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他攥住了偏执霸总的手》 1. 死亡 江城入秋,冷雨漫遍全城,空气里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十年纠缠,半生执念。旁人都道陆明琛会是最终的赢家,今夜这场万众瞩目的订婚宴,便是他布下的最后一局。 宴会厅内灯火璀璨,水晶灯流光婉转,满座宾客笑语喧阗,只待吉时,见证这桩人人称羡的姻缘。 唯有宴会厅尽头的背光长廊,寒意浸骨。 陆明琛立在阴影里,西装笔挺,肩头却绷得紧实,周身寒意隔开了周遭所有喧嚣。 陆婷快步上前,语气焦灼急迫:“哥,仪式马上开始了,姜家让人已经催几遍了,该入场了。” 陆明琛的视线依旧牢牢定格在宴会厅入口,骨节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腕间冰凉的腕表。良久,他喉结滚动,压着心底无人知晓的执拗。 “再等等。” “可吉时已过,司仪那边……” 接连不断的催促像重锤敲在心上,紧绷的弦彻底颤晃。陆明琛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烦躁尽数爆发,语气强势又带着几分失控的锐利。 “那就让他们往后延!” 这场婚约本就是演给外人看的戏。于他而言,沈昭临不到,一切便毫无意义。 陆婷怔怔望着眼前彻底乱了分寸的男人,眼底盛满酸涩的不忍,她终究轻声开口,嗓音发哑:“哥,他不会来了。” 陆明琛仿若未闻,视线依旧凝在空空的门口,下颌线条绷得冷冽锋利,不见半分松动。 就在死寂蔓延之际,一阵急促车鸣刺破雨夜沉闷。 他沉寂的眸底,骤然掠过一点极淡的光。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几乎是本能,陆明琛抬步朝外。 他就知道,沈昭临会来。 廊外细雨纷飞,湿风扑面而来。待看清雨中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来人是方闻洲。 陆明琛面色一沉,声音发哑:“沈昭临呢?他怎么没来?” 话音未落,方闻洲已经忍无可忍冲到他面前,一拳狠狠砸在陆明琛脸上。 钝重的痛感席卷鼻梁,腥甜猛地涌上喉间。陆明琛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打得踉跄后退,鼻梁上的眼镜啪地掉在地上,镜片碎裂的声音在静下来的长廊显得格外刺耳, 他抵着柱身稳住身形,眼底翻起一层冷戾的戾气,抬眼看向来人:“方闻洲,你他妈发什么疯?!” 方闻洲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将人抵在柱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情绪濒临失控。 “疯的是你!陆明琛!” “沈昭临死了!” “就在今天早上,他在疗养院自杀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来见你了!” 嗡—— 剧烈的耳鸣骤然灌满双耳。 世间所有喧嚣尽数退远,光影摇晃模糊,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陆明琛僵在原地,瞳孔骤缩,面色褪尽所有血色,一片惨白。 他反手攥紧对方衣襟,指节用力到青筋都看的分明,语气是近乎固执的否定:“不可能,你骗人。” “骗你?” 方闻洲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是吼着质问。 “你明知道他现在受不了半点刺激,为什么还要把请柬送到他手上?!” 一句话,刺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陆明琛喉间发紧,一时失语,无从辩驳。 “你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你。” “你这么做,和拿刀直接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穿廊冷风掠过,拂乱额前碎发,凉得彻骨。 陆明琛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攥着衣领的手指缓缓松开,身形微微晃荡,摇摇欲坠。 良久,他嗓音轻得像风,近乎呢喃:“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见他?” “你是想见他,还是想逼着他亲眼看着你开启新的人生,让他彻底明白,你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话音落地,一叠烫金文件被狠狠掼在陆明琛的胸口。 纸页纷飞散落,大半坠落在地,几张堪堪被他下意识攥在掌心。 「遗嘱」二字,刺目灼眼,猝然撞入眼底。 窒息感骤然席卷全身,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肺,堵得人喘不上气。 方闻洲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讽,“除去之前他给你的股份,他把公司最后的股份和名下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了。” 方闻洲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散尽,语气带着无尽悲凉与讽刺:“陆明琛,你终于如愿得到你费尽心思算计来的东西了。”这下,你满意了?” 方闻洲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侧的陆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目光落在陆明琛嘴角的伤口上,欲言又止:“哥……” 一时间,长廊彻底陷入沉默。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无数道诧异、惋惜、探究的目光落于廊下狼狈的身影上。 一场盛大极致的订婚宴,顷刻沦为全 城笑谈。 陆明琛维持着垂立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视线落向地面碎裂的镜片。 十年拉扯,十年对峙,十年隐忍执念,悉数翻涌重来。 他从前始终笃定,自己掌控全局,以为这场订婚宴是拿捏对方的利器,以为自己永远占着上风。 直到此刻才知,他亲手步步紧逼,将那个骄傲矜贵的人,推入万丈深渊。 晚风拂过散落的纸页,簌簌轻响。 半生自持,一身体面,在这场连绵冷雨里,碎得片甲不留。 陆明琛缓缓抬眼,望向门外烟雨濛濛的夜色。 心底那点偏执,死死缠绕五脏六腑,不肯松动分毫。 他不信。 死都不信。 沈昭临那样强势的人,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这一定是对方设下的局,故意传出死讯,故意留下一纸遗嘱,就是为了击溃他,逼他低头认错。 仅此而已。 掌心死死攥着褶皱的遗嘱,指节泛白用力。陆明琛骤然转身,弃身后满堂错愕目光,弃这场荒唐落幕的订婚宴。 他不顾一身狼藉,毅然扎入滂沱不止的暴雨之中。 雨水模糊视线,冲刷眉眼,刺骨寒凉穿透衣衫,浸骨入髓。 长街空旷死寂,万家灯火尽数被雨雾吞没,只剩一片昏暗沉沉。 陆明琛一味的向前狂奔,他要去疗养院,亲眼看一看,拆穿这场骗局。 前路晦暗之际,一束远光骤然刺破雨幕,直直笼住雨中独行的人影。 刹车尖鸣撕裂寂静,转瞬即逝。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里荡开。 身躯腾空,重重砸向湿冷路面。骨痛轰然炸开,腥甜混着冷水呛入肺腑,每一次喘息,都是割裂的钝痛。 掌心的遗嘱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色晕散,指骨却死死扣紧,不肯松半分。 仿佛攥住这一纸残破,就能攥住尚未落定的结局。 剧痛层层裹挟,意识缓慢下坠。 十年纠缠,步步皆错,字字成空。 浓黑终是漫上来,吞尽最后一寸微光。陆明琛合眸的刹那,掌心里褶皱的纸页、未熄的执拗、未尽的不甘,一同沉落无边死寂。 夜雨不休,冲刷满地狼藉。 碎镜、残柬、晕染的纸页,融着浅浅血色,在积水里漫开一片荒芜的红。 十年博弈,起于一念执迷,终于两相殒命。 万般纠葛,尽归一场秋雨,空空如也。 2. 重生 燕华大学的夏夜闷得发沉,黏腻热风卷着聒噪蝉鸣涌进宿舍,室友的说笑声渐渐淡成模糊的背景音。 陆明琛阖上双眼,再度坠入那段反复纠缠他的前世梦魇。 梦里是陆明琛特意安置沈昭临的私人疗养院,清冽药味漫满整间屋子。在外人眼中极尽奢适的静养之地,早已被他封死所有出路,化作一座囚笼。 沈昭临背靠冷硬的墙壁,眉眼凝着浅淡戾气,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声线冷锐带刺:“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前世的陆明琛缓步走近,神色从容,语调平得没有半分起伏:“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每周都来。” “听话?” 沈昭临低嗤一声,笑意里不见半点温度,“都到这个份上了,再演下去,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陆明琛脚步微顿,没有再往前。两人本就挨得极近,方寸空间愈发压抑。四目相撞,沉默里尽是针锋相对。 “我当然觉得恶心。”语气轻慢又寡情,接着道,“但做戏总要做全套。这话,当初还是你教我的。” “是吗?”沈昭临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讽笑“那看来还是没教明白,毕竟狗崽子长大了,都学会反过来咬主人了?” 陆明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眸底漾着阴恻的玩味,半点不见被冒犯的怒意。 他缓步上前,两人身形相当,气息近距离交缠。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耳际,嗓音压得低哑:“沈昭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沈昭临身形微滞,唇线紧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牢牢锁着陆明琛,眸底冷光森然,早已无声示警。 陆明琛看得一清二楚,偏要踩着底线肆意妄为,笑意凉薄又残忍,字字蓄意折辱:“是你温顺地爬到我面前,任我——” 话音未落。 沈昭临没有半点迟疑,扬手一拳狠狠砸向对方侧脸,出手迅猛决绝。 陆明琛猝不及防,钝痛瞬间蔓延,眩晕接踵而至。没等他稳住身形,沈昭临已攥住他的衣襟,将人狠狠按在冰凉门板上。 数年积压的怒火、委屈与不甘,在此刻尽数宣泄。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眼底翻涌汹涌的猩红戾气,一字一顿,咬得极重:“陆明琛,你是不是真觉得自己赢了?” 后背抵着门板,眩晕渐渐散去。陆明琛垂眸,舌尖蹭过肿痛的侧脸,压下喉间腥甜。 短暂静默后,他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明知对方已然动怒,反倒变本加厉,眉眼带笑,声线故意放得轻佻散漫。 “不然呢。” “沈昭临,你还有什么资格吗。” 沈昭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极冷,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彻骨的执拗与疯劲。 “陆明琛,我说过的。” “我不会输。” 话音落下。 死寂的病房骤然失真褪色,周遭一切尽数扭曲、崩裂。 陆明琛猛地转头看向沈昭临,只见对方的身影正一点点缓缓消散。 陆明琛心头一紧,抬手想要将人拉住,低声呼喊:“沈昭临!” 指尖触不到分毫实感,剧烈的眩晕随之袭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晃眼的街灯、嘈杂的车流骤然出现。陆明琛发现自己僵在空旷的马路中央,迎面驶来的轿车亮着刺眼大灯,失控般朝他猛冲过来。 凄厉的刹车声骤然响起。剧痛与失重感同时涌来,梦境彻底碎裂瓦解—— “呼——!” 陆明琛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间沁满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浸透,黏腻冰凉地贴在身上,四肢仍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战栗。 方才对峙的画面、猝不及防的撞击,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之中,真实得让人心悸。 他久久失神,眼底空洞发怔,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又一场幻境。 直到键盘敲击、游戏喧闹,周遭的一切才缓缓从模糊归为真切。 “卧槽梁子,快奶我!血条没了!”顾川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马上,稳住!” “有人摸过来了!” “在哪,老子给他致命一击!” 陆明琛缓了缓神,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滞闷,掀被起身。刚朝卫生间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顾川的声音:“你睡的时候手机震了半天,喊你都没反应。” 陆明琛脚步顿住,淡淡的 应了一声,带着初醒的沙哑:“谢谢。” 折身到桌子上拿起手机,推门进了卫生间,反手带上门,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拍在脸上。 陆明琛抬眼望向镜中,少年青涩干净的眉眼赫然在目,湿发凌乱贴紧眉骨,眉眼间透着几分落魄狼狈,陌生得刺眼。一双眼底裹着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郁,全然没有同龄人该有的透亮。 沉默良久,他轻轻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真他妈狗血。 冷水压下了几分梦里灼烧般的燥热。 陆明琛抬手撑住冰凉的台沿,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 既然上天要给一次重来的机会,为什么偏偏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节点,不早不晚,刚好是他和沈昭临纠缠最深、进退两难的第三年。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前路后路全都堵死,半点头绪都没有。 在一起这三年,沈昭临给过他的卡、塞过的东西不计其数,他从来没跟他客气过。 钱他收了,资源他用了,能拿的好处他半点儿没落下。 他本就不是什么清高之人,当初靠近沈昭临,本就带着算计。 而身边这个人,早已是沈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权者,手腕上随便一块表的价格,便抵得上普通人挣扎好几年。 这该死的差距,像根刺,扎在他自尊心最软的地方。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天。连着两夜,上辈子的结局分毫未改,一遍遍在脑海反复碾磨,像命运早已敲定的劫数,怎么逃都逃不开。 他关掉水龙头。 水声一停,门外的喧闹便更清晰地漫进来,游戏胜利的音效炸开,伴着顾川夸张的欢呼。 现实越是热闹鲜活,那场濒死的记忆,就越显得刺骨清晰。 陆明琛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未干的冷汗。镜中人眼神渐渐沉敛,褪去惊醒后的慌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剧烈震动。 他下意识掏出,屏幕亮起的刹那,沈昭临三个字直直刺进眼底,心口猛地一缩,钝重地疼了一下。 沈昭临…… 酸涩、惶怯、纠葛缠杂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堵得人发闷。 3. 决定 陆明琛怔怔凝着反复亮起暗下的屏幕,电话响了断、断了又响,偏执执拗,一如其人。 心底无声自嘲。 他到底在怕什么? 几番无声拉锯,当铃声再度固执响起时,陆明琛指尖微颤,才缓缓按下接听。 陆明琛的话还没说出口,听筒那头,沈昭临裹挟着怒火的质问已然抢先传来。 “陆明琛!你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我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为什么不接?突然搬去学校住又是闹哪样?好好的家放着不回,你到底在耍什么脾气?!” 陆明琛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听筒里只剩下两人错落的呼吸声,气氛僵持得令人窒息。 他并非故意冷战,只是骤然重回这个节点,一切悲剧尚且没有上演,明明还有转圜的余地,他却偏偏不知该如何迈步。 从前面对沈昭临,敷衍、冷待、刻意疏远,他样样做得得心应手。可如今,那些伤人的手段,他下意识再也用不出来。 迟迟等不到答复,沈昭临的语气愈发冷硬,压迫感扑面而来:“陆明琛,说话!” 陆明琛垂下眼睫,语气带着点茫然:“沈昭临,我该说什么呢?” “我问你,为什么搬走?为什么不接电话?”沈昭临步步紧逼,半分不肯退让。 陆明琛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晌才艰涩挤出一字:“我……” “你什么?哑巴了?”对方不耐渐盛,愠怒更浓。 “我倒是宁愿自己哑巴了。” 听筒那头的怒火骤然一顿,盛怒之下掺进几分惶然:“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轻飘飘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沈昭临心底积压的疑虑与怒火。 “陆明琛,你是觉得我很好骗吗?” 话音落定的一瞬,前世重叠的嗓音骤然在脑海轰然回响,层层叠叠、缠绕往复,岁岁年年,分毫未变。 【陆明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一模一样的问句,跨越生死、横跨经年,精准戳破他心底最狼狈的地方。 陆明琛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他刻意无视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心绪,面色一点点冷硬下来,一字一顿开口:“沈昭临,我们分开吧。” 听筒那头瞬间死寂,连细微的呼吸声都彻底消散,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凝滞过后,沈昭临的声音缓缓响起,褪去暴怒,只剩沉沉的危险与压迫:“陆明琛,这句话,我可以当没听见。” “我没有在开玩笑。”陆明琛语气坚定,无半分动摇,“这个结局,对谁都好。” “你人在哪?我要见你。”沈昭临直接跳过争执,强势果决,不容置喙。 陆明琛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问:“你不是在国外出差?” “托你的福,行程提前结束了。”沈昭临语气带着讥诮“但我没想到,你居然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陆明琛心头一紧,刚欲开口,便被对方冷声截断。 “砚山别苑。” “我给你一个小时。” “如果没出现,我不介意,亲自去燕华大学找你。” “这没必要。”陆明琛眉头紧蹙,下意识想拒绝。 “陆明琛,你最好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在商量。” 话音落下,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单调冰冷的忙音。 卫生间内一片死寂,陆明琛握着手机,指尖渐渐泛白,久久伫立不动。 他低低自嘲一笑,只觉得世事荒唐可笑。 明明下定决心想要逃离,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眼底散不去的阴翳衬得愈发清晰。 前世的种种过往,如一层薄霜覆在心间,不算汹涌,却凉得透骨。 他太了解沈昭临的性子。强势执拗,向来不允许他有半分逃离。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重生这几日,他刻意搬回学校,刻意疏远冷淡,用尽办法拉开两人的距离,一心只想避开那条 注定两败俱伤的老路。 他原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今才明白,根本无济于事。 无论他如何躲避、退让,这个人总能精准找到他,封死他所有退路。 陆明琛微微仰头闭上眼,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分开。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出口的刹那,仿佛割裂了半生的纠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重活一次,唯一能护住彼此的方式。 他不敢再赌一次。 赌沈昭临的真心,赌他们的缘分,赌这场注定磨损人心的纠缠。 他耗不起,也再也输不起了。 有些事,终究逃不掉。 今晚这场对峙与了断,早晚都要到来。 他转身推门走出卫生间。 宿舍依旧热闹,游戏音效、室友说笑此起彼伏,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衬得他一身落寞格格不入。 陆明琛默默走回桌前,弯腰拿过椅背上的外套。 顾川余光瞥见他,随口问道:“要出去?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嗯。” 陆明琛应声,声线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哪啊?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 “有点私事。”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无需解释。 指尖攥紧外套,掌心泛起微凉。 一小时,砚山别苑。 沈昭临从来都是这样,给期限,定规矩,步步紧逼,从不给他半分迂回的余地。 可这一次,陆明琛心里清楚。 他去,是为了彻底了结。 不再重蹈覆辙,不再让他们走到前世那一步冰冷的结局,哪怕沈昭临是他唯一的浮木。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吹散些许闷热,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郁结。 陆明琛抬步走出宿舍,楼道灯光惨白,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 前路漫漫,依旧是沈昭临。 只是这一世,他想换一种结局。 哪怕,是以别离收场。 4. 沈昭临 夜色沉郁,私人俱乐部内喧嚣鼎沸。 内里灯红酒绿,水晶灯光芒铺天盖地,衣香鬓影,杯盏交错。强劲的低音炮震得空气发颤,满场皆是权贵圈子的奢靡喧闹,热闹得近乎浮夸。 而隔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的露天阳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晚风清寒,四下寂静无人,喧嚣被彻底隔绝,清冷得有些孤凉。 沈昭临独自倚在栏杆上,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疲态。 他刚跨洋连夜归国,风尘未洗,面色透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眉宇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烦躁,整个人的心绪乱到极致。 方才挂断和陆明琛的通话,手机黑屏的页面停在视线里。 他指尖捏着机身,久久未动,眼底一片失神。 得知陆明琛要跟自己分开的那一刻,他心底那股偏执的恐慌、不甘、烦躁彻底压垮了所有理智。 他根本没心思应付里面的灯红酒绿、虚伪应酬。 整场热闹,于他而言索然无味。 指尖烟燃了半截,星火明灭,他却一口未抽。 就在这时,顺滑的滑轨轻响打破露台寂静。 玻璃门被人从外推开。 方闻洲懒懒散散走了出来。 一身高定休闲西装,穿搭松弛精致,眉眼带笑,像只游刃有余的花蝴蝶。 沈昭临闻声回神,抬眸看清来人,随手将手机揣回口袋,敛去眼底波澜。 方闻洲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沈昭临略显疲惫的脸色,随口问道:“刚落地就往这儿跑,怎么不去楼上客房歇会儿?跨洋飞一趟,少说也累得够呛。” 他早就接到消息,知道自家发小连夜从国外赶了回来,心里也清楚对方多半是为了陆明琛那个家伙。 沈昭临吸了口烟,烟气缓缓吐出,冲淡些许心头的闷意,语气平淡:“不用了,出来抽根烟而已。” 闻言,方闻洲当即嗤了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了然,还有浓浓的恨铁不成钢。 这人向来行事严谨,凡事步步有章法,把日程和工作规划得滴水不漏,从不会轻易打乱自己的节奏,更别说抛下海外收尾的重要事务,仓促折返国内。 放眼整个圈子,能让他破例、心甘情愿打乱全盘计划的,也就只有陆明琛一人。 “我就知道。”方闻洲挑眉,语气笃定:“陆明琛那小子,来了对吧?” 沈昭临指尖微顿,淡淡应声:“嗯。待会儿我先走,你们继续玩。” 方闻洲靠在栏杆上,无奈摇头:“国外项目刚收尾,你倒好,不顾一切连夜赶回来。” “该谈的都已经谈好了,收尾有人负责,出不了差错。” 自沈昭临十八岁被迫接下家族重担开始,多年深耕不仅吃透了整个行业,更是领着这家江城顶尖的企业稳步向前。凭实打实的能力立足,圈内从没人敢因他年纪轻而有半分轻视。 晚风微凉,栏面浸着淡淡的凉意。方闻洲伸手摸出烟盒,指尖娴熟地抽出一支烟,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所以这一次,又是因为他。” 沈昭临没说话。 他垂着眼,任由指间烟火静静燃着,细碎的火光映在眼底,衬得眉眼一片沉寂。 方闻洲把烟衔在唇边,没急着点燃,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兄弟说句实话,你现在和他到底算怎么回事?” 沈昭临望着烟雾在夜风里消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其实我也不知道。” 这场不清不楚的纠缠拉扯了这么久,连他自己,都给不出一个准确答案。 “那是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当初是为了什么才接近你。”方闻洲的语气直白,一针见血。 “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还是那句话,他这种人不是光给点钱就能满足的。” 字字属实,句句戳心。 沈昭临闻言,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颓然,指尖的烟微微颤动:“这些我心里有数。” 方闻洲瞬间语塞,他看着自家发小这副深陷其中、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因为毕竟是私事,方闻洲也不好过多干涉,只希望他千万不要被陆明琛那小子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方闻洲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揪着感情的事多劝半句,索性扯开了沉重的话题。 “你心里最好真的有数。”他弹了弹指尖烟灰,话锋一转,聊起了正事,“对了,我听说城西那块地,沈氏上周也掺和了一脚?” 沈昭临微微偏过头,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谈论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不过是给林家演场戏,他们盯着那地快两年了,不抬抬价,倒显得我们沈氏没诚意。” 方闻洲挑眉,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出声:“合着你是存心给他们下套?我可听说林氏这次拉了跨境资本撑腰,底气足得很,这点溢价,他们根本不会收手。” 闻言,沈昭临缓缓侧身,单手闲适地倚在冰凉的栏杆上,身形挺拔松弛,眼底藏着掌控全局的 笃定。 “你只看见了表面。” 他语调轻缓,条理清晰。 “城西地块的地下管网老化严重,业内很少有人深挖过底层数据,后续整体改造成本,足以直接吞掉他们三成利润。我故意小幅抬价造势,就是营造出地块炙手可热的假象,让他们误以为红利丰厚、稳赚不赔。” 晚风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冲淡了几分商场厮杀的凌厉。 “等他们心急上头,砸下高额保证金彻底入局之后,我再适时放出全套管网检测报告。到时候林家进退两难,要么忍痛割肉撤标,平白亏损巨额保证金,要么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烂摊子,扛下无底洞般的改造损耗。” 他淡淡勾起唇角,语气坦然坦荡,是商人对棋局的绝对自信。 “怎么算,最后吃亏的都不会是沈氏。” 方闻洲当即啧了一声,上下扫了他两眼,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他太清楚这位发小了,平日里看着一派温和平静,不动声色间就把路数全铺好了,典型的蔫坏。 “够狠。” 话音刚落,方闻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开口:“你就不怕唐家半路搅局?他们两家如今结了亲家,对方未必坐视不理。” “他们不敢。” 沈昭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如今唐家内部早已乱成一锅粥了。” 方闻洲微微诧异:“你早就知道了?” 沈昭临眸光淡淡扫过楼下繁华夜色,语气随意,“连在外养的私生子都敢堂而皇之回唐家分羹夺权,可见唐家的权力体系早就烂透了。也就外界还捧着老牌世家的虚名罢了。” 顿了顿,他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客观的评价:“不过,那小子确实比他父亲通透能干,手腕、眼界都高出一截。” 方闻洲闻言来了点兴致,弹了弹烟灰笑道:“这话不假。圈里人都个个都喜欢拿出身当说辞,可真论起办事能力,唐家那群废物,没一个能比得上他。” “底子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长进。”沈昭临淡淡开口,“身处那样的位置,不往前争,就只能任人拿捏。他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凭的全是真本事。” 方闻洲附和点头,“照这局势看,用不了多久,唐老爷子就得被迫退位让权,唐家迟早要大换血。” 两人话音刚落,沈昭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 寂静微凉的露台之上,轻微的震动声格外清晰。 他抬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5. 今晚回去吗 沈昭临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放轻:“喂,到了吗?” “服务员已经把车钥匙给我了。”听筒里传来陆明琛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好,你先把车从车库开出来,我现在过去。”沈昭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知道了。” 沈昭临看着被挂断的屏幕,顿了两秒才收起手机。 “到了?”方闻洲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揶揄。 “嗯。”沈昭临应了一声,抬手将烟蒂摁灭在栏杆旁的烟灰缸里,“我先走了,你也别玩太晚。” “知道了,路上慢点。”方闻洲摆了摆手,没再多问。 沈昭临的手搭在阳台门的金属把手上,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他稍一用力推开门,俱乐部里震耳的鼓点和嘈杂声瞬间涌了出来,将他周身的沉寂彻底冲散。他抬脚向门外走去。 相比俱乐部的喧嚣,陆明琛车内死寂得近乎窒息,只有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刮动的吱呀声,混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密闭空间里无限放大。 陆明琛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来接沈昭临,明明有理由拒绝的。 自从上辈子彼此彻底撕破脸皮,陆明琛已经很久没和沈昭临这么平静地说过话了。一切的由头,都始于他亲手把沈昭临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下午。 沈昭临猩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陆明琛的衣领:“陆明琛,你敢算计我?!我他妈对你不好吗?!还是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 陆明琛全然不在意被揪紧的衣襟,垂眸静静看着他失控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冰冷的笑。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大家各凭本事。沈总也该让位了,毕竟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是个精神病,这让董事会的人很难放心把公司交给你。另外,我已经帮你找了国内最顶尖的疗养院。” “你说什么?”沈昭临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带着蚀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应该快来了。”陆明琛抬眼看向窗外,像是在估算时间,“沈昭临,我会去看你的。”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侧脸上,刺骨的钝痛瞬间炸开。陆明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伸手撑住冰凉的办公桌才稳住身形。他侧头擦了擦唇角渗出来的薄红,抬眼看向周围僵住的众人,扬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沈总又犯病了吗?”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涌上来想要制住沈昭临。沈昭临剧烈挣扎着,眼尾布满骇人的猩红,他死死盯着陆明琛,嘶吼声带着浓浓的恨意:“放开我!放开我!陆明琛你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会杀了你!放开我!” 两声轻叩忽然落在车窗,翻涌的回忆骤然断裂。 陆明琛猛地回神,透过雨雾望向窗外。 沈昭临就站在雨里,外套松垮地搭在手臂上 里面的深色衬衫贴在身上,半透的布料勾勒出利落的肩线与腰背轮廓,袖口卷到小臂,冷白的皮肤泛着雨气浸润后的光泽,连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他没有撑伞,额前碎发湿漉漉地垂着,几缕贴在眉骨,衬得那双平日散漫随性的眼格外清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车里,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陆明琛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沈昭临,他真的还活着…… 直到沈昭临再次敲响了车窗,陆明琛指尖微顿,按下了解锁键。 沈昭临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身潮湿的寒气,顺手把搭在臂弯的外套扔到后座,动作带着惯有的利落。 “等很久了?” 陆明琛侧头看向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锋利下颌滑落,砸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锁骨轮廓在潮湿布料下清晰分明。 陆明琛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只淡淡开口:“路上雨太大,绕了一段路。 “还挺准时,就这么怕我去你学校找你? 陆明琛看着方向盘,缓缓开口:“不至于。” 沈昭临低嗤一声,笑意半点未曾落进眼底:“怎么不至于?也不知道是谁,生怕被人看出你和我之间那点关系,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车厢陷入一片沉寂,只剩雨声与引擎低鸣相互缠绕。 陆明琛指尖不自觉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垂眸一言不发。 因为沈昭临说得是事实,他无从辩驳。陆明琛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能回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沈昭临这辈子又遇见了他。 沈昭临看着陆明琛紧绷冷硬的侧脸,抬手松了松领带,冷白指节泛着瓷玉般清浅光泽,喉结轻轻滚了滚,声线比平日沉上几分,裹着一丝藏不住的试探:“今晚还回去吗?” 陆明琛身形微僵,他转开视线望向窗外,雨幕里的街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带着说不清道不 明的滞涩,比车外的雨还要沉。 “沈昭临,我以为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沈昭临的动作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来?你明知道我根本不会去做你讨厌的事。” 沈昭临侧头等了等,身旁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心头那点期待缓缓落下去,他扯出一抹浅淡自嘲,指尖扣住冰凉的车门把手。 “算了,你开车回去吧,我让张叔来接我……” 车门刚拉开一道缝隙,冷雨裹挟夜风钻进来,陆明琛忽然开口打断他。 “这么晚了,张叔应该休息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不差这一会儿。” 沈昭临开门的动作骤然顿住,转头望向陆明琛,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片刻后弯了弯唇角,笑意带着几分看透他的戏谑:“陆明琛,我从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人这么拧巴。” 陆明琛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后悔了吗?” 沈昭临嗤笑一声,干脆地关上车门,抬手利落地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他偏头看着陆明琛,眼底漫开一层势在必得的执拗:“当然不,我只会觉得更有意思了。” 陆明琛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沈昭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不怕——我是装的?” 沈昭临挑眉,指尖轻轻划过安全带的卡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那你最好,能装一辈子。不然……”尾音拖得悠长,一双眼沉如寒潭,锐利的视线牢牢钉在陆明琛身上:“我自己都不清楚,会做出什么事。” “万一,这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呢?”陆明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昭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笃定而狂妄:“陆明琛,我不会输。” 车厢里静了两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明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也是。” 他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朝着沈昭临住处前行。 雨丝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明琛看着前方被雨雾笼罩的路,心底响起一声近乎哀求的叹息。 所以上辈子你才会选择了最直白的结局,对吗? 那这辈子……我们就放过彼此吧。 车子安稳地行驶在雨夜中,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扫着窗上的水痕,像在徒劳地抹去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6. 玩腻了 夜雨敲在落地玻璃上,连绵声响裹住整座宅邸,客厅静得压抑。 暖灯柔光浅浅铺开,落在冷调大理石地面上,分不出半分暖意。 陆明琛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至沙发前,指尖轻抵碗壁,将瓷碗静静推到茶几中央。 上辈子相处十年,他比谁都清楚沈昭临宿醉后头疼的毛病,久而久之,只要见这人沾了酒,陆明琛都会给沈昭临煮醒酒汤,就像是形成了本能。 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细碎心绪,他声线清泠:“喝了。” 沈昭临斜倚在宽大沙发上,一身黑衣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酒意漫上眼底,平日的锐气淡去几分,眉眼松弛慵懒,轮廓精致分明。他抬眼,目光牢牢锁着陆明琛,一动不动。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调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明琛指尖微顿,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轻轻收拢,“现在就走。” 沈昭临微微眯起眼,眼底残存的醉意转瞬散尽。他定定望着陆明琛,强行压住心口淤积的躁意,耐着性子退让:“已经凌晨一点了。” 言下之意就是指学校门禁已经过了。 陆明琛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松动:“我翻围墙进去就行。”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沉寂,只剩下窗外连绵雨声,嘈杂得刺耳。 方才在车上,沈昭临放下身段主动挽留,这辈子都未曾这般低头。他一再让步,给足台阶,本以为已经退到底线,可在陆明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沈昭临扯了扯嘴角,懒得再看陆明琛一眼。他转身走向楼梯,只想躲开这一幕,眼不见为净。 人铁了心要走,他没必要再凑上去自讨没趣。 刚走出两步,手腕突然被人从身后攥住。沈昭临还没来及开口,就响起身后陆明琛带着气死人不偿命的声音。 “你在闹什么脾气?” 陆明琛皱着眉,实在搞不懂,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闹起了情绪。 沈昭临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这句话一下子击溃了他所有忍耐。他用力想抽回手,可对方越攥越紧,温热的手掌把他牢牢扣住,一动都动不了。 额角青筋跳了跳,连日憋下的委屈堵在胸口。他死死压住火气,声音冰冷:“松开,我用不着你假好心,不是要翻墙吗?不是要和我说分手吗?那还不快滚!” 陆明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语气沉下来,带着明显的烦躁:“沈昭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听见这句质问,沈昭临骤然一怔,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抬眼看向陆明琛:“你说什么?” 陆明琛只是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没有半分退让的姿态。 看着对方理所当然的样子,沈昭临积攒一整夜的火气瞬间爆发。他跨步上前,二人身形对等,空气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道理?陆明琛,你凭什么跟我谈道理?” 沈昭临垂眸睨着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凉薄的笑意,字字都裹着刺骨的嘲弄:“怎么,难不成你真觉得翅膀长硬了,有本事站稳脚跟了?” 话音落下,陆明琛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自尊心极强,沈昭临几句话撕破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体面,把这段关系里所有的难堪与不平等,赤裸裸摆到了台面上。 陆明琛站在原地看向他,眼底平静得深不见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抑住,没有半分外泄。久久沉默之后,他才缓缓出声:“沈昭临,你简直不可理喻。” 话音一落,他移开目光,一刻也不愿多留。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决绝,转身径直走向门外。 方才还怒火攻心的沈昭临,在望见那道毫不犹豫的背影时,心头猛地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陆明琛,你给我站住!” 陆明琛脚步未停,依旧朝着玄关迈步。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炸开在安静的客厅。 哐当—— 沈昭临抬脚狠狠踹在实木茶几侧面。桌子猛地一歪,瓷碗滚落砸在大理石地面,碎片四散,温热的汤水淌了一地。 沈昭临站在满地狼藉之间,脸色阴沉。他死死盯着越走越远的背影,语气冰冷强硬:“陆明琛,你最好想清楚。你今天敢再走一步,我就敢让你彻底在燕大待不下去。” 眼见对方依旧没有停下,沈昭临眼底寒意更重。他缓缓勾起冷笑,放慢语速,精准捏住对方的软肋:“陆婷马上就要高考了吧?” 话音落地,陆明琛骤然止步,双脚牢牢钉在地面,再不曾往前挪动分毫。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客厅里静得可怕,满地碎瓷水渍狼藉,衬得这份沉默愈发窒息。 半晌,陆明琛缓缓仰起脖颈,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背对着沈昭临,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满是重活一世却无处逃脱的无力与宿命感。 “沈昭临,怪不得我们会走到那样的结局。” 沈昭临狠狠皱了皱眉,紧绷着苍白的脸,语气依旧带着强硬的执拗:“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明琛闻声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纠缠整整十年的人,仿佛要将这张熟稔的面孔刻入骨血。 “我只是更坚定了一件事,本来想等你醒酒再和你继续谈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沈昭临,你没发现吗?我们不合适,哪哪都不合适。” 沈昭临指骨攥得泛出青白,周身的空气骤然冷得刺骨。他喉头滚动,嗓音压得极低,寒意森森:“不合适?” 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对方会说出分开的话,陆明琛是牢牢攥在他手心里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抽身离开。 他往前踏出一步,拼命压住濒临失控的戾气,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硬挤出来:“陆明琛,之前那句话我可以当没听见,不代表你还能再说一遍。” 陆明琛看着被他彻底激怒的人,淡淡勾了勾唇角,不带半分留恋:“不敢,我只是觉得,玩腻了。” 7. 提上裤子不认人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沈昭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上前,一把攥紧陆明琛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阴沉沉的戾气。 “陆明琛,你在找死。” 陆明琛被迫微微后仰,神色依旧平静,半点不见慌乱,只缓缓开口:“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难不成这三年,沈总真的爱上我了?” 沈昭临攥着衣领的手骤然收紧,筋骨绷起。他嗤笑一声,话语里满是刺骨的讥讽:“爱你?陆明琛,我沈昭临怎么可能爱上你?” 话音未落,他抬起手,指腹狠狠扣住陆明琛的下颌,强行逼着对方抬头,直直对上自己阴沉的目光。 陆明琛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你,还不够格。”沈昭临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明琛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生怕自己刺激的不够狠,继续往人心口上戳。 “那自然最好。被一个控制欲病态的疯子惦记,想来都令人作呕,不是吗?” 话音落下,沈昭临瞬间没了声响,他一言不发,一味的盯着陆明琛看。 压抑的寂静缓缓铺开,陆明琛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沈昭临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阴郁,裹挟着一丝病态的扭曲,听得人脊背阵阵发凉。 “是吗?你不说,我倒还不知道,你竟然忍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毕竟沈总一向出手阔绰……”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沈昭临骤然俯身,一口咬在了陆明琛的下颌线上。 陆明琛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嘶——” 本能驱使下,他猛地发力,一把将人狠狠推开。 “沈昭临,你是不是有病!” 沈昭临稳稳站定,慢条斯理地抬手擦了擦唇角,眼底漾开一抹偏执又病态的笑意。 “是,我就是有病。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陆明琛一时语塞,望着眼前失控的人,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没等他平复心绪,沈昭临再度扑了上来,蛮横地吻落下来。唇齿纠缠间,他一字一顿,强势地宣告自己的主权。 “陆明琛,你听好了,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从来轮不到你说了算。” 两人鼻尖紧紧相抵,呼吸缠绕在一起。沈昭临望着对方紧绷的眉眼,轻声施压:“你不是觉得恶心吗?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磨到你不恶心为止。” “疯子。”陆明琛气息不稳,低声咒骂。 “疯子总比伪君子好。” 沈昭临的手不安分地探上前,伸手去解陆明琛的衣扣。陆明琛心头一紧,急忙攥住他的手腕,胸腔起伏,呼吸陡然急促:“沈昭临,住手。” 沈昭临没有半分停顿,眼底裹挟着势在必得的执拗。 “来不及了,你敢说你刚才没有半点感觉?陆明琛,你就是口是心非。” “你会后悔的,沈昭临,你会后悔的。”陆明琛声线发颤,藏着溃不成军的挣扎。 沈昭临步步紧逼,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狂热:“最起码我现在不后悔,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陆明琛骤然反手发力,力道猝然倾覆,将人狠狠按在身下。 柔软床褥微微下陷,未等沈昭临回过神,微凉指尖已探至衣侧。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在寂静里无限清晰,短促又灼人。 沈昭临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方才满身的戾气尽数溃散,唇瓣微微张开,溢出一缕破碎发颤的气息,连声音都软了半截:“……别。” 他下意识抬手挣扎,手腕却被陆明琛骤然攥紧,牢牢扣锁在枕侧。 陆明琛俯身逼近,两人呼吸缠绕在一起。他望着沈昭临泛红的眼尾,目光沉沉,嗓音低沉又冷冽:“别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昭临想要开口反驳,话还未出口,只剩下喉咙间细碎不稳的喘息,往日锋利的狠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一室静谧,只剩下彼此纷乱的呼吸。温热的体温紧紧相贴,所有争执、隔阂与赌气,都尽数消融在这方寸床榻之间。未说完的纠葛与缠绵,一同被夜色静静吞没。 夜色还未褪去,残月悬在天边,淡淡的清辉透过整面落地窗漫洒进来,铺满一室狼藉。 昨夜紊乱的喘息早已归于平静,只剩空气里残留的、尚未散尽的纠缠余温。 陆明琛支起身子静静望着身侧的沈昭临。 平日里锋利迫人的棱角尽数收拢,紧绷的眉眼松缓下来,褪去了争吵时满身的冷硬与戾气,此刻睡得安稳,少了平日的强势。 他看得一时出神,心底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沈昭临的眼睫无意识地轻轻颤了颤。 陆明琛骤然回神,仓促移开目光,不敢再多停留,他放轻动作起身,垂眸默默整理衣衫,全程没有再看向床榻。温存不过一夜,清醒过后,依旧要退回原先僵持的局面。 他行至玄关,指尖覆上门把手,微凉金属触感冻得人心头发沉。 “我昨夜说的话,是认真的。” 陆明琛缓缓开口,嗓音还浸着初醒后的沙哑,听不出情绪:“我们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到此为止。” 厚重的房门被重重合上,彻底斩断了两人最后的牵连,在寂静清晨里格外讽刺。 沈昭临半靠在床头,衣衫松散,眼底昨夜的潮红尚未褪尽,就那样定定凝着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单薄又悲凉,碎在空荡的卧室里。 “沈昭临,你还真是可悲。” 指尖骤然死死收紧,力道偏执又狠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他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任由细密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落在深色被褥上,晕开点点暗红,刺目又冷清。 他垂着眼,哑着嗓子低声低喃,带着病态到极致的执念,字字执拗,不容忤逆。 “陆明琛,谁都可以走。” “唯独你,不行。” 8. 卧龙凤雏 陆明琛走到宿舍门口,纷乱的思绪才勉强回笼——他抬起手腕瞥了眼腕表,才凌晨五点。 上辈子他一门心思扑在往上爬,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和宿舍其他三个人的关系一直淡得像白开水。 想到这,陆明琛不由得自嘲勾了勾唇角,伸手轻轻拧开门把手,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动静,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打算躺下来闭目休息。 至于往后的路,他想换个活法。 晨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陆明琛是被顾川的闹钟吵醒的——那首循环了三年的《逆战》依旧魔性,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的鲜活。 陆明琛睁开眼,扭头看了一下声音的来源,下铺的顾川正眯着眼摸手机关闹钟,嘴里一直嘟囔着。 “宋哥,再通融五分钟,就五分钟……” 话音未落,对面床铺的宋骁然直接伸手一把掀开他的薄被,语气干脆利落:“别赖床。周一早八是陈教授的课,赶紧起来。” 陆明琛坐起身,下巴上的痛感还在,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里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 这时梁宇擦着湿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眉眼间还凝着睡醒后的惺忪。 在看见床沿坐着的陆明琛时,脚步骤然顿住,满脸意外,显然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回来了。 “靠,陆明琛,你啥时候回来的?” “..........” 陆明琛喉结滚了滚,正准备开口。 “卧槽!陆明琛,你下巴怎么回事?!” 因为顾川嗷的一嗓子,宿舍里另外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看向陆明琛的下巴。 昨天被沈昭临咬出来的印子还没消,暗红的痕迹里隐约能看出牙印,不难想象昨晚那人用了多大的劲。 顾川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满眼看热闹的兴致:“看着可不轻,你在外头跟人起冲突打架了?” 陆明琛垂下眼,敛去眸底翻涌的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昨夜回来得太晚,天黑没看清路,不小心摔倒蹭到的。” 宋骁然瞥了眼那牙印,眉峰微挑,正巧和陆明琛视线对上,他显然没信这蹩脚的借口,但也没戳破,还没等说什么,耳边就传来了卧龙凤雏的声音。 “那也太倒霉了,摔这么狠,要不要去医务室擦点药啊?万一感染了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万一破相了,学校第一校草的名头可就只能我来扛了——放眼整个年级,也就我能跟你争一争了。” “不是,顾川,你丫要点脸行不行?”梁宇立刻毫不留情地拆台。 “大梁子,做人嫉妒心不能这么强,咱抛开陆明琛不谈,哥比你帅,这是事实,你得认。” 宋骁然已经听不下去了,伸手拍了拍顾川和梁宇的后背把人往门口推:“别围着了,再墨迹下去,陈教授的课要迟到了,他上周刚说过,这学期点名三次不到直接挂科。” 顾川被推得一个趔趄,还不死心回头喊:“哎不是.......” “闭嘴。”宋骁然瞪了他一眼。 梁宇已经抓起外套往门口跑,回头催:“快!快点!我可不想被老陈堵在门口训,就因为这个老古板,上次回家,我屁股差点没开出花来!” “呦,怪不得上次回学校走路姿势一瘸一拐的,哥们儿差点以为你被撅了,也没好 意思仔细问。” 梁宇闻言,刚跑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你说什么?!” 顾川见状笑得直弯腰,一边往宋骁然身后躲,一边还嘴:“哎别动手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再说了,这可是你自己走路姿势引人遐想……” “顾川我告诉你!你被撅,老子都不会被撅!有本事你别躲骁然后面!”梁宇气得脸红脖子粗,追着他就往楼道里冲。 宋骁然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陆明琛,语气带了那么一点打趣:“我抽屉里有创可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两个。” 陆明琛指尖一顿,他抬眸看向宋骁然,眼里掠过一丝意外:“谢谢。” 宋骁然闻言挑了挑眉,没再多言,抬手轻轻带上宿舍门。 门板咔嗒一声落锁,整间寝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明琛一个人站着。 上辈子他性子冷,和他们向来疏远,后来大家毕业之后消息更是少之又少,陆明琛看着被关着的门,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情。 陆明琛俯身拉开抽屉,柜内整洁干净。他从盒子里抽出一片创可贴,指尖刚捏住薄薄的敷料,下颌的齿痕忽然泛起一阵钝痛。 昨夜的画面猛地闯进脑海。沈昭临被怒火裹挟,满心执拗,狠狠咬在他下巴上的一幕清晰如昨。 陆明琛抬手按住结痂的伤口,长长叹了口气,纷乱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或许是隔了太久,久到陆明琛都要忘了,沈昭临从来都不是温和良善之人。 在外人看来,沈昭临是人人敬畏的沈氏集团掌权人,妥妥的天之骄子。可只有陆明琛清楚,这人内里藏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但凡被他盯上,便会死死纠缠,绝不放手。 9. 就不 白日的沈家安静得过分。 方闻洲穿过庭院,随手将外套搭在臂弯,进门时恰好撞见陈叔。 “陈叔,季医生来过了吗?” 他本名陈央,自沈昭临父辈时便守在沈家,亲眼看着少年长成如今模样,待他如同自家晚辈,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陈叔轻轻叹气,语气满是心疼:“一早便到了,给先生处理完身上伤口,又叮嘱了几句……可先生的病还是老样子。” 方闻洲眉头一皱:“他人在书房?” “天亮就关在里面,一步没出来。” “我上去瞧瞧。” 方闻洲抬步踏上楼梯,走到书房门前,屈指轻叩门板。 三秒静默,室内无半点回应。 他没再多等,径直推开门走进去,刚跨进门槛,一道干涩冷淡的声音便传过来,没有半分温度,摆明了不愿有人打扰。 “出去。” 帘幕低垂,光线压得极暗。沈昭临端坐书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陷在独属于自己的寂静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二人从小到大相伴多年,方闻洲太清楚他脾气了,闻言半点没往心里去,反手轻合上门,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耍赖:“就不。” 说完,熟门熟路走到桌前拉开椅子落座,指尖随手拎起桌角散落的药盒,嗤笑一声:“够有能耐的啊,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有数?” 沈昭临垂着眼沉默着没有回应,周身安静得近乎死寂,让人看不清神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缓无波,随着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叫人头皮发麻。 “他跑不了,闻洲,你信不信,他会回来的。我有的是办法,把他绑回我身边。” 方闻洲捏着药盒的指尖骤然收紧,单薄的塑料盒身被指力压出几道凹陷。 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沈昭临对谁执念深到这般地步,偏偏栽在陆明琛身上,反复磋磨自己,半点不肯回头。 “所以你就这么折腾自己?”方闻洲语气沉下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沈昭临,你清醒一点。” 闻言,始终垂眸沉寂的人,终于缓缓抬眼。 漆黑瞳仁澄澈冷静,不见半分疯乱,看上去通透又清明。可那片平静眼底深处,蛰伏着深重到可怖的偏执,无声透着寒意。 “我很清醒。” 他语速极慢,语气依旧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无端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方闻洲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直往上涌:“合着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不等沈昭临应声,方闻洲又自顾自接了句:“也是,你要是能听得进去劝,那你就不是沈昭临了。” 沈昭临目光淡淡扫过他,相识多年,彼此最见不得光的底细全都心知肚明,偏偏他还有资格来数落自己。 “与其在这儿费心操心我,不如先管好你自己的那些破事儿。 方闻洲当即短促地嗤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再怎么样,那也比你强,最起码我没像你这样,一味作践自己。” “我就纳闷了,他陆明琛到底有什么好?但凡你想找,咱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何必非要揪着他不放?” 沈昭临漆黑眼底一片平静,却像揣着一把凉薄的利刃,精准戳破旁人的伪装,淡淡反问:“那祁野呢?他又有什么好?” 这话猝不及防砸下来,方闻洲身形微顿。 方闻洲下意识嗤笑一声,别开视线,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全然无所谓的模样:“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什么也算不上。” 沈昭临静静望着他躲闪的模样,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刻意:“是吗?我听说,他最近过得,可不太好。”

方闻洲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面上依旧装得那叫一个潇洒坦荡:“那也跟我没关系。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尽兴就够了。” 沈昭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清冷的声线裹着化不开的孤寂:“可我和你不一样。” “你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挥挥手就走,但我不行。” 他垂眸望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字句沉重又卑微:“我只有他了,我也不能输。” “他不是想利用我在江城站稳脚跟吗?没关系,我给。” 方闻洲彻底听不下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特么给个屁!” “那货摆明了就是在利用你!等他真的靠着你的权势、你的资源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踹开的就是你!这么浅显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闻言,沈昭临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浅淡稀薄,辨不出半分愉悦,周身漫开一层难言的苍凉。 “明白?我怎么不明白。” 他抬眼看向怒不可遏的方闻洲,漆黑瞳仁空洞得骇人,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可我不能什么都没有,最起码……最起码得攥住一个吧,否则那样空荡荡的人生,太可悲了。” 方闻洲望着沈昭临这般自甘沉溺、、一味自我折磨的样子,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阿昭,你和我小叔不一样,你也……” “哪里不一样?” 沈昭临骤然出声打断方闻洲,语调陡然冷冽,裹挟着近乎疯魔的笃定。 “我身上流的就是他的血。他是疯子,我也是。闻洲,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与生俱来,谁也改变不了!” 话音落地。 书房彻底陷入死寂。 方闻洲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死死哽在喉咙里。千言万语堵在舌尖,看着眼前偏执破碎、自我否定的沈昭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10. 那只猫 窗外骤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玻璃上,敲碎一室凝滞的安静。 沈昭临侧头望向落雨的窗,声线轻得像随风飘散的雾:“看,又下雨了,还记得那只猫吗?” 雨声层层叠叠漫上来,混着老旧钟表滴答作响的声响,周遭光景骤然倒退,落入二十年前阴雨连绵的沈家老宅。 细碎软糯的猫叫声在雨幕里清晰响起,声响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散在风雨之中。 小小的沈昭临浑身沾着潮湿水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湿透发抖的小猫,仰着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声音裹着恳求和怯意:“爸爸,我们收养它好不好?外面雨这么大,放它出去会冻死的。” 沈父闻言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转身便径直迈步离开,背影冷硬又漠然。 沈昭临只当父亲这是默许了,他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将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护得更紧,低头蹭了蹭它湿漉漉的绒毛,乖乖抱着小家伙回了房间。 那一夜雨势未歇,他蹲在窗边,拿干净柔软的棉布,细细一点点擦去小猫浑身冰冷的水渍。 沈昭临撑着下巴静静守在一旁,看着小猫安安静静团成一团,随着眼皮越来越沉重,熬到后半夜,终究抵不住困意,歪靠桌边沉沉睡了过去。 可第二日傍晚,他放学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满心欢喜瞬间落了空。 屋里空空荡荡,温热的小窝还在,那只软糯的小猫却不见分毫踪影。 恐慌骤然席卷而来。 沈昭临丢了书包,疯了一般在偌大的沈家老宅里穿梭翻找。长廊、庭院、假山,他跑遍了每一个角落,稚嫩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宅院里来回飘荡,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暮色渐沉,雨丝又开始零零落落飘下来。 他慌得眼眶通红,指尖发凉,踉跄着拦住正要做事的陈叔,小小的手死死攥紧对方的袖口,力道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陈叔,我的猫不见了,你告诉我,我的小猫去哪了,陈叔,你告诉我好不好。” 陈叔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少爷,心底万般不忍,却不敢违逆沈父的吩咐。他沉默良久,终究微微侧头,目光隐晦地落向后院的方向,声线低沉无奈:“少爷,先生在后院。” 短短一句,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昭临心头。 他来不及多想,甩开陈叔的衣袖,稚嫩的脚步拼尽全力往后院狂奔而去。 后院花圃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湿软泥泞,远远就看见两名佣人手持铁锹,正蹲在土坑边低头铲土,一下下往坑内填埋。 而他的父亲就静立在一米之外的地方,身姿冷挺,神色淡漠,静静望着坑底,无半分动容。 沈昭临瞳孔骤然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下一秒便疯了一般往前冲,手脚并用地想要扑到土坑边,想把坑里的小猫抢出来。 紧随其后赶来的陈叔见状心头一紧,大步上前伸手牢牢箍住他单薄的身子,双臂死死圈住不停挣扎的小少年,任凭他怎么蹬腿、扭动,也没能松开分毫。 周遭佣人全都垂手立在一旁,没人敢上前劝解,偌大的后院里,只回荡着沈昭临嘶哑破碎的哭喊。 “放开我!放开我!爸爸!求求你,不要埋它!它还活着!” 他哭得浑身发抖,泪水糊满脸颊,一遍遍地低声哀求:“爸爸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它好不好……” 回忆尽数散去,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歇。 沈昭临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你知道吗?后来我趁着夜里,偷偷去挖过那个土坑。”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发苦。 “挖出来的时候,它的身子已经发硬了,眼睛睁着,圆圆的,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子。 “从那时候我忽然就懂了,一个注定救不活的东西,再怎么护着,到头来,也只能看着它在你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凉透。与其留着它反复受罪,不如早早安置,至少…至少还能少点痛苦。” 方闻洲喉间发紧,低声唤他:“阿昭……” 沈昭临抬眼,目光落向窗外朦胧雨雾,轻声发问:“你说,我现在攥着的这些…是不是也和当年那只猫一样?看着还喘着气,其实从一开始,就早就没救了?” 方闻洲喉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着声音发问:“那为什么不肯放手?” “我舍不得。” 沈昭临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痛楚,低声缓缓道:“明知道结局注定不会如意,我还是舍不得。”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方闻洲心口又闷又疼,牙根死死咬紧:“总而言之,你不是我小叔,陆明琛更不会是那只猫,什么注定不如意的结局,全都是狗屁!我现在就去找他!” 脚步声急促响起,方闻洲大步走向房门,开门的动静短暂划破寂静,下一刻,厚重门板被狠狠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偌大书房再度陷入沉寂,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下下敲在玻璃上。 11. 去见他 室内顶灯铺着浅淡柔光,窗外夜色漫涌进来,半明半暗覆在他脸上,碎发垂落额前,看不清神色。 陆明琛坐在电脑前,指尖随意搭在鼠标上,屏幕跳动着贺氏集团的股市行情。 他记得很清楚。 再过几天,贺家海外项目资金链断裂的丑闻便会彻底曝光,届时股价断崖式暴跌,整个贺氏也会濒临崩盘。 重活一世,这是他唯一可以借势翻盘的机会。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顾川凑过来随意扫了眼电脑屏幕,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讶异。 “看不出来,你还研究股票?” 陆明琛指尖微动,利落切换了页面,神色清淡,不见波澜。 “随便看看。” 顾川嗤笑一声,手肘随意搭在他椅背上,语气带着圈内人独有的笃定与劝诫:“劝你一句,贺家的东西,别碰。” 陆明琛抬眸,视线平静落向他。 “为什么。” “这圈子里的风声早就传遍了。”顾川挑眉,淡淡开口:“贺家看着风光,可实际上谁不知道他们海外项目出了大篓子,资金链早就绷成一根弦了。但凡现在敢进场投贺家的,最后只会血本无归。” 空气静了一瞬。 陆明琛语调极轻,听不出情绪:“是吗?” “不然呢?”顾川看他这副淡然模样,只当他不了解情况,忍不住多劝两句,“你不会真打算入手吧?别天真了,贺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神仙都救不回来。你那点钱,还是留着自个花吧。” 陆明琛垂眸看向屏幕上起伏平缓的股价,轻声反问:“你就这么确定,没有转机?” 顾川转身去翻旁边的零食柜,拆开一包薯片,咔嚓的脆响落在安静的宿舍里。 他闻言回头,笑意带着几分无奈的嘲弄:“转机?陆明琛,你是不是学理论学呆了?贺家的资金窟窿大得吓人,除非天降奇迹,不然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 他回头望去,陆明琛依旧端坐桌前,目光沉静落在电脑盘面,全然没有半点被劝服的意思。 顾川啧了一声,彻底放弃劝说。 “行吧,你非要撞南墙我也拦不住。亏了赚了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随口嘟囔了句,吐槽另外两个室友出门买东西迟迟未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陆明琛清冷平静的嗓音。 “顾川,要不要赌一把。” 顾川咬着薯片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回头,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赌?赌什么?贺家那堆破铜烂铁?陆明琛你疯了吧?” 陆明琛指尖轻点鼠标,画面定格在贺氏集团的股票走势上。 眉眼清冷,语调平稳无波,字字笃定:“我赌贺家会翻盘。一个月之内,股价翻倍上涨。” 顾川直接被逗笑了,挑眉看着他:“你知道贺家现在背负多少外债吗?就敢张口说翻倍?” 陆明琛抬眼,淡淡一瞥。 “你怕了?” 激将法对素来傲气张扬的顾川向来奏效。他当即嗤笑应声:“我顾川什么时候怕过。赌就赌,我赢了有什么好处?” 陆明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色清亮,浸着独属于逐利者的通透精明,又带着一丝无从捕捉的算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冷静又深谙人心。 “赢了,贺股所有收益,分你三成。” “输了呢?” 陆明琛看向顾川,语气带着重生者独有的、掌控全局的笃定: “没有输的可能。” “好。”顾川爽快应下,眼底带着拭目以待的玩味,“我倒要看看,你这场天方夜谭怎么成真。” 话音刚落,桌面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陆明琛不再多言,拿起手机,起身走出宿舍接电话,背影清挺修长。 “喂。” 听筒那头,方闻洲的声音压着极强的怒意,戾气刺骨。 “陆明琛,你特么跟老子滚出来!” 陆明琛闻言皱了皱眉:“方闻洲?” “看来还记得我。”对方冷笑。 “有事?” “事大了,我问你,你到底给沈昭临灌了什么东西?”方闻洲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开个价,我给你。” 陆明琛淡淡开口:“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少特么给我装蒜!”方闻洲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要不是你,昭临的病又怎么可能失控?!” 这句话终于让陆明琛沉静的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语速微沉:“他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方闻洲咬着牙,恨不得冲进屏幕,狠狠揍他一顿,“我早提醒过你,你们根本不合适!平时挺聪明一人,怎么就喜欢犯浑呢?” 陆明琛声线骤然冷了几分,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他到底怎么了。” 听筒那头的方闻洲火气彻底绷不住,厉声反问:“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陆明琛一时无言,静立在长廊灯下。 迟迟等不到应答,方闻洲声线冷了下了,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陆明琛,今天我把话撂这儿,离沈昭临远点。” “再有下次,我一定饶不了你。” 话音落,电话□□脆利落地掐断。 陆明琛狠狠皱起眉头,周身浸在廊间冷光里,手背上青筋浅浅绷起,周遭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怎么会这样?明明提前了七年分开,怎么还是这样……沈昭临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总不能……” 他原本以为刻意疏远、提前切割所有牵扯,就能彻底规避上辈子的纠葛。他步步退让、刻意冷淡,到头来竟半点没斩断。 心底堵着一片沉郁的无力感,说不清是错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慌乱。他算尽了所有结局, 唯独没算到沈昭临的心意,早已悄无声息生根发芽,根本不受他的掌控。 正当他沉陷在纷乱心绪里时,身后的宿舍房门忽然被人从内推开。 宋骁然提着东西缓步走出来,抬眼就看见陆明琛一个人站在走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怎么在这儿站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 陆明琛盖住眼底的情绪,抬脚便要往楼下走。 宋骁然立刻出声:“你要出去?” “有点事儿。”陆明琛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骁然望着他的背影,随口打趣:“陆明琛,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陆明琛脚步骤然一顿,缓缓回身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什么?” “你自己没发现?”宋骁然走近两步,姿态散漫,“自从你搬回宿舍,就总魂不守舍的。咱们虽然来往不多,但你最近和以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陆明琛垂眸,语声轻淡:“你想多了。” 宋骁然轻笑一声,看得通透:“是吗?就怕是喜欢而不自知。” 陆明琛指尖微紧,抬眼望向他,声音很轻:“喜欢?宋骁然,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骁然闻言愣了愣,随即靠着墙壁抱臂站定,挑眉带笑,语气松弛:“喜欢一个人?” 他稍作停顿,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大概就是,从前你觉得无所谓的事,突然就有了计较。他皱一下眉,你心里比他还难受。他笑一下,你能偷着乐一整天,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只要他好就行。” 陆明琛垂着眼,心底那团闷堵的郁结愈发清晰,低声问:“那如果,两个人本就不合适呢?” 宋骁然嗤笑,带着几分自嘲:“真心喜欢的人,哪有什么合不合适。说到底,都是不够喜欢的借口。” 陆明琛抬眸,定定看着他:“那你和他呢?” 宋骁然笑意淡了些,摸出一支烟夹在指尖,没有点燃,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低声道:“陆明琛,他是直男。” “光是这三个字,就够我全盘认输。我才是从头到尾,最没可能的那一个。” 陆明琛沉默良久,轻声道:“抱歉。” “不用。”宋骁然摆摆手,语气依旧散漫,“替我保密就好。这条路难走,我没必要拖他下水。” 他抬了抬下巴,催促道:“行了,我在这儿抽根烟,你不是有事要出去吗?” “我先走了,谢了。”陆明琛颔首。 宋骁然失笑:“你是真的变了。同窗三年,这两天我都听你道两次谢了。 陆明琛神色冷淡,缓缓开口:“看来人,确实不能太过和善。” 宋骁然一时语塞,望着他的背影无言。 陆明琛转身离去,修长背影浸在廊间冷光里,步履平稳,却再也没了往日的从容坦荡。细碎的脚步声渐走渐远,消融在傍晚微凉的晚风与远处车流人声里。 12. 我在你家楼下 夜色浸凉,沈宅整片隐于浓稠的墨色里,灯火温煦,却隔出一院疏离。 陆明琛立于门外阴影处,指尖打火机轻擦出一簇明火。 烟火明灭,转瞬被晚风吞灭。 他抬眼望着那扇亮灯的窗,前世尘封的画面无声覆上眼帘。 那时陆明琛刚和姜晴敲定订婚协议,便驱车去往市内高档别墅区里的私人疗养院。 高墙隔绝外界视线,对外包装成顶级康养宅邸,这座造价不菲的院落,是他亲手为沈昭临打造的囚笼,也是由他,率先撕开了沈昭临深藏多年的秘密。 “他最近怎么样。” 陆明琛立在冷白冗长的走廊尽头,目光沉沉落向前方那扇紧闭的病房门,语声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负责看护沈昭临的主治医生眉心微蹙,稍稍思忖片刻,才低声汇报:“沈总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房间内尖锐的物品也都已经收起来了,病情发作失控时只能用上束缚带。好的时候他就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陆明琛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紧闭的门板上,闻言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一个人进去,不用跟过来。” 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转轴摩擦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缕狭长的冷光顺着门缝,淌进昏暗的病房。 沈昭临独坐窗边,垂着头,所有情绪尽数藏在阴影里。冷光擦过侧脸,肤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轮廓清削得过分。 “沈昭临。” 听见那道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嗓音,他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屋内的昏暗,落向门口的人影。 眼底没有波澜,也无半分意外,只是安静地望着他,沉寂得像一潭冻住的深水。从前刻在骨子里的强势与孤傲被病痛消磨大半,只剩单薄孤寂的躯壳撑着仅剩的体面。 良久,他嗓音低哑干涩,轻轻吐出两个字。 “陆明琛。” 陆明琛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心口那点压下去的刺痛又悄然翻涌。 “你瘦了。” “是吗?” 沈昭临淡淡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浅,他抬眸看着对方,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自嘲,“看来没有我,你过得确实很好。” 陆明琛喉间微哽,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压得他呼吸发滞。他死死攥住情绪,不肯流露半分,藏在身侧的手指却早已掐进掌心。 “沈昭临,我要订婚了。” 一语落地,病房里死寂蔓延,冷得刺骨。 沈昭临定定看着他,漆黑的眼底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失态的慌乱。那刻在骨子里的矜贵,让他连难过都藏得极致隐忍。 半晌,他极轻地扯了扯唇:“……是谁?” “姜晴。” 短短两个字,像细碎的冰碴,狠狠扎进人心。 沈昭临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病态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骨子里的高傲不允许他展露狼狈,哪怕心口早已溃烂成泥,面上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是嗓音哑得更厉害了几分。 “那恭喜你了,陆总。” 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悲喜,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句客套祝福。 陆明琛看着沈昭临那张苍白的脸,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声音沉得发紧:“别笑了。” 沈昭临抬眸看他,漆黑的瞳仁清冷淡漠,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悲戚,他依旧浅浅勾着唇角,轻声反问:“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陆明琛,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就在这时,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将他狠狠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晚风卷着街边树叶簌簌作响,清冷夜色裹着凉意漫上四肢。陆明琛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僵,拿出手机按下接听。 听筒两端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陆明琛低缓出声:“沈昭临。” 电话那头的嗓音沙哑又落寞,带着沉沉的倦意。 “我以为你不会接。” “你受伤了吗?” 沈昭临的笑得极轻,裹着几分自嘲:“重要吗?陆明琛,我受不受伤,对你来说重要吗?”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压得陆明琛心口发酸,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带着认真,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执拗在意。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受伤,也不希望你因为其他人受伤。” 电话里安静了下来,远处遥遥飘来一声模糊的鸣笛,微弱又空旷。 沈昭临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你在外面?” “嗯,马上就回去了。”陆明琛语气放轻,借着夜色的遮掩,也仗着电话那头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面色平静地扯着谎,语气自然得无半分破绽,“出来买点东西。” “和谁?” 听筒里传来沈昭临清淡的追问,听不出喜怒,却莫名带着一丝审视。 “就我自己。” 陆明琛垂眸看了眼腕间的时间,晚风掀起衣角,带着深夜的凉意。他语气放得柔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迁就与叮嘱。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受了伤就老实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浅浅的闷哼,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 “明明我比你大,该安分的人是你。” 陆明琛握着 手机,站在微凉的晚风里,语气轻缓却带着笃定。 “可现在不乖的是你。” “那是因为被你气的。” 青年清冷的声线透过听筒漫过来,藏着一丝无处安放的委屈,轻轻落进空旷的晚风里,淡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叹息。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身前路边。车窗缓缓降下,杨澜探出头,望着夜色里孤身伫立的男人,满眼疑惑。 “陆先生?这么晚了怎么在外面站着?沈总不在家吗?” 清晰的问话一字不落地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陆明琛指尖骤然一僵,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瞬间失语。 电话那头的氛围骤然冰封。 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软意彻底消散,沈昭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声线平稳得可怕,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明琛,你到底在哪?” 谎言被彻底戳破,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 陆明琛闭了闭眼,晚风扫过眉眼,吹得满心酸涩翻涌。他终是卸了所有侥幸,低声轻叹,坦诚认输。 “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陆明琛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沈昭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是极力压抑着情绪波动的痕迹。 “陆明琛……你就这么怕见到我?” 陆明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杨澜疑惑的脸,望向沈宅二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窗帘,看到里面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 “不是怕。”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许久,久到陆明琛以为沈昭临已经挂断了电话。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听筒里传来了沈昭临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上来吧。”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枷锁,将陆明琛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上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也意味着自己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对杨澜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杨澜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驱车离开了。 陆明琛独自站在沈宅的大门前,抬头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迈开腿,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 13. 又吃上了 夜色浓重,沈宅二楼的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将沈昭临的身影拉得孤寂而修长。他静静地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门,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昭临身形未动,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门板上,一言不发。 门外的陆明琛似乎也在等待,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摆钟的声响。 秒针机械地摆动着,沉闷而有规律,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陆明琛抬步踏入,反手轻抵上门,并未走近。 他就立在原地,与沈昭临隔着三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昏暗的光线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昭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久病过后淡淡的沙哑。 “前两天是谁说的,到此为止。” 不是质问,亦没有怨怼,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陈述,轻得像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平静,最是磨人。 陆明琛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克制地松开,嗓音低沉,带着极力压抑的哑:“是我。” 沈昭临沉默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所以,你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出来买东西?” 这下陆明琛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句拙劣的借口在沈昭临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墙上摆钟的咔哒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见他不语,沈昭临眼底的嘲弄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抬起脚,缓缓朝陆明琛走近。 一步,两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随着距离的拉近,陆明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陆明琛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在自己眼前逐渐放大,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的地步。 沈昭临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陆明琛的眼底,声音低沉而危险:“陆明琛,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明琛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哑:“……我担心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明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前几天还铁了心要跟你断干净,现在又站在这儿……”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沈昭临,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终于散去。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有任何伪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坦诚: “方闻洲来找过我,他说你状态不好。我一想到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想到你失控,一想到上辈……” 那个“上辈子”的字眼在舌尖打了个转,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沈昭临眸色微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呢?你这是在反悔?” 陆明琛忽然笑了,他听出了沈昭临语气里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这一瞬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是,我反悔了。” 陆明琛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命的释然,“或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后悔了。” “沈昭临,我不想跟你断,不想看你把自己关起来,更不想让你受伤。” 沈昭临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此刻极力压抑的情绪。 他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弧度,裹着一层薄薄的自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骗我。” “我知道,但这次……” 不等陆明琛说完,沈昭临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清冷的眉眼间覆着看不透的情愫,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明琛,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他给彼此、也是给这段拉扯不休的感情,仅存的余地。 话音刚落,陆明琛猛地抬手扣住沈昭临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沈昭临浑身一僵,攥着衣领的手瞬间放松,随即又死死揪住陆明琛的衣料,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宣泄。 脚步踉跄后退的轻响,伴随着陆明琛将沈昭临后背抵上墙面的闷声。 “陆明琛……”沈昭临闷声喘息,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就是个混蛋。” “对,我就是个混蛋。”陆明琛贴着他的唇角,低声应着,温热的 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陆明琛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胸膛剧烈起伏。 “你还没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 沈昭临抬眸看着他,眼尾洇着一抹动情的薄红,平日里清冷的眸光此刻像是碎了一池春水,波光潋滟。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纵容:“都这样了?还能停下来?” 陆明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能停。但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怕我控制不住。” 沈昭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指尖勾住他的后颈,将人狠狠往下带。 “伤早好了。”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乱,最终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窗外的月光似乎都羞于窥探,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燥热才渐渐平息。 沈昭临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锁骨上还带着些许暧昧的红痕。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杯壁,眼神有些放空。 陆明琛从浴室出来,带着一身湿气,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他走到床边坐下,自然地接过沈昭临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他的手,用毛巾细细地擦拭着。 “方闻洲那个大嘴巴。”沈昭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 陆明琛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嗯?” “他说我状态不好,你就信了?”沈昭临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明琛脸上,“陆明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被挑拨了。” 陆明琛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他微凉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是信他。”陆明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与后怕,“是我自己怕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深沉心思的眼睛,此刻却毫无保留地灼灼望向沈昭临:“沈昭临,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分开。” 沈昭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底常年不化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被这滚烫的视线烫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细碎的暖意。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反握住了陆明琛悬在半空的手。指尖用力,十指相扣,随后微微倾身,主动吻了上去。 窗外,厚重的云层悄然散去,天边泛起了熹微的晨光。那抹淡淡的暖色穿透玻璃,温柔地覆盖了满室的狼藉,也静静包裹住了这一刻的温情。 14. 没够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卧室,光线柔和得近乎寡淡。一室安静,只剩两道呼吸交叠,缓慢起伏。 沈昭临动了动,刚准备起身,腰侧忽然一紧。陆明琛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凭着本能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人重新按回怀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别动。”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陆明琛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正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牢牢扣着他的腰,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 “天亮了。”沈昭临的声音有些哑,却没怎么挣扎。 陆明琛闻声侧过头,抬眼对上沈昭临的目光。两人就这么静静看了彼此几秒,他的视线慢慢落下去。 沈昭临肤色本就偏白,稍一用力就极其容易留下印子。此刻,从颈侧到锁骨,再到没入被褥的深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绯色的红痕。 那些痕迹交错着,像是一张挣脱不开的网,将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沈总牢牢缚住。原本冷硬的轮廓,因为这些刺眼的印记,硬生生被染上了一层靡丽的鲜活。 陆明琛沉默了一瞬,指腹在那处最显眼的咬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问:“还疼吗?” 沈昭临偏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忽然轻嗤了一声:“下次换你试试?” 陆明琛一时没有开口。 沈昭临也没等他答复,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漫上来。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随手披在肩上,朝卫生间走了两步。 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沈昭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的人。陆明琛半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他看着沈昭临,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是你,我都可以。” 沈昭临挑了挑眉:“都可以?” “都可以。” 沈昭临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陆明琛脸上静静停留几秒,确认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不由得笑出了声。 “可惜我倒是想。” 话音未落,沈昭临便微微俯身凑近,微凉的气息擦过陆明琛的唇角。 他顿了顿,语气裹着淡淡的戏谑:“但我现在腰酸得厉害,所以——留着下次吧。” 说完,沈昭临手腕轻轻一抽,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陆明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那道背影忽然在门口顿住。 沈昭临回头,目光落在床上怔然的人身上,语调轻缓,带着一丝打趣。 “今天周四,我记得你上午还有课。陆同学,再不抓紧,可就要迟到了。” 卫生间的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直到落锁的轻响传来,陆明琛才缓缓回过神,方才那句“留着下次”浮上脑海,燥热顺着神经慢慢蔓延。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抬手拿起枕边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扫了眼时间。 卫生间的水声隔着门板清晰传过来,声声不断,搅得他心绪越发纷乱。陆明琛浑身别扭,索性拽过枕头,一把捂住耳朵。 闷在布料下,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气急,低声嘟囔:“沈昭临,你就是故意的。” 水流声仍旧透过枕头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怎么也隔不断。纷乱的心神被这持续不断的声响牵动,思绪慢慢飘回大一那年的雨夜。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陆明琛结束完商场的兼职,身上的衣服浸满潮气,贴得有些沉。抬头望去,整座城市笼在白茫茫的雨雾里,路灯昏黄朦胧,根本看不到停雨的迹象。 他攥了攥衣角,抬手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刚准备冒雨跑回学校。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破开雨帘,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 后排车窗降下来,露出沈昭临的侧脸。他眉眼清隽,周身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沉静从容。温和的外表之下藏着不容冒犯的凌厉,让人下意识生出几分距离感。 “是你?”陆明琛愣了一下。 “需要送你一程吗?”沈昭临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调子极淡,带着天生的冷感。 “不用……”陆明琛闻言想也不想就开口回绝。 “这个时间段你打不到车。”沈昭临淡声打断了他,像是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况且这雨,短时间也不会停。” 话音刚落,像是应着他的话,天边滚过一声闷雷,沉闷的声响在雨幕中荡开,彻底封死了陆明琛最后的退路。 陆明琛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随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沈昭临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阅手里的文件。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意外?”沈昭临忽然开口。 陆明琛回过神:“什么?” “你一上车就盯着我看。”沈昭临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轻 缓,“很难不让人注意。” 窗外雨刷摆动的声音清晰入耳,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陆明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帮我?明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沈昭临落在文件上的指尖微微一顿,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以为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陆明琛喉头微紧,心里那份猜测不断放大,语气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抵触与难堪:“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很明显,”沈昭临说,“我想帮你。” “你误会了,我不是——” “钱,机会,人脉。”沈昭临打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恰好我都有,没有人会拒绝捷径。” 陆明琛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张印刷精致的名片上,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他比谁都清楚,在江城,沈昭临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可此刻让他伸手,就像在亲手折断自己的脊梁。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死死守着他仅剩的那点自尊心。 沈昭临也不在意,将名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缓缓开口,带着一丝莫名笃定的意味,“你会打给我的。” 车子驶入雨幕,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红光,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 陆明琛想到这,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径直朝卫生间走去。 门没锁,陆明琛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狭小的空间里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雪松沐浴露味。沈昭临正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前,身上随意裹着一条浴巾,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听到动静,他动作没停,只是透过面前的镜子,淡淡地瞥了陆明琛一眼。 水珠顺着他微湿的发梢滑落,划过清瘦的脊背,最后没入浴巾的边缘。 陆明琛的目光落在那截脊背上,视线微顿,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明琛。” 沈昭临转过身,随手将毛巾扔在洗手台上,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刺入他的眼底:“看够了吗?” 陆明琛喉结滚动了一下,反手将卫生间的门重新关上。 “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没够。”他哑着嗓子说,一步步朝他逼近。 15. 贺家 沈昭临没动,只是微微侧过身,靠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任由陆明琛将他困在自己与大理石台面之间。 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镜面上映出的身影。陆明琛抬手撑在沈昭临身侧,目光沉沉地落在他微湿的锁骨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痕迹,在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格外靡丽。 沈昭临掀起眼皮,视线穿过氤氲的水汽,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不担心迟到了?” 陆明琛喉结微动,没接话,只是将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那就别浪费时间。”沈昭临抬手,指尖勾住他的衣领,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拽。 陆明琛低笑一声,顺着他的力道俯身吻了上去,这是一个极尽安静的吻。 沈昭临的手指穿过他后颈的碎发,微微仰起头,配合着陆明琛靠近的角度。 水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蒸腾,镜面上的雾气又厚了一层,彻底模糊了两人交叠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琛才缓缓退开。他额头抵着沈昭临的肩膀,呼吸有些乱,却迟迟没有起身。 沈昭临垂下眼,镜面里映出他微红的眼尾,那点红意无声地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但他只是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陆明琛的唇角,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意味。 “现在,去上课。” 陆明琛没动,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唇角停留了片刻,才偏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知道了。” 他直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叠好的毛巾递过去。沈昭临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转身往外走。 陆明琛跟在后面,看着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背影,忽然开口:“沈昭临。” 沈昭临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 走廊的光打在他身上,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陆明琛望着他,唇瓣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沈昭临挑了挑眉,伸手推开卧室的门,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散:“快点,别磨蹭,吃完早餐,我让你陈叔送你。” 陆明琛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 燕华大学的教室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陆明琛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叶上。 顾川哗啦一声拉开椅子,重重坐到陆明琛的身旁,语气压不住的亢奋:“陆明琛,昨晚贺家那个项目你看了没?” 陆明琛皱了皱眉,目光看向顾川,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了。” “还怎么了?出事了啊!” 顾川把手机直接递到他眼前,屏幕上跳动着刺眼的涨幅曲线,“海外矿业的资金链连夜被补上,境外资本突然大额注资,今早一开盘,股价直接翻了整整一倍。” 一旁的梁宇听见动静,连忙凑了过来,脑袋探到两人中间。 “不是吧?前两天不还说贺家就是个无底洞吗?怎么一夜之间直接起死回生了?” “我骗你们干什么?财经新闻都炸了!全平台推送!贺家那破项目不仅起死回生,还成了今年最大的黑马!” 顾川指尖飞速划着手机屏幕,满眼雀跃,自顾自念着新闻关键信息。 “你们看,官方都发联合声明了,还承诺三个月内完成全部债务重组!主力资金连夜净流入超十五亿,机构席位清一色净买入,跟那些游资短期炒作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陆明琛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笔尖悬在半空,轻轻卡在指缝之间没有落下来。 耳边顾川和梁宇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一句接一句地往他耳朵里钻,可那些字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怎么也听不真切。 上辈子,贺家矿业资金链被补上,股价暴涨,明明是在一周后。 可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陆明琛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光斑上。阳光依旧温暖,树叶依旧在晃,教室里的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这 到底是为什么…… 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顾川的声音近在咫尺:“陆明琛,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陆明琛指尖微顿,转着的笔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再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没什么。” 话音落下,顾川当即侧身,一把搂住陆明琛的肩膀,语气满是佩服与不解。 “陆明琛,你小子到底怎么做到的?贺家这事捂得密不透风,我爸和我叔那种混迹商圈多年的老狐狸,都没探到半点风声,你当初怎么就敢笃定它一定能翻盘?” 陆明琛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语气平淡:“运气好而已。” 宋骁然缓步走近,倚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慎的探究。 “运气好?可我看你从一开始就胸有成竹,半点不像是碰运气。” 陆明琛淡淡勾唇,语气松弛:“大概是老天爷,都不想让我输。” 宋骁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川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满脸兴奋。 “哎哎先别聊这个了!陆明琛,咱们说好的,收益分我三成!老子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爽,就坐等收钱了!” 梁宇在一旁凑热闹:“什么时候还有这种好事?带我一个呗?” “大梁子你来晚了,往后稍稍。”顾川摆摆手,满眼佩服地看向陆明琛。 “还好当初我慧眼识泰山。陆明琛,不对,陆哥,以后兄弟我就跟你混了,今晚我做东,咱们几个出去好好搓一顿,必须庆祝!” 话音刚落,清脆急促的上课铃声骤然响彻整间教室。 梁宇嗷呜一声,瞬间慌了神,抓过书本就往自己座位跑:“完了完了!上课了!快走快走!” 顾川也跟着起身,一边往座位走一边回头高声喊:“就这么定了!晚上谁不来谁是小狗!” 两人的喧闹声渐渐被翻书声和桌椅挪动的响动淹没,教室重归安静。 陆明琛坐在座位上,面上淡淡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深思。 16. 祁野 午后的阳光漫过落地窗,平铺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 这两天心思大半落在陆明琛身上,公司积压了不少待处理文件。沈昭临坐在电脑前处理了一下午,键盘敲击声平稳地响着,这些工作于他而言并不算费力。 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唯独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方闻洲半倚着身子瘫坐,姿态散漫,明显已经赖在这里许久。 良久,沈昭临伸手拿起一旁的文件,抬了抬眼,语气带着无奈:“都一下午了,打算在我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方闻洲烦躁地换了个姿势,皮革被挤压出轻微的闷响。 “谁躲了?”方闻洲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别扭,“我这叫视察发小工作,不行?” “视察工作需要把手机关机,连家都不敢回?”沈昭临垂着头,指尖慢条斯理翻着手边的文件,一语戳破。 方闻洲闻言坐起身,一把捞过抱枕抱在怀里,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沈昭临,知道你小子昨晚幸福了,但咱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烦着呢!” 沈昭临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淡淡一问:“烦祁野?” “不然呢?那小子简直阴魂不散。我都说清楚了各取所需,好聚好散,他倒好,天天堵我公司堵我家,没完没了了还。” 方闻洲的话音落下来,沈昭临翻阅文件的指尖微微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视线落在纸面上,不由得晃了晃神。 这话他听过。 就在不久前两人争执决裂的那段日子里,陆明琛用近乎冷淡的口吻,同他说过这句话。 “沈昭临,我们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这些字句清晰地撞进思绪里,明明已经和解,此刻听见依旧能撩起心底一层淡淡的波澜。 ………… 沈昭临沉默了几秒,指尖重新抚上纸页,缓缓翻了一页。心底那阵突兀翻涌的情绪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看不出喜怒。 “你之前碰到的纠缠还少吗?以你的性子,早该见怪不怪了。” 方闻洲嗤笑一声,怀里抱着的被单被他一把丢到沙发上,带着一股子烦躁的劲儿。 “要他真和那些人一样,我用得着躲在你这儿?以前那些我甩两句狠话就安分了,哪个像他这么油盐不进!” 方闻洲说着站起身,抬手比划了两下,越说越憋屈,整个人透着一股拿对方毫无办法的炸毛感。 “真的,我都说得够绝了。他倒好,不哭不闹不撒泼,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盯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你说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沈昭临抬了抬眼,淡淡出声:“进。” 门被轻轻推开,杨澜迈步走了进来,视线下意识先扫了一眼站着的方闻洲,才开口汇报。 “沈总,前台那边来人说,楼下有人找您,说是和方总一起的。” 方闻洲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见!就说我不在,谁来都不见!” “沈总,这……”杨澜有些为难地顿在原地,目光征询般看向沈昭临,等着他拿主意。 方闻洲连忙偷偷朝着沈昭临递了个隐晦的眼色,不住地朝他偏头示意。 沈昭临却像是压根没看见他的暗示,视线扫过杨澜,淡淡开口:“让他上来。” “哎不是,等会儿!” 方闻洲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沈昭临,咱可不带这么落井下石的!” 沈昭临低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行了,听他的,把人轰走。” “是, 沈总。”杨澜应声转身,刚迈出一步—— “哎等等!”方闻洲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 对上沈昭临和杨澜同时投来的视线,他动作一顿,不自在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磕磕巴巴的窘迫。 “……别、别直接轰。” 沈昭临抬眸挑眉,眼底戏谑更甚,慢条斯理开口逗他:“怎么?刚不是还烦得不行?” 方闻洲梗着脖颈,浑身都透着别扭,继续嘴硬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人大老远跑过来,直接赶走太难看了。” 他别开视线,硬着头皮补了句:“你让前台跟他说,我今天有事,改天…改天空了再联系他。” 沈昭临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所以不是不见,是不敢见?” “沈昭临你闭嘴!”方闻洲压低声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这叫留体面!” 杨澜强忍唇角笑意,微微点头:“好的方总,我这就去安排。” 她轻步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声响,室内瞬间归于安静。 沈昭临靠回椅背,指尖轻点着桌面,笑意根本藏不住:“体面?我方大少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的感受了。” 方闻洲被怼得脸上挂不住,随手抓起桌角的便签本,不轻不重地朝他扔了过去,“沈昭临你差不多得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没听说过啊?” 沈昭临抬手稳稳接住,随手往桌上一扔,连眼皮都没抬:“我只知道,对自己人用不着客气。” 方闻洲气闷地瘫坐回沙发,长腿一伸,满脸不爽:“谁跟你是自己人?我看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闻言,沈昭临抬眸望他,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开口:“你前两天,不也照样看我的笑话?” 17. 你真的要娶她吗 听到这话,方闻洲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丫是半点儿亏都不肯吃!屁大点破事还记仇记到现在,真够行的!” 沈昭临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垂眸继续翻动手头文件,语气轻懒:“礼尚往来而已。” 方闻洲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噎了一下,刚想再损两句,就听见沈昭临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声。 沈昭临指尖微微顿住,抬眼扫了眼手机屏幕,方才散漫松弛的眉眼细微地柔和了几分,抬手便将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起,备注名“陆明琛”三个字在冷白的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闻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这细微的变化,挑了挑眉,没再出声打扰,安静等着对方看完消息。 这时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字迹干净利落: 【今晚和室友出去吃饭,不用等我了,记得早点回去。】 沈昭临对着屏幕静看了两秒,指尖才不紧不慢地落到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知道了,吃完和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发送完毕,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回桌面。机身碰到实木桌面,落下一声轻微的闷响。 一旁的方闻洲看得分明,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酸味:“恋爱中的人还真是没救了。” 沈昭临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淡淡勾了下唇,抬眸看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方闻洲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索性翻了个白眼,身子往沙发深处一靠,不再跟他斗嘴。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雨声隔着落地窗越来越清晰,细密地敲打着玻璃。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沈昭临翻文件的沙沙声响。 方闻洲坐了没一会儿,心里总有些放不下,惦记着祁野不知道有没有回去,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站着望向雨幕笼罩的街道,眉宇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灼。 方闻洲盯着玻璃上自己被雨水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他真的会在楼下等吗?” 沈昭临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隔着雨声传来,很轻:“你说,一个人真的可以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吗?” 方闻洲没有接话。 沈昭临也没有再说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间办公室,各自对着窗外的雨幕,谁也没有等那个答案。 直到这时,一道闷雷缓缓滚过天际,沉闷的轰鸣震得落地窗微微发颤。 方闻洲像是被这道雷声拉回思绪,他猛地转过身,随手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不早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往门口迈去。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才像是想起来似的,仓促回头嘱咐了一句:“下雨了,你也早点回去。”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空旷的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沈昭临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开灯。窗外的雨声越下越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不依不饶的催促。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文件边缘,整个人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里。 半响,沈昭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却又懒得拆穿。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他连忙撑住桌沿稳住身形。眩晕带来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毫无章法地窜了出来。 他撑在桌沿上,闭了闭眼,试图等那阵眩晕过去。 可那些碎片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 空气又湿又热,黏腻地裹在身上,闷得人胸口发慌。意识被强行拖拽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骤然变冷。 沈昭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冷硬。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 沈昭临下意识地想要走近,脚步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他只能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微微仰起头,紧接着,嘴唇动了动。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他在和谁说话? 沈昭临眯起眼,试图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可那道背影却像被笼罩在一层磨砂玻璃后,轮廓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是吗?” 那个模糊的声音低沉而冷淡,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过来,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那道背影动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轮廓从模糊中一点点剥离出来,最终清晰地定格在沈昭临的视线里。 是陆明琛。 却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明琛。 眉眼依旧是熟悉的眉眼,但线条却更加锋利,眼底沉淀着某种沈昭临从未见过的深沉。整个人像是一把被岁月反复淬炼过的刀,褪去了所有的青涩。 “那看来,我得帮你重新换一家疗养院了,毕竟他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沈昭临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和陆明琛开口。 “我等了你一下午。” 陆明琛扯了扯嘴角,“这话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陆明琛,你真的要娶她吗?”“不然呢?”陆明琛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把一个从疗养院跑出来的疯子,放在心上一辈子吧?” 陆明琛要娶谁?什么疗养院? 沈昭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还没等他仔细想,就听见画面中的自己已经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是你把我送进去的,你用我给你的机会,踩着我给你的人脉,亲手把我送进去的!” “这不是你主动递到我面前的吗?” 沈昭临下一秒就看到画面里的自己猛地欺身向前,一把攥住陆明琛的衣领,将人狠狠抵在身后的墙上。 “陆明琛,我就是太惯着你了。” “我让你惯着了吗?” “你特么闭嘴!” 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嘶吼,画面里的沈昭临猛地挥出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向对方的侧脸。 陆明琛闷哼一声,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眼底浮起一层冷意:“沈昭临,认清点现实吧,你早就不配了。” “你说的对,认清现实。”画面里的沈昭临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陆明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乖乖回去待着,别出来碍眼。我还能念及旧情,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陆明琛。”画面里的沈昭临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拗,“游戏还没结束。赢家只能是我,我的命,还轮不到你做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像碎裂的镜面一样开始剥落。 沈昭临猛地抽了一口气—— 无数零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往脑海里钻,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开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发胀的额头,手臂失力扫过桌面,玻璃杯重重滚落砸在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划破办公室的寂静。 他胸口起伏,急促地喘着气,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眼神发怔。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片段……”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和陆明琛……” 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用力到泛白。脑海里那些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陆明琛的脸,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那些记忆是真的吗?还是他疯了? 为什么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昭临不知站了多久,久到下肢传来一阵麻痹的钝感,可他半点都没有挪动的念头,任由麻木顺着腿骨漫上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昭临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个亮起的屏幕上。 是陆明琛发来的定位。 18. 投资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任由屏幕自动暗下去。半边侧脸隐在落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模糊难辨,整间办公室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冷清得近乎空旷。 …… 江城另一处,餐厅包厢内。 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食物的香气,顾川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哎我说,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 陆明琛正斜靠着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屏幕还停留在刚刚发送出去的定位页面。听见问话,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顾川,语气清淡:“我没打算长期做短线投机,那些东西起得快,塌得也快。 一旁的梁宇闻言,当即放下手里的筷子,身子顺势往前凑了凑,一脸深有同感:“可不是嘛。就我小姑家那儿子,前两年跟风玩短线,前期赚了点小钱就飘得不行,拽得二五八万的。结果行情一崩盘,一夜倒亏,差点把家底都赔进去。” 陆明琛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杯底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所以我打算自己创业。” 顾川眉梢微微一挑,语气带了几分意外:“创业?准备做哪一块?” “金融科技,做智能风控。” 顾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块现在确实是风口,智能风控也稳,不踩红线。况且这方向比瞎搞投机靠谱多了,技术和数据打底,也不容易被市场牵着走。” “这行门槛不低。”宋骁然坐在一旁,神色认真了几分,“你要是真做,前期得花不少心思打磨模型和渠道。” 陆明琛闻言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放心吧,这些我心里有数。” 顾川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这行只要站稳脚跟,后续发展空间很大。” “前期的思路和初步方案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陆明琛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趁现在状态正好,早点启动也能早点落地。” 顾川忽然笑了,一把搂过陆明琛的肩膀:“哎对了,之前说好那笔钱,你别按份额给我了。就当我提前入个股,跟着你一起干。” 陆明琛侧头看了他一眼:“创业的事还没影,风险也不小,你不用这么急着押宝。” “嗨,多大点事儿。”顾川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实话,这话要是搁咱们打赌之前,我指定转头就走。但现在嘛……我还挺佩服你的,况且我也不吃亏,你可别有心理压力啊。” 梁宇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哎哎哎,带我一个呗!我也要入股。上次贺家那个项目就没叫我,这次说什么都不能把我落下。” 顾川挑眉看着他,毫不留情地拆台,“哎呦,你还入股?前阵子不是玩赛车闹得你爸不痛快,他不是把你的消费卡都停了吗,你哪来的闲钱。” 梁宇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傲娇散漫的样子,轻哼了一声:“那怎么了?本少爷像是差钱的样子吗?再说了,我爸妈每年都会固定给我打一笔钱存在专属账户里,这么多年我一分没动过,抽一部分出来入股根本不算什么。” 顾川嗤笑出声,胳膊搭在桌沿打趣他:“行行行,还得是我们梁少爷,家底藏得够深的。” “知道就好。”梁宇被夸得受用,顺势往顾川那边倾了倾身子,语气松下来,带上点商量的意味:“对了,上次我跟你提过那款新出的限量赛车,你哥不是帮你订到了?借我开两天呗。” 顾川斜睨着他,慢悠悠摇了摇头:“我可不敢随便借你。上次你开着车乱跑闯了祸,梁叔梁阿姨都找上我问话了,这次要是再闹出点动静,他们怕是要直接找到我家里来算账,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遭殃。” 梁宇被戳中旧事,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不再缠着顾川要车,抬眼转向坐在对面的陆明琛,神色收敛了不少,语气也正经下来:“对了陆明琛,入股这事我是认真的,反正也快毕业了,这样一来,也省的整天被我爸妈念叨。” 顾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没再开口打趣。他、梁宇、宋骁然三人从小家境优渥,名下都有家里长期留存的闲置资金,根本就是不差钱的主。 陆明琛指尖轻轻抵着杯沿,垂着眼,没有立刻应声。 虽说他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整条路该怎么走心里早已盘得清清楚楚,但一个人单打独斗进度太慢。他需要资金,也需要人手,而眼前这几个人,当然是最佳人选,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 一直安静旁观的宋骁然这时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客观:“你就算能力再强,计划再周全,一个人终究有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倒不如带上我们一起,资金我也可以出,项目里相关的技术部分,我也能全权负责,怎么算你都不会亏。” 陆明琛抬眼,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宋骁然身上。片刻后,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好,但丑话说在前头,公司起步难,风险我得跟你们说明白,真要一起做,我们就按规矩来。” “没问题,按章程办就行。”顾川接话接得干脆,语气随意,“既然认准了你,就不会含糊。” “行。”陆明琛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那等我这两天把正式的合伙方案理出来,咱们再商量。”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陆明琛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素来冷淡的眉眼,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和。他抬眼对几人示意:“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便转身走出包厢,抬手接通电话。 “这么晚了,还没结束吗?”听筒里传来沈昭临的声音,语调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快了。”陆明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嗯,我已经快到你说的那家餐厅了。” 陆明琛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好,我进去和他们说一声,马上下去。” 挂断电话,他转身往包厢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19.抱一下 随后,陆明琛回到包厢,一边拿着被挂起来的外套,一边向三人打了声招呼,示意了一下:“你们继续喝,我还有事,先走了。” 顾川靠在椅背上,闻言挑了下眉:“不是儿,敢情你今晚上不和我们回学校啊?” 陆明琛已经走到门口,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嗯,你们回去记得慢点” 包厢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川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转头看向宋骁然和梁宇,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疑惑:“你们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太一样?” 梁宇手里的筷子一顿,立马凑过来点头:“对对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整个人冷得很,话也少,现在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 宋骁然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俩卧龙凤雏都要掏家底给人送钱合伙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不由得头疼起来。 一旁的顾川见状,以为他喝多了不舒服,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怎么了?不舒服?” 宋骁然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咱们一个寝室三年了,他之前一直在外头住,跟我们压根不怎么来往。可自从上个月他搬回寝室,也慢慢的跟咱们关系近了。今晚虽说是你请客,但这件事的源头,从头到尾都在他那里。” 顾川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为什么变了,他拿出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方案靠谱,方向也对,这一点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宋骁然顿了顿,语气平淡,“再说了,他要真有什么坏心思,犯不着费这么大劲。” 梁宇听完宋骁然的分析,瞬间明白过来,一脸心惊的样子:“我的天!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陆明琛这哥们儿手段也太深了点吧。” 宋骁然轻轻摇了摇头:“但总的来说,他这个人是信得过的,不然我们也不会愿意坐下来跟他合伙。” 梁宇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佩服。 坐在身侧的顾川抬眼瞥了宋骁然一下:“合着你早就看出来了,一点都不意外是吧?” 宋骁然自顾自端起杯子,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不意外,只是觉得有意思。” 顾川啧了一声,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语气莫名带上点酸意:“那你怎么不觉得我有意思啊?” 顾川自己还没察觉这话有多别扭,宋骁然刚喝进去一口茶水,听见这句猛的一下被呛住,连忙偏过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顾川见状一下子慌了,一只手扯过桌上的抽纸递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嘴上忍不住念叨:“慢点慢点,多大的人了,喝口茶都能呛着。” 宋骁然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无奈侧过头看了一眼顾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梁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不是,你俩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顾川随意摆了摆手,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袖口:“没什么,我去趟洗手间,回来咱们也收拾收拾回学校吧,时间不早了。 …… 夜色渐深,餐厅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人行道上。 陆明琛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初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抬手拢了拢外套领口,目光下意识扫向路边。 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泊在阴影里,通体哑光的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细腻低调的光泽。 但比车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倚在车旁的那 个人。陆明琛的视线转瞬就越过了车子,直直落在倚靠在车头的沈昭临身上。 他身形修长,裹着一件长款风衣,秋风掀动衣摆,掠出一道淡淡的弧度。指尖夹着半支烟,烟头一点红光忽明忽暗。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他垂着眼,长睫在眼帘落下一小片阴影,久久望着地面沉默出神。 陆明琛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动静,沈昭临缓缓抬眼望去,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沈昭临把烟掐灭,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声音很轻:“走吧。” 陆明琛走过去,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拉开副驾的门,而是在沈昭临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昭临风衣领口处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冷冽的木质香。 沈昭临微微抬眼,似乎有些意外。 陆明琛没有解释,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沈昭临的身体僵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烟的温度,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陆明琛把脸埋在他肩侧,闷闷地说了一句:”……抱一下。” 他说不出为什么。 可刚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到沈昭临垂着眼沉默出神的样子,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他心里忽然就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靠近,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想把他从那种空旷的沉默里拽出来。 沈昭临没有推开他。 过了几秒,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才缓缓落下来,轻轻搭在陆明琛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紧。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彼此的衣摆。 路灯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谁都没有说话。 20.发病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后被夜色彻底吞没。 陆明琛没有动,他感觉到沈昭临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很轻,很浅,像是怕呼吸重一点就会打破什么。大衣的布料蹭过他的下颌,带着夜风浸透的凉,可贴在他腰侧的那只手是热的,隔着薄薄的衬衫,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沈昭临也始终没有说话,那只搭在他后背的手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松弛,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他脊背的衣料,力道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明琛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分钟,也许更久,久到沈昭临肩头那一点烟草味几乎要散尽,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对方胸腔上,分不清是谁的。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不论他要什么,沈昭临从来不会拒绝他。 是他自己,明白得太晚,所以上辈子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细密尖锐的酸,堵得他喉咙发紧,指尖下意识收力,更加抱紧了怀里的人。 片刻后,陆明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随后缓缓松开环在沈昭临腰间的手。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方才相拥的余温还黏在衣料与肌肤上,迟迟散不去。 沈昭临抬着眼看他,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陆明琛避开沈昭临的视线,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没什么,咱们走吧。” 沈昭临静静看着他,他看得出来陆明琛情绪不对,换作从前,他多半会开口追问缘由,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眼下两人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关系,他不想逼得太紧,更不想因为过度打探惹陆明琛反感,重回到之前僵持的状态。 沈昭临最终只是敛去眼底的探究,压下心底的疑惑,应了一声,便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陆明琛夜里喝了酒不能开车,默默拉开副驾车门落座。 车子驶离路边,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陆明琛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视野里掠过,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脸上。 从上车之后,他的思绪就沉进了上辈子的回忆里,脑海里浮现着和沈昭临有关的所有画面,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昭临的异样。 直到车速在沈昭临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点点往上抬,引擎的声响也随之沉了几分。 车厢里风声与胎噪渐渐变大。 陆明琛才终于从纷乱的前世回忆里抽离,窗外飞逝的街景快得晃眼,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车速异常。他猛地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昭临。 男人肩背绷成一道僵硬平直的线条,胸腔在衣物之下起伏得有些急促,一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骨节被压出一层青白,连腕骨都绷得格外分明。 陆明琛心里骤然一紧,出声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 沈昭临猛地松开油门,车轮碾过庭院内的减速带,车身轻微一震,车子稳稳停住。 听到陆明琛的声音,沈昭临强行压下骨血里翻涌上来的躁动,眼底浮起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戾气,那是遗传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没有转头看向陆明琛,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 “没事,想起还有文件要看,你先回房,不用等我。” 说完便推开车门径直走向书房,只剩陆明琛坐在车里,看着沈昭临走远,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陆明琛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朝书房走去。 < p>夜色笼着整座庭院,高大的乔木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廊灯投下浅淡的光影,他步子越走越快,心底那个猜测随着脚步声靠近,愈发清晰。 最后,他在书房门前停住。 陆明琛没有直接推门,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还没等说什么,里面传来了沈昭临紧绷沙哑的声音:“别进来!” 陆明琛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他静立在门外,指尖微微发紧。 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额头慢慢抵上了门板,缓缓开口:“沈昭临,我担心你。” 门那边没有回应,陆明琛也没有催。 直到一声脆响从书房里传出来——像是药瓶从指间滑落,磕在地砖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陆明琛的呼吸顿了一瞬,下一秒,他攥住门把手,用力一推。 书房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刚好落在沈昭临靠着的那面墙上。 他坐在地上,背抵着墙,膝盖微曲,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方才松开的弧度。 药瓶滚在他脚边,药片悉数散落一地,零零散散铺在深色地板上,格外刺眼。 陆明琛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满地的药上,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自从跟沈昭临和好之后,他几乎差点忘了,忘了这个人的病其实一直都没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东西,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昏暗的光影里,沈昭临往日那双沉稳冷冽的眼眸彻底失了平和,眼底翻涌着压制不住的躁乱与戾气。他整个人绷得笔直,脊背僵硬,下颌线紧绷到发颤,连呼吸都是细碎又沉重的。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昭临缓缓抬眼,目光猩红又冰冷,带着极强的自我厌恶和抗拒,嗓音沙哑破碎:“出去。” 21.我听不懂 陆明琛像是没有听见那道命令,抬步缓缓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淡薄,月光划开沉沉的黑暗。他绕开脚边散落的药片,走到沈昭临面前,屈膝蹲下身。 地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浸上来,他没有去碰沈昭临,也没有动那些药片。 沈昭临的指节攥得泛白,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戾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陆明琛。”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明琛望着眼前的人,脑子里闪过上辈子撞见沈昭临发病的场景。他不止一次骂他是疯子,还口不择言地说过许多难听的话。 他当时说得轻巧,一句接着一句,现在光是回忆,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 陆明琛垂着眼,声音低哑酸涩,裹着浓重的愧意:“对,我听不懂。” 沈昭临闻言僵了一瞬,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躁乱被这句话硬生生顿住,猩红的眼底漫开一层错愕,已经到唇边的呵斥死死哽在喉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明琛缓缓抬手,覆上他攥到变形的手掌。指尖慢慢掰开他绷得泛白的指节,视线落向掌心里掐出来的血痕,喉结艰涩地滚了一圈。 “疼吗?” 沈昭临视线落在交错的血痕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看了。” “沈昭临,我想陪着你。” 沈昭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陆明琛此刻才后知后觉想明白,沈昭临今晚发病,多半根源还是在自己身上。从前沈昭临总摆出一副强势逼人的姿态,处处想要把控他的行踪,更在意他和旁人来往。那时候陆明琛只觉得窒息,没少跟他吵架,也没少故意跟他对着干。 陆明琛顿了顿,低声开口,像是在自顾自解释,也像是说给沈昭临听:“我今天白天都在上课,晚上和顾川他们一起吃了饭……“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沈昭临,你可以问我。” 沈昭临偏过头,不再看陆明琛,下颌绷得死死的,像是在用尽全力压住什么即将溃堤的东西。 陆明琛没有再说话,他微微倾身,缓缓将人揽进怀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打碎此刻强撑着的人。 沈昭临沉默着,没有抗拒,亦没有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又移了一寸。 久到陆明琛蹲在地上的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 沈昭临低下了头,额头抵上陆明琛的肩膀,整个人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塌了下来。 陆明琛伸出手,环住了沈昭临的背,掌心贴在那片僵硬的脊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安抚。颈侧忽然覆上一缕温热的湿意,悄无声息,慢慢浸透了单薄的衣领。 陆明琛手指顿了一下,察觉到沈昭临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陆明琛一动不动,任由双膝的麻木肆意蔓延,生怕惊扰到怀里的人。 良久,他才缓缓俯身,手臂小心翼翼穿过沈昭临的膝弯,一手牢牢揽住他松弛的脊背,借着月色轻柔发力,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沈昭临的头歪在他臂弯里,睫毛低垂,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倦色。 陆明琛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放得很慢,穿过走廊,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弯下腰,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沈昭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梦里都不安稳。 陆明琛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抽回手臂,又俯身替他舒展蹙起的眉峰,他拉过柔软的被褥,盖住了单薄 的身躯,隔绝了夜里微凉的风。 他坐在一旁,房间里只剩沈昭临均匀安稳的呼吸声。陆明琛微微垂眸,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床上人的身上。 沈昭临眉眼生得十分精致,只是平日里周身总萦绕着一股阴鸷的气场,偏生这张脸又生得太好,冷与艳搅在一处,矛盾得恰到好处,再加上平日里那双总是锐利眼眸让人不敢直视。此刻微微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卸了那层冷硬的外壳。 陆明琛就那样看着,一直坐到天边泛出第一层灰白。 …… 沈昭临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这么多年沈昭临早已习惯浅眠,神经常年绷着,哪怕再疲惫,也极少能真正沉入睡梦,多半是半睡半醒。 昨夜失态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流露出的脆弱与溃败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假象,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沉清明。 沈昭临偏过头,晨光正好落在陆明琛的侧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锋利都照得柔和了几分。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守了一夜,胳膊搁在床沿上压出来的。 沈昭临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指尖在被褥底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沈昭临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分明是同一个人,可他越发觉得这段时间陆明琛陌生得让人恍惚。 记忆里的陆明琛,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问题,比同龄人要来的早熟,甚至更会为自己谋利,当初他一眼看上陆明琛,这人浑身都是刺,可能是男人的胜负心作祟,陆明琛越是这样,沈昭临越想要这个人臣服他。 陆明琛面对他的试探、占有、步步紧逼,永远是抵触、躲闪,不肯向他低头半分。哪怕两相纠缠,也总隔着一层推不开的隔阂。 22.拉不下脸 沈昭临皱了皱眉,正想得出神,被褥下藏着的手忽然被温热的手掌扣住。他心头微顿,猛地抬眼,撞进陆明琛清明的眼眸里,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陆明琛就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安静得不像话。 沈昭临看着这样的陆明琛,反手扣住了那只手,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腕骨上,就压在那道浅浅的压痕上面。 “醒了多久?”沈昭临问。 陆明琛抿了抿薄唇,没有应声。 沈昭临笑了一声,拇指在那截腕骨上慢慢摩了一下:“问你话呢。” 陆明琛缓缓开口,声音裹着刚睡醒后的沙哑,避开了他的问题,反倒轻声反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昭临的笑意淡了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缄默地待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沈昭临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管陆明琛为什么变了,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他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没等沈昭临伸手去够,陆明琛已经先拿起手机,扫过屏幕来电显示,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是杨特助。” 沈昭临接起电话,没有起身,依旧靠在床头,声调平稳:“说。” 电话那头特助的声音很快:“沈总,瑞恒那边来消息了,之前压着没签的补充协议,他们同意按我们的条件走,合同已经拟好发过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 沈昭临“嗯”了一声,语气很淡,像是这件事早在他预料之中。 “发我邮箱,路上看。” “好的。另外下午跟鼎和的会面,对方换了负责人,是刚从总部调过来的,岑副总说想提前跟您碰一下,摸个底。” “不用,”沈昭临说,“让他们按原计划来,该谈的条件不变。” “明白。” 挂了电话,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卫生间那边走。 陆明琛依旧坐在床边,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也起身跟了过去。 沈昭临刚走到洗手台前,镜面里便映出另一道身影。 陆明琛斜倚在门框边,衬衫领口松垮歪斜。沈昭临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伸手拧开淋浴的开关。 热水涌出,很快腾起薄薄一层水雾,卫生间的温度一点点升了上来。 陆明琛没有离开,就那样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镜中沈昭临的脸上。 沈昭临脱下外衣搭在置物架上,侧过头望向他:“有事?” 陆明琛没有回话,视线扫过他的锁骨,又缓缓移开。 沈昭临低笑一声,不再理会,拉开淋浴间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哗哗的流水声顿时漫开。 陆明琛站在原地没动,隔着一层雾白的磨砂玻璃,静静望着里面模糊晃动的人影,舌尖不自觉抵了抵后槽牙。 过了大概两分钟,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细缝,沈昭临探出半边身子,湿发服帖贴在额角,晶莹的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站那儿干嘛?”他抬眼看向陆明琛,语气慵懒随意,“进来。” 陆明琛看了他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淋浴间不小,但陆明琛走进去之后,沈昭临还是觉得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沈昭临往旁边让了让,陆明琛自然地站到他面前,拿起旁边的沐浴露挤在掌心。 沈昭临垂着眼看他,没动。 陆明琛把沐浴露抹上他的肩膀,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推,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两个人的身体往下淌,整个淋浴间都是温热的水汽。 沈昭临忽然抬手,扣住了陆明琛的后颈。 陆明琛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回事?”沈昭临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低得几乎听不清。 陆明琛垂着眼,指尖 还搭在他肩上,缓缓开口:“我今天准备去学校把东西收拾好搬回来。” “搬回来?” 陆明琛“嗯”了一声,沈昭临没松手,拇指在他后颈上慢慢摩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什么时候决定的?” 陆明琛没立刻答,指尖从他肩上滑下来,搭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停。 “前段时间就已经想搬回来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 沈昭临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俩除了工作日白天分开以外,其余时间基本都在一块儿,陆明琛这个借口简直烂的不能再烂。 沈昭临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没机会?” “之前搬走的时候……”陆明琛顿了一下,“是我自己走的,现在又要搬回来,总得……” 他没说完,但沈昭临听懂了,这小子八成是不好意思了。他松开陆明琛的后颈,反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拇指蹭过他的下唇。 “你搬回来这种事,还需要想怎么开口?” 陆明琛的耳尖在水汽里泛了一层薄红,别开脸,没办法,是他当初自己要跟人断干净,所以才收拾东西出来的,现在不仅主动低头和好,还要再和沈昭临提出搬回来这事,实在是让人难为情。 沈昭临看着他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凑近了一点,额头抵上陆明琛的额头。 “陆明琛。”他拇指蹭过他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意,“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不好意思?” 陆明琛自认自己不是那种脸皮薄的,甚至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但根本耐不住眼前这个男人激他。 从刚认识那会儿,沈昭临就是这个德行——别人说句正经话,他能拐着弯儿给你绕回来,陆明琛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 这些年下来,沈昭临说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住,甚至在某些场合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比沈昭临还会说,还会做,导致后来沈昭临都不轻易打趣他了。 23.别再吃那个药了 陆明琛听见,默默关掉花洒,从置物架取下浴袍拢在沈昭临身上。没等对方开口,他直接打横将人抱起,迈步走向卧室。陆明琛把他丢到床上,力道不重,但沈昭临还是顺着床垫弹了一下,浴袍散开半边,他也没急着拢。 陆明琛没跟着压上去,反而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看他,神色慵懒平淡,看不出情绪,可沈昭临最清楚,陆明琛安静的时候,最不好惹。 沈昭临躺在床上,挑眉迎上他的视线,唇角缓缓勾起一点玩味的笑,干脆把系带又松开些许,指尖沿着衣料边缘轻轻摩挲,坦荡又张扬,摆明了在挑衅。 陆明琛视线从他眉骨一路滑到裸露出来的锁骨,停了两秒,才慢吞吞开口:“沈昭临。” “嗯?” “今天记得请假。” 话音刚落,陆明琛忽然俯身,一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腕,牢牢按在床单上。 沈昭临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明琛已经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沈昭临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颤栗起来,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陆明琛的唇顺着他的颈线往下,每经过一处都留下浅浅的印迹,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标记,一寸寸掠过皮肤,宣示着独有的归属。 沈昭临的指节攥得发白,床单被扯出深深的褶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抬手扣住陆明琛的肩头,指腹用力陷进去,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昭临仰着头,眼尾一点点染上红,一股热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烧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 “陆明琛。” 他一遍一遍低声唤着这个名字,滚烫的触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小兔崽子……”沈昭临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插进陆明琛的发间攥紧,气息断断续续:“慢一点……” 陆明琛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又或许听见了,却故意不回应。只是埋得更低,带着一股执拗的侵略感,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拆开来,再慢慢地重新拼回去。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近到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快,沈昭临甚至都觉得他们好像真的融在一起了,骨血、呼吸、体温,全都搅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沈昭临偏过头,视线胡乱地撞进头顶那盏吊灯里,光晕一圈一圈往外荡开,像石子投进水面,将他最后一点清醒碾得粉碎。 窗外风声渐起,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一片狼藉,陆明琛起身去卫生间放好水,再一把抱起沈昭临,慢慢放进浴缸。水刚没过腰侧,沈昭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酥麻从尾椎一路窜上来,他一时没绷住。 陆明琛一手扣住他的腰,低声问:“怎么了?” 沈昭临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懒懒的掀开眼看他,眼尾微挑,嘴角勾了一下:“你说呢。” 陆明琛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伸出手穿过水面帮他清理,沈昭临不由得闷哼了一声,眉心皱起来,偏过头去不看他,却也没躲。 等收拾干净了,陆明琛才拿浴巾把人裹住,细细替他擦拭身上的湿气。 “下午还有课,得先走,你不舒服,今天就别去公司了。” “不用。”沈昭临的声音还有点哑,顿了顿,接着说道,“张叔等下会过来接我,你跟我一道走,顺路送你过去。” 陆明琛无奈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拿衣服。沈昭临也站起来了,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挑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一件件穿戴整齐,袖扣、腕表,一样不少。</p >陆明琛换好衣服,站在旁边等他,深灰衬衫衬得沈昭临眉眼愈发清冷,只往那里一站,周身便漫开一层不动声色的矜贵,是刻在骨血里的气场,仿佛旁人稍稍靠近,都算是一种冒犯。 沈昭临起身理了理领口,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陆明琛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先去开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张叔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沈昭临出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沈昭临弯腰坐进去,陆明琛跟着上了另一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就全隔开了。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座椅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 陆明琛偏头看着窗外,余光却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沈昭临正低头翻看文件,神色淡淡的,他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精神病三个字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生病的那种。 沈昭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对上他的视线:“饿了吗?中午想吃什么?” “……都可以。” 沈昭临没接话,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了。 良久,陆明琛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昭临。” 沈昭临闻言抬起头,陆明琛对上那双眼睛,原本想好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陆明琛嘴唇动了动,又抿回去,手指不自觉地攥得指节发白。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怎么了?”沈昭临看着他,眉心微微拢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陆明琛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太久,怎么都送不出来。 “能不能……别再吃那个药了。” 过了几秒,沈昭临才慢慢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24.小月亮 陆明琛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沈昭临没有接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 午饭吃得没什么滋味,沈昭临把他送到校门口,说了句“进去吧”,就转身走了。陆明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午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零星的篮球声。 陆明琛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自己床位前坐下,随手掏出书摊在桌上,盯着书上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沈昭临的样子,说起来可笑,他对沈昭临的病并不怎么了解,上辈子两人刚在一起时,他总觉得沈昭临只是情绪不稳定,后来争执越来越多,沈昭临失控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性格问题,那是病。 陆明琛自嘲地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就那么趴着,直到宿舍门被人打开。 顾川一副大爷似的双手插兜走进来,胳膊上还挂着外套,一抬头就看见陆明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脚步顿了一下,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 还没等顾川开口,陆明琛先动了,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胳膊压得发麻,眯着眼看了顾川一眼,嗓音还有点闷。 “……你在干什么?” 顾川被他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弯着腰凑近他的姿势,又看了看陆明琛那张写满“你是不是有病”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陆明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顾川直起身,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上转了一圈,忽然“哦”了一声,语气玩味:“没睡啊。” 陆明琛说:“滚。” 顾川这孩子打小就脸皮厚,一把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看他,笑得一脸欠揍:“陆明琛,你眼睛尿尿了?” “我和你说,这千万别不好意思,是不是感情受到挫折了?你跟兄弟说,兄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顾川说着更来劲了,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哥跟你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陆明琛连眼皮都没抬,忽然勾了下唇,慢悠悠地开口:“顾川。” “怎么了。” “网恋好玩儿吗?”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你说什么?”顾川僵了半拍,强装镇定,试图蒙混过关,“什么网恋,就我这身材,我这长相,我还需要谈网恋?你别开玩笑了。” 陆明琛终于抬眼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顾川翘着的腿不自觉放下来,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摸裤兜里的手机。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手机里的所有聊天记录,然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结论——陆明琛这混蛋偷看他手机了。 “收起你龌龊的想法,我没有偷看别人手机的习惯。”陆明琛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想的什么,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 顾川的瞳孔地震了,他深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反问了一句:“你这些小道消息都是哪听来的?太扯淡了。” 陆明琛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拖长了尾音:“那——小月亮是谁?” 顾川的小心脏瞬间凉了半截。 “小月亮”这三个字从陆明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顾川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爱情多美好,而是一张五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在菜市场砍价的大妈的脸。 那是他大一时候的网恋对象。 那是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取的备注。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p>知道这件事的人,全世界只有两个——宋骁然和梁宇。 顾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明琛:“谁告诉你的?” 陆明琛歪了下头:“什么谁告诉我的?” “是不是梁宇那个傻冒告诉你的。” 陆明琛看了一眼时间,马上要上课了,站起身准备去教室。 “我猜的。” 顾川愣住了。 “……什么?” “猜的。”陆明琛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顾川盯着他的背影,脑子转了三圈,没转明白。 “你猜的?” “嗯。” “你猜到了小月亮?” “嗯。” “你猜到了我网恋?” “嗯。” “你他妈——”顾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怎么猜的???” 陆明琛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会算命。” 陆明琛说完,手一松,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顾川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会算命”四个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弹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脑子里忽然闪过上次贺家那件事。 顾川当时觉得他在装逼,可后来陆明琛确实赌赢了,甚至赢了个大的。 那天晚上顾川回去就跟他哥顾北说了,用他哥的话说,这小子胆挺大,但确实有点东西,这也导致前几天他为什么这么爽快答应入股,做生意嘛,利益最大,陆明琛这个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胆子比谁都大,但偏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让人不得不相信。 顾川突然就不确定了。 难道……他真的会算命? 25.童年的阁楼 陆明琛当然不会。 上辈子是他在门外无意听见的。那时候他所有心思都在沈昭临身上,一句话落进耳朵里,自动裹了层光。 听上去深情美好,但现实比什么都讽刺,尤其是对上辈子的沈昭临来说。 刚刚结束了两个小时的会议,沈昭临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自己放在办公桌上的药时,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只药瓶,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微微出神。 沈昭临对于自己的情况,他是知道的,甚至他的心理医生季宁也有劝过。 之前季宁把诊断书推到他面前时,指尖在病情加重那行字上点了点,语气放得很平:“沈总,药只是辅助,你得学会放过自己。” 这药他已经吃了快二十年了,从最初半片就能睡足六个小时,到现在两三片下去,也只是勉强能合上眼,但依然睡得不安稳。 他清楚这药吃多了不好,但他不在乎。 在没有遇见陆明琛的时候,沈昭临是有很强的厌世情愫的。他憎恨把他生下来的女人,更憎恨那个男人。 小时候的沈昭临很少见到自己的母亲,父亲只是一味的和他说,母亲病了,所以被关起来了,等病好了,自然就会出来。 七岁的沈昭临信了,从那一天开始,他就等着母亲病好的那天。他甚至偷偷在日历上画圈,一天一天数着,盼着父亲哪天能告诉他,母亲可以出来了。 可他父亲沈砚之从来没提过。 沈砚之是那种站在商界顶层的男人,手段狠厉,做事不留余地,圈子里的人都怕他。他回到家也一样,冷着脸,谁都不敢多说话。管家伯伯说,先生不喜欢吵闹,让沈昭临乖一点。 所以他很乖。 乖到不敢问,不敢闹,只敢在半夜偷偷爬上楼梯,趴在阁楼的门缝前,听着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女人哭,有时候是砸东西的声音,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他以为母亲病的真的很严重,所以自己更要乖乖的,考满分,拿奖状,这样父亲就会高兴,母亲就会好起来。 直到那天,他听见管家伯伯和保姆在厨房聊天,笑着说自家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魔怔了,天天在家叠星星,说巷口的老庙很灵,只要诚心祈福,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他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放学,他就让司机带他去了家文具店,买了许多的彩色折纸,还有一本教折纸星星的小册子。他躲在阁楼的楼梯拐角,照着册子上的步骤,笨拙地折着。纸条太硬,他手指嫩,没折几下就磨出了红印,可他没停,折坏一张就换一张,直到折出第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他把那颗星星放进玻璃瓶里,对着它小声说:“妈妈快点好起来,昭临想妈妈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折。 上课的时候偷偷折,写作业的时候折,半夜醒了也折。手指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他把折好的星星一颗一颗放进玻璃瓶,看着瓶子一点点变满,心里就特别开心。 他数着,等折到一千颗,妈妈的病就会好,就能从阁楼上下来了。 他折到第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兴奋得整晚没睡,把玻璃瓶抱在怀里,等着第二天折完最后一颗,就去老庙里祈福。 可那天,父亲回来得很早,脸色很差,像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父亲对着电话冷冷地说:“她要是再闹,就永远别想出来。” 他愣了愣,抱着玻璃瓶,偷偷爬上了阁楼。 他用力撬开了那把生锈的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头发散着,穿着件白色的裙子,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她依然好看的惊人。 沈昭临怔在门口,抱紧装满星星的玻璃瓶,小声喊了句:“妈妈。” 女人仿佛僵了一瞬,缓缓转过头 ,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盯着他手里的玻璃瓶,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她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脖颈的皮肤里,疼得他喘不上气。 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怀里的瓶子,玻璃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彩色的星星滚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掐,一边喊着“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孽种,你为什么不去死!”声音尖得像要刺穿他的耳膜。 沈昭临不再挣扎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她眼里的恨,看着地上散落的星星,被她的脚踩得粉碎。 她掐得很紧,紧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父亲冲了上来,一把拽开她,狠狠甩了沈昭临一巴掌,问他:“谁让你上来的?滚下去!” 他被打得踉跄了几步,脸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打转,却一声不哭。 管家伯伯把他抱了下去,他靠在管家伯伯怀里,看着阁楼的门被重新锁上,手里还攥着一颗没被踩碎的星星,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妈妈不喜欢他。 后来沈昭临大病了一场。 整整高烧三天,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总梦见自己还在阁楼门口,手里抱着那个玻璃瓶,星星撒了一地。母亲掐着他脖子的力道那么重,重到他喘不上气,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病好之后,他不再提母亲了。 也不再去阁楼,不再折星星,不再期待着那个女人。他把所有奖状都扔进了垃圾桶,把那颗红色的星星锁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学会了像父亲一样冷着脸,不说话,不哭,不闹。 长大之后,他们留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那个被砸得满地狼藉的童年,一个是刻在基因里的精神疾病。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直到陆明琛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