个家,大小诸事,且听沈小姐差遣。” 35.月边娇 02 月边娇02 昙花依旧开着,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午夜已过。 为了解酒气,沈司旸给凝湘喂了一盅牛奶炖燕窝。 喝完牛奶,沈司旸拿来手帕为她擦嘴,又问她,“快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衣裳,首饰,还是其他的洋玩意儿?” 凝湘有些犯懒,只说:“离生日还有好些日子呢,且容我好生想想再话与你知。” “好。”沈司旸为凝湘摘去耳环,“你先去洗澡,洗完早点上床休息。” 沈司旸说完欲走,谁知凝湘却拽住他的衣角说,“十九叔,今晚你可不可以留下来等我睡着了再走?” “……卧房太大,我有些害怕。” 提完要求,凝湘只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到了梁生身上。 近日《申报》上梁生连载的旁正刊登着另一作家的都市志怪故事,神神鬼鬼,离奇恐怖,故事的发生地恰好就是她眼下脚踩的法租界。 看完梁生的之后,凝湘总忍不住要把志怪故事一并看了。 另外上海洋房的布局与北平的西海王府又有所不同。 王府里西厢的暖阁是她的卧室,小小一间,合乎中国人风水聚气之妙,而眼下上海的洋房,讲排场,讲派头,卧室里还配有浴房同衣帽间,真是大到一眼都望不到头,夜里一个人睡,确实害怕。 沈司旸听得点头暗笑,绅士地表示,“我会把沈小姐哄睡着了再走。” “日日皆如此,可好?” 南方夏天的暑气要比北方高出不少。 白日里两位沈行长皆要辛苦工作,若遇应酬更是归来的迟。 好不容易一家三口有时间碰头一起吃一顿热乎的晚饭,饭桌上沈司旸也总要同随江讲着白日里未讲完的银行诸事,有时讲着讲着,饭也顾不上吃,两人便去了书房继续讲。 凝湘倒也不抱怨,华业银行此番独闯上海滩,既是守业,亦是开新,其间辛苦周旋,经营之艰,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见他们兄弟去了书房,凝湘便让人撤了饭食,而后,她亲自煮了咖啡为他们送去。 书房里,沈司旸与随江共坐书桌边商量着储金事宜,凝湘则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包着馄饨,待兄弟俩结束工作,凝湘这头也垒出好几屉子馄饨来。 随江让丫头把风炉和铝锅子送进来,三人就地煮起了馄饨,可是凝湘手艺欠奉,馄饨一下锅就破了皮,成了一锅面片汤。 凝湘笑得无辜,随江索性往锅子里撒了盐同猪油,三人喝起了面片汤。 沈司旸一连喝下两大碗,喝完还夸了一句凝湘,“沈小姐的厨艺真不错。” * 次日,沈司旸和随江天不亮就驱车去了银行。 今天华业银行存量白银入库,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凝湘睡到早上八点才起,用罢早饭,她开车带着丫头来喜去了先施百货。 小汽车畅通无阻地行驶在法租界,凝湘感叹还是眼下的上海好。 以前在《良友》上见了心仪的物什,总要等上一等,或者辗转托洋行往上海订购。 现如今《良友》上登出什么,上海的百货公司如先施、永安第一时间就会上架,也不必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凝湘选择先去先施百货,除了买洋货之外,她也要好好地瞧瞧先施百货里的摆设布置,以及销货策略,心里默默地先记着,回去后电话告知六婶,此谓替六婶家的顾氏洋行刺探敌情。 洋装、香水、皮鞋凝湘挑了不少,又给沈司旸和随江一人选了一条领带,接着又为家里的丫头们一人选了一条裙子,来喜跟着她出门,捡便宜挑了双份。 挑完衣裳,凝湘牵着来喜,准备再选一顶遮阳帽。 行至礼帽柜台,凝湘一眼就相中了一顶法式遮阳帽,乳白色宽边檐,帽边覆有黑蕾丝蝴蝶结,与蝴蝶结对称的一边则以细纱堆出了几朵山茶花。 舍去繁复设计,眼下的礼帽简洁典雅,尤其帽上的那几朵山茶花,更衬品位。 凝湘让柜台服务员将帽子取来给她试戴,服务员依吩咐行事。 凝湘戴好帽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心下十分满意,忽而公司襄理连忙走来,只对凝湘说,“沈小姐,不好意思,这顶帽子有人定下了。” 襄理说完,转头便对着柜台服务员劈头盖脸地骂道,“不是说这帽子被贵客定下了吗?怎么不收起来?” 服务员翻着账本,只说,“李襄理,我是按照标签放的,这顶帽子依标签是应该放置于柜台的。” 襄理接过账本,食指沾过舌尖后,又细翻了一遍。 凝湘从襄理的表情可知,此事疏忽应在襄理。 襄理合上账本,立马一招祸水东引,“你怎么不复核一遍?” “做错了事,还狡辩,这个月照工资扣。” 那不满二十岁的服务员面上委屈,一副将哭不哭的样子。 也反驳不得,毕竟对方是襄理。 凝湘见了问,“这顶帽子多少钱?我出双倍,襄理,你只把这顶帽子的厘金算在这位销售服务员头上便成。” 襄理犯难,“沈小姐,实在不好意思,这顶帽子已经被人定下了。” “要不您再看看其他款,若有中意的,我给您打八折。” 凝湘无奈,正欲摘下帽子的时候,一位洋小姐风风火火地闯入眼帘。 那位小姐穿着时髦,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砖咔哒咔哒响,她走来便说,“李襄理,我过来取帽子。” 李襄理当即眉头一皱。 那帽子,此时依旧安安稳稳地戴在凝湘头上。 凝湘见真买主来了,也不多作纠缠,便将帽子摘了还给销售服务员,只说:“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洋小姐见自己预定的帽子被凝湘戴过,竟开始不依不饶起来,“李襄理,侬哪能做生意的?” “我额帽子好戴在下只角小赤佬头上?” “李襄理,我看侬是勿想当襄理了是哇,把我定的洋货给垃圾瘪三碰额。” 托《良友》杂志的福,下只角、小赤佬、垃圾瘪三这些上海滩骂人的俚语,凝湘门儿清。 眼前的洋派小姐看样子年岁上比自己还小些,凝湘不打算同她计较,起身欲走。 “站住!”洋小姐提了声量,且人已上前,挡在了凝湘跟前。 接着她趾高气扬地要求道,“小赤佬,道歉!” “小小姐。”丫头来喜被吓着了,下意识地挽住了凝湘的胳膊。 凝湘拍拍来喜的手背,以示安抚,转而又对着洋小姐发问,“我为何要道歉?” 洋小姐说,“你碰脏了我的帽子,难道不应该道歉?” “我的东西,不是你这种下只角小赤佬可以碰的。” 洋小姐挑着眉毛,说:“我要你道歉是宽恕你,你知不知道我伯父是谁?” 眼下是上海滩,不知道这样跋扈的洋小姐背后站着哪位靠山,凝湘不想惹麻烦,更不想为沈司旸惹麻烦,她遂不卑不亢地同那位洋小姐说,“是李襄理放错了货,勿把你定的货当成了在售的商品摆在了货柜上。” “要道歉,你也应该请李襄理道歉。” “喂!”洋小姐不依不饶,更上前一步,对凝湘说,“我要你道歉!” “听到没?” “下只角乡毋宁跪下,同我道歉!” 凝湘只觉此人真是胡搅蛮缠,她遂推了她一把,并以家乡话奉上两个字,“痴线。”(痴线,广东话:神经) 凝湘牵着来喜走出了礼帽区。 公司总襄理也走来向凝湘道歉,“沈小姐,今天真不好意思。” 凝湘自幼长在中洋交汇的广州见过不知多少刁蛮跋扈的娇小姐,像刚才那样只会在明面上聒噪的丫头,在凝湘心里不过排在最末,她只是好奇地问,“朱襄理,刚才那位小姐是何方神圣?好大的派头呀!” 总襄理先倒吸一口冷气,再小声附在凝湘耳边说,“这位小姐的伯父是外交官,听说家里有长辈与杜先生那头亦颇有渊源。” 总襄理再赔礼说:“今儿的事真是抱歉,改明儿我挑几件好东西亲自送去沈公馆。” 凝 湘礼貌地笑,“无妨。” 接着又关照总襄理说:“今日的事我瞧得明白,不干那位销售服务员的事,是你们襄理没搞明白,你们莫要难为那位销售服务员。” 总襄理点头哈腰,只连连说道,“一定一定。” 凝湘与来喜走出百货公司后,又将刚才采买来的东西一一于后车厢码好。 打开车门上了车,来喜入了副驾。 戴上墨镜,凝湘欲发动车子时正好看到刚才那位洋小姐也走出了百货公司,她后面亦跟着提满东西的小丫头。 凝湘再看看路面,昨夜一场暴雨,坑洼里积着的雨水还未干透。 忽然,她心生一计。 凝湘转头问来喜,“来喜,刚才的事,想不想出出气?” 来喜一时没会过意。 凝湘只对来喜说,“你抓稳扶手。” 待来喜抓稳扶手后,凝湘发动车子,一提操纵杆,猛地将油门狠踩到底。 小汽车像离弦的箭一般飞蹿出去,直冲向那位洋小姐。 车轮故意碾过水洼,泥水“哗”地溅起老高。 待那洋小姐惊醒过来,她的皮鞋、裙子、头发乃至脸颊都已沾满泥水,整个人如同在泥水里滚过似的。 洋小姐气地大骂,“哪个小赤佬干的?要去巡捕房吃枪子吗?” 凝湘踩下刹车,车子停稳后,她降下车窗,身子探出窗外后又摘了墨镜。 凝湘挥挥手,朝那一身狼藉的洋小姐扬唇笑了两声,学着她先前的腔调,慢悠悠地道:“下只角,小赤佬!” 车子继续往前开,改道去往鲜得来。 凝湘打算叫两客排骨年糕,送去银行给沈司旸与随江做午饭。 车厢里,来喜眉飞色舞地说,“小小姐,刚才真是痛快!” “您呀,就是女将军,花木兰。” 凝湘笑,她不是女将军,她是将军之妹。 买完排骨年糕,凝湘将车子停在了外滩的益丰大厦,华业银行门口。 此刻,已经是下午两点,沈副行长刚清点完银条,手还没来得及洗。 凝湘将饭盒打开,先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喂给随江,“你先吃一块再去洗手,年糕要趁热,冷了就咬不动了。” 凝湘说完再故意望一眼沈司旸,只俏皮地说:“沈行长,都下午两点了还不放人吃饭,你又在剥削员工!” 沈司旸挪挪椅子,只摆出一副并无所谓的样子来。 倒是随江,吃了凝湘喂来的年糕后,便拿起脸盆拽下手巾说,“哥,阿凝小姐,我先去盥洗室打水洗一下,身上太脏了。” 待随江走后,凝湘又捧起饭盒走到沈司旸跟前。 她只一屁股往他大腿上坐了,随即,又喂给沈司旸一块排骨。 起先沈司旸还将人朝外推,说他早上去过仓库,身上脏。 凝湘根本不嫌弃,只道,“上海滩沈行长的大腿,多少人想坐都没得坐。” “你就给我坐一下嘛!” 沈司旸无奈地笑,一上午的疲惫皆因凝湘的娇嗔而烟消云散。 凝湘将上午与来喜一起在先施百货采买一事同沈司旸讲了,但没说和洋小姐起冲突那事,她倒不会因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特意烦他。 凝湘一件一件把自己采买了什么统统告知了沈司旸。 沈司旸面前散置着一本支票本,他随即写下一张支票再撕下递给凝湘,扬唇说,“拿着,给沈小姐吃喝玩乐的零花钱。” 凝湘不客气,照单全收。 沈司旸又望了望凝湘,反问了句,“在外头没受委屈吧?” “天气热,如果下回再要出门让司机开车。” “我不舍得你热到。” 凝湘的手指对着支票弹了一下,说:“知道了,沈行长。” 待吃完排骨,沈司旸对凝湘说,“我这里还有件正事要同你讲的。” 凝湘问:“何事?” 沈司旸说:“下周末,佟昭萱下南洋回来。” “我们约好了下周末在春仙茶园见面,详谈退婚的事。” 36.月边娇 03 月边娇03 春仙茶园在宝善街一带,是一座杂烩了京剧、昆曲以及越剧的戏园。 沈司旸带着凝湘与随江步入戏园时台上名伶已经开嗓。 茶园伙计将三人往里带,伙计躬身堆笑,说一厢二厢皆已备好,佟小姐早来一步,现正跟着随行的小姐们在二厢里听戏喝茶。 三人行至二厢,竹篾帘子被挑开,厢房所坐之人除了佟昭萱之外,另有三四位年轻女孩,女孩子头梳圆髻,穿修身裙,脚踩珠绣鞋,皆一色南洋妇女打扮。 见沈司旸他们入来后,佟昭萱停了嗑瓜子,只道,“司旸你来了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又端起女主人派头来吩咐凝湘,“阿凝,这是我家的南洋姊妹,你帮我招呼一下,我同你十九叔去隔壁一厢还有话要讲。” “唉。”凝湘颔首。 待人走后,随江也告辞去了一楼池座,毕竟,都是女孩子的厢座,他不方便久待。 沈司旸与佟昭萱入了一厢,伙计随即送来点心与热茶。 沈司旸坐下后先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后,佟昭萱递来点戏牌,问他想先听哪出,沈司旸并不接下点戏牌,只道,“佟昭萱,咱们俩今天来这里都是为了同一桩事,既已明了,又何须画蛇添足?” 佟昭萱放下了点戏牌,只喊了一声,“司旸。” “刚才从家里来戏园的时候我已经同我家那班姊妹说了,今儿她们想听什么戏尽管点,姐夫会买单的。” 沈司旸听后一笑,“宝善街往前走是五马路,五马路再直走就是外滩,你佟小姐若缺丈夫可以现走去外滩找。” “司旸!”佟昭萱止笑,“你同我讲话别夹枪带棒的行不行?”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婚约也是当初你父母在时就订下的,你若背信弃义地抛弃我,难道就不怕华业银行的信誉会因此受损?” 她话语里再多一丝威胁,“华业银行不是正要开到上海来,那你就要晓得我伯父如今在上海滩坐的是什么位子?” 茶杯盖磕在了茶杯上,沈司旸一声冷笑,“佟昭萱,我竟不知你如今倒有了唱逼婚戏的癖好。” “何况,我沈司旸不是风月班里的小相公,不会为了银行生意就将自己卖做他人。” 眼见来硬的不行,只能改变策略用软的。 佟昭萱转而甜腻一笑,“司旸,你信我,现如今我是真的改了呀,也是真的爱你!” 沈司旸反问她,“爱我?” “你是爱我?还是更爱行长夫人这个位子?” 佟昭萱只把语气变得更软,姿态也放得更低,“司旸,你怎么这么问,难道现如今我就不能两个都爱吗?” 沈司旸望着佟昭萱,冷声道:“你两者皆爱,我两者皆不会给。” “佟昭萱,我原本也想好好待你,与你相敬如宾。” “但自纽约起你我的情分早就钱货两讫了。” 当初因念及婚盟,沈佟两家一并将子女送出了国。 入纽约后,沈家赁下一套公寓,上下两层。 公寓一楼住的是沈司旸及沈父资助的留学生们,而二楼专供佟昭萱一人居住。 沈司旸这人虽一身反骨,但对父母却极尽孝道,何况那时他志不在男女情爱,便只将佟家婚约视作一纸须履行的银行合同,如同洋书中所言的“契约精神”那般,冷静地对待。 起先两人还能和平相处,但半年之后,佟昭萱开始频频与其他男子约会,留学生有,洋男人亦有,甚至有多次她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回公寓过夜。 之后,佟昭萱主动向沈司旸提起了退婚,沈司旸并无异议。 再之后,沈司旸学成归国,佟昭萱游历欧洲,两人一度长久失联。 转折在去年。 去年佟昭萱回国后竟主动给沈司旸挂了电话,并表示希望沈司旸可以以她佟昭萱未婚夫的身份与她一起出席兄长的婚礼,偏巧此时沈司旸手上有一批白银需要急运出北平,佟昭萱那头有人脉帮忙,两人因此交换条件。 在自家兄长的婚礼上,佟昭萱顶着沈行长未来夫人的头衔,出尽风头。 曾几何时,她瞧不上的文书生现如今却成了北平城内风光无二的文财神、沈行长。 年轻男人图她的钱,洋男人贪她的色。 阅尽千帆之后,还是若即若离的沈司旸最对她胃口。 心思不免又活络了起来,人和名她佟昭萱都想要。 佟昭萱大哭起来,“司旸,你真的要如此狠心?” “那个时候去了纽约,才见世面,别人说几句好听话,送几件新鲜玩意儿,我便昏了头,何况当时年纪又小。” 她含泪望向沈司旸,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若说错,你也不能把错全赖我一个人头上,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你难道就没错吗?你若当时肯多看我一眼,多管我一点,我怎么会……” “再说,面对勾引我的男人,你怎么就不能强硬地拽着我说你是我男人呢?” 她哭着哭着又说,“你当时对你父亲资助的女留学生比对我还好,我心里吃味儿,就想找人来气气你。” “若说到爱,从始至终我最爱的那个人还是你!” 这话若是对二十出头的沈司旸讲还有用,但如今的沈司旸已经不知在商海沉浮中走过多少遭了。 起初对她谨守分寸,是因着婚约,而对其他留学生给予关照,则出于同胞之谊。 皆合乎情理。 可谈及男女情爱,则是在沈凝湘身上,他的爱与婚姻也只会给沈凝湘一人。 对佟昭萱的,只有冷漠。 待佟昭萱唱完了戏,沈司旸才将自己的手帕递到了佟昭萱面前,“你这又是何必?”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会娶你。” 佟昭萱捏着手帕问他,“沈司旸,你当真要这般无情?” 沈司旸只坚定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沈司旸的头上都不裹绿头巾。” * 凝湘这头正在和佟昭萱带来的那几位南洋姊妹一起听戏。 姊妹中皆说福建话,凝湘虽不会说,但听得懂,又有几位姊妹自报家门说母亲是广东人,凝湘便觉亲切起来,遂说自己也是广东人,说完又主动为姊妹们添茶,教她们怎么对着点戏牌点戏。 此间和睦气氛倏地被打断,只见门帘子挑开,一位穿元宝领旗袍的小姐咋咋呼呼地走了进来。 冤家路窄,凝湘一惊,这进来的人正是昨天在先施百货和她起了冲突的那位洋小姐。 “怎么是你?”洋小姐也是一惊,她趾高气扬地打量着凝湘,遂开始自报家门,“我是佟昭萱的妹妹佟庆萱,今晚春仙茶园由我姐夫包场,你是谁?” 有一位好心的南洋姊妹上前对佟庆萱讲,“庆萱,这是你姐夫家的小侄女,阿凝。” “呵呵。”佟庆萱听了冷哼一声,她从佟昭萱处闻得些凝湘的消息,又想着昨日两人的过节,遂刻薄了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克死程家少爷的小寡妇呀!” 佟庆萱晃晃手包,捡了一张官帽椅坐下说,“我要是你就剪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去,可不会没脸没皮的再跟着跑来上海。” 听了嘲讽的话,凝湘并不与草包动怒,只反问,“要说做姑子,佟二小姐比我更适合吧?” 凝湘呷一口茶,也不看她,“毕竟,我烫发烫的是真发,不必如二小姐般以假髻覆于头顶。” “小寡妇,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佟庆萱被点着了,欲上前发作,好在有一位南洋姊妹做和事佬拦了她一把,“且先看戏吧。” “毕竟,今日是人家小叔订的厢座。” 佟庆萱勉强压下怒火,外头新戏又起,可厢座里不过安静了一会儿,佟庆萱就主动和一位姊妹调换了座位,她故意挨着凝湘坐了,再戳戳凝湘的手肘,问,“小寡妇,你看看我今天穿的衣裳好看吗?” “我这旗袍用的是原先宫里头内务府的织锦料子。” 佟庆萱再往自己胸前衣襟上指了指,她旗袍扣子上挂着一串粉色碧玺珠串成的押襟十八子。 “这串押襟十八子是我姐姐给我的。” “也是宫里的东西,隆裕太后还戴过,和织锦料子一样,这也是我姐夫送予我姐姐的。” 凝湘看了一眼那串碧玺珠十八子,碧玺圆润光亮,以金丝线坠着,末端嵌以背云,下坠东珠,一望便知是非凡之物。 凝湘不搭理她,照旧继续喝茶听戏。 佟庆萱再戳戳凝湘的手肘,像窥到她心里秘密似的说,“你配不上他,别痴心妄想!” “你都是小寡妇了,就别做梦了。” 耳边实在聒噪,于是凝湘问:“你到底有完没完?” 见凝湘有了反应,佟庆萱得意地继续说:“小寡妇,别以为你的花花肠子我不知道,你赖在我姐夫家不走,又巴巴地跟着跑到了上海,不就是因为我姐夫家有随江在吗?” “我告诉你你配不上随江!” 佟庆萱以一种情敌般势在必得的口气挑衅道:“沈随江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佟庆萱语出惊人,凝湘只在心里咂嘴,原来佟二小姐以为她和随江……? 佟庆萱她喜欢随江? 茶杯盖轻轻往茶汤上刮 了刮,凝湘故意一笑,只慢悠悠地说,“随江只喜欢我这样漂亮、懂事、善解人意且有乌黑头发的女孩子。” “不喜欢刁蛮任性还需戴假髻的。” “你——!”佟庆萱吃瘪,“沈凝湘,你别得意太久!” 佟庆萱今年刚满十六,话语里尽是些小孩子脾气,“等以后我姐姐姐夫结了婚,我就要我姐夫去撮合我与随江,到时候我要与我姐姐一起住进西海王府。” “我是沈家二少奶奶,会把你赶出王府的。” 凝湘听后懒得搭理她,只在内心感叹,佟二小姐这般蠢钝草包,是如何在佟家内宅中生存下去的,她听察妈妈讲过,佟家小姐倒也不少的。 佟庆萱见凝湘不搭理她,忽而左一个小寡妇,右一个小寡妇地喊了起来。 凝湘听得烦了,只反问她,“佟庆萱,你想过没?” “为什么随江宁愿喜欢我这个小寡妇,也不想多看你一眼?” 凝湘说:“因为你蠢钝如猪。” “你你你你你!”凝湘的话换来佟庆萱的气急。 “小寡妇!” “你别现在得意,明天我就去和我姐姐姐夫说,让他们给你找个婆家,尽快把你嫁出去。” “不过,也不知道你嫁不嫁得出去?” “毕竟,没几个人会要克夫的小寡妇!” “啪!”一下,凝湘狠狠地往佟庆萱脸上甩去一个巴掌。 整个厢座因这一巴掌猝然安静下来。 佟庆萱被打得将头偏去一边,她捂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小寡妇,你居然敢打我?” 凝湘冷脸,只用她家乡话奉上一句,“打你就打你,仲要择日子咩?”(广东话: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的吗?) “你!小寡妇!”佟庆萱扬手,在欲挥胳膊打回去的时候,忽被人拽住了手腕。 是随江。 随江将凝湘护到了身后。 甩开佟庆萱的手,随江只道,“佟二小姐,阿凝小姐她不是小寡妇!” “没人要她我会要她,没人娶她我会娶她,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我会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子。” “只要有我沈随江在,阿凝小姐她永远都不会是小寡妇。” “沈随江!” 佟庆萱气得跺脚,“你是疯了吗?” 佟庆萱指向凝湘,“你现如今为了一个外人,竟然对我这样的大呼小叫?” “沈随江,我们可是有那么多年情分在的!” “我就说来上海这么多时日,我找你你总是不理我,原来是被小寡妇勾了去!” 任凭佟庆萱说什么,随江都不再搭理,只是拽着凝湘出了厢座。 空余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踩在地板上,与戏台上的锣鼓点子密密掺进一处。 * 今日春仙茶园的两间厢座皆在唱大戏。 戏园子外头,一轮好月。 凝湘和随江一起背靠在小汽车上。 “刚才……谢谢。”凝湘说。 随江正抽着烟,这是他头一回当着凝湘的面抽烟。 他需借一根烟将自己心里头那些最私密的最不该有的心思全部都压下去。 掸掉烟灰,随江说,“刚才我担心你一个人在厢座会闷,就想上去看看,附近刚好有卖炸臭豆腐的,又想带你去尝尝,谁知……” 凝湘不作声。 踩灭烟蒂,随江又说,“在北平你带我看了那么多场电影,又领我去北京饭店跳了那么多次舞,我就算是再笨,也学会了。” “骑士永远守护公主。”他说。 眼前冷不防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夫跑得快,带起一阵风吹得裙角荡了起来。 风又悄默声地静了,凝湘拽起随江的手,“那现在我们一起去吃臭豆腐,我刚好有些饿了。” 吃完臭豆腐,沈司旸也出了戏园子,三人又一起上了小汽车。 后座上,光线昏暗,沈司旸吸吸鼻子问,“车上什么味道?” 正在前面开车的随江回答道,“大哥,我刚带阿凝小姐去吃了炸臭豆腐。” “你俩怎么尽吃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沈司旸说完便要随江把车灯都开起来,他瞧瞧凝湘,凝湘自从上车之后就抱着胳膊靠在位子上一句话也不讲。 板着一张脸。 沈司旸轻轻拍了拍凝湘,问,“阿凝,你怎么了?” “谁欺负你了?” 凝湘听后转头望向了沈司旸,“十九叔,你不是问我今年过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吗?” “我要佟庆萱衣襟上的那串十八子。” 37.望海潮 01 望海潮01 夏季天热,为凉快些沈公馆一般将水池喷泉开至夜里十点。 这头,管家兆叔刚刚关掉水池喷泉,那头,大门口便响起了汽车鸣笛声,一道亮光顺着铁门缝照了进来。 大门打开,车子驶入公馆,最先下车的是凝湘。 凝湘拎起小包,自顾自地径直上了二楼。 沈司旸和随江一道跟在后头,可待凝湘入了房后竟直接“啪”一下将门关上。 徒留站在门口的两位沈行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不约而同地一起蹙起了眉。 屋内,凝湘反锁起房门。 接着屋子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挂来的电话,凝湘左右将心一横,把电话线给拔了。 洗完澡,凝湘上了床。 此时此刻,无须骗过旁人,在大且空旷的卧房中她的确有些害怕,但一想到沈行长他未来小姨子刚才那副仗势欺人的猖狂样,凝湘就不打算给沈行长好脸色。 可是还有随江…… 于是凝湘重新接起电话线,给随江打了个电话说晚安。 挂掉电话,打开电风扇,又放下床帐,凝湘带着几分怯,钻进了薄被里。 好在当夜周公准时入来罗帷,与她相会。 许是最近《申报》上梁生连载的进入了男女谈恋爱的缠绵章节,凝湘每每看来都要嘴角上扬,甜蜜无限,今晚她竟梦到了这个。 梦里,她变成了梁生笔下的女主角书晴,男主角皓笙电话告知书晴,他往美利坚订购的电冰箱今日运来公馆,特请女主角书晴入他家品尝冰激凌。 书晴换了一身新衣裙,要司机把车开去男主皓笙家。 入了皓笙家,丫头为书晴送来了热咖啡。 端起热咖啡时,男主角皓笙拿着冰激凌入来客厅,书晴接过冰激凌,抬头时正好瞧见了皓笙的长相。 怎么皓笙和沈司旸长得一模一样? 待凝湘咬下一口冰激凌,公馆窗户上的红蓝色玻璃突然重合着旋转了起来,接着,冰激凌融化于掌心,再消失不见…… 待神思清明时,凝湘化作的书晴竟穿着一身新娘喜服坐在了公馆的卧房里,耳边飘飘荡荡着吹拉弹唱声,唢呐声中有人互相道和着“恭喜”“恭喜”。 屋内,红烛高照。 男主角皓笙正背对着她,两人皆着相同喜服。 书晴冲着皓笙的背影喊了声,“皓笙。” 皓笙回头,冲她一笑,依然是沈司旸的那张脸。 皓笙说:“书晴,刚为你揭下盖头。” 说完,皓笙挨着书晴坐了,他小声缠在书晴耳边,“今儿,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凝湘扮作的书晴此时又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只在头脑昏沉间瞧见喜烛正在那一团和气地亮着。 皓笙一粒粒解开书晴的衣襟扣子,先开始喜服被抛出帐外,接着是中衣,再接着是胸衣…… 书晴断断续续地嗯哼着,明明意识告诉她,她是凝湘,得推开,可是身体竟下意识搂得更紧,皓笙亦是沈司旸,她无需推开,半推半就间忽而一瞬冰凉…… 不是梦。 凝湘彻底醒了。 “唔——”凝湘长长地一哼,睁眼看,床头灯亮着,小腹颇痒,她胡乱一摸,摸到了男人的发茬。 他正低着头,在慢条斯理地亲亲啄她,又明知故问,“醒了?” 见她不作声,他轻轻往她脐上拍一下,“刚才在梦里怎么喊‘皓笙’喊得那样亲热?” “这是哪个野男人?” “唔—!” “比你年轻许多岁的男人!”她嘴犟。 一句话换来手指如拨算盘似的碾过,她生了热汗。 他帮她擦汗,轻轻啄上去,“瞧瞧,年轻男人哪会讨好你到这份上?” 凝湘舒服地喘气,他戛然而止。 只单手胡乱扯掉睡裙丢出帐外。 帘钩儿叮铃一响,香入十层纱帐。 凝湘拽紧床单,不复此身,不知今夕。 胸衣带子刚好啪一声,断了。 她再颤颤巍巍地多出一句,“别停……” “那你喊我一声。” “十九叔!” “要喊司旸。”他纠正。 “司旸”,她断断续续,“司旸…你别停下来…呜…” 凝湘眯眼仰头望着帐顶,是哪处曾相见? 自鸣钟不知何时响的,也不知响了几下。 打破寂静的是外面马路上传来的叮叮当当声,有电车漏夜开过。 床帐里,他刚打完水为她擦身。 男人明知故问,“沈小姐,刚才可还满意?” 黄铜帐钩勾起半扇床帐,地板上躺着粉色蕾丝睡裙…… 沈司旸扬手,再起一道弧线,几乎要揉成碎片的胸衣被抛了出去,正好落在睡裙上。 丢完胸衣,凝湘难免要不好意思地勾勾唇角。 刚才稀里糊涂地做了场春梦,哪知,将醒不醒间,沈行长的一声“阿凝”将本来虚无缥缈的春梦做了实。 可是,睡前她明明反锁好房门的。 凝湘推推沈司旸,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司旸不着急回答,只是叹气,好像他刚才出力不少,此刻是累得叹气。 叹完气,再搂紧她的腰,沈司旸这才往窗户那瞧了一眼,说,“少时为了强身健体,父亲在京中有请武师傅教我些拳脚,我虽不好武功,但也勤奋,学了些皮毛。” 凝湘顶烦沈行长这样吃干抹净还偏生文绉绉的样儿,她翻了个身,也不管他,只将被子裹紧说,“你直接说你是顺着水管子翻窗户爬进来的不就成了。” “何必跟我拿腔拿调!” 沈司旸也跟着翻了个身,轻拍拍她道,“学生这厢怕哄不好姐姐,这才越墙爬窗,学了一次裴少俊,墙头马上。” “虽自荐枕席,但不敢冒昧,姐姐的叮嘱都有记在心上。” “先洗干净身子,而后刷牙,之后要含李施德林药水漱口,漱口后再嚼留兰香糖。” “等手续齐备,这才爬的窗。” 凝湘躲在被子里,被这几句酸话逗得笑出了声。 见人笑,沈司旸索性掀开被子将人抱回了怀里。 掀开被子的那一瞬,凝湘下意识地护在了胸口,哪承想沈行长用了力气,拽起她一只胳膊,她懵了,没反应过来,被沈行长抱了满怀。 他揉拢着问,“今晚怎么了?气性这样大?” “我有问随江,可是随江也不讲。” “我关照他不许和你讲的。” “我同你未来小姨子在二厢拌了几句嘴。” 提及此事,凝湘那点小性子又回来了,她将佟庆萱的话添油加醋转述一遍,末了孩子气地总结,“佟二小姐说等她姐姐姐夫结了婚她就会搬去西海王府,她算得半个王府女主人,到时候她还要你和她姐姐快点帮我找个婆家把我嫁出去。” “半个女主人?”沈司旸听了冷笑一声,“我知道佟昭萱恨嫁,竟不晓得佟二小姐也如此恨嫁,竟要巴巴地跑来给我做小?” 对于沈司旸的过于自负,凝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沈行长,你别自信过了头,佟二小姐想嫁的那个人就不能是随江吗?” “随江?”沈司旸意外,却不意外地说了一句,“算起来,他俩倒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凝湘听了再踹他一脚,又起身叫渴,沈司旸乖乖地下床将茶杯递到凝湘跟前,凝湘喝了茶,遂又问,“沈行长,成亲的日子定在哪一天?” 递来的茶杯还剩残茶半口,沈司旸一饮而尽,“我不会娶她。” 放下茶杯,沈司旸将电风扇开大了一个档 位,还觉热,索性打起赤膊来,他挨近凝湘说,“在下已经对沈小姐自荐枕席了。” “我这副身子横是沈小姐的,竖也是沈小姐的,既被沈小姐沾了,又如何能娶得旁人?” 凝湘听了拽起被子盖在脸上,此刻被子里沾得全是刚才两人胡闹留下的味道。 抿抿唇,又想到了刚才,他依着他,顺着她,由着她,于是凝湘戳戳他问,“你要不要?” “……我可以帮你。” “如何帮我?”沈司旸促狭着反问,“也跪下,以口覆之?” 凝湘中计。 见她尴尬,沈司旸只把人搂入怀中说,“行至巫山脚,不添行云想的是废人。” “何况,你又是我中意的人。” 他长叹一声,又深深地亲在了凝湘的眉心,“真想现在就要了你,可是你我之事尚未秉明你父母。” 他再哄着说,“等到上海之行结束,我就要正式同你父母亲提亲了。” 凝湘暗暗一笑,又伸手往被子里掐了他一下,“那你需同我父母亲好好地讲,毕竟,你年长我许多,身段需放得更低,另外,我家人多,还有几位妈妈们。” 沈司旸这厢听了说:“我且都依行长夫人的。” 次日一早,沈司旸与凝湘同时间醒了过来。 洗漱之后,沈司旸拽着凝湘打开了房门。 偏巧对面随江的房门亦同时打开。 开门的那刻,三人一起怔在了房门口。 随江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站着的两人,随即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大哥……阿凝小姐……你……你们……” 沈司旸搂着凝湘,继而很平静地对随江说,“是的,我们在交往。” 凝湘低头。 她也承认了。 沈司旸说完便带着凝湘朝前走,走了三两步后,他忽而转头对着尚未消化完此事的随江说,“随江,你需改口叫大嫂了。” * 入伏后,天更热了。 沈司旸特意托顾氏洋行往香港订了一台电冰箱,如此,好方便凝湘日日都有冰激凌吃。 冰箱送来的那天,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对着英文书研究了小半天才将冰箱装好,通上电,电机运作,一点点地能感觉到冰箱在制冷。 温度一到,凝湘便将荷兰水和西瓜统统塞了进去,接着又忙不迭地换了一条裙子拉着沈司旸和随江一同去了电影院。 今日国泰电影院在放映电影《风云儿女》。 看完电影,凝湘要小汽车跟在后头,而她则牵着两位沈行长踏着月色慢慢地散步回了家。 一路上,凝湘一会儿要和沈司旸讨论剧情,一会儿又得和随江说。 和沈司旸讲梁质夫时随江插不上话,和随江讲辛白华时沈司旸又插不上话。 好在沈小姐聪慧通透,只把故事里的道理讲得是荡气回肠,烽火年代,映着今晚十里洋场的一轮弯月。 次日,依旧天气晴朗。 用罢早饭,沈司旸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悠闲地读着《申报》上那篇由他化名“梁生”撰写的。 他边看边感叹,此间落笔仓促,很多章节皆未细细修改,若以后交由书局出版,定要再细细地润色一番。 公馆外头,凝湘系着围裙在认真地为花草浇水,松土后,又往土里撒下一把花籽。 不远处门房里头,随江正帮兆叔修理着无线电收音机。 待十一点刚过一刻,沈华亭、顾磬匆匆行至居尔典路公馆。 看着是有要事相商,沈司旸当即带着他们入了书房商议。 本来凝湘也要入书房的,可是六叔沈华亭不许。 他们的事,不牵扯凝湘才最为妥当。 凝湘只能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板上偷听,隐隐约约间,只听得书房里头好像在说什么,“……要紧的账册”。 38.望海潮 02 望海潮02 沈华亭夫妻走得急,午饭也顾不上吃。 书房里,沈司旸擦亮洋火,将一封电报就地烧掉,不留痕迹。 凝湘推门入来,见他一脸愁容,忙问,“十九叔,六叔六婶来得这样急,发生何事了?” 怕沈司旸不讲,凝湘话语里带些娇嗔,特意再次强调,“沈行长,你说过以后有事不会瞒我,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沈司旸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往手背上打了打,长叹出一口气,说:“目前我们有一批重要的人被困在了上海。” “他们手上掌握着至关重要的金融交易账册,我需得想法子立刻送他们走。” “越快越好。” 凝湘凝眸问他,“到底有多重要?” 沈司旸掸掉烟灰,粗粝着声音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这些人出事,前线将士的军费粮饷,恐怕就要延后数月。” “另外,其中有部分人,更担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如今,有人想让他们消失,好以他们的命,去填补自己账面上的借贷。” 沈司旸再沉思着叹了一口气,“他们身陷囹圄,我无法坐视不理。” “这是大丈夫的责任。” 沈司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思冥想了一个下午,最终他拿起电话,犹豫后,往外拨去一个号码。 凝湘煮了芝麻汤圆端进来,“十九叔,先吃点甜的东西再想吧,我煮了一大锅甜汤圆,随江在外头已经吃上了,你先吃了再想法子。” 凝湘讲完便舀起一颗汤圆往沈司旸面前送,可沈司旸却偏开脸去,他略微一顿,只对凝湘说,“……阿凝。” “我决定和佟昭萱结婚。” “宜明不宜暗,我想利用婚礼,正大光明地送他们走。” 凝湘听得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是沈行长思索一下午之后想出的法子。 汤圆碗还被她捧在手里。 指尖不知怎的猝然一热,凝湘回神,咬牙骂了他一句,“骗子!” “大骗子!你说过你不会娶佟小姐的!” “你怎么可以骗人呢?” 沈司旸低头,只能再次抱歉,“对不起,但阿凝,请你体谅我一次。” “时间紧迫,这是眼下我能想到最快最安全的救人法子了。” 凝湘胡乱往脸颊上抹了一把,继而狠狠地将瓷碗砸了出去,“我不理解!我不体谅!” “天下断没有这样救人的道理!” 凝湘反问:“你要娶佟小姐,那我算什么?” “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你说呀!” 答案被噎在喉咙口,应该讲的那个人偏生讲不出口。 听到摔碗声,随江赶紧推门进来,书房里凝湘和沈司旸对峙,她哭得梨花带雨。 随江连忙把凝湘护在怀里,问:“阿凝小姐,你要不要紧?” 又望着沈司旸喊了一声,“哥——!” 沈司旸没挪步子。 见到随江,凝湘如同见到亲人似的,她委屈地抱紧随江,不必克制,放声大哭。 凝湘被随江揽入怀中,沈司旸伸手,想抚上她的背脊,但最终把手缩了回去。 儿女情长,他沈司旸无法用在此时此刻。 他把愧疚转成关照,对随江道:“随江,你留在家里,替我好好地照顾她。” “一定要把她给照顾好了。” 沈司旸取来搭在衣架上的西装穿好后又立马吩咐管家兆叔,“兆叔,备车,去佟公馆。” “提亲!” 备车,真备了好一会儿。 凝湘站在二楼阳台,随江跟在她身后, 从阳台朝花园望去,公馆大门敞开,隔壁街花店的人正提着花篮气球有条不紊地入来公馆。 沈公馆停放的两辆小汽车,都以时新的百合与玫瑰装饰,车把手上缠了几圈红绸,浪漫又气派。 装饰完毕,兆叔给忙活的人派去红包。 沈司旸随即上车,出了门。 小汽车开到了佟公馆。 沈司旸进门时,佟公馆的客厅刚被布置成了party样式,香槟塔堆得有两尺高,厨师正推来牛排烤鸡准备摆盘。 今晚这里会有洋人过来举行交际舞会。 佟昭萱的夜生活日日如此。 见了沈司旸,佟昭萱很是意外,她睡眼惺忪,看着是刚起。 她打了个哈欠,矫揉造作地说,“Darling,你终于想到我了!” 又过来挽着沈司旸的胳膊,“走,底下让他们忙着,晚上我有party要开,英国公使会携太太过来,咱俩现在先去楼上书房聊。” 书房里,沈司旸提笔,在佟昭萱准备好的结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沈司旸签完字,佟昭萱立马将协议书折起收好,生怕迟一点,面前的男人就要反悔。 锁好结婚协议书,佟昭萱给沈司旸倒了一杯酒,沈司旸不愿意接,佟昭萱将杯子强塞进了他手里,“司旸,这是你我的结婚喜酒,怎么也得给面子的喝一口吧。” 佟昭萱强硬着按头和沈司旸碰了个杯,沈司旸这才不情不愿地抿下一口。 喝完酒,沈司旸问佟昭萱,“拿到那笔钱后你有什么打算?” 佟昭萱给自己倒了满杯,“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吃好喝好玩好,过好我人生的每一天。” 佟昭萱点起一根香烟,抽了两口后,这才察觉自己也不是全然毫无规划。 她说:“我会给自己存养老钱的,不会让你一直支付我赡养费。” “我会把养老钱存在你的华业银行。” “但你需要给我最高的利息。” 沈司旸答应她,“没问题。” 不过佟昭萱想想,是男人就得多防一手。 她再吸一口烟,吐完烟圈后说,“沈司旸,如果我纵欲过度死在了小男人身上,你就把我存在你家银行的那笔钱全都捐去战场吧。” “我信你沈行长有通天的本事,能办到。” “这样也算我为抗战做出贡献了。” “百年以后功过定论,无论后人怎么说,我佟昭萱到底也算个传奇!” 沈司旸听了冷笑,“你倒是机关算尽。” “我这叫仁义两全。”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舞会的客人陆续到了。 佟昭萱放下酒杯,拽起沈司旸就往衣帽间走,“作为我丈夫,你沈行长现在得先换衣服,晚上一起帮我应付英国公使,我伯父有事正想请人家帮忙。” “有你银行家镇场子,会更好成事。” 沈司旸归家是在夜里十点多。 下午两辆小汽车大张旗鼓地朝着佟公馆驶去,再归家时,已是板上钉钉,他和佟昭萱婚期在即。 进门后,凝湘系着围裙和随江以及来喜围坐在一起搓汤圆。 随江哄了凝湘一下午,最后才想出搓汤圆这么个法子。 让她捏捏米粉出气,总好过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沈司旸走来桌边自顾自地拽起凝湘去了书房。 反锁上书房门,沈司旸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启唇道,“……和佟昭萱的婚礼定在下周末。” “看了天气,下周末最适合航船,如果晚了香港那边会有台风。” “酒席之后,我们会坐船去香港,对外就说亲朋好友们欢送我们去香港度蜜月。” “客轮是六嫂家的肇丰船行里的班轮,自家人的行船,也最是安全。” 凝湘只静静听他说,面上不悲不喜,全没了下午的惊心动魄。 沈司旸惭愧,更进一步地解释道,“不过阿凝你放心,我和佟昭萱是假结婚。” “刚才去佟家,我们谈妥了条件。” “待佟昭萱拿到她父亲留给她的遗产后,我们会立刻离婚。” 去年佟昭萱的父亲病逝于香港。 佟父为几个子女留了大笔遗产存在香港的信托基金公司,佟父怕女儿大肆挥霍会晚年落魄,故而在遗产上加了限定条件,条件是佟昭萱需和沈司旸成婚后才能取得遗产。 佟昭萱与几个哥哥一直在为这事打着争产官司,兄长们一直以沈司旸不肯娶她为由和她打消耗战。 本来佟昭萱也想找个人随便结婚拿遗产的,可是兄长们硬抠着字眼,又赌沈司旸不会娶她,便说遗嘱上分财产的条件是他们佟家的女婿必须是沈司旸。 佟昭萱气性上来了,这才迫切地想来找沈司旸结婚。 去年兄长婚礼上两人重逢。 虽然当行长夫人风光无限,佟昭萱也想吃沈司旸这株回头草与他破镜重圆,但对于一个结了婚也不会爱自己的男人,那还是拿钱更靠谱些。 拿到了钱,又何愁找不来新男人? 佟昭萱还没使出手段来逼沈司旸妥协,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于是两人定下协议,沈司旸用婚礼送走要送的人。 佟昭萱以结婚文书去香港信托基金公司拿到自己要的钱。 全是交换,不掺感情。 听完沈司旸的解释,凝湘掉头就要走,才迈开步子,却被沈司旸由身后环抱住。 他低声地哄,“阿凝,对不起!” “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 凝湘用力推开了他,她转身望向他,“沈司旸!” “做人不好出尔反尔的!” “我只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压根也不会娶佟小姐。” 凝湘说完,朝外走去,待行至门口拉开房门时随江正好立在门口。 随江见凝湘又红了眼睛,遂低声问,“要不要紧?” 凝湘摇了摇头,拽着随江朝楼上走去。 进了卧房,关上门,凝湘故作大方,她轻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春日里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要碎,“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大事,我都懂。” “从跟他的那天起我就懂了。” 凝湘解开一直系在腰间的围裙,而后向随江提了个要求,“随江,你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等我睡着了再走?” “屋子太大,我不敢一个人睡,有些怕。” 随江答应了,“当然可以,我会先把你哄睡着。”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进了浴室,凝湘拍拍自己的脸颊,面上肌肉僵住,全因刚才假笑所致。 洗完澡,凝湘上了床。 随江一边为她打开电风扇,一边又拿丝绸薄被为她盖好肚子。 床帐放下一半,他坐在床头为凝湘拍背哄睡。 凝湘睡不着,遂睁开眼睛和随江说,“随江,你要不唱个歌给我听吧,说不定听着听着我困了就睡了。” 随江问,“你想听什么歌?我 给你唱。” 凝湘望着帐顶上那团繁复的绣花叹了一口气,上次沈司旸半夜爬窗入来搂着她亲热,她故意娇嗔说帐子顶的绣花丑。 沈司旸打趣说帐子顶的绣花好拆掉的,不如拆掉装个镜子方便沈小姐夜里对镜自赏。 帐顶绣的是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多好的意头,她偏嫌弃。 凝湘拽了拽被子,说:“我现在又不想听唱歌了。” 半个钟头之后,凝湘胡乱睡去。 随江蹑手蹑脚地离开,打开房门时,迎面正见沈司旸立在门口。 自凝湘上楼之后,沈司旸便一直立在她房门口,他不敢挪动半分,更期盼她喊怕的时候能再要他入房。 自来上海后,每晚他都会把人哄睡着了再离开。 沈司旸问,“她怎么样了?” 随江回说,“刚刚睡着,一直喊怕。” 沈司旸进房,轻步行至床边。 床上的人,即便熟睡可依然蹙起眉头。 沈司旸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松掉帐钩放下另一侧的床帐。 帐子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帐顶上的鸳鸯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了。 * 次日清晨。 沈公馆的饭桌上,三人各怀心思地吃着饭。 早饭是昨日凝湘包的汤圆,一人两碗。 分别是芝麻馅与荠菜肉馅的。 凝湘的气色没有昨天的那般差,是抹了不少鸭蛋粉的缘故。 见凝湘放下调羹,两位沈行长几乎同时开口。 “阿凝!” “阿凝小姐!” 凝湘先对随江说,“随江,你等我一下,我同十九叔还有几句话要讲。” “等讲完我们再去顾家宅公园看鳄鱼和花豹。” “好。”随江起身,说:“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给自行车胎打气,等下我骑车带你去。” “嗯。”凝湘语气轻松,像是在说玩笑话,“你别把车胎气打得太足了,我来上海这段时间胖了好多,真怕等下坐上去车胎会炸。” “知道了,放心吧。” 随江走后,沈司旸和凝湘入了书房。 书房里尚存烟气,沈司旸昨夜把自己关了一夜书房,烟没离过手。 开窗通风后,凝湘郑重地对沈司旸说,“十九叔,我同意你娶佟小姐!” 沈司旸望着凝湘,十八岁小姑娘的眼睛里忽然多出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来。 凝湘却如释重负地说:“昨晚,我梦到我父亲了。” “梦里父亲在西关大屋的院子里和妈妈们一起烧着供奉。” 凝湘苦笑,“我不明白怎生做这样奇怪的梦,早起翻日历才晓得,眼下就要到七月半了。” “每至七月半,父亲会烧很多很多的供奉,金箔堆得有小山高。” “从小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要烧那么多元宝纸钱?” “母亲和我说,父亲第一次这样做,是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罹难后。” “那时督抚官员查得紧,父亲没赶上为他们收骸骨,就只能在家里,偷偷地为这些义士们再点一把火。” “后来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父亲心里叫着痛快,又为牺牲的义士烧了一堆供奉。” “武昌宣布脱离清廷之后,再跟着长沙独立,他烧,云南举义了,他又烧……” “每听到一个省光复,父亲就在西关大屋烧一次供奉,就这样,他整整烧了十八次!” 凝湘抹掉眼泪又说:“再说说我父亲。” “他好不容易日盼夜盼盼着清廷没了,可他袁世凯又要当皇帝!” “这一次,我父亲不再烧供奉了,而是独自北上,和志同道合的友人一起秘密倒袁,其间更是九死一生。” 沈司旸静静听着,窗外有风吹来,带起写字台上的报纸翻过去两三页。 凝湘再说,“我大哥沈望湘,东征、北伐他都参与过,现在在前线和日本人拼着性命。” “我表哥死在淞沪抗战,他是客家人,十九路军,子弹打没了就和日本人比大刀。” “我堂哥,长城抗战,重炮殉国。” “再后来……”凝湘顿了一顿,继续说:“我就不问母亲为何我们家总要烧那么多供奉了。” 凝湘苦笑,“可我母亲,有次七月半在我父亲烧供奉时却主动和我讲起了牺牲的哥哥们,又讲何为‘国家’。” “她说,国,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的大家。” “而家,却是一群血脉相连的人组成的独立自主的国。” “所以在家中,我们虽有争吵但总会妥协。” 凝湘抬起头,她望着沈司旸,连呼吸都在费着劲儿。 忽而,她提高音量,嘴唇颤抖,带着几分决绝的口气,说:“我沈凝湘今日,舍国而保家。” “也妥协一次。” “同意你娶佟小姐。” “为了那批担着国家希望的忠义之士,也为了我大哥不在前线断粮断饷。” “沈行长,我成全你做要做的大事。” 外间风势渐起,吹得窗户锁扣“咔哒”一声响。 沈司旸向凝湘深深地作了一揖,“我沈司旸这厢多谢姐姐大义。” “出尔反尔,暗室亏心,我沈司旸今生只做这一次。” “待此事之后,学生定不辜负姐姐。” 39.望海潮 03 望海潮03 次日清晨,兆叔往客厅送来《申报》。 今日的《申报》以大幅版面刊登着沈司旸和佟昭萱的结婚启事。 佟昭萱算个半真不假的天主教徒,婚礼那天新人先去徐家汇天主堂宣誓,之后再行至大华饭店举行婚宴,婚宴结束后便前往十六铺码头坐客轮直抵香港。 越是大张旗鼓的明面高调,就越不会有暗杀事件发生,也就越安全。 佟昭萱的伯父是外交官,因这层关系,婚礼当天,巡捕房会派出百名印度巡警过来维持现场安保。 做戏做全套。 为了“高调”示爱,沈司旸特意以华业银行的名义包下法租界的两条电车线,车厢内外皆覆上粉色大幅求爱海报,凡乘车者与行人都可看到。 喜帖很快被送来公馆,喜帖颇为讲究,佟昭萱那头请来了沪上知名书法家亲笔手书。 今晚,沈司旸会带着凝湘和随江一起去沈华亭家用晚餐,顺便为他们送去结婚喜帖。 小汽车行至贝当路沈华亭公馆时,晚霞已经徐徐地往天边铺了一大片。 为他们开车门的是沈华亭的孩子们。 一群孩子中,老大叫兴华,老二叫念华,其余两位年岁稍小的女孩子是念亭和念潇。 念潇最小,四五岁的年纪,也不怕生,一看到沈司旸便拽住他衣角,喊了声,“十九叔,抱我!” 沈司旸将念潇抱起,又掂掂,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小姑娘笑着笑着也不忘冲着凝湘和随江喊了一声,“阿凝姐姐,随江叔叔。” 寒暄后,凝湘牵起兴华与念华,随江抱起念亭,一行人往公馆客厅走去。 念潇最忙,一会儿要和沈司旸讲话,一会儿又不忘问凝湘她今天漂不漂亮。 看到女儿如此活泼,沈华亭宽慰地笑,他对沈司旸说,“司旸,你上次来得不巧,孩子们都去学校了,如今是彻底放了暑假,你六嫂也不让我往洋行跑,整日就要我在家看孩子。” 沈司旸说:“六哥你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们这厢才入公馆客厅,那边厢佟公馆的小汽车也于门前熄火。 佟昭萱带着礼物,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佟昭萱长袖善舞,一见沈华亭夫妻便开口喊了声,“六哥六嫂,我来迟了。” 说完,便指挥丫鬟们将礼物放下。 见到念潇后,佟昭萱将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摘了挂到念潇脖子上,而后再对顾磬说,“六嫂,我往先施百货给孩子们带了点礼物,你同六哥别嫌弃才好。” 顾磬笑,将念潇抱起说,“怎么会,弟妹,你太客气了。” 又问念潇,“念潇,叫人了没有?” 念潇眨着葡萄般的大眼睛,对佟昭萱喊了声,“十九婶!” 小姑娘想想,又补了句,“说好了,你结婚,要我和姐姐做花童的哦!” 佟昭萱接过念潇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当然!” 众人皆被逗笑。 假结婚之事,沈华亭夫妻并不详知内情,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更要避免节外生枝。 沈司旸只对沈华亭夫妻言明,他会奉父母之命与佟昭萱完婚,顺便利用婚礼送那批要紧的人走。 不管怎么说,沈司旸此举解了燃眉之急,沈华亭感叹,因一桩喜事解开困局,此一举两得,甚妙! 离开餐尚有一段时间。 众人围坐在客厅商量着婚礼事宜,凝湘坐在地板上安分地当个“小孩子”,和念亭念潇一起搭着德国积木。 有好几次不经意间她的目光都偏巧和沈司旸撞上。 沈司旸也不避忌就这样欲言又止地直勾勾盯着她看。 而她,又能以什么样的目光回望过去呢? 今天她的身份只能是小侄女,是局外人。 他不避忌,她就得避忌。 凝湘低头,只把心思移在搭积木上。 倒是佟昭萱,滔滔不绝地在和沈华亭夫妻聊她那位外交官伯父,聊时局,聊北平香港。 沈司旸坐在她旁边,当最合称的背景板,偶尔佟昭萱也会拿手肘戳戳沈司旸,问他一句,“老公,你说是吧!” 若沈司旸不配合着回答,她就戏瘾大发故意往沈司旸的面颊上亲上一口,再问一遍,“老公,你说嘛,我讲得对不对?” 清蒸鲥鱼端了上来,高脚杯里倒上红酒之后,晚餐开餐。 凝湘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孩子们没有饮酒的权利,送到她面前的饮料是橘子味的荷兰水。 佟昭萱先举杯与沈华亭夫妻共饮,放下酒杯后,她忽将目光转向了凝湘,她问,“阿凝,你方便吗?下周末我和你十九叔结婚,想邀你来做我的伴娘。” “伴娘我打算请两位,一位是我的亲妹妹庆萱,另一位想邀请你。” “她不方便!”沈司旸斩钉截铁地打断,并替凝湘作答,“她下周末要和同乡去申报馆练习打字。” “我可以请假!”凝湘望着沈司旸,给了他出乎意料的答案,“练习打字再重要也重要不过长辈结婚。” “所以,我会去。” 一旁的念潇听后附和,“阿凝姐姐,太好了,你做伴娘,我和姐姐给十九婶做花童,到时候我们可以穿一样的裙子了。” 念亭也发出邀请,“阿凝姐姐,等下吃完饭,你就陪我们一起去楼上看裙子吧,昨天十九婶已经把我和妹妹的裙子送了过来。” 凝湘答应了,“好呀!” 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不过今天站在“小孩子”的位置上,她就要扮演一个听话,只想穿花裙子的小孩子。 沈司旸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凝湘看着他与别的女人一起步入结婚礼堂,遂又阻止说,“阿凝算婆家人,怎可以做伴娘?” 凝湘却说,“十九叔,你别太老古板了,照道理,婆家那方是要派一位女傧相去迎亲的。” 凝湘再喊了一声佟昭萱,“十九婶,那天我出席,给您当伴娘。” 语毕,凝湘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对着沈司旸和佟昭萱说了句祝词,“十九叔,十九婶,新婚快乐!” “多谢。”沈司旸举杯,将满杯的红酒一饮而尽。 玻璃杯柱快被他用劲儿捏碎,他多希望酒精能立马起作用,好压住他这一身的言不由衷和迫不得已。 众人吃了几箸热菜。 停筷之后,大家闲聊了几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把话题扯到了凝湘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佟昭萱,她品着洋酒,问了句,“阿凝,之前程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今程公子不在了,你得另做打算。”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可以和我说,我好帮你物色。” 佟昭萱一贯爱借着她大伯的名头出风头,便说,“我大伯是外交官,他们外交部多的是大把的青年才俊。” “哪天我把照片送来,你可以慢慢挑!” 不等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质问佟昭萱,“你急什么?阿凝才十八岁,谈婚论嫁尚早。” 他顶烦佟昭萱的没事找事,更在意凝湘今日的冷漠,遂只把难堪都撒在佟昭萱身上,“何况,你佟大小姐不也是年近三十才嫁的我吗?” 耳边回响着刺耳的“嫁”字,凝湘这头筷子没拿稳,夹起的青菜跌回盘中。 像报复似的,沈行长非得当着她的面再强调一遍他和佟昭萱要成夫妻的事实。 佟昭萱听后放下酒杯,撒娇般抱住沈司旸的胳膊对沈华亭夫妻说,“六哥六嫂,你们瞧瞧,你们弟弟平日里就是这样欺负我的!” 打情骂俏引得众人发笑,孩子们并不理解大人 话中含义,只一并跟着咯咯笑。 笑语酒香中,沈司旸的目光又和凝湘撞上了。 她没笑,目光清冷,安静地吃着自己盘中的食物。 是最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玩笑之后,沈华亭又把目光转向了随江,他望望随江,再看看凝湘,忽而感叹地说,“司旸,你的终身大事已经定下了。” “接着就到随江。” 他忽做主提议,“司旸,你看,把阿凝许给随江如何?” “自打程家出了那档子事之后,阿凝的事我是更发愁,可想来想去,最放心的人也只有随江了。” “他们年龄般配,模样般配,随江的性格又沉稳,把阿凝许给随江我是最放心的。” 他想想又说,“要是同意了,我亲自带着随江去广州向我大哥提亲。” 顾磬听后忙戳戳沈华亭的胳膊,“六哥,你别酒一喝多,就混说,你不也经常念叨着父母命要不得吗?孩子们的事还得问问孩子们自己的意思。” 沈华亭顺势便问,“阿凝,你意下如何?” “你去年由广州至北平,人也是随江亲自来接的,相处这么久了,对于随江,可还中意?” 凝湘已然自暴自弃,只说,“我的事,六叔禀明父亲后便可做主,我听父亲的。” 听完凝湘的回答,随江放下酒杯,只伸手抚在她脑后发髻之上,再转头望向凝湘,眼神里满是说不明的爱意。 丫头刚好捧来白灼大虾,随江将剥好的虾放入凝湘盘中,言语温柔,“阿凝小姐,吃这个,热的。” 随江知道自己和凝湘绝无可能,但这却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可以正大光明不用避忌向凝湘表达爱意的时刻了。 沈华亭见此,心下已经了然,他含笑,借着酒气明知故问,“随江啊!把我家阿凝许给你做老婆如何?” 随江不好意思地轻笑,只回说:“我的事从来由大哥做主,我听大哥的,婚事上也不例外。” “大哥要我娶谁,我就娶谁。” 沈华亭放下酒杯对沈司旸感叹,“司旸啊!司旸!你看看你,把这个弟弟养成了第二个你。” 晚餐结束后,四人上了同一辆小汽车。 出于礼貌,沈司旸先让司机把佟昭萱送回佟公馆,而后再开回居尔典路。 下了车,步入公馆客厅后,沈司旸和随江几乎同时挽住了凝湘的胳膊,互不相让。 “阿凝!” “阿凝小姐!” 凝湘先望向随江,说,“随江,你先去楼上等我。” “好!”随江松开手,独自上了楼。 见随江走远,下一刻,沈司旸将凝湘扛上肩头。 书房的门被他用脚踹开,关上房门后,他将凝湘抵在门板上,开始发疯似的吻她。 天晓得他今晚有多气。 她冷淡他,不拒绝出席婚礼,又半答应着要嫁随江。 撬开她齿关,没有犹豫,攻城略地。 凝湘今日穿的是粉绸子旗袍,刚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剥开腰间盘扣。 脖颈连带肩膀都露在外面,他一并吻了过去。 凝湘也不反抗,麻木般任他予取予求。 见她消极至此,沈司旸忽停了所有进攻,他恨铁不成钢得反问,“怎么不反抗?” “你应该要反抗!” 他红着眼睛望着她,“你知道吗?刚才在你六叔家,你那样的反应——” 凝湘往自己的胸口戳了戳,“你才知道我的心被戳得千疮百孔!” 凝湘系好衣服扣子,再将书房的大门打开,她对沈司旸说,“十九叔,明天喊人入公馆布置起来吧。” “做戏做得越真,别人才越容易相信。” “毕竟,有人还在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40.撼庭秋 01 撼庭秋01 次日,有人入来公馆布置。 窗户上贴满“囍”字,玻璃被擦得透亮,将那喜庆成倍地映出来,客厅一角,披着红绸的聘礼担子垒得有一人多高。 逐渐,沈公馆开始热闹起来。 婚礼前一天,中西厨子一并在厨房忙活,流水的点心和西餐被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长桌。 此番沈佟婚礼,邀请的是位于江浙沪一带南北二沈的亲眷们,至远些,安徽的亲戚也有几位。 晚上,公馆客厅支起了三桌麻将牌,谈笑与碰牌声此起彼伏。 沙发上,孩子们边吃点心边围坐在一起搭德国积木。 凝湘坐在牌桌旁,嘴角噙着得体的笑。 桌上都是长辈,彩衣娱亲,她逃不掉。 昨日佟公馆派人将伴娘礼服裙送了过来,刚才孩子们换上了花童裙,你前我后抢着问大人们好不好看? 大人看着小孩子,又把目光转到了凝湘身上,遂让凝湘也换上伴娘服给大家瞧瞧。 凝湘听话,换了礼服。 再缓缓走下楼梯时,她理所应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亲戚们停了麻将牌,目光汇聚过来,连捧点心的丫头都感叹,“小小姐好漂亮!” 楼梯下面站着沈司旸和随江。 见凝湘下来,两人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待下至最后一节楼梯时,凝湘主动挽起了随江的胳膊。 她与沈司旸擦肩而过,衣角若有似无地一碰,又倏然分开。 “哎哟!我们家阿凝真是太漂亮了!” 说话的人是凝湘的嫡亲堂姑,沈华亭的五姐,沈宛平。 沈宛平现居苏州,帮亲弟弟沈华亭经营着在苏州的北固楼,此番她特地赶来上海喝族弟沈司旸的喜酒。 凝湘对着沈宛平喊了一声,“五姑姑。” 沈宛平笑,又望望伴随在凝湘旁边的随江,更是心照不宣地频频点头。 又有一位堂婶瞧着凝湘,啧啧道,“我们家阿凝漂亮的就像是电影明星阮小姐。” 凝湘本就娇憨,笑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地弯成一道弧线,眼下浮起的卧蚕更像是坠了两弯月牙。 加上身上这件藕粉色的伴娘礼服,更衬其娇美可爱。 沈宛平拽过凝湘的手对堂婶说,“可不好说我们家阿凝像阮小姐的。” 她再一皱眉,小声道,“美人命薄。” 堂婶自觉失言,忙讪讪点头,“那倒是。” 又感叹,“哪承想那么大个电影明星,那样好的模样,几个月前竟这么好端端的吞安眠药没了。” 众人跟着纷纷惋惜着念叨了几句。 沈宛平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翡翠珠摘了挂在凝湘的脖子上,她笑眯眯地说,“我们家阿凝要长命百岁的!” 凝湘坐在牌桌边帮沈宛平抓了几把牌,到了八点半,沈宛平便催她上楼歇着,明日还有一天要忙的。 凝湘乖乖应了。 行至二楼时,她正见沈司旸独自立在昏暗的小客厅窗前。 见到凝湘,沈司旸拽住她手腕,力道有些紧,“我有话想同你说。” 凝湘甩开他的手,“十九叔,我有些累。” 凝湘的声音平静无波,“六叔六婶今晚去接应那批要紧的人了。” “他们临走前把念亭和念潇托付我照顾。” “现在念亭和念潇在我房里,等着我去哄她们睡觉。” 凝湘望着他,她吃力地压下喉间泛起的苦涩,楼下那般热闹,可她好像听不到了,“这是我做姐姐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责任。” “所以。”凝湘语声一顿,“十九叔,请您明天好好地当新郎官。” “无论如何,过了眼下这关才最要紧。” 次日,凝湘五点便被兆婶叫着起了床。 兆婶今天请了上海滩手艺最好的梳头娘姨过来为凝湘和一众女眷亲戚们梳头打扮。 书房里,穿好伴娘服的凝湘为沈司旸扣上了最后一粒西装扣子。 再将白玫瑰捧花递到沈司旸手上,“十九叔,差不多到吉时了,可以出门接新娘子了。” “我和随江会同你坐同一辆小汽车,一起去佟公馆。” 凝湘的话才刚落音,外边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跟着,随江推门而入,“哥,车队齐了。” 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往佟公馆驶去。 接到新娘佟昭萱之后,车队又开去了徐家汇天主堂。 在教堂内,新人宣誓,而后交换戒指,作为主婚人的佟家伯父以正宗伦敦腔为新人念着长长的证词。 发言之后,司仪捧上婚书,凝湘将沈司旸的私印捧了上来,她看他执笔签名,再重重按下私印。 “沈司旸”与“佟昭萱”两个名字并立纸上,在法律层面他们已成夫妻。 中午十一点半,众人行至大华饭店,婚宴即将开始。 大华饭店为新人准备了休息室,有亲戚和小孩要凑热闹开新人玩笑,里里外外把休息室堵了个水泄不通。 凝湘坐在伴娘休息室,一个人对着镜子补妆。 好巧不巧,粉饼盒扣的轻微“咔嗒”声刚落,门便被推开。 佟庆萱穿着与凝湘一样的伴娘裙,笑得明媚,趾高气扬。 佟庆萱将一个礼盒送至凝湘面前,笑笑说,“上次在春仙茶园是我冲动……” “……这个算赔罪。” 天不亮就早起,在教堂看着沈司旸和佟昭萱情意绵绵地宣誓,期间炮仗声又从未停歇,好不容易有清清脑子的私人空间,又撞上了佟庆萱。 凝湘心烦,并不接盒子,只说,“心意领了,礼物就算了,那天我也有不对。” 见凝湘不接招,佟庆萱哪里肯罢休。 她遂堵在凝湘面前,“不打开看看我送了你什么吗?” 说完,佟庆萱将礼盒打开。 盒子里头躺着一本精美的洋文日历本。 佟庆萱将日历本拿在手里翻了翻,“这是先施百货新出的洋货。” “叫倒计时日历本。” “我想着买来送你是最好的。” “你可以每天撕一张,等撕完的那天就是你滚出西海王府的日子。” 佟庆萱再扬手晃晃日历本,“而那天,我会搬来西海王府!” 凝湘听了冷笑一声,“佟庆萱,你真是怂包!” “你也只敢挑那一天搬,有本事,在我回北平的那天,你就堂堂正正地搬进来!” “沈凝湘!你!” “你是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打你!” 佟庆萱气急,一把将日历本砸在凝湘身上,再扬手正准备要打时忽被人喝住。 “住手!” 喝住佟庆萱的人是随江。 刚才随江陪着凝湘一起入来休息室,凝湘说想喝点热饮,随江朝先出了门。 放下了手中的热饮杯,随江将凝湘护在身后,“佟二小姐,请自重!” “刚才在教堂里,你和小寡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你叫我怎么自重?” 佟庆萱心有不甘地质问随江,“沈随江,你眼瞎吗?” “放着我这样外交官家里的侄小姐不要,成天跟在小寡妇身后转。” 沈随江目光如刃地和佟庆萱对视,“佟二小姐,我说了很多次,阿凝小姐她不是小寡妇!” “沈随江!你简直病得不轻!” 佟庆萱再拿话激他,“你不过沈家一个养子,选我会有什么好前程,你自己不清楚吗?怎生要和克夫的小寡妇搅在一起?” 沈随江依旧将凝湘护在身后,他只说,“佟二小姐,你都说了我是沈家养子。” “在未被我父亲和大哥捡到时,我沈随江是实打实贩夫走卒的儿子。” “贩夫走卒的儿子配你口中的‘小寡妇’不是刚好吗?”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佟庆萱被随江这刀枪不入的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她狠狠一跺脚,摔门而去。 休息室里,吊扇还在天花板下悠悠转着,搅动着一室闷热。 随江关了电扇,再将热饮杯递到凝湘手上,随江说,“可可牛奶,刚煮好,有些烫。” 又关切地问,“没事吧?” 凝湘接过牛奶,只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 此番最关键的一步,在十六铺码头。 婚宴后的欢送仪式在此举行,其间要紧的人会作宾客随新人一起登上班轮。 随江作为伴郎此刻跟在沈司旸身后帮忙应酬客人,顺做掩护。 两人西装里都别着配枪,子弹上膛。 送别的宾客依次上了班轮。 可凝湘却察觉出不对劲,码头边缘,几个穿着体面却面孔陌生的男人,正状似无意地打量着登船的宾客。 而这些人先前未曾出现在婚宴上。 来不及多想,好在同作为伴娘,佟庆萱正不耐烦地和凝湘并肩站着,她不时用胳膊肘撞凝湘一下,嘴里低声嘟囔着“克夫”“小寡妇”。 就在佟庆萱又一次故意撞来时,凝湘猛地发力,狠狠反推了回去。 佟庆萱趔趄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正气鼓鼓地要找凝湘理论时,谁知凝湘却抢在她前头说,“随江,他就要向我求婚了。” “我们说好,等他大哥办完婚礼之后就到我们。” “到时候烦请佟二小姐入来西海王府喝杯喜酒。” 佟庆萱是个炮筒,一点就炸,又爱慕随江,更听不得这个。 所有的骄纵、嫉恨、难堪,轰然炸开,她狠狠地反推了凝湘一把,扬声喝道,“小寡妇!你不要欺人太甚!” 凝湘大叫着“哎呀!”顺势向后跌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动静不小,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下一刻,随江箭步跑到了凝湘身边,他扶起凝湘时,凝湘趁机往他腰上掐了一下。 随江一顿,随即蹙眉,不耐烦地扬声问了句,“沈凝湘,你到底有完没完?” 凝湘就着他的力道起身,却立刻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死鬼!” “你昨晚怎么同我保证的?” “不是说你大哥一结婚就分家的吗?” “和着分家就是拿我的体己钱去外头置办小公馆?” “我同你讲了多少次,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随江双手叉腰,额角青筋微起,再把声音扬高,“你就非要挑今天,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泼?来拆我的台?” 凝湘指着佟庆萱骂道:“咱俩不在今天把道理掰扯清楚,难道还要看你和佟二小姐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吗?” “沈随江!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到底怎么对你没有心了?” 两人越吵越凶,言辞间句句不离“钱”“房子”和“外头女人”,活脱脱一副为家产和风流债撕破脸的俗套戏码。 一旁的佟庆萱更是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她望着凝湘,又望了一眼随江,骂了句,“疯了!” “沈随江,沈凝湘,你俩是不是都疯了?” “关我什么事!我招你惹你了?” 说完,她也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朝着凝湘和随江围观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众人只当是小情侣闹脾气,凝湘再要名分,亦或者沈家兄弟不和,闹着要分家。 多数人都露出心下了然或看好戏的神情,在嗡嗡耳语。 佟庆萱走后,随江拽住凝湘的胳膊,再对旁边围观的路人大声喝道,“看什么看?没看过男女朋友吵架的吗?” 就在这混乱当口,谁也没多留意,远处的班轮已经收起了舷梯,缓缓驶出码头。 那几个生面孔的男人最后瞥了一眼还在拉扯争吵的凝湘和随江,撇撇嘴,转身往远处的大马路上走去。 下午,随江带着凝湘回了家。 想到刚才一幕,凝湘只觉后怕,虽是大热天,但架不住依旧冷汗濡湿了内衫。 随江扶着凝湘往沙发上坐下,再将凝湘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力搓了搓,“阿凝小姐,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到家了。” 凝湘目光有些空茫,她不确定地反问,“他们应该都走了?” “安全了,是不是?” 随江点头,给了凝湘肯定的答案,“最后在码头和我们的人对了暗号。” “所有人皆安全撤离。” “那就好!”凝湘稍稍安心,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可接着刺入眼帘的是窗户上那对称的“囍”字窗花。 猝然间,凝湘寻回了自己,她忽蜷缩起来,将脸埋进随江怀中,抽泣着说,“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呜呜呜,随江,今晚……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啊!” 随江搂着凝湘,不断拍背安抚,再即刻对兆叔吩咐道,“兆叔,马上将家中恢复到原样。” “若外头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这个二少爷的意思。” 41.撼庭秋 02 撼庭秋02 “囍”字窗花被撕了去。 粘得太牢撕不掉的痕迹就用热水浇淋在上面然后再拿小刀一点点的刮干净。 下午,公馆恢复成了原样,凝湘一个人靠窗坐着,静静地发呆。 随江捧着一只蛋糕走来,走到凝湘身边时,他半蹲下,说,“阿凝小姐,生日快乐。”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凝湘低头看了一眼蛋糕,奶油堆成的小花很是漂亮,小花旁边是两行洋文字。 随江说:“一早就差来喜去凯司令买的,买来就放在冰箱里,还好奶油没化开。” “先吃一口,应应景,我喂你。” 凝湘挤出一个笑,“好。” 沈司旸自从婚礼那天出行香港之后就和上海这头失去了联系,连随江也不知道他究竟几时回来。 或者和佟小姐的蜜月之行太过有趣,他不想回来。 转眼到了立秋节气。 立秋那日上海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的雨。 凝湘在公馆后门口捡到了一只小猫,小家伙刚出生,闭着眼睛,泡在水坑里。 捡到小猫之后,凝湘先给它洗了个热水澡,再喂了牛奶,夜里也不敢睡的太实,总惦记着要喂小猫。 她在救猫,也在救那个濒死的自己。 所幸在悉心照顾多日后,小家伙终于活了过来,天天蹭凝湘的裤腿,黏人的很。 入夜,凝湘抱着小猫一个人坐在公馆的台阶上孤寂的遥望着月亮。 月亮,冷冷清清的,公馆里现在到处是桂花香,但推算着时间,广州此时应当还是盛夏。 西关大屋里,父亲一定在饮玉冰烧,母亲在作画,二阿妈在账房打算盘拢账,三阿妈和五阿妈在踩缝纫机为大家做立秋的衣裳,四阿妈在叠元宝,慢慢攒着到冬至烧。 五阿妈一直想为父亲生个孩子,前几年又小产过,……也不知现在有好消息了没有。 客子望月,乃最思乡之时。 好在脚边还有小猫围着她打转。 凝湘将小猫抱起,问了句,“咪咪,你想不想回广州?” “回我们的家?” 小猫对着凝湘“喵呜”了一声。 随江提着一只酒瓶走来同凝湘坐到了一块。 随江闷下一口酒,他将酒瓶递到凝湘面前,“要不要也来一口?” “好。”凝湘接了酒瓶,仰头,闷下去一大口。 小猫顽皮,刚从凝湘的身上跳下来转头又来蹭随江的裤腿。 随江抱起小猫,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他对凝湘说,“给小猫取个名字吧。” “总不能一直叫咪咪。” 从捡到小猫的那刻凝湘就一直叫“咪咪”还真没想过要好好的给小家伙取个正式一点的名字。 凝湘抬头望月,又望望小家伙,她食指轻轻划过小猫的脑袋,说:“玉阶生白露,玲珑望秋月。” “咪咪以后就叫‘玲珑’吧。” * 秋老虎来得猛烈。 家里的丫鬟都在抱怨着天热,可是凝湘喜欢这样的天气,火辣辣的日头伴着浓烈的暑气,多像她待过十七年的广州城。 是夜,丫鬟们结伴去了浴房洗漱,凝湘穿着单衣在客厅逗玲珑,笑声久违地响起。 玲珑活蹦乱跳,稍微没看住又不知道是钻到沙发还是茶几底下去了。 “玲珑。” “玲珑,别躲,快点出——” 话音戛然而止。 客厅中央立着一个人。 他风尘仆仆,礼帽压得很低,手里黑皮箱还未放下。 “咚”的一声闷响,皮箱落地, 沈司旸大步上前,一把将凝湘按进怀里,“阿凝,我回来了。” “也和佟昭萱离婚了。” 凝湘没动。 她甚至没有伸手回抱,只是任由他抱着,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某处,直到玲珑从沙发底下钻出,喵呜着来蹭她的脚踝。 凝湘推开沈司旸,然后抱起玲珑,随即朝楼上走去,她边走边喊,“随江,随江。” 凝湘给沈司旸吃了闭门羹。 沈司旸将自己和佟昭萱的离婚证书摊给她看她也没什么反应。 软的不行来硬的。 他强硬地把凝湘锁在怀里吻她,凝湘不躲也不挣扎。 几月前初到上海,凝湘还自嘲太过丰腴,现如今抱她时才惊觉她瘦得骨头能硌到他。 夜里,沈司旸站在凝湘的房门口,欲入房陪伴,可是随江硬生生的挡在他面前。 两个男人对峙着,随江不退半分,喊了声,“大哥!” 面对连日的冷淡,沈司旸不再准备妥协,他解开衬衫扣子,大有随江不放他进去,他就会和他打一架的气势。 沈司旸态度强硬,“随江,你如果还当我是大哥就让开!” 随江面露难色,“哥,纵使你有千万种道理,也请给她一点时间行不行?” “当初,阿凝小姐他父亲为了报恩,要她一个人北上去和程青山完婚。” “程青山在的时候程家上门羞辱她还要安排她去英国。” “后面程青山死了,她又要被安排着去守所谓的望门寡。” “好不容易她在北平遇到了喜欢的人,她一腔孤勇的奔赴你,可是你又要在她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另娶旁人。” “她不能有半句怨言,得参加婚礼,要强颜欢笑。” 随江长叹一口气,“你们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强迫她,但有没有人问过她真的愿意吗?” “她愿意被你们这样安排吗?”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可阿凝小姐不过也才刚满十八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听着随江的话,沈司旸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随江说完,往沈司旸的肩上拍了拍,“哥,如果你信我就给她点时间,我会陪伴阿凝小姐康复。” “等她康复了,我再把她健健康康地交到你手上。” 随江说完便推门而入,徒留沈司旸一人迟滞地立在门口。 屋内,凝湘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 凝湘拿手巾搓搓头发问,“他走了?” 随江说,“最起码今晚不会来。” 凝湘听了不作声,只是瞅见了床上躺着的两只新玩偶,这是白日里顾氏洋行送来的。 随江说,“顾氏洋行刚到的舶来品,是迪士尼新出的玩偶,叫米老鼠,我就想买来好陪着你睡觉。” 凝湘看着老鼠玩偶颇为嫌弃,“可哪有人搂着耗子睡觉的?” 随江尴尬地笑。 凝湘看着看着,忽然也笑了,“算了,耗子可以陪着玲珑。” 头发吹干后,凝湘上了床,枕头两旁一边趴着玲珑,一边躺着老鼠玩偶,随江坐在她床边,预备等她睡着了再离开。 凝湘闭了眼,但是想想又睁开眼,她声音低得像蚊呐,“随江,你今晚可不可以不走,就留在这里?” 凝湘朝窗口望望,“我怕……晚上有人会翻窗户进来。” 随江望望窗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为凝湘放好床帐,哄着说,“阿凝小姐,你先安心睡,等下,我睡沙发。” * 次日一早沈司旸急匆匆地召了随江一起往书房商讨要事。 下午三点,随江朝先出了书房,凝湘问她发生何事了,要讲这么久。 为护凝湘周全,随江自然不肯对她讲,凝湘心下担心,便背过身去,只说,“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子,你要不同我讲,我就从此一辈子不理你。” 她再添威胁,“我会带上玲珑,明日一早就回广州。” 随江叹气,拽着凝湘去了花园和她坦白一切。 沈司旸此番去香港采购了一批紧俏的西药,今晚他们会开车去公共租界,托人将那批药送去前线。 不说还好,一说,凝湘的心就没来由地七上八下的怦怦乱跳。 凝湘随手往篱笆上拽了一截子枯藤,问随江,“在哪条路?” 随江说,“公共租界,狄 思威路。” 凝湘眉头一皱,“狄思威路,我听说那里是日本侨民聚居区。” “你们……” 随江说:“大哥的意思就是要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把这批药送去前线。” “出其不意,给他们来个灯下黑。” “另外。”随江补充说,“那一带帮派势力和巡捕势力干预得少,反而更方便行事。” 凝湘听后下意识地抱紧了随江的腰,“你要小心呀!” 想想还在书房里的那位和自己乱糟糟的心,凝湘遂又嘱咐了句随江,“……你让他也小心些。” “我在家等着你们。” 沈司旸和随江没顾上吃晚饭便出了门。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凝湘也没了胃口,给玲珑喂了几块鱼肉后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消息。 每过十分钟她就要抬腕看一次手表。 沈司旸这头,才交易完便被人堵住了去路。 弄堂角落里,紧跟着炸起几声枪响。 动手的人虽然着便服,但摸不准是不是真的日本兵。 只要冲出这弄堂,再往前过两个路口,便是成批日本兵设下的路卡。 枪声在狭窄的弄堂里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一颗接一颗打过来,撞在弄堂清水红的砖墙上,碎屑迸溅。 随江猛地将沈司旸拽向身后,“哥!你先走,我断后!先翻墙出去!” 沈司旸一把扯住随江,两人同时猫腰急躲,子弹擦着他们头顶掠过,沈司旸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兄弟,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说完,他抬臂朝前连放几枪。 子弹只剩三颗,情势越来越急。 在就要看不见生路的时候,倏地,一束刺眼的强光朝他们照了过来。 一辆福特车冲入弄堂口,车头直直撞向那几个便衣的后背,撞击声闷重,人影腾起又跌落。 便衣被撞得人仰马翻,车子急刹,随即甩尾横到两人跟前,车门猛地弹开,只听凝湘冲他们喊了一声:“快上车!” 两人刚扑进车里,车门尚未关严,凝湘已经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向前疾冲,身后枪声追着响起,可她全然不顾,猛打方向盘,接连拐过几条窄路,一路杀气腾腾地开回了法租界。 到家后,沈司旸和凝湘架着随江回了房。 随江中了枪。 在左边肩膀处,血洇湿了整片前襟。 此事尚不宜对外张扬,沈司旸立马电话请了沈华亭入公馆来为其手术。 凝湘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打了麻药后,凝湘点燃酒精灯先一件件地为手术器材消毒,再剪下几块大小纱布备用。 这样秘密取子弹的手术六叔华亭每隔几个月就要为人做一次。 沈华亭穿好手术服,戴上手套,一声开始之后,凝湘按照他的吩咐递手术刀、递纱布、递止血钳,手稳得竟不像第一次见这场面。 手术持续到凌晨。 子弹取出的那刻,随江的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人也随即陷入昏迷。 沈华亭说今晚最为凶险,故而他留下来守夜。 沈司旸拽着凝湘去了书房。 直至此时此刻,沈司旸才看清凝湘的打扮。 她穿着极不合身的长褂长裤,脚上是布鞋,头上戴了顶工人帽。 想到刚才那样凶险的场面,想到凝湘开车往那几个便衣身上撞去的那刹。 如果,那些人当即朝着凝湘开枪,如果那几枪打在轮胎上,车子就此停下来… 沈司旸不敢往下想了…… 他双手扣住凝湘的肩膀,质问道,“沈凝湘,今晚那样凶险?你作何要过来!” “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凝湘忽然打断他。 凝湘一把拽下工人帽,长发忽散,所有伪装一并卸下。 她拧着眉心,只反问他,“但沈司旸!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中国青年。” “《满江红》我会背,《抗敌歌》我也会唱的。” 42.撼庭秋 03 撼庭秋03 两日后,他们带着玲珑一起坐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六叔华亭说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先回北平的好,至于上海这头他与六婶顾磬来周全。 火车包厢里,面无血色的随江睡在沙发上,凝湘守在他身边照顾,又依照六叔华亭的吩咐到点时会给伤口更换创药。 沈司旸亦有轻微擦伤,是躲避子弹时手肘擦在砖墙上所致。 等给随江换完创药后凝湘会提着药箱走来沈司旸身边。 沈司旸卷起袖子,让凝湘给他上药。 不过,谁也没有开口讲话。 火车驶到了正阳门火车站。 北平此时已经入冬,寒风阵阵,吹得耳畔起了猎猎响,人又因为这猎猎响而情不自禁开始打起抖来。 好在管家平叔早有安排,这边厢凝湘才下车,那边逢喜便将白狐皮大衣结结实实地罩在了凝湘身上。 两辆小汽车一前一后由火车站开回了西海王府。 察妈妈见到他们后着实吃了一大惊。 她三个孩子放出去,两个受了伤,另外的那个瘦成了皮包骨。 察妈妈只顾着心疼,哪里还忍心再数落,遂赶紧去了厨房准备杀鸡炖汤来给三人补身体。 行李刚被规整好,法国医生也上了门。 医生检查后说随江是皮外伤,子弹离心脏较远,故而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月需要好生休养,滋补气血。 医生走后,凝湘便收拾了一箱子衣裳搬出了西厢。 她提着箱子来了随江的卧房,又让小厮往随江床前置了张罗汉床。 这段时间她要好好照顾随江,在广州读女中时她有修过护理课,知道如何照顾病人。 她更忘不了随江中枪的那个晚上,车子上,衣服上,床上,全是他流的血。 喝完红枣鸡汤,随江便喊着要睡。 凝湘让他等一下,她先去打水来为他擦把脸,可凝湘刚把水端来床前,随江已经闭眼睡着了。 分不清是真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看着虚弱的随江,凝湘很想哭,但还是忍下眼泪拧了热手巾为他擦了脸和手。 三日后,沈司旸入来带走了凝湘。 他力道有些大,是把凝湘硬拽来书房的。 拽进门后,沈司旸忙将一本笔记本塞到凝湘手上,这才后知后觉地说,“在上海你走得急,落了这个。” 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不留白页,上面画的是上海租界地图,凝湘还在空白处写上行车路线,从哪条路到哪条路,怎么走能抄近路、避人耳目,都标得清楚。 凝湘深知上海滩鱼龙混杂,更怕沈司旸会于道路上吃亏,故而她亲做笔记,把上海法租界的重要道路,行车路线记得烂熟于心,在沈司旸和随江去狄思威路的那个下午,她又开始翻看地图,画线规划,这才赶得千钧一发之时救得两人逃出生天。 刚才沈司旸翻到凝湘所画的狄思威路路线图时,心像是在荆棘丛中滚过,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刺。 沈司旸懊悔着蹙眉,深深地叹了口气,“沈凝湘,我们讲和吧。” 他再进一步,说:“阿凝,原谅我,好不好。” “我向你道歉。” 道歉,他当面大声地质问她为何不顾危险地赶来现场,他说:“我不该在你救了我之后还冲你发那么大脾气。 ” “直到我今天翻了你落下的笔记本时才晓得你记下了那么多的详细道路图。” “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凝湘放下了那本她曾经拿在手里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我不是气你这个。” “那天晚上,我也是冒了风险的,所以,将心比心,在劫后余生你的后怕和冲我发火我都能理解。” 凝湘的话,让沈司旸提着的心稍稍落地,可是下一刻,凝湘却说,“沈行长,我想你我都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这是欲说分手的前置铺垫。 听凝湘这样讲,沈司旸哪里肯罢休。 他蛮横地将凝湘锁入怀中,却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阿凝,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男朋友,我有负你很多,但只要你沈小姐明说,我都改。” “以后所有事,我就听你的,也只听你的。” 他低低地,是求,是哄。 凝湘轻轻地将人推开,她面上平静无波,前几日在上海那边还是秋季,情绪多少带了些伤春悲秋,现在身处入冬的北平城,情绪连心都像被初冬的薄冰裹了一层似的,已不见悲喜。 凝湘说:“十九叔,既然我俩已经行至此处,那我再和您说说我父亲的事。” “我父亲有一妻四妾。” “我母亲是大家闺秀,我父亲娶她奉的是少时的父母之命。” “我二阿妈是颇有手腕的女商人,在生意场上和我父亲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但你知道我父亲又如何娶的我另外三位阿妈的吗?” 凝湘低头顿了一顿,只再说,“我三阿妈一家为了革命,为了反清全死光了,最后只剩下我年幼的三阿妈和还想着再为前朝尽忠的三外公,我父亲为护他们父女周全,也为了能让忠门留个后便娶了我三阿妈。” “之后,因为同样的原因我父亲又娶了我四阿妈和五阿妈。” 书房里正熏着龙涎香,许是香气过浓,凝湘被熏得眼角有些濡湿。 “因为这样的原因,所以在我们家,从没有妻妾争风吃醋的事儿,大家都是一团和气,互相帮衬。” 凝湘说:“十九叔,我知道您和我父亲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重情重义。” “所以我在想,今日你会为了大义迫不得已地和佟昭萱结婚。” “那么他日你是否会再因为大义,迫不得已又要娶妻纳妾?” 凝湘步步紧逼,只再反问,“如果你以后娶的妻子纳的妾室再求你让她们有个孩子,你会怎么做?” “会不给吗?” 凝湘摇摇头,“我知道,等她们求你时你不会不答应。” “此间无关皮肉情爱,只为道义。” “这是你做大丈夫的责任和道义。” “阿凝——”沈司旸眉头皱得很紧,他保证,“我不会。” “你亦不能因为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就把我置于你猜想的境地,从而替我作决定。” “这对我来说何尝公平?” 沈司旸再度恳求,“请你相信我可不可以?” “从始至终,我的情爱只给过你一个人。” “我说过的,出尔反尔,暗室亏心的事,我沈司旸只做这一次。” “我知道。”凝湘咽下满口酸涩,“我从不曾怀疑你对我的爱。” “……但我需得好好想想。” “这段时间我会住在随江那儿,让十九叔您也有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我们的关系。” “我会陪随江康复,随江把我从广州接来北平,又一直陪伴我,照顾我,他是我另外的亲哥哥。” 眼泪趴不住地划过面颊,拿袖管蹭掉眼泪后,凝湘说,“等随江康复之后……我就回广州。” 她说完便提着步子要走,手碰在门栓上,想想还是回头再添上一句,“十九叔,您要是不同意,我就电话我父亲,让他和二阿妈一起北上来接我走。” 凝湘说完便出了门,书房里,只剩以手撑在桌面上来稳住身体的沈司旸。 沈司旸挫败地抚在额上,枪林弹雨,商海沉浮,他不知道乘风破浪地经过多少遭,可今天却是他这三十多年来最失去掌控力的一天。 随江面上有了些血气,人也恢复了些精气神。 凝湘扶他来了院子里晒太阳,法国医生每天都会上门为随江检查身体,医生也说最新一期的《TheLa》上有文章写多晒太阳更利于病人合成维他命。 怕随江会冻着,凝湘还在他腿上盖了条毛毯。 盖好毯子,随江便和凝湘讲他小时候同妹妹在家乡宁波的小溪边捉鱼虾充饥的事情,讲着讲着,逢喜过来请凝湘过去书房,逢喜说,“小小姐,少爷请您过去书房,说有事儿同您商量。” “知道了。”凝湘和逢喜一前一后地走去书房。 这个时候,倘若拿乔说不去,那反而就显得她太在乎他。 不如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再说。 凝湘入了书房。 罗汉榻几上摆着一杯热茶。 太阳光顺着窗户玻璃照了进来,沈司旸此刻一边喝茶,一边戴着金丝眼镜细细地再瞧一份礼单。 见凝湘入来,沈司旸便将礼单顺势递到凝湘手里。 沈司旸说:“在北固楼给你补定了酒席,庆祝你十八岁芳辰,到时候会把全家一起叫上为你庆贺生日。”< /p>怕凝湘会当即拒绝,他又补了一句,“之前我同你表白之时便说等你过生日时要在北固楼为你办一场的。” “说话算话,就像你说的,这亦是大丈夫的责任。” 沈司旸再说:“想必刚才你入院子已经看到廊下放的轮椅了,那是从顾氏洋行买的,到时候让随江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他去。” 凝湘看过一眼礼单,遂又很快合上,她将礼单原封不动地放回榻几上,只说,“十九叔,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在您和佟小姐结婚的那天,随江陪我过的,他给我买了凯司令蛋糕。” 凝湘的话如同放置在饽饽旁边的一柄茶刀,凝湘不用它来切点心,专门拿它来一点点地剜着自己的心。 正当沈司旸受着钝刀剜心之痛时,凝湘却回说,“但北固楼的生日宴我会去。” “让随江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他去。” 听着这些话,沈司旸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小姑娘终归心软。 他当她接受讲和,遂亲密地将人搂回怀里,又亲吻上她的发顶,说,“阿凝,谢谢,那天我会在北固楼多备些你喜欢的橘子味荷兰水,再让他们准备只大蛋糕,你若想吃凯司令的话,我现在就让人南下把凯司令的糕点师傅请来北平。” 凝湘从沈司旸的怀中逃开,她嘴角轻含起一抹笑,只恭敬着拒绝,“十九叔,蛋糕就不必了。”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我答应您去北固楼,是因为您是我的十九叔,是长辈。” “长者赐,不敢辞。” 说完,凝湘要走,沈司旸偏拽着她心有不甘地反问,“沈凝湘,你对我能不能别阴阳怪气的?” “现如今,我们还没有分手,我还算是你男朋友。” “是。”凝湘望着他,只说,“但很快就不是了。” 凝湘回了随江那儿。 不一会儿,门房祥叔送来了今天的晚报。 随江靠在床头读一本洋文书,凝湘坐在罗汉床上读着今天的晚报,玲珑缩在她腿上正打着盹儿。 晚报上,梁生所著的也已进入尾声,故事里,皓笙和书晴闹了矛盾,但把话说开,皓笙重新给书晴过了生日,两人又和好如初,还在霞飞坊他们的新房里互相拥有了彼此,皓笙要和父母亲去书晴家提亲,眼看就是大团圆结局。 只是此时看到此处难免因戏生情,那么戏外,她到底要不要原谅他? “喵呜。”玲珑突然醒了,懒散着在凝湘腿上趴着打了个大哈欠。 凝湘摸摸玲珑的脑袋,又看着正在看洋书的随江,回北平的这些日子里,祥叔日日会在这个点送来晚报,真就是她、随江、玲珑,还有梁生四个人在相依为命。 那么她的感情困扰可以询问梁生吗? 或许把她和沈司旸的问题告知梁生,梁生会为她解惑。 但是北平那么大,又如何寻得梁生? 北固楼订下的席面没退,但沈司旸也不想勉强凝湘去强颜欢笑地出席一个她不想出席的生日宴。 他让北固楼那头把宴席做成盒子菜送来了西海王府。 盒子菜里都是凝湘所喜的粤菜。 晚餐时,随江坐在轮椅上,凝湘推着轮椅入来抱厦。 丫鬟们捧菜而入,菜上齐后,两只蘸好酱油的白切鸡腿同时被夹入凝湘的餐盘。 桌上,沈司旸和随江互相对视了一眼。 凝湘低头将沈司旸夹给她的鸡腿再夹起送入随江的餐盘,说:“别总顾着我,医生说你要多吃点肉伤口才会好得快。” “嗯。”望着凝湘这般严肃的样子,随江不好推辞。 三人静默地吃着饭,可没一会儿,沈司旸朝先放下了筷子,就在他起身欲走的时候,随江问了句,“哥,你不吃了吗?” 沈司旸说:“你们慢用,我还有账没拢完。” 跟着又对凝湘说了句,“阿凝,你吃完饭来书房,我有话同你讲。” “好。”凝湘答应了。 吃过晚饭,凝湘将随江推回房后便去了书房。 书房里,算珠已被拨回原位,沈司旸此刻正气定神闲地坐在罗汉榻上喝着山楂茶。 凝湘入来后问,“十九叔,您找我何事?” 放下茶杯盖,沈司旸说:“阿凝,你说的要回广州一事,我同意。” 43.倾杯序 01 倾杯序01 “我说过不辜负你,但更不喜欢勉强。” 沈司旸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他拿起香烟轻往榻几上敲了两三下,“不顾你的意愿,蛮横地把你锁在北平,锁在我身边,到最后无非是两败俱伤。” “阿凝,我对你说过,我是爱你,且希望得到你平等爱慕的男人。” 他划亮洋火,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两个要求。” “什么要求?”凝湘开口问他。 沈司旸说:“一,不许再对我阴阳怪气,旁的不说,我们总归还算是亲人。” “二,真到了要走的那天,让我送你走。” 凝湘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对待沈行长的方式……的确,有那么点子阴阳怪气。 凝湘遂回说,“好,十九叔,我答应您。” 这一声应下,代表他们又要做回叔侄了。 沈司旸坐在罗汉榻上吸着烟,凝湘低头站在他跟前,这一幕,是挺像长辈在训话晚辈的。 掸去烟灰,沈司旸说,“到时候我会包下车厢,除了你,连同当初为你准备的那一百八十抬嫁妆也会一并送去广州。” “毕竟,这是十九叔为你准备的嫁妆。” “亲自送你走,亲自把你交回你父亲手上,也算我们这段缘分有始有终了。” 凝湘一直在瞧着自鸣钟左右摆动着的钟摆,听到沈司旸说完“有始有终”四个字后,她敛住气息,转身,一个人先出了书房。 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已经心照不宣地被划分好。 只是没有明说分手罢了。 凝湘常看的鸳鸯蝴蝶派的里也有写过,男女分开未必要言明分手。 委婉着各自规划前路,茶凉了,无人再续,这便是分手。 此后,饭桌上沈司旸再为凝湘夹菜,她便不拒绝了,只很有礼貌地说一句,“多谢十九叔。” 恭敬兼客气。 又到了午饭时间。 凝湘推着轮椅入来抱厦时,丫鬟们在布菜摆碗,而沈司旸正端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看着报纸。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英式西装,配深蓝暗纹领带,大腿跷着二腿,皮鞋擦得锃亮,头上发胶抹得不少。 凝湘嗅了嗅,即便有菜饭香气掩盖,但盖不住沈司旸身上的古龙水味。 布好菜后,三人入座。 今日午饭食清炖羊排锅。 枸杞红枣葱花撒在羊汤上,香得很。 作为一家之主,沈司旸站了起来为随江和凝湘各盛了一碗汤。 饭桌上,凝湘在安静喝汤,沈司旸在和随江闲聊。 两人聊来聊去,聊时政,祭祖,银行诸事,但这都不是凝湘眼下迫切想要知道的。 沈行长平时很少这样打扮,古龙水,他们恋爱蜜里调油出去约会时他都没喷过古龙水。 桌子底下,凝湘往随江的脚边踢了一下。 于是,随江放下筷子便问了句,“哥,你等下要出去吗?” “嗯。”沈司旸掏出怀表瞄了一眼,“吃好午饭就要出门。” 凝湘再往随江脚边踢一下。 随江再问,“哥,你去哪?要去银行我陪你,刚好我这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沈司旸收起怀表,他往随江盘中添了块羊肉,“这些日子,你需安心在家养着,银行诸事有我和周老师。” “哥——” 随江还想再说下去,却被沈司旸当即打断,“听话。乖乖在家养伤。” 说完,他目光在凝湘身上停了寸许,待挪开后他说,“等下去东方饭店咖啡馆。” “祥叔已经备好车子了。” “我去和前妻约会。”他说。 用完午饭,凝湘推着随江回了房。 今天天气好,逢喜带着顺喜入来打扫顺便更换被褥。 凝湘说要帮她们干活,遂拿着柄鸡毛掸子在掸灰除尘。 放在博古架上的白玉瓶被凝湘掸了又掸,现在,她正握着掸子在独自出神。 她虽在想东想西,但想的最多的还是沈行长与他前妻二三事。 他们就此分手,那么沈行长和佟小姐又是否会再续前缘? 风流商人俏行长……保不准喷点古龙水就又…… “阿凝小姐。” “阿凝小姐。” 随江一连喊了她两声。 凝湘回神过来,脚边落下一地鸡毛,这是她从掸子上拽下来的。 调皮的玲珑正趴在她腿上,用爪子去捞飞下来的鸡毛。 “我先去换身衣裳。”她说。 凝湘回房换衣裳时才发觉她来了月事。 即来了月事,晚上倒不好留在随江房里照顾他。 凝湘把逢喜和顺喜留了下来,而她趁着月黑风高时一个人偷偷地溜回了西厢。 次日,凝湘早早地便醒了。 她想提早一步溜回随江那儿,以避免正面迎上沈行长。 可正当她出了西厢,在关上房门欲转身时还是碰上了沈司旸。 沈司旸西装搭在手臂上,闲庭信步地立在正房门口,把她刚才所有的小动作都瞧在了眼里。 凝湘尴尬。 毕竟,她刚才一系列的动作十分的梁上君子。 凝湘不挪眼看他,转身往前走,欲先一步离开院子。 沈司旸紧跟在她身后,耳后能听见他皮鞋响。 待欲迈出院子门槛时,沈司旸上前轻拍拍凝湘的肩膀,只道,“你是大小姐,家中地方皆可自由来去,不必非要如此。” 凝湘没理会他,只是一个人继续朝前走。 罗汉榻上,凝湘歪坐着,小腹一阵接一阵地坠着疼。 这样疼,是否饮冰太多? 上月在上海居尔典路公馆,那冰箱放着的冰激凌大半都入了她的肚子。 之前沈司旸在食冰一事上会管着她些,偏巧那阵他去了香港,她更加无拘无束。 逢喜入来给她送了热腾腾的红糖水。 逢喜说,“小小姐,红糖水是少爷亲自入厨房煮的,他要我端来,还要我务必亲自看着您喝下去。” 凝湘的手指碰在热碗沿上,他煮的? 他知道她来了月事? 不过,他们虽没有真做那档子事,但也差不太远了,沈行长爬过她的窗,偷上过她的床,还用过嘴……知道这个也不奇怪。 偏巧今天又是周末,他既然在家,那么待会儿肯定要来看随江的。 果不其然,凝湘刚咽下红糖水沈司旸便登门而入。 这头沈司旸坐在随江的床头与他讲话,那头,凝湘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背过身去,心不在焉地翻着洋文书。 随江同沈司旸说待会儿他要去浴房洗澡,自打做完手术他们一直管着他不让他洗,他低头往身上闻闻,说:“我这都要臭了。” 沈司旸说:“等下让人把浴桶置在你床前,你别挪来挪去,就在这儿,我帮你洗。” 随江有些不好意思,他喊了声,“哥—。” 沈司旸以兄长般不容反驳的口吻说,“我来帮你洗。” “你小时候练骑自行车在后院摔得一身泥,不也是我帮你洗的。” 听到随江说要洗澡,凝湘倒不好继续待在房里了,她起身,说,“那我去烧水。” 沈司旸望着她说:“水让逢喜她们去烧,你不是还——” “那我去多烧几个炭盆端进来,天冷。”凝湘打断他后便急匆匆地出了房门。 趁着随江在洗澡的时候,凝湘又回了西厢。 * 随江在一天天的好转,而她,离回广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凝湘 想想又将藤箱子翻出三两只来,最先收入箱子的是自己从广州带过来的那些书。 她这边正在一本本地理着书本,却没发现沈司旸正悄默声地立在她身后。 合上箱笼盖,准备提起箱子时,沈司旸还帮她搭了把手。 箱子提手上,他的手心扣在她手背上,凝湘缩回了手,尴尬,但又不知怎么讲。 沈司旸掏出手帕递过去,又往凝湘左脸上指了指,“先擦擦,脸脏了。” 凝湘这才后知后觉,走去梳妆台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左边脸上沾着炭痕,黑黑的两道杠。 待凝湘擦干净脸颊,沈司旸望望箱子对凝湘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凝湘握紧手帕,偏听出他在下逐客令的意思,于是便赌气诌了句,“两周后。” “这个时候的广州刚好不冷不热,回家,正好。” 心连带肝肺一并被酸梅汁子泡得酥了。 希望沈行长别嫌弃她走的晚,耽误了他约会前妻。 沈司旸扬唇,只再说:“怎这样快?我这边刚打听到些梁生的消息,你就要走。” 听得这句,凝湘神色一惊,哪顾得上难过,只赶快在心里将酸梅汁瓶子扶起,问了句,“十九叔,当真?您寻到了梁生?” 沈司旸点头,“我又何时欺骗过你?” “明日陆黛君会入府与你详谈梁生之事。” “好。”凝湘的心跳得很快,根本压不住。 报纸上梁生的才连载到结局,而她也要有梁生的消息了。 沈司旸从凝湘手里抽走了手帕,再为她细细地擦了下脸颊,轻声细语说:“既来了月事,那就莫要勉强。” “今晚别去随江那儿了,就宿在西厢,可好?” “嗯。”凝湘点了点头,“好。” * 次日晌午,陆黛君入了西海王府。 陆黛君这几月都会留驻北平,因她那位演员丈夫这几月需在此取景拍摄电影。 西厢里,陆黛君将一封信递到凝湘跟前,并同她说,“小丫头,这封信是梁生托我送与你的。” 凝湘看着信封上“沈凝湘小姐亲启”这几个字不确定地再一次反问陆黛君,“陆先生,这当真是梁先生给我的回信?” 陆黛君看到这少女忐忑的样子难免要笑出声,“千真万确。” “我那位梁师兄千叮万嘱,一定要我亲手把这封信递到沈小姐手上。” 陆黛君先生也是响当当的大编剧,自不屑去欺骗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凝湘想。 凝湘遂当面将信拆开,只见梁生在信上写道: 沈凝湘小姐台鉴: 吾常以人间烟火戏作纸上烟云。若有一二句能触动君心,便足慰寂寥。 承蒙沈小姐厚爱,吾一切如常,只是夜间笔耕时,棉袍替去秋衣,龙井换了祁红。 纸短情长,望君亦自重身体,天涯虽远,尺素可通,倘有暇时,可以文字再作相晤。 落款:梁生。 凝湘看得落了泪。 这真是梁生的亲笔信,是她心心念念的梁生亲自写给她的亲笔信。 何其珍贵。 陆黛君看着凝湘这副痴儿女的样子,这多像她。 她当初头一回收到她那位演员丈夫的亲笔信时也是这副样子。 陆黛君笑说,“小丫头,你若有什么话想同梁生讲的可以写信,我刚好后日与他在报馆有一晤,能为你鸿雁传书。” 凝湘拭了泪,应了句,“好。” 凝湘遂写了信,密封好后将信交到了陆黛君手上。 陆黛君离府后,凝湘入了书房。 书房里,沈司旸正盘腿坐于榻上,在抚一把古琴。 关上了书房门,凝湘反问沈司旸,“十九叔,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44.倾杯序 02 倾杯序02 书房里,沈司旸的左手无名指仍按在十徽的宫弦之上,不移分毫,只问,“你指的何事?” 思及梁生,凝湘自是心下急切,便说:“是不是听我说要走,你……才突然寻得梁生。” “为此,不惜利诱,甚至……威逼。” “要他来给我写信。” 凝湘承认自己十分的小人之心,但别看面前的男人此刻正作魏晋名士般在抚琴,一股子风流相,但仔细想想他的做事手段……从斗倒二叔再到和佟小姐结婚,威逼一个梁先生妥协,着实不算什么的。 面对如此质疑,沈司旸则如老僧入定,他照工尺谱继续弹了一音,待琴音落下后他方说,“于此事上,除了多方打听外我并未做出什么,至于梁先生寄来锦书,则是你与他缘分所致,金石为开。” “何况。”沈司旸勾起琴弦,岳山上散音得羽,“阿凝,世人常言‘文以载道’,你既读了那么多梁先生的文章,必然能领略出梁先生风骨,他那样的人,若不想写信与你,我就算以勃朗宁抵在他额上,逼他说会当即扣下扳机,他也不会屈从。” 这番剖析全是道理,凝湘听后抿了抿唇,又误会他了。 沈司旸的右手食指悬在五弦徵位之上,向内一拨后,他说:“阿凝,事到如今,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我便是你一直要寻的梁生。” “你平日所喜文章皆由我所著。” 讲话的人真真切切一字一句,但琴音却虚虚实实地旋在耳畔。 凝湘不由得瘪瘪嘴。 刚才,十九叔是坦白,现在便是戏弄了。 他怎么会是梁生? 沈行长是拿枪拨算盘的精明商人,讲的是江河入海,家国天下,哪里会是可以写出鸳鸯蝴蝶你侬我侬的作家梁生? 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见他是真吃味儿,凝湘凑上前去,讨好地哄着,喊了句,“十九叔。”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想你。” “刚才因为谈及梁生,……我才会那样冲动。” “……我认识他,比认识您要早,我把他当真朋友,担心他才会……” 最后,凝湘再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琴音清心。 罗汉榻上沈司旸并不去看凝湘,只将手边的工尺谱往后翻了一页,翻完琴谱后他才说, “沈凝湘,这回,你是真的伤我心了。”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都比不上梁生短短的一封书信?” “当然不是。”凝湘急切,红了眼睛,却也没想出更好的道歉词来。 无名指按九徽,食指勾四弦,得徵音。 沈司旸终于抬眸,望了一眼凝湘,“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 凝湘被沈司旸赶出了书房。 书房外,皮鞋踩在台阶上,凝湘进退不得。 琴音渐起,婉转哀怨,落满了整个院子。 他弹的是《桃花扇》里的《题画》。 凝湘正转身欲走,忽听书房里抑扬顿挫地传来一折昆腔念白:“想起小生定情之日,桃花盛开,不料美人一去,零落至此。今日小生重来,又值桃花盛开,对景触情,好凄凉人也!” * 两周后,凝湘并没有回广州,她在西海王府默默等着梁生给她回信。 凝湘在给梁生的信上与他细细讲了她和沈司旸从认识到相恋再到闹矛盾的所有事,并询问梁生意见,到底要不要原谅她的男朋友。 反正,梁生不是别人,是精神知己。 而且梁生是真君子,既与他讲了心里话想来他定不会做八婆再与旁人讲的。 何况,在北平城,她的这些心里话也只能同梁生讲了。 想到此,凝湘又红了眼睛。 好在数日后梁生托陆黛君给她带了回信。 陆黛君进门时一直在对凝湘抱歉,她说:“小丫头,梁生托我向你致歉,他最近俗事缠身这才回信迟了。” 凝湘接过信件说:“无妨,要梁先生这样的大忙人抽空给我个小丫头回信,想来也是我太过冒昧。” 这回,梁生不仅回了信,还送来了礼物。 礼物是一盒子进口的巧格力糖。 同款的巧格力糖,沈司旸也送给过她的。 看到巧格力糖那昂贵的包装礼盒凝湘又是心下一酸。 也不晓得梁先生薪水几何,稿酬几何,就要送她如此昂贵的巧格力糖,万一他也有家要养呢? 凝湘取来裁信刀划开信封,打开信件,梁生只在回信上送了她一句戏词:若心中惊怕,怎会相见蕉树下?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这是梁生先前写在里的句子,也是现在他给她的解惑。 那么,她到底要怎么办?这么久了,还不原谅那位是不是不大好? 陆黛君留在沈司旸的书房里与他讲话,待要走时,凝湘叫住了她。 凝湘托陆黛君带给梁生一笔钱,钱是平日里沈司旸给她的零花钱,太多,她根本花不完,就攒了起来。 凝湘将厚厚的一枚信封交到陆黛君手上,“陆先生,麻烦您转达梁先生,这个是我给他的。” “不过,我绝对没有侮辱梁先生的意思,只是眼下这个世道柴米油盐是样样都要钱的。” 凝湘想梁生送她如此昂贵的巧格力糖,万一他还送了别的读者,写文章就算有再多稿费也不消这样花的。 他的女友或是太太万一知道了,岂不…… 好在,陆黛君不仅没有拒绝,还笑着将那笔钱收进了手包里。 无论多清高的文人,对着五斗米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折下腰来。 陆黛君勾勾凝湘红润的脸蛋,笑着说了句,“我那梁师哥写稿多年,这是头一回遇到出手如此阔绰的女读者。” 她再摇头咂嘴,望望凝湘再望望沈司旸,可惜着感叹了句,“可惜,小丫头你已经有了沈行长这位男朋友,不然我定要撮合你与我那位老光棍的梁师哥。” 沈司旸听后冲着陆黛君问了句,“你还不快点回片场?” “不是说下午要陪你先生一起拍戏的吗?” 陆黛君抬腕看了眼手表,感叹了句要来不及了,手包被她夹于腋下,她道:“师哥,那我走了啊!” 沈司旸点头,“我派车直接把你送去片场,那样快点。” 陆黛君一个人先出了院子。 院子门口,不留神间,凝湘同沈司旸对视了一眼,她正心虚欲走时,沈司旸挡住去路,他喊了一声,“沈凝湘。” 他再走近一步,反问她,“……明知我很介意那个姓梁的,你就非要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再拿我的钱去贴补野男人?” 他眉眼里含了极深的一抹愁,“对我就爱答不理,对姓梁的就主动贴上去。” “沈凝湘,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今儿西海王府的餐桌上摆着乾隆白菜、干炸丸子、芙蓉鸡片和鱼翅汤,主食是馒头,点心加了一道五仁馅的艾窝窝和一碟子炸灌肠。 桌上摆着的是京菜,不再是粤菜,他曾经说过西海王府的晚餐一律食粤菜的,因为她。 凝湘问了一句逢喜,逢喜边摆筷子边说,“小小姐,咱家粤菜厨子今儿和平叔告了三天假,说是他媳妇儿生了个千金,得家去摆酒热闹几天。” 还好。 不是沈行长在下逐客令。 饭桌上,凝湘朝先站起来,为沈司旸和随江一人舀了一碗鱼翅汤。 舀完汤,她给随江夹了一块芙蓉鸡片,又顺带给沈司旸夹去一块。 沈司旸不作声,只是将凝湘夹来的鸡片夹起,不动声色地吃了下去。 而凝湘却被热腾腾的乾隆白菜烫了嘴。 沈行长他……以前不管怎么闹别扭,他都会主动夹菜给她,再嘱咐她好好吃饭,今晚怎么就不夹了呢? 晚饭吃得颇没滋味。 吃完饭,凝湘就回了西厢。 随江康复得差不多了,她一周前就从随江那里搬了出来。 小圆桌前,凝湘正托着下巴发呆,满脑子又都是梁生的那句:既怕莫想,既想莫怕。 还要回广州吗? 那位还不知道,搬回来的这几个晚上,她总要偷偷地在上房廊下站一会儿,想 看看他。 好几次想主动推开书房的门去找他,但……又放不下面子。 西厢的门嘎吱一下被人推开。 转头看,沈司旸朝她走了过来。 沈司旸先是自顾自地走到榻边坐下,而后瞧到了榻边的那几只藤箱子,便问凝湘,“……打算什么时候走?” 心里头盼着他能主动来西厢,可真来了却是在下逐客令,催她赶快走。 凝湘心里泛酸,索性将心一横,便说,“后天。” “不会赖在你家很久的。” “明天我会让随江去买火车票。” 后天她会带着梁生送她的巧格力糖上火车,他们就此分手,一刀两断。 “喵呜!” 西厢外边,玲珑叫唤了一声,接着是几声瓦片响动,玲珑长得快,这会子已经能上房揭瓦了。 瓦片声止后,自鸣钟又“铛——”地响了一声。 “沈凝湘,若我说后天我不放你走呢?” 沈司旸从榻上站了起来,他说,“我改变主意了!” 他往西装上掸了两三下,人竟开始霸道起来,“你若敢伙同随江单独溜走,我明晚就让人去把正阳门火车站给封了。” “凭我沈司旸在北平城的财力,封个火车站倒不是什么难事。” 他这样讲,活脱脱一个蛮横的西楚霸王,不,应该是曹操才对。 凝湘听后气得跺脚,骂了他一句,“沈司旸,你混蛋!” 沈司旸好整以暇得回说道,“为了能留住你沈小姐,当个混蛋又何妨?” 他立在凝湘面前,压下心中万顷的波诡云谲,只沉下声来,继续说,“狄思威路,沈小姐对在下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报,传出去,我沈司旸还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 这个冤家。 凝湘红了脸,咬着牙,只说,“我不要你报恩了行不行?” “我怕了你,只求你放我走行不行?” 看着凝湘这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沈司旸心底积蓄多日的褶皱算是彻底被熨平。 他说:“不行。” “除了这一重恩外,沈小姐对在下还有第二重恩。” 凝湘听得云里雾里,便问,“什么第二重恩?” 沈司旸示意凝湘稍安勿躁,他说:“上次,我带着那批西药滞留香港时,幸亏有你沈小姐帮忙我这才能顺利出关。” 凝湘没懂,“你在香港时是和上海断了联系的,我又怎么帮了你?” “你别耍无赖,骗人了。” 房中灯光打在凝湘侧脸上,和着发面火带起的红霞越发衬得她娇憨可爱,沈司旸欲伸手贴在她面上帮她散面火,却被凝湘偏头躲开了。 沈司旸说:“是程雅芝。” 凝湘听得眉心一皱,“嗯?” 沈司旸解释,“我当时采购的紧俏西药没法出香港海关,故而,找了程雅芝帮忙,她本就做的是西药生意。” “我把缘由告知了程雅芝,程雅芝以她西药公司的名义帮我报的关,还安全地把我送出了香港。” “她和我讲,她会帮我是因为念着你的缘故,她说虽然程青山不在了,但总忘不了你在程青山葬礼上喊她的那声‘姑姑’,所以,你这个侄女,她认。” 凝湘听后没作声。 沈司旸就这样直勾勾的瞧着她,沈小姐没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经贴上了她的面颊。 沈司旸说:“我小女朋友种的善因,倒叫我这个男朋友白白得了善果。” 面上有一丝清凉,凝湘反应过来,忙偏头躲开,“你自己的大事,别扯上我。” 沈司旸笑,遂不紧不慢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 啪嗒一下,当着她的面,他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的是先前凝湘开口问沈司旸要的佟庆萱衣裳上挂的那串压襟十八子。 十八子上金线、背云、东珠一样不少,粉色碧玺珠正在灯下盈盈泛着暖光。 凝湘一惊,遂问,“这十八子,你在哪儿得的?” 沈司旸盯着凝湘瞧,他颇为得意地说:“好姐姐想要的东西,学生岂敢不上心?” 45.倾杯序 03 倾杯序03 沈司旸将十八子套在了凝湘的手腕上。 沈司旸说:“我母亲的嫁妆,原是前朝老太妃赏的,一共有两串,一串给我,另一串给了随江。” “母亲在时就与我们兄弟讲过,以后这十八子是要送给我们各自太太的。” 凝湘听了噘嘴,更会错了意,“所以,你就送了佟小姐。” 醋缸翻了,连带着桌上茶水点心都沾了酸味,放下茶杯,沈司旸说,“不是我给的。” “是母亲她做主,单独送予的佟昭萱。” “我的东西佟昭萱不会当回事,所以,她转手就送给了佟二小姐。” “现在也到了该讨回来的时候了。” “噢”,凝湘听了不再多言,只是将十八子往上撸了撸,藏于袖中。 沈司旸望着她,小声的询问了句,“好姐姐,我家的十八子都收了,生了这么久的气,总归该消了吧?” 凝湘朝外推了他一把,倒是颇为严肃的说了句,“我……考虑一下。” “毕竟,你有过婚史,是二手男人了。” 凝湘想到沈司旸和佟昭萱有过洞房花烛夜,便颇为介意。 沈司旸听得头大,他蹙起眉毛,很正经的用双手摁在了凝湘肩膀上。 沈司旸强调,“佟昭萱,我没碰过她!” “除了你之外,我没在别的女人身上丢过身子。” 凝湘并不相信,沈行长为保万无一失,从来是个会做戏做全套的人。 保不齐那日在游轮上,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他就…… 凝湘咬着嘴唇,思索后低声说,“横竖你现在与佟小姐离婚了,死无对证,想怎么说都行。” 沈司旸听得气息急促了起来,他再说,“那我也要个清白!” “我们现在就去协和医院,我去照X光,再让医生给我开个MaleVirginityCertificate(英文:处男证)行不行?” “你别骗我,那个……X光是照不出的。”凝湘抠了抠手指甲,“何况,医院是不会开VirginityCertificate的,这侵犯隐私,不利于男女平等。” 不知道哪里来了穿堂风,吹得碎玉珠帘起了一阵噼啪响。 晃动的珠帘牵着人心跟着一块儿动。 沈司旸想拽凝湘的手,却又被她逃开了。 凝湘往罗汉榻边走去,沈司旸就紧跟在她后头。 沈司旸边走边说,“既然西医无法证明,那明日我请中医上门来为我证明清白。” “我沈司旸也是堂堂的北平华业银行行长,不可让女朋友如此误会。” 凝湘往榻上坐去,只问,“中医?这要怎么证明?” 难道要请几个老先生入府,再关上房门,沈行长脱掉裤子,请老先生们瞧他那里,望闻问切,再下结论? 不然还能怎么证明? 可凝湘起了私心,她并不想让沈司旸的小兄弟被那么多老学究把玩,相看。 还要为此下定结论。 那么多老学究得聚在一起看他……凝湘想着想着,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司旸挨着凝湘坐下,西厢的这张罗汉榻尺寸偏小,但沈司旸偏要和她挨在一边。 沈司旸说:“我听闻关外长春那里有位名医,能诊断男子是否为童子身。” “那老先生药匣子里头有一把冰蚕丝,可专门用来诊断这个。” 沈司旸边说边比画,凝湘觉得高深有趣,听得颇为认真。 “老先生会把冰蚕丝系在男子喉结处,再让人闻其秘制香药,香药中含了冰片麝香,人闻了自然会打出喷嚏来。” “若为童子身,喷嚏过后喉结上绑着的冰蚕丝会整丝不断,若破了身,则冰蚕丝会当即断开。” “我明日便让平叔出山海关去把这位老先生请来北平,以证清白。” 凝湘仔细想着那些个所谓的冰蚕丝,报上连载过的武侠里就有写过,冰蚕丝可诊脉,亦可做杀人凶器。 沈司旸正促狭着专门瞧她。 多好的一个娇娇美人,他就想这么抱入怀中,摁在榻上,好好的亲上一亲。 凝湘终于琢磨出子丑寅卯来,她狠狠地朝沈司旸的脚上踩了一下,将怒不怒似的说,“沈司旸!你又骗我!” 沈司旸笑,她那点子力气,哪会踩痛他,只踩得他脚背生痒,那股子痒意自脚背起直窜到心窝子里。 沈司旸低了身子,绅士着低声询问,“好姐姐,小生这厢可哄好你了?” “还没。”凝湘又问,“那日,你说要约会前妻,既然离婚了,那为何还要和佟小姐约会?” 沈司旸说:“佟昭萱要往我银行里存一笔大款子,全是金条加美金,我自然要好生招待。” 凝湘又问,“既如此,你为何又要喷那样香的古龙水?” 好勾引人的。 沈司旸不着急回答,只瞧她,待将人瞧够了方才说,“我喷的是古龙水吗?” “不是醋吗?” 凝湘听的低头,暗暗发笑。 粉缎面拖鞋勾在脚尖,一个没勾稳,跌到了地上。 凝湘就地瞧了一眼,“你……先帮我把鞋子穿上。” 沈司旸牵了牵西裤,顺势蹲下。 北地这么冷的天,眼前的这个岭南妹还是总爱光脚。 白嫩嫩的脚就这样冻在外面,偏巧,今天她脚上的蔻丹颜色是他最中意的朱红。 沈司旸一手拿着拖鞋,一手轻握凝湘的脚踝。 他盯着她的脚瞧了又瞧,那抹朱红蔻丹是他的红鸾煞。 然后自趾间蔻丹慢慢抚至脚心,这是他一贯的征服欲。 刚好,凝湘也不想躲。 再相对视一眼。 榻上的那个好似皓月,睥睨众生。 蹲下的这个三生有幸,得见神女。 他瞧够了,摸够了,才为她穿上鞋子。 脚心正痒,凝湘又口渴得厉害,不知怎么就说了句,“十九叔,我有点渴,想喝杏仁茶。” “你晚上这顿非要吃京菜,乾隆白菜,好咸的。” 沈司旸自责,“怪我。” “我现在就吩咐厨房去为你做杏仁茶。” 两人一道起身,凝湘正准备往小桌边走时,玲珑突然从外面破窗而入径直跳到了罗汉榻上。 玲珑嘴里叼了只比它还大的老鼠,小家伙邀功似的跳下榻来,把老鼠拖到了凝湘脚边。 大老鼠半死不活,嘴里在咯吱乱叫。 凝湘吓得躲到了沈司旸怀里,她抱着沈司旸的胳膊,浑身发抖地说,“十九叔,救命!” “耗子呀!” “我怕!” 听了凝湘的叫喊,玲珑颇为得意,它此刻慢悠悠地蹲在老鼠身边,表功似的冲着凝湘喵喵叫了两声。 “别怕。”沈司旸安抚着说,“有十九叔在。” 榻边的炭盆上架着火钳,沈司旸用火钳夹起老鼠,丢到了外头。 定惊后,在沈司旸的书房里,凝湘终于喝上了心心念念的杏仁茶。 刚才因为怕,沈司旸是横抱着她走来的书房。 玲珑则让逢喜抱走,凝湘嘱咐逢喜,玲珑碰过耗子,得好好地洗个澡才能抱过来。 榻几上的杏仁茶有两碗,凝湘问沈司旸要不要喝。 沈司旸摇头,只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交到凝湘手上。 挨着凝湘坐下后,沈司旸说,“我在去香港归来时,特意就近去了一趟广州,拜会了你父母亲和阿妈们。” “一是拜会。” “二是正儿八经的提亲。” “你父母亲已经同意把你许配给我了,你父亲他还将你的庚帖交给了我。” 凝湘打开信封细瞧,信封里果然装着她的庚帖,以及父亲的亲笔书信。 合上信封,凝湘反问他,“既如此,你为何不一早就同我讲?” 白白互相生了那么久的闷气。 沈司旸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他先将信封收好,生怕迟点,沈小姐又要反悔。 沈司旸说:“以你那个脾气,我要是不哄好你,是万千不敢拿出来的。” “怕你会认为我以庚帖相胁,逼你就范。” “不管做什么事,我总是希望你心甘情愿的。” 沈司旸瞧着凝湘,她唇边沾着一点杏仁渍,沈司旸用拇指为她揩去,遂说,“现在只要你沈小姐点个头,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了。” 灯光雪亮,凝湘稍微低了头,再轻点两三下。 凝湘又问他,“你既去了家里,那我家中父亲母亲与阿妈们可都还好?” “一切都好。”沈司旸从博古 架上取来红酒,为自己倒了一杯,他饮下一口笑说,“就是阿妈们将我好一顿打趣。” “你二阿妈和四阿妈真是好生犀利。” 犀利到不免令沈行长这样的人都红了脸。 凝湘听得发笑。 她二阿妈和四阿妈联合起来,犀利得能打遍广州无敌手。 沈行长也活该得有长辈来好好治治他。 “现如今,我不再称你父亲母亲做哥嫂了。” 沈司旸恭恭敬敬的朝着东南方作揖,“已经改口叫岳父岳母了。” “你沈行长倒是能屈能伸,改口真快。”凝湘暗自憋笑。 沈司旸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递至凝湘眼前,他食指扣住表链,绞丝银链下悬着一枚金表,“这是临走前,岳母大人赠与我的信物。” 凝湘认得这块怀表,原系进口洋表,然表盖已卸,换作自家银楼所制鎏金表盖。 盖上镌有双飞雁纹,这是自家银楼标识,乃母亲亲手所镌。 母亲在家时就同她讲过,这块怀表要戴在他们沈家未来姑爷身上。 母亲没有将此表送给程青山而是给了沈司旸,是认下他这个女婿了。 沈司旸为凝湘倒了杯酒,他说,“岳父大人料事如神,其实,自从你电话同他说不回广州时,他便猜到了,你我之间想来已经生了情愫。” 凝湘握着酒杯,心下一片敞亮欢喜。 都说了她父母极为开明,阿妈们又疼惜她,她与沈司旸之间更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凝湘遂开口问了一句,“那你这回去我家提亲,有没有给我父母亲和阿妈们带礼物?” “广东人过大礼有广东人的规矩,喜饼、海味、三牲、茶酒,一样都不能少的。” “没。” “都没。” 凝湘明知故问,他是从香港转道去的广州,时间又赶,哪里得空去备大礼。 沈司旸答完后又再说,“可是转头我便让人补送了大礼去府上。” “请了岭南先生,问了你家乡的规矩,该备的都备齐了,一样不少。” “嗯。”凝湘听得满意,“那就好,我父亲和外公们都是极好面子的人。” “你需礼数周全才好。” “不然他们面子上过不去。” 沈司旸说着,面上起了一丝委屈,“只是这回,我被你三外公好一通恶骂。” “没办法,我给他老人家送过去好几箱甲骨,得亏又有岳父岳母以及你三阿妈帮忙说和,他老人家这才算勉强点了头。” 凝湘笑得狡黠,她三外公如今虽不留辫子,可是还会蓄起长须来以为前朝守节,想来定不会轻易同意她和沈司旸的事。 凝湘与沈司旸碰杯,“得罪前朝翰林,你活该!” 夜深了。 凝湘依旧不敢独自回西厢就寝,好怕西厢还有大老鼠。 书房罗汉榻的另外一侧,沈司旸将洗干净的玲珑抱在怀里逗了又逗,亲了又亲,还当着玲珑的面自称起了“父亲”,与它讲了一顿《孝经》。 玲珑这孩子多好,这么小就知道替父分忧,制造机会让父母亲共处一室。 放下玲珑,唤来逢喜,沈司旸让逢喜先带玲珑回去休息。 逢喜走后,沈司旸拽拽凝湘的袖子,他说,“明日我让人去把西厢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若有耗子当场就现捉了。” 又提议,“今晚,你若害怕就宿在我这里,好不好。” 凝湘有些醉,偏酒瘾正犯得厉害,还要抿下一口,趁昏沉之际便点了头。 沈司旸笑看醉鬼,遂绅士地表示:“你先去洗澡,我来放水。” 自返回北平之后,沈司旸便将上房装修了一通。 原本他的浴房在耳房,洗澡是要出门的,现如今他将卧房连带后厦一并打通,贴好瓷砖,摆上浴缸,后厦便成了浴房,再装好锅炉接上自来水,自此洗澡便不用再抱着衣服朝外跑了。 沈司旸独自去了西厢,为凝湘取来睡衣以及沐浴要用的香胰子和精油。 浴房里,凝湘坐在美人榻上,见沈司旸调试水温,为她一通忙活,遂开口问,“自打浴房装修好后,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手巾旋在浴缸中,带起的涟漪不止,沈司旸没停手,他转头望了一眼凝湘,说,“沈某做事向来讲究个未雨绸缪。” 46.锦缠道 01 锦缠道01 碧纱橱里布置一新。 顺喜带着丫头们进来,先是洒扫熏香,再将那鸳鸯戏水的锦被铺好。 黄铜架子床上床帐放下半扇。 本来架子床是不安床帐的,但是想到凝湘今晚会宿在这里,还是添上更好。 凝湘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时不时拽拽衣角,颊上烧得滚烫,便伸手挠了挠。 沈司旸斜倚在叠起的被子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凝湘,越发觉得好笑。 凝湘皱起眉毛,刚才让沈司旸去西厢给她拿睡衣,他倒好,拿了一件她从没穿过的嫣红绸子睡裙过来。 这是她当初在上海先施百货胡乱买来的法兰西舶来品,买完也未曾细看便塞进了箱底,又带回了北平。 今夜穿上身,才知道上了好大一当。 衣料是极滑的绸子,裁得又格外服帖。 她的胸脯本来就比寻常女儿家要丰盈几分,这里头吊带裙一裹,勾勒得起伏毕现。 法兰西人也真是混账,怎能拿透纱做外袍,既不能遮住臂膀腰身,心口处还是镂空的。 想来应该是少妇款,偏偏她是十八岁的少女。 凝湘没办法,更不敢独自再回西厢去换衣裳,只得从沈司旸的衣橱里扯了件宽大的衬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 这才别别扭扭,抓来挠去。 沈司旸总算是笑够了。 凝湘瞪他,“你怎么拿了这个过来,衣橱里明明有我常穿的棉睡衣。” 她抿了抿唇,再找补一句,“再说,北平都这么冷了,谁家好人还穿绸子衣睡觉?” 沈司旸笑着坐起身,“这衣裳可是你沈小姐自己买的。” 凝湘扭过脸不理他,只用下巴尖儿朝门外一点,“你睡外头罗汉榻上去。” 今夜的沈行长可是赶不走的。 沈司旸下床,先是揿亮床头灯,继而赤脚走到门边拉灭了电灯,再回到床上挨近她坐下,说:“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方才咱们可是喝了交杯喜酒的。” 一人一杯的红酒被他讲成是交杯酒。 凝湘闷笑,却也不愿让沈行长觉得太顺遂,便别过身去,小声说,“你我又没在政府登记,也没拜天地,谁要同你洞房花烛?” “分明是沈行长你再诱骗良家少女。” 沈司旸凑到她跟前,他指尖动动,解开了她胡乱系上的衬衫纽扣,“我的衬衫正穿在你身上,你这还不算我的人吗?” 他亲她,温热的吻落在她唇角,“你父亲已经将你的庚帖交给我了,我收着与我的庚帖放在一处,总之,你我之间,我是真的不想再多等了。” 衬衫被他褪下,抛出了帐外。 里头那件半透明的纱袍,腰带原系了个松软的蝴蝶结,刚好他指尖轻轻一勾,也散开了。 他的手抚上她白皙圆润的肩头,跟着拇指向上微微一拨,纱袍滑了下去…… 床帐与被褥早被荀令十里香和佛手香熏透了,暗香幽袭。 刚好,先头喝下去的酒醒了,凝湘便趁机询问了句,“沈行长……你和佟小姐真的没有?” “没。”沈司旸讲得很郑重,“在上海时,我虽常亲近你,却因未得你父母应允,故而不敢真正唐突。” “至于佟昭萱,和她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和她结婚的那晚,我在游轮餐厅里和六哥六嫂一起坐了一夜。” “总要有人做个见证,我好能留个清白身子回来见你。” 凝湘推推他肩膀,“你别讲了。” “我信你就是了。” “但我还有话没讲完。”沈司旸说。 凝湘问:“你要讲什么?” 沈司旸说:“以后,床笫间不许喊我沈行长,多外道。” 凝湘笑,没理他。 沈司旸在凝湘耳畔亲了一口后便撩开帐子下了床,他说:“你等我一下。” 不多时,他回到卧房,手中竟多了一对龙凤喜烛。 他划亮洋火将龙凤烛点燃,而后闭了床头灯。 烛光将人影放大,烛焰跳动两下,悠悠地晃在四周。 沈司旸说:“对沈小姐,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两道人影于烛光里慢慢交叠在一处,又渐渐地一起倒了下去。 他细细地啄她梨涡,然后是下巴,她仰头,他便啄她脖颈…… 吻渐渐加深,沈司旸对凝湘耳语了一句,“我会拿枕头垫在你腰下,轻一点,便不会疼了。” 凝湘点了头。 沈司旸伸手抽了只软枕,妥帖垫好。 最后那件滑腻的吊带裙,被他从帐缝中轻巧抛了出去。 卧房里,暖气正生着热。 凝湘迷迷糊糊地伸手,于小腹下摸到了他的发茬。 点蜡烛,比点灯要好,烛光更昏暗,人也能不必再做君子。 外头传来几声猫叫,是野猫,不是玲珑。 帐子如被微风拂过的湖面,因黄铜架子床沉一下,缓一下的律动而起了圈圈涟漪。 “你听。”沈司旸指指凝湘。 “听什么?”凝湘分心问他,跟着蹙眉,逸出一声娇娇的鼻音。 他气息拂在她耳边,“外头,北雁正往南飞。” 再啄她眉心,声音柔得出水,“疼吗?” 沈行长太过温柔,又怎么会疼? 天亮了,日头照了进来,仰头看,天上刚巧赶上一阵北雁南飞。 屋子里红烛还能再烧好一阵。 思及昨晚,凝湘累得不轻,像骑马,那般颠簸起伏,心口都跟着颤。 偏他又极会哄人,气息灼热地缠在一起,他低声地求:“好姐姐,既行到了巫山,不妨再容我仔细瞧瞧。” “我需得细细瞧一回小姐姐。” 末了,他亲自下床打了热水,拧了热手巾,认认真真地为她擦拭。 再有意把衬衫上的那团落红指给她看。 凝湘还在睡,若有似无地哼了两声后,又在沈司旸的怀里翻了个身。 她一动,光裸的背便露了些许在外头,沈司旸拉好被子将她裹严,低头吻她眉心时,凝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十九叔,几点了?”凝湘带着浓重的睡意,开口问他。 沈司旸掏出枕下放着的怀表瞥了一眼,“快八点了” “要累就再睡一会儿。” 凝湘扭扭身子,“可是我今天还要去行里上班的。” 沈司旸说:“行长允许你今天休假。” 手指不轻不重地碾过,他促狭道,“现如今你已是行长夫人了。” “噢。”凝湘实在困,又阖上眼,将醒未醒之际,卧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凝湘陡然一下,清醒了。 “哥,你还没起吗?”门外头的人是随江,随江的声音透着疑惑,他哥从不晚起的,今儿又不是周末,他怎么还赖起床来? 沈司旸搂着凝湘,不急不慢地说,“今日你先去行里支应,晚上和宁波帮的饭局也替我出席,我想告假一日,在家歇一歇。” “唉。”随江答应了,随即又道,“那哥你先歇着,我去西厢叫阿凝小姐起床。” “不必。”沈司旸提了音量,“你嫂子她也在我这里。” 随江的脚步声远了。 凝湘又羞又恼,抓过枕头便往沈司旸身上砸去。 沈行长真是闷坏。 沈司旸笑,“我不过实话实说,你的确是在我这里。” 凝湘噘嘴,“随江他算我哥哥的,你我还没正式成亲, 你这样讲,我都……” 都不好意思再面对随江了。 沈司旸接住枕头,他低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我是随江的兄长,从不对他说假话的。” 他扬眉,再添戏谑,“要不他下回再问,我就随你,也喊随江一声哥哥,和他说你妹在我房里,与我行了一晚上的周公之礼?” “沈司旸,你——”说不过他,凝湘索性拽过他胳膊,在上头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 本年11月,国民政府宣布废止银本位,发行法币。 新币发行,千头万绪,沈司旸与随江更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凝湘并没有多少行长夫人的觉悟在,更不会想着替行长和副行长分忧。 她空暇时还和以前一样,听戏,跳舞,看电影。 最近她让人将西海王府里的一间小客厅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了一番,布置的理由是因为那间屋子面朝正南,采光极好,玲珑平时也最爱往那儿跑。 小客厅里放着西洋沙发和茶几,柜子上摆了新式的大喇叭留声机与电话。 凝湘时常打电话回家,与父母阿妈们闲聊几句家常,偶尔也要拉上沈司旸让他也讲几句。 难得两位沈行长同日得闲。 朝南的小客厅里,就着晒进来的太阳,凝湘给两位沈行长沏了两杯她父亲邮来的凤凰单丛。 随江在喝茶,沈司旸则放下了茶杯在剥花旗橘子。 凝湘蹲在茶几旁,她戴一副玳瑁边框眼镜,手里攥着一叠相片,正一张张仔细地瞅着。 她又开始张罗着要给随江物色合适的相亲对象,已经问了好些同事朋友,可目前还没有挑到满意的。 眼前好不容易挑出一张觉得模样好的,递给随江,随江却连连摆手,转头朝沈司旸喊了声:“哥。” 沈司旸吃着花旗橘子,他就着照片看了一眼,转头便对随江说,“长嫂为母。” “听你嫂子安排。” 凝湘自己却又犹豫了起来,相片上的这位小姐,她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模样好,学问也好,但脾气…… 随江是顶老好的人,如果娶个强势的太太,必少不了受欺负。 到时候真成了夫妻,她和沈司旸倒不好上去插手。 算了,想想还是收起相片,再叹上一口气。 随江见状,如释重负,端着茶杯坐回沙发扶手上。 沈司旸瞧瞧凝湘,跟着提了一句,“我觉得佟二小姐倒不妨可以考虑一下。” “模样,学问都和随江般配,两个人又还是青梅竹马。” “我拒绝。”随江立刻道。 “我不同意。”凝湘几乎同时出声。 提到佟二小姐,凝湘瞬间撅了嘴,她态度鲜明,“这西海王府,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沈行长,你要是敢这样安排,佟二小姐入西海王府的那天,我就带着随江搬出去,算你们狠。” 沈司旸听得笑,花旗橘子酸,他掰开一块枣花酥吃了。 随江拿胳膊肘碰碰凝湘,他也笑了起来,“阿凝小姐,大哥逗你呢。” 凝湘气不过,又拉过沈司旸的胳膊,再狠狠地咬一口。 笑闹间,祥叔走了进来,说,“大少爷,顾氏洋行将新订的床送来了。” “知道了,让他们直接抬进去换吧,拆掉的旧床放后罩房仓库。” “唉。”祥叔出了门。 好端端的为何换床? 只因前几日凝湘嘟囔过,沈司旸卧房里的那张架子床太旧,夜里动静稍大些便吱呀作响。 凝湘这会儿已经自动缩到了沙发角,沈司旸还偏要当着随江的面扬声再讲一句,“你嫂子嫌床太小,想换一张宽敞的。” 外头的胡同里传来驼铃阵阵,映着冬阳,一室晴好。 47.锦缠道 02 锦缠道02 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来年的端阳节。 这是请老先生入府合过庚帖,看过黄历之后定下的吉日。 端阳佳节,阳气盛,百无禁忌。 上门合八字的老先生家住东城,祖上原在前清钦天监供职,老先生承袭家学,是最精通阴阳历法,择选佳期的。 沈司旸讲过,该给沈小姐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 接下来则是称呼。 沈司旸想要招呼佣人们改口唤凝湘做少奶奶的,可是凝湘不许,依旧要照原来的称呼唤她作“小小姐”。 凝湘认为,叫小小姐亲切,改叫少奶奶就觉得平白往她头上加了十来岁。 她此刻十八,还想再多做几年时髦女郎的。 沈司旸拗不过她,便只能依着。 书房里,佛龛前供的水仙抽了嫩绿的苞。 凝湘戴起眼镜坐于罗汉榻上认认真真地读着最新一期的《良友》杂志。 不晓得什么原因,她近来眼睛度数涨得厉害,为此专门让沈司旸带她去协和医院配了一副眼镜。 翻完了《良友》,凝湘趿拉上鞋走到了沈司旸身边。 沈司旸正端坐书桌前认认真真写着他们的婚礼请柬。 “都写一上午了,十九叔,您歇会儿吧。”凝湘顺手捡起一张写好的请柬瞧了瞧,朱红色卡纸上墨香犹存,清清楚楚地落着一笔好字。 搁了笔,沈司旸端起热茶饮下一口。 放下茶杯,沈司旸说:“这‘南北二沈’两家要请的亲戚实在不少,我想早点写完它,开年之后,要定乐班,定喜饼,还要请裁缝入府,请风水先生堪舆,忙得很。” 想到明年自己身上的喜事,凝湘一笑,“那便多劳烦沈行长安排了,我一贯来习惯当甩手掌柜的。” “一切交给我,你且安心地当个新娘子。” 沈司旸感叹,“咱们西海王府也是该办一场喜事热闹热闹了。” 说完,沈司旸拉开抽屉,将一封折好的红纸帖子摊开递到凝湘跟前。 沈司旸说:“这是你我的结婚启事,明年惊蛰会登在报上。” 凝湘瞧着帖子,一字一句将结婚启事念了出来: 吾二人遵父母之命,结为夫妻。 谨詹于民国二十五年陆月廿三日端阳节于北平东方饭店举行结婚典礼。 是日敬备喜筵,恭请尊长。 藤萝为证,海棠有香。 谨此敬告诸亲友。 沈司旸,沈凝湘谨启 民国二十五年三月惊蛰日 念完,凝湘合上了帖子,沈行长真是处处周到。 沈司旸从身后环住凝湘,他下巴搁在她肩膀,说:“到时候我会包下火车把岳父同几位岳母大人一起请过来,证婚人是你六叔和契爷。” 凝湘听着提醒了他一句,“你别忘了察妈妈,她是你的乳母,到时候需同我父母阿妈们坐主桌的。” 沈司旸笑,“当然。” “我已经同察妈妈讲了我们的事。” 沈司旸往书桌前的太师椅上坐去,又拍拍大腿示意凝湘坐他腿上。 待凝湘坐下后沈司旸说:“我同察妈妈讲了之后,察妈妈前儿便拽着逢喜上街去买了衣裳料子。” “说是要抓紧为小孩子做衣裳,晚了怕来不及。” “你!”凝湘不好意思地撇头眯眼,把沈司旸推了推。 自打她搬来上房,让沈行长开荤后,两人便如胶似漆,三两日就要闹腾一次。 昨晚是在浴房的美人榻上,刚洗完澡,水汽氤氲扑在热腾腾的身子上,他搂着她,在汹涌的情话里酣畅淋漓。 之后,他放水,又为凝湘洗了一次,沈行长耳语保证,定会做个水中君子。 君子先取乐于人,把凝湘哄到乐了,他说他要抽烟,可抽完那根哈德门,他……就不君子了。 两人皆跪在浴缸里,他自身后抱住凝湘,凝湘凭双手撑住浴缸边缘……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 凝湘手上握了块茉莉香胰子,一直握着,香胰子化在了手心,沈行长握住凝湘的手腕,闻过茉莉香之后,他接过香胰子便要为凝湘再涤足。 涤足之后,他让凝湘拿脚…… 浴缸的水一大半都洒在了瓷砖上,丫鬟们进来打扫时都在偷偷藏笑…… 凝湘想到这里,便伸出脚来狠狠地往沈司旸的脚上踩了一下。 沈司旸偏不觉得疼,他瞧着膝头美人,又凑上来亲了一大口。 趁着凝湘嫌弃地掏出手绢擦脸之际,沈司旸说,“喜饼定下了祥聚公,那儿的藤萝花饼最是有名。” “好”凝湘点了点头,祥聚公的藤萝花饼一直是她最爱的北平点心。 沈行长心细,处处都念着她的喜欢,这会子她又心软,刚才下脚太重,也不知道踩痛他了没。 还是要给他些甜头的。 凝湘想着,便主动亲了他一口。 收了香吻,沈司旸又说,“家中园子也种藤萝的,等明年让察妈妈收了花做出花饼来,祥聚公做的喜饼送亲朋,察妈妈做的就留着我们自己吃。” “甚好。”凝湘笑。 沈司旸又说,“到时候我会让人把上房和西厢连带重新漆一遍,家具也多添些新的。” 他说着说着便往凝湘的小腹上摸了一记,“西厢先重新布置一遍,以后若有了孩子,让孩子们住西厢,我们照看起来也方便。” 凝湘闷笑,“噢”着应下了。 “我大舅舅前儿电报给我,知道我要结婚了说会安排送一批黄花梨木来北平。” “我想木材到了之后请几个木匠入府打一排黄花梨柜子。”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司旸一手拨弄手边的算珠一手把玩着凝湘的辫梢,他说,“我且都听姐姐安排。” * 沈出纳又到了领工资的时候。 凝湘涨了工资,本月比上月要多出五块,多出来的五块是张新法币。 小客厅里,凝湘一边在数着工钱,一边在数落沈行长小气。 还说要报救命之恩的,她的救命之恩只值五块。 虽然沈出纳工资微薄,老板还颇小气,但到了沈行长这头可不一样了。 沈行长已将自己的全数工资一并交到了沈夫人手上。 还有随江,他在凝湘认真数钱之际给她送来了一张美金支票。 这是他月月都要给凝湘的零花钱。 但这个月再给,凝湘却不好意思再接了。 “哪有小叔子每月要给大嫂零花钱的。” 这话一出,沈司旸拍着大腿,在笑。 他做主,替凝湘收了美金支票,他说:“除了叔嫂关系外你们还有兄妹之情。” “哥哥给妹妹零花钱岂不是天经地义。” 转眼,入了腊月。 腊八的那天,凝湘牵着随江一早去了雍和宫排队领腊八粥。 天不亮,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凝湘戴着羊毛帽子,围着毛线围脖,浑身裹成了只粽子。 等着沈行长起床的时候,祈福的甜粥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大功臣凝湘抱着姜汤,和家里的丫头小厮们讲,天不亮她在雍和宫排队的时候见到了佛光,闪着亮了好大一瞬,就落在永佑殿上,烧香的时候更是奇了,大冬天的喜鹊就飞在她头顶直叫唤。 丫头小厮们听得认真,凝湘提一根筷子敲在碗沿上,讲得神乎其神。 刚好,察妈妈端了一碟子糖耳朵过来。 沈司旸边喝粥边笑看凝湘说书,又捡起一块糖耳朵吃下。 眼下,关外虽烽火连天,但北平城尚有最浓郁且最寻常的烟火气。 思及日前《何梅协定》华北自治,日寇兵锋直指平津,刚才喝下去的那口祈福粥似乎又凝上了喉咙口。 * 漫天大雪下了一夜,腊月初十这天刚好赶上了礼拜六。 随江踏雪去了西交民巷,今儿是华业银行派年终花红的日子。 沈司旸这头则悠闲地携着凝湘去了燕京大学。 腊月初一那天沈司旸接了张帖子,他的那帮发小、朋友们把今年的聚会定在了腊月初十,燕京大学。 燕大好歹有英国教会势力在,不会聚着会就遇到日本兵上门滋扰。 鹅毛般的大雪飘在未名湖上。 临湖轩内支起烤架铁板,炭火正旺,烤的羊肉喷香。 沈司旸带着凝湘入临湖轩时这帮发小已经饮过一轮了。 今朝小轩里坐着的还是之前那帮在泾县会馆见过的旧友们。 沈司旸带着凝湘入座,刚好陆黛君举着一把油纸伞亦踏雪而来。 沈司旸领着凝湘对在场众人提了一杯酒,接着,宣布了婚讯。 庄镜台笑得促狭,庄大导演就地当着大家的面演起了二沈的Romantic。 “要从西海王府那屉子肉包子讲起。” 庄镜台很认真地讲:“众所周知,我们司旸从小到大从不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 “但是各位不知道,对于这位沈小姐咬过一口就放下的肉包子,司旸二话没说便夹了起来,朝着沈小姐咬过的地方吃了下去。” “吃的那叫一个心满意足,颇有滋味。” “我说司旸你这哪叫吃包子,这分明是借一只包子在和沈小姐亲嘴儿。” “原来,这二位的缘分就落在这包子上头。” 庄镜台蔫坏,说完还要故意推凝湘一把,让 她跌在沈司旸怀里。 炭火暖人,凝湘的脸被烤得通红,沈司旸把凝湘护在怀里,凝湘趁机问他,“你什么时候吃了我吃剩的包子,我都不知道。” 沈司旸气定神闲,小声同凝湘讲,“正月初五,你去普济寺拜佛,咬了一口肉包子,说拜佛不好吃肉包子的那次。” 凝湘想起来了,是迎财神的那天。 趁着众人打趣之际,沈司旸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喜糖撒在了桌上,他说,“明年端阳节,我与沈小姐的终身大事,还请诸位赏脸。” 庄镜台自告奋勇要当伴郎,沈司旸却不答应,他说,“镜台,我这还有更要紧的事要拜托你。” “婚礼当天,想请您庄大导演为我们摄像。” “把我与内子的喜事拍下来,待百岁时儿孙们也好瞧上一瞧。” “至于伴郎?”沈司旸朝着发小杨雪臣作揖,“要麻烦雪臣兄到时候拨冗。” “不必拨冗。”杨雪臣豪气干云地笑,“此番我回国便不打算走了。” 沈司旸问,“今后有何打算?” 杨雪臣说:“这美利坚的月亮再好,终不敌我北平的古城月啊。”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留在中国,守着北平,我一个书生,虽谈不上能为家国做多大贡献,但能为前线战士治伤,能为咱们同胞看病,便此生无憾了。” “我们的国家虽然目前积贫积弱,于我们这群世家子弟而言,此刻出洋又是最容易也是最安全的,但留下来,陪着我们的国家一起成长是为最难。” “正因为难,所以我们这群人才要做。”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大家举杯,此杯无关风月,先敬家国。 停了杯箸,一贯纨绔的庄镜台亦向众人宣布,“等再拍一部爱情片,我后面就不拍爱情电影了。” 友人打趣,“你庄少不撒钱继续捧女明星了吗?” 庄镜台放下话来,“我也要学许幸之导演,拍几部像《风云儿女》那样的电影,支持抗战!” “《风云儿女》的歌儿,那首《义勇军进行曲》可是写到了我心窝子里。” “到时候,我也要把田先生和聂先生请来,为我的电影作词作曲!” “镜台说得好!”沈司旸提着酒杯,“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酒杯碰在一起,饮下后,陆黛君起头,领着大家一起唱了那支鼓舞人心的《义勇军进行曲》。 这厢才歌罢,小轩里棉门帘突然被挑开,只见一位穿灰白棉袍,系着毛线围巾的中年男先生走了进来。 架在先生鼻梁上的眼镜片有些厚,反而更衬得他学问非凡。 只是学识渊博的先生难免带几分古板之气,他进门后也不同众人见礼,亦无玩笑,只将怀中抱着的大麻袋径直置于沈司旸面前。 这先生对沈司旸说:“梁生,这些都是外边读者写给你的信,他们不知道你的详细地址,只一股脑儿地把信全寄到咱们燕大文学社来了。” “今天你来得正好,把这些信全部带回家去,门房还有,你待会儿记得取走,别全都堆在我那里,挤得我要没地方放书了。” 先生面上颇为严肃,“寄信来的大多都是女孩子,梁生,你看看你!” 写的那些鸳鸯蝴蝶,全在勾引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老古板没眼看,说罢就要走。 待先生走后,陆黛君解释说,“刚才进来的先生叫严秋生,是燕大国文系讲师,姑苏人,在燕大的外号叫‘严黛玉’。” “他腊月放假不回家,就在燕大兼个图书管理员的差事,以补贴家用。” 众人明了,继续割肉饮酒。 而凝湘,却一动不动地顿在了那里。 凝湘赶紧从麻袋里随手抽出一枚信封,目光落处,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晴雪深深》作者梁生先生亲启。 《晴雪深深》是梁生刚在晚报上连载完结的,凝湘从春追读到冬的那本。 她为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哭湿过枕巾,更在无数个夜里思及梁生,她猜他的心境,想他的模样。 她视他作精神知己。 现在她被告知知己竟是眼前人? 放下信封,凝湘再看沈司旸,以一种从未相识的目光。 身上的热气儿一起汇上了头顶,凝湘反问沈司旸,“梁生!” “你当真是梁生?” 庄镜台用匕首扎起羊肉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后他抬眼望向了凝湘,“岭南小妹妹,司旸如假包换,就是当初你让我帮着找的大作家梁生呀!” 他再反问沈司旸,“司旸,这都要成婚了,你还没同沈小姐讲,你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大作家梁生?” “你俩这出不识梁生是沈郎还没唱完啊?” 48.锦缠道 03 锦缠道03 外头,雪还在下。 西海王府的大门已被卸至在廊下,管家平叔准备待天晴时再喊漆匠们入府来复漆一次。 小汽车刚停稳,凝湘便迫不及待小跑回了房。 沈司旸跟在她后面,直嘱咐她慢点,她脚上穿着小高跟,落雪结冰的院子又打滑。 凝湘从来没有哭得这样伤心过。 又伤心又生气。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居然一直就是枕边人。 沈司旸他……为什么是梁生? 他怎么可以是梁生? 沈司旸追来了西厢。 他不知所措,眼前的人面上梨花带雨,又气又怨。 凝湘逼迫自己止住眼泪,她反问他,“沈司旸,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是梁生?” 沈司旸立在她面前,他承认道,“是,我就是梁生,因我本家姓梁,故而取笔名梁生。” 凝湘又问他,“我看了那么多梁先生的文章,是不是都是你写的?你……可曾有找过代笔?” 沈司旸坦然地回答,“我素喜深夜笔耕,沈小姐看过的杂文、时论、皆是我亲笔所写。” “不曾有半字代笔。” 凝湘的泪意更深了,“既如此,那你为何不一早同我讲你就是梁生,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欺我,瞒我?” “亏我还让陆先生带信与你,我把你我的事通通诉于纸上,陆先生收下信后,转头再去书房把信交予你,是不是?” 沈司旸回答:“……是。” “正是因为看了你只能同梁生讲的那些心里话,我才知道你爱我至深。” 凝湘哭得吸气,“沈司旸!” “你太坏了!” “你这样逗我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你很得意吧?!” “因为我害怕!”沈司旸忽一把将凝湘搂入怀中,“怕你知道我是梁生之后会对我敬而远之。” “怕你知道我是梁生之后对我的只有孺慕之思。” “最怕的是你沈小姐会不要我。” 沈司旸说完便往凝湘脸颊上啄了一口,他吻她泪花,“沈小姐,现如今你我已生米煮成熟饭,你既要了我的身子便不许再负心的秋扇见捐,将我抛弃。” 凝湘推开他,只凭着一股倔强回说道,“不一定,无人做负心女,那么我沈凝湘做一回又何妨?” “梁生,不,沈司旸,你为何骗我?” 凝湘说完往自己的心口处戳戳,“你知不知道梁生对我的意义?” “我从十四岁开始就看他的文章了,我的爱情观和价值观都是梁先生一手引导。” “甚至……那些不能明说的……” “男女之事,也都是他教我的。” “可是现在我却被毫不相干的旁人告知,和我朝夕相处的沈行长就是梁生。”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问你,你要我以怎样的心态去接受你?” 凝湘再次质问,“将心比心,沈司旸,如果今天换作是你,你被欺骗了这么久会接受吗?” “你个大骗子。” “我实没有骗你。” “那日在书房,我对你坦白过我就是梁生。” 沈司旸将声音放低了些,“……可是你不信。” 那日在书房,他弹着古琴,她急匆匆地跑来,质问他有没有威逼梁生。 沈司旸趁机坦白,可凝湘认为他在作弄她。 毕竟,没人会想到日理万机的沈行长私下竟是写鸳鸯蝴蝶的作家梁生。 沈司旸再说:“何况,我一早便同你讲过,我本家姓梁,陆黛君亦叫我师哥。” 小圆桌上放着茶盏。 沈司旸斟了一杯,他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对着凝湘作揖,“那么,今日沈小姐可否看在我亦是梁生的份上,就大发善心的原谅我这回。” 凝湘嘟着嘴,斜眼往杯子里瞅了一眼,她并不接茶杯,只是继续问,“若今日没有被突如其来的严先生揭破你梁生的身份,你大概……会几时向我坦白。” 沈司旸给出确定时间,“会在下下个礼拜二,二月十四,西方情人节那天。” “我会在东方饭店的西餐厅定下位子,向你坦白我就是梁生,还会向你求婚。” “按西方的方式,玫瑰、钻戒,总之,该给你沈小姐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 听沈司旸这样讲,凝湘还是没接茶杯,她再问他,“你就不怕这样做,我一时间难以接受会被吓晕过去?” “我当然想过这个!”沈司旸继续坦白,“按照我的计划,陆黛君明天会给你带来第三封梁生的回信,跟着是第四封,第五封……” “你说过你的爱情观和人生观都是我一手引导。” “我还想再引导你一次,让你慢慢知道我就是梁生。” “可是!”沈司旸喟叹,“今朝横插一个严秋生,把我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茶还是热的。 凝湘瞥了一眼沈司旸。 又想,此刻,是梁生在给她敬茶。 正犹豫要不要接茶杯时,门房祥叔带着个小厮抱着几只麻袋站在房门口问了句,“大少爷,从车厢里取出来的这几袋子东西要放哪儿?” 沈司旸叹气扶额。 来得可真是时候。 凝湘顺势接过沈司旸的茶杯,她伸头,对着祥叔说了句,“都拿进来吧,放我这里的罗汉榻上。” 祥叔和小厮进门将几个大麻袋堆放在了榻上。 待祥叔走后,凝湘气鼓鼓地盯着沈司旸望了一眼。 随即,她解开麻袋,往袋子里瞅去。 满满一麻袋堆得都是信。 她随手抽出几封信来,有些信封未曾粘牢,或胶水早已枯干,她指尖一触,内页便簌簌地坠了出来。 掉出来的除了信外,有钱,还有……相片。 是女孩子家的相片。 凝湘拾起相片。 相片上好一个穿学生裙的清秀可人儿。 不消说,麻袋里头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相片。 应是女读者倾慕梁生才华,才自寄的相片或是钱。 像是被人灌了口梅子味的荷兰水。 连牙根都泛起了酸。 凝湘故意将相片连带掉出来的钱一并塞到了沈司旸怀里。 她故意扬起声音说了句,“收好!爱慕你的女读者送你的相片,担心你养不活自己的女读者给你寄的钱!” 看到钱,凝湘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她上回也托了陆黛君给梁生带了大笔钱过去。 再气鼓鼓地抬眸看沈司旸。 他在笑。 他居然在笑。 凝湘咬牙切齿地讲,“沈司旸,不,梁生!” “你快点走吧!现在去书房给你的女读者回信去。晚了怕是相片子上的美人们要等得急了。” “我是过来人,知道这等人的滋味不好受。” 沈司旸笑着想拉凝湘的手,“好姐姐,除了沈小姐之外,我不会给其他的读者回信。” 凝湘没躲,手被他牵着了。 沈司旸问,“我亦欣慰,你只是托陆黛君寄钱给我,而没有送出相片。” 凝湘噘嘴,讲得是骄傲又有道理,“我有男朋友的,怎么再好寄相片给别的男生?” “就算是梁生,也不行。” 确定心意了,沈小姐爱的是他沈司旸而非梁生。 沈司旸笑得更加得意。 凝湘指着榻上麻袋,给沈司旸下了旨,“等下你把这些信搬回书房去。” “需拆开,一封封地仔细读完。” “回不回信在你,但万不可辜负读者的真心。” 凝湘讲得颇为严肃。 沈司旸得令,“我这厢全听梁太太的。” 凝湘又生气又想笑,但只能憋着,门口棉帘一挑,随江抱着玲珑走了进来。 随江进来后将一只厚厚的信封递到凝湘手上,“阿凝小姐,这是银行给你的年终花红。” 凝湘不过一个小小出纳哪有那么多花红,还都是美金。 沈副行长又在给她开小灶。 凝湘接了信封,她挽住随江的胳膊道,“随江,你哥他欺负我,你快帮我打他一顿!” 他俩个一直蜜里调油,今朝怎么又?随江望着沈司旸喊了一声,“哥?” 沈司旸忍下笑意,又脱了西装搭在小臂上,他说,“随江,去书房把我那柄鸳鸯剑取来,就着大雪你我好好舞一场剑让沈小姐看看。” “记住,不许手下留情。” 吃罢晚饭,凝湘专程给她二阿妈打去电话。 她把日前与沈司旸的事告知了她二阿妈。 二阿妈为人爽利泼辣,是最会拿捏父亲的。 接了电话,二阿妈先是数落了顿凝湘,怪她不该这么早就搬去沈司旸的上房,继而又给凝湘支了招,让她先搬回西厢再说。 夜里凝湘便一直留在西厢没回上房。 沈司旸派逢喜过来请,逢喜说,“少奶奶,少爷那头请您过去。” “说是备了法兰西的香槟酒,想请您过去小酌。” “逢喜!” 一句“少奶奶”让凝湘的脸烫了起来,她说,“不是说还要叫我小小姐的么。” 逢喜笑了,只说,“大少爷下了吩咐,您要是不答应去上房,他便要我们一直唤您作少奶奶。” 凝湘听后抓了只软枕丢在地上,“那你现在就同你家大少爷讲,我明天一早就回广州!” * 次日一早,凝湘并没有回广州,而是与沈司旸一起去了沈公馆。 公馆老管家一早派了车过来,顺便递话,“近日的大雪让老太爷的肺病越发厉害起来,长短,也就在这几天。” 两人到了沈公馆。 沈老太爷趁弥留之际想单独见见孙儿,凝湘则被留在了客厅里与老姨奶奶们讲话。 卧房里沈司旸坐在病榻前的绣墩上,祖孙二人两两对望。 沈老太爷面如枯柴,咳嗽了两声后问,“听说,你要娶了阿凝丫头。” “嗯。”沈司旸很恭敬地同老太爷点了头,“咱们家您同外甥女,我同侄女,咱们祖孙,一脉相承。” 沈老太爷抬手,指了一记沈司旸,“畜生,你这是乱|伦。” 沈司旸不以为然,“爷爷,我和阿凝并不是乱|伦。” “我有阿凝父亲的许可,和她是父母之命。”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会似您,竟能同亲外甥女做出苟且之事。” 听了这话,沈老太爷握紧拳头,闭眼咳了两声,沈司旸想上前去为老太爷子拍背,却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沈老太爷叹气,再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见到司瀚他母亲了,顺便……也见见你父亲。” 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耄耋老人,沈司旸如今的内心已是不喜不悲,但他还需亲自求证一桩事。 于是他问,“爷爷,事到如今孙儿还想问您一句,当初,姑苏祖宅电路走火的事是不是您做的?” “当然!” 虽然面上枯瘦,但沈老太爷的眼神却如苍鹰般锋利,他望向沈司旸,“我没几天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可我没想让你父亲死。” “我要的是你死。” 沈老太爷讲地咬牙切齿,“你做事太像我,留你在沈家始终是个祸害。” 沈老太爷又喘了两口粗气,饶是行将就木,但也用力提了精神,“抱槐他心善,留着他,他能护住我的儿女们,会善待司瀚。” “我对抱槐有养育之恩,用不了几天,我就下去了,能亲自向他讨回我对他的养育之恩。” 沈司旸不疾不徐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他纠正,“爷爷,不是养育之恩,是您应该向我父亲去赎罪。” 外头雪后初霁,阳光自板棂窗筛入,斜斜地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昧。 病床前,沈司旸的语速慢了下来,他念起了昔年父亲沈抱槐教他念的那首《蓦山溪》,“珠帘卷,画堂深,香雾腾金兽。” “看荣贵,有儿孙,永祝松椿寿。” “爷爷,我会继续当好沈家的长房长孙。” “您且安心去吧,华业银行会在我和随江的手里守业开新地传承下去。” 沈司旸向他保证,“留下来的这一大家子人我都会替您照顾好的。” 沈司旸往病榻边坐下,他近一步,对着沈老太爷说,“您就留着您这一身罪孽,下去,同我父亲好好讲,慢慢讲。” 临了,沈老太爷从不自认输家,他面上划过一丝灰败的笑,“司旸,你呀!你太不了解你父亲了。” 许是真的累了,沈老太爷阖眼,慢慢嘴里念叨了两句,“司瀚……司瀚。” 沈司旸坐在病榻前,听着他念,面沉似水,哀而不伤。 这是祖孙今生见的最后一面。 沈司旸走后,沈老太爷房中连续传来几声掷杯声。 姨奶奶们先于人前恸哭,悲声里多半是自哀。 三叔沈故槐和三婶米丽蓉正预备从天津赶回,姑姑沈咏槐现带人在库房里搜罗字画和古董。 沈司旸牵着凝湘立于庭院中央,目光扫过四下,多是一片木然。 幼年的沈司旸曾随父母在沈公馆住过几年。 彼时,尚无华业银行,家中仍守着祖业沈氏钱庄。 现如今,长房的院落已不复存在了。 空留下些青石碧瓦,败壁残垣,终不过一觉风流。 沈老太爷尚未咽气。 沈司旸一直留在沈公馆主事,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带着凝湘回了西海王府。 书房的螺钿圆桌上摞着写好的结婚请柬,这些原本是要在今天发出去的。 沈司旸将请柬收回木匣,转头,再唤了管家平叔进来。 沈司旸对平叔吩咐道,“平叔,你去把孝布扯起来,还有灯笼、白烛、香案供台都要备下。” “备的是我们西海王府的这份。” 平叔皱起了眉毛,家里正准备着大喜事,现在又要扯孝布,怕不吉利。 平叔遂问了声,“大少爷?” 沈司旸说:“照我说的做吧。” “毕竟……我姓沈,他是我祖父。” “稍后我会电报我沈门族长,后面的卜定吉期,开坟迎葬都要请他来点主主持。” “另外,通知上海那头放司瀚回来。”他忽然松下一口气,“回来……让他做孙儿的为祖父送个终。” 入夜,天黑得早,雪下了起来。 满院点着灯,沈司旸立在上房廊下,他在心里一直想和父亲讲请他安息,可事到如今却发现“安息”二字却是最难出口。 他便自罚长立廊下。 任风雪拂身,浑似未觉。 后半夜,雪越下越密,天与地,连带庭院皆上下一白。 重重雪影中,有人走近。 看着是父亲。 父亲立在庭院中央,着了身灰白长衫,神情温润如昔。 母亲牵着年幼的他上前,父亲微微俯身,好让母亲为他披上棉衣。 一灯夜雪,映此半生天伦。 49.皂罗袍 01 皂罗袍01 西海王府的大门前挂起了一长排白灯笼。 沈司瀚是在前天夜里回的北平。 沈老太爷一直靠这口残气吊着,待见到沈司瀚跪于床前后才了无牵挂地闭了眼。 逢喜帮着凝湘收拾出一只小箱子,治丧期间,沈司旸会带着凝湘一起回沈公馆守灵。 入了沈公馆,老妈妈们帮他们穿了孝,凝湘未穿曾孙孝,而是随了沈司旸穿孙孝,熟麻齐衰丧服。 点起香烛,燃上纸钱,灵前,凝湘与沈司旸静立一处,向往来致哀的宾客们一一还礼。 其间也有食古不化的宾客会私下耳语几句,“怎么沈家门的这位长孙倒把自己的侄女儿给娶了?” 葬礼办得浓重讲究。 棺木选的是上好的阴沉木,上头刻着篆体“寿”字文,殓着沈老太爷这荒唐的一世光阴。 北平城各界纷纷送来挽联吊唁,《平津晚报》占下整个版面刊登着沈府讣告。 沈公馆门前花圈铺开了小一里地,纸钱在空中散开,混着西洋的管弦哀乐、和尚的诵经声与道士的铃铛响。 头七之后,沈司旸带着凝湘回了西海王府。 因着丧事,家中丫头小厮们的手臂上皆缠了圈黑纱,王府内所有门扇、廊柱上的红色楹联,皆以白宣纸或白缎蒙上,灶上蒸笼内正蒸着回礼饽饽,预备送给来上门的吊客。 书房里,凝湘换了身灰白夹袄,头戴一朵素白绢花,正捧着杯热茶。 她手上握着的是素白瓷杯,平叔今早特意换上的,连带玲珑,猫脖子上也被系了根白缎。 在沈公馆吃睡不宁地过了七天,头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凝湘在岭南的家人们亦派人送了花圈挽联过来,父亲和阿妈们还在电话里嘱咐凝湘需要照顾好沈司旸。 毕竟,沈家上下,现如今都指着他一人。 顺喜挑棉门帘进来问了一声,从沈公馆带回来的衣裳要怎么处理。 凝湘放下茶杯,回了一句,“且都丢掉吧。” 那些衣裳都沾了浓郁的火灰味,怕是洗也洗不掉的。 逢喜坐在罗汉榻上纳鞋垫,嘟囔着同凝湘讲了句,“小小姐,我正在给您和少爷绣着龙凤呈祥的红枕套,可是咱家白灯笼一挂,我又只好先放着了。” “我刚赶着把凤尾绣好的。” 逢喜又感叹,“这孝一守,婚事又得往后延一年。” “可惜了少爷写的那些喜帖,原都要发出去了。” 沈司旸此刻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连日的香火气熏得他倒了嗓子,他睁眼瞥了逢喜一下,沙哑着声音笑对逢喜说,“你待会把我写好的喜帖拆了给小小姐做几只宫灯。” 又叹上口气,对凝湘说,“喜帖要写两次,说不定命中注定我得娶你两回。” 凝湘本来还因沈司旸瞒着自己梁生身份一事与他置气,可现如今,看到沈行长这被折腾得要病不病的样子,却是半点气都没了。 凝湘取来毯子为他盖上,又添上暖手炉,她柔声讲道,“你且别开口,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先眯一会儿,外头如果有客来,随江会去招呼的。” 凝湘又嘱咐逢喜,“逢喜,你去厨房看看,川贝炖梨糯了吗?糯了就端来。” * 直到除夕夜,西海王府的白灯笼也没摘去。 除夕当天,沈司旸以家主身份,先带凝湘去了沈公馆,沈老太爷生前所纳的姨奶奶不少,现如今愿走的,沈司旸便大方地放她们走,若是愿留的,沈司旸也承诺为她们养老。 姨奶奶们念着沈司旸的以礼相待对他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凝湘跟在他后头,倒是又收了不少压岁红包。 客厅里,沈司旸坐在罗汉榻上面容温地的同姨奶奶们说着话,知道他要成婚,几位老姨奶奶还一起为他和凝湘缝了喜被,被子抱过来,沈司旸道谢后便也收了。 凝湘瞧着这一屋子人,没了太爷爷,这里反倒更像是一个家了。 因在孝中,不便外出拜年,元宵那日,沈司旸便在抱厦设宴,邀了那群发小过来。 小酌之后,一群人来了书房,庄镜台颇为郑重地递过来一张支票。 庄镜台说:“司旸,我定下了,我要把您梁生的大作《晴雪深深》拍成电影。” “想到你那在报上连载时的热度,我不能不占这现成的便宜。” “这张支票且做稿酬。” “我想好了,你是原作,这编剧更非你莫属。” “你此刻点头,我立马搭下班子。” 沈司旸斜倚在罗汉榻上,跷着腿,慢悠悠地呷着茶,他文人清高的架子摆得足,自少不了三辞三让。 待放下茶杯,他才道,“我这厢忙不开,我把原作手稿交给陆黛君,你且让陆黛君去操刀。” 庄镜台嗑着瓜子笑,“当时为了沈小姐就能提笔再做梁生,如今抱得美人归了就翻脸不认人。” “沈小姐,你评评理,这就是你们家的大作家梁生。” 凝湘嗑着瓜子,被庄镜台逗得抿嘴笑。 庄镜台拽拽凝湘的衣角继续同她讲,“沈小姐,当初司旸为了追求你,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要我在电影票上把他监制梁生的名字也加上去。” “为的就是让您能瞅见。” “我那批电影票都出了印刷厂,因他沈行长一句话,后面全成了废纸。” 庄镜台想着还得添上一句,“不过,换句时髦话讲,那会子对沈小姐,司旸不能算追,得叫‘暗恋’。” “司旸就这么默默地喜欢着我们沈小姐,这沈小姐她呀!还偏把司旸这只老狐狸当成了个慈爱的叔叔。” 众人听得大笑,凝湘烧得脸发烫,细想起了应是她误会他流连八大胡同的那次。 那阵子风月小报把他写得混乱不堪,她连带着生了误会,为了赔罪,沈司旸便邀请她去看电影,还告知电影的监制是梁生。 其实,无人知晓,沈行长正顶着一身风月舆论在暗中救助她大哥沈望湘。 她错将他的深沉爱意当作是叔侄之情。 谈笑间,沈司旸故意撞了凝湘一下,他低声对凝湘耳语,“你且看看,这都是十九叔对你的一片心。” 凝湘不作声,再推了他一下。 玩笑后,凝湘索性做主,替沈司旸收下了支票,她说,“庄先生,稿酬我收了,我会催梁生好好写本子的。” 《晴雪深深》她去年读了小一年,对里的情节如数家珍,现在能被拍成电影,能看到电影明星演绎文中情节,甚是欢喜。 可作为忠实读者,她亦有她的坚持。 放下茶杯,凝湘询问庄镜台,“不过,庄先生,我能不能拜托您一桩事?” 庄镜台看着娇憨的凝湘,他面上如痴如醉,“小妹妹相求,小妹妹相求啊!” “你们听听,这岭南小妹妹求人的声音,酥得来……” 沈司旸往庄镜台身上砸过去只大香橼,他将凝湘拽到自己身后,再瞄一眼庄镜台,“不得对嫂夫人无礼。” 又轻言细语地对凝湘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我在,他不敢不答应。” 凝湘憋笑,遂很正经地问了庄镜台一句,“庄先生,不知道您拍电影,是否需要请服装师来制戏服?” “今儿,我想同您自荐担任《晴雪深深》的服装师。” “家中阿妈们教我做过衣裳的,我有缝纫功底,会做旗袍裙衫,西装也略懂。” “况且,我是此书忠实读者,最知道该如何为女主角书晴搭配契合她心境的衣裳。” “自然是可以的。” 未待凝湘开口,沈司旸朝先应允,“改明儿我就让人往书房添一台缝纫机,我写稿,你就坐在我身边做衣裳。” 庄镜台更是求之不得,他规规矩矩地朝着凝湘作揖,“我这厢巴不得沈小姐来做服装师。” “毕竟,我这电影最大的投资商还会是他沈行长。” “行长夫人入组,我便有了人质在手。”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搓去红衣子后吹了吹,倒在凝湘手上,“沈小姐,您只管去扯最好的衣裳料子,舶来品也无妨,横竖有沈行长买单。” “我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庄镜台这里向诸位保证,《晴雪深深》必是一部惊世骇俗的唯美爱情片。” “而我庄镜台的名字会永载中国电影史册。” 一句话,又引得满堂欢笑。 凝湘拽拽沈司旸的衣角,她小声问,“沈行长,你写本子我做衣裳,这是不是叫夫妻双双把家还?” * 出尾七的那日正好赶上二月二,龙抬头。 凝湘在正房廊下支了桌椅,将新买的理发剪一一摆开。 随江在帮忙接电线,好让吹风机能通上电。 小丫头们挨个排队,等 着凝湘为她们修剪刘海。 沈司旸闲倚廊下,嗑着瓜子,瞧着沈小姐“生意”兴隆,忙得不亦乐乎。 待给丫头们剪完,沈行长和沈副行长自然也逃不过。 逢喜打来热水,凝湘亲手为他们兄弟两个剃须剪发。 傍晚时分雪下起来的时候,家中来了客人。 小丫头们都挤在窗户边瞅着,把里头的这位客人瞧了又瞧。 来客留着齐整的板寸,立在客厅中央,一身板正军装,军靴尖上沾着未化开的雪粒。 逢喜端着茶盘,她立在门口踟蹰着不好意思进去。 顺喜挑开棉门帘用劲儿推了她一把。 逢喜送了茶,沈司旸也带着凝湘入了客厅。 眼前这位穿军装的青年叫二林,是沈司旸的奶兄弟。 见到沈司旸,二林军靴并立,“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再喊了声,“大哥。” 外头冷,凝湘让逢喜多送了只炭盆进来。 落座后,沈司旸介绍道,“二林,这是你大嫂。” 凝湘大方伸手,“你好,我叫沈凝湘。” 二林与她握手,喊了声,“大嫂。” 兄弟二人叙话,沈司旸问,“毕业了?” 当兵的总喜欢长话短说,二林答,“已从保定毕业。” “立刻北上,即赴战场。” 只是临走前需专程来辞别母亲与兄长。 “明天一早,军车会开到门口,接我走。”二林说。 “好。”沈司旸拍了拍二林的肩膀,“家中万千放心,一切有我。” 看着眼前英挺的兄弟,沈司旸的声音缓了下来,“你自己务必保重,若能捎信,就写信或者发个电报到家,只要寄到北平城,我自有办法能收到。” 凝湘请了察妈妈出来同他们兄弟讲话,今晚厨房要备大席面招待,凝湘系了围裙去了厨房帮忙。 她生火,坐在灶膛前,烟一熏,眼泪便流了出来。 不免想到自家哥哥们。 以前在娘家时,她的那群哥哥们有不少都上了战场,如今到了婆家,又有男丁即将要奔赴前线。 北平城目前尚且安稳,可怕就怕在是片刻安稳。 今儿是1936年的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好日子,不当哭的。 凝湘擦了眼泪,继续烧火。 抱厦里,菜上齐了。 众人举杯,为二林饯行。 察妈妈亲手和了饺子馅,凝湘与逢喜帮着一起包。 热气腾腾的饺子才端上桌,又有人冒雪入了西海王府。 来的是沈司旸的三叔沈故槐和恩师周复生。 沈司旸亲自为他们拂去大衣上的雪,又吩咐丫头们再去烫酒。 管家平叔笑道,“三爷和周襄理也来了啊!” 沈故槐解下围巾,“我和周老师一起,专程赶来送送英雄。” 察妈妈强忍眼泪,凝湘扶在她身旁。 酒杯添满。 察妈妈一手举着酒杯,一手紧紧拽着二林的胳膊,嘱咐道,“你大伯一家原都在东北……可偏赶上了九一八,你去东北若寻到了……就代你父亲给他们一家人上个坟。” “妈这头你别挂心,我有你大哥照顾着。” “只是你要记得……”察妈妈声音哽咽,却也讲了出来,“要记得,打仗的时候千万得冲在前头!” 二林扶住年迈的母亲,很郑重地点了头。 周老师连忙摘了眼镜别过身去拭泪。 前不久,他刚把儿子和女婿一起送上战场。 见此景,沈故槐慨然叹道,“莫道我中华少热血,母亲身旁长城在。” “司旸,随江,二林,你们三人一起给察妈妈磕一个。” 兄弟三人放下酒杯,一起跪在了察妈妈身前,恭敬叩首。 察妈妈慌忙去拉,“我的好孩子们,快起来,快起来……” 次日,天蒙蒙亮,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王府门前。 眼前的二林一身军服,脖子上挂着两双察妈妈连夜赶制的布鞋。 沈司旸和凝湘立在察妈妈身后,看着他们母子做最后告别。 二林给察妈妈行了个军礼,手放下后,他踩着踏板跳上了车。 引擎响了,车子缓缓朝前开,察妈妈抬脚向前追了过去。 她追着车子,边跑边念,“二林,记得!打仗的时候要冲在前头!” 50.皂罗袍02 皂罗袍02 西海王府的书房里添了架缝纫机。 为了方便凝湘裁剪,沈司旸让人挪开博古架再靠墙支了张大裁案。 缝纫相关的软尺、竹尺、划粉、熨斗样样齐整地码在裁案上。 开过裁缝铺的陆黛君特地入来王府,帮着凝湘一起布置。 先前,陆黛君曾拜托过沈司旸将她在棉花胡同的那间裁缝铺盘出去,沈司旸这位师哥倒好,直接给了陆黛君一笔钱然后让裁缝铺一直空置在那儿。 元宵节凝湘提了一嘴要做戏服,沈司旸说到要给她添缝纫机时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原来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一间现成的裁缝铺子。 凝湘昨天逛了一天的瑞蚨祥与顾氏洋行,待华灯初上,方满载而归。 赶巧昨儿是礼拜天,两位沈行长被拉出来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做长工,帮她搬衣裳料子。 裁案上摊着《晴雪深深》的原作,凝湘握着铅笔,翻几页书再细细画几笔。 她翻《良友》、《玲珑》作为参考,也看洋文杂志,加入些自己的设计巧思。 画完图,再拿蜡笔上色,就这样设计手稿画了一摞纸,怕凝湘实践经验不足,为此,沈司旸还特地请了一位善做旗袍的老裁缝入府来教凝湘裁剪缝纫技巧。 老师傅只当面演示了一遍打盘扣的手法,凝湘眼过手熟,看罢便能仿出个形神兼备。 如意扣,菊花扣,她都打得像模像样。 廊下挂回了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在那直打转。 书房里,沈司旸正坐在书桌前写着《晴雪深深》的剧本,凝湘嘴里咬着半块槽子糕,气鼓鼓地在那儿踩着缝纫机。 两人刚拌过嘴。 沈司旸想改动一处原作剧本。 依照原作,《晴雪深深》里的男主角皓笙和女主角书晴在婚前闹过矛盾之后是由男主皓笙去求和的,如今落在剧本上,沈司旸想改成让书晴主动去找皓笙求和,这样可以宣扬女孩子大胆追求爱情的勇气。 但是凝湘并不这么想,书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自幼高傲惯了的,怎会为个男人就轻易低下头来。 如果她那么容易低头,那便不是书晴了。 两人争执了几句,凝湘拽着手稿对着沈司旸骂了句,“梁生,你根本就不懂书晴!” 明明是自己写出来的角色,现在却被读者骂不懂角色。 骂他的读者还是他的未婚妻。 沈司旸叹气,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妥协,又给改了回来。 凝湘继续鼓着腮帮子再踩缝纫机。 沈司旸走过去,做正人君子状往缝纫机上敲了敲,小声问了句,“沈小姐,气消了吗?” “我给改回来了。” “皓笙会为了心上人妥协。” 他反问,“难道我梁生就不会?” 凝湘憋笑,缝纫机停了下来。 往自鸣钟上瞄了一眼,凝湘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西厢了。” “逢喜还抱着玲珑在西厢等我。” 沈司旸凑近她问,“尾七已过,都除了服,还不叫我沾一沾?” 自打西海王府挂起白灯笼,凝湘便搬回了西厢。 于此事上阿妈们有特意打电话来关照她。 毕竟,沈司旸他有热孝在身。 凝湘预备挪步子。 还没走到门边,沈司旸快她一步插上了门栓子。 沈行长很会哄人。 他拿出一块巧格力糖,剥开糖纸喂给她,他说,“上回一共买了两盒子巧格力糖,一盒作梁生送给了读者沈小姐。” “那么这一盒,便要送给未婚妻沈小姐了。” 凝湘吃着糖,不讲话,只在心里骂沈行长酸腐。 巧格力糖太甜,凝湘要拿茶吃,却被沈司旸以吻封缄。 他嘴里含了口热茶,渡到她嘴里。 她解了渴,他吻得凶,好一会儿才停。 凝湘憋红了脸,正喘气。 沈司旸贴面同她讲,“好姐姐,等会儿这莲台……你且再坐上一坐。” “你这好些日子不在,我每晚只能闻着你的贴身小衣睡。” 凝湘缓过气来,那件小衣……是藕粉色法国蕾丝系带子的,找了许久没找到,原是丢在了他这里。 沈司旸叹气的自嘲,“我这相思病害起来,竟比潘必正还要苦。” 书房闭了灯。 沈司旸将凝湘打横抱起,往碧纱橱里走。 床帐被他单手扯下。 观音姐姐端坐莲台,如愿,为沈行长渡了迷津。 只是凝湘累得不轻,像骑了一晚上的红鬃战马,颠簸得她一扑一扑。 热出了汗,她要踢被子,偏沈行长不许。 他慢条斯理地为沈观音掖被子,又不怀好意地凑来讲了一句,“好姐姐,这莲台已是坐了。” “眼下有第二折,我为你启玉肱,轻轻送。” * 次日晌午,凝湘正在纸上画着婚纱喜服时,顺喜端了盘饽饽入来。 放下点心碟子,顺喜轻声同凝湘耳语了句,“小小姐,逢喜一个人躲在后院小竹林的水井旁边哭,已经这样好多天了。” 凝湘赶紧放下笔,去寻逢喜。 寻到逢喜后,她单独拽了逢喜去西厢,关上门,问了才知道,逢喜哭是因为二林。 两人同坐榻上,逢喜哽咽着说,“那天,他来家里,单独找我说了话,他要我等着他。” “说是仗打完了就回来……娶我。” 凝湘为她抹去眼泪,问了句,“你们的事,察妈妈她知道吗?” “察妈妈她晓得的。”逢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坠子来,“二林同察妈妈讲了,察妈妈给了我这个。” 凝湘望着玉坠子,说:“那便有了父母之命。” 她不放心,追着又问了句,“逢喜,你同二林是什么时候的事?” 逢喜收起玉坠子,说:“以前,寒暑两季,学校放了假,他总要过来的。” “过来的时候……”说着说着,逢喜红了脸,“会教我读书写字,还教我骑自行车。” 逢喜轻叹一口气,“后来他去了保定读军校,就不常过来了。” “我晓得,他是有大事要做的。” 凝湘听着,笑话他们,“原是青梅竹马。” 最近晚饭时分,逢喜总要一个人跑去朝南的小客厅里听一会儿无线电,听到近日东北战事,难免忧心,也不晓得二林他在前线如何,更不敢同察妈妈讲上半个字。 她只能一个人偷偷地跑去小竹林的水井边去哭。 讲到这里,逢喜又掉了眼泪,“我听祥叔说关外要到六月才开春,想着总懊悔给他缝的棉衣薄了些,早知道就该再铺层棉花上去的。” “可是,他偏偏又走得那样急。” 这话一出,凝湘跟着落了泪。 凝湘别过头去揩泪,怎好当着逢喜的面哭。 等揩了泪,凝湘才说,“眼下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待十九叔那里收到了二林的家信,我让他第一个拿给你。” 逢喜点了头,“小小姐,我不瞒您,我是……真的很惦记他。” “等他打了仗回来,我就跟他。” 逢喜讲得坚定,“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跟他的。” 凝湘凝神在听,她的亲人如今也同二林一样在前线和敌人拼着性命。 这种担心滋味,她岂会不懂? 凝湘宽慰道,“逢喜,我们 会打赢的。” “等到二林打了胜仗回来,我和十九叔做主帮你们办喜事。” “……小小姐”,逢喜又红了脸。 凝湘望着她讲,“到时候你做我妹妹,咱们就从西厢嫁过去,婆家下聘的事就交给十九叔去办。” “十九叔和二林本就是奶兄弟。” “总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黄道吉日也不必算,二林娶你的那天就是最好的吉日。” 逢喜面上还挂着泪,却也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西厢,凝湘抬头望着瓦蓝的天和晴好的日头。 在东北的亲人们啊!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地活着回来。 回来,我们这些人才有盼头。 * 春深时藤萝花开得盛,缠满了花架子。 察妈妈带着丫头们摘了藤萝花,拿猪油和糖腌了。 丫头们感叹,如果没有老太爷的丧事,到端阳节家中是要办大喜事的。 这孝一守,喜事就要往后延一年。 察妈妈说也不打紧,横竖小小姐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跑不掉的。 腌渍好的藤萝花馅存在罐子里,再倒些白酒进去,最后以黄泥封口,埋在地底下,放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祥叔在和黄泥,丫头们则帮忙装罐。 最后二十个陶罐子整整齐齐地被埋到了菜窖子那边的地底下。 日前,沈司旸将《晴雪深深》的剧本寄送到了庄镜台手里。 庄镜台回了电报,询问凝湘在电影片头的署名,是用本名好还是要用笔名。 眼下时兴用笔名的。 凝湘握着钢笔,思前想后地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出来。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梁太。 沈司旸握拳,抵唇轻笑,“笔名,你要叫梁太?” 凝湘一本正经地反驳他,“你既叫了梁生,那么,我为何不可以叫梁太?” 六月初,庄镜台执导的电影《晴雪深深》在上海开机。 沈司旸带着凝湘与随江坐火车南下去了上海。 参加完开机典礼后他们路过了上海南市公共体育场。 今天体育场在举办民众歌咏会,万民合唱《义勇军进行曲》。 凝湘拽着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加入了合唱。 歌罢,他们往回走,路过白云观。 今日观中山门大开,远听,有道乐传来。 自白云观延至上海古城墙一带,碧树成荫下,一直有居民在沿街烧纸。 今年是淞沪抗战四周年。 自本年一月二十八日起,祭祀活动便陆续展开,一直持续到六月,从无断绝。 道路两旁插着香,烟火气飘来,未燃尽的焦黑纸钱飞落脚边。 阿婆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用沪语唱念着招魂歌。 凝湘见此立马红了眼睛,转过身去。 她的那位客家人表哥便是牺牲于四年前的淞沪抗战。 沈司旸将凝湘揽入怀中,拍背安抚。 随江递上手帕轻轻为她擦泪。 待上了汽车,凝湘才对他们讲,“小时候,表哥经常带我去戏园子里找我小叔。” “我小叔他是戏班子里的开戏师爷。” “在广州,大家喜欢一边听戏一边嚼甘蔗,甘蔗渣吐得满戏园子都是。” “我嫌脏,总不肯下脚走,表哥就会把我背在背上,我们穿过满是甘蔗渣的池座然后再上楼走去后台的扮戏房。” 凝湘讲着讲着便哑了声音,“我表哥他最后一次背上身的是炸药包……” “那天,子弹打没了就和敌人拼大刀。” “最后,他背上炸药包,选择同归于尽。” 51.皂罗袍 03 皂罗袍03 沈司旸亲自开车载着凝湘和随江去了贝当路沈华亭的公馆。 沈公馆今日亦设祭台,沈司旸与随江点起香烛,凝湘斟了一杯来自岭南的玉冰烧。 这一杯,敬十九路军,敬将英灵留驻在上海的万千广东客们。 出了祠堂,穿过花园,他们回了客厅。 小丫头们送来下午茶,孩子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吃着曲奇,搭着积木。 沙发上,沈司旸拽紧凝湘的手,与她并肩而坐。 沈华亭望着沈司旸不免有些哭笑不得,“司旸啊!司旸!” “亏我先前还想撮合阿凝和随江,原来,竟是你老十九要做我家的女婿。” 在自家六叔面前,凝湘扮乖乖女,低着头,没作声。 沈司旸端起茶杯恭恭敬敬地递到沈华亭面前,“六叔,请用茶。” “你们的事都已经有了我大哥的首肯,我这杯女婿茶也是非接不可的。”沈华亭接了茶,打趣他道,“不过,司旸,这妇唱夫随,你倒是学得快。” 一旁的六婶顾磬笑道,“司旸啊,你还是把口改回来叫六哥六嫂吧,你这一声‘六叔’叫得,我们听了着实别扭。” 沈华亭附和道,“是呀,司旸,刚才这第一声‘六叔’你已经随着我们家阿凝叫了,往后还是各人照各人的称呼。” “我同你以及你六嫂、随江,我们都是留过洋的人,在称呼上没这么多繁文缛节。” 他再强调,“只一点,你在年岁上长我们家阿凝许多,往后更要对我们家阿凝好。” 不等沈司旸开口,凝湘却是朝前一步讲,“六叔,六婶,十九叔他一直对我很好的。” 眼前的小两口瞧着着实登对,可作为长辈,沈华亭不免要摇头感叹一句,“哎!到底是女生外向。” 他又说,“只是眼下司旸尚在孝期,待明年出了孝,你们在北平举行结婚典礼的时候,我和你六婶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北平,我给你和司旸当证婚人。” “爸爸,我要给阿凝姐姐当花童。” “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听到要结婚,念亭和念潇一起跑来围在了父母身边,软软糯糯地撒了个娇。 沈华亭将念潇抱起,哄了她两句后又往小姑娘嘴巴里喂了颗奶糖。 念潇含着糖,晃着小腿对着沈司旸问了句,“十九叔,你又要结婚啦?” 念亭也好奇,“十九叔,你怎么又要结婚啊?还要和我姐姐结婚。” 童言无忌,此话一出,沈华亭夫妻连带随江都一起笑了。 沈司旸被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凝湘暗地里伸手,狠狠地往沈司旸腰上掐了一记。 玩笑间,管家走了进来,管家告知大家明日去苏州的火车票已经买好。 沈华亭接了车票,对大家讲,“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出发去苏州。” “司旸、阿凝、随江,你们也别回居尔典路了,今晚就歇在这里。” * 次日一早,一行人自上海出发去了苏州。 沈华亭要在苏州为妻子顾磬修一座江南园林,今天是园子动土的吉日。 待入了园子,凝湘才知道此处原是沈司旸在姑苏的祖宅。 沈司旸对凝湘说,“当初祖宅大火之后这里便一直空置着。” “现如今我将它交给六哥,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顺着鹅卵石地面往前走,穿过一处水榭,他们行至祖宅前。 废弃多年,眼前的老宅子早已是墙披蒿艾,碎瓦焦垣,断掉的房梁倒落在中堂里。 祭坛就设在祖宅东南角,沈华亭专门请了师傅过来于动土前做法事超度亡魂。 请来的这位师傅也不是旁人,乃是沈家门中的一位长辈。 长辈自幼荤腥不沾,更喜悟道参禅,待稍大些后便遁入空门,度牒现落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早就出世的方外高人并不拘泥佛门清规,沈华亭同沈司旸依然按在家时的称呼喊了他一声,“三爷爷。” 敞轩里,工人们送来了清茶与几碟子采芝斋的点心。 聊完这些昔年俗家的前尘旧事,三爷爷又捻起佛珠为沈司旸和随江两兄弟看起了手相。 看完手相,三爷爷放下佛珠对沈司旸讲,“司旸你呀!命里注定要娶我家姑娘两回!” 想到那叠没能发出去的请帖,沈司旸笑道,“三爷爷,佛法高深,料事如神。” 三爷爷吃着松子糖,似笑非笑间说了句,“非也。非也。” 他望向随江跟着点拨了句,“随江,你的缘分,原是落在了家门口的佛寺里。” 这话听得凝湘皱起了眉毛。 敞轩里谈话还在继续,凝湘拽着沈司旸去了池塘边散步。 池塘边山石嶙峋,沈司旸还要扮柳梦梅,他起昆腔打趣她一句,“好姐姐,咱们两个去湖山石那答儿讲话去。” 凝湘好笑,又要逃,可跑了几步还是被沈行长追了上来。 两人找了块稍高的假山,攀着坐到了山顶。 人在高处,姑苏城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 六叔说,六婶这辈子跟了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诈死的那些年一直都是六婶在撑着北固楼,撑着这个家,现如今,他想好好地修个园子,送给六婶做生辰贺礼。 六叔于1909年留洋美利坚,是第一批受到庚子赔款资助的留学生。 他本人亦极为侠义开明,更有一颗Romantic的心。 聊了些六叔六婶的事,凝湘又想起刚才三太爷爷看手相时讲的话,她戳戳沈司旸的胳膊问了句,“十九叔,三太爷爷刚才讲随江的缘分在佛寺是什么意思?” 她心焦,“不会随江哪天也要看破红尘去出家当和尚吧?” 沈司旸笑,他给凝湘喂来一颗定心丸,“有我这个当大哥的在,随江他是当不成和尚的。” “想避世躲清闲,我不准。” 江南的风抚在两人耳畔,沈司旸又逗她,“再过几年,等西海王府有了孩子,随江是要当叔叔帮着带孩子的,他哪有那个时间去参禅悟道?” “你我且抓抓紧,多生几个,让随江他彻底陷在这世俗的泥潭里。” 他笑得风流,好像这一世的红线都已被他紧握在手。 倒是凝湘,皱眉噘嘴,气鼓鼓地连名带姓喊一声,“沈司旸!” 沈司旸偏舒舒坦坦地“唉”一声。 “沈太太,为夫在呢!” 返回上海的第二日,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他在上海开办的纺纱厂。 沈司旸在十里洋场亦有很多与银行无干的通达买卖,这纺纱厂便是其中一处。 沈司旸挽着凝湘,他们身后跟着几位抬担子的工人。 入了厂房,沈司旸笑对管事工头讲,“昨儿去了一趟苏州,从那的采芝斋买了些点心,你等下发给工人们。” 他故意望一眼凝湘,再说,“这是老板娘的意思。” 管事工头对凝湘客气地点头,然后喊了声,“老板娘。” 凝湘是广州西关富商家的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与二阿妈到处和人打交道,她并不羞怯,只大方地同管事工头握手,“你好,王师傅,我叫沈凝湘,是你们沈老板的未婚妻。” 打完招呼便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 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工厂食堂用餐。 管事的怕他们被人打扰,特地让人把食堂二楼的小亭子间收拾出来,请他们入内休息。 午饭后,有人送来热茶。 送茶来的是两位纺纱女工。 她们穿着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卫生帽子。 放下茶杯,两人齐声对着凝湘喊了声,“阿凝小姐。” 凝湘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姑娘,她们是上次除夕在沈公馆内,一个要送她戒指,一个要给她手镯的那两位小姨奶奶。 “我是佩君。” “我是续红。” 凝湘和她们握手。 佩君说:“上次大少爷把我们从沈公馆救出来之后,就送我们来了上海。” 续红看着比佩君还小,她笑说,“来上海后,大少爷就安排我们进来厂里工作。” “我们白天在工厂做工,晚上就去识字班认字。” 佩君再补了句:“现在,我们已经是自食其力的女青年了。” 凝湘望着她们,她们和先前见到的完全是两个样子,都长胖了些,眼睛里也有光了。 想起以前在沈公馆,明明是小姑娘却被迫烫着妇人发式,眼里蓄着望不尽的凄苦。 还是现在好,自食其力,也不必寄人篱下。 待佩君和续红走后,凝湘对着沈司旸很认真地道了声谢。 道谢之后,凝湘再说,“十九叔,我居然不知道你安排得这样周到。你也不同我讲。” 沈司旸说:“安排她们的事越隐蔽才越安全,这样他们原先的家人便不会找上来,她们也就能安稳地生活下去。” “我同她们的家人皆报了丧,说两位小姨奶奶染疟疾死了,又以爷爷的名义给了两家一笔钱,他们得了钱,也就没再来沈家要人。” 凝湘听后,更觉沈行长深谋远虑,处处周到。 小桌上散着几颗采芝斋的松子糖,沈司旸就着热茶捡下一颗吃了,他笑说,“何况,为了沈小姐这妇女解放的大业,我不敢不尽绵力。” 一周 后,他们返回北平,回来后,凝湘又宿回了西厢。 凝湘日前翻到了王府式样档,上头讲,西厢里她睡着的这张拔步床原是乾隆朝就有的,床自湖州南浔依京杭大运河北上运至京城,式样档上又讲,此床雕工繁复精丽,木料选用上等紫檀,故而所费不赀。 这样好的床,空着着实可惜。 还是搬回来继续睡的好。 沈司旸自要跟着她一起搬去西厢。 沈行长晚上吃了不少酒,痴缠着要与凝湘亲热。 他先捉起玲珑交给逢喜,再插了门栓子。 他从榻上亲她,两人一路上跌跌撞撞,终于“跋山涉水”回了拔步床。 他脱了衬衫,压在身上。 凝湘将他推推,又从拔步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递给了沈司旸。 凝湘早被他亲得浑身发烫。 她坐在床头,红着脸讲,“你等下……把这个戴上。” “昨儿我去屈臣氏药房买的。” “我不想……明年要大着肚子穿嫁衣。” 回想沈行长最近,是越来越不节制,好几次都要唤丫头们进来换床单,丫头们暗笑着铺床叠被,沈司旸大大方方地穿着睡衣坐在榻上吃起热茶,只剩凝湘,抱着玲珑躲到了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凝湘想着格外补了句,“你最近,也太不像话了。” “哪有人大白天的拢完账就要……” 沈司旸瞅了一眼手里的小盒子,舶来品小盒子上写着英文“Durex”。 他“嗯”一声,挨着凝湘坐近,再轻笑笑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戒之在色。” “十九叔这会子早不年轻了,自然不必再守色戒。” 他放下床帐子,随便从盒子里捻出一只交到了凝湘手上。 沈行长放下身段,讨好着同凝湘提了个要求,“待会儿,你需亲自帮我戴。” “……嗯?” * 入秋后,凝湘成了西海王府最忙的人。 《晴雪深深》近日在报上发布了剧照。 借着报纸,凝湘为女主角书晴做的那几身衣裳在平沪两地的名媛圈子里火了起来。 更有小姐太太们打听到了西海王府,便托关系送礼,想请沈师傅出山帮她们做衣裳。 为了让家里清静些,凝湘同沈司旸商量,两人于家不远处的烟袋斜街赁下铺面。 沈记裁缝铺就此开张。 裁缝铺里的缝纫机都是从原先陆黛君在棉花胡同的裁缝铺里搬过来的现成货。 沈司旸不想凝湘累到,特意请了好几位老师傅过来坐镇,沈行长财大气粗,价钱自是比外头高出数倍。 这开张的鞭炮一放,裁缝铺的订单已经接到了明年七月头上。 中秋节,凝湘一早便关了裁缝铺,好让师傅们回家同亲人团聚。 晌午时分,凝湘一边吃着月饼,一边盘腿坐在榻上画图。 她上月托顾氏洋行往苏联订了几匹蕾丝料子,预备着给自己做婚纱。 逢喜坐在她对面绣着龙凤呈祥的枕套,沈司旸戴着眼镜坐在写字台前噼啪打算盘拢账。 待沈司旸收了算盘,凝湘将图样拿给他看,“十九叔,我打算做两身婚纱,一套我穿,另一套做给逢喜,你看看我画的这几张图样子,哪样更好?” 凝湘这一说,让逢喜红了脸,她捻着针线,害羞地喊了声,“小小姐!” 凝湘笑,“逢喜,等二林回来,你就要做我弟媳妇了。” “到时候咱们西海王府再办一场大喜事,热热闹闹地有喜酒吃。” “小小姐!”逢喜脸更红了,左右背过身去。 玲珑好似通了人性,也跑来蹲在逢喜的脚边喵喵叫唤了两声。 沈司旸看着凝湘画的设计图,他拿不定主意,左右都说好,便让凝湘把图纸交给裁缝师傅,让师傅们去做,大户人家,婚礼上两三件婚纱换着穿也是常事。 凝湘嗔怪他,用眼下杂志上的时髦词语打趣了他一句,“沈行长,你真是大男子主义!” 两人笑着讲了会儿话。 收了画纸,沈司旸说,“明儿我再让人去邮局看看,问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二林的家书。” “嗯。”逢喜转过身来,和凝湘一起点了头。 自打二林去了东北,沈司旸半月就要差人去一次邮局。 烽火连三月,可抵万金的唯有远方寄来的家书。 但不太平的事似乎永远比家书更快一步送到。 转眼到了1937年。 阳历元旦,北平城又是一场漫天大雪。 夜半更深,一群衣着单薄的妇人们叩响了西海王府的大门。 52.离亭宴 01 离亭宴01 朝南的小客厅里电灯亮了起来。 虽烧了暖气炉,但仍恐迎了风雪的人会寒气侵骨,凝湘遂又让小厮再烧几个炭盆和手炉送进来。 沙发上,坐着的是刚被赶出沈公馆的那群老姨奶奶们。 五姨奶奶冷得抱着姜汤打抖,凝湘又取来狐皮大衣为她披上。 七姨奶奶比五姨奶奶要年轻些,同样的无儿无女,这会儿正伏在逢喜的肩头恸哭。 待放下姜汤碗,五姨奶奶这才颤抖着嘴唇和沈司旸讲,二叔沈屹槐带着一帮便衣队半夜入来沈公馆,入来之后便将她们全部赶了出来。 六姨奶奶跟着讲了句,“老二带来的便衣队肩头都扛着枪。” “司瀚要和他二叔理论,谁知老二当场就放枪,打在了他腿上。” 六姨奶奶又说,“二姨奶奶现如今有老二撑腰,她更放下话来,即刻就要赶我们走,连衣裳也不许带。” “七姨奶奶还想收拾些细软,可那些便衣队的人当场就拿出枪来逼着我们跪下,若不跪,就立刻打死。” 这话一出,七姨奶奶哭得更伤心了,她说,“我才进房,包裹刚摊开,那些人见了我包裹里头有金镯子和玉坠子,便跑进来又拿又抢,枪就抵在我额头上……”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啊!” 见七姨奶奶哭得伤心,凝湘遂又坐过去为她拍背安慰,待七姨奶奶哭声收了些,方又说,“虽然那些人各个自称是什么北平便衣队,可我听着他们都有日本口音的。” “我先前和侄子一起见过关外做生意的日本人,他们也讲我们的话,就是声调不对。” “老二和二姨奶奶给我们现编了个由头,讲我们这些姨奶奶和外人勾结,偷着变卖沈家家产,他这才来夜查捉赃。” “把我们全赶了出来。连贴身的丫鬟小厮也不许带。” “还说明日就卖了他们好变现钱。” “大雪天,我们几个是一路从护国寺走到的西海王府,现如今我们连蔽体的棉衣也没了。” 四姨奶奶边讲边哭,边哭边讲,“司旸,我们着实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你啊!” 四姨奶奶哭声一起,其他的几位姨奶奶也跟着一道恸哭了起来。 小小的一间会客厅,角角落落皆是凄苦声,就连玲珑,亦像被这哭声感染了似的,它跳上沙发,乖乖地伏在了四姨奶奶的身边。 沈司旸披着夜袍坐在沙发上,他宽慰一众姨奶奶道,“各位姨奶奶请先放心,爷爷生前在时我就承诺过他会好好地照顾你们。” “如今,更不会食言。” 他又吩咐凝湘道,“阿凝,你明天招呼平叔,让他把王府原本空置的停云院收拾出来,先给几位姨奶奶居住。” 凝湘点了头,她看到满屋的老妇人们心下亦生了怜悯之心,她们无儿无女,有的是在太爷爷年轻时就跟他的通房丫头,有的则是被强娶或者是买来的。 凝湘宽慰道,“各位姨奶奶,眼下寒冬,更近腊月,大家先请安心住下,其余事,让十九叔先打听打听情况,咱们再从长计议。” 这群姨奶奶们就这样住进了西海王府。 她们这群人不是年老就是体弱,待安顿下来之后,沈司旸又专门请了郎中入府为她们瞧病。 管家平叔另送了些布匹棉花过来,会缝纫女红的老姨奶奶就在停云院的中堂里搭了张大裁案,为大家做过冬的棉衣,不会缝纫的老姨奶奶平时就帮着察妈妈做些厨房里的家务,亦或是在后园子的花房里侍弄些花花草草。 沈司旸和凝湘以及王府众人对她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都是苦命的可怜人,又何必为难可怜人? 昨日,北平商会传来消息,沈屹槐重任北平商会会长,另兼平津地区工商业联合会会长。 如今的沈屹槐早不穿长衫了,只照旧一瘸一拐地拄着文明棍,早会上还时不时地蹦出几句日本话来,好让旁人晓得他现在背后正靠着谁。 “另外,听说此次老二还往家中带回来一位日本太太。” 讲这话的人是七姨奶奶。 四姨奶奶同七姨奶奶原还想着趁人不注意偷回沈公馆取几件衣裳细软的,可到了才晓得,沈公馆的大门和角门现都守着便衣队的人,他们穿统一的黑便服,背上背着长枪。 客厅里,七姨奶奶边择着芹菜边对凝湘讲,“我和你四姨奶奶是亲眼见着老二搂着个东洋婆从家门口进的,那东洋婆头上戴的山茶花金簪子我也认识,原是我的。” “前个月,我想着眼下要过年了,特意送去金店炸过的。” 四姨奶奶比七姨奶奶要年长些,她叹了口气说,“那天我瞧得清楚,沈公馆的大门口灯笼都是换过的,这灯笼不再是原先咱们挂的大红灯笼,而是日式灯笼。” “我年轻时随老太爷去过天津卫的日租界,遂晓得的。” “咱们中国的灯笼素来竹骨是纵向为经,可日本人却习惯以横环做骨。” “以前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有抱槐和司旸拦着,好歹保住了些晚节。” “现如今这老二明晃晃地是要做汉奸……” 此话一出,外面猝然响了两声冬雷。 * 北平商会又到了开例会的日子。 沈屹槐手拄文明棍,梳中分头,续着日式山羊胡。 首座上,沈屹槐先寒暄了句,“各位同仁,好久不见。” 继而再一本正经地讲,“想必诸位也不会想到我沈屹槐如今还能坐回北平商会会长这个位子吧?” “鄙人既然重入商会,必是要带领大家再做一番革新。” 文明棍往地下拄了两下,沈屹槐话锋一转,“眼下华北自治,我想这新规矩也该立起来了。鄙人这些日子在关外见了些世面,也悟出了些新鲜道理。” “咱们北平商界的体面,与诸位同人的体面、前程,不过落在‘顺时’二字上面。” “关内关外,只要咱们一条心,顺应天时,这无本的生意能活,有本的生意更是不在话下。” 沈屹槐讲着讲着便故意瞄了沈司旸一眼,“诸位以前的那些个什么书生意气,江湖侠气的,我想,也是时候收一收了。” 话一落音,有气节的当场拂袖而去,誓不同流合污。 有城府的,静观其变,暂且不语。 唯变节的只跟在沈屹槐身后带笑附和。 散会后,沈屹槐单独留了沈司旸入会长办公室。 黄花梨的议事桌前,对坐的是许久不见又隔着深仇的两叔侄。 文明棍倚在桌边,沈屹槐轻笑一声,“司旸,你当初可是使的好手段啊。” 他问沈司旸,“你知不知道你二叔我当初是怎么到的东北?” 沈屹槐忽而大手拍在桌面上,他急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讲,“不长眼的老东西为了那一大家子,为了他的宝贝疙瘩沈司瀚硬是把我赶出了北平城。” “老子他妈的讨饭讨到了东北!” “这一路上,我和土匪斗,和兵痞子斗,还在野狗嘴里抢过食。” “为了口吃的,老子当着一群人的面被扒了裤子,撅着腚给人做了二尾子。” 沈屹槐额角青筋暴起,声音拔高,他将茶杯猛掷在地上,吼道:“这一切,都他妈的因为你沈司旸。” “不是你设局害老子,老子落魄不到那个份上。” 沈屹槐说完,忽而又转了笑脸,他取来擦手巾擦去手上的茶水渍,扔掉手巾后,他说:“可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他妈的可怜我。” 沈屹槐往自己身上的狗皮西装指了指,“我现在又风风光光地杀了回来, 北平商会会长的位子还是我的。” “沈司旸,你意外吗?” 沈司旸不动声色,只是在沈屹槐讲完之后,端起清茶,茶盖撇去浮沫后,轻轻饮下一口。 待喝完了茶,他抬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说了句,“不意外。” “毕竟,二叔您是连二尾子都能给人做的人,自是去了哪里都能活下来的。” “你——”沈屹槐气得握紧了拳头,“沈司旸,别在这里和我斗嘴,你那点子文人的小伎俩糊弄糊弄旁人也就得了。” 沈屹槐说完便扬手给手下打了个手势。 手下得令,遂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袋交到沈屹槐手里。 沈屹槐打开纸袋,将里头的文件推到了沈司旸跟前,“沈司旸,山不转水转。” “眼前的这份借款合同你且仔细地看看清楚。” “你父亲当年办银行的时候,向抚顺的金昌煤矿连本带利的借过十箱金条作为股本金。” “巧的是,现如今金昌煤矿是我岳家的产业,岳家这回让我出关,就是要我连本带利来讨回这十箱黄金。” “父债子结,从来天经地义。” 沈司旸翻了翻眼前的借款合同。 父亲当年以沈氏钱庄改组成立的华业银行,所缺股本乃浙东商帮资助,后来银行盈利,父亲连本带利一并归还了借款。 眼前的这纸合同,分明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但这合同的尾页现附着的是债权事务所的核准签条以及华北商事调解委员会的备案回执。 如今华北自治,沈屹槐身后有枪和日本人势力。 那么此合同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 假亦是真。 沈屹槐又说,“司旸,看你我顶着同一个‘沈’姓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 “你随我亲赴东北押送这十箱金条交差。” “不然——” 沈司旸将借款合同反扣于桌面,他打断沈屹槐,“既然二叔说是为了结清旧债,父债子偿。” “我自然信,只是——” 沈司旸的指尖点在合同上,“如今我华北银行业借款还款流程一概周全,既然此合同上盖了核准签条,又有政府的官方备案。按理,交割清算大可依银行章程办理。” “我会包下火车车厢,雇上最稳妥的安保,与您的人同去,一切按规矩办,岂不更稳妥?” “现如今年下事忙,我怕无法拨冗,随二叔走这一趟了。” 见沈司旸这么痛快地认下这笔借款,沈屹槐自然转了笑脸道,“司旸,你晓得你二叔没念过多少书,讲话学不会你们读书人弯弯绕绕的这一套。” “我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和你说,请你沈行长入山海关是我岳家的意思。” 沈司旸正坐官帽椅上纹丝不动,只见沈屹槐低在他耳边,道,“这实不相瞒,如今二叔给你找的这个新二婶是个东洋人,我岳父现如今可是共荣兴业株式会社的副会长。” “他素闻你北平城的沈行长搞经济是把好手。” “岳家这趟派我来,是打算请你去关外做他共荣兴业株式会社的高级经济顾问。” “我岳父常言,若文有沈行长,武有兵工厂,何愁不得共荣之?” 沈司旸听后不语,只于从容不迫间再以茶杯盖撇了两下浮沫,饮下一口。 见沈司旸无动于衷,沈屹槐只再道,“只要你小子能帮二叔把这件事办成了,一切过往,二叔都能不计较。” “你那些年坑我的,我也认。” 沈屹槐讲得胸有成竹,“只要你肯去东北,咱们叔侄在那里一展拳脚,同气连枝,何愁我沈家不发达?” “你爷爷这老东西在天上瞅着,也只会感叹,能光耀我沈家门楣的还是只有你我二人。” 53.离亭宴 02 离亭宴02 西海王府大门紧闭。 待沈司旸踏进家门后才知道,门房祥叔被人打伤,现正被送去协和医院救治。 知道沈司旸今日是去北平商会见沈屹槐,老姨奶奶们纷纷挤着上前来问平安,七嘴八舌间还是最有主见的五姨奶奶同沈司旸讲了前因后果。 “今儿晌午时分,家门口被一群便衣队堵住了,祥叔自是要上前理论的,吵了几句后当中有人便掏了枪朝着祥叔的左腿上打去。” 五姨奶奶还补了句,“这放枪的人我认识。” “就是那天夜里打伤司瀚的人。” 听五姨奶奶这样讲,四姨奶奶回过味儿来,她念了句‘阿弥陀佛’后讲,“我这几日和察妈妈一起出门买菜,走到哪儿那些便衣就跟到哪儿,一刻也不消停。” 姨奶奶们都怕是自己连累了沈司旸和西海王府,遂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 议论间,五姨奶奶带头,说了句,“司旸,你是个好孩子。” “如果因为我们这群人,老二就把矛头对准你,那我们走便是。” “走得远远的,哪怕下南洋,或者是把头发绞了做姑子去都不要紧。” “我们不能叫你为难。” 四姨奶奶走上前去说,“我和老二的娘平生是最不对付的,在沈公馆我们明里暗里地斗了几十年,老二帮着他娘,现在又有日本人当靠山,肯定恨不得将我锉骨扬灰。” “我现在就回沈公馆,跪下给二姨奶奶磕头认错,只让老二他别为难你和这一大家子。” 七姨奶奶也说,“我同四姐一样,年轻那阵没少和二姨奶奶置气,二姨奶奶她恨我们入骨,我们现在就去沈公馆求老二,让他别为难你。” 两位姨奶奶说完就要走,凝湘跟在后头拉,拉住了这个又没拉住那个,丫头们又帮着上前去拉。 一片慌乱中,沈司旸定声道,“各位姨奶奶稍安勿躁。” “我与二叔是旧怨,与诸位姨奶奶毫不相干。” “今儿去北平商会,二叔他还是放不下过往将旧事重提。” “这西海王府大家请安心住下,其余诸事我自当另寻办法。” 见沈司旸这样讲,姨奶奶们遂不再多言,凝湘也帮着安抚了几句。 安抚完,姨奶奶们遂商量着明天要再一起去一次普济寺,烧香求平安。 傍晚,沈司旸带着凝湘去了协和医院看望了祥叔。 祥叔刚做完手术,尚未清醒,祥婶一直坐在病床边照顾。 小汽车往回走到半路时天空又飘下了雪。 连凝湘也不禁感叹,“今年北平的天好生奇怪,前几天还是冬雷震震,怎么今儿又下起雪来?” * 眼下将近年关,不管如何与沈屹槐周旋,目前银行的业务也是耽误不得的。 早起,凝湘帮着沈司旸穿衣裳,待怀表上好发条后,再将怀表链悬于马甲扣子上,最后放入内衬口袋。 帮沈司旸穿好衣裳后凝湘亦换了银行职员装。 自前日凝湘便往裁缝铺告假回了华业银行帮忙。 穿衣镜前,凝湘系好衣服扣子,沈司旸自身后环抱住她,他拢住这片刻温存,规规矩矩地向凝湘道了个谢,“要劳烦沈师傅拨冗,为夫真是惭愧。” 凝湘被他这句酸话逗笑,“在家中每逢年关,阿妈们也总是会帮父亲去银楼忙活,我母亲还得亲自打金镌银。” “我母亲本来不会做首饰,她是嫁给我父亲后在银楼一点点地跟着师傅们学出来的。” “后来,我母亲凭着这手艺在西关的太太圈里颇吃得开。” “父母亲从小就教育我,夫妻是要互相帮衬的。” 沈司旸笑着亲她,外头大雪纷飞,碧纱橱里春风和煦。 亲昵完,两人携手一起前往抱厦准备先用早饭。 待用完早饭后,随江开车载着他们去了银行。 华业银行门口一早就堵了一堆人,盐粒子粗的大雪落在身上,但无人在意,大家拿着存单纷纷嚷着要来即刻兑付。 见此,随江再次发动车子,改道,将车停在了银行后门口。 入了银行,周襄理急急忙忙地与沈司旸道,“司旸,不知道哪里传的消息,说我们银行现钱不够,还往外欠了大笔外债,有储户更是从昨晚就拿着存单等着要来支取。” “还有存款未到期的大客户也要现过来拿钱,说是连利息也不要了,只要本金。” “我这一早上,电话接得都没停过。” 沈司旸听得眉头一皱,“我们银行一向本金充足,何来如此谣言?” 周襄理摆手叹气,“我这也不知道呀。” “也不晓得这到了年关,哪个杀千刀的还要再来摆我们一道。” “叮铃铃铃——” 说话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沈司旸遂赶紧接起电话。 来电话的是与沈司旸父亲关系较好的一位世伯,他亦想今日来支取现金。 沈司旸问他为何? 老世伯叹气,“司旸,论与你父亲的关系,我此刻做的事是最不地道的。” “可我没办法呀。我一家老小现在全被人用枪顶着头。” 电话一挂,所有原委已然明了。 可眼下,安抚储户,顺利过渡挤兑风波才最是紧要。 沈司旸当即给华业银行天津以及上海的分行发去密电,让两家分行同时调拨准备金入来北平。 发完密电,他又吩咐随江,“随江,你现在带人打开地下室金库,把储备金都运上来,不必遮掩,大张旗鼓,把所有现金箱、金条箱,全部运到柜面来,就堆在顾客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随江点头,立马去办。 随江走后,沈司旸吩咐出纳部襄理要他开启所有付款窗口,放缓支取但绝不停兑。 稍后,他又唤来秘书吩咐道,“你现去《京报》、《平津晚报》上登出告示:华业银行资力充足,提兑尊便”。 “其余的,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待众人都依吩咐走后,沈司旸静坐于行长位置上,千头万绪中,他又点了根雪茄。 回想上次处理这样的挤兑风波,还是在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一连三日,印着华业银行标记的运钞车在西交民巷内频繁往来。 护卫们持枪肃立,伙计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往大厅运着银箱。 撬开箱盖,箱子里放着捆扎齐整的墨绿色现钞,以及黄澄澄的金条。 数不清的金条和钞票成捆地堆在出纳部里头,隔着铁栅栏外头的人能瞧见里头这堆得老高老高的“钱墙”。 出纳窗口前,取现的队伍蜿蜒至北新华街。 凝湘一直坐在出纳窗口,点钞,验印,支出现金,收回存单,登记销账,循环往复。 墨绿色钞票的印油味更是熏得她眼酸想吐。 中午,出纳部襄理强制将凝湘换下。 凝湘累得手指痉挛,连筷子都握不住。 随江端着一碗炸酱面,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到凝湘嘴里。 沈司旸这头要安抚大储户,在财政司与同业公会之间尽做周旋,远比他们更要忙。 四天后,华业银行出纳部的“钱墙”消去半截,挤兑风波暂时平息。 * 外头,雪后初霁,太阳光照化了西海王府堂上的雪。 姨奶奶们知道危机稍解之后,也都松了口气。 待沈司旸他们三人归家后,姨奶奶们立马端来了煮好的饭食,知道凝湘点验钞票伤了手,四姨奶奶和五姨奶奶一人拽过凝湘的一只手帮她热敷按摩。 入夜,沈司旸静坐跨院书房,指尖捻住一根雪茄。 抽完后,他捻灭雪茄,灰烬落入算轴间,悄无声息。 他主动给沈屹槐挂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质问沈屹槐,“你最好想清楚,若我华业银行真的倒了,您在您岳父那里还能派上用场吗?” 沈屹槐不为所动,只给了沈司旸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腊八节如期而至,今早西海王府的这顿祈福粥是一众老姨奶奶们排队去雍和宫领的。 凝湘本来说要同老姨奶奶们一道去的,但姨奶奶们都把凝湘当小孙女看,想着她前几日在银行做工伤了手,哪里舍得再让她冒风受冻,遂让凝湘安心留在家等着。 用过早饭,凝湘打算去裁缝铺看看,沈司旸不放心,嘱咐了句随江让他开车送凝湘去烟袋斜街。 直至下午,沈司旸一直都坐在书房拨算盘拢着挤兑这几日银行内的分类细账。 他才合上账本,忽而,五姨奶奶领着个穿长衫的师傅急匆地入来书房。 老师傅是凝湘裁缝铺里的老裁缝,姓王。 王师傅喘着大气,急吼吼地同沈司旸讲道,“沈行长,沈师傅和沈副行长被人带去了警察局。” 王师傅讲了前因后果。 裁缝铺今日来了批新料子,凝湘让随江帮着裁缝师傅们 一起去搬衣料子,她则留在前厅接待客人,凝湘正同客人们聊得好好的,不知道外头怎么就来了群小流氓。 小流氓用污言秽语赶跑了客人,又欲伸手调戏凝湘,好在随江出现得及时,当场捉住那人的手腕,他用力一拧,废掉了小流氓的手。 见此,又有一位流氓准备掏枪,随江眼疾手快抢了那人的枪,抬手打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王师傅又说,“小流氓闹开了,说出了人命,得报警,跟着,警察局来了好多巡警,他们封了裁缝铺,又把沈师傅和沈副行长带上了车。” 此话一出,沈司旸惊得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北平警察局。 沈司旸端坐在局长办公室。 局长这会子赔了笑脸道,“沈行长,误会,误会。” “一场误会,我手下人眼拙,不晓得这沈记裁缝铺是尊夫人的产业。” “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有眼不识泰山。” 沈司旸听着,反问了局长一句,“我夫人你没见过,难道你连沈副行长也不认识吗?” 局长再次赔笑,“都是底下这群狗东西没眼色。” “不过。”局长亦面有难色,“沈行长,您应该知道眼下华北这头归谁管,我们这群看门狗,亦有看门狗的难处。” 听局长讲完,沈司旸不啰嗦,他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沓美金丢在了桌上,“我要你放人。就现在。” 沈司旸在拘留室门口接到了凝湘和随江。 凝湘乱了发髻,脸上脏脏的有几道黑印子。 见到凝湘,沈司旸心疼地立刻将人搂入怀中,他后怕地问了句,“阿凝,有没有事?” “有没有哪里伤着?” 凝湘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没事。” 沈司旸又问随江,“随江,你有没有事。” 随江摇头,说:“哥,我没事。” 沈司旸是北平城的“文财神”,也是真正得罪不起的人。 见此,拘留长也只能赔笑,“沈行长,尊夫人——” “嘭——” 沈司旸不容废话,他从腰间掏出勃朗宁,一枪打在了拘留长的大腿上。 拘留长痛得大叫着倒地。 沈司旸让拘留长为他传话,“给我向你们局长递个话,如果他再敢放肆动我的人,我不介意下一枪就直接打在他的猪脑门上。” 回了家,给老姨奶奶们报了平安后,沈司旸便带着凝湘回了房。 西厢里,沈司旸放水准备帮凝湘沐浴。 脱掉衣裳后,沈司旸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万幸,凝湘身上没有伤口。 凝湘忍着委屈,颤抖着说,“十九叔,我好怕。” “那群人把我和随江带走后就关了起来。” “还有人举着枪说要把我判刑。” “他们没把我和随江关在一起,而是把我关在那群臭流氓的隔壁。” 凝湘边讲边哭,“臭流氓就当着我的面讲荤话。” “好脏。” “他们还当着我的面脱了裤子在……在撸那玩意儿。” “警察也不管,他们也一起……” “一起望着我笑。” 凝湘抖着身子,双手交叉地护在身前,“十九叔,那里好脏,好臭,都是那个味道,好恶心,我好怕。” 沈司旸听着凝湘讲,心就像被老鹰扑着在一口口地撕咬,一时间,血肉横飞。 如果,此刻有枪,他一定会不客气地给那群流氓一人来上一枪。 他愤恨道,“这群王八蛋,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他安抚哭到喘气的凝湘,“阿凝,别怕,这会子,我们到家了。” “十九叔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日我会请医生再上门为你检查一遍身体。” 怕凝湘不答应,他还软着声音添了句,“就只请女医生入府来给你瞧,好不好?” 洗完澡后,沈司旸给凝湘喂了一颗安眠药。 待凝湘睡着后,他独自去了跨院书房。 算珠落在手边,沈司旸静坐太师椅,在独饮一杯威士忌之后给沈屹槐打去电话。 他说:“沈屹槐,你的目的达到了。” “东北,我跟你去。” “可在此期间,我的家人若少一根头发,你要的所谓的‘高级经济顾问’连带你自己都会变成冷冰冰的一具尸体。” “你知道,同归于尽这事,我沈司旸从来说得出做得到!” 54.离亭宴 03 离亭宴03 西海王府的大门和角门上都悬挂着桃木剑。 这是四姨奶奶出的法子,凝湘因前几日在警局受了惊吓,夜里睡觉老是喊怕,有时睡着了也会没来由地抽动几下身子。 四姨奶奶早年会些收魂的本事,她往西厢门口搭了张祭台,问米、烧纸之后,又亲自拿着桃木剑一边绕着王府走,一边为凝湘喊魂。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最近几天凝湘竟觉夜里没那么怕了,但月事一直迟滞,法国女医生上门为凝湘检查过说暂无大碍,且先好好调养着。 只是沈司旸要携黄金去东北的话一出,众人不免一片愕然。 眼下华业银行刚应付完挤兑,又哪里再能凑出十箱子黄金来? 几位老姨奶奶商量着带头,凑了些金首饰拿手绢包着送到了书房。 五姨奶奶讲,“司旸,这是我们几个老姊妹贴身戴的一些首饰。”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平时贴着身的,沈屹槐赶我们走的那天没搜出来。” “你先拿去应急。” 书房里头站着老姨奶奶们,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立着管家、老妈子、丫头以及小厮。 大家纷纷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凑了出来,察妈妈手上捏着枚金戒指,祥婶正握着自家孙儿的小金锁。 沈司旸站在正房门口,抱拳向众人一一道谢,“我沈司旸今日谢过众位,只是,作为家主,于‘道义’二字上,这些财物我委实不能收。” 管家平叔着急道:“大少爷,我是看着您长大的啊。” “您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可现在这世道不一样了。” “您就听平叔这一回,行不行?” “老爷在天上要是知道了,他也会让您收下的。” 察妈妈也说:“司旸,你先收着,然后再让人化了,这金条,咱们帮着能凑一根是一根。” 几位姨奶奶也讲同样的话,都在劝沈司旸收下她们的东西。 可是沈司旸依旧固执地摇头,并让凝湘先把东西还给大家。 在一筹莫展的这个夜里,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王府里的所有人。 打开朝南的小客厅,此刻,小客厅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堆着十箱子金条。 送金条过来的人是六叔沈华亭。 沈华亭和顾磬听闻近日银行挤兑一事,遂相携资款,赴来北平。 沈华亭风尘仆仆一身寒气,他抬手拉开一只箱笼盖,对沈司旸讲,“司旸,这是北固楼和顾氏洋行近五年的净利润。” “六哥六嫂现一并奉上。” * 次日一早,三叔沈故槐带着三婶米丽蓉赶来了西海王府。 朝南的客厅里,大家整整齐齐地坐于一处。 沈故槐道:“司旸,一听说你要和老二去东北我就着急忙慌地带着你三婶从天津卫赶了过来。” “这东北你不用去,我和华亭朝前商量好了,这一趟我们替你去。” 三婶米丽蓉就坐在沈司旸身侧,她抽出手帕拭泪,劝说道,“司旸,听你三叔的话,这东北让他和你六哥去。” “司旸,论亲疏,我除了是你的三婶之外,还是你的亲姨妈,你叫我怎么忍心去看你舍身犯险地往虎狼窝子里闯?” 沈司旸接过手绢为米丽蓉拭泪,他宽慰道,“三婶,司旸这厢心里有数。” 一众姨奶奶们皆面色凝重。 五姨奶奶上前道,“司旸,你若信得过我们,这东北就让我们这群老姊妹替你去。” 七姨奶奶亦说:“对,让我们去,我年轻时好歹也陪你爷爷在天津的日租界里小住过,我知道怎么和日本人交际。” “还有几个月你和阿凝丫头就要成婚了,这是你们的终身大事啊。” “我们这群长辈怎么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犯险?” 四姨奶奶猝然别过身去拭泪,待拭完泪,她道,“司旸,抱槐在时对我们这些姨奶奶一向不错,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该有的礼数他都尽了。” “你是他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孙辈。” “这天下没有让孙儿去闯刀山,祖母们却干坐着的道理。” 客厅内,无人不动容,无人不难过。 沈司旸站起身来,他对着满屋长辈道,“各位长辈的恩义,司旸铭感于心。” “可是,我去意已决。” “我和二叔的恩怨就由我亲自去和他做个了断。” “司旸。”沈华亭拦住他道,“你别固执了。” “我是你六哥,你自小最是敬重我,我的话你从来无一不听。” “这一回,我要你再听一次,这东北,我和三叔替你去。” 沈华亭望向了凝湘,他指着凝湘问沈司旸,“司旸,你想过没有,倘若你真去了东北,阿凝她——” 六嫂顾磬亦说:“司旸,听你六哥的话。你想想阿凝,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穿上嫁衣来嫁你了呀!” 顾磬话语里的尾音淹没在老姨奶奶们低低的啜泣声里。 五姨奶奶张了张嘴,还想讲些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一起望向了凝湘,都希望她此时能劝一劝固执的沈司旸。 凝湘起身,她用袖子胡乱蹭了蹭泪,而后重重吸了口气,她与沈司旸并肩,同大家讲,“六叔,六婶,三爷爷,三奶奶,各位老姨奶奶们。” “……我同意十九叔去东北。” 凝湘眼里汪着泪,她与沈司旸对望一眼,而后,嘴角荡开微微笑意,“在我下定决心嫁十九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十九叔,他是和我父兄一样的人。” “所以……” “我同意他去东北。” “做他要做的事。” 沈司旸拽起凝湘的手,他亦面上含笑,对大家讲,“我的妻子,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 众人听后,都不再做声了。 松开凝湘的手,沈司旸对沈故槐嘱托道,“三叔,侄儿此去,另有一事相托。” “华业银行天津分行,往后,就劳您多看顾了。” 沈故槐重重往沈司旸肩头一按,“放心,有我在定保得天津分行无虞。” “三叔的这把老骨头,往后就给你钉在天津卫了。” 沈故槐再道:“司旸,自打你从你父亲手上接过华业银行,咱们叔侄从来齐心。” “我们,既是叔侄,也是父子。” 米丽蓉亦道:“司旸,你放心,天津卫那头有我和你三叔在。” “财政司长官太太们的麻将局,你三婶我也不是白混的。” “有我和你三叔在,天津分行的事,你尽管放心。” “嗯。”沈司旸深深地点了头,他又对沈华亭嘱托道,“六哥,上海那头刚刚调拨了大笔的储备金来北平,以防日后生乱。” “故而,我想请六哥您暂代华业银行上海分行行长一职。” 沈华亭听后道,“司旸,此事,你无需多言。” “动身前,我就和你六嫂商议过了,这些年我们在上海滩的生意,样样都和钱、码头、租界打着交道。” “不敢说有多大能耐,但黑白两道以至于几处紧要的门路,我们也还都能卖几分薄面。” “眼下明处的资款,暗处的铺排,我和你六嫂会一同打点。” “好,如此,司旸便算是放心了。” 入夜,沈司旸单独叫了随江入来书房。 随江尚存一丝侥幸,他央求道:“哥,眼下就咱们兄弟两个。” “现在没有外人在,别讲那么多弯弯绕。” “东北这一趟,我替你去。” “我是宾大的金融硕士,是银行的副行长,我也懂经济的。” “那个什么共荣社的高级经济顾问,我去给他沈屹槐当。” 沈司旸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接连着摇了摇头,“东北这一趟,除了我,你们谁去都没用。” 随江却急道:“哥。我这条命是你和父亲给的。” “没有你们,我沈随江早就饿死在宁波了。”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行不行?” “现在我也能为你,为这个家扛事儿。” “你想想,你走了,阿凝小姐她怎么办?” “阿凝小姐她那么喜欢你,那么依赖你,她不能没有你的。” “哥——” “阿凝。” 沈司旸思索着,叹了口气。 西海王府,情长计短。 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 收起儿女情长,沈司旸走到保险柜旁边,他转动柜门轮盘,齿轮对齐,机关扣合。 随即“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沈司旸从保险柜里取来一只紫檀木匣放于桌上。 他打开木匣,提了声量,对随江道:“沈随江,我现在有话同你讲,我说,你务必仔细听着。” 随江望着木匣里那大大小小的几排印章,虽万千不愿,却也只能捏住拳头,“嗯”了一声。 沈司旸道:“随江,待我走后,你便是华业银行第三任行长。” “我现将华业银行大小二十一枚印章一并交与你手。” “我原先本想着要将华业银行迁至上海,但眼下时局维艰,我华业银行务必尽守北平,以固根本之道。” “沈随江,你记着,日后你要承续父兄之志,凡于我民族工商业有益、于我国家复兴有益之事,华业银行当慎始敬终,尽心竭力,以全方便。” 沈司旸端起木匣,将它交到随江手上,“自此后,华业银行,兴的不只是华人之业。” “而是兴我中华之业。” 随江接过木匣,他郑重道,“哥,你放心,你今晚讲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记,且日日铭记于心。” “华业银行,此后,由我来担。” 沈司旸点了头,他拍了拍随江的肩膀,低叹一声后道,“银行的事我已经交代了。” “余下就是家里的事。” “待我走后,你要帮我照顾好阿凝和察妈妈。” “她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牵挂了。” 放下印章木匣,随江往自己的肩头上拍了拍,他道,“哥,我一直把阿凝小姐当亲妹妹看待。” “察妈妈虽然没有奶过我,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拿她当母亲的。” 沈司旸听后宽慰地笑,他往随江另外一侧肩头拍了拍,他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随江,我们是至亲的手足兄弟。” 随江走后,沈司旸亦出了书房。 他长立廊下,抬头看,天色墨黑,瞧风向,似又要落雪了。 他瞧瞧天,又看看地。 此间乱世,天在哪里?地在哪里?国在哪里?家在哪里? 而人,又在哪里? 他不由得感叹,“我这一生,家国卿卿,终究不能两全。” 西厢里,凝湘坐在榻上正钉着衣裳扣子。 东北多冷,他要走,总不能单薄着身子出门。 钉得久了眼睛发酸,凝湘揉揉眼睛,再抬头看,沈司旸挑了棉门帘进来。 凝湘将 刚改好的大衣拿给沈司旸看,“十九叔,原先的大衣内胆我拆了,现往里头加了层棉花做新内胆,我刚缝好,你且试试。” “好。” 凝湘帮他穿衣,她最清楚他的尺码,哪怕添了层棉花,上身后依旧分寸不移。 试完大衣,两人依偎榻上。 凝湘窝在沈司旸怀里,她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走?” 沈司旸吻吻她发顶,“……小年那天。” 怀里的女孩子要到来年盛夏才满二十岁,远不该如此懂事的。 沈司旸愧疚道:“阿凝……” “对不起。” 凝湘从他怀里起身,她望着沈司旸摇摇头道,“我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 “我不是小孩子了。” “更不会耍小孩子脾气吵着要跟你一块走。” 凝湘有些倔强地讲,“我就留在西海王府,守着我们的家。” “等着你回来。” 灯光斜斜地打在凝湘脸上,照得她面上的那些个泪珠子像是水晶,凝湘扬起嘴角,轻笑笑道:“等你从东北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到时候,我要为你生儿育女,我还要在大栅栏开‘沈记裁缝铺’的分号。” 沈司旸用拇指轻揩去凝湘面上的泪珠子,他回应道,“都应你,若铺子上缺钱了,你只管问十九叔讨。” “十九叔无所不应。” “嗯。”凝湘使劲点了点头,好像她用劲点了头,这样的承诺就会成真。 凝湘又说:“从明天开始我得帮着平叔看家里头的账本子,平叔要开始采办年货了,今年过年家里会多些人。” 多的人是那群老姨奶奶们,也会少一个人,少的是他。 想想,哽咽劲袭上了喉咙口。 凝湘将头枕在沈司旸的膝上,她问:“那天是几点的火车?” 沈司旸回道:“沈屹槐他为我特地包了趟火车。” “半夜十二点,自正阳门火车站走。”他说。 凝湘将头从他膝上移开,支起了身,她皱眉,“那让我送你去火车站,你得让我把你送上车,目送你走。” 沈司旸摇摇头,他的目光全凝在凝湘面上,“如今沈屹槐身边站着的都是日本人,我不可以让日本人看到你。” 凝湘低了头,没讲话,只是眼睛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发酸。 沈司旸勾勾凝湘的脸蛋,“好在是夜里走,等到了那天,十九叔还会和以前一样,把你哄睡着了再动身。” “好不好?” 他轻声地哄,好怕她会不答应。 凝湘不能不答应,遂点点头。 她躺在他怀中,亲他下巴,好像怎么亲都亲不够。 亲了半晌,她才说:“既然还有些日子,那么过几天,你同我一起去普济寺烧个香吧。” “当求个平安。”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到了沈司旸要走的日子。 自午后起,西海王府便着手杀鸡宰羊,准备晚宴。 作为家主,沈司旸将家中一应人等全召至抱厦。 大家围桌而坐,一起吃了餐团圆饭。 吃罢晚饭,沈司旸与凝湘回了西厢。 西厢的门口放着四只黑皮箱子,这是待会儿要随沈司旸一起上火车的行李。 沈屹槐下午打来电话,他说夜里十一点,他的小汽车会准时停在西海王府门口。 凝湘单独为沈司旸收拾了只轻巧的小皮箱,让他好随手拎着,箱子里头放着些干粮和巧格力糖。 合上箱笼盖,凝湘从自己颈间取下常戴的桃木剑项链,为沈司旸戴上。 她说:“十九叔,这个桃木剑项链是我广州家中的一位林姓九叔在幼时赠与我的。” “我一直戴着,雷击木做的桃木剑,最是辟邪镇煞的。” “你戴着,一路保平安,安安稳稳地走,再安安稳稳地归。” “好。”沈司旸不推辞,他解开衬衫纽扣,将项链收入衣内。 他关照凝湘,“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沐浴,沐浴之后,十九叔来哄你睡。” “嗯。” 凝湘抱着睡衣,她倚在浴房门口,说:“我会用茉莉香胰子,你最喜欢那个味道。” 洗完澡,凝湘乖乖地躺在拔步床上。 沈司旸坐在床头,替她掖好被角。 凝湘望着沈司旸,“十九叔,我先睡了。” 她笑:“今儿白天帮着老姨奶奶们缝了一天的衣裳,有些累了。” 那全是缝给他,要带去东北的衣裳。 “嗯。”沈司旸俯身,吻她眉心,“十九叔,会等你睡着了再走。” “十九叔。”凝湘喊了他一声,刚闭上的眼睛忽而又本能地睁开,“你说过的,既到了北平,你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沈司旸颔首带笑,“当然,十九叔和阿凝,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凝湘听后遂安稳地闭眼,“十九叔,我困了。” “睡吧,十九叔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座钟行至夜里十一点,拔步床上的人睡颜酣沉。 拇指掀开表盖,再又合上。 到了该走的时候。 沈司旸轻步,离了西厢。 西厢外,庭院间,风雪大作。 他踏雪而行,于满庭素白中不免感叹:此去长春,或许,一去不回。 北平风雪,故园春色,大抵已再无相见之期。 而他却不知,西厢窗下,一人正静立于前。 莫言相公痴,此间更有痴似相公者。 55.雁儿落 01 雁儿落01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挑了棉门帘出来,西厢外头,有小厮拿着大扫帚正弯下腰来预备扫雪。 下了台阶,凝湘提步走过去挡了小厮一下,她说:“今儿的雪不用扫了,太阳一照它会自然化开的。” “是,小小姐。”小厮收了扫帚,出了院子。 这雪是昨日他踏过的,又怎么忍心叫人扫去? 只在心里期盼,昨夜的雪是瑞雪。 瑞雪兆,丰年到。 昨日她目送他离开,而后于西厢静坐一夜,座钟更漏,皆在心头碾过,直至天色鸦青。 抬腕看看手表,这个点,火车压过平奉铁路,怕是要出山海关了。 抱厦里,四姨奶奶捧着一只牛皮纸袋,正心下懊悔,“昨儿尽顾着为司旸收拾衣裳,这袋佛手酥倒落下了。” “司旸这孩子打小就爱吃我做的椒盐佛手酥。” “也不晓得这会子火车上放饭了没?” 正摘着菜的五姨奶奶赶紧夺了四姨奶奶手上的牛皮纸袋,她随手拉开只食盒抽屉将佛手酥塞了进去,“你小点声,别让阿凝丫头听见。” “她要见了这佛手酥,该有多伤心?” “唉。”四姨奶奶低声应了句,又忙不迭掏出手帕拭泪,“这撑事的孩子一走,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眼皮子从早上跳到现在它就没停过。” 凝湘入来抱厦,她没胃口,在几位老姨奶奶的劝说下勉强喝了半碗红豆粥。 喝完粥后,她独自去了普济寺。 凝湘常给普济寺布施,寺里头的住持师傅们都认识她,住持知道她近日家中事,更以开光佛珠相赠。拜完菩萨,凝湘来了禅房找小尼姑巧能说话。 禅房里,两人共坐一条长凳。 巧能比原先长得高了些,虽戴着观音兜,但脸上也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阿凝小,小姐。” “我最近在,在学好好讲,讲话。” “不能一直结,结巴的。” 巧能脸上憋着劲儿,“不能结巴。” “师傅说,说结巴不能,不能念经。” “不能念经就,没没饭吃。” 巧能讲得急,一时间吃了风,竟咳嗽了起来。 凝湘为她拍背,“你现在讲得比以前好多了。” “你还小,再练练肯定会讲得更好的。” 听到鼓励,巧能笑了。 眼下数九寒天,什刹海积了层厚厚的冰,扔块石头下去都砸不破,凝湘少不得要带些御寒的棉衣帽子给她。 待收了衣裳,巧能双手合十,“阿凝小姐,我知道你家沈,沈行长的事。” “我会日日为他为,他念经,念经祈福的。” 凝湘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谢谢。” “那日与他来寺里来得急,我不得空与你好好讲话。” “今儿得空,可以同你好好讲了。” 两人挨着,又讲了好一会儿话。 可讲着讲着,巧能的脸上浮出一抹深深的愁色来。 十来岁的女孩子,讲“大彻大悟”尚早,那是修行三五十年后方能得的造化。 凝湘遂问了缘由,巧能回说,“我听住持说,可能明,明年,这里就不让我们住了。” “说是政,政府要来收,收房子。” “给,给当兵的住。” 凝湘听后便问,“那可有讲过要怎么安排你们?” 巧能摇头,“我没有没有,度度,度牒的。” “我听师傅说,有度牒的能去,去潭柘寺。” “没有度度,度牒的,就要送去,去天津。” 度牒是政府给僧尼签发的身份凭据。 有度牒,则能入寺安身,若无,便只能任听发落,或买或卖,送去他处。 凝湘听后安慰道,“度牒,这个倒也不难办。” “我可以托我家哥哥帮忙。” “明儿我就去同我家哥哥讲。” “若办下度牒你能去潭柘寺也好,我也时常去那里进香的。” “你要真到了那儿,我会关照我家哥哥,让他先为你打点好。” “至于天津……”凝湘又想了想,“我还会拜托我家哥哥,让他去安排。” “总之,不会让你去天津的。” “天津那么远,你又是一个人。” 怕巧能不放心,凝湘还添了句,“我家哥哥你见过的,前几天还来寺里给你送过菜。” “他也是银行行长,门路办法总比一般人多些。” 巧能听后欢喜地笑,“阿凝小姐,你,你真是个,个好人。”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农历新年过完,眼下是真真切切地到了1937年。 凝湘在家待不住,西厢空落落的,书房也空落落的。 没有他,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书桌上,他常用的斗彩茶杯倒扣在茶盘里,香烟盒躺在茶盘旁边,余下残烟三五根。 过年这几天凝湘通常会在书房不吃不喝地坐上大半天,她总觉得沈司旸的声音就落在她耳畔。 好几次精神恍惚中觉得他就在碧纱橱里,盘账盘累了,正在里头沙发上歪着打盹。 她急匆匆地趿鞋跑去碧纱橱,可是里头静悄悄的,没人。 但刚才明明听他在喊,“阿凝,端杯热茶进来。” “我要吃茶。” “十九叔—”凝湘痴的一霎,喊出了声。 话音未落,只见玲珑从碧纱橱的沙发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只空烟盒。 凝湘将小猫抱起,她掂掂胖乎乎的玲珑问,“玲珑,你想不想你父亲?” 她亲在玲珑的小脑袋上,眼睛发酸,“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明明才走不到十天,可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十九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 大年初八,华业银行正式营业。 凝湘同随江一起来了银行上班。 周襄理劝了一早上让随江搬到行长办公室,可他就是不肯。 凝湘拿着出纳报表上来二楼找周襄理签字,正好撞见周襄理又在苦口婆心。 见到凝湘,周襄理如逢救兵,他拽近凝湘说:“沈出纳,你来的正好,你们是一家人,快来帮我劝劝随江。” “随江现在是行长了,理应该搬去行长办公室。” “我这讲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讲干了,可这头倔牛,就是不为所动。” 周襄理叹气,“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可也要做给外头人看。” 凝湘将手中的报表交到周襄理手上,“周老师,让我来劝吧,您先去忙。” 周襄理走后,凝湘对随江说,“搬吧,他走的时候嘱咐过了,以后你就是华业银行行长。” “你得坐到他的位子上去,这也是公事。” 随江照旧固执地摇头,“阿凝小姐,大哥他才走。” “不能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屁颠屁颠地霸着他的位子坐上去。” “这不合规——” “你也知道他才走。”凝湘打断随江,“他才走,说不定在东北忙完很快就回来了。” “或许,回来就是下个礼拜的事。” “等他回来,你再把办公室换回来不就行了。” 凝湘帮随江扣好西装扣子,又为他紧紧领带,“搬过去吧。” “我不想他在东北,还要操着我们的心。” 随江蹙眉还想讲什么,却又被凝湘截住话头,“妹妹的话你不听,难道连大嫂的话也不听吗?” 元宵节至,为了让凝湘开心些,逢喜一早便去集市上买了些兔儿灯挂在廊下。 随 江搬了些烟花来院子,随江知道凝湘爱玩烟花又怕火,便和她讲等晚上吃了元宵他来给她点炮仗放烟花。 老姨奶奶们围坐在抱厦里,一边帮着察妈妈滚元宵,一边聊着些家长里短。 黄花梨大圆桌上摆着豆沙、枣泥、五仁。 老姨奶奶先将馅搓成圆球,再往竹箩里一丢,察妈妈端着竹箩滚几滚,滚匀了,略喷些水,再滚一遍。 凝湘最爱吃五仁馅的,五姨奶奶煮了一碗,差逢喜先端去书房。 凝湘望着白胖的元宵。 以前吃元宵他总会喂…… 也不晓得今天元宵节他在东北有没有元宵吃? 凝湘正拭泪,顺喜挑棉门帘来对凝湘讲,“小小姐,外头有位小姐带了丫头来找您。” “那位小姐传话说,您同她是认识的。” “祥叔把人安排在了小客厅,让我来和您说一声。” “唉,我就来。”凝湘趿鞋下榻,匆匆洗了把脸后便去了小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昔年陕西巷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 金云仙梳着妇人发髻,额下坠着缕桃心刘海,虽然一件乳白色毛领大衣裹身,但却能瞧见她小腹隆得老高。 知道孕妇不能吃茶,凝湘让顺喜泡些热牛奶送来,又添了句,“今儿过节,再煮些元宵送进来。” 顺喜去了。 金云仙带笑,她看向凝湘说,“我肚子里怀的,是沈大哥的孩子。” 金云仙告知凝湘,昔年她大哥沈望湘于上林仙馆脱困之后便想办法为她赎了身,还在天津卫给她安排了小居。 可是金云仙到了天津之后,变卖掉了房产,随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去找沈望湘。 她打听到那个时候沈望湘在桂南一带。 金云仙摸着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是我求沈大哥给我的。” “他那样好的人,总归要留个后的。” 这话一出,凝湘瞬间泪湿了面庞。 两人于沙发上挨着坐了,金云仙给凝湘看了沈望湘的亲笔书信。 信上大哥说他不日即将整军北上,此行凶险,唯念家眷,烦妹妹妹夫代为看顾,万望周全,临行仓促,不复多言,愿重逢有时,家国无恙,山河太平。 这是哥哥的笔迹。 哥哥称云仙姑娘为家眷。 凝湘读着哥哥的亲笔信,哭了笑,笑了又哭。 金云仙上前哄道,“你大哥和我讲过,我家小妹阿凝最是爱哭的。” 凝湘抹抹眼泪,对着金云仙说,“有大哥的这封信,以后,我该唤你做大嫂了。” 脱去大衣,凝湘抚在金云仙的肚子上,问:“几个月了?” 金云仙笑,“八个多月了。” 凝湘又喜又惊:“那就是快生了。” “是呀。”金云仙感叹,“这孩子乖,知道我要带他北上来找姑姑,一路上竟没在我肚子里闹过。” 她又说:“阿凝小姐,你不知道你大哥这人有多固执。” “这个孩子,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给我。” 凝湘笑,她抹掉泪珠子,“我大哥就是这样的人。” “固执,又怕连累着旁人。” 金云仙摸着肚子笑得别无所求,“我这命原本该折在上林仙馆的,可是沈大哥他救了我。” 她再摇摇头,“跟着沈大哥,我无怨无悔。” 凝湘还没想好要安排云仙姑娘住哪里,倒是那群老姨奶奶们主动让云仙搬去停云院和她们一起住。 五姨奶奶说,“云仙姑娘就要临盆了,和我们住大家能轮流看顾着。” 四姨奶奶也说:“阿凝自己还是个丫头,又怎么会照顾大肚婆?” 凝湘笑应了,帮着老姨奶奶们一起收拾停云院的厢房。 察妈妈唤了逢喜,要她明天陪着去集市上买布料子,家里的尿片和娃娃衣裳都要提前备起来的。 56.雁儿落 02 雁儿落02 出了正月,电影《马路天使》上映。 凝湘抽空带着家里的丫头们一起进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 云仙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近日更是连跨过门槛都吃力。 随江为她安排好了医院,请了专门看护,让她方便待产。 老姨奶奶们忙着缝小孩衣裳,煮红鸡蛋,平叔请了木匠师傅入府,木匠师傅打了婴儿摇床、小木马、衣柜,甚至连以后要用的书桌都一并打齐了。 祥叔更是感叹,“咱们家有多久都没听过小孩子哭闹声了?” “眼下就要有了。” “真好!” 除了按时回银行做工外,凝湘每日都要在云仙的屋子里坐上个把时辰,听她讲一些她大哥的军中事。 看望完云仙,凝湘回了西厢。 西厢的罗汉榻上,逢喜正一边绣着小孩子的红肚兜,一边哼着歌儿,“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嗳呀嗳呀。”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这是前几日看过的电影《马路天使》里的歌,名叫《天涯歌女》,由女主演周小姐演唱。 逢喜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都要独自听会儿无线电,她期盼远方能有好消息传来,也总要去门房问问,问问祥叔可还收到了二林寄来的家书。 凝湘依偎在逢喜身边,她看着肚兜上喜鹊登梅的图样,起了调子陪逢喜一起唱。 “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嗳呀嗳呀。”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十九叔,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你在东北能听到吗? * 次日,凝湘独自去了趟裁缝铺。 近日铺子里的生意竟好了起来,《晴雪深深》在平沪两地的商场里新出了彩色的月份牌广告。 女主角身上穿的连衣裙一时间成了时髦的热门款式。 尽管制衣价格昂贵还需排队,但沈记裁缝铺每日都要接下数笔的订单。 即便是凝湘以前的习作也都被名媛太太们抢着竞拍售出。 好事成双,铺子里的王师傅最近还收了位干活勤快,悟性也高的小徒弟。 小徒弟戴着袖套,正跟在王师傅后面认认真真地打着旗袍盘扣。 凝湘倚在裁缝间门口,看着这对师徒口耳相授,也是打心底里欢喜。 又想到自己当初初来北平,从上国语班,到后来成为银行出纳,而后学车……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更没想到,如今,她会在鼓楼下的烟袋斜街开间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凝湘对着王师傅道了声,“恭喜啊,王师傅。” “收了个好徒弟。” 王师傅捏着缝衣针往头发上刮了两刮,他点点徒弟道,“嗐,东家说笑了。” “我就看着这崽子人勤快,也有悟性,才教他个手艺。” “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有个手艺,好歹饿不死人。” 王师傅将缝纫机上报纸包着的两包点心拿出一包递来凝湘手上。 王师傅说,“东家,这个您拿着,崽子给的拜师礼。” “您是东家,理应占一份的。” 凝湘笑,接了点心,随后派给小徒弟一枚利是包。 小徒弟把利是包揣进口袋里,他也不讲话,只继续埋头打盘扣。 王师傅见此,便拿起竹尺,数落小徒弟,“你呀!真是乡下孩子,东家给你东西,你接了得向东家道谢。” “怎么好一句话都不讲的?” “没规矩。” 凝湘望着他们师徒,她笑说:“没事的,王师傅,不讲话有不讲话的好处。” 放下竹尺,王师傅感叹,“这小崽子也是个可怜人。” “家里的地被强征了,父母都饿死在了老家,他一个人,靠一件破棉袄,讨饭来的北平城。” “不过,他也算命好,这孩子在北平城寻到了他亲姑姑。” “他姑姑找到了我,要他跟我来做学徒。” 王师傅说完又点点缝纫机上的报纸包,“东家,点心您记得吃,这是崽子他姑姑带过来的东北特产。” “叫……”王师傅一时间没想到名字。 “榛子。”小徒弟忽而补了一句。 讲完,他继续低头打扣子。 “对,叫榛子。”王师傅脚下用劲儿,缝纫机动了起来。 凝湘挑帘子出了缝纫间。 她脑子里一遍遍地闪过两个字,“东北”。 王师傅的徒弟来自东北。 那么他可曾有十九叔的消息? 凝湘好几次想挑门帘进去问小徒弟,但想想,还是作罢。 小徒弟是流民,且自北往南走,又怎么可能有十九叔的消息。 凝湘最近常往裁缝铺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徒弟来自东北的缘故。 她看见他,就会想起远在东北的沈司旸,便更带几分亲切感。 凝湘边熨衣服边出神,她想,说不定哪天她正踩着缝纫机,沈司旸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跟前,在她缝纫机上敲三敲,再喊一声,“沈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小心呀,东家!” 小徒弟猝然出声,惊醒了凝湘。 裁案上的炭炉掉在了地上,一时间,火星子向上蹦出好大几个。 凝湘方才出神,明明自己手上拿着熨斗,但依旧伸手在炭炉边瞎摸索着。 还好小徒弟挡得快。 凝湘没事,小徒弟却被烫了手背。 凝湘回过神来,着急忙慌为小徒弟找来烫伤药,并说抱歉。 寡言的小徒弟第一次开口和凝湘讲话,“没事的,东家。” 次日是礼拜六。 凝湘坐在西厢的罗汉榻上晒太阳发呆。 她昨日关照王师傅,小徒弟昨儿因救她伤了手,这几日便不用他来铺子里,先把伤养好再说。 凝湘想着想着才又想起,那日小徒弟拜师送她的那包拿报纸包着的榛子还没有拆。 凝湘下榻取来榛子。 她摊开报纸,捡出三两粒,在齿间咬开,碎壳掉在报纸上,她想将榛壳拢到一边,可倏地一下,手比眼快,顿住了。 落着榛子壳的报纸上,有一处印着一竖排方正的铅字:北平华业银行行长沈司旸昨日猝毙于长春西广场公馆。 “哗啦——” 满包榛子,滚落一地。 凝湘额前红肿,呆呆地坐在绣墩上。 随江立在她身前。 刚才凝湘急急扫过那一行铅字,最后将目光死死盯在这张《长春晨报》右上角的日期上。 沈司旸,他孤独地死在了1937年的正月。 榛子滚落一地的时候,凝湘整个人也从罗汉榻上栽了下来。 随江正在外头院子里锯木头,准备开春时为凝湘扎个秋千,听到响动后他立马丢了锯子,跑来西厢。 凝湘没有哭。 刚开始沈司旸走的那几天,她天天都要躲着哭一番。 如今知道真相,却没有再落泪。 凝湘颤抖着嘴唇,“其实,我早知道,他……是回不来的。” “他带去东北的那十箱黄金,都是假的。” 凝湘有气无力地冷笑一下,“怎么造假金的法子我一早就和他讲过的。” “他又怎么会平安无事地被放回来?” 之前,沈司旸虽收了沈华亭运来北平的十箱黄金,但他却不准备将黄金运到东北。 “真金绝不可资敌,否则它会变为杀害同胞的枪炮。”他说。 可造完了假金,真金又得存在哪里呢? 四下眼线遍布,家和银行皆不安全。 沈司旸他们在书房商议着此事时,凝湘闯了进来,凝湘和大家说,“我倒晓得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藏黄金。” 她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家门口西海南沿的普济寺。 凝湘月月都要给普济寺布施,将黄金充作寻常的菜油、大米,正大光明地运进去不会有人察觉。 凝湘带着沈司旸入来普济寺,在询问住持是否可以帮忙时,住持毫不犹豫,欣然应允。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便与他们讲,“贫僧原是青齐一书生,家在山东济南府。” “九年前,北伐军打进来的时候,我的家乡被日本人屠了城。” 佛珠被指尖捻住,不断向前滚动,住持又说,“我现虽归方外,但国仇家恨断不敢忘,沈施主,烦请放心。” 回神过来,凝湘望着随江,她说,“十九叔走的前一晚,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里。” “我换了双布鞋,悄悄走到上房廊下,看见他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听着昆曲唱片。” “他在听史可法。” “十九叔虽会唱《桃花扇》里的侯李选段,可他最喜欢 的选段却是《史可法誓师》。” 凝湘喃喃念起了唱词,“上阵不利?守城。” “守城不利?巷战。” “巷战不利?短接。” “短接不利?自尽。” 凝湘重复着又念了一遍,“短接不利?” “……自—尽—!” 泪珠子砸上地砖,凝湘自绣墩上站了起来,她对随江说,“随江,我明知他会一去不回,可也总在心里期盼着,我的十九叔他无所不能,是个大英雄。” “他会逢凶化吉,然后回来娶我。” 凝湘越说声音越是凄凉,“可……事实如此,孤雁又如何去搏鹰?” “我的十九叔,他再也回不来了。” “阿凝小姐。”随江把凝湘抱入怀中。 可凝湘挣扎着,她将随江推开,冷静地想了想,再反问道,“随江,他不在了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我……”随江皱眉,欲言又止。 “你回答我,我要听你讲真话。” 随江低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他一早就知道了,在沈司旸遇害的第二天他就得知了消息。 可是家里有凝湘,有察妈妈,有老姨奶奶,有一群都在期盼他归家的人。 凝湘,察妈妈,老姨奶奶们都在靠这个念想活下去,云仙又即将临盆。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在此刻冷冰冰地同大家道出真相? 遂瞒过一时是一时。 凝湘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将那张刊载着噩耗的报纸紧贴于胸前。 随江蹲下,看着心如死灰的人,想上手去为她揩泪,但最终还是缩了手。 凝湘哭着哭着,忽而眼神里闪过一丝期盼,她抓住随江的胳膊问道,“……随江,我们能要回来尸体吗?” “哪怕把尸首还我们,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也是好的呀。” 凝湘说完便就着力道爬了起来,她匆忙从衣橱里拽出一件西装捧在手里对随江说,“寿衣我来给他做,用他平日最中意的西装,多剪掉一粒扣子,凑个单数就成。” 随江摇了摇头,“……阿凝小姐,我和六哥都做过努力。” “可是……” 还是失败了。 凝湘听后哭得只有呼气,不见吸气。 好半晌,她才肯放下西装,扶着拔步床的雕花栏杆慢慢地往地上坐去。 她想想,万念俱灰,遂对着随江道,“随江,你现在去把祠堂门打开,把灵堂给布置起来。” “给他立牌位。” 随江扶住凝湘,愧疚且无奈地喊了声,“阿凝——” “哥——。”凝湘用袖子蹭去眼泪,她央求随江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不想十九叔他要做游魂野鬼,找不到家的。” “东北,长春……那是千山万水,好远好远的地方。” * 时至下午,西海王府的廊下挂起了一长排白灯笼。 老姨奶奶们惊闻噩耗后皆放声大哭。 凝湘一身素白孝服,挽着察妈妈入来厨房。 她们两个互相搀扶着,不闻哭声。 察妈妈坐于灶前烧火,凝湘淘米煮饭。 沈司旸的两位至亲至爱在灶前为他煮着倒头饭。 凝湘想起小年那天,作为一家之主,他陪着全家吃了最后一餐团圆饭。 当时也是凝湘亲自煮的饭,用她广州家中寄来的头茬米。 怕他夜里乘火车会饿,凝湘逼着要他吃下两大碗。 掀开锅盖,蒸汽袭了上来。 锅中的米饭正好半生不熟,察妈妈退了柴火,凝湘盛出一碗夹生饭端来灵前。 筷子立在饭上,再于碗前插上三炷清香。 底下,老姨奶奶和丫头们的啜泣声交替响起。 祥叔的孙子做孝子为沈司旸披麻戴孝,小孩子虽尚不懂事,但也哭得伤心,一直低头,拿袖子蹭泪。 祥叔和平叔两位老人家蹲在火盆前,不断往里投着金元宝和纸钱。 祥婶和平婶立在灵后的大裁案前撕着孝布。 耳边此起彼伏响着布帛断裂声。 此时此刻,凝湘才感觉到沈司旸这个人。 是真真切切地不在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她。 花丛里簇拥着新刻的牌位,牌位上的油漆迹还未干透。 凝湘望着牌位上的“先夫”二字,荒唐一笑,她反问了句,“沈司旸,如今,我要怎么来嫁你呢?” 57.雁儿落 03 上卷大结局 雁儿落03 我本该在去年就做你的新娘,可造化弄人,至今年,我成了你的遗孀。 灵堂往家设了七日。 第七日夜里,西海王府里的一干人行至正阳门火车站。 未亡人凝湘一身缟素,臂弯里搭着一件沈司旸平日里常穿的西装。 长春,离北平有多远,若不招魂,十九叔他怎么能寻到家呢? 凝湘双手提起西装,在冰冷的黑夜里抖开,她朝前迈出一步,扬声唤道:“十九叔,你别怕,阿凝带你回家了!” “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十九叔,阿凝带你回家了!” 这一声,与夜风一道,自车站月台徐徐散开。 凝湘继续往前走了三步,再念一遍:“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十九叔,阿凝带你回家了!” 凝湘就这样一直念一直走,一直走又一直念。 随江、察妈妈和老姨奶奶们一直跟在她身后。 当初合婚庚帖锁在一起,红纸上,两人生辰并排,如今,他的生辰八字,成了招魂的咒,被她一字一句地念在口中。 出了正阳门火车站,依次行过前门大街、西长安街与西交民巷。 待走到西四南大街时,凝湘已经完全哑了嗓子,但口中不停,依旧吃力地扬声念诵。 脚上的布鞋磨得破了,随江想上前扶她一把,却被凝湘倔强着推开。 凝湘往前走几步,哑声继续道:“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十九叔,阿凝带你回家了!” 察妈妈和老姨奶奶们跟在身后,着急又心疼。 五姨奶奶讲,“这样下去不行,阿凝丫头会没命的。” 固执的凝湘早失了魂,不管谁上前搀她,她都会不客气地将人推开,好几次脚下一拐,差点摔倒。 凝湘喃喃出了声:“平奉铁路那么长,那么冷,我不喊着,十九叔找不到家,回不来该怎么办?” 说完,凝湘又往前走了几步。 倒春寒,路上还结着冰,凝湘不意外地滑了一跤,待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凝湘拍拍身子,继续喊道:“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十九叔,阿凝带你回家了!” 察妈妈的心被撕扯着疼,她的两个心肝肉儿,一个孤独地死在了东北,另外一个如今生不如死。 顾不得许多,察妈妈上前拽住凝湘,她接过凝湘手上的西装,往空中抖抖,便也扬声喊道,“沈司旸,表字梁州,北平人士,生于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未时一刻。” “儿啊!妈来带你回家了!” “司旸!有妈在,你别怕,慢慢往前走!” “往家走!” 姨奶奶们一起扶住了凝湘。 见此,五姨奶奶当机立断,她对随江说,“随江,你先把阿凝丫头带回家!” “我们不能让阿凝丫头把命折在这里。” “余下的事,交给我们。” 四姨奶奶望着气若游丝,心如死灰的凝湘道,“随江,你先送阿凝回家。” “我们已经失去了司旸,阿凝她不能再出事。” 七姨奶奶也道:“司旸,招魂的事让我们来。” “我们都是司旸的亲人,亲人叫他,他不会不应。” 随江点头,随即将快要昏厥的凝湘打横抱起,上了汽车。 察妈妈继续给沈司旸招魂,察妈妈倒下了,五姨奶奶顶上,五姨奶奶倒了,四姨奶奶接过西装,扬声便喊…… 就这样,至天明鸽哨声响起来的时候,一群老妇人为沈司旸招魂到了西海王府。 * 随江这头并没有将凝湘送回家,而是转道送她来了医院。 法国医生为凝湘注射了镇静剂。 昨夜,云仙担心凝湘,伤神之际动了胎气,她想出门去寻凝湘,才跨出门槛,羊水破了。 祥叔和平叔把她送来医院,好在有惊无险,云仙于当夜产下一子。 凝湘在医院睡了两日,她醒来后知道云仙平安产子,便赶紧跑来隔壁病房看望云仙。 凝湘赶来得巧,她一入病房,云仙便下奶了。 待喂饱孩子后,云仙把孩子交给了凝湘。 凝湘心疼地亲吻婴儿的脸颊,她怀中的孩子,是大哥的至亲骨肉,也是沈家新生的希望。 云仙出院的那天,西海王府给附近的邻居们送去了红鸡蛋。 停云院的厢房里,凝湘正拿着布娃娃逗弄着刚吃饱的小侄子。 云仙靠在床头,她对随江说,“随江,这个家就你读书最多,又留过洋,你来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凝湘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将孩子送到了随江手里。 随江接过孩子,他望着怀里睁眼冲他笑的小人儿道,“《诗经》上有云‘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我今日为他取名,维桢。” “沈维桢。” “‘桢'为栋梁,眼下虽山河动荡,但我愿你能像你父亲那般,长大后为国之栋梁。” “维桢。”凝湘反复呢喃着,“维桢,维桢。” “维桢,好听。” 云仙亦笑,“到底随江读过书,维桢,真是个好名字。” 厨房里,五姨奶奶正准备为坐月子的云仙煲乌鸡汤,好让她能多有些奶水。 四姨奶奶和七姨奶奶正坐在小圆桌前擀皮儿,预备包饺子。 七姨奶奶拿擀面杖戳戳四姨奶奶,她小声问了句,“云仙……她生的真是咱们家的孩子?” “云仙以前可是八大胡同里的——” “你小点声!”四姨奶奶打断七姨奶奶,“你也不看看那孩子的长相。” “那眼睛那鼻子,完全就是照着望湘的模样长得。” “你再看看那小嘴儿,长得多像我们家阿凝!” 五姨奶奶也说,“这奶娃娃多招人疼,知道家里还办着丧事,夜里都不带闹的,他吃完就睡,睡完就吃,我一逗他他就冲我笑。” “我们无儿无女的,好不容易天降一个大孙子,多招人稀罕。” “老七,你可不许瞎说!” * 天气渐暖,西交民巷两旁的老树开始抽出新芽来。 华业银行贵宾接待室里的螺钿桌上散置着几捆美金,美金旁边放着一只小箱子,敞开箱笼盖,里头搁着一箱子金条。 “这些是连本带利欠贵行的最后一笔借款,今儿我送过来,一并奉上。” 与凝湘讲话的人是云鹏的妻子,云太太。 云太太一身缟素,怀里抱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儿。 昔年云鹏在上海的投军之路并不顺利,左右辗转之后,他入职了上海圣约翰大学。 可是刚任教不到半年云鹏便和自己的女学生暗通款曲。 云家一直靠着云太太娘家的嫁妆贴补,云鹏自然不敢将没名没分的女学生往北平带,遂在上海的四明邨为女学生赁了套小公寓。 前几个月,云鹏回北平为父亲祝寿,可就在乘飞机返沪时不幸遭遇空难,尸骨无存。 云老爷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当场一命呜呼。 眼前的云太太身披两重孝,一重夫孝,一重父孝。 怀里的女娃娃啼哭了两声,云太太轻拍两下哄了哄,凝湘又递给小女孩一颗太妃糖。 接了糖,女娃娃哭声渐止。 安抚完孩子,凝湘问云太太,“今后有什么打算?” 云太太望着孩子,对凝湘说:“家里的生意已经着手处理了,等处理完,我就会带全家搬去上海。” “北平现在于我而言算是个伤心地。” 云太太又说:“上海那里租界多,好歹比北平要安稳些,何况云鹏在那里还留了女人和孩子。” “我们过去,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 云太太望向凝湘,凝湘虽穿着银行职员装,但胳膊上别着黑纱,头上与她一样皆簪着素白绢花。 云太太说:“我近日在报上惊闻了沈行长的事,沈小姐节哀。” 凝湘点了点头,还礼道:“有心了。” 云太太又问,“沈小姐,你以后做何打算?” “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吧。”凝湘说。 北平这边的各大报纸一早便被随江打点妥当,沈司旸的事不会显于报端。 随江心疼凝湘,不想让她睹物思人,多思多虑,也不想外人议论他大哥和沈家。 可南边的《申报》和《东南日报》却对此事有大篇幅报道。 新闻社评的字里行间无人不赞沈行长气节。 风月小报也不例外,除了报道沈司旸牺牲一事外,他们又在小报上杜撰说,云仙的孩子是沈司旸的遗孤。 毕竟,早年间的风月小报里就写过,北平华业银行行长与陕西巷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有过一段情。 摘下眼镜,凝湘折起了风月小报。 她下了罗汉榻,再看看摇篮里熟睡的维桢。 外头把维桢当沈司旸的孩子也不要紧,或许有“沈行长”这个名头庇护着,对维桢而言反而更安全。 * 北海公园,花枝簇锦,桥下春波。 凝湘瞭望白塔,并坐她身侧的是佟庆萱佟二小姐。 收回视线,两人相望,佟庆萱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 凝湘感叹,“我们总算是故人。” 佟庆萱依旧难改牙尖嘴利,“沈凝湘,我都说了你是克夫小寡妇。” “当初程青山被你克死了,现如今,你又把好好的一个沈司旸给克死了!” “沈凝湘,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坏呢?” “可见你八字奇差,是天生的寡妇命!” 前一句,佟庆萱还在咬牙切齿地骂着凝湘,可是骂着骂着她就大哭了起来,“沈凝湘,我以前总说你是小寡妇。” “可现如今,我也是小寡妇了啊!” 听了这句,凝湘才惊觉佟庆萱的左胳膊上与她一样都别着黑纱。 佟庆萱说:“我的丈夫,前几月死在了战场上。” “我们结婚……还不到半年!” “他走得急,并不知道,我怀了他的骨肉。” 凝湘低眸瞅了眼佟庆萱的肚子,问了句,“几个月了?” 佟庆萱瘪瘪嘴,忍住哭意,回说,“整四个月了。” “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成了遗腹子。” “我伯父和姐姐要安排我跟他们一起下南洋。” “但我拒绝了。” 佟庆萱摇了摇头,“我哪也不去,中国是我的家,凭什么要我走?”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长大了我就把他也送去战场。” 佟庆萱切齿拊心讲得坚决:“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我就不信这仗,我们会打不赢!” 佟庆萱哭得伤心,凝湘为她递去手帕。 佟庆萱拭泪,余光中她瞟到了凝湘手腕上戴的那串十八子。 擦去眼泪,佟庆萱气鼓鼓地把手帕塞回凝湘手中,而后,她拽起凝湘的手腕,问她,“你知不知道,沈司旸他当初是怎么问我要回的这串十八子?” “有一天晚上他杀气腾腾地带着一群人冲去我家,来人个个都拿着枪,子弹上了膛。” “他兴师动众地夜半叩门就为了问我讨回这串十八子。” 佟庆萱瞅了一眼十八子,“……我没想到他讨来是为了送给你。” 凝湘望着腕上的这串十八子,回忆跟着排山倒海地袭来。 前年夏夜的春仙茶园,凝湘当时被佟庆萱激得一肚子火,适逢生日,她赌气对沈司旸说除了佟庆萱身上的那串十八子其余的她什么礼物都不要。 沈司旸当真为她把十八子讨了回来,那是北平的初冬,他面上笑得春风和煦,他对她讲,“好姐姐想要的东西,学生岂敢不上心?” 不过短短两年,故人已去,东风依旧,徒留她一个未亡人更断夜寒,罗衣消瘦。 风止后,佟庆萱再问凝湘,“如今沈司旸不在了,你……会嫁给随江吗?” 凝湘摇头,答得肯定,“不会。” 佟庆萱点点头,方道:“你都不是大姑娘了,又怎么配得上随江?” “可我也配不上他了,随江的太太怎么说也得是个大姑娘。” 两人静坐,天上有大雁飞过,可雁阵未结,刚才飞过的是孤雁吗? 正思索间,佟庆萱再问凝湘,“沈凝湘,你说沈司旸,还有我丈夫,他们这些人牺牲得有意义吗?” 她问住了凝湘。 要是以前的凝湘肯定会回答,“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可眼下,风雨飘摇,孤雁北飞,金瓯有缺。 国在何处?家,又在哪里? 凝湘只能摇摇头,她望着同样迷茫的佟庆萱,回答了句,“我……不知道。” 或许能给所有人答案的只有眼前这不断向东流的一江春水。 * 除服后,西海王府里的所有人都撤去了袖上黑纱。 今日,程雅芝入府拜访。 程雅芝将一小箱子西药推到凝湘跟前,她道,“我这回返北平听闻你病了,便带些西药入府来看看你。” 凝湘本想婉拒,可程雅芝开解道,“阿凝,你要知道这仗如果打起来,西药就会变成紧俏物资,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这西海王府这一大 家子的老弱妇孺们想想。” 凝湘听后没再拒绝,她点点头,接了西药,道:“谢谢,姑姑。” 程雅芝望着消瘦的凝湘,她心疼地叹了口气,“傻孩子,不管你与沈行长怎样,我总念着你在青山葬礼上喊我的那声‘姑姑’。” “你的那声‘姑姑’在当时给了我念想。” “所以,我一直拿你当亲侄女看。” 凝湘点点头,而后,她又问:“姑姑,您这趟来北平打算待多久?” “要不嫌弃就在这西海王府里小住上几日。” “十九叔也同我讲过,之前他的那批西药能顺利出香港海关也是您在背后帮的忙。” 程雅芝叹气,“不住了。” “下个礼拜一我就得返回香港。” “我这趟来北平是专门赶着过来接青山的爹妈去香港。” “眼下的局势谁都说不准,所以,先接走他们比较稳妥。” “他们年纪都大了,青山又不在了,经不起多少折腾的。” “对了。”程雅芝问凝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会回广州吗?” 凝湘摇了摇头,广州,她不会回。 程雅芝继续问她,“那你考不考虑跟姑姑我一起去香港?” “香港那边通行粤语,气候、风俗上也和广州没什么区别。” “你随我去那儿,或是读书,或是工作,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人,总是要面对新生活的。”她说。 凝湘依旧摇摇头,她轻笑道:“谢谢姑姑,可是眼下我只想待在北平城,十九叔,他不能没人陪。” 面对执拗的人,程雅芝不再相劝,只是嘱咐她务必保重身体。 * 几番周折后,随江终于为巧能办下了度牒。 拿到度牒后,凝湘赶紧跑去普济寺欲将度牒交给巧能。 可当她踏入普济寺时寺里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一位穿黑马褂的生面孔大爷。 凝湘急匆匆地找大爷问了情况。 大爷说,前天夜里政府接管了普济寺,说是里头住持犯了事,连带所有僧尼和房产都要一并收回处置。 大爷讲得绘声绘色,“住持拼死护寺,可是被一枪爆了头。” 凝湘问,“那可晓得到底是因为何事?” 大爷说:“我是被上头派来看房子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也不大清楚。” “好像听说住持他……”大爷声音越说越小,他将手拢在凝湘耳边,这才敢说,“住持,帮着……抗日。” 终究还是连累了他们。 凝湘赶紧又问:“那您可晓得寺里的其他僧尼要如何处置?” 大爷兜手,摇了摇头,“姑娘你要不去潭柘寺问问?好像有一批小尼姑被押着送去了潭柘寺。” 凝湘不敢耽搁,立马开车去了潭柘寺。 入寺询问之后才得知,潭柘寺是接受了部分来自普济寺的僧人,但其中却没有巧能。 凝湘问了潭柘寺看门的大爷,大爷道,“昨日山门口是有几个从别地儿来的小尼姑,可是上头不让放来寺里。” “潭柘寺只要和尚,不要尼姑的。” 大爷惋惜着感叹:“那几个小尼姑出落得模样俊俏,年纪也刚好,我估摸着这会子不是被卖去八大胡同就是被送去天津卫了。” “这年头的官老爷,哪个不贪银子?” 八大胡同? 天津? 凝湘赶紧回家让随江去打听消息。 随江派人多方打听,八大胡同的娼馆,有名的,地下的,他都托人一一打听过,天津卫也派人找过,可半月有余,硬是没打听出一点消息。 巧能就像消失了一样杳无音信。 天大地大,到底要怎样才能寻回巧能呢? 春末,最后一茬的西府海棠正吹绵作雪,开在枝头。 西厢外头的院子里,扎了一半的秋千并靠廊下。 今儿天好,随江让人把罗汉床置在外头,好让凝湘能晒晒太阳。 昨夜法国医生入府,说凝湘远近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凝湘躺在随江怀里,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中医大夫也上门来把过脉,大夫确诊凝湘患的是肺痨。 怕凝湘受风,随江又吩咐逢喜送件披肩过来。 凝湘却吃力地摆手,她对随江说,“哥,我想吹吹风。” “我觉得好久好久都没吹过风了。” “上次这样吹风还是在广州读女中的时候。” 随江点头,“好。” “都依你。” “哥。”凝湘气若游丝地喊了随江一声,“先前你把我从广州接过来,现在,又要麻烦你再送我走。” 随江摇头,不忍她再继续讲下去。 凝湘却安慰道:“哥,不要悲伤。” “其实,在他走出西海王府的那晚,我的心便随他一道去了。” “只是,我很舍不得你们,才拖延到如今。” 凝湘说完,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相片递到随江手上,她交代道:“哥……请你务必务必,要帮我把相片上的这个女孩子找到。” “她是个苦命人。” “你之前见过她的,她叫巧能。” “请务必找到她,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随江接过相片,用力地点点头,他保证道:“阿凝,有我在,你放心。” “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的。” 凝湘笑,点了点头。 “还有……”凝湘再招招逢喜。 逢喜上前,哭着握紧凝湘的手,喊了声,“小小姐,我在呢!” 凝湘牵起逢喜的手,把它交到随江手上,她再嘱咐道,“……哥,帮我照顾好逢喜。” “等二林回来的时候,你要风风光光地把逢喜从西厢嫁过去。” 随江点头。 逢喜泣不成声,“小小姐,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只要您能好起来,我们什么都听您的!” 凝湘摇摇头。 她深知,自己大限已至。 待交代完心中牵挂的两桩事,凝湘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仰头望着烂漫天际。 此刻,瓦蓝蓝的天载着北平城最浓艳的这抹春色。 藤萝满架,海棠有香。 不负人间好光景。 至于他? “沈司旸,我们迟一点,天上见。” 1937年五月,沈凝湘病逝于北平。 次月,电影《晴雪深深》上映。 同年七月,日军进攻宛平城,“七七事变”爆发。 至此,中华大地进入全民族抗战时代! (上卷完) 58.Chapter 01 Chapter01 沈汐初见沈梁州是在盛夏时的上海。 一排糖果色指甲油呈“S”形走位摆在床头柜上,吹吹手指甲再伸伸腿,最后,沈汐用脚趾把高考录取通知书夹了过来。 “咚咚” 房门响了两下。 沈汐不情不愿地下床开门,门外头站着的是她的亲小叔。 一位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沈行舟。 沈行舟扫了眼沈汐那头扎眼的粉发,他咂咂嘴,数落了句,“你怎么把头发染成了这个鬼样子?” “明天去理发店给我染回来。” “中国人,染什么粉毛?” 沈汐才不干。 为了染头,昨天她在理发店待满了八个钟。 沈汐拽过一缕粉发,在指尖绕绕,“沈行舟,你懂不懂?我这叫玲娜贝儿粉。” 沈行舟没搭理她。 拿起床上躺着的R大录取通知书,沈行舟又咂咂嘴,“数学要是再多考二十分,这会子该上P大了。” 沈汐忍不住给沈行舟一记白眼,“沈行舟,我考不上P大还不是因为像你。” “我有现在这个成绩,已经问你祖宗八代借来洪荒之力了。” 沈行舟捏捏沈汐的肩,“要真像我,你该是从小到大一路保送到清华的。” 沈汐气得瞪眼,“沈行舟,我给你脸了。” “你去打听打听,全中国有几个ABC只花两年就能把语文学成我这样的?” 沈行舟将窗帘拉开,再打开窗户通风,“语文好有啥用?” “搁我们家,语文好是基操,基因里自带的。” “你应该感谢你的基因。” 沈汐对着他的后背,以口型无声咬出两个中国字,“傻—逼—” 沈行舟转过身来,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沈汐提溜下了床。 沈行舟说:“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洗漱换衣服,然后出来吃早饭。” “嘭。” 沈行舟前脚离开,沈汐后脚就踹上了房门。 前十六年,沈汐一直长在漂亮国的大苹果城,可两年前父母突发意外,沈行舟成了她的合法监护人,办好父母的身后事,沈行舟将她带回了国。 回国之后,沈行舟直接将她送去了全市最严格的私立寄宿高中。 她沈汐,本来是位住翠贝卡、逛MeadowLane的华人小姐,可一下子竟沦落成了住宿舍、逛小卖部的江苏女高。 哎! 人生自是长恨水长东。 早餐吃的是雪菜肉丝面,由日理万机的沈大老板亲自炒浇头下面。 沈汐正生着气,筷子挑起几根面后又放下了。 “好好吃饭。”见她心不在焉,沈行舟拿筷子敲敲她的碗,“看你瘦的跟猴一样。” 和沈行舟打交道久了,沈汐知道他小叔就是个不容反抗的硬茬。 于是,她也只能乖乖拿起筷子吃面。 还好,沈行舟虽然坏透了,但厨艺不错。 毕竟他是百年老字号酒楼“北固楼”的第四代接班人。 只不过,再好吃,沈汐也要挑几句刺,“沈行舟,你炒的雪菜肉丝菜多肉少,咸死了。” “是北固楼明天就要倒闭了吗?” 小狐狸不是老狐狸的对手。 沈行舟放下碗,“沈汐,你少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 “好好吃饭!” 经过两年寄宿高中的锤炼,现在的沈汐全身上下的两百多块骨头上,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反”字。 她咬咬筷头,“沈行舟,你也少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 “下半年我就要去北京了,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我已经成年了,你管不到我。” 沈行舟不以为然,“沈汐,别犟,咱们血缘关系搁在那里,不管你十八还是八十,我管你一辈子。” “你以为你去了北京就能倒反天罡,孙猴子能大闹天宫了?” “到了北京,那里会有人接替我的位子,照顾你,顺带……” “好好管教你。” * 饭后一躺,人间至爽。 吃完雪菜肉丝面,沈汐躺在沙发上,慢慢消化着刚才沈行舟在饭桌上抛来的消息。 沈行舟说,她到北京之后,会有一位同族的小叔叔来照应她,她在北京遇到的一切问题都可以打电话给这位小叔叔,当然周末也得按时去他家,他会打视频过去查岗,看看她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上课。 如果她敢翘课,那么直接打断腿。 末了,沈行舟把这位小叔的名字扔给了她。 他叫:沈梁州。 沈,梁,州? 沈汐往百度里输入了这三个字。 百度搜索页面跳出来的网页和关联词花里胡哨精彩无比。 沈梁州原型 沈梁州《俗世哪堪风月照》 沈梁州分手费离岸基金 沈梁州高干文 沈梁州京圈大佬 沈汐没忍住好奇,顺着一个讨论帖子的链接点了进去…… 那页帖子讨论得刺激,都在说某个京圈高干文的男主原型是沈梁州。 还有人贴了原文,根据原文字里行间的线索开扒到一些蛛丝马迹。 沈汐八卦魂起,看得咂嘴。 这位叫沈梁州的小叔原来这么野? 在未遇到女主前,居然还玩过双飞? 为女主包下整个太古里? 买游艇订私人飞机? 他是傻逼吗? 沈汐看八卦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未觉沈行舟就站在沙发靠背后头。 沈行舟故意给沈汐揉捏了两下肩膀,“查他的资料不要用百度小红书,你应该去企查查,或者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沈行舟!” “吓死你亲侄女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行舟抄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 沈行舟走后,沈汐一个人回了房。 拉上窗帘,锁好房门,沈汐斥巨资45元给企查查充了一个月的VIP会员。 输入沈梁州三个字,地区锁定北京,得出结论。 沈梁州,男,中国国籍,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历,曾供职于高盛、花旗银行投资部,现任香港卓才基金合伙人。 APP上,与他关联的企业名单有一米来长,直接或间接持股的企业有一百多家,股权树状图更是盘根错节,比家谱还要烦琐。 沈汐想,这位族叔在财务上已经实现自由了吧? 下午五点半,沈行舟给沈汐发去一条微信,他要她晚上过来自家酒楼陪他吃晚饭。 “神经。” “傻逼。” 老婆闹着要离婚,你沈行舟就逮着亲侄女使劲薅是吧? 大热天为了口吃的,谁他妈想跑出十里地? 但是,算了,尊老爱幼是人间底色。 吃完饭回家后,沈汐打开微信,准备和他亲爱的小堂弟,以及亲爱的小婶打个视频电话。 虽然和沈行舟的感情麻麻地,但沈汐和小堂弟以及亲爱的小婶处的倒是挺融洽。 小堂弟沈继舟更是她的铁血毒唯。 视频里,沈继舟把沈汐的粉色头发夸了一百八十遍。 屁大的粉团子咯咯笑,夸得沈汐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把丫的亲几口。 “老婆我——” “沈行舟。我草拟大爷!” “嘟——” 沈行舟的话还没讲完,换来电话那头好一声恶骂。 微信那头咬牙切齿骂沈行舟的人是沈汐的小婶。 “沈行舟,我和我弟打着电话呢。” “你一来,小婶她气得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这还有好多心里话没和我弟说呢。” 扔掉手机,沈汐翻了个白眼,“沈行舟,你来我房间怎么不敲门?” “我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沈行舟手上拿着一条毛巾,他拽起毛巾擦擦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听见你弟在叫爸爸。” “何况,你关门了吗?” 沈汐瞟了一眼门口,她是没关门。 但想到自己可爱的堂弟,沈汐还是会对深陷离婚冷静期的老男人心软。 “说吧,找我干嘛?” 沈行舟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长辈架子端得足足的,“我来和你讲一声,这几天你准备一下,该收拾的东西可以收拾起来了。” “下周一,我先带你去祭祖,去你太爷和太奶坟前说一声你考上大学了。” “祭完祖,我们改道去上海,鉴于苏州梅友机场,你直接从上海飞北京,你小叔沈梁州会在上海接你走。” 沈汐耸耸肩膀,不知道怎么忽然心里头一酸。 “沈行舟,你就巴不得我早点走是不是?” “我在家碍你事了是不是?” “还是没有我监督,你好迫不及待地去找第二春?是不是?” “沈汐,别跟我阴阳怪气儿的。” 沈行舟低头,往自己头发上指指,“你看到你叔我头上的白头发了吗?” “都是这两年为你操心操的。” 沈行舟将沈汐摁坐在床上,他语重心长地说:“考上大学后祭天告祖是咱们老沈家的规矩。” “把你提早送去北京,是让你好提前适应,不至于到时候手足无措想家想到哭,懂不懂?” “我跟你这辈子是至亲血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我不会不管你的。” 沈汐干听着,没作声。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渣游戏熬夜。” 沈行舟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行舟。” 沈汐叫住了他,“晚上我没吃饱,现在有些饿,想吃烧烤。” 沈行舟摇摇头,他掏出手机递给沈汐,“想吃什么就点,记得挑干净点的店。” * 周一早上七点半,沈汐还在梦里和男团队员一一打kiss时便被沈行舟毫不客气地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往汽车后备厢塞上满满两大箱行李后,沈行舟开车一路往郊区墓园驶去。 沈家墓园依山傍水,是早年请风水师傅堪舆定下的吉壤宝地。 往各位老祖宗的灵前献上鲜花,而后,沈行舟带着沈汐深深三鞠躬。 作为目前沈家的家主和北固楼的继承人,沈行舟难免要做一番五分钟时长的发言。 什么要他们放心他会经营好北固楼。 什么会照顾好阿汐,要她行正道成人之类的。 BaBaBaBa…… 沈汐听得无聊,抠抠手指后四下和一众老祖宗的墓碑对望。 老祖宗的墓碑上有贴照片的,也有没贴照片的。 倏地,沈汐的目光落在一块贴着照片的墓碑上。 沈汐咂咂嘴,端详照片,眼前的这位老祖宗年轻时应该是个大帅哥。 “故显考沈公随江,妣沈母巧蓉之墓”。 一时间,沈汐将墓碑上的字念了出来。 沈随江? 沈随江? 随江? 这个名字好熟悉呀。 像在哪里一早就听过似的。 看到沈汐呆呆站在墓碑前,沈行舟走来拍拍沈汐的后背说,“这位老祖宗就是要来接你的那位小叔的曾祖父。” “沈随江,你们历史书上应该出现过这个名字,他曾为新中国的经济建设作出过贡献。” “你梁州小叔家搁民国是开银行的。” “噢。” 沈汐点点头。 她不禁感叹,这位叫沈随江的老祖宗搁历史书上一趟,直接换来三四代子孙的荣华富贵。 真应了那句老话:“看荣贵,有儿 孙。” 在山下铁炉子里烧完纸钱,沈行舟便带着沈汐往回走。 作为不忘本的一家之主,沈行舟难免又要,“沈汐,我考考你。” “你知道咱们家的老祖宗叫什么吗?” 坐在副驾上的沈汐抠抠昨天新做的美甲,像背书一样机械地念道,“我的高祖父姓沈,叫华亭,排行第六。” “我的高祖母,顾磬,是民族资本家,曾经营顾氏洋行、肇丰船行。” “我们沈顾两家发迹于清中期的广州十三行……” 沈行舟听后老怀安慰,“不错。” 沈汐闪送一记白眼,“沈行舟,这些话,我已经听你讲两年了。” “是整整两年!” 沈行舟感叹:“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忘记过去。” “你要知道你从哪里来,我们沈家从哪里来。” 祭完祖,沈行舟转道,将车开到了陆巷。 陆巷离沈家墓园不远,这里现如今住着沈家几位在此养老的长辈们。 一一拜会完长辈,沈行舟方才带着沈汐告辞,车子驶上苏沪高速,越来越靠近上海。 沈行舟戴着墨镜,一边开车一边关照沈汐,“晚上见了你梁州小叔,你得乖乖地叫人。” “不可以没规矩,和叫我一样,叫人家名字,知道不?” 沈汐不接腔,继续抠手。 在国外直接叫亲戚名字是很寻常的事。 这叫平等。 沈行舟清清嗓子,继续说:“你的这位梁州小叔,族中排行十九。” “你可以叫他十九叔。” 沈汐掰掰手指头,“十九叔?” “那我喊他的时候,岂不是要先在心里把前十八位的叔叔们都问候一遍?” “少贫。” 沈行舟伸手,“拿来。” 沈汐下意识护住了胸前的包。 “我不。这是太爷还有太奶们给我的升学红包。” “拿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汐噘嘴,气鼓鼓地拉开背包拉链,将包里的现金红包一股脑地往后座上砸过去。 沈行舟瞟了一眼沈汐,“你别不服气。” “我会帮你把这笔钱拿去做投资。” “等将来你毕业或者结婚,这笔钱我会成十倍二十倍地再返还你。” 沈汐哪里肯服气,“人不能没有即时性快乐。” “会早衰的。” 沈行舟反问:“什么叫即时性快乐?” “买几个名牌包和几身名牌衣裳就叫即时性快乐了?” 两人一路赌气到了上海。 赶到上海时正好在晚饭点上。 上海的北固楼首店在豫园一带。 之所以叫首店,是因为它已经在豫园这带营业了近一个世纪。 沈行舟带着沈汐站在自家酒楼门口。 “噌”一下,酒楼门前的灯带亮了起来。 朱楼上刹那间通体流金,像缠了道金线,奢华又气派。 面对百年老店,沈行舟问沈汐,“咱们家的酒楼大不大?” 沈汐回答:“大。” “气派不气派?” “气派。” “豪华不豪华?” “豪华。” 沈行舟揽住沈汐的肩,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沈汐一句:“你要知道,全中国那么多家北固楼,可都要在你我的肩头担着。” “所以,去了北京,你就更应该刻苦学习。” 沈汐烦得甩开沈行舟的胳膊径直朝里走,“沈行舟,你烦不烦啊。” 学习学习,沈汐都不明白她一个N世祖真的有必要好好学习吗? 知道老板今天要来,酒楼经理一早为他们留了最好的包厢,此包厢名唤“晴方好”。 晴方好包厢里,沈汐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我要八宝鸭,木瓜炖官燕,水晶虾仁,松鼠桂鱼。” “蟹粉豆腐,响油鳝糊,毛血旺,葱油鸡,枣泥酥,红膏蟹,双味虾,蜜汁糖藕也都要。” “还要——” “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沈行舟接过服务员手里的点单iPad,删删改改之后再还给服务员,“点这些就够了。” 服务员走后,沈行舟又夺走了沈汐手里捧着的冰镇美年达。 “女孩子,少喝点冰。别到时候闹着叫肚子疼。” 沈行舟揉揉沈汐的发顶,“你先安静地在这里待会儿,我去办公室处理下工作,CFO在那里留了报表要我签字。” “待会儿开饭的时候我会过来的。” 沈行舟走后,沈汐对着空气打了一通七伤拳。 和直男生气要不得,沈行舟直成这样难怪小婶要和他离婚呢。 自我疗愈完,沈汐欣赏起了自家酒楼里这最好的包厢“晴方好”。 雅致的包厢,清一色螺钿桌椅,墙角立着老式爱立信电话机与大喇叭留声机,唱针轻轻搭在黑胶唱片上,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和甜白釉,随便挑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沈行舟讲过,“我们家的晴方好不只是包厢,也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馆。” 沈汐立在朝南的墙壁前。 眼前的这一面墙上的相框里贴着各种旧式新闻剪报。 且大部分的剪报都与抗战相关。 “《大公报》:日本投降矣!” “《新华日报》:接受波茨坦宣言,日本无条件投降!” “《中央日报》:日本投降消息传出后,杜鲁门召集紧急会议!” 目光向下扫,沈汐继续念道:“昨日,浙东银行正式于边区发行抗币!” 望着繁体字剪报,沈汐没懂,“抗?币?这是什么东西?” “抗币是指在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在各大抗日根据地发行的货币。” 因这一句解惑,沈汐猝然转身。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十九叔。” 59.Chapter 02 Chapter02 “你就是阿汐?”沈梁州开口问她。 “嗯,我是沈汐。”沈汐回说。 这一问一答,是自刚才那句解惑后两人正式讲的第一句话。 头顶上的中央空调“嗡”一声开始送风,冷风吹得花瓶里的装饰干花叶子哗啦作响。 “您好,晴方好包厢,这边给您上菜了。” 包厢门响了两下,传菜服务员和酒店经理一起走了进来。 经理同两人打了个招呼后便亲自端起冷盘摆上桌,经理对沈汐说:“阿汐,冷盘有海蜇丝、四喜烤麸、酱鸭舌、熏鱼和河虾鸡头米。” “怕这大半天你小孩子家容易饿着,我让白案师傅现烤了点心,藤萝花饼,过来尝一个。” 沈汐伸头往螺钿桌上望望,合着她刚才点的菜,沈行舟是一样没留。 不过,人需要向饥饿的五脏庙低头,她拿起藤萝花饼问了经理一句,“赵叔叔,这藤萝花饼是什么东西啊?” 经理笑道,“藤萝花饼就是以藤萝花做芯子烤出来的花饼,香甜细腻,饼皮层层起酥。” “这本来是老北京的点心,极讲功夫的,现如今在上海也就咱们北固楼还在做。” “噢。”沈汐点点头。 她掰开花饼尝尝,果然香甜好吃。 经理望着沈汐似乎有话要讲,他将正吃着花饼的沈汐拽到了窗户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包得鼓鼓的红包递到沈汐手里,经理小声说:“阿汐,这个你拿着,赵叔叔给你的升学红包。” “你偷偷藏好,别被你小叔发现了。” 沈汐咬着花饼,用力点点头,说:“谢谢赵叔叔。” “赵叔叔,我给您拜个晚年,祝您晚年幸福。” 面对古灵精怪的沈汐,经理摸摸沈汐的脑瓜子,感叹了句,“这大闺女,多招人稀罕。” 经理走后,沈汐把手里的红包掂了掂,按分量估计有两万块。 钱得先藏好,不然待会儿沈行舟进来又得充公。 沈汐拉开背包拉链,先将防晒衣从里掏了出来。 接着,她用防晒衣将红包裹好,跟着放倒行李箱,把红包塞了进去。 再竖起行李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沈汐忙得额上渗出汗来。 但她不能忘记,此时包房内还有一个人。 沈汐往桌边走去,她抿抿唇,给沈梁州递过去一记“不许告密”的眼神。 可面对警告,沈梁州无动于衷。 他不闪不躲,就这么与沈汐四目相对着。 沈梁州如此举动,反而让沈汐觉得尴尬。 都是中国人。 她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怎么他就get不到呢? 沈汐挪挪螺钿椅,就在坐下来之际,沈梁州打开面前的纸巾包,抽出一张,给沈汐递了过去,“给。” 他往自己的嘴角边指指,示意沈汐,“先擦擦。” 沈汐接过纸巾,拿起手机照照才晓得,她的嘴角沾满了饼皮屑。 沈汐一边擦嘴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吃这个什么该死的藤萝花饼,她就只吃馅,不吃皮。 正赌咒发誓间,服务员端着热菜依次而入。 沈行舟双手倒背,就跟在这群人后头。 入座之后,沈行舟带着沈汐先给沈梁州敬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沈行舟便和沈梁州聊起了工作与投资。 两位高端商务人士嘴里讲着什么“NFT稀缺性”“情感计算ROI”“智能供应链共识机制”“算法驱动损耗对冲”…… 沈汐一句也听不懂。 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和一只大蟹钳做艰苦斗争。 斗争完毕,蟹肉落胃,服务员再次入内送来一道清蒸鲥鱼。 清蒸鲥鱼算是北固楼的特色菜。 鲥鱼保留鱼鳞,裹以猪网油锁香。 鱼身上摆着三片咸肉,三片香菇,三片冬笋是为增鲜。 而咸肉,北固楼则弃金华火腿改用皖南刀板香。 面前的清蒸鲥鱼热腾腾,香喷喷,看得沈汐食指大动。 沈汐筷勺并用,给自己挖了一大勺鱼肉。 她端起装着鱼肉的餐盘将其放到了沈梁州面前,说:“十九叔,我要吃鱼。” 言下之意,是让沈梁州帮她剔去鱼刺。 见此,沈行舟撂下筷子,数落了沈汐一句,“没规矩。” “沈汐,今天是咱俩在自家酒楼请客,你十九叔是客人。” “你怎么好让客人帮你剔鱼刺?” 沈汐不以为然,“你不吃鱼,又要点鱼。” “我要吃鱼又不会挑刺儿,你说要谈事还不让服务员进来。” “我不喊十九叔帮忙还能喊谁?” “没礼貌,还犟嘴。” 沈行舟被沈汐气得站了起来,“沈汐,你就是太欠管教。” “沈行舟,分明是你不讲道理。” “不要紧。” 在叔侄俩剑拔弩张之际,沈梁州拿起木筷,他对沈行舟说,“你素来闻不得鱼味,我来为阿汐剔鱼刺。” 沈汐趁机拽拽沈行舟的衣角,算服了个软,“你快坐下来吃饭。” “大热天的,着急上火给谁看?” 剔完刺的鱼肉被送到沈汐面前,沈汐起筷尝了一口,鱼肉咸鲜,妥帖得竟是连一根细刺都没有。 他剔得很干净。 待沈汐吃完了鱼,沈行舟问了她一句,“沈汐,你觉得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酝酿好情绪,沈汐竖了个大拇指,夸耀道,“我觉得咱们家的北固楼凭这道菜,还能在上海滩再战八百年!” “少油腔滑调。”沈行舟忽而又问,“沈汐,刚才赵叔有没有偷偷给你塞红包?” 沈汐拿着筷子,闪着她那双懵懂又无知的大眼睛说:“没有啊!” “什么大红包?” 沈行舟一本正经地问:“刚才赵叔真的没有给你塞红包?” 沈汐强调:“没有啊,塞了我也没要,我骗你干什么?” “你才走完不到十分钟,十九叔就进来了。” 她说完,便望向了沈梁州,“不信你问十九叔。” 沈梁州看了一眼沈汐,他对沈行舟说:“我一直同阿汐在一起。” “她并没有收经理递来的红包。” 沈行舟听后对沈汐说,“这还差不多。” “你赵叔辛辛苦苦在咱北固楼干了几十年,疫情那几年上海这头全靠他顶着。” “他的钱咱不能收,知道不?” 沈汐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啦!沈行舟你真烦死了。” 吃饱喝足,到了要正式分别的时候。 北固楼门前,沈梁州站在沈汐身后,看他们叔侄话离别。 沈行舟先是给了沈汐一个大大的拥抱,再揉揉她发顶,“到了北京如果遇到了困难就找你十九叔,知道不?” 沈汐点点头。 “如果遇到大问题,也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第一时间飞去你身边的。” 沈汐再点点头。 “还有,空了要去看望你外婆,她也很想你。” 沈汐点头,“知道了。” 沈汐为沈行舟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遇到问题也要给我打电话,别死扛。”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要少喝点酒。” “血压和血糖都得按时测量,知道不?” 沈行舟说:“你叔我心里有数。” 沈汐听了又说:“晚上你去小婶那要和她好好讲,别讲不到两句又要吵起来。” “我弟还在那,你得给他树立一个家庭和睦的好榜样。” “你要哄不好小婶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帮你说好话,让她今晚高低留你过夜。” 关键时候血脉相连还是靠谱的。 沈行舟听后摸摸沈汐的发顶,再送给她一个字,“乖。” 关照完沈汐,沈行舟对沈梁州说:“梁州,我得先走了,你嫂子带着娃还在等我去找她。” “阿汐,就麻烦你照顾了。” 沈梁州知道沈行舟和太太正闹离婚,他说:“阿汐这头有我,你放心。” “嫂子那头,你也要好好和人家讲。” “嗯。” 临走前,沈行舟还不忘关照一句沈汐,“阿汐,你十九叔和我是亲兄弟一般的关系。” “到了北京,你要听他的话。” “要尊敬人家,不许没大没小的,知道不?” 沈汐给沈行舟深深地鞠了一躬,“知道啦。沈行舟。”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快去哄小婶吧。” “迟了多没品。” 奔驰停在身侧,代驾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沈行舟拉开后座车门,“就这样,梁州,阿汐,我先走了。” “拜拜。” 待奔驰走远后,另外一辆保时捷停在了两人身边。 放好行李,拉开后座车门,沈梁州和沈汐两人一起坐了进去。 小汽车向外驶出,上海滩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缓缓擦在身侧。 沈汐将车窗降下几厘,感叹了句:“没有沈行舟的世界,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沈汐趴在窗户边,小汽车一路走,她便一路将沿途地标、路名依次念了出来。 念完她总要额外附加一句感叹,“没有沈行舟的日子,真爽!” 沈梁州就坐在沈汐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鲜活少女,不免疑惑,刚才在酒楼门口还和沈行舟依依不舍,怎么现在又变脸得如此之快? 沈梁州拍拍沈汐的肩膀,沈汐没反应过来。 她转头问了沈梁州一句,“怎么了,十九叔?” 沈梁州说:“你要系好安全带。” 看到街角蜜雪冰城的红招牌亮着,沈汐赶紧让司机停车,她迫不及待地点了两大杯柠檬水,正常冰,七分糖。 吸管戳到杯中,沈汐贴心地问了句,“十九叔,你喝不喝?” 沈梁州摇头,礼貌地拒绝。 沈汐便喝一杯提一杯,热风习习中,两人并肩往酒店走去。 沈汐问:“十九叔,外滩那么多酒店,你住哪个?” 沈梁州回答:“半岛。” 沈汐问:“你定的什么房型?” “江景房。” 沈汐松开吸管,她停了步子,对沈梁州说:“十九叔,我觉得今晚你需要换间房的。” 沈梁州不会想到,像沈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时髦女孩最怕的事竟然是夜里一个人睡。 而他,居然当真妥协,到前台退了江景房换了间江景双床房。 进了房,行李靠边放,扔掉背包后,沈汐往床上打了个滚儿。 懒腰还没伸完,房门轻响两下。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酒店服务员,服务员拎高手里的黑色描金纸袋,礼貌地说:“沈先生,这瓶威士忌是楼上一位叶小姐送的,她说您应该知道她的。” 沈梁州并不接过服务员手里拎高的纸袋,他望了眼沈汐,对服务员说:“麻烦你同那位小姐讲,我今晚带着孩子,不方便喝酒,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高档酒店的服务员都非常有素质,服务员礼貌道:“好的,沈先生。” 正当服务员预备转身离开之际,沈汐却毫无预兆地小跑来挽住了沈梁州的胳膊。 她歪在沈梁州身上,俏皮地对服务员讲,“麻烦你去告诉那位叶小姐。” “我不是沈先生家的小孩儿。” 沈汐语调一扬:“我是他的小女朋友!” 关上房门,沈梁州松开了紧握在他胳膊上的手。 “沈汐。”他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颇为严厉:“刚才,你过分了。” 沈汐歪歪头,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刚才自己完全是在行侠仗义,“没有啊。” “十九叔,我这是在帮你哎。” “捞女很烦的,见到有钱人就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凑上来。” “沈行舟就是这样才会被我小婶误会,现在一路闹到离婚冷静期了。” 说曹操曹操到。 沈汐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沈行舟。 沈汐并不接电话,她向外扔出一道抛物线,手机落在了床中央。 沈行舟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他应该是在太太那里碰了壁,所以才会打电话找沈汐求救。 手机一直响着,但沈汐就是不接。 铃声此消彼长,沈汐的手机铃声落下后,沈梁州的手机倏地响了起来。 沈梁州摁下接听键,而沈汐却在此时走去了洗手间,并且反锁上门。 待沈汐打开洗手间门的时候,沈梁州正坐在沙发上饮一瓶巴黎水。 放下巴黎水瓶,沈梁州问:“刚才你小叔打电话来,为什么不接?” 沈汐眨眨眼睛,“我故意的啊。” 沈梁州挑挑眉,“你小叔说,你小婶不放他进家门,他准备找你帮他。” 沈汐往他身边一坐,一副对万事了如指掌的口气,“我知道啊。” 沈梁州不禁要问:“既然知道,那先头在北固楼门口,你为什么要对你小叔讲说他要在你小婶那碰了壁,就让他打电话来,你会帮他说和。” 沈汐坏得坦荡:“我就是故意的。” “沈行舟的书房里放着整套的《倚天屠龙记》,他应该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这个道理。” “像沈行舟这种从小顺到大的人,就应该吃吃爱情、婚姻和家庭的苦。” 沈梁州听后说:“你好像对你小叔颇有微词。” “唉。”沈汐叹了口气,不免要吐几句苦水,“你要知道了我这两年在沈行舟的淫威下是如何苟活的,你也会把我搂在怀里再心疼地说一句‘宝宝,你辛苦了’。” “就拿高考填报志愿这事来说吧。” “沈行舟他给了我两条路,第一是学经管,将来好继承家业,第二是学法律,好不受人欺负。” 沈汐咂咂嘴:“你以为我有两条路?他真的会让我选?” “可实际上,我只有学经管这一条路。” “我如今能学只有文科数学的法律,那是和他做了艰苦斗争争取来的结果。” “咕噜噜噜噜。” 正说话间,沈汐的肚子起了一串肠鸣音。 腹痛感急促地袭上来,沈汐捂着肚子说,“十九叔,不讲了,我肚子疼,得先去个洗手间。” 沈汐小跑去了洗手间。 关上门,刚才的肠鸣音和腹痛不知怎么的一瞬间都跑去了爪哇国。 沈汐坐在马桶上,准备再酝酿一下,蹲坑无聊中,她打开手机微博,七摸八摸间她还就真的找到了沈梁州的微博。 不过,沈梁州上次更新微博还是在古早的2018年。 沈梁州的微博底下永远有两拨人,一拨梦他,另一拨梦他那位民国银行行长的曾祖父。 有人在他微博底下贴了AI高清修复的他曾祖父的照片,梦女感叹:“沈随江,沈行长,真的帅爆了好吗。简直是民国第一帅!” “好想穿越到民国做行长夫人啊。” “大家好,我是沈先森的曾祖母。” “不愧是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男人,沈行长真是儒雅帅气!今晚做梦的素材有了。” 梦沈梁州的评论就更好笑了。 “不发微博的这几年里你一定过得很好吧,清明冬至会带妻子孩子一起回苏州给你曾祖父扫墓吗?不上微博也好,远离是非之地。” “啧。《俗世哪堪风月照》的男主原型。” “打卡,顺着《俗世哪堪风月照》摸过来的,真高\干文男主。” 喊老公的这几条更刺激。 “老公,为了你我考到了北京,我会在此地与你共谱一曲风月谶。” “老公,霓虹亮了,在长安俱乐部能偶遇你吗?” “我老公是哥大硕士,拿纽约州的律师bar,继承祖业的同时也别忘了实现个人理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哦。” 还有吃瓜群众的感叹。 “梦女们如狼似虎,吓得沈先森多久都不敢发微博了。” 沈汐边看边捂嘴笑,笑完还要骂一句:“神经!” “傻逼!” 骂完,情绪酝酿到位,抽水声止后,腹痛也消散大半,沈汐提起裤子,准备洗手出门。 洗完手,正当她关上水龙头的那刹,隐约听见了门外头,沈梁州好像正在和人打电话。 于是,沈汐全神贯注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先开始沈梁州还在同人好好地闲聊,可是聊着聊着就变味儿了。 只听沈梁州话语里满是宠溺,他温温柔柔地讲:“宝宝,你辛苦了。” “嗯,我也爱你。” “全世界最爱宝宝的。” 好肉麻呀。 沈梁州在和谁讲话?他女朋友? 还是刚才要送酒给他的捞女? 炮友? 不过为了避免尴尬,沈汐还是讲素质地决定等沈梁州挂了电话后她再出门。 五分钟后,沈汐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出乎意料的是,沈梁州正站在门口,他双手搭在胯上,反问了沈汐一句:“偷听够了吗?” 60.Chapter 03 Chapter03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 沈汐觉得认识沈梁州大概花光了她此生所有的尴尬。 毕竟刚才她是真偷听,又被现场抓包。 洗手间门口,沈汐垂手,大拇指缩进其余四指里,“刚才……” “那个……” “十九叔……” “这个……” 就在沈汐语无伦次之际,沈梁州低下身子,轻声问了她一句,“还疼吗?” 沈汐没听明白,“啊?” 沈梁州问:“刚才不是闹着肚子疼?现在肚子还疼吗?” 他在翻篇。 沈汐长舒一口气,给出一个得体的营业微笑:“不,不疼了,十九叔。” “既然不疼了,就早点洗漱,早点休息。”沈梁州转身,留给沈汐一个背影。 “明早11点的飞机,从浦东飞,我们需要提早两小时赶到机场。” 次日下午一点半,飞机降落在了首都国际机场。 这是十八岁的沈汐今生第一次踏入北京城。 不过,车子越往内城开沈汐就越是叹气。 她所见的北京城和她幻想中的北京城相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沈汐趴在劳斯莱斯后座的窗户上,对着两旁倒退的街景不断哀叹,“怎么北京内城这么破破烂烂的啊?” “连个高一点的楼都没有。” “我还要在这里上四年大学。” “这日子可怎么过呦?” 蔫了的沈汐转头问了沈梁州一句,“十九叔,为什么北京内城这么多破破烂烂的房子不一起给它推了然后建高楼大厦?” 沈梁州解释:“这涉及到很多方面,首先作为首都,出于政治安全考虑,建筑物都是要限高的。” “另外还有历史保护,人员腾退安置等一系列问题。” “总体来说,比较复杂。” “不过你要是觉得闷了,得空我带你去国贸和三里屯逛逛。” “那边繁华热闹,也有很多年轻人,不会比上海差的。” 沈汐点点头,颇为无奈地应了声:“行吧。” 接着她又问:“十九叔,在北京你也住老房子吗?” “我听同学说胡同里的老房子上厕所不方便,大冬天的得跑公厕。” “那腚冻得不得长冻疮啊!” 北京二环内价值几个小目标的独栋小院居然也有小姑娘不喜欢,沈梁州倒是头一回见。 他不禁要问:“你不喜欢四合院吗?” 沈汐摇摇头,“我这个臭外地的第一次来北京,自然是向往高楼大厦的!” “老房子,万一晚上闹鬼怎么办?” 沈汐的插科打诨让沈梁州扬了扬嘴角。 随即,沈梁州对正在开车的司机吩咐了句:“徐师傅,麻烦改一下导航,不去金融街了,我们去前青厂胡同。” 劳斯莱斯停在西城前青厂胡同的一处高档小区前。 沈梁州的公寓位于小区里某栋住宅楼的顶层。 公寓里,沈汐站在阳台上朝外望去,此刻,西城大半的景色尽收眼底,远眺好像还能瞅见一两处朱墙黄瓦的古建筑。 “喵!” 替去眼前景的是脚下小奶猫的一声叫唤。 沈汐低头朝着小奶猫瞅去。 小奶猫通体雪白,背上和额前各带一小团乌毛。 沈汐蹲下抱起小猫,问了沈梁州一句,“咦!十九叔,你还养了猫呀?” “嗯。”沈梁州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镇依云,“前不久在暴雨天里捡的。” 其实,沈梁州常居在靠近金融街的一处独栋小四合院内,但考虑到四合院没有封窗,为了安全起见,他将小奶猫安置在了这处私密的公寓里。 刚才在路上,沈梁州本来是想带沈汐回小四合院的,但是沈汐说她只向往高楼大厦,于是沈梁州便让司机改道来了这儿。 沈梁州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不禁觉得倒也蛮好。 小三百平的房子,如果只是用来安置一只小奶猫,着实有些浪费。 沈汐抱着小奶猫转了几圈,再撸撸小奶猫的脑袋,对沈梁州说了句:“十九叔,你心真好,还捡流浪猫,我也想捡流浪猫养的,但沈行舟不许。” 小猫顽皮,不大能在沈汐怀里待得住,叫唤两声后,沈汐便将它放到了地上。 小家伙原地打了滚后便大摇大摆地朝猫砂盆的方向走去。 沈汐追着问了句:“小咪,你是不是要上厕所了呀?” 沈梁州将手里的冰水拧开,递给了沈汐,他说:“这里每天都有阿姨来做饭打扫,如果你想吃什么尽管同阿姨讲。” “我家阿姨的做饭手艺还不算赖。” 沈汐仰头饮下冰水,拿手背蹭蹭脸后她说,“放心吧,十九叔,我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不会同你客气的。” 小猫垮着嘴努子在猫砂盆里用着劲儿,沈汐被它这一本正经酝酿拉翔的表情逗笑。 拧上冰水瓶盖,沈汐问道:“对了,十九叔,家里的小猫咪叫什么名字呀?” 沈梁州回说:“我刚捡到它不久,还没好好地取名字,这一向我都叫它‘咪咪’的。” 他让出起名权:“你要觉得不够正式的话可以给它重新取个名字。” 拉出翔的小猫正扒得猫砂哗哗响。 埋完粑粑,小家伙又跑来了沈汐的脚边蹭蹭她的裤腿。 沈汐拍拍小猫的屁股,以高考全班语文第一的文学素养讲道:“你姐姐我喜欢玲娜贝儿,你沾个光,就叫‘玲珑’吧!” “小巧玲珑。” 沈梁州听后点点头,“‘玉阶生白露,玲珑望秋月’。” “玲珑,倒是个好记又好听的名字。” 讲不清什么原因,见沈梁州如此捧场,沈汐反而鼻头一酸,隐约有点想哭的感觉。 她挽住沈梁州的胳膊,有些孩子气地说:“十九叔,你真的好给我面子噢!” “还这么一本正经引经据典地来配合我。” 沈汐再摇摇头,“相同的话我如果和沈行舟讲,他肯定又要骂我的。” 沈汐模仿起了沈行舟数落她时的语气,“什么‘玲珑’取这么个没有墨水的名字,你看看你,又不好好学习!” “要考不好怎么办?以后北固楼还指着你和你弟!” “你到底能不能争点气!” 沈梁州宽慰道:“其实,你小叔对你也是用心良苦。” “他不过是望你成才。” “嗯!” 沈汐噘噘嘴,“我懂,他不大会表达。” “可是沈行舟如果不改掉那股子通天的爹味,迟早众叛亲离的。” 沈汐把头靠在沈梁州的胳膊上,他胳膊很结实,和她父亲一样,久违的安全感袭上心头,吸吸鼻子后沈汐说:“十九叔,您刚才那样,让我想起了我爸爸。” 再用脸往他衬衫上蹭蹭,他衬衫上有古龙水香气,很淡一点,闻着让人心安,如此,沈汐又低低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让沈梁州肌肉绷紧,浑身一愣。 眼前的小姑娘,昨天喊他叔叔,今天又叫他爸爸。 饶是沉浮商海多年,可面对这声突如其来的“爸爸”,沈梁州也是不知如何接腔的好。 他极为拙劣地模仿起了沈行舟的动作,轻摸摸小姑娘的发顶,再道一声,“乖!” 沈汐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会子她是真的想爸爸了。 她像往常拥抱父亲那般抱紧了沈梁州的腰,再把头埋在他心口。 如年少失怙的雏鸟抱紧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沈汐喉头哽咽,“永远不扫兴,会一直给我捧场,这世上只有我爸爸才会对我这样。” “可是如今……” “我没有爸爸了。” 沈梁州心头一颤。 他回抱住了沈汐,轻拍她背脊,给予安慰。 “阿汐,你既到了北京,你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十九叔会一直陪着你,不让你孤单的。” “嗯。”沈汐点点头,“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 最后,沈梁州的目光落在小姑娘那双光着的脚上。 小姑娘的十个脚趾擦满了甲油,且没有一只脚趾的颜色是重复的。 再抬眼看看她这一头粉发。 她以色彩作茧。 茧中安放的,是少女一颗敏感的心。 沈梁州为沈汐准备了一间带阳台的朝南客房。 安放好行李,华灯初上时,门铃响 了。 穿制服的保安送来三大只纸箱,说是沈汐小姐的快递。 签收完快递,沈汐对沈梁州说:“十九叔,这是朋友给我空投过来的补给。” 他下午才给的沈汐地址到晚上就有快递上门,这未免也太快了。 这边日常的快递会由保安签收,签收后保安会帮着将快递送来家门口。 箱子被搬到了客厅中央,快递箱上的标签显示寄件人为:乔未。 沈汐和乔未高二相识于小红书,巧的是下半年两人还将一起成为R大校友。 乔未是地道的老北京,知道沈汐今天要来便火速空投了三箱补给聊表地主之谊。 第一只箱子装着各种北京特产和零食,光是正宗尹三豆汁就有足足三斤。 其余还有江米年糕、艾窝窝、麻酱烧饼、宫门口的贝勒卷、红花点心局的哈斗和蝴蝶酥,这些全是乔未找人排队现买的。 趁着沈汐忙于拆快递之际,沈梁州走来拍拍沈汐的肩膀说:“阿汐,你自便,我先去书房处理一下工作,我马上有个会要参加。” “如果饿的话就拿我的备用机先点外卖,手机我搁茶几上,开机密码和支付密码刚刚发你微信上了。” “外卖app里我也设好了收货地址,如果下单会有保安帮着送上来的。” 正埋头用美工刀划箱子的沈汐听后抬头冲沈梁州一笑,她说:“十九叔,你先去忙吧。” “我还不饿,等饿了再叫外卖。” 沈梁州走后沈汐继续拆箱子。 左脚边的这只快递箱比较精致,通体玫红色的箱子上印着两个字“蜜too”。 应该是某个品牌的Logo。 沈汐准备先拆这一箱。 划开封箱带,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衣服。 摆在上头的是可爱风的萌萌哒睡衣,吊带、长裙、短衫皆有。 还有几件小睡裙上印着和迪士尼联名的公仔。 沈汐坚信乔未的衣品,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箱子底下竟越翻越离谱。 睡衣下面全是bra和小裤衩子。 可爱的,性感的,几何的,波点的,蕾丝的,雪纺的,布多的,布少的…… 沈汐赶紧摸出手机给乔未发去微信:“乔未,你搞什么飞机啊?” 乔未秒回来语音:“阿汐妹妹,劲不劲呀?” “以后你的内衣,我乔未一手全包了!” 乔未说,这箱子睡衣兼内衣全是她姐夫的堂弟的女朋友的公司里的新产品。 她姐夫的堂弟的女朋友是开女性用品公司的,所以她买打五折。 不光打折,赠品还多多。 沈汐拽出一只墨绿色波点bra,翻到标签,她念了出来:“面料:雪纺,Size:34C。” 沈汐是小枝结大果。 她套上比了比,似乎有点小,半杯就算了,还兜不住。 沈汐索性给乔未打去电话…… 书房这头,沈梁州结束掉了视频会议。 合上笔记本,他有些口渴,准备出门倒水喝。 他走出书房,目光所及,客厅地板上散着一地的女士bra。 可爱的,性感的,几何的,波点的,蕾丝的,雪纺的,布多的,布少的…… 玲珑走着猫步,在这些内衣中间跳来窜去,玩得不亦乐乎。 地板中央,沈汐盘腿坐在那,她手上举着一只性感的纯黑蕾丝bra在气鼓鼓地同人强调:“乔未!你记住,我36E!” “如假包换,我36E!” “我胸哪小了?是36E唉!” “36E!” 现在的小女孩真是…… “唉!” 沈梁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续朝厨房走去。 进入厨房,沈梁州从杯架上随便挑了只马克杯。 即热饮水机的按键被摁下,热水机开始出水。 “嘶!” 沈梁州缩了手。 这里他不长住,所以,即热饮水机没调到常设温度。 100摄氏度的热水倒在杯子里,触摸杯壁,指尖被猝然一烫。 刚才,在热水机出水之际,他脑子里莫名地蹦出了沈汐在一直强调的那句:“我36E!” 36E! 到底什么鬼? 61.Chapter 04 Chapter04 泼墨夜色,可藏形敛迹。 但偏偏怕黑这事有人藏不住。 沈汐站在沈梁州的卧室门口,她左臂弯里搭着件睡裙,右手拽着只枕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沈梁州喊了一声,“……十九叔。” 沈梁州站在房门口,并没有打算要放沈汐进去的意思。 在上海那晚两人共处一室勉强尚可理解,但如今到了北京…… 这世上断没有叔父可与小侄女同室而居的道理。 可沈梁州又不由得忽生一问:“你之前在苏州……晚上是怎么睡的?” 沈汐挠挠头,“……在学校时和女同学一起住宿舍。” “在家里时沈行舟会把我的房间放满玲娜贝儿和星黛露。” “但是……”沈汐又挠了挠头,“来北京前捡行李的那天,沈行舟不许我带玲娜贝儿过来。” “他说我是个大人了,不能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些木头人。” 沈梁州听后方才往门边挪了挪,给沈汐让出个道,“那你先进来吧。” “明天我会让人去给你买玲娜贝儿和星黛露。” 沈汐如逢大赦,进门后,她将枕头砸到了沈梁州的床上,随即又在床上打了个滚,嘴里念了声,“耶!” “十九叔万岁!” 沈梁州见此也只能摇头,再笑上一笑。 算了,就当是自己的女儿提前十八年来找她亲爱的老父亲了。 他站在床前对沈汐说:“你先去洗漱。” “快十一点了。” “浴室的柜子里有没开封的洗漱用品,你先用着。” “明天我会再让人送些女士洗漱用品过来。” “好的,十九叔。”沈汐乖乖拽起睡裙预备往浴室跑,跑到浴室门口她还不忘叮嘱沈梁州一句,“十九叔,你就待在外面哪也不许去哦,走远了,我一个人洗会害怕的。” 沈梁州点了头,“好。” 待沈汐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时正见沈梁州蹲在地上打着地铺,羊绒地毯很厚,躺上去应该不会硌着背。 沈汐拿着干发巾,搓搓头发后她对沈梁州说,“十九叔,你快去洗澡吧,我洗好了。” 说完她还不忘对着屋主人夸一句,“十九叔,你家的按摩浴缸用着好舒服。” “你喜欢就好。” 沈梁州从地上站了起来,“晚上,床留给你睡。” 忙完,等沈梁州进了浴室,对着眼前景不免又是一番叹气。 他从不让外人进的浴室像刚被四十大盗打劫过一样。 洗手台上,他的洁面乳、剃须泡、须后水、润肤霜七倒八歪,通通被人动过。 原本锃亮的玻璃镜被剃须泡喷出三个英文单词,“Iwashere”。 甩在地上的浴巾卷得像只毛毛虫,浴缸前的地砖上汪着一片水渍,往前看,隐约还能看到一长排的脚印。 沈梁州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外表斯文的小姑娘洗起澡来却是如此的不斯文? 她在浴缸里和人比赛跳水吗? * 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清洁浴室消耗了不少体力,即便是睡地板沈梁州也有一夜好眠。 因为贪睡,次日他不免起得有些迟。 当他走入客厅时沈汐已经打扮停当,小姑娘此刻坐在玄关换鞋凳上,认认真真地为自己脚上的罗马凉鞋扣着搭扣。 见到沈梁州从卧室出来,沈汐喊了声,“十九叔早!” “我给你准备了早饭,你记得吃呀!” 沈梁州问:“你今天要出门吗?” 穿好凉鞋的沈汐从鞋凳上站了起来,她跺跺脚,说:“今天说好了要和朋友面基的。” 怕沈梁州不放心,沈汐格外补了句,“我去见昨天送我补给的女孩子。” “她是北京人,今天接我过去她家玩。” 沈梁州听后嘱咐了句,“那注意安全,不认识的路记得开导航。” “如果遇到问题必须给我打电话。” 沈汐背上包用力点点头,“知道啦,十九叔。” “不早了,我得出门啦!走晚了日头大,会晒!” “好。”沈梁州又关照了句,“记得要早点回来,晚上我会带你出去吃饭。” 沈汐将大门打开,她迫不及待的往门外迈去,嘴里还不忘答应了一句,“十九叔,不会很晚的,我基友晚上也要和爸妈一起吃饭的。” “我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就回来了。” 沈汐走后,沈梁州往餐厅走去。 他瞧瞧,餐桌一角摆着碗豆汁,白瓷碗上沾着些许口红印,大约是小姑娘喝不惯,尝过一口后便连碗一起推到了桌角。 餐桌他的位置上规整地摆着餐盘,餐盘里放着热乎的贝勒卷,两片蝴蝶酥以及一只巧克力哈斗。 餐盘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咖啡香气四溢,沈梁州端起抿了一口。 无糖,奶泡绵密,咖啡与牛奶的比例刚刚好,是他惯常的口味。 他从未告知过沈汐他的喜好,小姑娘又是怎么察觉的呢? 坐下享用完早餐后,工作电话如约而至。 沈梁州拿起手机走去阳台接电话,聊了半个钟的工作,挂完电话他一抬头,刚好见到晾衣架上挂了一排衣服。 小姑娘竟然早起将衣服一并洗了? 晾衣杆的最外侧,晾的是昨晚自己换下来的手工衬衫还有西裤。 沈梁州朝着阳台上的洗衣机瞄了一眼,看动静,机器没运转过。 公寓里的洗衣机是进口货,操作复杂,按键繁复,有时连他自己都要对照说明书细看。 那么这么多衣服,居然全是她手洗的。 于是,沈梁州拿起手机,给助理挂了个电话。 “喂,家敏。” “帮我公寓这里换一台洗衣机,要操作简单一点的,有没有国补都行,关键是用着方便。” “对了,另外帮我准备一张工学椅,我需要摆在书房里。” “颜色方面要选时尚些的,毕竟是女孩子家用。” 助理家敏打开记事本,将老板的需求一一记下。 “还要帮我准备一台新的笔记本,配置上尽量装最好的,打游戏不卡的那种。” 这头,沈梁州想着该交代助理的都应该交代完了,猝然间,他眉心一凉。 一滴水珠子正滴在他眉心上,带铃兰香气。 仰头看,他头顶晾着的粉色少女蕾丝bra正往下坠着水滴,饱满的蕾丝杯型就像两只粉粉的小兔,吊在空中,旋过来,再荡过去,活泼可爱。 水珠成排挂在罩杯的边缘,将坠不坠…… 无声间罩杯上的水珠忽坠了下来。 又偏正巧不巧地滴在他的唇角上。 沈梁州揩去唇边水珠,随即又对助理吩咐道,“家敏,再加一台内衣洗烘机,要带高温煮洗功能的。” “我没记错的话有种是可以高温煮洗还能挂墙上的。” 助理家敏回了一句,“有的,我家就用这种,我要不给您订一台同款。” “可以。” 就在预备挂断电话前,沈梁州又改变了主意,“对了,家敏。” “昨晚要你买的玲娜贝儿先不急,洗烘机今天能送到最好。” * 下午,沈汐准点到家。 她到家时沈梁州刚刚处理好工作,此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悠闲地品一杯英式红茶。 沈梁州名下挂着一百多家公司,他不可能一天跑一家公司的,在北京,他有三处办公地点,最常去的那处是金融街,其次是国贸的某栋写字楼,这第三处就是自家的书房。 财务自由的好处对应的就是办公自由。 因为怕沈汐刚来北京会不习惯,这段时间他都会居家办公,方便陪伴沈汐。 沈汐丢掉穿了一天的罗马凉鞋,揉揉脚后,她跑来问沈梁州,“十九叔,你说晚上要带我出去吃饭,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呀?” “是您有饭局可以带我蹭吗?” 沈梁州摇摇头,“不是。” “是十九叔想单独请你吃个饭。” 沈汐刚从外面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子,沈梁州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她,“阿汐,你头回来北京,按照规矩,十九叔是应该要正式请你吃顿饭的。” 沈汐一笑,“好的呀!” 第一次被这么正儿八经地当作大人对待,沈汐不免感动起来,“十九叔,你对我真好!” “不像沈行舟,他从不允许我去别的馆子里吃饭。” 沈梁州听得眉心一拧,因为在他这里,沈行舟一直是随和好相处的兄弟。 沈梁州问沈汐:“他对你真这样?” 沈汐长叹一口气,“我刚回国时他就给 我打过招呼了。” “叫外卖,吃路边摊都可以,但正大光明地去别的饭店吃饭不可以!” “因为咱们家就是开饭店的,断没有再跑去别人家吃饭,让别人家赚钱的道理。” “如果我敢去,他就会打断我的腿。” “一般沈行舟说打断腿那就是真的打断腿,他还说反正他有钱,在家养个残废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汐咂咂嘴,又说:“我当时听了不服气,就问,你不也时常去外面的馆子里吃饭?” “结果丫的沈行舟回我,他去是刺探敌情!” 丢掉湿纸巾,沈汐再说:“这两年我请同学吃饭,不是带同学去北固楼就是给同学们叫外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沈梁州听着沈汐倒苦水,不由得又想起了在上海那夜沈汐和他讲的那句,“你要知道了我这两年在沈行舟的淫威下是如何苟活的,你也会把我搂在怀里再心疼地说一句‘宝宝,你辛苦了’。” “宝宝”这两个字目前他还无法喊出口。 于是,他摸摸沈汐的发顶,对她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因为想着这是沈梁州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请自己吃饭,沈汐不免又要好好地打扮一番。 十八岁,正是爱臭美的年纪。 洗澡,换衣服,化妆,这一通忙活下来整整花费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打扮停当,沈汐挎了只MiuMiu手袋从房中走了出来。 客厅里,沈梁州观摩着沈汐。 沈汐穿着一身藕粉色连衣裙,裙摆荡在脚踝处,粉发梳成一根麻花辫搭在她左侧肩头。 沈汐走过来,很自然地问了他一句,“十九叔,我好看吗?” 小姑娘赤脚踩在地板上,青春正好的年纪,佩珠戴玉是为多余,她整个人娉娉婷婷,出落得像是姑苏的一芰荷。 一芰荷正绽开在京城的暮色中。 沈梁州回说:“挺好看的。” 笑容在脸上荡开,沈汐回说:“十九叔,这是我俩在首都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我当然要打扮得好看点哎。” 沈梁州定的餐厅在国贸的某家商场里,是黑珍珠上榜餐厅。 沈汐毕竟是小姑娘,请她去包房显得太过于正式,而大堂又太嘈杂。 还好一早就和餐厅服务员关照过,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大堂里一张带隔扇的两人小桌。 小桌边有雕花镂空的隔扇挡着,既保障了私密性,又能让沈汐瞅到外面不会觉得闷。 等菜期间沈汐在尝服务员送来的小点心。 沈汐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粥体,尝一口,冰冰凉凉,她问沈梁州,“十九叔,这个像粥一样的点心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吃过的哎!” 沈梁州回答:“这叫果子干,是一道老北京的传统小吃。” “果子干是拿柿饼和杏干熬出来的糖水,吃的时候兑上冰再放上藕片。” 沈汐因为美味而感叹,“原来如此!” “我还挺喜欢这样讲究的小甜水的。” 菜上齐时,沈梁州又招来服务员给沈汐要了一杯度数低的鸡尾酒。 沈汐更是感叹,“在美国未成年不许饮酒,回国后,沈行舟就更不许我喝酒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孩子送酒。” “来,十九叔,咱俩先走一个!” 男孩子? 沈梁州把字词落在了“男,孩,子”三个字上。 这是他迈入三十岁后第一次有小姑娘叫他男孩子。 沈梁州举杯,“欢迎来北京,阿汐。” 放下酒杯,沈汐一边品尝菜品,一边和沈梁州闲聊。 沈汐问的问题多与北京城相关,比如,胡同里哪家咖啡馆安静?哪个寺庙负责实现什么愿望?冬天的冰场是什刹海好玩还是颐和园好玩? 沈梁州一一作答,偶尔还要加两句典故,方便沈汐这个外乡人加深理解。 相谈甚欢间,有人不请自来地闯入了隔扇。 来人是位女士,波浪卷发,穿着一身正经的女士职业裙装,或许是刚应酬饮完酒,女士的面颊上多出一抹微醺的酡红。 可这人有些没礼貌,她招呼都没打就拽出椅子坐下。 坐下后,她紧跟着反问了一句沈梁州,“沈梁州,那夜在上海,你拒绝我的Whisky就是因为这个小丫头?” 62.Chapter 05 Chapter05 沈梁州放下筷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放下餐巾后,他说,“叶仙蕙,太自以为是,不是什么好事。” 叶仙蕙,比沈梁州要小一岁。 他们自幼相识,且为世交。 外界一直在传,沈梁州是叶仙蕙的裙下臣。 谬论被传得多了,不免让当事人叶仙蕙觉得这就是真理。 今晚在国贸这里和沈梁州是实打实的偶遇,她应酬完,下楼时正好遇到这一幕。 这一幕,要比以往任何一次她精心筹划的“巧遇”都更刺眼。 她原以为,沈梁州对谁都会保持距离,今晚才知道,原来,他也有眉目疏朗笑得粲然的时刻。 叶仙蕙扬声强调:“我不是自以为是,我只是在说既定事实。” “我们的事,是你外公的期许。” “若不是念着你我两家的生意能更上一层楼,我会大晚上的跑来和人应酬?” 沈梁州说:“老爷子的意思,代表不了我的意思。” “何况,我沈梁州拥有的一切靠的都是我自己,我不是那种对大事毫无自主权的二世祖。” 沈梁州把话说得难有转圜的余地。 叶仙蕙极度不甘心,她反问:“沈梁州,我们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的交情,在公共场合你就一定要把我堵得哑口无言吗?” “既然你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之前你为什么允许我为你出席酒局?允许我进入你的公司,做你的拍档?” 沈梁州处变不惊,“在商言商,我允许一切能创造价值的行为。” “仙蕙,我不是食东宿西,办起事来还拖泥带水的人。”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态度一直明确,你只是我生意场上的好伙伴。” “何况,不能决定自己婚姻的要么是能力不够,不能离开家里,要么就是不愿意放弃既得利益。” “你我在商场打拼多年,应该懂这个道理。” 沈汐在一旁默默地观摩着两人。 沈汐总觉得他十九叔身上有股子晚明文人的气质,今天这一出,更加深了她的想法。 他身上那股看似有情却道无情的劲真是像极了那些晚明文人。 对叶小姐,他真的做到了两个字:凉薄。 叶仙蕙听后反问,“沈梁州,倘若,我说我都不想懂呢?” 沈梁州主动为叶仙蕙倒了杯酒,“那不如喝一杯,先冷静一下。” “看样子,今晚你和香港那边的饭局应该谈得很顺利。” “既如此,我祝叶小姐财源滚滚,前程似锦。” “我不要你的前程似锦。” 叶仙蕙执念颇深地说:“沈梁州,我要和你两心和睦,鹣鲽情深。” 沈梁州拒绝得干脆,“办不到。” “沈梁州,你一定要这样气我吗?” 在沈梁州身上讨不出答案,叶仙蕙很自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沈汐身上。 好像沈汐才是沈梁州冷落她的始作俑者。 叶仙蕙斜睨沈汐。 粉发,年轻,扎眼。 男人这玩意儿,吃惯了正餐总想尝尝街头凉粉的味道。 凉粉,夏天解暑还行,放家里当正餐,那简直上不得台面。 叶仙蕙不由得冷嗤一声,“沈梁州,你如今的品位,我真的不敢恭维。” 此话一出,沈汐不乐意了。 她沈汐可是被江苏高考和沈行舟的“暴政”混合双打培养出来的顶级怨灵。 沈汐冲叶仙蕙一笑,“不用你恭维呀。” 又指指沈梁州,“他恭维就行。” 沈汐冲着沈梁州甜甜地喊了一声,“干爹!” “我要吃鱼。” 沈汐本来就是姑苏人,这一声带着吴语腔调的“干爹”软软糯糯,简直酥到了人骨头里。 沈梁州听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开始细致地慢慢挑刺。 挑完鱼刺后,他将餐盘摆到沈汐跟前,语气温柔,“来,小心烫。” 叶仙蕙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她不免要提醒一句:“梁州,你最好清醒一点。” “眼前的小姑娘除了和你有些年龄差,能陪你玩玩干爹干女儿的游戏,给你提供些情绪价值外还能给到你什么?” 叶仙蕙讲得不留情面,更完全把沈汐当个不上档次的物件,她拿手指着沈汐道,“和小捞女在一起你没好处的。” 沈汐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名下的资产都数了一遍。 全国连锁的北固楼有一半的股份都在她名下,除此之外还有苏州的私人园林,上海的洋房…… 今朝她是头一回被人当捞女。 沈汐拔高声音反问道:“喂!这位阿姨,我哪小了?” “我干爹都不说我小,你凭什么说我小?” “这位阿姨,是不是在您的世界里,一个年轻女孩与一位成熟男士共进晚餐,就只能有捞女傍大款这一个版本?” “如果是,那您的眼界的确比我小多了。” 沈汐觉得这样讲还不够,她脑子里正酝酿憋个大招,忽而,手被沈梁州握住了。 沈梁州紧扣她的手对叶仙蕙说:“仙蕙,你想过没有?” “或许,我这个年纪就是喜欢玩干爹和干女儿的游戏呢?” “好,很好。”叶仙蕙用力点点头,“沈梁州,我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你。” “但愿这样的游戏你能玩一辈子都不后悔。” 叶仙蕙讲完便拽过手包走了出去。 这一番动静不小,沈汐刚才那几句脆生生的反驳更是扬高了声调,一声“干爹”喊出口,瞬间引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沈汐浑不在意这些,她的目光一直紧跟着叶仙蕙,沈梁州起筷为沈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别瞧了,菜要凉了。” 用餐结束,建国门外大街上,两人步行着往回走。 “忘掉我跟你恩怨,樱花开了几转,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映着京城国贸CBD的璀璨夜景,沈汐用她的塑料粤语,哼了一段高干文必备曲《富士山下》。 遥望远处的中国樽,想到刚才的事,沈汐止不住感叹,“好爽!好爽!好爽!” “真的爽死我了!” “那位叶阿姨应该不会想到,国贸商圈的两家北固楼可都是我这个所谓捞女的产业吧。” 沈汐挽着沈梁州的胳膊,问他,“十九叔,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一声‘干爹’喊出口,是不是杀伤力和侮辱性都极强?” 沈梁州停下步子,无可奈何地摸了摸沈汐的发顶,“顽皮!” 沈汐咂咂嘴,“不过那位叶阿姨,也真是没有眼力见儿。” “她都瞧不出咱俩之间差着辈儿的吗?” “我才高中毕业哎。也不知道叶阿姨是怎么看出咱俩有cp感的?” 但他沈梁州怎么就不能和少女有cp感呢? 沈梁州听后反问沈汐,“怎么?” “和我有cp感是件很差劲的事吗?” “我很老吗?” 沈汐将头摇成了拨浪鼓,“十九叔,我怎么会嫌弃您老呢?” “我是说站在您身边和您组cp的一定得是个涵养,颜值,身材都max的大美人呀。” 她再拽拽自己的粉色麻花辫,“哪里会是我这样的粉毛小丫头嘛?” 走到马路口,绿灯堪堪亮起,沈梁州牵起沈汐的手穿过马路,他一笑,“是吗?” * 次日,沈汐还在梦中便被沈行舟的夺命连环call惊醒。 沈行舟说沈汐到北京想必已经休整好了,他给她报了驾校班,请了技术不错的女教练教她学驾驶,费用也不用沈汐操心,他一并打点妥当,到下周让沈汐直接去驾校报到就好。 到了北京沈行舟也不打算放过自己。 顶着一头乱发的沈汐捏着手机骂了句,“沈行舟!你奶奶——” 电话那头,沈行舟很克制地反问沈汐:“沈汐,我奶奶是你太奶,你确定要骂吗?” “限时两个月,你必须拿到驾照。” 挂掉电话,沈汐气鼓鼓地将手机砸到了床上。 偏巧,沈梁州这两天也不在家。 昨晚回家后,沈梁州告知沈汐,最近几天他手上有个大项目临时决定启动,他需要去公司坐班,要她一个人乖乖在家。 沈汐给乔未打去电话约她去环球影城玩,乔未回说两天后有空。 可真到了约定时间,乔未临时放了沈汐鸽子。 大清早的,沈汐穿着专门为去环球影城买的小裙子,站在阳台问乔未,“乔未,我目前在北京就你一个朋友,你还放我鸽子,你是人吗?” 乔未那头也是哭天抢地,“阿汐,你以为我想放你鸽子吗?” “我妈今天给我安排了相亲。” “等一下,我就要坐上我爹的红旗轿车,去往相亲对象家的大庄园。” 沈汐听后掰掰手指头,“乔未,你才多大,高中毕业就相亲?是不是早了点?” 乔未无语到叹气:“阿汐,我们家的情况和别人家不同。” “我妈她是小三带球上位,所以她的生存焦虑比所有人都要严重。” “我姐乔俏不是嫁给了成事传媒的老板吗?” “我妈就和我讲,我将来一定得找个比我姐夫更有钱的,她心里才会平衡。” “不然,我就是家里那个最没出息的人。” “阿汐你要知道,这个目标我基本不可能完成。” “因为我姐夫他实在是太有钱了!” 沈汐又问:“未未,那你妈给你找的相亲对象是啥人啊?叔叔看颜值,帅的话勉强可以答应。” “要是老头儿,咱断不能答应。” 乔未回说:“不知道,好像那男的家是搞房地产的,目前在漂亮国读建筑系,暑假抽空回国相个亲。” 沈汐听了说:“好吧,未未,先预祝你相亲失败。” “起太早了,我先去睡个回笼觉。” 乔未说:“谢谢宝贝的祝福,你去睡吧。” “祝我相亲失败。” 挂了电话,沈汐脱掉了小裙子,换了身睡衣便继续往被窝里钻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沈汐听到外头有谈话声。 除了沈梁州之外,屋子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仔细听声音,确认是个小姑娘。 沈汐下床走到房门边,轻轻将房门拉开道缝。 透过缝隙,只听小姑娘说:“哎呀!她是你的宝宝,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宝宝了吗?” “给我买吧。买吧。” “求你了。” 沈梁州好像挺享受被人相求的滋味。 他不紧不慢地问小姑娘:“你爸妈那边知道吗?” 小姑娘回说:“还用问吗?” “全世界还有谁不知道您沈大少就是我的金主爸爸?” “我可是被您一路包养着过来的哎!” 沈汐听着小姑娘的娇嗔,莫名有股心火蹿了上来。 她一本正经的十九叔居然会是这种人? 认识久了,他不装了?摊牌了? 十九叔他还豢养幼女?包养萝莉? 沈汐决定一探究竟。 她心坏,今天这对野鸳鸯苟合她非搅黄了不可! 拉开房门,沈汐踢着正步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刚才讲话的小姑娘正挽着沈梁州的胳膊撒娇。 小姑娘一口地道的北京腔,细皮嫩肉,长发披肩,长得倒是标致。 这不算重点,重点是小姑娘现在脚上踩着她的粉拖鞋,手里拽着她的玲娜贝儿。 沈汐气鼓鼓地抢过小姑娘手里的玲娜贝儿,凶巴巴地反问,“你是哪个小狐狸精?” 63.Chapter 06 Chapter06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沈汐叉着腰,气鼓鼓地盯着面前的小姑娘。 而被沈汐盯着的小姑娘则一脸懵。 沈梁州做裁判。 他夺回了沈汐手里的玲娜贝儿,把它重新塞回小姑娘的手中。 “什么小狐狸精?” “她是你表妹,宝慈。” 解释完毕,一脸呆萌的宝慈冲着沈汐喊了一声,“姐。” 沈汐懵了,“啊?” 沈宝慈,是沈梁州姐姐家的女儿,因为父母同姓,所以沈宝慈她从不考虑要跟父母谁姓的问题。 宝慈比沈汐要小一岁,今年刚考上的电影学院,甜妹长相,整个人都非常之软萌。 沈梁州对沈汐说:“我这几天要去公司忙项目,怕你一个人在家会闷,特意叫了宝慈过来陪你。” 好心当成野鸳鸯。 沈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噢”了一声,她又对宝慈道歉,“宝慈,对不起。” “刚才,我没吓着你吧?” 宝慈抱住沈汐的胳膊,娇娇地说:“姐,小舅一早就和我说了你在他家。”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被错当成小舅的女朋友啦。” 乌龙闹完,宝慈又缠着沈梁州的胳膊,撒娇道:“小舅,给我买包嘛。” “下半年电影学院开学,我不能没有个像样的拎包呀。” “我要维持我白富美的人设。” “小舅,小舅。” “我唯一的舅。” 宝慈特会磨人,沈梁州摇摇头,松口说:“你去定两只,你和你姐一人一只。” “定好了,我来付钱。” 宝慈火速掏出手机,“耶,小舅万岁。” 沈梁州又问,“去实体店等配货还是去二奢店买?” 不想等磨人的配货期,宝慈火速联系上自己常逛的那家二手奢侈品店店主,“我有熟悉的二奢店店主,他那有新货,我去他店里买。” 翻翻小红书,宝慈问了句沈汐,“姐,包包你喜欢哪个颜色?” 沈汐凑过去看看手机,回说:“大象灰吧。” “开学拎正好。” 宝慈听后狠狠点头,“姐,我也喜欢大象灰。” “我们姐妹一起买空它!” 宝慈戳戳手机,最后把二手奢侈品店店主的银行账号送到了沈梁州跟前,“小舅,定好货了,你付钱吧。” 沈梁州才转完账,不等宝慈告知店主已付款,突然又有视频电话闯了进来。 视频电话显示,来电人为:全世界最可爱的宝宝。 宝慈咧咧嘴,摁下通话键:“喂,干嘛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视频那头是个粉嫩嫩的肉团子,肉团子今年三周岁,是宝慈的亲妹妹,叫宝怡。 宝怡举高手机说:“姐,麻麻去爸爸公司接他下班了,我想你,就让阿姨打视频给你。” 宝慈问:“宝宝,你喝奶了吗?” 宝怡使劲点点头,“喝了哦。” 宝慈将手机摄像头挪挪,对宝怡说,“宝宝,我在小舅家,阿汐是我们的表姐,你快和她打个招呼。” “嗨。”沈汐笑着冲奶团子挥挥手。 宝怡是社交悍匪,她冲沈汐打了飞吻,然后喊了声,“阿汐姐姐好,阿汐姐姐,loveyou。” 沈汐被奶团子萌得心都化了,一连打了三个飞吻回去。 姊妹三个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最后宝怡打了个奶嗝,说:“姐,你让我和小舅讲个话,讲完我就要和保姆阿姨一起去大门口迎接爸爸麻麻了。” 宝慈将手机递给了沈梁州。 面对宝怡,沈梁州全程展露出老父亲般的微笑。 甥舅俩聊了一会儿,在快要挂断电话之际,宝怡对沈梁州要求道,“小舅,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哦,和我讲完那句话,你再挂电话。” “好。” 沈梁州笑着照小姑娘的吩咐做。 他说:“全世界最爱宝宝的。” 宝怡在电话那头听得咯咯笑,“小舅,我也爱你!Loveyou。” 挂完电话,沈梁州就这样心中坦荡地与沈汐对望了一眼。 似乎他想问沈汐一句,“宝怡的小名就叫宝宝,所以在上海的那夜我喊谁宝宝,你有答案了吗?” 沈梁州的这一记眼神除了消弭误会的解释外,似乎还带了些侵略。 不多,但带着一股该死的胜负欲。 他这样直白地望着沈汐,反倒叫沈汐没了由头,躲也无处躲,避也无处避。 沈汐想要不要就那晚的误会先同他道个歉? 不道歉了吧,反正他是长辈,对她包容些也是应该的。 道歉吧,仔细想想,现在还在人家家里住着呢。 心里的天平倾过来,又倒过去。 倒过去再倾过来。 “阿汐。”沈梁州忽喊了沈汐一声。 一霎间,天平似乎稳稳地回归到了平衡。 沈梁州拽起沈汐的手腕将自己的备用机交到沈汐手上。 他叮嘱道:“晚上我在颐和园那边同team有个应酬,你和宝慈两个人在家,想吃什么外卖就点什么。” “好哒。”宝慈颇不客气地抢先一步道:“小舅,放心,论起点又贵又吃不饱的东西,你外甥女我可是内行。” 沈梁州去赴饭局后,保安将外卖送了上来。 没有点豪华的Omakase,小姑娘们点了接地气的龙虾,烧烤,奶茶,还有加辣加酸笋的螺蛳粉。 虽然今天是沈汐第一次与宝慈见面,但姐妹俩在口味上却有着出奇的一致。 龙虾一定得是中辣的十三香口味。 烧烤必点烤韭菜与烤香菇。 奶茶要七分糖,螺蛳粉要额外再点一份炸腐竹和酸笋。 两人边吃边聊,宝慈告诉沈汐,她今年考上了电影学院,还签了大名鼎鼎的成事传媒,因为沈梁州和成事的老板是故交,所以她算隐形资源咖,现在在等通告,快的话,下周就能进组拍戏。 沈汐将剥好的小龙虾蘸上汤汁,再送去宝慈碗里,她寄予厚望地讲,“沈宝慈,你努力,以后我能不能当金鸡影后的家属可就全靠你了。” 吃完饭,宝慈打开了多邻国APP准备开始学粤语。 这是经纪人给她布置的每日作业,经纪人还要求她,以后拿金像奖影后上台发表获奖感言时必须全程讲粤语。 沈汐嗦了口奶茶,提议道:“宝慈,不如我们一起看原声的粤语片。活学活用。”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好似好似星星发光/睇见睇见睇见睇见心慌慌。” 沙发上,沈汐和宝慈正抱在一起看着《僵尸先生》。 宝慈胆子本来就小,看到白面点胭脂的小鬼抬轿子接鬼新娘时便赶紧缩到了沈汐怀里。 沈汐也怕,但担着“姐姐”的名头,只能强装镇定,她摸摸宝慈的头,“乖,你姐在这儿呢。” 宝慈往沈汐怀中蹭蹭,“姐,你真好。” 大门无声中被咔哒一下打开。 沈梁州回了家。 站在玄关处,他用力吸吸鼻子,屋子里全是小龙虾与螺蛳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客厅里闭着灯,电视上在播僵尸片,茶几上摆满了奶茶与烧烤,沙发上,两个小姑娘正抱团缩在一起。 一个侄女一个外甥女,各有各的可爱。 沈梁州扬起嘴角笑笑,准备往卧室走去。 可当他经过客厅时却被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地叫住了。 “十九叔。” “小舅。” “别走,陪我们看电影。” “我们害怕。” “好。”沈梁州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后便往 她们这边坐了过去。 电影中,九叔登场,开始驱鬼。 而沈汐也依赖般抱紧她十九叔的胳膊,缩入他怀中,至于宝慈,她则抱着沈汐的胳膊,把脑袋搭在沈汐肩上。 三个人像是在叠罗汉…… 电视上僵尸出棺,宝慈抓着沈汐的胳膊大叫,而沈汐便抓着沈梁州的胳膊,叫了句,“十九叔,我好怕。” 沈梁州搂住两个小姑娘,安抚了句,“别怕,十九叔在这儿。” 宝慈一共陪了沈汐三天。 第三天一早,宝慈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说要她直奔机场,下午她们得到横店,经纪人为她接了部古装剧,演几集女主角早逝的小妹妹。 经纪人说虽然这个角色戏份少,但人设好,稳定发挥的话开播后上桌分一杯羹不成问题。 沈汐感觉亲属关系有时真的很神奇。 在知道宝慈是自己妹妹那刻,她对她就生出一种近乎天然的亲近感来。 大门口,沈汐为宝慈戴好遮阳帽,她对宝慈叮嘱了句,“去了剧组除了要好好拍戏钻研剧本打磨演技之外,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如果被谁欺负了要第一时间和我讲,我会立马冲到横店手撕了他们。” 宝慈乖巧地点点头,“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等我回北京了,我们要继续约。” “嗯,等你空了我们再约。” 说完,沈汐给了宝慈一个大大的拥抱。 一旁的沈梁州看了都不禁感叹,沈汐虽然在他这还算是个孩子,但对宝慈却十足十地有了姐姐的样子,而骄纵的宝慈却能做到对沈汐毕恭毕敬。 难道这就是女孩子家的相处方式吗? “小舅,姐,我先走了,经纪人已经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了。” “好,要注意安全,在横店遇到什么问题要给我打电话。”沈梁州关照道。 “知道啦。小舅,姐,拜拜。” “拜拜。” * 宝慈走的那晚,沈汐一个人睡回了客卧。 这是她正式单独留宿客卧的第一晚。 说怕,沈汐还是有些怕的,毕竟这几天,她和宝慈看了七八部僵尸片。 为了转移注意力,沈汐打开手机开始刷微博准备找点新乐子。 暑假的热搜颠来倒去也就是那么点不咸不淡的明星破事儿,主页里,沈汐关注的一个娱乐圈吃瓜号一分钟前忽然发出一条微博:《俗世哪堪风月照》确定影视化。 十分钟后《俗世哪堪风月照》登上热搜。 有瓜主发帖:《俗世哪堪风月照》影视化会魔改,男主会改成房地产老板。 30秒后,这条微博下面闪出几条评论:“搞笑,俗世哪堪风月照要变俗世哪堪房地产了。” “果然,房价跌得连影视圈都急了。” “不是,按照那个传说中的原型,你们知道他爷爷、他外公是谁么?这不改职业不能过审吧。” “抵制影视化,毕竟原型还活得好好的。” “要拍怎么也得等原型死掉吧!” 沈汐咧咧嘴,觉得这些网友真是无聊,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打错了,她在文学网站搜索到了《俗世哪堪风月照》,还准备好好地品鉴一番。 不看盗文这是常识,为此沈汐在文学城充值后订阅了全文。 京城天龙人爱上清贫女大,这是高干文经久不衰的文学母题。 还总写男主的股票望过去一片红。 沈汐不免感叹,真天龙人哪里会在二级市场和人抢剩饭? 沈梁州他基本不碰大A。 不知道是在几点钟睡过去的,总之这一觉沈汐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睁开眼睛,掀开被子,沈汐往自己的大腿上摸摸。 腿上带着水痕,冰凉一片。 她竟然做了一整晚的春梦! 64.Chapter 07 Chapter07 沈汐赶紧下床,往浴室小跑去。 花洒下,热水冲去一身黏腻,顺着流水声,沈汐开始回忆起昨晚的那个春梦。 好像是在一处京城王府的厢房里。 她光溜着身子,正在与一位男子颠鸾倒凤地做着那档子事。 而那位男子居然长得和她的十九叔一模一样。 这一晚上,她把十九叔,爸爸,干爹,哥哥喊了个遍。 还有一直在不知所云地叫着“沈行长”。 沈行长是什么鬼? 那明明是他曾祖父。 歪歪他曾祖父!简直讨打! 等等,谁家好人在床上办事还称上职务的? 虽然嘴硬,但身体和心里被那个所谓沈行长占满的感觉却是清晰的。 他亲她,在舌头要退出去的时候她偏不肯,故意咬过来。 沈汐记得那种咬人的感觉,像是在吃冰激凌…… 接着,她仰头,看到帐顶上的海棠花刺绣在有节奏地簌簌动着。 她一路嗯哼着,快乐着,颤抖着,只把“十九叔”这三个字喊了又喊。 而玲珑在床下悠闲地踱着步子,时不时冲他们叫唤一声,观摩着他们百般缠绵、颠来倒去…… 甚至,她能听到她十九叔急促的呼吸声…… 梦境太过真实…… 就像是曾经发生的真事那般。 沈汐回想昨晚她都干了什么。 睡觉前她在看,虽然高干子弟和清纯女大的故事有些俗套,但是里的嘿咻情节写得非常火辣,各种姿势和道具都有,看得她脸红心痒。 段评更是奇葩:是不是每次两人一起鼓掌,男主都要先亲一下女主爷爷的配偶啊? 底下跟评:何止亲女主爷爷的配偶,男主超有服务意识的好吗?会先跪下含住女主的小姐妹…… 退出文学网站APP后,她下床走去浴室洗澡。 洗澡时听的歌是王力宏唱的《在梅边》。 “在梅边落花似雪纷纷绵绵谁人怜” “在柳边风吹悬念生生死死随人愿” “千年的等待滋味酸酸楚楚两人怨” “牡丹亭上我眷恋日日年年未停歇” 得! 听得太起劲,晚上做春梦,她成杜丽娘了。 洗漱完毕,换了套干净利落的运动装,沈汐准备提前出门。 今天是去驾校报到的日子,如果迟到,沈行舟肯定又得削她。 外头餐厅里,沈梁州准备好了早餐,烤得喷香的吐司配溏心荷包蛋。 沈汐急匆匆地走出来,看到昨晚她春梦里的男主角不免要心虚一番。 心虚到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狂跳。 见沈汐走来,沈梁州说:“阿汐,过来吃早餐了。” 沈汐并不想和他一起吃早餐。 她着急地捞起一片吐司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十九叔,来不及了。” “今天我要去驾校报到,得走早点,不能迟到的。” 沈梁州说:“那我开车送你吧。” 沈汐连忙摇头,她小跑到大门边,打开大门后她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就成。” “十九叔,我先走了,拜拜。” 大门关上。 客厅恢复了安静。 沈梁州端起咖啡走去了阳台。 从阳台望去,正好能看到沈汐往外走的背影。 而他,不由得想到了今早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 沈梁州常年被失眠困扰,而这几个月他睡得最好的时候竟然是和沈汐同室而眠的那几晚。 哪怕是睡地板,但心有一种被人稳稳托住的感觉,很温暖。 昨夜沈汐独自睡在客房,他这头也是辗转难眠,将将挨到天明,才不情不愿地吞下一颗思诺思。 吃完药,不久便混沌睡去,梦里,他穿越到了民国时期的北平,身份是银行行长。 他着一身笔挺的条纹英式西装,领带系成温莎结,悠闲地拄着文明棍,穿过银锭桥走到了烟袋斜街。 烟袋斜街内有一处裁缝铺,巧得是招牌和他同姓,也姓“沈”。 沈记裁缝铺。 他进入裁缝铺,眼见一位女裁缝正在踩缝纫机。 耳边连续传来咔嗒咔嗒声,女裁缝工作认真,低着头,根本没发觉有客人进来。 看到女裁缝这认真工作的模样,他笑了。 文明棍靠墙放好,他走过去往缝纫机上敲敲,说了句:“沈小姐,好久不见呀!” 女裁缝抬头,他看清了她的脸,居然是沈汐的模样。 神思收回,沈梁州饮下一口咖啡,他想不通,好端端为何会做这样奇怪却又真实的梦? * 窗外的枫叶能见到一两片染上红痕的了。 八月过半,北京入秋。 沈梁州今天驱车来了金融街。 今天的早会开得有些久,直至中午十一点半才堪堪结束。 回到私人办公室,助理家敏从环保袋里拿出只胡桃木相框摆到了沈梁州的办公桌上。 家敏说:“老大,这是您上次让我冲洗的照片,相框我根据您办公室风格选的,希望您会喜欢。” 沈梁州望了一眼胡桃木相框,“家敏,你的品位我一贯放心。” 家敏翻翻iPad上的日程表,继续说:“老大,和唐医生预约的就诊日期定在周五上午。” “那天早上原本有个会要开,但我已经帮您在Teams上往后延迟了。” 沈梁州说:“麻烦了,周五我会从家直接去医院的。” 家敏又问:“老板,前段时间您不是和我讲您的失眠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这段时间又犯了?” 沈梁州饮下一口咖啡,回答道:“前段时间我搁家带孩子,孩子闹腾,带起来费心又费力,累得多也睡得早。” “这段时间恢复正常作息,反倒又失眠了。” 家敏听了问:“怎么,宝慈又缠着闹你了?” 沈梁州摇摇头,“不止宝慈,还有个苏州来的小侄女。” 点点相框,沈梁州再说:“就是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子。”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讲起话来重不得也轻不得。” 家敏的父亲和沈家算故交,所以家敏和沈梁州讲话没有那么多上下级的规矩,家敏合上iPad,调侃道:“老大啊老大!你知道我多希望有一天,你会和我讲,你需要看失眠症是因为女朋友太闹腾了。” “我想您快点拥有甜蜜的烦恼。” 沈梁州放下咖啡杯,“姚家敏,别在你老板的肩头蹦迪。” 家敏无奈:“老板呀,每次和闺蜜约会,我闺蜜都要问我一句,你那个寡王老板脱单了吗?” “我每次说完没有之后,还要解释您不会变成给子的一百种必要理由。” “老板的情感状况,助理的面子。” “梁州哥,我不要面子的吗?” 沈梁州抬腕看看手表,这才说:“午饭的餐厅你姚小姐来定,算不算给面子?” 家敏笑了:“老大,您真是懂我这颗想敲诈勒索的心。” “我现在去定位子,低于人均三千的统统pass!” 家敏走后,沈梁州拿起胡桃木相框看了看。 胡桃木相框里装着两张 相片,一张是他、沈汐和宝慈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合照。 另外一张,则是沈汐与他的单独合照。 合照是那日两人在国贸吃饭,等菜期间,沈汐觉得无聊,便拿出手机自拍了张合照。 照片里沈汐挨着他,嘟嘴,比耶。 沈梁州一贯不喜嘟嘴,比耶,这些浮夸动作,可沈汐做起这些动作来却自带一股娇憨可爱,沈梁州便让家敏将这张照片冲洗出来。 在旺人旺财这方面,沈汐多少有点子玄学在身上的。 她的照片才摆上沈梁州的大班台,下午便有了好消息传来。 家敏加快步子走来沈梁州的办公室,家敏告知沈梁州,他们在西安的那个光储一体化项目,今天拿到了政府的批准文件。 半年前该项目因为电网接入与消纳问题一度被卡审,为此他多次亲赴西安,带着最新的动态仿真数据与电网专家和政府进行深度沟通。 原以为这个项目怎么也得再挨上大半年才能出结果,但好消息就这样从天而降。 楼下,整个team都在为项目顺利通过而欢呼,沈梁州让家敏先给大家定下午茶,他来买单。 至于原定今晚的庆功宴,他起了私心,今晚他想先请福星吃个饭。 沈梁州对家敏说:“家敏,庆功宴定在明晚,今晚我有约了。” “明晚订什么餐厅你来选,不用为我省钱,这段时间大家也都辛苦了,吃顿好的是理所应当。” 家敏八卦地凑近:“老大,今晚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要和谁约会?有crush啦?” 沈梁州轻拍了一下家敏的头,“我小侄女!” 家敏走后,沈汐朝前给沈梁州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沈汐报喜似的说:“喂,十九叔,今天我科目二顺利通过啦!” 沈梁州捏着手机笑道:“恭喜。” “阿汐,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顺利通过考试,你看看想吃什么我先去定位子。” 沈汐说:“不用啦,十九叔。” “我今天晚上请你吃饭,去我家的北固楼。” “来北京这么久,请您吃个饭也是应该的!” 沈汐是个不喜欢被人扫兴的性子,既然她不要他请吃饭,那不如晚上带她去一次奢侈品专柜多选两个包送她。 于是,沈梁州便回了句,“那好。” 沈汐这头,考完便当场把成绩截图给沈行舟发了过去。 离开驾校,沈汐约了乔未出来闲逛,刚才和沈梁州电话里约了碰头地点,在西交民巷。 之前在家沈行舟就一直和她讲,他十九叔家的银行原来就在西交民巷。 傍晚,夕阳残留一点余晖。 两人顺利在西交民巷接头。 西交民巷,与长安街平行,在民国,这里曾是金融一条街,汇聚了中央银行、大陆银行、北洋保商银行等多家银行以及钱庄。 旧式银行和钱庄早已湮没在了时代的洪流里,但这些各色的近代银行建筑群却作为历史凭证被完整保留,静立于北京城寻常巷陌的人间烟火中。 秋风扫过,两人行至华业银行旧址前。 曾经历经三代行长的华业银行如今大门紧闭,成了西交民巷上一处普通的机关单位。 看着文物保护碑,沈汐将上头的字念了出来,“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华业银行旧址,北京市人民政府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公布,北京市文物管理局一九九六年十月立。” 念完,沈汐难免要可惜着对沈梁州感叹一句,“十九叔,你家的华业银行怎么到如今不开了呀?不然你做沈行长,我还能占个便宜当个银行家的小姐。” “沈行长”三个字一出,两人同频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