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后发现夫君是假断袖》 1. 叫她替嫡姐出嫁 明黄绫缎的圣旨被供在沈府正厅的上首,御笔朱批的字迹刺得人眼仁生疼。 传旨太监的马蹄声刚消失在长街尽头,“哗啦”一声脆响,便炸开了满室死寂。 上等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溅起半尺高,白雾混着碎瓷迸溅开来,“噔噔”几声撞在紫檀木椅脚。廊下雀鸟惊飞,梁上燕巢乱晃。 “我不嫁!” 尖利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沈知微红着眼,往日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盛满戾气与惊恐,葱白手指死死绞着锦帕,几乎要将那云锦帕子扯烂。她踉跄着扑到主母王氏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 “爹!娘!全城谁不知赵琰那怪物?整天戴着鬼面具,指不定底下是张烂得丑得见不得人的脸!更何况他好龙阳,喜断袖,京里谁不笑他是南风馆的常客?让我嫁过去守活寡,不如现在就绞了头发,去慈云庵当姑子清净!” “微儿!住口!”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女儿的嘴,冷汗瞬间浸透了掌心。她眼风如刀扫过厅内的下人,警告之意昭然,这话若是漏进靖南王府半分,沈家满门都难消怒火! 她扭头看向主座上的沈明堂,声音哽咽发颤:“老爷!您倒是想想办法啊!那位爷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咱们怎么能把微儿往火坑里推?!” 沈明堂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盯着满地狼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盖震得哐当一作响,满厅气氛都跟着凝滞。 “胡闹!”他厉声斥道,“这是圣上御笔赐婚!靖南王府的门第,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抗旨不遵,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沈家满门陪葬吗?!” 沈知微被吼得浑身一颤。父亲素来最疼她,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她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咬得发白,可娇纵惯了的性子哪里肯低头,只梗着脖子掉泪,泪珠砸在王氏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在她眼里,嫁给赵琰,便是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日日对着一张鬼面具,守着一个断袖的丈夫,往后的日子,与生不如死有何分别? 忽然,她视线一顿,落在厅堂最幽暗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道极不起眼的身影,纤细如风中青竹,几乎与梁柱阴影融为一体。 沈知微眼睛骤亮,猛地挣脱王氏,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节细腕,将人硬生生从阴影里拖了出来! “让她去!” 被拽出来的少女踉跄几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沈明堂与王氏的目光齐齐落在少女身上,先是一沉,随后王氏的眸底骤然亮起,面上的愁容都散了大半。 这位少女,正是沈家几乎被人遗忘的庶女,沈知意。 她始终低着头,鸦青色素裙洗得发白,料子是前些年的旧款,袖口短了一截,站在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沈知微身边,竟比沈知微身后的大丫鬟还要寒酸三分。春雨发间尚且插着两支亮闪闪的银钗,手腕上晃着成色周正的羊脂玉镯。而沈知意全身上下,唯有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乌发,再无半点装饰。 “爹!”沈知微攥得她手腕生疼,声音亮得刺耳,“圣旨只说赐婚沈家女,没指名道姓!知意妹妹虽是庶女,可终究是沈家血脉,嫁过去合情合理,算不得违抗圣旨!” “庶女”二字,她咬得格外重,尾音刻意上扬,眼底的鄙夷与轻贱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力道加重,沈知意纤细的手腕上瞬间出现一道红痕。 沈知意身子细微地颤了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被攥住的手腕疼得发麻,却不敢挣扎,只低低唤了一声:“大姐姐……” 声音细若蚊蚋,几近消散在空气里。 那张未施粉黛的鹅蛋小脸抬起半分,露出一双水润莹亮的眸子,可不等众人看清,便又慌乱垂下头,眼睫簌簌颤抖,像只受惊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沈府高墙外的老槐树上,玄色身影隐在枝叶间,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黑玉扳指,目光穿透窗纸,落在那个被拽到亮处的纤细身影上。 看到她被沈知微攥得发红的手腕,他转扳指的动作微顿。 五岁那年冬至,大雪封门。母亲难产,血水一盆盆往外端,染红了西院半条回廊。她跪在王氏主院门口,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哭着求请稳婆。王氏坐在暖阁里,就着暖炉品茶,笑对身边妈妈说:“急什么?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熬不过去,是她命薄。” 那一晚,她永远失去了娘,还有来不及哭上一声的弟弟。 十一岁,她出水痘,高烧三日不退。王氏嫌她晦气,怕传给沈知微,当即命人封了西院,遣散所有下人。若不是她凭着一股狠劲,自己爬起来翻药熬煮,早已成了一抔枯骨。 而就在月前,她刚过及笄。假山后头,她亲耳听见王氏对沈明堂吹风,要把她送给工部那位年过五旬、死了三任妻子的陈侍郎做填房。那陈侍郎是出了名的好色暴戾,前几任妻,皆是被折磨致死。 这沈府,从来都是吃人的狼窝。 眼前这桩人人避之不及的赐婚,于她而言,是十一年来,唯一能名正言顺逃离这里的机会。 沈明堂的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流转,这才慢悠悠落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庶女身上。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眉头皱起,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只剩冰冷权衡与审视。 “爹!能嫁入靖南王府此等高门,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是天大恩赐,她求之不得呢!”沈知微瞧她这副怯懦样子,眼底轻蔑更甚,又添了笃定。 沈明堂铁青的脸色在嫡长女梨花带雨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沉沉落回沈知意身上。 抗旨是死罪,可若是换个沈家女嫁过去,既能应付圣旨,又能保全自己疼爱的女儿……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紧绷的肩背瞬时松了几分。 “意儿。” 沈明堂开口,声音褪去厉色,却没有半分父亲的关切,更多的却是一家之主的压迫感。 沈知意缓缓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眸子,氤着薄薄一层水雾,像林间迷失方向的小鹿,怯生生望着父亲,满是茫然无措。 “父亲……”她咬着下唇,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颤,手指不安地绞着洗白的衣角,似在承受极大的挣扎。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被吓坏了、毫无主见的庶女。 王氏与沈明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这样一个怯懦无依的丫头,捏在手里,还不是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枚磨得光滑的银针,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第一件东西。指尖被针尖刺出一点血珠,疼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她抬眼,看向正厅上首那道明黄的圣旨,眼底的水雾慢慢凝成了冰。 是啊,这沈府本就是吃人的狼窝。嫁给谁,又能比在这里更糟呢? 她缓缓屈膝,膝盖磕在冰冷地砖上,垂首恭声道: “父亲养育之恩,女儿无以为报。既是圣上赐婚,关乎沈家满门荣耀……女儿愿嫁。” “好!好!好!” 沈明堂大喜过望,满室愁云一扫而空,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都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和,忽然觉得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女,今日格外识大体、顺眼。 墙外老槐树上,玄色身影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低笑。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嘴角勾起讥诮。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不过一个侧妃虚名,就上赶着送死。 王氏的目光如针,在沈知意身上来回扫视,从苍白小脸到攥紧裙摆的手指,细细打量半晌,终究没从那副怯懦温顺里看出半分破绽。罢了。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不是自己的微儿去受罪,死活都与她无关。那断袖世子若真动怒,死的也不过是个庶女,于沈家无损。 心底那丝微弱疑虑,被能保全沈知微的庆幸彻底压下。 沈明堂端起新换的茶盏,呷了一口,悬着的心终 于落回原处。他看着垂首的沈知意,一副慈父的模样:“意儿,难得你这般懂事。” 沈知意稍稍抬眼,脸上怯懦被穿堂风拂散些许,露出底下一点小心翼翼的明亮。她直视沈明堂,眸光清亮:“父亲,女儿替大姐姐出嫁,只有一事相求。” “你尽管说。”沈明堂此刻心情正好,“只要是府里能办到的,都允了。” “女儿想带走娘亲当年的全部嫁妆,还有她的牌位。” 她柔柔弱弱地开口,语气没有半点逾矩:“那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女儿嫁入王府,总得有几分傍身之物,也不致丢了沈家与王府的脸面。” 沈明堂脸色微沉。林氏当年的嫁妆虽不算顶顶丰厚,却也堆满了三间库房,这些年早被王氏挪填补公中,哪里还有“全部”?可转念一想,林氏早逝多年,连他都记不清明细,更何况这小丫头?如今能够留下的不过是些陈年旧物,给她又何妨? 只要能顺顺利利把这桩要命的婚事圆过去。 “准了。”他当即点头。 沈知意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稍纵即逝,她再次福身:“多谢父亲成全。” - 偏僻西院,素来是沈府最冷清处,连吹过的风都显萧瑟。 沈知意刚踏进屋门,贴身丫鬟春桃“扑通”跪了下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死死拽着她的裙角:“小姐!您怎就答应了啊!奴婢方才去打听了,那靖南王世子何止是断袖?传闻他性情暴戾,动辄打杀下人!您若是嫁过去,岂不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只哭得浑身发抖,手腕上还缠着昨日扭伤后沈知意给她敷的药布。 沈知意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汤入喉,沁凉苦涩漫开。 她看着哭成泪人的春桃,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活?”她放下茶杯,眼底那层惯常的水雾尽数褪去,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光,“自然是好好活。还要比在沈府,活得好上千倍万倍。” “可那是火坑啊……” “火坑?” 沈知意抬眼望向窗外。院里那棵老海棠,又抽了细弱的新芽,伸向灰沉沉的天。 “春桃,这世上再可怕的火坑,能比沈府更甚吗?” 在这里,她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嫁去靖南王府,至少是明媒正娶的世子侧妃,世子尚无正妃,有了这个名分,她便不用再仰人鼻息,不用再担心哪天被随手丢给一个老东西磋磨至死。 这条路,即便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一闯。 春桃哭着退下后,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沈知意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赵琰。 传闻里的断袖活阎王,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笃定道:“靖南王府也好,活阎王也罢。赵琰,但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与此同时,沈府高墙之外。 玄色骏马悄无声息地立在巷口阴影里,马背上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衣摆暗金云纹被夜风轻轻卷起。银色面具覆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正是今日沈府上下谈之色变的靖南王世子,赵琰。 “主子。”身侧暗卫躬身。 赵琰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层层院墙,落在西院那盏昏黄的灯影上。 “去查两件事。”他声音淬着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林氏当年的死因,所有卷宗,一字不落。第二,沈知意在西院这十五年,除了吃饭绣花,还做了什么。” 暗卫躬身应下。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再次转起那枚黑玉扳指,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低笑。 “还有,盯紧王氏。” “别让她,动了我的人。” 马蹄声悄然隐入浓稠的夜色里,只余一缕清风,拂过西院的海棠枝,带起几片新叶簌簌轻颤。 2. 面具下的窥伺 亥时三刻,沈府的灯逐渐熄灭。 赵琰立在沈府最高的屋脊上,已经看了西院那盏孤灯一个时辰。 玄色锦袍垂落青瓦,衣摆暗金云纹被夜风轻轻卷起。他没有刻意隐藏,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藏。周身气息偏与沉沉夜色浑然相融,仿佛这漫天星月、这万家灯火,都不过是为他铺陈的背景。 他生来就该站在高处。 俯瞰终生,冷眼看戏。 银色面具覆住大半张脸,月光淌过眉骨处暗刻的云纹,冷白金属上漾开一层柔光。坊间传了多年的“鬼面”凶戾,竟被这月色揉成清贵、疏离。露在外面的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薄唇微勾,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黑玉扳指,扳指在指间流转,偶尔磕在骨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屏退丫鬟,反手锁上房门,看着她俯身从床底最深处的暗格里,拖出一个乌木嵌螺钿的锦盒。 夜风将她的呢喃清晰地送进耳中:“娘,女儿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碰我的男人。” 赵琰转扳指的动作,第一次停在了骨节上。 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里静静躺着半枚磨平边角的翰林院印章,断口平整光滑,似是被人生生劈断。找了五年的东西,原来一直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手里。 百步之外的西院,沈知意指尖往下,触到了锦盒最底层的硬物。 她掀开暗红锦绒,底下静静躺着那半枚印章。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耳边又响起母亲最后那口气若游丝的声音:“意儿,收好它……找到另一半……别信……任何人……” 后面的话,母亲没能说出口。断口处的平整,似一把冰刀,横在她心头整整十年。 她正想将锦盒合上,窗外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衣袂破空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夜风拂叶。 沈知意眸光骤凛,手腕一翻将银针藏入袖中,顺势给自己扎了一针,压下连日的疲惫。她转头屏气凝神看向窗外,院中海棠枝被夜风拂动,月影碎在枝桠间斑驳摇曳,唯有几只夜虫低鸣,再无其他异动。 可她依旧眯起眼,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摇晃树影看了许久,直到风声彻底消散,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的那抹冷光,悄无声息沉淀下去,又变回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屋脊上,赵琰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低笑。 这般警觉。方才隔着百步,他不过衣袂带起一缕风声,竟险些被捕捉到气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连沈明堂养的那几个护院都未察觉今夜屋顶多了一个人,偏她一个深闺庶女,差点把他从夜色里揪出来。 “怯懦庶女?”男人低嗤一声,淬着夜色。 方才西院里的话,顺着夜风清晰地落进耳中。 这沈家,倒是藏了个有意思的人。 嫡女撒泼拒嫁,主母惶急算计,父亲权衡利弊,太过无趣。他今日不过顺路来看看,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能把沈家逼出什么花样。 乏善可陈。 直到那个庶女,从厅堂的阴影里被拽出来。 他忽然来了兴致。 黑衣暗卫躬身立在身侧,头埋得极低:“主子,查清楚了。沈二小姐生母林氏,当年是因为难产去了。” “难产?”赵琰重复了一遍,黑眸里没什么温度,“继续查。当年给林氏接生的稳婆、伺候的丫鬟,一个都别放过。” “是。” 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层层错落的屋檐,精准落向西院那盏昏黄的灯。窗纸上,纤细的身影依旧伏案而坐,看似温顺,却藏着旁人不知的锋芒,像一只小心翼翼收起爪子,却随时能亮出獠牙的小猫。 这般有趣,倒不枉他应下这桩赐婚。 指尖微松,黑玉扳指在掌心转了个圈,又被稳稳扣住。他抬眼,对暗卫沉声吩咐:“明日去将我库房里那套《素问》孤本取出来,纳入聘礼。沈夫人那边,别伸到沈二小姐的嫁妆上,更别想动沈知意分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派人盯着阿福。沈家若是动他,也一并处置了。” 暗卫心头微惊,却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属下尊命。” 话音落,赵琰身形微动,玄色衣袂划破夜色,如惊鸿掠影,似鬼魅穿行。路过海棠枝时,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齑粉,散在风里。 不过眨眼间,屋脊上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缕清风,拂过院中海棠枝,带起几片新叶簌簌轻颤,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沈知意代嫁靖南王府的消息,半日便刮遍沈府每个角落。连素来油星子少见的西院,灶上竟也飘出了肉香。 正午刚过,两声闷响砸破西院的宁静。 “哐!哐!” 两口红漆皲裂的樟木箱被粗使仆妇重重顿在坑洼地砖上,震得浮尘簌簌飞扬,在稀薄日光里乱舞。 周妈妈迈着碎步上前,嘴角的笑比箱身的漆裂还僵,挥手让人掀开箱盖。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潮腐气当即扑出来,呛得人鼻尖发酸。 沈知意放下碗筷,缓步走到箱边,目光淡淡扫过,箱底胡乱码着几匹深赭、酱紫的老气缎子,摸上去发硬,折痕处泛着受潮的黄渍。所谓首饰,不过是箱角一只孤零零的巴掌大红木匣。 她拿起轻开搭扣,里头只有几支发黑的素银簪,两对成色浑浊且带裂纹的玉镯,还有一挂断了线、珠粒黄得像死鱼眼珠的旧珍珠。 她的生母林氏本是高门贵女,当年偏一眼相中沈明堂,十里红妆嫁入沈府,陪嫁现银堆满三间库房。如今留给亲生女儿的,竟连府里得脸大丫鬟的份例都不如。 沈知意垂眼看着,指尖拂过匣沿,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嫁妆,分明是王氏递来的警告:即便嫁入王府,你依旧是捏在沈家手心的庶女,无娘家撑腰,无体面傍身。 环佩叮当由远及近,王氏踩着织金软缎鞋走来,裙摆扫过枯草,用坠着珍珠的锦帕掩鼻,语气里的嫌弃藏不住:“知意啊,别嫌少。府里开销大,你娘走得又早,这些年公中贴补西院不少。能给你留这些念想,已是不易。” 她瞥了眼两口破箱,又道:“为了给你凑十几抬嫁妆充门面,公中可出了大血。” 沈知意静静听着,面上半点波澜也无,缓缓合上首饰匣,视若珍宝地拢在怀里,转身对王氏款款屈膝,声音温顺得挑不出错:“母亲费心整理娘的遗物,女儿感激不尽。” 王氏就知晓她不敢多言,抬眼,目光在她低眉顺眼的脸上打了个转,心底冷笑。这般性子,到了那吃人的靖南王府,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届时,便不关她的事了。 “你该明白,这破天的福分是谁给你的。”王氏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刻意擦过她的耳廓,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摆弄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若非你姐姐让出位置,这飞上枝头的好事,几辈子也轮不到你一个庶女。” “女儿明白。”沈知意垂首,目光落在王氏精致的鞋尖上,轻声应答。 “靖南王府门第高,规矩大。”王氏见她不甚在意,声音陡然一冷,手指滑到她单薄的肩上,重重一拍,“去了王府,别忘了自己是沈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姐姐让出这位置,是天大的人情。往后得了好处,多想着点你姐姐。” 沈知意眼睫垂得更低,乖顺点头:“母亲说的是,女儿省得,定不敢忘大姐姐恩德。” 王氏见她这般,心底冷笑,只当她是认命了,她拂袖离去,裙摆扫过地上枯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周妈妈跟在后面,回头朝西院啐了一口,低低骂了句“晦气”。 满院的讥讽目光,缠在那两道破箱上。沈知意抱着那只轻飘飘的首饰匣,缓缓直起身,垂着的眼帘下,温顺的水雾悄无声息地散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当夜,夜色浓得化不开。西院只剩夜风卷着破柴门“吱呀”乱响,那两口破箱被春桃赌气推到墙角,上面盖了块粗布,像是眼不见为净。 沈知意吹灭油灯,屋内只余星月冷光,她侧耳听了听院外风声,淡声开口:“出来。” 话音才落,便有黑影从院墙上利落地翻身而下,来人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憨厚敦实,可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正是自幼护她的奶兄阿福。 “小姐!”来人进门便低唤。 “长话短说。”沈知意从袖中抽出信笺递过去,语气果决,“明日一早放话,‘林青先生’云游去了,归期未定,一两年内概不接诊。” “是。”阿福贴身藏好。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三张泛黄纸笺,上面字迹刚劲,细看竟是三张失传古方,“拿这去西街林记药行找林掌柜,方子换他三成干股,契书签好后放老地方,莫露痕迹。” 阿福捏紧纸笺,轻哼:“三成?太便宜他了!那老东西精得很,之前还想压咱们的价。” “银钱是安身立命的底气。”沈知意眸光微暗,王氏给的破烂指望不上,入王府后步步惊心,唯有实打实的银钱,才能让她站稳脚跟。 她转身从妆奁暗格取出一个锦囊,“若遇变故或需联络,燃一粒囊中香料,此香无色无味,常人难辨,但烟气沾兰叶,叶尖会瞬变赤红,我见了便知是你,老地方见。” 阿福接过锦囊攥在手心,喉结滚了滚:“小姐,王府那边我能不能跟去?我放心不下你。” “不能。”沈知意斩钉截铁,随即语气软了些,“阿福,你留在外面,才是我最大的倚仗。若连你都被圈进王府里,我便真成了笼中雀,连个往外递消息的人都没了。” 阿福咬咬牙,狠狠点了下头:“小姐放心,我一定守好外面的一切。” 细细嘱咐几句,沈知意便催着阿福离去。 西院重归寂静。沈知意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素心兰的叶片。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怯懦。 3. 王府聘礼震沈家 几日后清晨,沈府朱漆大门被擂得震天响,唢呐混着锣鼓撕破长街晨寂,唱喏声拖得老长,震得整条街都听得清楚:“靖南王府下聘!” 消息穿进西院时,沈知意刚绾好髻,便被春桃拽着一路小跑到前厅。未踏过门槛,眼前阵仗已晃得人睁不开眼。 朱漆描金大箱,一抬接一抬往里送,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台阶下,八十一抬,将宽敞前院塞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她凝眼瞧去,那是王府正妃才配享的规制,比京中一品大员府中嫡女出嫁,还要厚重三分。 沈知意本就是高嫁,靖南王府犯不着给区区一太医院判如此脸面。但转念一想,既是靖南王府世子纳侧妃,出格些倒也正常。 头一抬,金丝楠木雕花屏风,螺钿在晨光里碎闪;第二抬,整套赤金头面,凤钗步摇上的东珠颗颗圆润,莹润生辉;再往后,蜀锦云锦堆成了小山,半人高的红珊瑚摆件,珍稀的千年人参,还有一套羊脂玉具,玉质莹白细腻,触手生温,摆在一众珍宝里,竟也压不住那股温润气度。 最让沈知意心头一颤的,是抬箱最末那方紫檀木匣。似有某种牵引,让她挪不开眼。 带队的侍卫阔步上前,双手捧着木匣递到她面前:“二小姐,这是世子爷特意为您备的。” 沈知意指尖微颤,轻轻掀开匣盖。打开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泛黄的纸页边角微卷,却保存得完好,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竟是她苦寻了五年、走遍京城所有书坊都没能找到的《素问》全本孤本。指尖抚过纸页上娟秀的批注,那字迹与母亲留下的残本上的,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忽然想起幼年时,母亲抱着半本残卷坐在海棠树下,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意儿,这书的全本,在一个能护我们的人手里。等你找到它,就再也不用怕了。” 那时她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什么。 廊下,沈知微死死攥着锦帕,指甲掐进掌心,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这些本该是她的荣耀、她的聘礼,如今却全落在了沈知意这个庶女面前,箱笼上赤金双喜结,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再也忍不住,狠狠跺脚,捂帕愤愤离去,连廊下的台阶都险些踏空。 王氏站在一旁,眼珠子早黏在了那些箱笼上,拔都拔不下来,先前的晦气一扫而空,贪念如野草般疯长。管他赵琰是活阎王,沈知意这软柿子进了王府也是个死,这些真金白银,到头来还不是她和微儿的! 她快步走到沈知意面前,第一次亲热地拉过她的手,笑靥如花:“意儿啊,王爷和世子多看重你!只是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这么多贵重物件哪里守得住?不如先抬去公中库房,母亲替你好生保管。” 沈知意垂着头,纤弱身子微微瑟缩,声音细细的:“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心花怒放,清了清嗓正要扬声吩咐搬箱,一道冷冽而尖利的声音陡然响起,冻住了满院的热闹: “慢着。” 送聘队伍让开一条道,缓缓走出个身着石青色宦官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腰间挂着一枚玉腰牌,上面刻着“靖南王府”四字,正是当年先帝赐给还是太子时的靖南王、如今执掌王府内务的总管刘公公。 刘公公步履稳健,自带久伴权贵的沉稳气场。他未先看王氏,反倒对着沈知意双手交叠躬身行礼:“老奴刘忠,奉王爷与世子爷之命,特来为二小姐送聘。” 王氏脸上的笑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她连忙敛了敛神色,堆起更谄媚的笑:“刘公公大驾,真是蓬荜生辉!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只是这聘礼太多,西院狭小,不如先抬去公中库房,公公先去正厅喝茶……” “夫人此言差矣。”刘公公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氏,那眼神虽无恶意,却有着看透人心的锐利,“世子本欲亲自登门送聘,怎奈圣上临时传召入宫议事,临行前特地叮嘱老奴,这些聘礼是他给二小姐的私人贴己,并非出自内务府规制,不算陪嫁,全作沈二小姐私房钱,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特意加重了“圣上”二字:“世子说了,二小姐既入王府,这体面得给足,半点含糊不得。况且圣上赐婚,更需事事周全,断不能让二小姐受半分委屈。 话音刚落,八名带刀侍卫齐刷刷上前,身形魁梧,面色冷沉,分列聘礼四周,手按刀柄,寒芒隐现,瞬间将聘礼护得严严实实。 “世子爷的令,便是王府的规矩。”刘公公眼皮都没抬,轻飘飘一句话,让王氏瞬间哑火,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可瞧着那一排按刀肃立的侍卫,终究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她再贪,也不敢跟王府的规矩硬碰,更不敢提“圣上赐婚”四个字。 沈明堂站在主位旁,悄悄松了口气,又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聘礼,又看了看垂首而立的沈知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氏的东西,终究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她女儿手里。 沈知意垂着的眼帘微微掀了掀,眼底极快划过一丝诧异,又迅速敛去。她本还琢磨着怎么从王氏手里抠回这点体面,没想到赵琰竟替她铺好了路,断了王氏所有念想。 她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有劳公公费心,多谢世子爷体恤。” 刘忠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点头道:“二小姐不必多礼。世子爷还令,桂嬷嬷已到,往后二小姐的起居规矩,皆由桂嬷嬷照料。”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转出个板着脸的老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插一支金簪,衣着素雅却料子上乘,吊梢眼透着精明干练,却无半分刻薄相。 “老奴姓桂,奉世子爷之命,来教导二小姐王府规矩。”桂嬷嬷走到沈知意面前,上下打量,“王府门第森严,容不得半分差错。从今日起,小姐的衣食起居,皆由老奴接手,旁的人,不必插手。” 这话,明晃晃冲着王氏去的。不仅断了她贪墨聘礼的念想,更是直接把沈知意,从沈家掌控里摘了出来。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挤出谄媚的笑:“那是自然,有劳嬷嬷费心教导小女了。” 桂嬷嬷淡淡颔首,不再看她,转头对沈知意道:“二小姐,请带老奴回院,老奴还有要事禀明。” 一行人往西院走去,沈知意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身后跟着王府的人,那道纤细的身影,在王氏眼中,竟刺得生疼。 等走远了些,桂嬷嬷引着沈知意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料定沈夫人不会为小姐备下像样的陪嫁丫鬟。纵是临时挑,也规矩粗疏,断然入不了王府的眼,反倒徒惹闲话。” 沈知意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攥住袖口——这正是她这两日最犯难的事。王氏怎会真心为她张罗? 见她领会,桂嬷嬷继续道:“世子爷早已虑及此,特地在府中为您备下了十二名陪嫁丫鬟,个个精心挑选,懂规矩、知进退,且忠心可靠。如今人已在王府后院安置妥当,只等小姐出嫁那日随行。” 沈知意心头微震,抬眼看向桂嬷嬷,轻声问:“劳世子爷费心。只是听闻王府正妃出嫁,陪嫁丫鬟也不过八名,世子爷为何备了十二名?” 桂 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世子说,王府里鱼龙混杂,太子和三皇子的人早就安插进去了。这十二名丫鬟都是王爷亲自栽培,世子爷亲自挑的,往后在王府,她们只听您一个人的命令。小姐需记得,出嫁前夜,院子角门莫要落锁,方便丫鬟们入府,次日随您一同启程。” 沈知意神色一肃。 “多谢嬷嬷提点。”沈知意敛衽行礼,心头却浮起层层疑云。这位素未谋面的靖南王世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到屋内,沈知意再次走到那方紫檀木匣前,轻轻翻开,指尖抚过医书孤本的纸页。这套医书,偏门且珍稀,她从未对旁人提过自己苦寻此物,甚至连奶兄阿福都不知晓。 这位世子,怎么会知道? 又为何要将这孤本,放进聘礼里? 窗外,风过枝头,叶影婆娑。 与此同时,靖南王府的暖阁里。 赵琰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椅上,身姿慵懒,银色面具覆脸,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和优美的下颌线,修长如玉的手捻着羊脂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玉佩微凉,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兴味。 黑衣暗卫跪地,头埋得极低:“世子爷,聘礼已送至沈府,桂嬷嬷已接受沈二小姐的起居。沈二小姐对着那套《素问》孤本,看了足足半个时辰,还落了泪。” “落泪了?”赵琰指尖微顿,指尖轻弹,玉佩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掌心,黑眸里漾开一丝柔软。 “还有一事。”暗卫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拓印药方,双手呈上,“属下顺着林掌柜的线查了,东街生意最火的杏林春药铺,幕后东家对外称林青,每月账册最终流向,皆是沈府西院。昨日阿福已将三张失传古方交给林掌柜,铺子的三成干股,暂未交割。” 赵琰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与那日沈知意讨要嫁妆时,眼底的清亮坚定渐渐重合。 他随手将药方搁在桌案上,身子后仰靠进软榻,修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笃笃声落在暖阁内,节奏舒缓,却莫名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不仅会藏爪子,还会给自己铺路。” 他低喃一句,黑眸里映着烛火。 “不过,她的秘密,只能我一个人知晓。” 暗卫心头一凛,不敢多言。 赵琰抬眼,看向窗外沈府的方向,薄唇微勾。那只小心翼翼藏起爪子、假装温顺的小兽,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将自己的半枚翰林院印章,与那张药方并排放在桌案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印章的断口处,泛着冷光。两道断口,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找了五年,终于找到了。 他指尖再次抚过印章的断口,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主子,”暗卫轻声问道,“那林氏当年的死因,还需要继续查吗?” “查。”赵琰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别放过。我要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暗卫躬身退下后,暖阁里重归寂静。 赵琰拿起那枚羊脂玉佩,这是父王特意嘱咐添进聘礼的。他怎会不知父王的那点心思? 那个在沈府正厅,明明眼底藏着冰,却偏偏装出一副怯懦模样的少女。那个隔着百步,就能察觉到他气息的少女。那个握着母亲留下的半枚印章,眼神坚定得像要燃尽一切的少女。 他忽然对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像多了一点期待。 “我倒要看看,这只藏了这么久的小猫,见到我本人,会是什么反应。” 4. 圣旨封世子正妃 十一月初六,宜嫁娶。 震天的唢呐掀破京城晨雾。十里红妆从靖南王府朱红大门一路铺陈,灼目的艳红从靖南王府檐角迤逦至沈府门前,绵延数里。鎏金镶玉的仪仗踏碎晨雾,朱红绸缎被风卷得翻飞,半城百姓挤在街边踮脚翘首,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混着锣鼓声,撞在青石板上,溅起满地碎语。 沈府内,红绸缠满了廊柱,正厅里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得噼啪作响,烛火跳荡,映得满室大红的喜字晃眼。 沈知意头戴赤金点翠凤冠,东珠流苏垂落,沉甸甸地坠着脖颈。她身着正红霞帔,针脚细密的缠枝莲纹从领口蔓延至裙摆。喜娘堆满笑上前,要扶她拜别高堂,王氏却快步挤到身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一本薄册狠狠塞进她手里,指尖掐得她腕骨生疼。 “记牢了!就算世子是个断袖、是活阎王,你也得安分守己!别以为嫁入王府就能翻身!”王氏语气刻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喜服时骤然一凝,眼底翻起惊疑,却只当靖南王府特例未曾多想。 沈知意指尖收紧,将册子攥入掌心,垂眸低应:“女儿明白。” “吉时已到——” 喜娘的唱喏截住话头。红盖头应声落下,彻底隔绝视线,沈知意未曾回头,任由喜娘搀扶着踩过红毡垫,一步步走向府门外那顶雕龙画凤的喜轿。 轿帘落下的刹那,红绸翻飞,隔绝沈府内虚伪的哭劝。八抬大轿稳稳升起,锣鼓唢呐顿时掀至极致,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绕城而行。 轿外,伴当们扬手洒下的铜钱叮当作响,引得街边孩童哄抢,笑闹与议论声丝丝缕缕钻入轿中: “瞧见没?世子爷那脸上的面具遮丑,大白天瞧着都渗人!” “丑倒也罢了,关键是他好男风!府里养的清秀小厮不知凡几,这沈家女嫁过去,那是守活寡!” 刻薄的话语撞在冰凉轿壁上,又弹进沈知意耳中。 轿内,红绸幔帐随轿身轻晃,将她裹在一片晃眼的艳红里,连呼吸都似染了胭脂色。沈知意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眼帘微阖,唯有蜷起的指尖泄露一丝心绪。 良久,紧挺的脊背才缓缓松了些,轻轻靠上冰凉的轿厢壁。 沈知意端坐轿中,脊背笔直,眼帘微阖。比起沈府十一年磋磨、险些被卖去给五旬老叟做填房,守活寡又算什么。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沉郁,在颠簸中重新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唢呐骤然拔高,鞭炮噼里啪啦炸开。轿身重重一沉落了地,人群的议论却更猖狂,几乎贴着轿帘飘进来: “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己卖进火坑,可怜又活该!” “等会儿世子一脚踢开轿门,看她还能不能装得住体面!” 沈知意搁在膝上的手指倏地收紧,嫁衣红绸被攥出深深的褶。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刺穿轿帘,等着看她狼狈。 就在这时,外面的嘈杂忽然诡异地静了一瞬。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踩着满地红纸碎屑,不紧不慢朝喜轿走来,停在了轿门前。 沈知意睫毛轻颤,心口微紧。按规矩,新郎该踢轿门立威,以示夫为妻纲。她全身不自觉绷紧,等待着那象征下马威的震响。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轿厢木棱上,传来两声轻叩,“笃、笃。” 紧接着,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掀起一角。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护在轿门边沿,指腹微曲,恰好替她挡住了外头那些投来的恶意视线。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穿过厚重轿帘,穿透红盖头,清晰落入她耳中。没有传闻中的暴戾,也无想象中的阴冷,只有平稳如水的几个字,响在近处: “别怕,有本世子在。” 是赵琰。 沈知意心口微震,轿帘被喜娘彻底打起,喧嚣声裹挟着热浪瞬间涌入。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喜娘递来的手背,莲步轻移出轿门。脚刚沾到织金红毡,掌心便被塞来一截红绸,另一端坠得沉甸甸的。 她垂着眼,盖头下的视线只容得见满地的织金红毡,每隔三步便贴着赤金喜字,奢靡得令人咋舌。耳边忽然传来微细的议论: “这靖南王府的面子真是通了天了,如今连天家都来了……” “嘘!慎言,那是圣上隆恩!” 沈知意握着红绸的手指微微一紧。她原以为只是替嫁做个侧妃,求一处安身之所,怎会惊动圣驾?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唱喏声落,红绸那端传来一道轻柔的牵引力。沈知意随之迈过王府高高的门槛,刚在堂中站定,膝盖还未弯下,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便撕裂满堂喜乐: “圣上有旨——” 满堂衣料摩挲声骤起,宾客黑压压跪倒一片,屏息凝神。沈知意匆忙欲跪,身侧那人不着痕迹地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卸去她仓促间的踉跄,扶她稳稳跪定在红毡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太医院院判沈明堂之女沈氏知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秉性纯良,克娴于礼,堪为良配。靖南王世子赵琰,少年英武,功在社稷,今已及冠,当择佳偶……” 太监拖着悠长的官腔,字句在喜堂里回荡。沈知意垂首跪地,心中盘算着礼成后如何与世子爷谈妥。即便身为侧妃,若无倚仗也难以护住自己。她甚至想好了说辞,只求互不干扰,各自清净。 “……特赐婚于靖南王世子赵琰,册封为——” 太监的声音陡然拖长,尾音绕着梁木打了个转,满室寂静。 沈知意眼睫低垂,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静静等着“侧妃”二字落地。 “靖南王世子正妃!” 沈知意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住,后背的冷汗顺着脊骨倏地冒了出来,连指尖都凉透了。 侧妃与正妃,云泥之别!未来靖南王府的当家主母! 她还未从这滔天的震惊中回过神,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另,沈氏知意生母林氏,淑慎有仪,持躬端谨,追封为二品诰命夫人。沈王氏为沈府继妻,无诰命,钦此——” 盖头下,沈知意眼睫剧烈一颤, 十一年委屈、母亲枉死、王氏欺压……在这一刻,尽数讨回。 “世子妃,接旨谢恩?”太监含笑的催促声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滔天巨浪,恭敬俯首,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女沈知意,领旨谢恩。” 借着身旁那人沉稳的搀扶起身,过往种种疑点串联:王氏盯着聘礼时嫉恨的眼神,初见喜服时不甘的欲言又止…… 所有的迷雾散尽,沈知意心海渐平。她借着盖头的遮掩微微侧首,目光透过轻薄红纱,落向身侧那抹挺拔的红色身影。 这一切,莫非都是他的安排? 拜堂礼成的时,穿堂风忽然卷着满院红绸灌进喜堂,猛地掀起了她的红盖头一角。 刺目的烛光涌入眼中,沈知意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满堂宾客,猝不及防撞进了王府正厅里。 主位上,一道穿着红袍的身影静静立着,隔着重重人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不过一瞬,风停,盖头落下,眼前重归一片艳红。 - 喧嚣渐远,夜色如墨,将靖南王府后院重重包裹。 喜房内,龙凤红烛高燃,烛泪顺着螭龙烛台蜿蜒而下,凝成一颗颗红珠,落在描金的桌案上。 沈知意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喜床上,红盖头依旧遮着视线。沉甸甸的赤金凤冠压得脖颈发酸,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膝上的双手都交叠得规规矩矩。 正妃。 这两个字仍在脑中轰鸣。原以为是逃离沈家的跳板,不料一跃成为玉牒之上、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不仅逃出生天,更是为枉死的生母,挣来了二品诰命的哀荣,将王氏死死踩在了脚下,连其主母之位都成了屈居自己生母之下的“继妻”。 盖头下,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听说了吗?那位‘林公子’今日也来了……”门外廊下,小丫鬟的窃语顺着窗缝钻入。 “世子爷心尖上的人,也是你能嚼舌的?” “我是替世子妃不值,大喜日子,世子爷却在前头陪别人,这洞房花烛……” “悬了才好!若世子爷醉狠了发作,这娇滴滴的美人,怕都见不到明天太阳!” 丫鬟的私语被夜风卷着,渐渐散了。沈知意眼睫微垂,眸底一片清明,半分失落惶恐都无。 更漏声声,滴至三更。红烛燃去大半,前院早已寂静。沈知意正思忖是否自行歇下,忽闻门轴轻响。 “吱呀——”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卷着院中夜露的寒凉,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吹得桌上红烛猛地摇曳,拉长了映在墙上的黑影。脚步声沉稳有力,不急不缓,不像是应酬了一整日的醉客。 沈知意指尖悄然绷紧,直到看见那双喜靴在她面前停下。 红烛爆响一声。 来人微微俯身,微凉的气息拂过盖头,声音从头顶传来: “从今日起,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 5. 合卺酒定盟约 沈知意呼吸微屏,透过红盖头的下摆,看着那双滚云纹的红色锦靴,靴底沾着一点细碎的海棠花瓣,该是从院中道旁沾来的。 下一秒,一柄赤金喜秤探入她的视线,秤杆雕着缠枝莲纹。莲心处嵌着细碎的鸽血红宝石,烛光一照,便漾开一圈极淡的红晕,像是沾了露水的花瓣。那只握着喜秤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如玉,沈知意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秤杆轻挑,红盖头滑落的刹那,刺目的烛光瞬间涌入眼,沈知意眼睫轻颤了两下,缓缓抬起眼帘,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像是冬夜结了薄冰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眼瞳里倒映着满室红烛的光,明明灭灭,像碎了的火焰沉入深潭。 男人身量极高,一袭正红织金喜服衬得肩宽背直,腰间束着白玉蹀躞带,将他劲瘦的腰身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半张银质面具覆脸,錾刻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游动。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双薄唇,唇色偏淡,抿出一丝慵懒的弧度,却携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令人不敢逼视。 四目相对,一室寂静。 赵琰垂眸审视着她。眼前的新嫁娘,脸上不见半分羞怯惶恐,反倒坐得端正,一双清凌凌的杏眸坦然回望,甚至带着几分沉静的打量。 面具之下,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倒新鲜。 赵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方才在喜堂上隔着盖头,只觉她身量纤细,行礼时动作端庄得过分,像一具被礼教精心雕琢的木偶。此刻这么近距离看她,倒是更顺眼些。 沈知意的眉眼生得极好。不是咄咄逼人的明艳,而是恰到好处的清丽,眉如远山含黛,鼻尖小巧挺翘,唇色嫣红,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海棠。烛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沈知意的目光从赵琰的黑眸落至薄唇,又缓缓下移,落在他握着喜秤的手上。 声音好听,手也好看,露出的半张脸更是俊逸。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可惜,是个断袖。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随即释然。如此也好,这双手不会碰她,这后院便少了无数争宠倾轧。她只需做个安分挂名的世子妃,便能得享清净,经营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缓缓起身,敛衽屈膝,动作端庄得无可挑剔。可抬起脸时,那双杏眼里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檐下躲雨的雀鸟,忽然发现这处屋檐比预想中更宽敞些。 声音轻软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耳廓:“妾身,见过世子爷。” “噼啪。”红烛恰在此刻爆出一朵灯花,暖光映了两人满身。 赵琰随手拎起桌上的白玉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酒液清冽在杯中晃荡,映着烛火泛着微光。 “起来吧。” 沈知意依言起身,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递过来。两人手臂交错,成合卺之礼。酒气氤氲间,沈知意并未急着饮下,抬眸迎着赵琰那双深不可测的眼,语气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世子,妾身……知您苦衷。” 赵琰动作微顿,面具下的眉头轻挑。 “坊间皆传您好男风,厌女子。”她仰着脸,眸光清澈见底,无半分新妇扭捏,倒像洽谈一桩互惠的买卖,“既是圣旨赐婚,这场戏,你我免不了要配合演下去。你我不妨约定,人前我为您挡去桃花纷扰,维持体面;您予我世子妃应有的尊荣与庇护。你我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各得自在……世子以为如何?” 她说这话时,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像是在替她的话打拍子。 赵琰黑眸沉沉地锁住她,良久没有说话。 满京城的名媛贵女,见他不是畏如蛇蝎,便是削尖了脑袋想嫁进靖南王府,哪怕是做妾,都甘之如饴。敢在新婚之夜这般直白与他谈“交易”的,沈知意是第一个。 一声低笑自面具下溢出,漫过酒气:“沈二小姐,倒是通透得让本世子意外。在洞房跟本世子谈条件的,你是第一个。” 沈知意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她举杯仰头饮尽,辛辣酒液滚过喉咙,呛得她眼眶发酸,水光漫上了杏眼,像含了一汪春水。 杯沿尚未离开唇瓣,眼前红影忽地逼近。属于男性的清冽气息混着酒香,瞬间将她笼罩。沈知意呼吸一滞,下意识想退,却被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住肩头,指节微收。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既然要演戏,那三日后回门,二小姐可要演好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还未细想,他已陡然直起身,周身那层疏离的劲儿分毫不改,抬手将空杯搁在描金八仙桌上,笃的一声脆响,敲碎了方才那瞬的缱绻余温。 “今夜我睡书房。” 他理了理锦缎袖口,语气平淡无波:“明早,凌风会将府中账册、库房钥匙、中馈对牌全部送来。既为世子妃,这管家之权,本就该交予你。表面功夫需做足,莫让人挑了错处。” 沈知意垂眸敛衽,乖顺应下:“是,爷放心,妾身省得。” 赵琰转身走向房门,手刚搭上冰冷的门闩,侧过半张覆着银面的脸,露出来的那只黑眸沉得似浸了寒墨,半点光亮也无:“不过,这管家权,也不是白给你的。” 沈知意心头微凛,抬眸望他时,只见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门框,“前院的库房,前些年被老管家经手,账册与实物对不上,缺了好些东西。你明早先去盘查,给我一个说法。”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审视:“老管家是母妃陪嫁过来的人,在府中浸淫二十年,面子上需过得去。但库房是你身为世子妃的立身之本,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这世子妃的尊荣,你也未必守得住。” 这是考验,也是敲打。 沈知意睫毛轻颤,心底已然透亮。她垂首敛衽,语气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妾身明日便去核查,定给爷一个妥当答复。” 赵琰没再多言,推门便要而出。只是转身的刹那,那沉如寒墨的眼底,竟掠过极淡的兴味快得像错觉。他忽然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对了,我院中有条规矩。” “东厢书房,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妾身记下了。”她依旧顺从。 赵琰收回视 线,正欲开门,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嗓音软糯: “世子,请留步。” 他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浓浓的不耐。又是这般欲擒故纵的把戏?方才那番通透,莫非全是装出来的?冷言已到嘴边,却在转身看清眼前情景时骤然顿住。 沈知意半张脸埋在绣着并蒂莲的喜枕里,枕面的大红缎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像雪落在红梅上。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眼尾微垂,瞧着竟有几分无辜与委屈。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抹了一层极淡的胭脂。 见他回头,她抱着枕头往前蹭了蹭。那是一个极孩子气的动作,她仰着脸,一本正经道: “世子,新婚之夜您若宿在书房,明日阖府便会传言,妾身新婚即遭厌弃。妾身若初来便失了威信,日后怕是连下人都弹压不住。万一……有人因此松懈,不慎让闲杂人等扰了您的院子,坏了您的清静,岂非因小失大?” 她句句都在为他着想,实则字字都在为自己谋算,偏生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藏着掖着。 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映着烛光,像是在说:我就是想借你的势压人,你借不借? 赵琰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不耐渐渐散去。 比起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满腹算计的眼线,眼前这位,聪慧,却全摆在明处,直来直往,甚至……比他预想中要省心得多。 他松开了握门闩的手,转身大步走回床边。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解下喜服外衫,随手掷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只着一身月白中衣。长腿一迈,直接躺在了喜床的外侧,与她隔着足足能再躺一人的距离。 “熄灯。” 沈知意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迅速放下怀里的红枕头,乖觉地起身熄灭红烛。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余下窗边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她躺回床里侧,声音软糯顺口,半分生分都无:“是,夫君。” 两人并肩而卧,中间隔着足足能再躺一人的距离。两道平稳的呼吸声在满室静谧里交织,谁也没再说话。 谁也不曾想,这一夜的留宿,竟像一颗石子投进浑水,瞬间在靖南王府的后院,乃至整个京城,炸起了千层浪。 “什么?!没出来?!” 扒着窗棂听墙角的张嬷嬷猫着腰踮着脚,一溜烟跑到了院外的回廊拐角。几个竖着耳朵等消息的小丫鬟立刻围了上来:“嬷嬷,怎么样?世子爷发火了吗?将世子妃撵出来了?” 张嬷嬷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捂着嘴声音发颤:“灯……灯熄了!世子爷竟在新房歇下了!” 这消息如同生了翅膀,连夜飞出王府高墙,掠过京城的街巷楼阁,最终飘入皇宫深处。 殿内依旧灯火通明,烛火映着鎏金柱,影影绰绰。皇后端坐在一侧,手指捻着一串佛珠,佛珠在她指间转动。龙椅上,皇帝指尖轻叩御案,沉眸听着身前心腹太监的低声回禀。 皇后捻珠的动作忽地一顿,抬眸看来:“当真留宿了?” 太监低头应是。皇帝指尖叩击御案的动作停了,眸色沉沉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低笑一声: “有趣。” 6. 假戏温存惹心动 烛火一灭,喜房内只剩帐外残光浸着满室静谧。 沈知意屏着呼吸,贴着墙根缩成小小一团,连翻身都不敢。身旁的男人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酒香,自躺下后便再无动静。偏回廊下的脚步声轻得似雀鸟落枝,半点重音也无,却始终没断过。不肖细想也知道,定是好几双耳朵贴在墙根,竖着耳朵听着这新房里的动静。 她悄悄睁开眼,窗缝漏进的月光恰好扫过赵琰平躺的轮廓。银面具在暗处泛着冷光,瞧着像是睡熟了。 “世子?”她试探着悄悄挪了挪身子,往床中央凑了半寸。 没人回应,再凑半寸,床榻丝绒被摩擦出细碎声响,身旁却依旧静悄悄的。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心一横索性坐起身,双手抵着黄花梨床栏上,身子先微微一沉,再猛地向上一弹—— 上好的黄花梨木架子床,结结实实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心沁出细汗。晃了两下后,胳膊逐渐酸得发软,腰腹也跟着较劲,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偷偷歇了口气,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挤出细弱羞怯的一声:“夫君……”声音又轻又软,裹着点刻意装出来的羞怯,连她自己听着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旁,赵琰呼吸骤然一顿,阖着的眼倏然睁开,侧头看过来时,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愕然。 沈知意回视他,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动作却没停歇。她跪坐在柔软锦被上,手抵着床栏,开始有节奏地摇晃。被子窸窣,肢体摩擦,床帐晃得厉害,连床头流苏都跟着乱颤。外头那几道屏住的呼吸,果然一下子急促起来。 折腾了约莫半炷香,她胳膊发酸,额角也渗出细汗,红唇微张,捏着嗓子断断续续溢出几声压抑的轻|喘,尾音又软又糯,带着颤:“世子……轻、轻些……” 躺在床帐里的赵琰身子一僵,看着沈知意的眸子幽深,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他撑着手臂坐起,目光复杂地她纤细却卖力的身影上。沈知意觉得差不多了,喘着气停下。她利落地从发间摸出那根藏好的银针,眼都不眨就往左手食指指腹刺去。 十指连心的疼让她眉心一蹙,却硬是咬着唇漏出半声。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掀开喜被一角,将血抹在雪白的元帕上,又把被褥、枕席胡乱揉皱,制造出“激烈”过后狼藉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卸了千斤重担,长舒一口气,浑身发软地瘫回里侧,还不忘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戏做全了,世子现在可安心歇息了。” 赵琰借着微光瞥过她指尖那点未干的血迹,黑眸微沉。着沈二小姐对自己倒是够狠。他淡淡应了声“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周身的冷意却没再像先前那般刺骨。 沈知意是真累了。大婚一整日的折腾,加上刚才那番“体力活”,骨头像散了架。明知身边躺着的是传闻中断袖的陌生男人,她反倒松了口气。这夫妻名分本就是她自己千方百计求来的,对她来说,眼前这截“木头”,总比那些心思叵测的人好应付。 冬夜深寒,寒意沉沉。喜房内地龙烧得暖,却抵不住夜风从窗棂的细缝里钻进来,绕着床榻缠缠绵绵地打了个旋。 赵琰本是合眼假寐,原想瞧瞧这替嫁来的沈二小姐,究竟耍什么把戏,却被她方才那番故作姿态的闹腾搅得半点睡意也无。十余年来独来独往,警惕早已刻进骨血,便是浅眠周身那根弦也始终绷得紧紧的,从无半分松懈。 今夜身侧多了道清浅柔和的呼吸,裹着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清清淡淡的,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脂粉气,倒像春日涧边悄然生长的兰草,幽幽地缠进鼻间,搅得人心头发软。 赵琰素来自持,对自身定力从无半分怀疑,闭眼凝神间,刚要寻回几分朦胧睡意,身旁那团温热却忽然动了。许是夜里寒凉,沈知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寻觅热源,一只微凉的小手先摸索着探过来,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小臂,随即攥紧了他的中衣衣襟,攥得紧紧的。 赵琰浑身一僵,手臂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指尖触及那片从未碰过的柔软肌肤时,动作竟莫名顿住。不等他回神,一条纤细娇软的腿又不客气地横压过来,隔着薄薄衣料,少女温热的体温清晰传来。 下一刻,那暖乎乎、软绵绵的身子竟像只缠人的小兽,整个人扒了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擦过他的衣襟,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安稳靠下,还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 “……” 赵琰垂眸,借着屋内微弱的烛火,看着怀里缩成小小一团的人。她眉目舒展,睡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香甜。 他却彻底僵住。没过多久,半边身子连同胳膊被压得发麻。他试着轻轻抽动手臂,怀里人立刻不满地哼唧一声,像被惊扰的小猫,胳膊反倒搂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渗透中衣,熨在皮肤上,烫得他头皮发麻。 赵琰终究是没再动。 就那样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任由她抱着。那股清清淡淡的药草香萦绕在鼻尖,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那点燥意,连常年绷得紧紧的神经,都松了几分。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她跪坐在床上,奋力晃着床架,一边晃还得一边捏着嗓子装喘的模样,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模样竟有几分娇俏可爱。 银质面具下,他那双素来覆着寒冰的黑眸里,悄然渗进一丝极淡的笑意,连眼底的寒芒也消融了少许。总是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沈知意睡得沉,翻身时环着他的胳膊滑开,身子一歪,竟直直往床沿栽去,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冰冷的床栏。电光火石间,赵琰抬手极快,掌心稳稳垫在她额前。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触感却意外温热,恰好挡住了冰凉的木栏。 她浑然不觉,在梦中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依旧是那副寻暖的模样。 赵琰僵在原地,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银面下的眉峰柔和了几分。他维持着垫手的姿势许久,直到手臂发麻,才小心翼翼地将人往床内侧挪了挪,顺手扯过锦被,仔细掖好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晨光熹微,窗棂上大红喜字被映得透亮。 沈知意迷迷糊糊动了动,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不似棉被的柔软,她猛地惊醒,正对上赵琰那双幽深无波的黑眸,墨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 男人侧躺在外侧,银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也不知醒了多久。视线下移,她整个人像藤蔓似的缠在他身上,腿横压在他腰腹,胳膊环着他脖颈。 脑中“轰”的一声,沈知意瞬间清醒,触电般缩回手脚,连滚带爬翻回里侧,背对着他,心脏狂跳。 赵琰面具下的神情看不真切,眼底却有点玩味,眉梢微挑:“世子妃,这又是哪一出?” “世子早。”她扯过被褥,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遮起,只露出一点发顶,发出闷闷的问候,耳根却早已红透。 赵琰瞥了眼胸前那一小块被她呼吸濡湿的痕迹,慢悠悠道:“沈二小姐的睡姿,当真是别致。” 话落,他起身下榻。 沈知意圆圆的小脸因他的话而憋得通红,又羞又窘,咬着唇,利落地起身整理。 候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鱼贯而入,垂首捧来洗漱用具,不敢乱看。为首的张嬷嬷是王妃身边的老人,眼尖得很,一眼便瞧见了床榻正中那方染了殷红血迹的元帕,还有那一床凌乱的被褥,顿时露出满意的笑,悄悄对着门外悄悄比手势。 沈知意余光瞥见,等张嬷嬷看过来时,她适时低头,露出一段粉颈,羞怯得像要把脸藏进衣领里。 此时赵琰已换好锦袍,“走吧,去寿安堂敬茶。” 靖南王府极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一步一景。可府中下人皆垂首疾步,呼吸都压得低,可不论是庭院,或是廊道都静得可怕,像一张无形巨网,沉沉压 着,将人困在其中。 不多时,寿安堂到了。 主位上端坐着紫金翟鸟华服的妇人,正是靖南王继妃,崔王妃。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一双眼微微上挑,扫来时透着精明凌厉。 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双手举茶过头,声音温婉:“儿媳沈氏,给母妃请安,请母妃喝茶。” 崔王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石青色的旗装,头戴赤金镶珠凤冠,气质雍容华贵。她抬眼打量着沈知意,从那身规矩的正红世子妃装,到那张虽不算绝色却清秀温婉的脸,再到她垂着的眼睫,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这第一回见,虽说不上喜欢,但也不令人厌恶。 沈知意举茶的手臂微微发颤,茶盏却稳当,没发出一丝磕碰声。 过了好半晌,崔王妃才轻笑一声,伸手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她放下茶盏,示意身侧的嬷嬷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封,语气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既进了靖南王府的门,便是自家人了。” 崔王妃的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淡漠的赵琰,又落回沈知意脸上,意有所指地:“昨夜动静不小,想来是累坏了。” 寿安堂里响起几声极低的窃笑。沈知意脸瞬间红透,手中帕子绞成了麻花,一副羞得说不出话的小媳妇样,支吾道:“母妃……世子他……” 王妃见她这般,眼底疑虑稍散,笑意深了些:“害羞什么,这是好事。琰儿自小性子淡,这些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如今,你既做了世子妃,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杀人诛心。 沈知意心中清明,头垂得低低,恭顺道:“是,儿媳谨记。”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王妃觉得无趣。 正欲再敲打,门口忽然传来环佩脆响,一道娇俏声音打破沉闷:“嫂嫂!嫂嫂在哪儿呢?”鹅黄身影如蝴蝶般扑进来,十三四岁的小娘子,梳着双丫髻,簪珍珠花,明眸皓齿,灵动非凡。她径直冲到沈知意面前,亲热地挽住手臂,上下打量:“你就是嫂嫂吧!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沈知意一怔。这该是王府小郡主,赵玥。 王妃眼眸里的严肃散去,轻斥:“玥儿,没规矩。” “才不会冲撞嫂嫂呢!”赵玥冲母妃吐吐舌头,又凑到沈知意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嫂嫂别怕,哥哥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 沈知意抬眼,对上小姑娘澄澈真诚的眼睛,心头微动,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多谢妹妹。” 一直沉默的赵琰忽然开口,声音沉静:“话多。还不快向母妃问安。” 崔王妃抿了一口茶,将一枚赤金镶玉的手镯摘下来,戴在沈知意的手腕上:“这是我当年的嫁妆,如今传给你。愿你与琰儿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儿媳多谢母妃。”沈知意敛衽谢恩。 敬茶礼成,众人散去。赵琰陪着她走出寿安堂,廊下微风拂面,吹散了几分窘迫。 一路无话,只剩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而沉。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廊外的桂树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沈知意跟在赵琰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府格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每一处景致都透着千金堆砌的奢华。 她抬眼,看着走在前方的背影,在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面的赵琰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她:“怎么?怕了?” 沈知意收回思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温婉得体的笑,眉眼弯弯,声音轻柔:“爷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府里的桂花开得甚好,香远益清。” 赵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风拂过,卷起一地桂花瓣落下,沾在二人的衣摆上,转瞬又被风吹走。 7. 凝梅苑掌钥立规 凝梅苑的晨光刚漫过回廊,凌风已领着人候在庭外。两名小厮手捧红漆托盘,春桃领着十二名丫鬟垂首立于其后,院中静得只余风掠过梅枝轻响。 沈知意昨日与这些人不过匆匆一瞥,原想缓几日再细作安排,没料到她们竟已齐齐在此等候。见她与赵琰并肩入院,凌风上前一步,利落地掀开托盘上的红绸。厚厚的账册整齐码放,一串铜质对牌旁,赫然躺着沉甸甸的库房钥匙。 赵琰立在她身侧,声音清冽,听不出半分情绪:“往后凝梅苑中一应事务,交由你打理。账册、对牌与库房钥匙,都收着。”他指尖轻扣托盘边缘,目光沉沉锁着她,“我给的东西,心安理得拿着便是。世子妃,可懂得我的意思?” 沈知意心头一凛,觉着他是打算考验自己。 她目光扫过那串象征掌家权的物件,心头微微一跳,抬眼望他,“妾身晓得。”言外之意,他赵琰没给的,半分也别想碰。 不过,这人倒是大方,竟将这个院子的家当交予她,却又字字句句敲着警钟。她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丝毫不显,示意春桃上前接过,自己对着赵琰盈盈一福,嗓音温软:“既蒙夫君信任,妾身定守本分,不让后院琐事扰了夫君清净。” “这是给你挑的十二名丫鬟。”话落,赵琰双掌対合,轻击两声。十二名十三四岁、容貌周正的少女齐齐上前见礼,不见半分寻常丫鬟的怯懦。“她们各有擅长,往后只听你一人调遣,助你打理后院。” 得,除了考验,还有眼线。 不过,沈知意不难接受,被人时时监视的日子她从小就这样过来的。 “是,妾身明白。”沈知意乖顺应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铜钥匙。她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拉了拉赵琰的衣袖,眼尾微垂,轻声唤道:“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赵琰侧眸看她,面具后的眉梢微挑:“哦?” “妾身自小身子弱,久病成医,便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她指尖轻轻晃了晃他的衣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带着试探,“想在院里辟块小地方种些药草,既能打发时间,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急。就一小块,不占地方,爷觉得……可行吗? 赵琰盯着她泛红的耳尖,面具后的眼睛细微地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昨夜林记药铺的线索还未理清,眼前这人倒自己掀了片衣角,偏还这般无辜温顺。他语调微扬,似笑非笑,试探之意直白:“种药?” “只是寻常草药,不占什么地方。”沈知意心头一凛,仿佛全然未觉他话里的深意,依旧温温吞吞地说,“爷若觉得不妥,那便……” “无妨。”他打断她,脚步已迈向正殿,玄色衣袍扫过阶前落梅,声音淡淡飘来,话里带着敲打:“需要什么,寻管事支应,这些小事无需问过我,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但记住,凝梅苑里,只许种救人的药,若让我瞧见半分不该有的东西——我从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养心怀不轨之人。” 沈知意眼底一亮,眼角弯起真实的弧度,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谢爷!” 她转身时,广袖似无意般拂过,一只青花缠枝的小瓷瓶从袖中滑落,直直朝地上坠去。“哎呀!”她低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接,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冷风掠过,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已在她触及之前,稳稳将瓷瓶扣入掌心。她的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他袖口冰凉的缎料,一缕清冽如雪中寒梅的冷香窜入鼻尖。 赵琰捏着瓷瓶,指腹缓缓摩挲过光滑的釉面,黑眸沉沉锁住她:“这是什么?”他没忘,她方才刚提了种药,便无意掉出个瓷瓶,这般巧合,又不得他不多想,“莫不是,你方才说的‘寻常草药’,炼出来的东西?” 沈知意收回手,耳尖泛着浅浅的粉,垂眸作答:“是妾身自己调的润面膏。想着爷常戴面具,恐材质磨损肌肤,或是闷着了不适……”她似鼓足勇气,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杏眼里水光潋滟,干净得不见半分杂质,只藏着新妇的小心翼翼,还有几分怯生生的讨好,任谁看了都难免心软。 “此膏有清凉润泽之效。本想找个合适时机给爷,没想到竟这般失仪,让爷见笑了。” 赵琰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张面具他戴了数载,人人怕他、敬他、算计他,旁人只道他面容丑陋不敢示人,又或是暴戾成性故弄玄虚。从未有人想过,这面具戴久了,会不会磨损肌肤,会不会闷得慌。 指尖摸着光滑的釉面,表面残留着她温热的体温,那温热竟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口,泛起些陌生的暖意。 这丫头,是真的在向他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俯身逼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冷冽的气息带着他身上的寒梅冷香,将她完全笼罩。覆着银面的脸近在咫尺,紧抿的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黑眸安静地落在沈知意脸上,语气冷而锋锐:“你倒是会讨好人。不过,你究竟是真乖巧,还是装乖巧?”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碎的战栗。沈知意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半点未崩。她未退半步,却强撑着微微仰起脸,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杏眼里水光潋滟,清晰映着他冷硬的银面,轻轻柔柔地开口问: “世子希望妾身是哪种呢?” 既然都戴着面具做人,谁又比谁真诚几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直起身,将瓷瓶揣入袖中,语气淡淡:“药圃的事随你。” 说罢转身,大步朝东厢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冷峻,只留下一句余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前: “记着,别碰毒。这府里,容不下脏东西。好好查库房,别让我失望。” “妾身铭记。”她低声应答,望着他走向东厢书房的背影,唇角轻轻勾起。 掌心那枚铜钥匙触感微凉。这哪里只是管家权?分明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纸军令状。 赵琰在皇权与各方势力间周旋的人,最忌后院起火。他塞来的这十二个人,绝不是为了排场,是要将这凝梅苑守成铁板一块。只要她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他为内宅分心,这世子妃的位置才能坐稳。 这,就是他们这场交易里,最核心的默契。 沈知意将钥匙收进袖中,转身走向院里十二名丫鬟。日头渐高,光线透过梅枝洒下,在她们肩头跳跃着细碎的金斑。这十二人站姿如松,垂首静立,气息绵长均匀,院中竟听不见一丝杂音。 “都抬起头来。”她走到廊下太师椅坐下。春桃奉上热茶,她揭开茶盖,慢条斯理撇去浮沫,语气淡却有分量:“既入了凝梅苑,往后我便是你们的主子。” 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是警示,也是立威。 “说说吧,都叫什么,擅长什么。” 为首的丫鬟上前福身见礼:“奴婢流霜,擅算学,过目不忘,无论多复杂的账册,翻看一遍便知错漏。”沈知意眉梢微挑,倒是个顶好的账房先生。 第二名丫鬟随即走出,身量比旁人高挑些,步履生风,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奴婢流云,略通拳脚,善使短刃,寻常三五护卫近不得身。” 第三名丫鬟生得最是寻常,丢人堆里立刻淹没,声音也轻:“奴婢流雨,擅打听消息。京城各府后宅的关系往来,奴婢都略知一二。” 余下几人依次上前,各报所长:精于辨毒识药的流露,通晓膳食药理的流霞,还有擅长易容梳妆、仿人声线的…… 沈知意越听心中越明镜似的,赵琰为培养这些人,定然费了不少心血。这套班底,莫说管个后院,便是理一处府衙、甚至一方势力,都绰绰有余。 待十二人禀毕,沈知意缓缓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她们面前。周身气场悄然转变,褪去在赵琰眼前的温软,显出一种沉静的威压。 “我不管你们从前在哪、做过什么,进了这院子,就得守我的规矩。”她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如钩,“第一,嘴要紧。院子里的事,哪怕是一只蚊子飞出去,也得经我同意;第二,眼要亮。人心复杂,谁是人谁是鬼,心里要有数,若让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扰了世子清净,别怪我无情。” 十二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透着敬畏。 沈知意满意点头,“进了凝梅苑,便是自己人。我不会亏待忠心的人,但也容不下二心。” “流霜,接手库房,三日内理清陈年旧账,疑点单独列出;流云,院中防卫归你,除我与世子,任何人不得擅入正房;流雨,多往各院走动,尤其是寿安堂,有任何风声立即来报……” 她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末了,她唤来春桃,递过十几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大家分了,算是见面礼。” < p>打一巴掌,赏颗甜枣。这驭人之术,她在沈家后宅那些年,早已看得透彻。丫鬟们掂着荷包的分量,眼底敬畏更深,行礼的姿态愈发恭敬。 众人散去,凝梅苑很快响起有序的忙碌声。沈知意独自立在廊下,望着眼前逐渐步入正轨的一切,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第一步,总算踏稳了。 后顾之忧既解,接下来,便该盘算自己的事了。 午后,日头偏西。 沈知意换了身素净利落的襦裙,袖口用襻膊挽至肘间,握着一柄小巧花锄在新翻的松土地边蹲下,指尖轻点地面,细细规划:“流露,这儿土湿,掺些砂砾种薄荷;那边日照足,留给金银花和田七。” 她神情专注,流露侍立一旁,持炭笔在册子上疾书,半点不敢怠慢。 正忙着,院门口忽然探进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双丫髻上的珍珠花随动作轻颤。赵玥左右张望一番,见赵琰不在,眼睛顿时亮了,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小跑到沈知意跟前:“嫂嫂!” 沈知意直起身,取帕子拭了拭额角细汗,唇边漾开笑意:“跑这么急做什么?后头有老虎追你不成?” 赵玥喘着气,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道:“比老虎还吓人呢!”说着,一双圆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忙碌的丫鬟。沈知意会意,扬手道:“你们先去备土。” 待人退远,赵玥才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嫂嫂,我方才偷溜进我哥的书房了。” 沈知意动作微顿:“不怕你兄长罚你?” “趁他被父王叫去前厅才敢溜进去的!”赵玥摆摆手,随即皱起小脸,“我发现,我哥可能骗了咱们!” 沈知意心头微动:“骗什么?” 赵玥踮脚凑到她耳畔:“我在他书架后的暗格里,翻到好多画卷!全是美人图!虽然都蒙着面纱,但那身段腰肢……啧啧,比春风楼的花魁还妖娆!” “美人图?”沈知意捏着帕子的手指猛地一紧,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垂下眼睫,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声音软软的,像极了被夫君冷落的小媳妇:“原来……世子喜好这般模样的。” 赵玥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嫂嫂别生气!也许大哥只是欣赏画技呢?以我对我哥的了解,他才不是那种人!” 沈知意抬眼,轻轻捏了捏赵玥的脸,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赵玥:“还花魁呢!你一个姑娘家,何时去过那种地方?” “好嫂嫂,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赵玥急得跺脚,脸蛋涨红,连连求饶,“我就是听旁人说的,从未去过!” “那玥儿得答应我,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若是传出去,仔细你哥哥找你算账。” 赵玥重重点头:“我只告诉嫂嫂一人!绝不外传!” 沈知意摸摸她的头笑道:“玥儿最乖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赵玥,沈知意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冬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拂动她的衣袂。她缓缓抬眸,望向东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眼神沉静如深潭。 她叫来流霞,轻声叮嘱:“炖盅鹿茸枸杞汤,多放些枸杞,炖得软烂些。” 流霞应声退下。 暮色渐浓,天边染开一片橘红。 流霞照着吩咐将鹿茸枸杞下入砂锅,小火慢炖。沈知意立在小厨房外,望着东厢书房紧闭的雕花木窗微微出神。 赵玥说的美人图,在她心头绕了一下午。 人人都说赵琰好男风、厌女子,可他书房暗格里,却藏着满满一匣蒙着面纱的美人图。是传闻有误,还是那些画卷,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世子妃。” 流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快步上前低声回禀:“奴婢探得消息,秦管事明日会亲自开库清点,说是要帮您对账。” 沈知意回神,眸底掠过一丝冷光。 秦管事是服侍先王妃的老人,在王府浸淫二十年,根基深厚。赵琰昨日特意提点她库房亏空的事,今日秦管事便主动要对账,明摆着是要给她这个新世子妃一个下马威。 “知道了。”她淡淡应声,“届时叫流霜备好笔墨纸砚,咱们亲自去会会这位王府老管事。” 流雨躬身退下。沈知意望着砂锅升腾的白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下马威?她在沈家后宅见得多了。 8. 指尖伤惹君怜 凝梅苑西南角的空地,新翻的泥土裹着草木根茎的清苦味,混着晚风起时的凉意,丝丝缕缕漫进苑中。 沈知意握着柄小巧的银柄花锄,腕间使力敲碎了最后一小块板结的土。她没让粗使婆子沾手,只带了流露、流霞二人,素色袖口利落地挽至肘间,弯腰时鬓边碎发垂落,扫过沾了薄泥的指尖。纵是颊边蹭了道浅灰,指尖裹着湿泥,也不见半分娇气,反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眉眼被夕阳余晖浸得温软。 “世子妃,种子都取来了。”流露捧着竹编簸箕上前。她辨毒识药是一把好手,寻常种子好坏生死,过眼即明,此刻眼底却藏着些许不解,“您瞧瞧。” 沈知意直起发酸的腰,手背随意抹了下额角细汗,指尖拨弄着那些或褐或黑的细小种子。须臾,她指尖一顿,语气轻却笃定:“将断肠草的挑出来,尽数销毁。” 流露一怔:“世子妃,留着或许能当防身后手。” “不必。”沈知意指尖一弹,几颗黑褐种子滚落在地,“爷说了,府里容不下脏东西,咱们就得做得干干净净,才不会给人留话柄。” 她抬手指向墙根风口处,语气软下来,似随口一提:“把薄荷和紫苏种在那儿。爷最是爱洁,这几味药气清冽,能压下泥土腥气,省得他闻着心烦。” 明明是规整药圃,嘴里却句句惦记着那位夫君。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倒像寻常夫妻间的自然惦记,温润得让人舒心。 抄手游廊浓重的阴影里,赵琰已立了许久。 银色面具覆着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深邃眼眸,沉沉落在那抹素色身影上。他原以为这娇滴滴的沈二小姐向他讨要药圃,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暗藏心思,却未料到她竟真能挽起袖子,在泥地里亲力亲为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他看她指尖沾泥,额角沁汗,脑中忽然闪过晨间那瓶润面膏。她怯生生递来,却又不敢抬眼,细声说怕面具磨伤他肌肤,彼时只当是奉承,此刻见她对待几株草药都如此细致周到,连他素喜洁净、厌恶土腥的细微习惯都能察觉且记在心上。 常年紧绷的防备心,竟在这满院药香里,悄无声息松了丝。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只青花小瓷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主子?”身后的凌风见他久立未动,低声唤了一句。 赵琰回过神,目光从沈知意身上收回,眼底那点柔和瞬间敛入深邃眸底,重归冷寂。只吐出一字:“走。”脚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暗忖若是她能一直这般安分,留她在府里养养花草,倒也无妨。 他未曾想,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软糯的声音:“爷怎么来了?” 风卷着枯黄落叶擦过林梢。 沈知意不知何时已直起身,正望着他的方向笑。她随手捻起帕子掖了掖鬓边碎发,顺势拭去指尖泥屑,快步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衣袖,指尖轻轻蹭过湖蓝色衣料,娇嗔里裹着点新妇独有的依赖:“多亏了爷体贴,拨了流霞她们这等得力人手,药圃才稍稍有了模样。只是刚翻完土,瞧着乱糟糟的,让爷见笑了。” 赵琰目光在她裙角的泥印上沉沉扫了一眼,没挣开她的手,只淡淡道:“杂事自有下人,不必亲自动手。” “亲手种的,才合心意呀。”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恰好春桃端着姜茶走来,她立刻松开衣袖接过茶盏,指尖被高温烫得微缩,却还是稳稳端到他面前,“方才起风了,爷穿得单薄,喝口姜茶去去寒。” 姜丝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赵琰垂眸看了眼她方才挽过的衣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她的手微凉,他的指腹温热,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沈知意极快地收回手,脸颊稍稍泛了粉,眼波流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腰腹,而后迅速垂下,羞怯道:“爷操劳半日,妾身特意让流霞炖了汤,是翻医书寻的方子,最是滋补强身。等会儿炖好,妾身让她给您送到书房去?” 赵琰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银面下的眉梢狠狠跳了两下。他定定盯着她张纯良无害的脸,意味深长道:“世子妃,倒是费心了。” “侍奉夫君,本就是妾身的本分。”沈知意笑得更甜了,眉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娇态十足。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伴着恭敬的唤声:“世子爷,世子妃大喜。” 崔王妃身边的张嬷嬷领着两个丫鬟,捧着描金食盒走进来,那双精明的倒三角眼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尤其在沈知意沾泥的手指和赵琰的衣袖上,微妙地顿了顿,笑道:“王妃惦记着二位主子新婚燕尔,特意让老奴送些点心过来。” 她笑着行了个礼,视线落回沈知意素裙上的泥印,故作惊讶:“哎哟,世子妃这是做什么呢?怎么弄得这一身泥?王府里这么多下人,哪用得着您亲自动手?” 赵琰手中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语气没半分温度:“怎么?母妃如今连本世子院里的事,都要劳嬷嬷费心管着了?”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忙不迭赔笑:“世子爷说笑了,王妃心疼二位主子呢。”说着便从食盒里端出一碟精致的糕点,“这是小厨房刚做出来的百子千孙糕,王妃特意赏的,寓意好着呢。” 糕点做得极精巧,表面用红曲描了石榴花的纹样,催子之意昭然若揭。 沈知意莲步轻移,双手接过糕点,语气温婉却不卑不亢:“有劳嬷嬷跑这一趟,还请代为转达,儿媳谢母妃挂怀。”她转身将糕点递给流露,轻声道,“待我沐浴更衣后,再细细品尝母妃的心意。” 张嬷嬷脸上的笑又僵了几分,却不死心,顺着她的话头打圆场:“世子妃懂事,王妃知道了定是欢喜的。新婚燕尔,仔细累着身子。”这话听着是关怀,字字句句却都在往“子嗣”上引,偏裹着长辈疼惜的皮,让人挑不出错。 沈知意垂着眸,指尖抚过腰间绦带,鬓边碎发被风撩了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眉眼弯得软乎乎的:“嬷嬷提醒得是。不过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世子待我极好,母妃也宽和,相信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 张嬷嬷被堵得哑口无言,心头一凛。原以为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是个口齿伶俐的厉害角色。 一旁,赵琰已将喝完的姜茶盏搁在石桌上,那股迫人的冷冽气场压得张嬷嬷喘不过气。他抬眼扫过张嬷嬷,银面下的黑眸深不见底,淡淡道:“母妃的心意,本世子与世子妃领了。嬷嬷既送了东西,便回去复命吧,凝梅苑里用不着旁人伺候。”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张嬷嬷哪敢多留,连声应着退去。临走前回头一瞥,见沈知意正侧身替赵琰理着微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自然。夕阳余晖勾勒着两人的侧影,竟真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温情。 赵琰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任她整理,挺拔的身影立在渐浓的树影下都柔和了许多。直到张嬷嬷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才轻嗤一声:“人走远了,世子妃这戏,还没唱够?” 沈知意指尖抚过他衣襟的暗纹,抬眼时杏眸里盛着盈盈光晕:“爷说的哪里话。在外人面前,妾身自然得给爷做足面子。”她顿了顿,声音轻柔,“您是凝梅苑的天,妾身待爷,自然是真心。” 赵琰没戳破,正想再说什么,沈知意忽然“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她抬手一瞧,竟是方才整理药圃时,被荆棘划破了指尖,细小的血珠正慢慢冒出来。她下意识想将手背到身后,却被赵琰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她藏在身后的手拽到两人之间:“藏什么?” “一点小口子,不碍事的,冲冲水就好……”沈知意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在石凳坐下。 “凌风,金疮药。”赵琰头也不回地吩咐。 凌风递来药瓶,赵琰指尖利落拨开红绸塞,倒了点药粉在指腹上。他微微倾身,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手背,一手蘸着药粉极轻地按在伤口上。指腹温热,有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过细嫩的肌肤,粗粝中藏着温柔。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细密的刺痛感蔓延开来。沈知意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连带着眼睫也跟着抖了抖。 赵琰的动作忽然停住,抬眸看她,黑眸里映着她泛红的眼尾:“疼?” “不疼。”沈知意连忙摇头,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 p>他没说话,低下头,轻轻往她伤口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细微的痒意瞬间覆盖了刺痛,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沈知意指尖一颤,抬眼时恰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银色面具的边缘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可眼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软得不像话。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嫁给赵琰,或许真不是什么坏事。 - 夜色渐浓,凝梅苑回廊挂起羊角宫灯,晕黄灯火拉长生影。 沈知意提着食盒,步履轻盈地往东厢书房去。晚风卷着桂花香吹来,她心里还在盘算着明日和秦管事对账的事,脚步却在书房门外顿住了。 快到书房时,一阵极轻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赈灾银五十万石,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不足两成。”是凌风的声音。 “可有查到是谁?”赵琰的声音冷冽如冰。 “户部、工部的人都有牵涉。世子,要不要先禀明王爷?” “不必。”赵琰的声音冷冽如冰,“此事牵扯甚广,先查清楚再说,勿打草惊蛇。” 沈知意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廊柱后缩了缩。原来他每日在书房,不是在看那些美人图,而是在处理这些机密要事。 她敛去眼底的波澜,提着食盒定了定神,扬声道:“爷,汤好了,您趁热喝。” 房门被打开,赵琰刚沐浴过,黑发松散下来,发梢还带着湿意,身上的冷冽被水汽冲淡,添了几分温润。他的视线先落在沈知意手中的青瓷汤盏上,继而扫过她那双在昏黄灯火下格外显柔顺温婉的眉眼。 “不是说,让丫鬟送来?” “亲手奉上才有诚意。”沈知意将汤盏往前递了递。 赵琰不再多问,接过汤盏仰头饮尽,温热的汤汁滑下喉咙,回甘绵长,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他将空碗搁在案上,难得赞了句:“味道正好。” “爷喜欢就好,往后妾身每日都让流霞换着法子炖,可好?”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见他此时心情不错,眼珠一转,轻轻捏住他的袖口晃了晃,声音放得更软,带上了几分依赖的娇怯:“爷,三日后便是回门的日子。” 她微微仰起脸,澄澈的杏眼里盛满了不安,“沈家规矩大,父亲与母亲又向来严厉。妾身怕自己笨拙,演不好新婚恩爱的戏码,若是露了怯,平白给爷添麻烦。”她指尖收紧了些,语气软糯地恳求,“到时候,还要劳烦爷多护着妾身几分。” 赵琰垂眸看着她眼底的依赖,又瞥见那只攥着他袖口的小手,明明是只懂得审时度势的小野猫,偏要扮成受惊的白兔。他指尖故意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低笑一声:“哦?要我护着你,拿什么来换?” 沈知意耳尖一红,仰头瞪他一眼,却又很快软下来:“那——妾身以后每日都给爷炖不同的汤,还给您调更好用的润面膏,好不好?” “成交。”赵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靖南王府的世子妃,沈家没人敢动你。有我在,护着你便是。” 沈知意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眉眼弯成了月牙:“爷真好。” 看着她哼着小曲儿离开的背影,赵琰抬手按了按发热的眉心,只觉得这汤,太过“滋补”。 沈知意回到东厢正房,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敛净。 春桃早已备好了热水,屋内熏着淡淡的安息香。她走到妆台前,拔下发间的白玉簪,刚打开妆匣,指尖却猛地一顿。 最上层的丝绒衬布上,母亲留的那套九杀银针,少了一枚。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妆匣,目光扫视四周。屋内陈设依旧,看似毫无异样。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窗台那盆珍稀的素心兰上。 原本翠绿欲滴的兰草叶尖,此刻竟泛着诡异的淡红色。 她刚要唤人,门外传来靴底踏碎枯叶的急促声响。 寒风裹挟着赵琰冷冽气息灌进房间。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眸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沉声问道: “你房里可有异常?方才我在书房,察觉到院中有股极淡的气息。” 9. 凝梅苑里立威 晨光漫过凝梅苑的飞檐,昨夜赵琰离去时留下的滞涩压抑,似乎也随着渐渐消散的晨雾淡去了大半。 昨夜那句带着审视的质问,终究被沈知意一句“许是窗没关严,吹进些园子里的野气”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他并未深究,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沉得像浸了寒潭秋水,看得她后脊微麻。 屋内只剩主仆几人,流溪捏着细如发的蚕丝,正趴在窗棂上检查着机关暗扣,良久她直起身,眉头拧成结:“世子妃,窗上的千机引没断,门闩上的暗扣也完好无损。对方是顶尖高手,没留下任何痕迹。” 沈知意坐在妆台前,指尖缓缓抚过妆匣里那层柔软的红丝绒衬布。原本整整齐齐排列的七枚银针,此刻空了一处。 铜镜里她眼底的温软退去,取而代之的时冷冽的焦灼,半点不见面对赵琰时的娇软,指尖陷入掌心里,才压住心头的慌:“没人进来,难不成这针是自己长腿跑了?” 能避过流溪的机关,还能在赵琰的眼皮底下溜走。这凝梅苑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没痕迹,便是最显眼的痕迹。”她合上妆匣,语气干脆,“替我更衣。”她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对哪个物件的在意,越是此刻,越要稳住阵脚。 春桃为她换好藕荷色绣折枝海棠襦裙,发间缀几颗圆润莹白的珍珠,既不失世子妃的体面,又透着温婉随和。刚收拾停当,外间便传来沉稳的靴声。 赵琰竟折回来了。 他今日一身墨蓝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愈发挺拔,脸上银面依旧泛着冷光。沈知意扬着笑意迎上去,想要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马鞭。 赵琰却手腕轻巧一转,避开了她的手,反手将马鞭扔给身后的凌风,语气平淡地告知:“待会儿,后院那几位会过来给你请安。” 沈知意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凝梅苑里,住着不少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有府里早年塞进来的通房,有宫里赏下的侧妃,虽赵琰从未碰过,名分上却也算半个主子。 “按规矩,新妇进门次日,妾室需向主母敬茶。”赵琰语气冷淡,仿佛提及的不是自己的妾室,而是一堆碍事的摆设:“不必迁就她们。” 沈知意眼波流转,身子微微前倾,歪着头看着赵琰,声音软绵带了点娇嗔:“爷这是心疼妾身,怕妾身受欺负?” 赵琰从鼻间哼出一声短促的冷音:“你是靖南王府的世子妃,是这凝梅苑的主母。她们若不安分,你随意处置。处置不了,就让凌风丢出去便是。” 沈知意心头微动。这是在给她立威,给她撑腰。不管他是为了做戏给外人看,还是单纯不愿后宅吵闹省麻烦,这份直白的护持,她受用得很。 “世子这般无情,就不怕外头说您不懂怜香惜玉?”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柔光,微微歪头看着他。 “我的名声,”赵琰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垂眸看她,语气竟缓了半分,“不在乎多这一条。”他略一停顿,又道:“明日回门的礼单,凌风已经备好了。都是按沈家那边的喜好挑的,既不越矩,也不会让你失了排场。” 沈知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心头一暖。她那唯唯诺诺的父亲,精明算计的继母,怕是做梦都想攀上靖南王府这门亲戚。赵琰这一手,实实在在给足了她面子。 “多谢夫君体恤。” 这声谢,褪去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 赵琰没再多言,转身大步出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吩咐道:“流云,守着院门。任何人补得擅入。” “是,世子妃。” 刚回偏厅坐下,管账的流霜便捧着厚沓沓的账册匆匆进来,素来清冷的脸上染了几分急色:“世子妃,库房实物与账册严重不符,缺口极大,便是奴婢不眠不休,三日内也难核对清楚。” 沈知意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沉稳:“不急。你先理出大致的缺口账目,其余的,可以慢慢来。” 话音刚落,外间丫鬟轻步通传:“三位侧妃到”。 沈知意扶着春桃的手缓缓起身,鬓边赤金点翠步摇轻晃,正红织金暗花云锦裙衬得她身姿端雅,步履从容地往正厅去,周身已有几分主母的沉静威仪。 廊下,柳若薇正不耐烦地捻着锦帕,见丫鬟掀帘,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太医府庶女,仗着世子几分新鲜,竟摆起这么大的谱。”他父亲是户部尚书,早想借王府攀附皇权,三位侧妃进府虽不足一年,世子哪个院里都没踏入,只没料到沈知意的进府打破了这难得的平衡。 李婉仪淡紫罗裙衬得她眉眼清冷,唇瓣勾着抹假笑:“柳姐姐慎言,人家如今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妃,占着名分呢。”话里话外,满是不屑。 唯有苏清沅垂着眼,安静数着袖口的缠枝莲绣纹,并不与其他二人搭话。 “世子妃请三位侧妃进厅。” 春桃的声音落下,廊下的细碎话音戛然而止。三人敛了神色款步入内,抬眼便见沈知意端坐在梨花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桌沿,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无怒无喜。 三只锦面蒲团早已一字排开在面前。侧妃向正妃行敬茶礼,是祖制,半分僭越不得。 柳若薇咬着牙,脸色涨得微红,不情不愿地屈膝跪下,磕头时力道极轻,语气极为敷衍:“见过世子妃。” 丫鬟捧上茶盏,柳若薇捏着杯沿漫不经心地递上去。沈知意没立刻接,垂眼淡淡看着她,直看得柳若薇手僵在半空,心头发慌,才缓缓抬手接过,呷了一口便搁在桌案上。 春桃递上红封,她才淡淡开口:“起身吧。往后守着凝梅苑的规矩,才不枉世子给你的侧妃名分。” 一句话点透,她的身份是世子给的,而非仗着家世。柳若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李婉仪随后跪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奉茶时身姿端直,语气却冷淡淡的,带着书卷气的疏离:“给世子妃请安。” 最后是苏清沅,她屈膝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奉茶时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轻柔却恭敬:“妾身苏清沅,见过世子妃,问姐姐安。” 沈知意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软了几分:“妹妹快起身。” 待她站定,苏清沅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上,眼底清明澄澈,半分算计都无:“这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暖玉,温润养人,送与世子妃赏玩。妾身没什么心思,只求在王府里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有口热饭,睡个安稳觉,也绝不会给世子妃添麻烦。” 沈知意微怔。苏家是京城顶级清贵世家,苏清沅身为 苏家长房嫡女,论家世出身,比柳、李二人还要尊贵几分,竟这般放低姿态。她示意春桃收下锦盒,唇角勾起点真切的笑意:“既是妹妹的心意,我便收下了。流霞新做了桂花糕,甜而不腻,待会儿让丫鬟装些,妹妹带回去尝尝。 苏清沅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连忙谢道:“多谢世子妃!” 待三人都行完礼,沈知意才敛了笑意,重新立规矩,目光扫过柳、李二人,淡声道:“往后每日辰时来凝梅苑请安,莫要迟了。府里的月例分例,皆由流霜按份派发,你们院落的穿衣用度,她已核过,缺什么便遣人来说,不必私下寻刘公公讨要,乱了王府的章法。” 她这话明着是定规矩,实则是敲山震虎。柳若薇想辩上几句,抬眼却撞进沈知意温和的眸子里,那眼底无波无澜,竟让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子妃考虑周全,我等记着了。”苏清沅率先垂首应下,柳、李二人见状,也只得跟着附和。 沈知意唇角微勾,又道:“既懂规矩便好。往后后院安稳,妹妹们的日子也舒心。今日请安就到这吧,回去各自安置吧。 三人福身告退,柳若薇与李婉仪走得极快,唯有苏清沅临走前,又朝沈知意温和福了福身,才缓步离去。 厅内的脂粉气散了不少,春桃眉头轻蹙:“世子妃,那两位侧妃瞧着怕是个不安分的。” “有正妻的名分压着,还有王府的规矩管着,她们翻不出大浪。”沈知意语气淡然,“先让她们跳,跳得越高,把柄露得越多,咱们才好一锅端。” 流霜点头受教,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厚厚的账册:“人倒是好收拾,可这库房的烂账,怕是比那两位侧妃还难缠。” 沈知意挑眉,眼底带笑:“怎么个难缠法?你这算盘珠子成精的人物,也有喊难的时候?” “物件儿太多,账册太乱,且好些东西根本没入册。”流霜苦笑,“奴婢粗粗盘了一遍,越盘越心惊。” 沈知意闻言,眸光微动。赵琰一个闲散世子,平日里又不理俗务,库房能有多少家底?她站起身:“走,去瞧瞧。” 穿过回廊时,迎面撞上正要去花园扑蝶的赵玥。小姑娘手里捏着个草编的蚂蚱,蹦蹦跳跳地撞过来,见着沈知意,眼睛一亮:“嫂嫂!” 视线落到沈知意腰间挂着的那串铜钥匙上,赵玥圆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嫂嫂这是要去哥哥的大库房?” “去盘盘账。”沈知意点头笑道。 “哥哥对嫂嫂真好!”赵玥咂咂嘴,一脸不可思议,“从前这库房,别说管家,就连父王想拿样东西,都是哥哥亲自去取,旁人连靠近都不准。对了嫂嫂,今早我还看见秦管事带着人开了库房门,说是要清点过冬的炭火呢。”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补充道:“嫂嫂盘账可得仔细些!听闻苏姐姐入府时,苏家十里红妆,一百二十抬嫁妆全都塞进这库房了,可我从来没见苏姐姐用过哪怕一支簪子。”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揉了揉她的发顶:“知道了,快去玩吧,仔细别摔着。” 看着赵玥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沈知意眸底的笑意缓缓敛去。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走,去库房。” 10. 遗针惊库房 几人行至库房前。这是一座独立的三层青石阁楼,只开了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口四名带刀亲卫肃立。 亲卫们见到她,立即垂首让路:“世子妃。” 沈知意微讶,拾级而上。来到门前取出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沉重的机括声响起,几名亲卫合力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沈知意迈步跨入,待看清眼前的景象,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 这哪里是库房?这分明是一座堆满奇珍异宝的宝库! 入目所及,一排排高至屋顶的紫檀木多宝架。左侧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色泽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拳头大小莹莹生辉的夜明珠、形态天成色泽鲜艳的红珊瑚树。右侧架上,则是成捆成匹的云锦、蜀锦,还有许多沈知意见都没见过的朝贡缎,在昏暗中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角落里,随意堆放着几口半开的大箱子,里面满溢出来的,竟是西域的琉璃盏和赤金打造的各种奇巧玩意儿。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古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比鸽子蛋还大。 流霜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翻开随手搁置的账册。只翻了几页,脸色霎时变了,“世子妃,这里的账册全是乱的,且只记了大概。这上面的‘玉石若干’,指的竟是这一整面墙的汉白玉原石!这等体量的财物,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也未必能理得清。” 沈知意随手拿起一只积了灰的掐丝珐琅盒,指尖轻轻摩挲。这东西,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有几个。在这里,却像颗大白菜被扔在角落吃灰。 这些年赵琰在外的名声是纨绔世子,可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甚至还有许多是有市无价的孤品,绝不是一个闲散世子能弄到手的。 他的势力,他真正的财力,恐怕早已远超靖南王府表面上的尊荣,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潜藏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 沈知意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独自朝着库房最深处、光线更为幽暗的角落走去。那里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字画卷轴和旧书。 正欲转身查看他处,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沈知意弯腰拨开积灰,指尖刚触到账册边缘,阴影里忽然闪过一抹极细的冷光。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堆杂乱的卷轴,在卷轴缝隙里捻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细小的金属物体,泛着幽幽的、熟悉的冷光。这特殊的材质,独一无二的螺旋纹路…… 分明与她母亲留下的那套贴身银针,一模一样! 她妆匣里丢失的那一枚! 她心脏猛地收紧。 怎么会在这里?这库房平日无人能进,昨夜偷针的人,为何会把它落在这里? 她将银针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幽香钻入鼻腔。 这味道……竟和她在窗台那盆素心兰上闻到的陌生气息,有七分相似! 能避开凝梅苑的机关潜入她的房间,又能在今早秦管事开库时进入这里,还把银针落在这里……这个人,难不成是今早开库的秦管事! 她迅速将银针攥入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库房深处空无一人。 刚要将银针藏入袖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世子妃在找什么?” 这声音来得猝不及防,沈知意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银针险些落地。她下意识地攥紧掌心,慌里慌张地转身,忘了自己正站在窄窄的过道里。 “咚”的一声闷响。 她额头结结实实磕在赵琰下巴上。 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赵琰伸手扣住她腰肢,避免她往后倒,另一只手悬在她泛红的额前,没落下,声音里是无奈的戏谑:“这么慌做什么?本世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抬头,正撞进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眸里。男人眼底凝着一点没散的笑意,正低眸看她。 他微微偏头揉了揉下巴,眉峰轻蹙了一瞬,却没显出半分恼意:“世子妃这额头,倒比本世子的剑鞘还硬。” 沈知意脸颊腾地烧起来,又疼又窘,指尖攥着银针,慌乱地想挣开他的手,声音软得发颤,十足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对、对不起……妾身不是故意的。爷,您的下巴没事吧?” 说着就想踮脚去看他的下巴,忘了自己还被他扣着腰,身子一倾,差点又撞上去。 赵琰微微后仰避开,垂眼看她手忙脚乱的模样,银面下眼尾挑起一点弧度。他扣着她腰肢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到她腰间柔软的衣料。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竟比书房里的香还要好闻。 “慌什么?先顾着你自己的额头。”他语气淡淡,轻轻将人往怀里带正,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攥得发白的右手上,“至于手里的东西……” 沈知意脊背倏然一僵,袖口下的指尖飞快蜷起,悄无声息地那枚形制特殊的银针换了捏法,牢牢扣在指腹间。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却只顿了一瞬。下一瞬,眼尾已泛起浅浅的红,瞧着格外惹人怜。 她抬眸时,那点水光泫然欲泣,嗔道:“爷走路怎的也没个声响?妾身的魂儿都快给您吓丢了。” 赵琰没接她这娇嗔的话头,银面下的双眼沉沉扫过她垂落的裙摆,最终定在她始终微蜷的右手上。他忽然俯身逼近,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尘,语气慵懒闲散:“一枚针,值得世子妃蹲在地上,瞧得那般仔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知意耳尖发烫,抬腕大大方方地摊开掌心凑到他眼前,语气软嫩,眼底无半分慌乱:“不过是枚断了针脚的废银针罢了,灰扑扑的瞧着平平无奇。” 昏暗光线下,那枚极细的金属静静躺在她白嫩的掌心。赵琰垂眸,视线在那枚针上停了两息,又缓缓上移,锁住她的眼睛,眉峰微挑。 沈知意眨了眨眼,眼底瞬间浮起无辜,指尖点了点身旁堆得老高的云锦,语气里带上一丝丝恰到好处的委屈:“爷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旁边堆的可都是贡品,若是被这断针扎破了丝,整匹料子可就毁了。” 说着她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掏出帕子将针包了起来,又抬眼嗔了他一句:“这库房里宝贝虽多,可也太乱了些。也就是妾身细心,换了旁人,早一脚踩上去了。” 赵琰盯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忽地伸手,隔着帕子捏住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过她腕骨处细腻的肌肤,“世子妃倒是心细如发。”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废针。 九杀银针,林氏的贴身之物。 也当然知道,今早只有秦管事带着人进过库房。 秦管事是母妃的人,在王府经营二十年,盘根错节,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动他。如今沈知意撞上来,正好借她的手,清理掉这颗钉子。 更何况,看着她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倒也有趣。 “替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沈知意任由他捏着,脉搏稳得半点不乱,又轻轻挣了挣手腕,软声道,“这针脏,爷别碰,仔细污了您的手。”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将包着针的帕子塞进袖袋里,动作自然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手指捻了捻,指腹还残留着肌肤的滑腻,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反手负在身后。 他目光扫过满地蒙尘的奇珍,最终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中年胖子身上,冷声道:“赵全。” 角落里的中年胖子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咚”地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奴才在!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赵全是秦管事的副手,秦管事今日借故没来 ,只留他在这里应付。 “这就是你看的库房?乱得像个猪圈。”赵琰冷哼一声,靴尖踢了踢旁边半开的箱子,里头的珍珠骨碌碌滚出来,撞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赵全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这就让人收拾!” “不必了。”赵琰打断他,侧头看向一旁安静立着的沈知意,眼底的寒意褪去,“既然世子妃这般贤惠,连根针都要替本世子省着,这清理库房、核对账目的差事,便交给世子妃的人来做。” 沈知意心头一跳,面上当即露出几分难色:“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库房是王府重地,流霜一个丫鬟,哪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万一出了差错,妾身可担待不起。” “无妨。”赵琰语气干脆,目光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赵全,警告之意不言而喻。“有本王给你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赵全,你带着两个账房,全程陪着流霜核对。哪怕是一根针、一粒米,都要记清楚,不许再有半点差错。若是敢偷奸耍滑,仔细你的皮。” 赵全吓得连忙应下:“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瞪大眼睛,绝不敢有疏漏!” 沈知意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笑意落在眼底,盈盈福身道:“那妾身就替流霜谢过爷了,有赵管事帮衬,这账目定能盘得清清楚楚。” 说罢她转过身看向流霜,语气轻快了些:“爷信重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爷的心意。” 流霜垂首应“是”,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沈知意,两人眼神一碰便收。 赵琰没再多留,转身时淡淡瞥了沈知意一眼,随即抬脚出了库房。 他前脚刚走,沈知意脸上的柔笑便瞬间敛去。她摊开掌心,帕子早已被冷汗浸湿,指尖攥着的银针,寒意透过帕子渗进来,凉得刺骨。 “流溪,让流烟去查这针上的异香,重点盯紧秦管事的院子,看看他有没有熏这种香的习惯。”她指尖点了点库房高处昏暗的角落,“你去查一查那个通风口,仔细些,别留下痕迹。” 流溪应声而去。沈知意立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赵琰方才的眼神。 他一定看出来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点破。 不过无论如何,她现在拿到了库房的全权管理权,这是她在王府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不过半盏茶工夫,流溪便匆匆折返。指尖捏着一点极细微的灰尘,凑到沈知意耳畔压低声音:“主子,查到了,那异香积在西北角通风口的内壁上,流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迷香,叫‘醉春风’,混在熏香里无色无味,吸入半个时辰便会浑身无力。” 沈知意指尖轻叩身侧的紫檀木箱,声线清冷:“盯紧秦管事,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她正蹙眉思忖,流霜便抱着几本厚重的账册匆匆而来。语气急切且压低声音:“世子妃,这库房的结构不对劲。” 她将一张手绘草图铺在木箱上,指尖重重点在西南角。“奴婢按着外墙尺寸核对,这里……凭空少了一丈宽的空间。” 沈知意眼皮狠狠一跳,身旁的流溪几乎脱口而出:“夹层!” “奴婢借口盘点,去那角落敲过。”流霜声音又压低几分,生怕惊动了门口的侍卫,“听着似是实心,但细看墙砖缝隙,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应该是经常有人进出。” “先别动。”沈知意果断开口,“别打草惊蛇,先按原计划核对账目,暗中留意便是。苏清沅的一百二十抬嫁妆,也重点查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在库房里。” 话音刚落,库房门外传来春桃清脆的通传声:“世子妃,苏侧妃派人来说,有件要紧事想跟您说,已经在偏厅等了一会儿了。她说是关于库房和秦管事的事。” 沈知意眼底神色一闪。 苏清沅? 这位看似避世的苏侧妃,果然藏着秘密。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走,回偏厅。” 11. 苏府牵出母氏秘辛 走出库房时,夕阳正沉落在西山头,将青石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知意理了理衣袖,对流霜吩咐道:“你先带着人核对账目,夹层的事切记保密。” “是,世子妃。” 她带着流溪快步往正院走,刚踏进偏厅,便看见苏清沅立在窗边,怀里抱着一只紫貂暖手炉,正望着院中的梅树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连忙转过身,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暖手炉的系带:“姐姐回来了。” 帘子掀开,冷风裹挟着淡淡的梅花香灌了进来。苏清沅抱着暖手炉快步走上前,将它缓缓递过来,声音好听如莺:“早间见姐姐手凉,妾身想着这紫貂毛最是保暖,特意让丫鬟赶工做了一个。姐姐别嫌弃妾身手笨,做得不好。” 沈知意笑着接过,指尖抚过那柔软的皮毛,触感温热熨帖,“妹妹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物件,姐姐怎会嫌弃?反倒要多谢妹妹记挂。” 两人一同往偏厅走,靠得近了些,苏清沅忽然抽了抽鼻子,动作极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知意垂下的右手袖口。那里,正藏着那枚沾染了“醉春风”迷香的银针。 “咦?”苏清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地疑惑,下意识脱口而出:“姐姐身上这味儿……”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顺势将袖口往暖手炉后掩了掩,语气自然:“许是方才在库房沾了些陈年旧味,呛人得很。回头让丫鬟熏熏香便好了。” 苏清沅没接话,死死盯着沈知意按在暖手炉上的手指。那指尖纤细,除了昨夜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痕,还有一道极浅的、特殊的螺旋状压痕。 那是刚刚捏紧银针时,针身纹路留下的印记。 “这针痕……”苏清沅的声音发紧,瞳孔猛地缩了缩,“是‘九杀针’的纹路?” 沈知意眼皮狠狠一跳,眼睫轻颤两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懵懂纯良的模样,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什么九杀针?妹妹说的是哪般物件?莫不是妹妹新学的绣法?姐姐竟从未听过。” 话音落的瞬间,苏清沅才惊觉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连摆着手辩解:“没、没什么!许是妾身记岔了!方才瞧着像绣针的痕迹,一时口误,姐姐莫怪。” 她攥着袖口缠枝莲绣纹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慌乱间,腕间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扣“当啷”一声坠落在青砖上,脆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那莲花扣做工精巧,花瓣褶皱间刻着个极小的“裕”字,只是被岁月磨得浅淡,不细看竟瞧不真切。 苏清沅脸色骤变,比方才失言时还要惊慌失措,几乎是扑着俯身去捡,指尖慌乱地将那枚莲花扣攥进袖中,连指腹蹭到青砖的凉意都顾不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沈知意垂眸的瞬间,眼尾余光恰好扫过那枚莲花扣消失的方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云。方才苏清沅俯身时,她鼻尖分明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香,从对方慌乱拢起的袖管里飘出来。那香味极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下她的记忆,分明是在哪里闻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抬眼看向苏清沅慌乱失措的模样,心底已然明了,母亲留下的那些银针,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和软绵,不动声色地安抚:“妹妹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句口误罢了,姐姐怎会怪你?听闻,妹妹有关库房和秦管事的事找我。” 苏清沅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口,确认门外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步,像怕被墙缝里的耳朵听去:“姐姐,你千万别信秦管事的话。” “哦?”沈知意挑眉,“秦管事怎么了?他是王府的老人,掌管库房多年,素来稳妥。” “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道:“还有,我好几次看见秦管事深夜偷偷去库房,每次都从西南角的小门进去,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箱子。他是老王妃带来的人,府里没人敢管他。姐姐你刚掌家,他肯定会给你使绊子,你一定要小心他!” 沈知意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中微微一动。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清沅的手背,语气温和,“多谢妹妹提醒。” “姐姐心里有数就好。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免得被人看见,又要惹闲话。”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咬了咬唇,快步离开了偏厅。 送走心神不宁的苏清沅,夜色已然沉了下来,寒风搅得院中的梅枝乱颤,墨色的夜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意换了身不起眼的深青袄裙,拢了拢衣襟。白日里那面凭空短了一丈的墙壁,像根细刺,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头,半点不得安宁。母亲遗物为何出现在赵琰的库房?那股异香藏着什么秘密?苏清沅有为何会认得九杀针? 她必须亲自去查个清楚。 “流云,守好院门,就说我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沈知意吩咐完,借着夜色掩护,轻巧避开巡夜府兵,悄无声息摸向库房。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正院,一道玄色身影便从阴影里现身,遥遥跟在她身后,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库房门口,原本的四名只剩两名侍卫,正靠在柱子上打盹。沈知意利落地点了迷香,掏出备用钥匙,指尖因紧张而微凉,极其缓慢地转动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她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铁门。 不敢点灯,只借着高窗透进的几缕月光,摸索着走向西南角。 指尖刚贴上冰凉的砖面,正要顺着砖缝细细探查,一道低沉男声陡然在黑暗中响起,惊得她浑身一僵:“夹层在左数第三块砖,往里推。” 沈知意指尖猛地蜷起,袖中的手下意识去摸银针。下一秒,火折子“嗤”地亮起,微弱火光撕开浓黑,将角落里的人影映得分明。 赵琰倚在多宝架旁,银面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两指漫不经心地夹着枚银针,正是她白日里刻意藏起的那枚,语气懒懒散散:“世子妃深夜造访,依旧是为了这东西?”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跳,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她站直身子抬眼看他,声音软中带韧:“爷既然早就来了,何必躲在暗处,看妾身的笑话?” “我就知道你会来。”赵琰低笑一声,指尖一转银针在他指间打着转,“特意支开了守卫,在这里等你。”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沈知意没再绕弯,想着既然他认得便是线索,坦然开口:“妾身手里统共有七枚,昨夜房中遭了贼,丢了一枚,今日竟在这里找到了。爷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不如……咱们交换下消息?” 赵琰收起银针,随手抛还给她,“这针,我幼时见过。”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沈知意抬手稳稳接住银针,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心里却稍稍安定了些。 赵琰 沉默了片刻,火折子“呼”地灭了,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他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回门。” 他推开库房的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却被他挡在了身前。没吹到沈知意半分,“既然咱们演了这恩爱夫妻,总得演全套。”他侧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有本世子在,沈家不敢让你失了体面。” 沈知意心头一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些,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娇怯的依赖:“多谢夫君。” 两人并肩往凝梅苑,夜风渐凉。赵琰见她拢了拢衣襟,脚步微顿,伸手替她将披风的系带收紧,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他语气平淡:“夜里风大,下次出来多穿些,仔细着凉。” 回到凝梅苑,已是子时。赵琰说还有事,先去了东厢书房。沈知意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便扑面而来。她微微蹙眉,快步走到窗台前,就着月色望去,那盆平日里清雅的素心兰,叶尖竟泛着诡异的深红色,像吸饱了血一般。 “主子。流烟回来了。”流溪见她回来,立即上前低声回禀。 “查到了什么?”沈知意紧盯着那盆变色的兰草,语气沉了沉。 “那针上的异香,出自城中一家名叫‘幽兰涧’的香料铺子,专做高门贵胄的生意。”流溪语速极快,“流烟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这家铺子背后的东家,姓苏。” 苏家。 沈知意眉头微蹙,白日里苏清沅失态喊出“九杀针”,如今这香又指向苏家。她抬手,轻轻掐断一片泛着深红的兰叶,断口处渗出腥红如血的汁液。她知晓,这是阿福有急讯要传。 “流云守好门,哪怕是爷来了,也得拖住一刻钟。”沈知意交代完,从侧门出去。借着深青袄裙的掩护,直奔凝梅苑最偏僻的西南角门。阿福提前将一件更夫布袍藏在了石缝里,她迅速罩在身上,压低帽檐闪身钻了出去。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泔水板车。一个身形佝偻的老更夫靠在车辕上抽旱烟,见她出来,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小姐。” “长话短说。”沈知意背靠冰冷的墙砖,目光警惕地扫视巷口。 阿福磕了磕烟斗,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小姐,当年林姨娘怀着您的时候,并非一直在沈家后宅养胎。她去过苏府,而且是苏家老太君亲自下帖请去的,前前后后去了不下三次。” 沈知意猛地抬头,记忆里,母亲总是病恹恹地缩在西院,连沈家的门都极少迈出半步,怎会和顶级清贵的苏家有往来? “还有这针。”阿福指了指她袖口的位置,“小姐让春桃给的图样,小的找苏府当年的老管事认了。他一眼就叫出了名字——九杀针。” 九杀针。 沈知意想起白日里苏清沅失态的模样,眼底寒意更甚。 “接着说。” “这九杀针不是用来绣花的,是能杀人也能救命的暗器,最关键的是,它原本一整套,共九枚。” 九枚? 沈知意浑身一震。母亲留给她的,只有七枚! 缺失的两枚,去了哪里?是当年失窃了,还是母亲故意藏了起来? 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儿。阿福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急切地补充道:“对了小姐,还有件事必须提醒您——明日回门,沈家那边,怕是要对您下手了!” 12. 世子携妻回门 “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只听说王氏买通了族里的几个老顽固,明日要在宴会上当众翻林姨娘当年的旧账,说她品行不端,逼您自请下堂。”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还说,若是您不肯,就毁了您的名声,让靖南王府主动休了您。” 沈知意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 十年了。 她们害死了母亲,夺走了母亲的嫁妆,如今还想毁了她的人生。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沈家的动静。切记小心,别被人发现了。” “是,小姐。”阿福躬身应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站在巷口,望着沉沉的夜色,眸色沉沉。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上她的肩头,她心头一暖,回头便撞进赵琰深邃的眼眸里。 “都听到了?”她轻声问,她不指望仅凭春桃流云她们就能拖住赵琰。本就没什么好隐瞒他的。 “别怕。明日我陪你一起去。沈家想翻旧账,我陪他们翻。有我在。” 次日辰时三刻,长街尽头的车马声碾过青石板,硬生生把早市的喧嚣压了下去。 十二骑玄甲亲卫开道,腰悬雁翎刀,寒刃未出鞘,冷光已逼人。正中那辆八宝鎏金马车夺尽了满街目光。车顶鎏金飞檐,四角流苏轻晃,蟒纹雕饰缠着暗金云雷纹,一路碾过来,像座移动的小型行宫。 沈府朱门前,鞭炮声震天。沈明堂领着王氏、沈知微和几个直系子弟跪在阶下,腰弯得快贴着膝盖,活像被霜打过的老茄。族中长辈则侧身立在一旁,神色恭敬,没人敢抬头直视那辆象征着皇权与尊荣的马车。 王氏一身簇新的正红命妇服,脸上堆着得体的笑,眼尾却压不住那点算计的精光。沈知微站在她身侧,指尖绞着帕子,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马车帘盯出个洞来。 她用帕子掩着唇,凑到王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待会儿真的能成吗?万一赵琰护着她。” “怕什么?”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同样压低声音,“我们拿她母亲的名声说事,赵琰再护着她,也不能不顾及王府的脸面。只要她名声毁了,靖南王府自然会想法子处置了她。” 沈知微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稳稳停驻,车轮卷起的细尘扑面而来,兜头盖脸糊了沈家人一身,竟没一个敢抬手拂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凌风与流云率先跳下车辕,正要伸手去掀帘,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先一步从帘内挑开车帘。周遭骤然死寂,空气里只闻风卷流苏的轻响。 赵琰一身墨色暗纹锦袍,玉冠束起乌发,半张银色面具在朝阳下散着冷光。他居高临下地扫过阶下跪迎的众人,眉眼深邃冷冽,眼底没半分温度,高大的身姿让本就沉冷的气场愈发冷得刺骨,偏那挺拔身姿与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人忍不住悄悄打量。 “下官沈明堂,携家眷恭迎世子、世子妃。”沈明堂额角冷汗顺着鬓角下淌,腿肚子直打颤。 赵琰未发一言,长腿微抬利落下了车乘,墨色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车帘再晃,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怯生生探出来。沈知意今日穿了正红芍药纹缂丝对襟长裙,外罩火红色狐毛披风,贡品缂丝在阳光下泛着云霞般的光泽,衬得她略施粉黛的肌肤胜雪,身形纤细柔弱,却又明艳晃眼。 这般华贵装扮,她极少穿,瞧着竟像长裙上那朵刺绣精致的芍药,惹人心尖发颤。 她刚要扶着流云的手下车,那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已横空伸到面前。沈知意怔了瞬,面上浮起薄红,乖乖将手递过去。 赵琰的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意外地温热。握住她的手时,他垂眸看了一眼她指腹那处淡淡的疤痕,没说话,手指却往上挪了半寸,虚虚托着她的掌心与腕骨,恰好将那道小口子避了过去。力道不重,却稳当得很。 借着他的力道,沈知意踩着脚凳优雅落地。足尖刚沾青石砖,便觉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指节不经意蹭过她的下颌,轻轻拂去了她肩头沾着的几粒细尘。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惊得她睫毛轻颤。她仰头,声音软糯得恰到好处:“多谢夫君。” 赵琰低低“嗯”了一声,手却没收回,虚揽着她的腰姿态亲昵。 这一幕落在沈家人眼里。 王氏脸上的假笑僵在,嘴角扯得发疼。沈知微手里那方绣帕几乎要被绞出个窟窿来。她今日特意挑了身最华丽的桃红织锦裙,几乎将她华丽的发饰都簪上了,可在沈知意那身云霞般的贡品缂丝面前,竟像芍药旁的狗尾巴草,成了彻头彻尾的陪衬。 “装什么装。”沈知微咬着后槽牙,声音低得只有王氏能听见:“一个庶出的贱种,真当自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死死盯着两只交握的手,眼底妒意几乎要淌出来。 王氏眼底划过阴狠,嘴角却勾起诡异的弧度,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语气阴恻恻的:“急什么,好戏在后头。今日定让她在世子面前把脸丢尽,再也抬不起头。” 风把她们方才的细碎私语吹散了些,恰好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她睫毛都没颤一下,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所有情绪,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笑。 下一秒,她身子猛地一软,似被风吹折的柳枝,整个人往赵琰怀里歪去,一声软媚的轻呼溢出唇间:“呀——” 赵琰手臂蓦地一紧,稳稳揽住她的腰,垂眸看她:“怎么?” 沈知意半靠在他胸膛上,仰起脸,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刚好够在场众人听见:“夫君,您瞧,”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一脸天真无邪,努了努嘴: “姐姐和母亲正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呢。她们笑得这般开心,定是见咱们夫妻恩爱,心里替妾身高兴得紧吧?”她笑得眉眼弯弯,眸底满是欢喜。 王氏的脸瞬间僵成木板,沈知微脸色刷白,眼尾那点得意还未及收回,整张脸的表情拧在一起,活像当众挨了一耳光,又羞又愤。 赵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银面下的眸子冷了几分,目光先淡淡扫过沈知微那身艳俗的桃红裙子,又移到王氏脸上,只吐出一个字:“哦?” 不轻不重,却像块冰坨子砸在人胸口。沈知微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赵琰揽着沈知意的手 纹丝不动,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本世子携夫人回门,沈小姐和王夫人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藏头露尾。” 那目光如刀,刮过母女二人的脸。 沈知意靠在赵琰怀里,乖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下巴搁在他胸口,微微侧头,眨着水汪汪的杏眼,满是对他的崇拜。 沈明堂“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得青砖闷响:“世子息怒!内人与小女无状,冲撞了世子妃,还请世子恕罪!” 他这一跪,身后的直系子弟哗啦啦跪倒一片。王氏和沈知微再不甘心,也只能跟着矮下身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居高临下。 曾经,她跪在这府门前,磕破了膝盖,也换不来他们一句好脸色。 曾经,王氏母女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将她踩在尘埃里。 如今,他们却跪伏在她脚边,连抬头看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神平静,心底却是酣畅淋漓的痛快。轻轻扯了扯赵琰的袖口,动作软乎乎的像猫儿用爪子勾人,仰头望他时,杏眼里汪着浅浅水光,瞧着可怜又无辜:“夫君息怒。父亲和母亲也是一时失言,姐姐向来心直口快,定是没有恶意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知微,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说对不对呀?” 沈知微跪在地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恨不得扑上去撕烂沈知意的嘴,可对上赵琰冰冷刺骨的眸子,她浑身一颤,所有怒火都被压了下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是……是……”屈辱得眼眶红透。 赵琰收回视线,低下头,恰好撞见沈知意弯着眼尾,唇角抿着一点偷腥似的笑意。她在借他的势,借得理直气壮,借得天真无害。像只躲在老虎身后狐假虎威的小狸猫,偏生还要摆出一副乖巧模样。 让人讨厌不起来,反倒觉得几分可爱。 “既然世子妃求情,便宽恕了这次。”他淡淡开口,扣在沈知意腰间的手收紧几分,带着人往府里走,经过沈知微身侧时,脚步未停,漫不经心的声音,威慑力却更甚:“下不为例。” 沈知微浑身一抖,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王氏死死盯着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银面玄袍的身影高大矜贵,臂弯里的人娇小柔弱,细白的腕子轻轻拽着他的衣袖,那般亲昵。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死死忍着。 而那只细白的腕子,悄悄拽了拽赵琰的衣袖,沈知意侧过脸,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软软道:“谢谢夫君。” 赵琰没低头,也没应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揽着她腰的力道放缓,指尖却轻轻扣了下她的腰侧,似回应又似安抚,周身萦绕的冷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廊下风过,掀起他的玄色衣摆,也撩乱她鬓边碎发。几缕青丝扫过他襟口,缠缠绕绕,落在沈府几位眼清目明的族人眼里,他们眼底的轻视渐渐褪去,还悄悄勾起了几分之前从未有过的心思。 沈家四代皆是太医,到沈明堂这辈,做到了太医院判。如今出了一位王府世子妃,还是靖南王府如此顶尊贵的门第。是以沈知意此次回门,前几日进京赴宴的族人便都特意留了下来,未着急返程。 13. 世子沈府护妻 众人正围坐在正厅里闲谈,赵琰携沈知意踏进门时,热闹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齐聚过来。 沈知意眉眼弯着浅淡笑意,声音软糯得体向长辈们问好:“各位叔伯安好。” 众人忙不迭侧身避让,连连摆手,谁也不敢受她这一礼:“世子妃万万不可!您身份尊贵,我们如何能承您的礼?” 王氏脸上的笑有些僵,快步引路:“世子是贵客,自当坐这上首主位。”随即视线一转,指着靠近角落的圆凳,“知意啊,你是自家人,坐那边,离母亲和你姐姐近些,也好说体己话。” 那位置刁钻,紧挨着门边,是下人方便添茶水的位置。 若沈知意坐了,便是自认仍是任人拿捏的庶女;若不坐,便是不敬长辈。 沈知意脚步微顿,她望着那个几乎贴着门边的位置,神色瞧着未变,只是站得愈发笔直了些。 “怎么?妹妹不愿?”娇俏的声音骤然横插进来。 说话间,沈知微已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右侧第二张椅子上,那是沈家嫡女最体面的位置。她捏着绣帕掩唇轻笑,眉眼间明晃晃的挑衅:“妹妹以前在府里,不是最爱坐那个角落吗?怎么,才几日,心意就变了?” 沈知意没接话,指尖却悄悄蜷紧了,还没来得及收拢,不等她将那点情绪压下去,掌心忽然一暖,将她微凉的指尖裹了进去。 赵琰握着她的手,指腹刻意蹭过她蜷紧的指节,微微用力将她按在了主位右侧的椅子上,与他并肩而坐,衣摆相蹭,满是旁人插不进的亲昵。 他垂下眼,下颌线霎时柔了几分,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只裹着沈知意一人能听见的温柔:“坐好,有我在。” 温热从掌心蔓延到心底,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委屈,竟像雪沫子遇了春阳,悄无声息就化干净了。 沈知意没应声,轻轻抿了抿唇,将被他握着的手悄悄往他掌心里又塞了塞,指尖蹭了蹭他的指腹,像小猫把爪子藏进暖绒绒的毛毯里。 赵琰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抬眼时目光骤然变冷,扫过正要开口的王氏: “本世子的世子妃,自然该与本世子同坐主位。沈夫人这是逾矩了——还是说,想教本世子,该如何待我的正妻?” 他话音稍顿,寒眸骤然转落,锁在落座的沈知微,戾气毫不掩饰:“沈小姐倒是好大的面子,难不成觉得自己比圣旨赐婚、本世子明媒正娶的正妻还尊贵?” 沈知微被赵琰吓得浑身一哆嗦,绣帕掉在地上。正厅里瞬间死寂,连风穿窗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沈氏族长连忙站起身,对着沈知意拱手笑道:“世子说的是!世子妃身份尊贵,自然该与世子同坐主位!知微这孩子不懂事,该罚!” 说着,他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还不快给世子妃赔罪!”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指尖还被赵琰握着,他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却给人莫名的安心。她微微侧过脸,唇角悄悄弯起,很轻、很软、生怕被人瞧见,眼底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遮都遮不住。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雀跃,她不得不低着头,把脸往赵琰肩膀再偏了偏,借着玄色衣袍的遮挡抿住嘴角。 沈知微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不从,只能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对着沈知意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妹妹知错了,还请姐姐恕罪。” “姐姐言重了。”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极有分寸,“既然姐姐知道错了,那便坐去那边吧。姐姐方才还说我以前最爱坐那个角落,想来姐姐是不嫌弃那处阴凉的。再说母亲说姐姐是自家人,自家人坐哪里都一样,怎好让姐姐看着我沾夫君的光,自己受委屈呀?” 她指了指门边那个冷板凳,眼底满是真诚。 沈知微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知意,眼眶瞬间红透,又气又急却不敢再开口反对。 “姐姐这是不愿?”沈知意微微歪头,杏眼里满是困惑,轻轻扯了扯赵琰的衣袖,“夫君,你看,姐姐不愿坐呢……可是嫌那处位置不好,还是嫌我不是自家人?” 赵琰低头撞见她眼底那点偷藏的小得意,对着沈知微的语气冷得没有半分余地:“世子妃让你坐,你便坐。” 王氏急得想朝沈明堂看去,可沈明堂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族人们个个低着头,眼底却都藏着几分解气。 沈知微咬着唇,强忍着眼泪,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向那个角落的圆凳,体面尽失。 王氏看着女儿狼狈的背影,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给坐在下首的三老太爷使了个眼色。 这是她早就买通好的族中老顽固,最看重所谓的妇德规矩。 三老太爷心领神会,重重咳嗽一声,放下茶盏,板着脸看向沈知意:“知意啊,你如今是王府世子妃,身份尊贵了,但有些话,老夫作为长辈,还是得说一句。” 沈知意抬眸,眼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温顺:“三老太爷有话请讲。” “你母亲林氏当年……唉,”三老太爷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当年她带着身孕嫁入沈家,这事在族里本就有非议。如今你风光大嫁,也该替你母亲正正名声,免得外人说我们沈家教女无方。” 这话一出,正厅瞬间安静下来。族人们面面相觑,眼神各异。谁都知道,当年林氏是清白的,不过是王氏为了打压她,故意散播的谣言。可这么多年过去,真相早已被掩盖,如今被三老太爷当众提起,分明是想往沈知意脸上抹黑。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就知道,王氏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三老太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冷意,“我母亲当年是被明媒正娶嫁入沈家的,有三书六礼为证,何来带着身孕一说?若是老太爷有证据,不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若是没有,还请慎言,不要辱没了我母亲的名声。”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王氏立刻跳出来,摆出嫡母的架子,“三老太爷也是为了你好!当年的事,全族上下谁不知道?你母亲品行不端,害得沈家蒙羞,如今你还敢顶嘴?” “我母亲品行如何,轮不到外人置 喙。”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王氏的话。 赵琰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木桌上,整个正厅瞬间鸦雀无声。他抬眼,银面下的眸子冷得像冰,扫过三老太爷和王氏,一字一顿: “本世子的岳母,是陛下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她的品行,有朝廷的诰命为证,有皇家的脸面作保。什么时候,轮到尔等,来议论朝廷命妇的是非了?” 三老太爷脸色骤变,冷汗涔涔:“世子息怒!老臣失言!” “失言?”赵琰冷哼一声,“本世子看你是老糊涂了。沈大人,看来沈家的族规,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连诰命夫人的名声都敢随意诋毁,传出去,别人还以为靖南王府的亲家,是这般不知礼数的人家。” 沈明堂吓得连忙起身躬身:“世子教训的是!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三老太爷年纪大了,难免糊涂,还请世子恕罪!” “恕罪可以。”赵琰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王氏身上,“但本世子不想再听见任何关于我岳母的闲言碎语。若是再让本世子听见半句不干不净的话,不管是谁,本世子绝不轻饶。” 王氏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赵琰竟然会为了一个死去的林氏,当众不给三老太爷和她面子。 她精心准备的第一招,就这么被赵琰轻飘飘地化解了。 她只好强行压下怨怼,脸上又堆起慈和的笑,拍了拍手扬声道:“房妈妈,把东西拿上来!” 侧门帘子一挑,房妈妈捧着一个描金漆盒快步走了进来。漆盒瞧着有些年头,黑漆底子上描着金线并蒂莲,花纹已有些斑驳。 铜扣弹开,王氏缓缓掀起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洁白的玉簪,簪头雕着半开的梅花,玉质细腻如羊脂。 “前几日清理库房,在角落翻出你娘当年旧物。”王氏将玉簪递到沈知意面前,笑的慈爱,“这既是你娘的遗物,如今你风光大嫁,今日物归原主,也算是全了你们母女的缘分。” 赵琰端着茶盏撇沫的动作微顿,眼帘半掀,目光凉凉地落在王氏那张伪善的脸上。 沈知意望着那支玉簪,眼眶微微泛红,水光在杏眼里打着转。可指尖刚要碰到玉簪,她忽然顿住了。 不对。 当年母亲去世后,王氏把西院翻了个底朝天,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她搜刮一空。这支羊脂玉簪是母亲的陪嫁,价值不菲,王氏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更何况,母亲最爱的是兰花,从不戴梅花样式的首饰。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软糯又发哑:“多谢母亲费心。只是这玉簪是母亲的心爱之物,不如先收起来。”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执意将玉簪往她手里塞:“傻孩子,这是你娘的东西,自然该给你。你拿着,就当你娘在看着你一样。” 沈知意望着那支玉簪,眼眶泛红,水光在杏眼里打着转,悬而未落,声音软糯又发哑:“母亲…这真的是我娘的簪子?” “自然是真。”王氏笑得愈发慈爱,“母亲还能骗你不成?” 14. 库房设局反将 沈知意望着那支莹白的玉簪,眼眶泛红,水光在杏眼里打着转,悬而未落。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玉簪冰凉的表面,声音软糯又发哑:“多谢母亲。” 指尖刚握住簪身,她便不动声色地将玉簪转了半圈,眼底的动容瞬间敛去。 果然有问题。 簪头梅花的纹路里,藏着极细的刻痕。 这支簪子,根本不是母亲的东西。 王氏见她接过玉簪,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连忙趁热打铁:“傻孩子,哭什么。当年你娘走得急,还有满满一箱子遗物锁在西厢那间旧库房里,这几日才翻找出来。” 她说着,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身侧的房妈妈。房妈妈垂首敛目,右手不动声色地压了压衣襟下摆,那小动作极快,却没逃过沈知意在沈家后宅摸爬滚打十多年练出的眼尖。 “为何只拿这支?”赵琰忽然开口,声音懒懒散散的,黑眸却沉,威压直逼王氏,半点玩笑的意味也无。 王氏后背瞬间沁出细汗,连忙辩解:“自然不止!西厢库房里还有满满一箱子呢,只是钥匙生了锈,用不了了。”她转头看向沈知意,语气愈发恳切,“知意啊,那锁是你娘的机关锁,旁人动不得,只得你亲自去瞧瞧。若是能打开,那些遗物今日便全随你回王府,也全了你们母女缘分。” 西厢? 沈知意心下一沉。 西厢是沈府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连洒扫的下人都极少涉足,荒草丛生,断墙颓垣,若是用来设下陷阱,再合适不过。 王氏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送假簪子,又是引她去西厢,打的定然是毁她清白的主意。 她吸了吸鼻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乖顺地应下:“既是母亲遗物,知意自当前去整理。” 说话间,她在袖下悄悄勾了勾赵琰的指尖,掌心床来温热的力道,包裹着她手掌的那只大手,骤然紧了紧。 沈知意心头一暖,轻轻回握,又飞快收回。袖中内袋里,一块冰凉坚硬的令牌硌着掌心,是昨夜赵琰随手丢给她的,刻着靖南王府的图腾。他当时只淡声道:“带着,遇事有用。”此刻成了她最硬的底气。 赵琰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尾音微扬,带着漫不经心的宠溺,却又字字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去吧。早去早回,本世子离不得人。” 当着沈府全族的面,这般毫无遮掩地宣示对她的在意,让沈知意耳尖微热,连脖颈都泛了层薄红。她福了福身,声音软软的:“妾身省得。” 房妈妈立刻弓着腰上前,脚步急切,眼角的余光总在偷偷瞟她,语气谄媚:“世子妃,老奴引您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院墙,前院的欢声笑语被层层叠叠的院墙隔得越来越远。越往西走,周遭越是荒寂。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裙角,断墙间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窥听,阴森得让人发怵。 “世子妃,就是这儿了。”房妈妈在一间挂着半截破旧棉帘的厢房前停下,棉帘上沾着灰污。木门斑驳腐朽虚掩着,透出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呛得沈知意微微蹙眉。 沈知意脚步微顿,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令牌,抬眸冲房妈妈道:“房妈妈,劳你守在门口,这些既都是我娘的遗物,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整理,不想被旁人打扰。”说话时,眉眼间还带着散开的戚然。 房妈妈喜滋滋应下:“世子妃放心,老奴定收好门,寸步不离!” 沈知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灰尘撞得她满怀,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的一束光柱,照着尘埃飞舞,角落里堆满了蒙尘的旧箱笼。她反手轻轻合上门,指尖刚离开门板,屏风后便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粗汉,攥着汗巾,满脸横肉拧在一处,□□着扑来:“世子妃,可让小人好等!” 沈知意心口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她慌忙去拉门把手,果然,被锁死了。她扬声呼喊,声音发颤,却没带多少哭腔,只是故意放大了声音:“房妈妈!开门!房妈妈!” 门外半点声响也无,只有房妈妈压抑的嗤笑声,隐约传了进来。 粗汉子见状笑得更猥琐,搓着脏手,急色地扑了过来:“别喊了,没人来救你!王氏说了,只要事成,便立即送我出城,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能找到我?再说了,能抱上世子妃这样的美人,就算死也值了!” 说着,他再次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脏手直直朝着沈知意的衣袖抓去。 沈知意侧身灵巧躲开,裙摆扫过地上的旧木箱,发出哗啦一声响。她借着这片刻空隙往后退了两步,平日里软乎乎的眉眼染上冷意,指尖扣着早已备好的曼陀罗粉,扬手朝男人面门狠狠撒去。 粉末散开,无色无味,却药效迅猛。 粗汉只觉眼前一花,脑袋瞬间昏沉,眼前的清冷红影瞬间变成了无数妖娆美人。他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美人儿,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彻底失了神志。 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粗汉。 这点伎俩,也想算计她? 她走到屏风后,将提前准备好的迷香点燃,又把屋内的桌椅故意撞翻几处,制造出挣扎的痕迹。一切布置妥当,她便悄无声息地躲到了后窗的阴影里,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前厅里,沈知微坐立难安,屁股像扎了针,频频朝西边张望。一想到沈知意此刻正被粗汉糟蹋,她心里的快意便要溢出来,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看热闹。 “娘,我去透透气。”她实在坐不住了,压低声音就要起身。 王氏刚要训斥,上首忽然传来茶盏磕碰的脆响。赵琰捏着杯盖,眉头微蹙,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沈明堂吓得心里一突,忙道:“夫人,你去后院瞧瞧,催催知意,莫要让世子久等。” 王氏心头一喜,正愁没借口脱身,连忙应。沈知微哪里肯依,提着裙摆就偷偷跟了上去。她可不想错过沈知意身败名裂的好戏。 离西厢库房还有数步,那一阵阵高亢又浑浊的男人喘|息声,顺着门缝钻了出来,不堪入耳。 “成了!”沈知微眼睛发亮,激动地抓紧王氏的手臂,“娘!听见了吗!沈知意那个贱人,彻底完了!” 王氏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冲房妈妈使了个眼色:“去,把老爷和世子都请来,就说听见这边动静不对,怕是遭了贼,担心知意的安危。” 她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沈知意是如何身败名裂的!到时候,就算赵琰想护着她,也顾及不了王府的脸面! 房妈妈领命去喊人,王氏和沈知微却耐不住性子,轻手轻脚摸到门边。门上的锁还挂着,王氏透过门缝往里瞧,只模糊看见两个人影纠缠在地上,她咬了咬牙,对沈知微道:“推缝进去看看,别错过好戏。” 母女二人轻轻推开一条缝,弯腰挤了进去,刚站稳,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不等她们反应,暗处忽然伸出两道力道,轻轻一推,二人便直直撞进了粗汉怀里。 药效早已蔓延开来,粗汉神志不清,只凭着本能拉扯着身边的人,王氏和沈知微的尖叫、求饶声,很快就被粗重的喘息淹没。 不过一盏茶功夫,房妈妈便领着沈明堂、赵琰和沈家族人匆匆赶来,嘴里还刻意放大了嗓门:“快!就在前面!老奴听 着动静不对,怕是世子妃出了事!” 沈明堂脸色铁青,走得飞快,嘴里不停念叨着“孽障”。赵琰却步履闲适,神色淡漠,更像是来逛园子的。 “砰!”几个家丁一拥而上,狠狠踹开破旧的木门,木屑飞溅,阳光瞬间倾泻而入,将屋内□□的一幕照得纤毫毕现。 房妈妈第一个冲进去,指着地上的□□就要训斥,骂声却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们?” 屋内,粗汉子压在两个女人身上,几人衣衫尽碎,头发散乱,场面混乱得令人作呕。被压在身下,神志不清迎合着的,竟是沈府当家主母王氏!一旁衣不蔽体、抱着汉子大腿哭嚎求饶却又忍不住迎合的,赫然是沈家大小姐沈知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沈氏族人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窃窃私语里满是鄙夷: “伤风败俗!简直丟尽沈家脸面!” “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没想到竟是这般货色!” “难怪沈知微这么大了还没嫁出去,原来是这般不知廉耻!” 沈明堂站在门口,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猛地涨成猪肝红。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张着嘴指着屋内,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一声怒吼:“混账东西!” 她冲上去一脚踹在粗汉背上,剧痛让汉子清醒了几分,也让王氏和沈知微缓过神来。待看清门口围满了人,尤其是赵琰那双冰冷刺骨的眸子时,沈知微率先崩溃了,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疯了似的捂住脸往那堆破棉絮里钻。 王氏更是如遭雷击,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狼狈,胡乱拉扯着地上的破布遮挡身体,色厉内荏地尖叫:“都给我滚出去!谁再看,我挖了他的眼睛!” 平日里当家主母的威严在这一刻崩裂,没有人在意她疯吼些什么,只看到了她无尽的丑陋与不堪。 赵琰站在人群最后,目光淡漠地扫过这场闹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当他视线瞥见墙角阴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时,银面下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靖南王府的世子妃,果然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暗处,沈知意扒着后窗沿,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翻出去,落地时裙摆却没留神,被窗棱勾了下,她踉跄半步,慌忙按住晃动的裙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了前头的人。她猫着腰,飞快绕过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扫过裙角,沾了些细碎的尘土。 刚拐过墙角,一道温热的力道忽然从旁侧探来,稳稳扣住她的腰肢,微微用力一带,便将她轻巧捞进了坚实的怀抱里。 沈知意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挣开,手腕刚抬到半空,头顶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裹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跑得倒快。” 她动作一顿,抬头撞进赵琰那双沉沉的黑眸里,眸底映着她的身影。慌乱褪去,她立刻摆出一副无辜模样,眨了眨湿漉漉的杏眼,声音还有点未平复的轻颤,却装得懵懂:“夫君怎么在这儿?” 说着,她又轻轻歪了歪头,故意逗他:“前头那么热闹,您不去凑凑趣、看看热闹吗?” 赵琰低头看着怀中人,黑眸慢悠悠地扫过她沾了点灰的鼻尖,又掠过低垂的裙角,最后稳稳锁在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明明刚设了局,这会儿却装得一无所知,那点藏不住的小狡黠,反倒更显娇憨。 他喉间低低笑了声,抬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带着微凉的薄茧,轻轻蹭掉她鼻尖上的那点尘土。 “看什么热闹。”他嗓音懒懒的,尾音微扬,“本世子离不得人,忘了?方才是谁答应我,早去早回,不让我等的?” 15. 庶女终脱泥沼地 沈知意眨眨眼,指尖轻轻拽了拽赵琰胸前的衣襟,语气绵软得像团棉花:“妾身自然记得。”说着挣开他的怀抱,仰起脸冲他弯了弯眉眼,藏着点狡黠的笑意,“还劳烦爷再等片刻。” 话音刚落,她抬手胡乱揉乱鬓边的碎发,任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接着又在脸上狠狠掐了两下,淡粉色的红痕立刻浮了出来,眼眶也倏地红了,水光盈盈地凝在睫毛尖上,活脱脱一副受了惊吓、魂不守舍的可怜模样。 赵琰倚在假山石旁,抱臂看着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变脸,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心底无端浮起个念头:那晚她软乎乎地哄他留宿,难不成,也是这般故意装出来的? “夫君,咱们该去救人了。” 沈知意万事俱备,泪珠还悬在睫尖,说完便提着裙摆故意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地从假山后冲了出去。 前头王氏母女的闹剧刚歇,众人还陷在震惊鄙夷里,庭院死寂得呼吸可闻。就在这时,一声娇柔却满是惊恐的呼喊,骤然划破僵局。 “呀——!” 众人齐齐回头,目光唰地落在那道纤细的红影上。 沈知意捂着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边,眼眶通红,拨开族人时脚步一个踉跄,亏得旁人扶了一把才站稳。看清屋里那不堪入目的场景,她浑身一僵,声音发着颤,满眼都是茫然和震惊:“这、这是……” “母亲?姐姐?”她脚下一软,手忙脚乱扶住身旁的廊柱,那眼底的难以置信,比任何利刃都更扎心,仿佛真不敢相信平日里端庄的主母、娇贵的嫡姐,会做出这般丑事。 沈明堂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听见声音,他猛地转过头,见沈知意毫发无伤、满脸惊惧,当场愣住,诧异失声:“知意?你……你不是应该在……” “父亲!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沈知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明堂。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一边给沈明堂顺气,一边哽咽着解释:“女儿方才去库房里寻母亲的遗物,刚进去没多久,就听见这屋里动静吓人。女儿害怕,只能躲在箱子后头……哪成想……” 她欲言又止,睫尖泪珠终是滚落下来,砸在众人眼里,目光再次扫过屋内,只匆匆一瞥便惊恐地收回目光,身子止不住轻颤,仍软声劝道:“父亲,您身子骨要紧。这事虽丢人,可您若气出个好歹来,才是太委屈您了……” “噗嗤——” 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漏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这一声,彻底点燃了沈明堂心底的火药桶。他的脸色由红转紫,又由紫转成铁青,额上青筋暴起,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如此奇耻大辱,竟是被自己的妻女当着全族的面送上来!这哪里是委屈,分明是把他的老脸撕下来,扔在地上反复践踏! “你……你……”沈明堂指着屋内,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就要晕过去。 “父亲!”沈知意大惊失色,连忙死死扶住他胳膊,眼疾手快地掐住他人中。 瘫软在地上的房妈妈,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对!计划明明是针对沈知意,怎么会变成夫人与大小姐?她疯了似的爬起来,眼珠通红,指着沈知意咬牙切齿尖叫: “是你!一定是你!夫人与大小姐这是被人陷害的!是你陷害的她们!” 她嘶吼着扑过来,脏手直直抓向沈知意的裙角。 沈知意吓得往后一缩,本就惊恐未定的脸上,几滴泪又簌簌落了下来,怯生生缩着肩。 一只黑色锦靴毫不留情地踹在房妈妈心窝上。“嘭”的一声闷响,房妈妈像个破布袋似的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根,呕出一口鲜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只手还指着沈知意,费力地想要继续嘶吼。 赵琰慢收回脚,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将沈知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轻揽过沈知意她的肩,动作温柔,眼神却淬了冰,冷冷地扫过屋内疯癫的王氏母女,又落在半死不活的房妈妈身上。 “陷害?” “本世子的世子妃,也是你这种卑贱刁奴能随意攀咬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如刀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众人皆被他看得浑身发颤,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今日这局,谁布的,谁挑头,谁引路,一一给本世子说清楚。” 庭院再归死寂,没人敢说话。 谁都清楚,靖南王世子动怒,别说沈家,就是放在京城的任何府邸都是担待不起的。 赵琰收回冷厉目光,伸手理好沈知意凌乱的发丝,指腹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珠:“既然沈家管不好下人,本世子不介意替岳家,好好清理清理门户。” 沈明堂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从悲愤中彻底清醒过来。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屈辱与愤怒,对着家丁怒吼道:“来人!把这个目无尊卑、血口喷人的老刁奴,还有屋里那个狂徒,拖下去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 房妈妈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嘴角溢出血沫,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两个家丁粗暴地堵住嘴,拖拽着往院外走。凄厉的呜咽声渐渐消失在远处。 “把这不知廉耻的贱妇和逆女给我捆起来!押去祠堂!”沈明堂抖着手,眼珠几乎要瞪出血来,“今日便当着全族的面,废了王氏的主母之位,将她们母女送去城外家庙,永世不得回京!” 王氏闻言,疯了似的尖叫:“沈明堂!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么多年!” 沈知微也哭嚎着求饶:“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我吧!” 沈明堂闭了闭眼,狠心挥了挥手:“拖下去!” 看着母女二人被家丁粗暴地拖走,沈知意眼底没有半分同情。 十年了。 她们害死了母亲,夺走了母亲的嫁妆,将她踩在尘埃里十年。 今日,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赵琰微微垂眸,修长有力的手掌自然下滑,一把握住沈知意冰凉的手,语气淡漠:“岳丈家务繁忙,本世子先带世子妃回府。” 冷冷丢下这句话,他牵着她转身便走。沈明堂双腿发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血,哪里还敢挽留?周遭的沈氏族人纷纷矮下身子,低头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道。 沈知意乖巧地跟在身侧,微微侧首,余光瞥见那张银色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跨出沈府朱漆门槛,十二骑玄甲亲卫齐刷刷按刀行礼,铁甲碰撞声肃杀震耳。八宝鎏金马车,早已稳稳停在阶下。 赵琰无视背后所有复杂目光,径直牵她到车辕前,流云立刻放下了红木脚凳。 厚重的蟒纹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沈府门前,众人的目光盯着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直到它碾着青石板缓缓驶离。 “真是邪了门 了……” 一位年长的族叔摸着胡须,压低声音喃喃:“谁能想到,往日里闷不吭声的庶女,竟是这般厉害人物。” 旁边族婶接了话茬:“我看今日这出戏,八成就是王氏亲手布的局。只不过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和亲闺女折了进去!这世子妃早早就看穿了里头的弯弯绕绕,技高一筹啊。” 族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以前只当沈知意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如今看来,这是一朵淬了毒的娇花。更可怕的是,那位传闻中暴戾无常的靖南王世子,竟这般护着她。 人群中,不知谁忽然低声叹道:“咱们沈家日后的前程,怕是全得仰仗这位世子妃了。” 众人默然,再无异议。 车厢内,淡淡的沉香萦绕在鼻尖,安宁静谧。 沈知意紧绷了一上午的脊背,终于悄悄松懈下来。她敛去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寒意,抬手揉了揉方才刻意掐红的脸颊,轻轻吐了口气。一抬头,正撞进赵琰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里。 他慵懒地靠在玄色大引枕上,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微乱的发髻,慢条斯理地滑向她还没完全压平的唇角。 “不装了?”赵琰指节曲起,不轻不重地叩着沉香木案几。 沈知意被戳破心思,半点不扭捏,反倒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胳膊轻轻挨着他的衣袖,指尖勾着他腕间锦带轻轻晃,眼底盛着藏不住的小得意,语气发糯,满是讨好:“妾身揣着爷给的令牌,心里就踏实得很。” 她说着,抬眸看向他,杏眼亮晶晶的:“进库房刚瞧见那粗汉藏在屏风后,就趁他没防备撒了药粉,没想到那厮才晕过去,凌风和流云就寻过来了。原来爷早就安排好了?” “嗯。早就料到王氏会耍花样,让他们带着暗卫一直跟着,随时准备接应你。” “我就知道,有爷给妾身撑腰呢。”她笑得眉眼弯弯。 赵琰叩击桌案的手指猛地顿住,垂眸看着她眼底狡黠与讨好,喉间低低滚出一声轻笑:“知道就好。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在。不用自己一个人扛着。” 沈知意心头一暖,乖乖点头,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微微一晃,停在靖南王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 门房小厮远远瞧见那辆鎏金马车,登时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车帘还没打起,小厮的声音便急急钻了进来。 车厢内,赵琰缓缓睁开眼,黑眸里刚歇过的慵懒未散,漫不经心问道:“何事?” “回世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宣世子妃即刻进宫。”小厮躬着身,如实回话。 车帘内,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悬。 沈家那些阴私她尚可应对,可红墙深宫,她从未踏足,两眼一抹黑,如何不怕。 赵琰偏头看向身侧的沈知意,正低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脸色有些发白。他眉峰几不可察一蹙,语气冷了几分:“传旨的可说了是为何事?” “传旨的公公口风紧得很,只说是太后召见,催着即刻动身。” 赵琰不再多问,伸手掀开帘幕,沉声道:“进宫。” 沈知意一怔,抬头看他:“爷,您也要去?” “几日没见皇上,顺路回禀事情。”他淡淡应声,笃定道:“有我在,慌什么。” 16. 风雪檐下候卿归 马车上,沈知意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脑子里飞快地滚过关于太后的零星记忆。太后出身崔氏名门,是先皇皇后,乃靖南王与圣上生母,崔家两位亲女,一位嫁靖南王,一位是今皇后。 “怕了?”赵琰懒洋洋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沈知意老实点头,声音软绵:“妾身从未入宫,心里慌得很。” 赵琰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张银色面具逼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狂傲的懒散:“你只要记住一点。” 沈知意立刻坐直身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认真听。 “你是靖南王府的世子妃。”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那份笃定与护佑,心头的慌乱奇异地散了大半。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攥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 皇城离靖南王府本就不远,不过隔了一条街,说话间,马车已驶入巍峨的宫门。 夫妻二人下了车,沈知意下意识朝那红墙黄瓦望去。宫墙高耸入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往的宫人皆低眉顺眼,步履轻缓,连走路都不带半分声响。 一路往里走,来往宫人皆低眉顺眼,噤若寒蝉。沿途太监宫女望见那银色面具,无不慌忙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世子!”刚过金水桥,一道尖细高亢的声音远远传来。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袍、腰系玉带的大太监,带着一帮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沈知意认得这身规制,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才有的服侍。他曾在沈府听父亲在王氏面前提过这人数次,他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大红人洪蛟,连内阁首辅都要给几他分薄面。 “世子爷哎!我的祖宗!”掌印太监跑到跟前,深深鞠礼,腰弯得贴近膝盖,脸上却堆着谄媚的笑,“您进宫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奴才一声?奴才好让人备下您爱喝的雨前龙井啊!” 赵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凉凉的:“知会你?好让你提前去御书房,把皇上的好茶都藏起来,再装模作样地在本世子面前说没茶水?” “哎哟,世子爷可冤枉奴才了!”掌印太监连忙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赔着笑辩解,“借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耍花样啊!皇上这会儿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呢,若是知道您来了,指定高兴得很!” 说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落在沈知意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却不敢放肆,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客气:“这位便是世子妃吧?果然天姿国色,标致得很,难怪世子爷格外疼惜。” 沈知意微微颔首:“洪公公。” 赵琰淡淡开口:“太后召她进宫,你带她走一趟。我趟去御书房面见圣上。” “哎哎!奴才这就带路!”掌印太监不敢耽搁,连忙躬着身子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笑,“太后娘娘今儿个心情尚可,世子妃放宽心便是。” 御书房的汉白玉阶上,宫人们跪了一地。 赵琰步子迈得沉稳,衣摆带风,守在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见了他,嗓子刚提起来,就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跨过门槛。 “啪!”一本奏折裹挟着劲风,重重砸在赵琰脚边。奏折散开,朱红批注力透纸背,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朕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赵琰垂眸瞄了眼脚边遭殃的折子,弯腰捡起,慢悠悠地拍了拍上头的灰,“皇叔今日这火气,怕是能烧了整个御书房。” 皇帝闻声抬头,见是他,怒火随即消散了大半,只剩几分恼意:“你这混账东西,朕让洪蛟去请你都请不动。” 说着,冷哼一声,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目光却将赵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主动进宫了?” 赵琰随意靠在一旁,语气散漫:“听说皇叔近日烦心,顺道进来瞧瞧。” “顺道?”皇帝被他气笑,挥退左右,指着他虚点两下,“我看你是放心不下你那位刚过门的世子妃。少跟朕装模作样,滚过来!” 赵琰不答,淡淡转了话题,谈及朝堂琐事,语气从容,分寸尽握。 朱红的宫墙夹出长长的甬道,寒风卷着细雪,落在沈知意的披风上。 洪蛟在前头领路,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又轻又快。来往宫人没见过这位年轻女子,却见掌印太监亲自引路,纷纷驻足行礼。 四周静得只剩下她绣鞋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孤零零地在甬道里回荡。她指尖悄悄攥紧披风的系带,想起临行前赵琰的话,心底那点紧张才稍稍压下去几分。 “世子妃,到了。” 沈知意抬头,福寿宫的金匾在冬日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迈过高高的门槛,暖意裹着浓郁的檀香和药味扑面而来。软塌上坐着位暗紫宫装的妇人,鬓边赤金点翠,手里转着沉香佛珠,眉眼间既有威严,又藏着慈爱。下首坐着明黄凤袍的皇后,笑意浅淡,眼底藏着打量。 沈知意敛眸,屈膝跪下,额头轻贴手背,姿态温驯至极:“臣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地上凉。”太后的声音苍老却温和,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让哀家瞧瞧。” 沈知意顺从地仰起脸,目光落在太后衣襟的盘扣上,不敢乱瞟。她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娇俏,脸颊因紧张泛起淡淡红晕,眼底藏着怯生生的温顺,瞧着就让人心疼。 太后心中先喜三分,拉她坐在身旁:“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受宠若惊地推辞两句,到底挨着软垫坐了半个身子,背绷得笔直。 皇后嘴角噙着浅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确实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阿琰前几日非要缠着陛下改旨。”她顿了顿,“只是本宫听说,今日沈府回门宴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沈知意后背一凉。她没想到宫里的消息快得如此骇人。稍有欺瞒,便是不敬之罪。 她不敢迟疑,立刻起身跪直,将原原本本回禀:王氏母女如何设局、自己如何察觉、暗卫如何接应、恶人如何自食恶果,句句属实,不带半分添油加醋。 殿内静了一瞬。 太后叹了口气,命人扶起她:“这事不怪你,是沈家内宅不宁,污糟腌 臜。往后不必再提。” 她握紧沈知意的手,眼神深而温和:“外头流言不必放在心上,人,要用心看。琰儿护着你,哀家便信你。” 说着,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碧绿通透的玉镯,玉质温润,水头十足。不由分说地套进沈知意的手腕,“这镯子,哀家戴了十余年,今日赐给你。往后自有阿琰护着你,也有哀家给你撑腰。” 沈知意眼眶一热,连忙屈膝谢恩。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见她这般通透,眼底的喜爱又浓了几分,眉梢都染着笑意。 皇后眼底的打量散去,适时笑道:“母后,时辰也不早了,阿琰那性子您是知道的,怕是早在外面等急了。”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挥手道:“去吧,别让那混小子拆了哀家的宫门。” 沈知意耳尖先红了,面上漫开一层薄霞,垂着眸由掌事嬷嬷引着,轻手轻脚告退。 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打开,凛冽寒风裹着细碎雪沫扑来,她下意识眯眼,脚步却骤然顿住。 冬日暖阳穿透漫天风雪,尽数落在门外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上,竟似要将周遭的寒凉都焐热。 赵琰就站在台阶下,四周宫女太监皆垂首侍立,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沈知意望着那道玄色身影,心头忽然一暖。他立在风雪里,玄袍上落满薄雪,肩头的雪积了半寸,显然等了许久。 见她出来,他大步上前,抬手替她拂去肩头和发间的雪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心跳随之猛地漏了一拍。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晰地望见他银面下的黑眸,映着漫天风雪,也完完整整地映着她的身影。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疏离、戏谑,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冰雪初融的湖面,漾着细碎的暖意。 “冷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雪后的清冽,却藏着软意。 “不冷。”她下意识摇头,耳尖却红透,连忙错开视线,“爷,您不是在御书房吗?” 他收回手,转身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住迎面而来的风雪:“皇叔嫌我碍眼,把我轰出来了,不如来等我的世子妃。” 他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被赶出来的狼狈,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只翠绿通透的玉镯,唇角稍稍勾了勾,“看来太后待你不错。” 殿门内,太后和皇后正透过半开的殿门看着这一幕。 赵琰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却未转身。背对着殿门,抬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算作行礼。 随后便带着沈知意,大步踏入漫天风雪里。一玄一红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登对,直到转过宫墙拐角,才彻底没了踪影。 福寿宫内,太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出声来:“这混小子!” 皇后捧着茶盏,忍俊不禁:“母后,阿琰这回,怕是动了真格的。” 太后摇摇头,重新拨弄起手里的佛珠,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在那风口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倒像是故意做给哀家看的。哀家还能吃了自己孙媳妇不成?” 17. 妙手医心结善缘 踏出福寿宫,寒雪卷着细风扑来。沈知意亦步亦趋跟在赵琰身侧,刚要拢紧披风,身旁高大的身影已侧身半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暖影里。雪沫子打在他肩头,簌簌落了一层,他却似浑然不觉,只稳稳往前走,连迎面刮来的寒雪都被挡去了大半。 她一边努力跟上赵琰的步伐,一边低头看着雪地上两串并行的脚印,自己的那串小巧浅淡,偶尔歪歪扭扭,倒衬得身侧他那串愈显沉稳端方。 走了没几步,沈知意忽然想起腕间的玉镯,指尖悄悄撩起袖口,瞧了瞧碧色玉镯。通透的玉质在雪光映照下反射着温润的柔光,触手微凉,却又隐约残留着太后掌心的温度,看得她心头微微发烫。 “瞧什么?”头顶忽然落下懒洋洋的声音。赵琰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撩着袖口的小手上,早把她那点小动作看了个正着。 沈知意抬头,撞进他垂下来的眼眸里。他眼里盛着浅淡的笑意,似笑非笑,睫毛末端还沾着点雪沫,看得她耳根发热,连忙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玉镯,小声道:“没、没什么。就是太后娘娘赏的镯子太好,妾身从未见过这般好的玉,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赵琰脚步没停,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语气轻快得随雪花飘扬:“喜欢?” 她下意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指尖轻轻碰了碰玉镯,“喜欢是喜欢,可这玉太贵重了,妾身戴着总觉得心虚,怕辜负了太后的心意。” “心虚什么?”赵琰忽然伸过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腕上的玉镯,小巧的玉镯在他修长的指间愈发显得精致。 “太后给你的,就是你的。”他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语气张扬而狂傲,“往后在这王府、在京中,多的是人要看你脸色。这点体面,你需早些习惯。” 往日里总是带着狂傲与懒散的眉眼,此刻被雪光映着,锐利尽数柔和下来,眉梢眼角都染着浅淡的笑意,透出少年郎特有的明朗澄澈,晃得沈知意怔怔出神,连寒风刮在脸上都忘了察觉,耳根的热度悄悄蔓延到脸颊,呼吸都慢了半拍。 “方才在里头,皇后为难你了?”他垂眸看向她,忽然问道。 沈知意心头一紧,指尖攥紧披风下摆,连忙摇头:“没有,皇后娘娘问了回门的事,妾身如实答了。” “如实?”赵琰倏地停下脚步,偏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知意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手腕及时被他稳稳扣住,恰好稳住身形。 “爷?”她抬眼,眼里有些无措,声音软得似浸了雪水的棉花。 赵琰低头看她,黑眸里带着几分意外,更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味:“你是说,你当着太后和皇后的面,把沈府那些腌臜事,全抖出来了?”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妾身不敢欺瞒。”她原是怕欺瞒会落人口实,可此刻被他这般看着,竟莫名觉得,即便说了实话,他也不会怪她。 “好。”赵琰的声音里笑意更浓,连眼底都染了天边的暖阳,“好得很。” 他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重新理了理,指尖偶尔蹭到她的脖颈,惹得她缩了缩肩,他动作却愈发轻缓,细细替她系紧,指尖动作看似随意却异常细致:“往后便如此,太后问你什么,照实说不用怕。” 赵琰是在教她吗? 沈知意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是,家丑不可外扬。”在沈府多年,她早已习惯藏起所有委屈,从不敢与人言说半分。 “那是你娘家,不是你家。”赵琰打断她,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淡却郑重:“靖南王府,凝梅苑才是你今后的家,可记住了?” 沈知意眼眶微微发热。 “记住了。”她轻声道。 赵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玄色衣摆在风雪里轻轻翻飞,身姿挺拔得似连这漫天风雪都拦不住。沈知意跟在身后,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点惶恐一点点散在飞雪中。 她忽然觉着,这位世子爷,似乎真和传闻里截然不同。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在靖南王府的二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满地清寒。风一吹,卷起细碎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琰先下车,转身朝沈知意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沈知意扶着他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他淡淡开口:“我去外书房处理公务。晚膳不必等我。” 说完,转身就走。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连个回眸都没有。 沈知意收回目光,刚带着春桃转身,就见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笑,“老奴见过世子妃。王妃请您去寿安堂品茶,说是新得了一罐上好的雨前龙井,想请世子妃尝尝。” “劳烦嬷嬷跑一趟,我换身衣裳便来。”沈知意面上浮起柔顺温软的笑,轻声应道。 婆子行礼退至廊下等候。 春桃急得直跺脚:“小姐!奴婢怎么觉着不对劲啊?王妃对世子爷都不冷不热的,您刚从宫里回来,她怎么这么急着见您?” “无妨。”沈知意理了理鬓边步摇,语气平静,“王妃是长辈,晨昏定省本就是礼数。” 回凝梅苑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沈知意吩咐道:“春桃,去把我妆匣里那罐佛手玫瑰茶拿来,再取一套纸笔。” “是。” 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往寿安堂去。堂里地龙烧得旺,暖香扑面,熏得人微微发昏。崔王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秋香色织金长袄,保养得宜的面上,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她捧着茶盏,一口没喝,只心不在焉地撇着茶沫,气压低沉。 “给母妃请安。”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王妃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只碧玉镯上时,微微顿了顿。 “起来吧。”她开口,语气直白得刺人,“听说你今天回门,闹了好大一场没脸?” 沈知意起身垂手立着,温顺低头,乖巧应道:“让母妃挂心了。” 崔王妃放下茶盏,字字敲打:“你受了委屈不假,可闹得人尽皆知,终究有失体面。靖南王府不惧流言,却也不喜这般张扬。” 沈知意也不恼,声音软糯乖巧,满是认错的诚恳:“母妃教训得是,儿媳知错。当时一时害怕慌了神,没顾上大局,请母妃责罚。”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极低。崔王妃一肚子训话顿时像打在棉花上,无处使劲。 “罢了。你刚进门,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跟着嬷嬷多学学便是。”她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坐下喝茶吧。” 沈知意刚落座,忽然侧首轻唤:“春桃。” 春桃机灵,立马上前,捧着白瓷小罐恭敬递到她手里。 “这是儿媳自制的茶,想请母妃尝尝。”沈知意温声软语,手里动作却极利落,将罐中茶引子倒进一只新茶盏里,冲入滚水。 清新的香混着淡淡的玫瑰花香炸开,瞬间盖过了堂里沉闷的檀香。 “母妃,贡茶虽好,可这几日天燥,喝多了容易上火。”沈知意双手捧着茶,恭恭敬敬递到崔王妃手边,“这是儿媳自制的佛手玫瑰茶,最是疏肝理气。” 崔王妃闻着那香气,胸口那口烦闷欲呕的郁气,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你会制茶?” “在闺中无事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沈知意垂眸,语气谦卑,“母妃尝尝,若不合口,儿媳再换。” 崔王妃正被胸肋胀痛折腾得难受,当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温热茶汤入喉,带着淡淡回甘,一路滑下,不过片刻,那堵在胸口久久不散的郁气,奇迹般散开大半,连隐隐作痛的肋骨处,都舒缓了许 多。 崔王妃眼底闪过惊愕,茶盏未放,又急着饮了一口。舒畅之感愈发明显,她看向身旁的老嬷嬷,低声道:“你别说,还真管用,我这胸口闷了三天,这会儿竟舒坦多了。” 老嬷嬷笑着点头:“还是世子妃有心,瞧着柔柔弱弱的,竟还有这般本事。” 崔王妃点点头,看向沈知意,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你怎知我不适?” 沈知意浅浅一笑,不骄不躁。上前一步,轻轻搭在崔王妃腕上,三息便收回手,姿态从容又恭敬:“母妃这是肝气郁结,气机不畅。儿媳观母妃眉间郁气不散,唇色偏暗,又见您频频按揉肋下,便猜了几分。” “太医也是这般说。”崔王妃轻叹一声,揉着眉心,满是疲倦,“只是那药汤苦涩难咽,喝了也不见大好。” “是药三分毒,母妃这病症,其实无需服药。”沈知意转身,提笔落下几行娟秀字迹,工整清晰。“儿媳写个食养方,都是山楂、陈皮、白萝卜这类寻常食材,膳房平日做菜添上一些即可,不费工夫。” 她双手将方子呈给崔王妃,语气温软笃定:“只需日常食养,再配着儿媳这佛手玫瑰茶,不出月余,母妃这肋痛头胀的毛病,定能缓解。” 崔王妃眉头微蹙,指尖点了点纸面:“这些寻常食材,真有用?太医开的可都是人参鹿茸那些大补之物。” “母妃身子如今好比溪流淤堵,人参鹿茸那是大补之物,如同往淤泥里倒金沙,反倒添了负担;这些食材虽寻常,却能通气散结,正如大禹治水,在于疏不在堵,慢慢调理,方能根除。” 崔王妃默了默,又端起茶盏,细细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那股子如影随形、针扎似的闷痛,又淡了几分。她望着沈知意,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我便试试。”她把茶盏放下,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通透的。比后宅里那些只会描眉画眼、争风吃醋的狐媚子,强多了。” 沈知意屈膝半福:“母妃谬赞。” “不是谬赞。”崔王妃坐直了身子,神色正经了几分,“你刚进门,王爷平日是个不管事的,世子又常在外头处理公务。这靖南王府看着富贵太平,底下全是暗礁,需得自己多留心。” 沈知意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向崔王妃。这是实打实的提点。 “凝梅苑归你管,这是规矩。但府里的管事、账房,多是老人。”崔王妃语气严肃几分,“他们仗着资历,眼睛长在头顶上,未必会买你这个新妇的账。往后行事,莫要太温顺。该立的规矩要立,该硬气的时候,也别软了腰杆。” 沈知意心中一暖,连忙屈膝深深一福:“儿媳多谢母妃提点,这些话,儿媳记在心里了。” 崔王妃眼底露出几分满意,挥了挥手:“回去吧。” 沈知意再次行礼,正欲告退,却被崔王妃唤住:“等等。” 崔王妃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老嬷嬷,嬷嬷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个雕花紫檀木匣子出来,双手递到沈知意面前。 “这是崔氏母家传下来的玉容膏,最是养肤。”崔王妃语气柔和了许多,“小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仔细保养这张脸,别为了些琐事,亏待了自个儿。” 沈知意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谢母妃赏!” 带着春桃退出寿安堂。外头的风有些冷,扑在脸上,吹散了屋里的暖热。 春桃抱着匣子,回头看了眼正院,眼睛瞪得滚圆:“小姐!王妃竟然赏了咱们东西!方才她那脸色吓人得很,奴婢还以为咱们要被罚呢。” 沈知意拢了拢披风,望着灰蓝的天色,轻声道:“人吃五谷杂粮,都有个病痛。身上不爽利,脾气自然就大,身子舒坦了,心也就软了。更何况,在这府里,少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好。” 18. 规立凝梅苑 主仆二人刚跨进凝梅苑月洞门,拖拽声便混着刺骨寒风,直直扎进耳朵。 沈知意脚步一顿,眉心拧出细褶,眼底那点惯常的软意瞬间被寒色覆尽。 她精心打理多日的药圃,此刻一片狼藉。几株长势喜人的留兰香被连根拔起,翠绿的叶子被粗使婆子踩进泥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这些是她耗费心血培育的品种,药效温和,原是要备着给崔王妃和太后调理身子的。几个婆子弯腰弓背,铁锄落下,薄荷的根须便带着泥土翻出,毫不留情。 “手脚都麻利些!”秦管事背着手立在廊下,一身酱色绸缎直裰,下巴抬得老高,“这些不值钱的野草烂叶,留着污了靖南王府的体面!” 他声音尖刻,斜睨着药圃,话里藏刀:“世子妃出身寒微,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把这些路边贱草当宝贝。咱们做下人的,总得替王府顾全体面不是?” 周遭的下人噤若寒蝉。 沈知意那十二个贴身丫鬟攥着帕子将药圃围着,气得脸色发白,却碍于秦管事是府里二十年的老人,仗着王爷几分情分,没人敢轻易上前阻拦。 春桃性子最急,眼眶通红地冲上去,死死按住婆子的锄头怒斥:“住手!这是世子妃亲手种的药草,谁给你们的胆子!” 秦管事慢悠悠转过身,三角眼扫过春桃,又扫向她身后的沈知意。他连半分行礼的意思都没有,只敷衍地拱了拱手,语气阴阳怪气:“哟,世子妃回来了。老奴也是为了王府体面,咱们靖南王府何等尊贵,院里该种的是名品牡丹、西域奇花。这一院子野草传出去,岂不是笑话世子妃小家子气?” 这话明着说草药,暗里讽沈知意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 春桃当即沉了脸,就要上前理论。 “春桃。” 沈知意轻唤一声,她缓步上前,绣鞋避开地上的泥泞,走到秦管事面前站定。往日里总是含笑软意的杏眼,此刻静得似深潭,半分怒气不显,“秦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想来最懂规矩。” 秦管事摸不准她的心思,皮笑肉不笑地应着:“那是自然,老奴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年,什么规矩不懂。。” “既懂规矩,那我问你。”沈知意语气依旧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这凝梅苑,如今是谁做主?” 秦管事一噎,脸色僵了僵,眼神有些闪躲,硬着头皮道:“自然是世子与世子妃。” “既是我做主,我未曾发话,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沈知意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明明比他矮了一个头,此刻气势却竟压了他一头。“这药铺的一草一木,是我进府时,世子爷亲口应允种下的。如今,你没得世子的令,也未得我准许,就擅自拔了世子爷点头留下的东西。” 沈知意偏了偏头,字字诛心:“怎么?你是觉得,这凝梅苑里,亦或是靖南王府如今是你秦管事当家作主了?还是说,世子爷的话在你这儿,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秦管事脸色微变。这顶“无视主君”的大帽子扣下来,他怎敢接?可他仗着王爷的情面,又觉得女主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梗着脖子狡辩道:“世子妃言重了!世子爷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些花花草草的小事?老奴这也是替主子分忧,清理杂芜罢了!” “分忧?”沈知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凉薄,她弯腰,捡起一株沾着泥的薄荷,递到秦管事眼前,“秦管事这话就错了。这药圃里的草药,是特意为王妃、太后娘娘打理的。如今你把这一园子的药都毁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锁住已经开始冒冷汗的秦管事,语气里满是惋惜:“若是耽误了太后娘娘调理,这个罪责,不知管事可否担得起?” 秦管事双腿一软。他一个王府管事,怎敢担耽误太后凤体的罪名?可他转念一想,太后深居宫中,未必会为几根草追责。即便追责,王爷也会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他一回。 他刚要开口狡辩,视线越过沈知意的肩膀,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抖得像筛糠,“扑通”一声跪在泥泞里,连头都不敢抬。 沈知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被震慑住,转向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婆子小厮,语气冷硬:“你们是听差办事,我不追究,但凝梅苑的规矩,今日我只立一次。这院里一草一木,未经世子或是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任何人不得私传闲话、阳奉阴违。若有违者,杖责二十,撵出王府,绝不姑息!” 婆子们吓得锄头掉了一地,齐刷刷跪地求饶:“世子妃饶命!” 沈知意瞥了眼地上瘫软的秦管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念你伺候王府二十年,今日便饶你一条性命。自去领二十板子,扣半年月钱,三日内补种好所有药草,一株都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株,或是收拾得不让我满意,我便亲自去回禀王爷,问问他王府的规矩,是不是允许下人以下犯上。” 抄手游廊的浓重阴影里,赵琰已立了许久,凌风垂首立在他身侧,低声道:“主子,秦管事果然按捺不住了。他独掌库房多年,中饱私囊,您看在先王妃的面上才多年没动他。如今世子妃断了他的财路,他这是狗急跳墙。” 赵琰没应声。他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只青花小瓷瓶,原本是想直接处置了秦管事,此刻望着那抹素色身影,银色面具覆着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深邃眼眸,冷意竟渐渐消融。 他瞧着沈知意不卑不亢,既用太后的名头立了威,又未越权责罚,便将秦管事拿捏得死死的,眼底竟掠过浅淡的笑意。抬步走出阴影,靴底踏过落叶,发出轻浅的声响。 沈知意满意地拂了拂衣袖,想着这下马威总算立住了,转身便要回屋喝口热茶润喉,却没料想,刚转过身来,却直直撞上一堵温热坚硬的胸膛。 “唔……”鼻尖传来一阵尖锐酸涩,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视线模糊间,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下一刻,就有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拽进怀里。沈知意下意识地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银色面具泛着冷光的,眸底却似笑非笑。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明了:秦管事那见鬼的模样,哪里是怕她,分明是怕他! 她吸了吸鼻子,酸涩混着几分委屈,瞬间压过了方才的强势。沈知意挺直的脊背骤然软了下来,像没了骨头似的靠在赵琰怀里蹭了蹭,那双湿漉漉的杏眼控诉地瞪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是娇嗔,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爷,您走路怎么没声音?是故意要吓妾身吗?” 赵琰垂眸,目光落在她挂着泪珠的眼睫上。怀里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子,前一刻还气场全开,训得秦管事哑口无言,下一刻就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眼眶泛红,鼻尖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看得他心头一软,连周身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他抬手,指腹有些粗粝,轻轻蹭过她通红的鼻尖,“若是出了声,岂不是错过了世子妃大发神威的好戏?” 沈知意身子一僵,脸颊瞬间发烫。原来他竟从头至尾都看见了!她咬了咬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头埋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 胸膛,能轻喜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无赖劲儿:“那也是爷给的底气。他们欺负妾身,就是欺负爷,爷总不能看着妾身受委屈吧?” 赵琰心头微动,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药圃之事,随你折腾。凝梅苑的下人,你若用得不顺心,可自行调度。库房那边,你也尽管查,出了事,有我担着。” “谢夫君。”沈知意含笑应下,眼底的光亮真切了几分。 赵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震动的胸膛让靠在他怀里的沈知意心头也跟着颤了颤。他没推开她,顺手揽紧了她的腰,目光冷冷地扫向地上的秦管事。 只一眼,秦管事便觉得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撞在泥泞里,很快就渗出血来。 “既然世子妃发了话,便按世子妃说的办。”赵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若是三日内补种不好,或是再敢动凝梅苑的一草一木,这双手,便不必留了。” 秦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的血越流越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饶命!世子妃饶命!老奴这就收拾,这就收拾!一定补种好,求世子和世子妃饶了老奴这一次!”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赵琰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说一不二,若是真惹恼了他,别说留不住双手,恐怕连全尸都没有! 赵琰没再看他,低头指尖轻轻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好了,别气了,气坏身子得不偿失。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些甜汤,消消气。” 沈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未干,眼底却闪着亮晶晶的光,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爷,妾身是不是很厉害?没给你丢脸吧?” 赵琰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厉害。本世子的世子妃,自然厉害。” 送走赵琰,沈知意回了内室。 褪去外衫,她抬手摘下腕间那只太后赐的玉镯,指尖摩挲着玉镯的纹路,一时走神。从殿前迎雪等候,到方才秦管事的嚣张……赵琰扣在她腰上的温度、揉她发顶的力道、低笑时胸膛的震动,乱糟糟缠在心头,连指尖都有些发烫。 片刻后,才回过神,取来软布细细擦拭玉镯上的浮尘。擦得光亮如新,才又戴回腕间。玉镯贴着肌肤,微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 她端出窗边的木盒,里面盛着各色药草种子,各自装在锦袋里,摆得整整齐齐。沈知意坐在案前,指尖捻起一把薄荷种子,思绪却又飘回方才赵琰的低笑里,指尖一松,竟将手里的薄荷种子,尽数倒进了装金银花的锦袋里。 “小姐,您放错啦!”流露端着热茶进来,见此情景,忍不住轻唤一声。 沈知意回神,低头一看,见薄荷种子混在米白的金银花种子里,顿时失笑。她指尖轻点了点锦袋,嗔怪道:“倒是糊涂了。”说着便要细细分拣,眼角却忍不住弯起,方才的戾气早已被心底的暖意取代。 流溪这时轻步走进来,神色肃然,压低声音禀道: “主子,方才整理您妆匣时,流烟在妆台最底下的暗格中,发现了一枚不属于您的玉佩。” 沈知意分拣的手指一顿。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苏。”她猛地抬眼,心口重重一缩。 苏。 苏清沅。 苏家。 母亲当年去过的苏家。 与九杀银针、异香、莲花扣缠在一起的——苏家。 19. 南风馆做戏 沈知意屏退众人,取出那枚刻着“苏”字的玉佩。 是谁把它放进她的妆台暗格的?又是想告诉她什么? 正思忖间,春桃轻步走进来,神色肃然,压低声音道:“阿福捎来消息,说是杏林春近日来了个陌生同行,天天在门口转悠,盯着进出的客人,还打听抓药方子,形迹可疑得很。伙计们怕出事,不敢声张,只悄悄传给您。” 沈知意指尖收紧,攥住了那枚玉佩。 “明日换消息给阿福,此事莫要声张。让铺子里的人照常营业,多加留心便是。另外,再放消息出去,就说杏林春库存不足,近期不再接大宗订单。” 春桃应“是”。 另一边,赵琰回了书房。案上摊着陵县灾情的密报,墨色字迹密密麻麻,字字皆是关乎民生的急务。可他捏着狼毫,半天没落下一笔。 凌风进门见他目光落在窗外,顺着望去,竟是正院的方向。 狼毫落下,在密报边缘洇出一个墨点,他才回神,蹙了蹙眉,将笔搁下。 凌风垂首敛目,连余光都不敢往主位上瞥。他跟了赵琰十多年,从幼年丧母到如今王府理事,自家主子向来杀伐果决、心思难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竟是头一遭见。 案上那封陵县灾情的密报,墨迹早已干透,字字皆是关乎民生的急务。可他捏着狼毫,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一字。 窗外暮色四合,寒星初缀。凝梅苑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细碎如揉碎了的暖玉,浅浅映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冲淡了几分眼底常年的冷淡。 赵琰靠进椅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凌乱无章。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此刻却有些涣散。他想起方才怀里那团温软,想起她挂着泪珠的睫毛,又软又娇的控诉缠在耳边,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四肢百骸都不舒坦。 正心浮气躁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爷。”是沈知意身边婢女的声音,怯生生的裹着些拘谨。 凌风抬眼瞥了赵琰一眼,见他眉眼间覆着冷意,未发一言,便上前一步开了门。 春桃福了福身,低着头不敢往里看,视线垂在地面,轻声问:“世子爷,世子妃让奴婢来问您,晚膳可要一道用?” 赵琰的指尖一顿。灯火下,他面具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像是淬了冰,半分温度也无:“不必等我。” 春桃心头一紧,寒意直往头顶冒,忙不迭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轻轻合上。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暖光。赵琰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眉心,将脑中那双湿漉漉的杏眼,强行挥去。 凝梅苑正院内室。 烛火摇曳,暖光漫洒,沈知意坐在灯下,正慢条斯理地将混在一起的薄荷与金银花种子,一粒粒细细分拣。 流露站在一旁,看着她指尖翻飞,动作又稳又静,可眼底却没什么焦距,似是在走神。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安安静静地立着,不敢多嘴。 挡风帘被掀开,春桃一阵风似的进来,“小姐!” 沈知意手上动作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世子爷他,让您自己用膳!”春桃跺了跺脚,急声道。 沈知意终于停下了手,她捏着一粒细小的薄荷种子,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知道了。” 她将那粒种子丢回锦袋里,“摆膳吧。” 春桃更急了:“小姐!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沈知意抬起头,看向春桃,那双杏眼里平静得像一汪古井,没有半点涟漪,“为何要担心?世子爷是做大事的人,公务缠身本就不易。我们做内眷的,安分守己,不扰他心神,不给他添乱,才是本分。” 说罢,她顿了顿,又轻声吩咐流苏:“去小厨房,让流霞炖一盅百合汤,少放些糖。世子爷连日处理公务,用眼必多,百合清心明目,给他送去正好。” 流露一怔,随即连忙应下:“是,小姐。” 春桃却气鼓鼓的:“小姐!他都那样对您了,您还给他炖汤?” 沈知意瞥了她一眼,:“他是世子,也是我的夫君。公私分明,不必置气。快去帮忙。”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八仙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还有一盅赵琰先前吩咐的冰糖燕窝。 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暖意裹着饭菜的香气漫满全屋,连窗棂上都染上湿濛濛的水汽。可沈知意独身一人坐在桌前,看着满桌温热的菜肴,只觉得这满室的温暖,竟不如福寿宫门前那几步路。 她执起银箸,夹了一筷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味同嚼蜡,无什么胃口。往日里觉得鲜美的菜肴,刺客却是连一丝滋味都尝不出来了。 不多时,流苏端着百合莲子汤进来,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沈知意亲自拂了拂汤盅边缘的浮尘,轻声吩咐春桃:“你亲自送去书房,给世子爷。记住,莫要多言,放下便回。” 春桃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端着汤盅,不情不愿地往书房去了。 书房内,赵琰依旧对着密报出神。春桃敲门进来,将汤盅放在案上,垂首道:“世子爷,世子妃让奴婢给您送汤来,说您用眼多,百合能清心明目。” 赵琰的指尖动了动,目光落在汤盅上,眼底的冷硬柔和化开,嘴上却依旧冷硬,语气还有着几分不耐:“知道了。书房不缺吃的,不必特意送。” 春桃心头一堵,却也不敢多言,福了福身便要退出去。凌风正欲跟着送她出门,却听见赵琰忽然开口,语气严肃:“汤不错。” 凌风怔愣片刻,连忙追上春桃,轻声转达:“春桃姑娘,世子说,汤不错。” 春桃愣了愣,随即气鼓鼓地转身往凝梅苑走,一进门便对着沈知意一板一眼地学:“小姐,世子爷说了,‘汤不错’!” 沈知意抬眼瞪了春桃一眼,“多嘴。” 春桃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再念叨,乖乖退到一旁。 晚膳刚用完,门房的小厮就过来传话:“世子妃,世子出府了,吩咐外院的锁晚些再落,世子要回正院歇息。” 沈知意混沌的心神稍稍清明了些。她抬眸,看向窗外凝梅苑的灯火,唇角那点因“汤不错”而泛起的浅淡笑意彻底敛去,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凝梅苑外头,秦管事还在泥地里哼哧哼哧地挖土,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咒骂和哀嚎。 屋内,红烛摇曳,暖光映着沈知意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她屏退众人,独坐妆台前,指尖轻捻鬓边珠花,慢悠悠卸去白日的钗环。乌发如瀑垂落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清浅倦意。 她将鬓边最后一支珠钗取下,放在铺着软缎的妆匣里。慢慢地用乌木梳理着长发,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赵琰…… 想起这个名字,她梳头的动作顿了顿。他时而的维护,时而的疏离,让她看不真切。 “小姐。”流雨悄无声息地进来,“世子,去了南风馆。” 沈知意执梳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她淡淡应了声。 流雨一怔,见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道:“还点了馆里最红的两个……” “知道了。”沈知意打断她,将木梳搁下,“你们守好凝梅苑的门,别让人钻了空子,比什么都强。” “是。”流雨见她神色如常,心头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南风馆。 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此刻正灯火如昼,靡靡之音绕梁不绝。熏香与酒气混杂,甜腻得让人骨头发酥。往来皆是衣香鬓影的纨绔勋贵,笑语喧哗,却在门童一声高亢唱喏里,瞬间凝住。 “靖南王世子到——!” 一句话像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堂的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赵琰一身绛紫锦袍,衣料华贵,腰间挂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那张覆在脸上的银面,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成了全场焦点。 “啧。” 他环视一圈,薄唇勾起,随手将一袋沉甸甸的金锞子丢给迎上来的管事:“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最俊的人,都给爷叫到天字一号房!”嗓音朗朗,满是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 顿了顿,语气冷了下去:“谁若是吵到爷喝酒,自己掂量掂量后果。” 众人噤若寒蝉。先前还喧闹的大堂,竟只剩丝竹声怯怯萦绕。赵琰唇边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懒懒散散地拾级上楼,径直进了最深处的天字一号房,“砰”的一声关上门,将外头所有的窥探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门内,早已候着两人。 方云景一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眉眼间尽是吊儿郎当的散漫。另一侧的林清则着淡紫色长衫,身姿清瘦,眉眼清冷,周身透着一股疏离气,见他进来,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便是这副清冷模样,在外头却传得沸沸扬扬,说他是靖南王世子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那传闻中赵琰的断袖良人。 赵琰脸上的狂傲浪荡,在门关上的瞬间便褪得干干净 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凝重。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眼底已染满戾气。 “陵县的情况,细说。” 方云景收起折扇,脸上的散漫也敛了去,神色凝重起来:“不太好。朝廷下拨的赈灾银,被转运使扣了大半,一分没送到灾民手里。如今天寒地冻,灾民们食不果腹,又染了风寒,饥寒交迫之下怨声载道,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废物。”赵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杀意毕现,“这群蛀虫,竟敢动赈灾银,活腻歪了。” 林清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我已暗中调了一批药材送往陵县,但沿途关卡重重,盘查严苛,药材损耗极大,根本不够用。” 方云景啧了一声,满是愤懑:“这帮国戚,真是要把皇上的江山啃出个窟窿来!” “皇叔那边,朝堂局势微妙,暂时不便出手。”赵琰抬眼看向林清,语气沉定,“药材的事,就交给你。不管多少银子,从我私账上走,务必尽快凑齐,不能误了时疫防控。” 方云景皱起眉,摆了摆手:“银子倒不是难事,难的是货源。市面上成色最好、数量最足的药材,全在杏林春手里。那药铺掌柜的精明得紧,油盐不进,只肯少量出货,我前几日派人去想包圆,直接被拒了,连面都没见着。” 赵琰的指尖骤然一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杏林春。 这三个字似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白日里凝梅苑的药圃、沈知意捻着种子的指尖,下意识浮上心头。他当然知道杏林春的东家是谁。 方云景没察觉他的异样,凑上前,用折扇戳了戳他的胳膊,打趣道:“说正事呢,你怎么走神了?莫不是在想你那新过门的世子妃?我可听说了,你那世子妃可不是个软柿子。回门宴上硬生生压下了沈家母女,厉害得很。怎么,娶了个厉害主儿,不适应?” 赵琰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只是抬眼看向林清,语气沉定:“药材的事交给你。陵县灾情紧急,需要多少药材,尽数调运。” 林清微微颔首:“明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娇俏的敲门声,伴着少年柔媚的嗓音:“世子爷,奴给您送酒来了。” 赵琰眼底的凝重与冷意,瞬间敛得无影无踪,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他扬声大笑,语气轻佻:“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倌端着酒水茶点,鱼贯而入。赵琰长臂一伸,随意将其中一人揽进怀里,拿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口,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沾湿了绛紫锦袍领口,衬得他银面下的下颌线愈发凌厉,嘴上却笑得张扬又轻佻,故意扬声说道:“还是南风馆舒坦,莺莺燕燕,可比家里那根不懂情趣的木头,有趣多了。” 言语间,恰有其他登楼的客人,被赵琰的声音吸引过去,视线才落到那张银面,又被阖上的门给遮盖住。 夜色渐深,寒星缀满天际,夜风卷着寒意,吹得南风馆的灯笼微微晃动。 赵琰从南风馆出来时,已近子时。刺骨的冷风灌进衣领,吹散了周身的酒气与靡靡熏香,也让他酒意散了大半。他翻身上马,攥着缰绳,目光下意识朝靖南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收回目光,打马回府。 凌风跟在身后翻身上马,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主子,世子妃那边……” “你的话什么时候也变多了。”赵琰打断他,语气冷硬。 凌风噤声,不敢再多言。可策马穿过长街时,夜风里忽然送来一股极淡的药草香,像白日里沈知意撞进他怀里时,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他下意识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抬眼望向风来的方向,眼底的冷硬渐渐消融,嘴角勾起的浅弧,快似风让人抓不住。 策马拐进王府侧门时,夜色更浓。赵琰忽然开口:“明日让厨房备一份血燕,送到正院。” 凌风一愣,随即应道:“是。”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就说……宫里赏的。” 赵琰没再说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书房走去。身后,凌风望着主子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这理由编得也太敷衍了,太后前日才赏过一回血燕……可他到底没敢多嘴,快步跟了上去。 刚推开书房门,凌风便快步跟进来,递上一封密信,脸色凝重:“主子,查到了。盯着杏林春的人,是苏家的。还有,秦管事今日偷偷去了苏府。” 赵琰猛地抬头,眼底杀意毕现。 看来,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20. 试探终空风满袍 赵琰在书房处理完秦管事与苏家的勾结,天已微熹。 凌风垂首立在一旁:“主子,秦管事已经被暗卫控制起来,苏家派来盯梢杏林春的人也撤了。要不要现在去正院歇息?。” 赵琰揉了揉眉心,“让厨房备的血燕呢?” “已经炖着了。” “嗯。”赵琰点点头,起身往正院走去。 晨间的散光投进窗棂,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缕冷香缠在锦缎帐幔上。 沈知意睁开眼,指尖触到身侧的锦被。平整如新,没有半分褶皱,冰凉顺着指尖渗进思绪里。 他一夜未归。 她睁眼坐起身,才发觉自己浑身僵硬。昨夜说是歇下,可院外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便会惊醒,竖着耳朵听半晌,直到万籁俱寂,才重新合眼,又被零星声响惊醒。一夜反复,竟是未曾深眠。 “小姐,您醒了?” 春桃和桂嬷嬷打起挡风帘,端着温水布巾进来伺候。 沈知意轻轻“嗯”了声,任由她们为自己更衣梳洗,目光却落在窗外。药圃里,补种的薄荷苗,在晨光里沾着清露,蔫头耷脑地垂着,远不及她亲手种下的那般有精神。 发髻刚梳到一半,外间忽然传来稳重的脚步声,不等春桃上前应声,厚重的棉帘再次被人一把掀开。 赵琰踏着晨光大步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身绛紫锦袍,衣角沾了些许泥尘,眉眼间凝着熬夜后的倦意,却依旧挺拔如松。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正要起身行礼,赵琰身上的酒气与甜腻脂粉的味道,随着他的脚步,蛮横地钻入鼻腔,呛得她鼻尖微酸。 那脂粉香艳得发腻,刺得她瞬间想起昨夜流云的话。想来,他昨夜是在南风馆待了一夜。沈知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飞快抚平,眼底的微光瞬间暗了下去。 “醒了?”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只觉得这满室的暖香,比书房的冷硬舒服百倍,烦躁了一夜的心绪莫名平顺了些许。 “嗯。”沈知意垂下眼帘,纤手轻拢裙摆福了福身,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听不出半分波澜,“爷回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攥得有些发紧,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赵琰看着她乖顺的模样,喉结动了动:“身上味儿重,我先去净房。” 转身时,又头也不回地补了句:“等我,一道用早膳。” 沈知意屈膝应道:“是,爷。”她依旧垂着眸,姿态恭敬温婉,挑不出半分错处。 净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沈知意缓缓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温婉,肤色莹白,只是眼底没了半分暖意。她抬手拿起乌木梳,指尖微凉,面无表情地梳着青丝。 “小姐……”春桃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担忧地唤了一声。 “梳头吧。”沈知意的声音淡得像落了层霜。 春桃不敢再多言,接过木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温婉柔顺,嘴角甚至还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可那笑,却只停在唇角,半点没渗进眼底,唯有眼睫垂落的弧度,藏着窥探不到的情绪。 不多时,赵琰换了常服从净房出来,周身那股甜腻熏香总算散去,清冽的皂角气息自他身上散出。发梢还带着湿意,随意披在肩上,眉宇间的倦怠淡了些,整个人瞧着清爽了不少。 早膳已经摆在了外间的小花厅。白瓷碗里盛着滚烫的粳米粥,几样精致小菜用碧玉碟子装着,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安静得只听得见瓷勺轻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赵琰抬手,夹了一只汤包放进她碗里,“趁热吃。” “谢爷。”沈知意垂眸应着,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在汤□□上戳开一个小口,金黄的汤汁缓缓流出,鲜香扑鼻。可她只是静静看着,终究没动一口。 赵琰见她不动,眉心微蹙,却没开口多问,只默默低头喝粥,周身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一顿早膳,就在这诡异的沉默里用完。于沈知意而言,是食不知味。 两人一前一后,往寿安堂去。晨光穿过抄手游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她跟在后头,莲步轻移,裙摆拂过地面悄然无声,像两道永远不会交汇的影子。 到了寿安堂,崔王妃已经起了,本歪在暖榻上,由张嬷嬷捶着腿。见二人一同进来,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坐正后同二人道:“来了。” “给母妃请安。”二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崔王妃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沈知意脸上,微微一顿,随即朝她招了招手,“知意,到我跟前来。” 沈知意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下,身姿端方恭顺。崔王妃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关切问:“你这是怎么了?眼下青黑怎这般明显,可是昨夜没歇好?”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瞥了眼坐在一旁的赵琰。他正端起茶盏,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她飞快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丝赧然,声音又轻又软:“多谢母妃关怀。是儿媳昨夜看书忘了时辰,临睡前又忘了熄烛火,光亮晃眼,这才睡得不踏实。”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崔王妃闻言,嗔怪地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孩子,也是实心眼。身子要紧,以后莫要这般熬着了。” “是,儿媳记下了。”沈知意乖巧应下,垂着眼将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涩意,藏得严严实实。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琰,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忽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青釉盏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知意低垂的侧脸上。 她眼睫纤长,轻轻颤动着似蝶翼轻振,将所有的委屈、疲惫都裹在里头,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夜他只顾着处理秦管事和苏家的事,忘了嘱咐凌风去正院告知她一声。原来她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青黑,竟是他无意间造成的。 他望着她乖巧的侧脸,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想上前替她揉一揉眼下的冲动,这念头来得猝不及防,惊得他指尖微颤。 崔王妃拉着沈知意的手,轻轻拍了拍,轻叹一声:“罢了,年轻人总觉着身子熬得住,不知轻重。”她说着松开沈知意的手,话锋一转:“明日便是冬至了,家宴的菜单、各府的节礼,我前些日子都叫人拟了单子出来。” 话音落,她朝张嬷嬷递了个眼色。张嬷嬷会意,将一本册子呈给沈知意。 崔王妃倚回暖榻,语气里有了几分倦怠:“你年轻,眼神儿好,心思也细。晚膳过来我这儿一道用,顺便帮我瞧瞧,可有我没想周全的地方。” 沈知意双手接过册子,温顺地垂下眼帘,应得干脆:“是,母妃。儿媳记下了。” 又陪着崔王妃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些府中琐事、节下安排,沈知意始终温顺应答着,分寸拿捏得刚好。略再坐了一会,二人便起身,从寿安堂告退。 一出暖阁,外头凛冽的寒风便裹着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满身的暖香,冻得人鼻尖发僵、脸颊发麻。沈知意下意识拢了拢领口的白狐风毛,将半张脸都藏在柔软的毛领里,脚步微微顿了顿。 赵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极大,玄色锦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沈知意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自己绣着海棠的鞋尖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穿过月洞门,走上通往凝梅苑的抄手游廊时,赵琰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本有些出神,脚步未收险些撞上他宽阔的脊背,连忙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冬至过后,京郊普济寺的红梅,该开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她,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听着比平日里更低沉几分。 沈知意抬起眼,看见他挺拔的背影,还有被风微微吹动的墨色发带拂过肩头。 她没作声,只静静地站着,等着他的下文。她猜不透他这话里的意思,此刻也没心思去猜。 廊外的枯枝上落了几只灰雀,叽叽喳喳地闹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周遭瞬间又静了下来,寒风掠过廊檐的呜咽声,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久未闻她答语,赵琰侧过 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半丈的距离看向她,“可想去看看?” 他的目光复杂,多种情绪揉在一起,有愧疚,有期待,还有她看不懂的探寻。 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去岁冬至,她也曾听闻普济寺的红梅盛景,漫山遍野,艳若烈火,只是那时她困于沈家后宅,连院门都轻易出不去,只能在窗下听丫鬟们说起,暗自心生向往。 那时她便悄悄在心底藏了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沈府,亲眼去瞧瞧那漫天红梅。 如今,有人问她想不想去看。 她微微屈膝,福了福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嘴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却恭敬得近乎疏离:“爷有这般雅兴,是好事。” 她答非所问,没有说想去,也没有说不想,只是顺着他的话应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却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远了。 赵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藏着的那点期待,似被寒风一吹淡了下去。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他声音沉了下去,压抑着心底的不悦。 沈知意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水光、带着软意的杏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冬的寒潭,清澈,照不见一丝波澜。 她轻轻起唇,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却又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妾身,听从爷的安排。” 话音落下,廊下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寒风都似停了一瞬。赵琰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想告诉她,昨夜没有让提前凌风告知她,让她休息不好,是他的不是。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闷闷地说了句:“随你。” 说完,便转身朝前走去,脚步却比先前慢了许多,甚至还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见沈知意依旧站在原地,心里更烦躁了,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衣袂带起的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沈知意立在原地,望着赵琰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游廊尽头,连一个回眸都未曾留下。她缓缓垂下眼帘,抬手将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藏在里面的委屈与茫然,还有那不敢宣之于口的向往,顺着那丝缝隙泄了出来,缠在心头,涩得发苦。 她忽然想告诉赵琰,自己是想去的。 沈知意沿着游廊缓缓踱着,指尖拂过廊柱上斑驳的朱漆,触感粗粝冰凉。春桃和桂嬷嬷跟在身后,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担忧,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回到正房,沈知意坐到窗前的案边,声音平淡:“把昨儿没分完的种子拿来。”她打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埋进细碎的活计里。 流露应声去了,春桃却忍不住凑上前,压着声音问:“小姐,世子爷方才问您去不去看梅花,您怎么就……” “就什么?”沈知意抬眼看她,目光清凌凌的。 春桃被那目光一扫,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他是世子,我是世子妃。”沈知意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他问,我答。多余的话,不必说。”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种子拿来了。沈知意一粒一粒地分拣,动作极慢,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一点点压进些种子里,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窥见。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月洞门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不会来了。 沈知意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薄荷种子捻在指尖凉丝丝的,让她想起他方才站在廊下的样子。背影挺拔,发带被风吹起,声音被寒风揉碎了,听着竟有几分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流雨快步进来,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主子,苏侧妃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您,还带了一个锦盒,说是当年您母亲留下的东西。” 沈知意分拣种子的手猛地一顿,一粒薄荷种子从指尖滑落,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清沅。 她终于还是来了。 21. 血燕还赠添堵 沈知意心口像是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恰在这时,流霞端着描金黑漆托盘掀帘进来,眉眼间的喜气挡都挡不住:“世子妃,您瞧!凌风侍卫亲自送来的血燕,说是宫里赏的,世子特意吩咐给您送来呢!” 宫里赏的? 沈知意眼睫轻轻一颤。宫里赏赐,哪次不是内务府的人敲锣打鼓、捧着赏赐册风风光光送上门?何曾劳得世子的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往这偏僻院落里送? 她捏着锦袋的指尖蓦地收紧,后知后觉的悔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伴着尖锐的酸涩密密麻麻涌上来,堵得喉头发紧。 他说,京郊普济寺的红梅,该开了。 他问她,可想去看看? 那压抑着不悦的沉沉嗓音,此刻在耳边回响。 他是在问她。问她沈知意,想不想去。 而她,却用最温顺的姿态,给了他最疏离的回答。 “小姐?”流霞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唤了一声。 沈知意回神,眼底的情绪敛得干干净净,“知道了,放着吧。替我谢谢凌风侍卫。” 话音刚落,桂嬷嬷便掀帘进来,低声回禀:“世子妃,三位侧妃到了,正在外间候着。苏侧妃本来是单独来的,结果在门口撞见了柳侧妃和李侧妃,被她们拉着一起进来了。” 沈知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苏清沅没有单独求见,原来是被人撞破了。她扶着流霞的手缓缓起身,指尖悄悄拢了拢衣袖,掩去方才的失态。 外间三人见她从里屋出来,齐齐屈膝福身,声音各异:“妾身见过世子妃。” 为首的柳若薇一身桃粉色衣裙,云鬓高耸,钗环繁复。一张脸明艳张扬,眼神却浅薄得藏不住事儿。她身侧的李婉仪则素净许多,水蓝色长裙,只在鬓边簪了支碧玉钗,眉眼温婉,垂首敛目间透着一股书卷气。苏清沅飞快地与沈知意对视一眼,眼底带着歉意与急切。 沈知意缓步走到主位上坐定,抬眼淡淡扫过三人,逐渐有了主母气度:“都起来吧。” 柳若薇率先直起身,捻着绣帕掩唇轻笑,那笑意瞧着亲昵软和,字句却淬着细刺:“世子妃今日气色瞧着可不太好,眼下都泛着青呢。莫不是昨夜世子爷在南风馆,害得姐姐独守空房,辗转难眠?” 这话一出,屋中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瞬间凝住。一向垂首温婉的李婉仪也忍不住悄悄抬眼,目光在沈知意脸上飞快扫过,眼底那点看好戏的兴味藏得浅淡分明。苏清沅则眉心微蹙,悄悄朝柳若薇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见好就收。 柳若薇却似未看见,反倒笑得更欢,语气越发轻佻:“也是,男人嘛,哪有不图新鲜的?世子向来风流之名在外,想来姐姐进府前便该听过这些传闻才是,可别往心里去。” 沈知意却半点不恼,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柳若薇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挑拨,在她眼里竟如檐下雀鸟的聒噪,半分扰不了心神。她的心思,还牢牢系在方才抄手游廊下,那道决绝转身的背影上,心底的酸涩还在细细密密地打转。 见她久久不语,柳若薇只当她是被戳中了痛处,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姐姐若是心里不舒坦,妹妹这儿倒有些新得的西域香料,据说安神最是管用,不如妹妹送姐姐些?” “不必了。” 沈知意开口,打断了柳若薇的话。她抬眼,目光淡淡落在柳若薇脸上,“柳侧妃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好,免得被旁人听去,倒不是说柳侧妃有多了解咱们世子,反倒像是更了解男子,失了侧妃与柳氏贵女的矜持。” 这话如同一记轻响,柳若薇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绣帕攥在拳头里紧了又紧,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语塞,眼底的挑衅只剩几分窘迫与不甘。 沈知意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另外两人,声音依旧清浅,却明晃晃下了逐客令:“既然诸位无事,便都散了吧。还有,柳侧妃今日言语犯上,罚抄《女诫》十遍,明日后交给我。往后若是再敢妄议世子,挑拨是非,就不是抄书这么简单了。” 柳若薇脸色煞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应道:“是,妾身遵命。” 她恨恨地瞪了沈知意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福身告退。 李婉仪始终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仿佛方才的唇枪舌剑都与她无关,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莲步轻移地退了出去。只是在转身的刹那,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探究,似是在琢磨沈知意今日的反常。 苏清沅走在最后,经过沈知意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她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悄悄塞进沈知意的掌心,指尖飞快地在她手背上点了三下。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攥紧纸条,微微颔首,神色未变,算是无声回应。 待三人离去,沈知意紧绷的脊背这才缓缓松懈下来。她摊开掌心,看着那张小小的纸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遗物,秘密。 她攥紧纸条,将其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春桃凑上前,依旧愤愤不平:“小姐,您瞧柳侧妃那嚣张样!还有世子爷,昨夜他明明……” “春桃。”沈知意轻声打断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春桃立刻噤声,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语气平静地吩咐:“春桃,去取我的斗篷来。” “小姐,您要出去?”春桃一愣,连忙抬头问道。 “去西街买些东西,总不好辜负了他的心意。”她心底清明,夫妻一体,一荣俱荣,她分得清轻重,也懂得进退有度。 西街一向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即便在这寒风料峭的冬日,依旧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烤栗子的甜香混着糖葫芦的酸甜,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沈知意换了身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素簪子,领口围着厚实的兔毛,柔软的绒毛将半张脸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清透的眼眸。不惹眼,却自有一番清韵。 她手里提着刚买好的一小包烤栗子,指尖触着纸包传来的温热,脚步放缓,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难得生出几分闲适。 春桃跟在身后,见自家小姐神色舒展,眉间没了早晨的沉郁,也跟着眉开眼笑:“小姐,前头就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听说新进了好些西域的胭脂水粉,咱们去逛逛?” 沈知意脚步一顿,心念微动。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这张脸,其实生得不差,杏眼桃腮,肤白如玉,放在京城贵女里也是出挑的。可进了世子府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像一枝被插进官窑花瓶里的野桃花,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好。”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十五岁少女该有的雀跃。 主仆二人正欲转身,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佻的高喊:“世子、林公子有空常来~” 沈知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一栋朱漆高楼的木门敞着,一位松绿锦袍的清瘦身影走了出来,眉眼清冷,气质出尘。他身旁之人,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极难得的云纹暗缎,脸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冷光泛着,却遮不住那双幽深的黑眸。 即便挡去了大半面容,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锋芒,依旧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上来往的姑娘媳妇,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二人吸引过去。 赵琰和林清刚从对面的药材行出来,正说着陵县药材调度的事。他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那抹熟悉的素色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想上前,却被林清拉住了衣袖。林清低声道:“现在不能过去。苏家的人还在盯着我们。” 赵琰攥紧了拳头,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偏过头和林清说笑,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直到看见女主转身离开,他才停下脚步,望着她的背影。 可这一切,沈知意都没有看见。 她只看见,赵琰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身侧的林清身上。林清不知说了句什么,眉眼依旧清冷。赵琰却偏过头,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不似平日的疏离客套,像是被冬日暖阳照亮的湖面,漾开了圈圈涟漪。 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天地间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以及那抹让人有些刺目的笑。沈知意只觉得冬日的寒意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天地间只剩下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以及那抹让人有 些刺目的笑。 心口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被这一眼,彻底浇熄。 断袖。 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砸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手里那包尚有余温的烤栗子,此刻竟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指尖,也灼烧着她那点刚刚萌芽的、不自知的期待。 “小姐……”春桃低低唤了一声。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再吐出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幕。 “我们回去。”她声音平静,可春桃却听得心头一寒。 一路无话,重回凝梅苑,沈知意掀帘进了内室,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眼底一片空茫。春桃和流霞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交换了眼神,满心焦灼,却谁也不敢上前惊扰,只悄悄守在门外,连做事的响动声都放得极轻。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熏香的淡味,漫满整个内室。可那股子从沈知意身上丝丝缕缕散出来的寒意,却像是能穿透这暖意,冻得人骨头发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从澄澈的浅蓝,慢慢染成昏黄,最后连夕阳的余晖都斜斜洒进来,将窗棂、案几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直到檐角的铜铃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流雨才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禀报:“世子妃,世子方才回府了,现已……去了书房。” 沈知意缓缓转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沉静淡然。她开口唤来流霞:“把先前送来的血燕,炖了。” 血燕炖得极慢,用的是上好的红枣与冰糖,文火细细煨着,不多时,清甜温润的香气便漫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凉。又过了一会,流霞端着个描金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盅,汤色清亮,呈淡淡的琥珀色,血燕在汤中舒展,香气愈发浓郁。 流霞将白玉盅稳稳放在沈知意面前的小几上,垂首立在一旁,静静不敢多言。 沈知意垂眸,拿起银勺,在玉盅里轻轻搅了搅。血燕吸足了汤汁,软嫩透亮,她盛出一半,缓缓倒进另一只素白瓷碗里。 而后,她将那只盛着血燕的白玉盅轻轻推到春桃面前,“你亲自送去书房,告诉世子,昨夜操劳费神,这血燕最是滋补。请世子,趁热喝。” “小姐,这……”春桃看着那只玉盅,欲言又止。 沈知意语气未变,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去。” 春桃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端着托盘,转身快步出了内室。 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渐起的寒风与院中的细碎声响。 沈知意重新拾起银勺,舀起一勺血燕,慢慢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过喉管,带着红枣与冰糖的清甜,暖了胃腑。直到将面前素白瓷碗里的半盅血燕尽数咽下,她缓缓放下银勺,银勺轻磕玉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低头看着空碗,轻轻笑了一声。 沈知意,你可真出息。给南风馆归来的夫君炖完,自己还能吃得下。 沈知意用手绢抹了抹嘴角,将那个不知算不算笑的弧度,连同眼底的情绪抹得干干净净,而后抬眼轻唤:“桂嬷嬷。” “奴婢在。”桂嬷嬷应声上前,躬身垂首候在一旁。 “替我更衣。”沈知意站起身,“该去寿安堂了,莫要误了时辰。”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一点浅褐色板栗碎屑,有些不太雅观。 她看着那点污渍,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叮嘱:“知意,女孩子的手要干干净净的,旁人才会喜欢。” 心口微微一涩,她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藏进袖中。 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 刚走出凝梅苑,就见凌风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凝重:“世子妃,世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知意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找她,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解释西街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寒风卷着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望着书房的方向,眼底的情绪藏了又藏。 22. 风雪叩凝梅 书房内烛火烈烈,金铜烛台里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烛泪,满室通明,却压不下案头那团沉凝的戾气。 赵琰斜倚在圈椅里,指尖抵着眉心。案上摊开的陵县舆图被朱砂笔圈得密密麻麻,几处重灾区触目惊心,桩桩件件都是烂到根子里的贪腐烂账,连着京中盘根错节的暗流,缠得人彻夜难安。 方才凌风去叫沈知意,回来却禀报说,要先去王妃院里,苏侧妃也突然派人找她有急事。 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见了叩门声。 “进来。”赵琰开口,声音沉冷,裹着被打断的不耐,像腊月里淬了冰的刀锋。 春桃埋着头,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她屏息进来,将托盘稳稳搁在书案边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这位冷面世子的霉头。 赵琰的目光从舆图上挪开,先落在托盘里,随即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 是血燕,他先前让人送去凝梅苑的那盅。 他抬眼看向春桃,目光转冷。 春桃腿肚子一软,连忙福身:“世子妃说,您昨夜操劳费神,这血燕最是滋补。”她顿了顿,飞快偷瞥了一眼赵琰冷硬的侧脸,又慌忙垂下眼,把沈知意特意叮嘱的最后一句,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请您,趁热喝。” “知道了。”赵琰薄唇抿成一道冷线,淡淡吐出两个字,“下去。” 春桃如蒙大赦,福身退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满室凝滞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案上红痕愈发刺眼。赵琰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盅血燕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旁边那只空玉盅上。 他眯了眯眼。东西送去了,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这是在跟他闹脾气? 凌风立在一旁,瞧着主子面色不霁,犹豫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半步:“主子。” 赵琰眉间锁得更深,只从鼻腔里漫出一声:“说。” “属下今日在西街,世子妃瞧见您和林公子,脸色似乎很不好。” 烛火跳动,寒风卷过檐角,落针可闻。 赵琰手指停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凌风与春桃的话在他脑中飞快串联,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关窍。他眼底那层冻了许久的寒冰,竟就这么一寸寸,悄无声息地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了然,是意外,最后翻涌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兴味。 那兴味顺着血脉往上走,最终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凌风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他家这位主子,从皇宫回来后就没露过半分笑模样,这两日被陵县的烂事缠得更是冷得能冻掉人一层皮,此刻的他居然笑了? 且那笑声不仅没压住,还从低低的轻呵渐渐变成朗笑,带着胸腔震动的笑,在死寂的书房里荡开,连燃着的烛火都像是被这笑意震得晃了晃。 赵琰往后靠进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只空玉盅的边缘,连那张素来冷硬的银色面具,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他算是明白了。他的世子妃确实是在跟他赌气。撞见他跟林清在一起,半个字不闹,半句委屈不诉,转头却把他送去的东西退回来,连个解释都不要。 面上温顺乖巧,心里那点小脾气藏得严严实实,偏偏又忍不住要让他知道。 赵琰端起那只白玉盅,用银勺舀起一勺血燕,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温润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小狐狸,装得再好,到底还是露了尾巴。他放下玉盅,声音里扬起几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去,把库房里那支西域进贡的血玉簪子,送到正院。” 凌风瞧着赵琰的模样,哪里还有想不明白。 主子这哪里是气疯了,分明是乐疯了。 寿安堂的暖阁里地龙烧得足,满室生春,连窗棂上凝着的冰花都化了大半。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皆是精细养生的菜式。崔王妃坐在上首,银箸落得轻缓,目光却不时落在对面的儿媳身上。 沈知意一口一口用着饭,坐姿端雅,举止合度。可那张素净的小脸,却比早间更白了几分,烛火跳荡间,眼下那片淡青愈发显眼。 “还在为早上的事烦心?”崔王妃放下银箸,侍女连忙上前递了热帕子,她擦了擦唇角,温声开了口。 沈知意连忙搁了箸起身,恭声道:“是儿媳失仪,扰了母妃用膳。” “坐吧。”崔王妃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这般拘礼。早上见他们夫妻二人来问安时,崔王妃就瞧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语气里不禁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夫妻之间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琰儿那孩子,自小就是个冷硬的性子,看着拒人千里,内里却是热的。你们刚成婚不久,慢慢来,多担待他些。” “是,儿媳记下了。”沈知意温顺地应了,重新落座,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半句委屈也没诉。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撞见自己的夫君,大清早和林清并肩走在西街? 这些话,便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对崔王妃说半个字。 余下的饭食,便在温吞平和而又始终隔着一层分寸的氛围里用完。撤了碗筷,管事嬷嬷捧着一叠礼单进来,崔王妃便顺势叫了沈知意搭手。她垂眸立在案边,心思缜密,字迹清隽,半点不用崔王妃费心。 崔王妃看着她认真核对着礼单的模样,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心里愈发满意。 沈家这二姑娘,看着温温柔柔,内里却有筋骨有章程,是个能守得住王府、也能暖得了琰儿那块捂不热的冷石头的人。 等核对完最后一本礼单,已是亥时初刻。 沈知意告退出来,夜里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跟着桂嬷嬷、春桃,踩着深冬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凝梅苑走。 雪越下约密了,鹅毛似的雪沫子混在凛冽的寒风里,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一盏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拖出长长晃动的影子。 沈知意抬头看了看墨色的夜空,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子时,是苏清沅约定的时辰。 凝梅苑的院门虚掩着,刚踏进月洞门,沈知意脚步便是一顿。 廊庑下,院里伺候的一众小丫鬟,竟都齐齐整整地在屋外站着,一个个抱着臂膀,冻得鼻尖通红,在雪地里不安地跺着脚。见她回来,连忙噤了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沈知意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春桃快步上前,帮她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暖融融的热气混着熟悉的香扑来。她将沾了雪的狐裘斗篷解下,随手递给跟上来的流霞,径直抬步往里间走去。 脚步踏过门槛的瞬间,却又蓦地停住。 里间,临窗的暖炕上,坐着一个人。 烛火在案上摇曳,暖金的光跳跃在他银面上,他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袖口皆是利落的收口,少了几分平日的纨绔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却依旧压得满室空气都沉了几分。 此刻,他正捧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看得专注。 沈知意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涩意包裹住。她想起西街上,他对着林清露出的那抹笑。 她在原地定了片刻后,长睫缓缓垂下,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尽数压了下去,重新抬步往里走。 听见脚步声,穿过书卷,赵琰那双深邃的眸子懒懒地望了过来,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回来了?” 沈知意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屈膝福身,“爷怎的过来了。” 赵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扫到她紧抿的唇瓣,最后停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将膝头的书合上,随手搁在一旁的炕几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逗弄:“这里是我的正院,世子妃这话可是问错人了?何况,请求我宿在正院的人,似乎也正是世子妃。” 沈知意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接话,也没抬眼看他。她缓缓直起身,走到暖炕侧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和他隔着一张炕几的距离,坐得端端正正,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守礼的模样。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雪扑打窗棂的轻响,和案上烛火噼啪炸开灯花的脆响,一声一声,都敲在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沉默里。 赵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他忽然伸手,将炕几上一个紫檀锦盒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眼睫微动,目光落在那雕刻精美的锦盒上。盒盖上鎏金的缠枝梅花纹 ,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光。她沉默了片刻,伸出指尖,轻轻掀开了盒盖。 内衬的明黄色软缎上,静静躺着一支簪子。簪身由整块和田血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莹透,红得像院角凌寒开得正好的红梅,没有半分杂质。簪头雕作一枝含苞待放的梅朵,五片花瓣纹路细腻鲜活,花蕊处嵌着一粒细小的南洋黄宝石,在烛火下折射出璀璨却又内敛的碎光,巧夺天工。 “这簪子,是我特意让人寻来的。”赵琰看着她阖上锦盒的动作,“簪头的梅花,是岳母当年最喜欢的。” 沈知意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她还未来的及开口询问,他怎会知晓自己母亲喜好。就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街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便不再多言,将膝头的兵书重新拿起,却没再翻页。 沈知意阖上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盒面,心里五味杂陈。他解释了,却又没解释清楚。可这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竟让她堵了一下午的心,莫名松了一点。 她起身走到暖炕边,提起案上的白瓷茶壶,亲自为他续了杯热茶。 滚热的茶水注入白玉盏,腾起袅袅白雾,薄薄一层,恰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她将茶盏稳稳递到他手边,指尖刻意收得极近,却半点不肯碰到他的手。 赵琰接过茶盏,低头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熨帖了脏腑。 “乏了。”他放下茶盏。 沈知意立刻会意,福了福身,“妾身伺候爷歇息。” 她转过身,扬声对外头吩咐:“春桃,备水。” 外头守着的丫鬟连忙应了,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往耳房去。不过片刻,净房里便备好了热水,氤氲的热气顺着棉帘的缝隙漫出来,混着安神的香柏气息,裹了满室。 赵琰起身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勾进她心里,看得她耳尖发烫,却硬是逼着自己垂着眼,盯着地面的青砖纹路,不肯抬起来与他对视。他转身进了净房,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大半声响。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沈知意站在原地,直到那水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脱了力一般,缓缓靠在了身后的梨花木椅上。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只紫檀锦盒上。送簪子?解释西街的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温顺模样。 直到棉帘被掀开,带着一身水汽的男人走了出来,她才回神,像受惊的鹿一般瞬间站起身。 赵琰只穿了中衣,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中衣的领口。平日里被面具和朝服裹住的凌厉戾气,被热水熨帖得软了几分,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身上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铺天盖地地裹住了她,比刚才在暖炕边,更近,更让人窒息。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炕几上的茶盏。 白玉盏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她惊呼一声,连忙去捡碎片,指尖却被划破了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别动!” 赵琰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不等沈知意反应,他便俯身,含住了她指尖的血珠。 温热的触感传来,沈知意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动弹不得。血液里仿佛窜起了一簇小火苗,从指尖一路烧到脸颊,烧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声音。 “咚——咚——咚——” 沈知意抽回自己的手。她抬头看向赵琰。 与苏清沅的约定,她不能不去。 可眼前这个男人,又该怎么办? 赵琰看着她空落落的指尖,又看了看她慌乱躲闪的眼神。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垂下眼,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一边是藏了二十年的母亲死因,一边是刚刚破冰的情愫。 她该如何选择? 23. 簪发解嗔怒 流雨悄悄从门外探进头来,飞快地递给她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知意展开纸条,上面是苏清沅清秀的字迹:“今夜不便,改日三更。” 她松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也好,今晚这样的情形,她确实没法抽身。 案头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张面具泛着冷光,另半张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悬在凸起的喉结处,将落未落,晃得她眼晕心慌。 沈知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一滴水珠上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她垂着眼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颗鸟蛋大小的东珠上,声音压得又平又稳:“爷赏的东西,自然是顶好的。” “自然是顶好的。”赵琰慢悠悠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尾音拖得微扬,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分量,末了笃定地下了结论,“那就是不喜欢了。” 沈知意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紧。她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他,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妾身不敢。” “不敢?”赵琰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莫名勾人,眼尾挑着点看透的了然,“那就是不喜欢。” 沈知意:“……”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人根本不是在问她,是在给她下套。无论她怎么答,他都能绕回“不喜欢”这三个字上。 这样想着,她稍稍蹙起了眉。 她飞快地在心里把利弊掂量了一遍,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回答,垂着眼轻声道:“妾身只是觉得,这簪子太贵重了。” 话还没说完,手腕被人握住了。 赵琰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轻轻抵在她腕间最软薄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捏着。那力道算不上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似带着电流顺着腕间的血脉一路窜到心口,激得她莫名心慌。 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过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没等她从怔忡里回过神,他已经微微使力,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往身前带了半步。沈知意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被他另一只手按着肩膀,轻轻按回了圈椅里。 赵琰在她身侧站定,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沈知意闻见他身上皂角的气息。他伸手拿起那只紫檀锦盒,指尖掀开盒盖,取出那支血玉红梅簪。 簪身在他指尖转了个圈,烛火淌过莹润的玉身,那抹红愈发秾丽,像是把整个深冬里凌寒盛放的梅色,都凝在了这方寸之间。 “头转过去。”他说。 沈知意没动。赵琰也不催,就垂着眼看着他,眼底盛着点懒洋洋的笑,耐心地等着,像是笃定了这只嘴硬的小狐狸,迟早会自己软下来。 沉默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拉锯,窗外的风雪还在簌簌落着,案头的烛火跳了又跳,最终还是沈知意先败下阵来。她咬了咬下唇,唇瓣都咬出了一点浅红,才慢慢转过头去,露出脑后梳得整整齐齐的垂鬟分肖髻,乌发如瀑,衬得脖颈纤细得不堪一握。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有得逞后的愉悦,擦着她的耳廓落下来,痒得她耳尖倏地烧红。 随即,冰凉的簪尖轻轻挑开她发髻上原本戴着的那支白玉兰簪,玉簪被抽出来,搁在一旁的炕几上。乌发少了束缚,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耳侧,发梢扫过皮肤痒痒的。 沈知意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拢,手腕刚抬起来,就被他另一只手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最敏感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沈知意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赵琰握着那支血玉簪,指尖拨开她的乌发,缓缓将簪身推入发髻。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想来是从未给女子簪过发,可力道很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冰凉的玉石贴上温热的头皮,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好了。” 沈知意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簪头的梅花瓣,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他的掌心裹着她的手,完完全全地包住,没松开。 “别碰。”他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她的指节,语气一本正经,哄小孩似得,“簪子有灵性,碰多了,就不亮了。” 沈知意气笑了。堂堂靖南王世子,七岁能文,十岁降烈马,舌战群儒连丞相都辩不过他。当初身为太子嫡长子而被当做皇储培养的人,如今竟拿这种哄三岁小姑娘的浑话来糊弄她。 可他握着她的手不放。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那点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连腹诽的底气都弱了几分。她只能垂着眼,小声嘟囔:“哪有这种道理。” 赵琰低低地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微微使力,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沈知意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盛着烛火,盛着笑意,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无处可逃。 他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有没有这个道理有什么要紧的。”他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红梅簪上,红得热烈的玉,衬得她素白的小脸愈发莹润,像雪地里开的第一枝梅,好看得晃眼。 沈知意被他沉沉的目光锁着,心猛地一窒,随即像失控的羯鼓,在胸腔里擂得又急又重,撞得她心口发闷。方才被风雪冻出来的那点浅淡红晕,瞬间被从心口涌上来的热意吞没,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连纤细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粉,烫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爷……” 她刚一开口,声音就软得不成样子。 “嗯?”赵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他明知故问。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冰凉的指尖遇上滚烫的皮肤,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是屋里地龙烧得太旺,热着了?” 沈知意长这么大,从未被男子这般逗弄过。她窘迫得无措,索性咬着下唇,垂着眼不肯答话,只攥着袖口的指尖收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琰忽然压低声音:“你可知,世间事,多的是眼见非实。” 沈知意一怔,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眼见非实?她不解地抬眸,眼底的茫然清晰地映在他深邃的瞳仁里。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与林清之间的事吗? 赵琰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不信,却不细说,只是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那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却又暧昧得让她心头发紧。 “那,爷的意思是?” 赵琰却不答话,只松了捏着她下唇的指腹,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她细腻的脸颊轮廓,极慢地往下滑。 指尖擦过她发烫的下颌,又绕到耳后,冰凉的指腹刚一碰触到她烧得滚烫的耳垂,就见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偏头躲开。他非但没松,反倒顺势抬了手,掌心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软嫩的皮肉。力道带着安抚,却又锁得她动弹不得,反倒像哄炸毛的小猫似的。 “我的意思是……”他刻意拖长了音调,俯身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鬓角。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耳廓,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哑,“世子妃很聪明,该自己想。” 这话,简直是无赖。 沈知意指尖蜷了起来。他把话说得云山雾罩,半分实情不肯露,偏生把所有的难题和揣测,都原封不动地丢回给了她。 赵琰像是没察觉她心底的怒火,扶着她后颈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带,只轻轻一扯,玉扣便应声而开。玉带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黑檀炕几上,玉饰相撞,发出“叩”的 一声清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暖阁里,听得格外惊心。 沈知意的心也跟着那声轻响,重重一跳。 “夜深了。” 他淡淡丢下这三个字,便松开了对她的桎梏,转身朝里间的拔步床走去。玄色的外袍被他随手脱下,搭在屏风上,露出里面的中衣。料子服帖地垂着,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宽肩窄腰,脊背线条利落流畅。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劲道与锋芒,混着刚出浴的水汽,看得她脸颊发烫。 沈知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掀开锦被躺了下去。然后侧过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烛火摇曳,暖光落在他脸上,银质面具遮了半张容颜,唯独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深得像一汪寒潭,又像藏着无尽的旋涡,只一眼,就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过来。” 她抬步缓缓朝床榻走去,在床沿边坐下,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坐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赵琰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怎么?世子妃这是坐在这儿等着,要本世子亲自抱你入榻?” 沈知意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忙不迭地脱了鞋,爬上床榻,一头钻进锦被里。 赵琰低笑一声,拿了灯罩,将案头燃得正旺的宫灯罩了住。暖黄的光线瞬间被敛去大半,房间里骤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亮,堪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沈知意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躺着,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人。可越是想睡,脑子越是清醒。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模样,想起苏清沅改期的纸条,想起苏家可能藏在暗处的阴谋。这些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多年。可此刻,听着身侧人均匀的呼吸声,她竟生出一丝贪恋。 若是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该多好。 身侧的人静悄悄的,连呼吸都匀净得很,像是早已睡熟。 沈知意悄悄松了口气,悬了半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极慢极轻地将身子转了过去。 锦被的绫缎摩擦的簌簌声,在这落针可闻的静夜里,被无限放大。惊得她动作一顿,停了半晌,见身侧的人没动静,才敢继续动,生怕半点声响就惊醒了他。 终于,她完完全全转了过来,正对着他躺着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赵琰也侧躺着,与她面对面。银面在泛着幽微的冷光,遮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凌厉流畅的下颌,和紧抿着的薄唇,哪怕闭着眼,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疏离。 沈知意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就在她看得失神的瞬间,那双在暗夜里阖着的眼,毫无征兆地,骤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他的眸子在黑暗里,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清醒,锐利,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根本没睡。 他一直在看她。 沈知意连呼吸都忘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就要转过身去,却被他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纤细的腰肢,微微使力,就将人牢牢圈进了怀里。 他的胸膛温热坚实,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压不住的低笑,哑声在她耳边开口: “看了这么久,世子妃看出什么了?” 瞧沈知意缩着,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 “放心,该让你知道的,自然都会让你知道。” 窗外的风雪还在簌簌落着,屋内却暖得不像话。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沈知意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知不觉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24. 世子亲自陪驾 雪光透过菱花窗映进来,才给暖阁添了几分亮色,就被外间骤然响起的叩门声击碎。凌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急促却克制,带着压不住的凝重:“主子!” 床榻间的锦被动了动,沈知意几乎是瞬间便醒了神。 赵琰也利落翻身下榻,随手捞过屏风上搭着的玄色外袍披在身上,转身前还不忘将垂落的床幔仔细拉好,严严实实遮住了床榻间的人影,才抬步走到外间,冷声道:“进来。” 挡风帘被从外面掀开。凌风一身寒气地快步进来,靴底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进到房内后立即单膝跪地,视线低垂下来,双手高高呈上一封烫金拜帖。 “主子,三皇子殿下府里的人刚过来递了帖,邀您三日后,出城去西山围场涉猎。” 凌风自懂事起就跟着赵琰,深知赵琰并非如外界所传的名声那般。真正的赵琰不仅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对待下属亦为严苛。 今早卯正二刻,凌风同往日一样来到校场,刚拿起长枪就有门房的小厮将这拜帖送来。他向来识趣,只是三皇子这不明所以的拜帖让他不敢有半分耽搁。 即便如此,他仍然在正院外等至辰时,才叫醒房内的人。 赵琰垂眸,扫了一眼那拜帖上三皇子府印,唇角勾起极淡的笑。陵县赈灾银的烂账,一头牵着东宫的母舅家,另一头就牵着这位三皇子的岳家。他这边刚摸到账册的边角,还没来得及翻页,这位就急着递帖子来了。 消息倒是灵通。 他伸手接过拜帖,冷声道:“来人还说了什么?” “回主子,来人说,三皇子殿下特意邀了京中世家子弟一同前往,给您留了围场里最好的猎区,连东宫太子殿下,也会赴约。”凌风垂着头,目光丝毫不敢往里面瞧,“属下顺道查了,三皇子府昨日入夜就往宫里递了牌子,一早就从皇后娘娘的凤仪宫出来,怕是早就通了气。” 太子也去。 赵琰指尖的捻开拜帖的动作一顿,眼底的寒意更甚了。 东宫与三皇子斗了这么多年,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如今倒是头一回这般心齐,不约而同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一个握着赈灾贪腐的由头,一个攥着后宫的助力,这场西山涉猎,明摆着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指尖捏着拜帖的封皮,指节微微一碾,那封烫金帖子便被他随手掼在炕几上。似冰珠砸在寒石上,震得案上茶盏里的水都微微晃了晃,溅出几滴在茶盘里,像极了此刻京中一触即发的暗流。 “回帖过去。就说,本世子三日后,准到。” 里间,沈知意早已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纵然她不懂朝堂盘根错节的权斗算计,却也晓得天家皇子间的刀光剑影,从来都藏在温文尔雅的邀约里,见不得光,也沾不得血。 瞧着赵琰周身骤然翻涌的冷戾,寒气顺着脚底板一路窜上脊背,连露在袖外的指尖,都微微发了凉。 恰在此时,外间的挡风棉帘再次被人掀开。 一身风雪的春桃提着裙摆疾步走进来,抬眼瞧见赵琰也在,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慌乱瞬间僵住,才后知后觉地屈膝行礼,脸色煞白得像窗外未化的新雪,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春桃绕过屏风来到里屋,声音虽轻却打着颤:“世子妃!出事了!” 不等沈知意应声,疾步奔到屏风后,见她已下榻穿衣,附在她耳边道: “杏林春那边传来急信,说咱们前些日子低价倾销的那批药材里,被人掺了霉变的甘草!已有百姓误食后上吐下泻,倒在铺子门口了!林掌柜拦不住闹事的人,药铺的门板都快被人给砸了!求您赶紧拿主意!” 沈知意听后只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怎会这样? 她脚下一个踉跄,本能地伸手扶住屏风,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吓得春桃低呼一声:“小姐!” 杏林春。 那是她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撑起来的心血。是她在这深宅大院、困在四方天地里,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倚仗与退路。更何况人命关天。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因为那批药材送了性命。 她必须去! 可念头刚起,她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屏风外那个高大的身影。他周身还裹着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戾,眉眼间尽是朝堂权谋带来的寒霜。 她要如何开口? 说她瞒着夫家,在外头开了药铺? 在这节骨眼上出府,给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人递上一把现成的刀? 还是说她惹了烂摊子,可能还要给他本就非议缠身的名声,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祸事? 沈知意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涩意硬生生压下去。 外间的赵琰显然听见了里间的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来。 “怎么回事?”见到沈知意慌神的模样,赵琰目光沉沉地看向春桃沉声问道。 沈知意伸手拉过赵琰的袖袍,素白着脸,规规矩矩地屈膝福了下去。 “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却极力维持着镇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妾身有件事情,需向您坦白。东街的杏林春药铺,是妾身的私产。方才掌柜的让婢女传信,铺子里出了乱子,有百姓误食劣药伤了身,人命关天,妾身恳请爷准我出府一趟。”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的神情。一个世子妃,背着夫家在外经营商铺,本就违了规矩。一旦被御史台的人拿去大做文章,不止她身败名裂,靖南王府、甚至是正在风口浪尖上的他,都要被拖进泥沼里。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 良久,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嗓音,“起来。” 沈知意依言起身,仍不敢抬头看他。 “你要去?”他问。 “是。”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你现在过去,打算如何收场?”赵琰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字字句句都淬着锐光,“百姓闹起来,只认药铺不认人,你能凭一己之力压下民怨,还是能顺藤摸瓜,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动手脚?抑或是,你打算把自己送进顺天府,给人当把柄?” 沈知意被他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方才翻涌上来的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瞬间被这几句问话浇得透凉。 方才满脑子都是救人,是不能毁了杏林春,只想着赶紧过去,却忘了这背后的弯弯绕绕。霉变的甘草来得蹊跷,她若是就这么冒冒失失过去,不止救不了人,反倒会把自己,把整个靖南王府,都拖进别人布好的局里。 关心则乱。她咬着下唇,指尖攥得泛白,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落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赵琰干燥温热的手掌牢牢裹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有着能够让沈知意镇静下来的奇异的安定感,像是狂风骤雨里忽然被人拽进了一处避风的港湾。银面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讥讽与冷漠,只有一片沉凝的锐色,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你懂药理,懂辨药,却不懂商道诡谲,更不懂人心险恶。”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少了几分冷戾,多了几分只给她的沉定,“我陪你去。到了地方,你只需负责辨别药材真假,给病患调配解毒的方子,稳住百姓。” 他顿了顿,“其余的,都交给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她的手腕。 “凌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沉。 赵琰的目光穿过门帘,望向风雪漫天的晨色,眼底寒芒一闪而过,“即刻去查,杏林春那批劣质药材,究竟从何而来。重点查苏家的药材行,还有三皇子府近日的动向。” “是!”凌风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沈知意也在这一刻彻底醒过神,方才的慌乱无措尽数敛去。她抬眸看向赵琰。 苏家? 赵琰为何让人重点去查苏家?难不成,他已经知晓了? 事态紧急,容不得她多想。她扬声唤来流风:“帮我上妆。” 流风应声入内,打开随身的小巧黑漆妆盒,里头瓶瓶罐罐琳琅满目,皆是她平日里易容改貌用的东西。 沈知意端坐在菱花镜前,缓缓闭上眼,将那张素净娇美的脸,连同满胸的焦灼惊惶,一并交了出去。 流风的手指又快又稳,沾了深褐色的膏体,在她颊边、额角、下颌细细抹开,又用炭笔轻轻勾改了眉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镜中那个温婉端丽、 容色照人的世子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眉眼平淡,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寻常妇人,连眼角都刻意描出了几分市井风霜。 赵琰自始至终都立在屏风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敛去那张足以让京中世家子弟侧目动容的娇美容颜,看着她从方才的无措里迅速抽离,沉静地发号施令,看着她身边的丫鬟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知意。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顺恭谨的世子妃,更不是那个替嫁而来,小心翼翼守着本分的沈家二姑娘。这是一柄藏在锦鞘里多年的利剑,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淬着寒光的刃,带着独属于她的锋锐。 他知晓,只因她想要守护,她重如生命的东西。 赵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双藏在面具下的深眸里,翻涌着意外与探究。 沈知意睁开眼,对着镜子细细扫了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张脸本就该是如此。 “春桃,去取那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来。” “流露、流霞,你们二人随我同去,其余人守在府里,闭紧嘴巴,半个字不许往外露。” 她语速极快,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完全不见方才的半分慌乱无措。被点到名的三个丫鬟齐齐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准备,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转身往外走,只丢下两个字。 “走吧。” 一行人避开了前院的正路,沿着西侧的抄手游廊,专挑僻静无人的雪径走。 昨夜的新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赵琰始终走在她的外侧,宽宽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大半迎面而来的风雪,连脚步都刻意放慢,配合着她的步速。 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的窄巷里,一辆黑顶的四乘马车正静静停着。车辕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赶车的车夫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这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商贾人家用的,跟赫赫扬扬的靖南王府,没有半分相干。 守着角门的几个婆子和小厮,眼睁睁看着那位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子爷,领着几个丫鬟,护着一个面生的妇人,登上了这辆破旧的马车。 几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在了雪地里,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车厢内空间不大,沈知意坐在左侧,赵琰则在右侧落座,长腿微屈,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也丝毫不见局促,反倒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沉默着,却压得整个车厢的气氛都沉凝下来。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出窄巷。 沈知意能感觉到,两个丫鬟的呼吸,都因为赵琰的存在而绷得紧紧的,哪怕走在车驾旁依旧大气不敢出。而那道锐利的视线,自上车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地挠在她心尖上。 沈知意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爷这般看着妾身,是妾身这副妆容,有什么不妥之处?” 赵琰看着她那双被刻意画得平淡无奇的眼睛里,分明还藏着属于沈知意的灵动与狡黠,像一只藏起了漂亮尾巴、却藏不住那双亮晶晶眼睛的小狐狸。 他唇角微微勾起:“没什么不妥。”声音低沉,在颠簸的车厢里,更显出他的漫不经心来,“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幽光,像猎人发现了猎物不为人知的一面,危险,又迷人。 “我的世子妃,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外面传来车夫声音:“世子!不好了!前面围了好多百姓,把路都堵死了!” 沈知意脸色一变,猛地掀开窗帘。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黑压压的人群围在杏林春门口,叫骂混着哭喊声此起彼伏。一块写着“庸医害人,草菅人命”的白木牌,被高高举在半空,在漫天风雪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25. 杏林春摘假面 沈知意攥着窗帘的手指微微发白,看着车帘外的情景,她心口似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奔马长嘶一声,堪堪停在巷口。 “绕去后街,从后门进。”一直闭目养神的赵琰忽然开了口,目光扫过外面乱成一团的人群,语气沉定,“此刻正面进去,只会让人们情绪更激烈,把事情闹得更僵。” 沈知意指尖一颤,缓缓放下车帘,坐回原位。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雪的咯吱声。 方才他抛过来的那句话还悬在车厢里,像一根绷紧的弦,颤颤地没落下。沈知意端坐着,没接话。两只手交叠按在膝头,云锦裙料被指尖攥出浅浅的褶皱,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连带着易容后本就蜡黄的面色,更沉了几分,像车帘外压得低低的铅云,透不出半分光。 沈知意垂着眼,从随身绣着折枝桂的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指尖捻开棉线,里头是几块捏得精巧的桂花糕,还带着贴身藏着的残存暖意,是她晨起时亲手蒸的。 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她将油纸包递出去,压低了声音对跟在车旁的春桃和流霞道:“拿着,分着吃了垫垫肚子。”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颤,她又往前递了递,补了句,“一会儿到了铺子,指不定要忙到什么时辰,别空着肚子熬。” 春桃眼圈一红,连忙接了过去,低声道:“谢小姐。” 糕点很快分完,等她收回手时,油纸包里堪堪剩了两块。她指尖顿了顿,重新把油纸仔仔细细折好,棉线绕了两圈系紧,随手放在了身侧的矮几上,离他坐的位置,远远的。 赵琰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 沈知意仿佛早有预料,抬眼时,迎上他那双藏在面具后的视线。 “这糕点,”她先开了口,声音温温的,没什么起伏,“妾身晨起做时,失手放多了糖,甜得发腻,想来是不合爷的胃口的。” 话说完,她像是觉得这推脱的理由还不够妥帖,又微微垂了眼,长睫在蜡黄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影,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点小心翼翼的征询,给足了双方体面:“等到了铺子,若是得空,妾身给爷煮碗热汤面,可好?” 赵琰就这么隔着一张面具,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雪的咯吱声。面具下的眸色翻涌着,深不见底。最终,他缓缓挪开了视线,那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像从一块温软甜糯的糕点上,极轻地刮了过去,再没半分停留的兴致。 他往后靠进车壁,双臂环胸,闭上了眼。桂花糕残留的香甜,在鼻尖绕来绕去,怎么都挥散不开。 神思飘忽间,车轮从松软积雪碾上硬冷的青石板,脆生生的响动里,鼎沸人声隔着厚重的车帘钻入。 “黑心药铺!还我儿的命来!” “砸了这杏林春!让掌柜的滚出来偿命!” 哭嚎声、咒骂声、木板被重物撞裂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似重锤狠狠砸在沈知意耳边。她本就紧绷的脊背瞬间绷直,脸色比易容的蜡黄更白了几分。 马车在狭窄的后街巷子里悄无声息地停在杏林春后院那扇不起眼的门前。 车刚停稳,沈知意就提着裙摆,几乎是踉跄着跳下了马车,直奔那扇门。 赵琰看着沈知意的背影,眉头一皱,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东家!您可算来了!” 门刚拉开一条缝,满脸焦灼的掌柜瞧见沈知意,那双熬得通红的眼里瞬间迸出光来,灰败的脸色总算有了点活气,声音都带着哭腔,“您再晚来半步,这铺子,怕真要被他们拆了!” 他一边急着往里引路,一边飞快地说着前因后果,可话刚说了半句,目光就猛地顿住,死死落在了沈知意身后那个缓步走来的高大男人身上,瞬间绷紧了脊背,满脸戒备地挡在了沈知意身前:“东家,这位是?” 沈知意回头看去,只这一眼,整个人将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竟摘下了那张银质面具。 穿堂风卷着雪沫子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鸦羽般的碎发微微扬起。他站在风口里,风将他玄色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头月白的衣袍。 赵琰指尖微微用力,将银面具揣进袖中。他心里清楚,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早已成了他的保护色。可今日不同,他要面对的是激愤的百姓。一张冰冷的面具不仅帮不了沈知意,甚至只会让他们更加不信任,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更何况,苏家的人肯定混在人群里。 他用方云景的身份露面,既能替知意扛事,又不会暴露靖南王府的意图。 当然,赵琰的这些考量并没有提前跟沈知意说,故此,头一回见到摘下面具后赵琰的沈知意此刻愣住。 坊间人人都说,靖南王世子赵琰貌丑无盐,面目可憎,故而常年以面具遮面,羞于见人。更有甚者,说他因容貌自卑,厌弃女色,这才有了京中盛传多年的“断袖”传闻。 可眼前这张脸,不仅会让传这些流言的人汗颜,也足以让世间所有丹青妙手,尽数掷笔叹服。 她看着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赵琰,剑眉斜飞入鬓,凤眼狭长,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极淡的上挑。不笑时是冰雪般的冷冽,稍一动,便似盛了漫天风月,多情与薄情,竟在一双眼里揉得恰到好处。鼻梁高挺如山脊,唇色偏淡,唇峰却锋利得像裁开暮色的寒刃。整张脸的轮廓,分明是神明最偏心的雕琢。每一分都凌厉入骨,每一寸都矜贵天成。美到了极致,反倒生出一种非人的、冰雪般的疏离与冷漠。 那双方才还藏在面具后,总带着探究与深沉的眸子,此刻就这么淡淡地扫了过来,不偏不倚,撞进她怔忡的眼底。 沈知意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跳太用力了,像是有人拿鼓槌在胸腔里狠狠敲了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震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震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意见过赵琰戴面具的样子,无数次。成婚几日,同车同席,她早已习惯了那副冰冷的银面具,习惯了从面具的缝隙里,去猜他眼底的情绪。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她从未见过真正的他。 他怎么摘了面具?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三皇子和苏家正等着抓他的把柄,他这样做太冒险了! 可看着他从容淡定的模样,听着他替自己扛的话语,心底的担忧又渐渐被一股暖意取代。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东家?”林掌柜见她僵着不动,又急着催了一声。 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来,耳根烧得厉害,脸上的热意一路蔓延到脖颈。她飞快地别开眼,不敢再看,心跳却扑通扑通,像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兔子。 赵琰的目光从她脸上极轻地掠过,将她慌乱别开眼的小动作,攥着裙角松开 又攥紧的手指,一一收进眼底。 薄唇微微弯了弯,弧度极淡,赵琰抬步往前,不紧不慢地从她身侧走过,风把他玄色的大氅吹起一角,衣袍在雪光里泛着清冷的光。他走得从容,像这满院的慌乱、前门的喧嚣、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明枪暗箭,在他眼里,统统不值一提。 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凤眼微挑,薄唇轻启:“在下方云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还没回过神,易容成一个蜡黄脸妇人的沈知意身上,眼底的光意味深长:“杏林春的——新东家。” 赵琰的话音落下,后院安静了一瞬。 掌柜的愣在原地,目光在赵琰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两圈,嘴巴张了张。他在杏林春干了这些年,深知这位年轻东家行事向来有分寸,可她什么时候多了位新东家?还是这么一位……他又偷偷瞥了赵琰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张脸,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连带着周身的气度,都绝不是寻常商贾人家能有的。 而方云景,这个名字似从哪里听过。 沈知意也愣了片刻。她看着赵琰闲闲立在前方,一副我就是新东家的坦然模样,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嗡”地一颤,他这是要替她扛。 她喉间一紧,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很快定了神,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是掌柜熟悉的从容模样,“这位方公子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前头的事,交给他来处理,你在旁协助。我找林叔带我去后库,我要看那批药材。” 掌柜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她眼底的笃定,又看了看前方那个光是站着就让人不敢轻视的男人,点头应是:“东家随我来。” 两人刚转身,身后传来赵琰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模样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流霞,去前头传话。”赵琰抬手整了整袖口,语气淡淡,“就说杏林春的东家到了,请诸位稍安勿躁。一炷香的时间,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另外,把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请到后院来,外头天寒地冻,孩子经不住。” 流霞领命而去。 赵琰这才偏过头,目光越过林掌柜,落在沈知意脸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有了极短的柔和,像雪地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轻得几乎抓不住:“去吧。这里有我。” 沈知意攥了攥袖口,转身快步朝后库走去。 后库设在药铺最里头的一间偏房里,平日里用来存放新到的药材,干燥通风,向来收拾得齐齐整整。可此刻,那扇厚重的木门一推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沈知意皱了皱眉,快步走进去。林叔得了沈知意来的消息,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摇摇晃晃地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匣上。 “就是这批。”林叔的声音发苦,指着靠墙的一排药匣,“前些日子从南边进的货,统共二十箱甘草。入库的时候我亲自验过,都是今年的新货,成色好得很。可今日一早,有百姓来铺子里闹,说吃了咱们的药上吐下泻。我赶紧让人把剩下的甘草翻出来一看……” 他打开其中一个药匣,抓起一把甘草递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甘草的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色泽淡黄,切片均匀,确实是今年的新货成色。可她放在鼻尖一嗅,脸色就变了。 26. 世子替她撑腰 “霉味被压过了。”沈知意低声分析着,指尖捻开一片甘草,翻到背面细密的灰绿色霉斑密密麻麻地藏在切片的缝隙里,被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裹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用熬浓的甘草汁重新喷了一遍,盖住了霉味,又在表面刷了一层蜂蜡,让成色看起来跟新货一模一样。”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轻轻捻着那片发霉的甘草,“手法很老道,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这是早有预谋,冲着杏林春来的。” 林叔的脸色铁青:“这批货是老王经手的,他在杏林春干了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入库的时候还是他亲自验的货,我当时也在旁边,确实没看出任何问题。” “老王人在哪?” “今儿一早就没见着人。”林掌柜咬了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天不亮就让人去找了,说是昨儿傍晚收了货,签了单子就出了铺子,到现在都没回来,家里也没人。” 沈知意没说话。她蹲下身,把那一排药匣挨个打开,每一箱都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心越往下沉。二十箱甘草,每一箱都是同样的成色,同样的手法,整批货被人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 好在这批甘草刚入库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大量售出,也没有和其他药材混放。若是再晚几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然后起身,语气恢复了冷静:“林叔,去把铺子里所有存货的清单拿来,我要逐一核对。另外,将这几日经手过这批药材的人,从采买到入库,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林叔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还有,”沈知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前头那个孩子,先将人安顿在偏厅,火盆烧旺,再去煎驱寒的姜汤备着,别让孩子和那妇人再受凉。我这边看完药材,立刻就过去。” 后库里只剩沈知意一个人。她蹲在那排药匣前,盯着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甘草,手指慢慢攥紧。 有人要毁她的心血,要借无辜百姓的性命来搞垮杏林春。到底是谁?是苏家吗? 她不怕明枪暗箭,不怕阴谋诡计,因为她本就独身一人。她怕的是那个抱着孩子坐在雪地里的母亲,怕的是那些吃了劣药、平白受了无妄之灾的无辜百姓。 沈知意站起身,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转身朝外走去。 前头的动静,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走过天井,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外头鼎沸的人声。骂声、哭声、劝解声搅成一团,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可在那片嘈杂里,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低沉,平稳,不急不缓: “诸位放心,杏林春开在这条街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没跑过,今日也不会跑。” 沈知意脚步一顿,不自觉地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 “药材出了问题,该赔的赔,该治的治,吃了药出了事的百姓,所有汤药诊治的费用,杏林春一力承担,绝无半分推诿。可诸位也要想明白一件事,这铺子若是真被人砸了,往后这条街上,谁来给你们供平价的好药?谁来给你们看诊抓药?” 人声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抿了抿唇,心情因这番话沉静了许多。她收回目光,快步朝偏厅走去。 她还有她的事要做。 偏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满室的寒气。麻衣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榻边,脸上还挂着泪,神色却比方才在外头时安定了些。流霞与流露二人守在妇人身旁,春桃正一勺勺地给孩子喂姜汤。 沈知意进门时,妇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带着警惕,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这是作为母亲的本能。 “你是大夫?”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面色蜡黄,不像什么有头脸的人物,语气里便带了几分犹疑。 “我是。”沈知意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又浅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沈知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孩子吃了多少药?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久开始吐的?”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不快,却让妇人莫名心逐渐安稳下来。 妇人被她沉稳的模样镇住,下意识回答:“昨儿晚上,他咳嗽了好几天,总不好,我听说杏林春的药便宜,大夫也和气,就来抓了几副。今儿早上天不亮给他熬了喂了一碗,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吐了两次后就浑身发烫,喘不上气,成这样了。”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知意边听边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烤过消毒,然后轻轻托起孩子的小手,在虎口的合谷穴上稳稳扎了一针。 妇人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就被沈知意一个眼神止住了。 “别急,我在给他行针退热、定喘。”沈知意手指稳稳地捻着银针,声音却温和了几分,“你信我。” 妇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到底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孩子的脸色渐渐从青紫转成了苍白,虽还不好看,至少不再是让人心惊的的模样。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又等了半个时辰,体温渐渐降了下来,沈知意松了口气,将银针一根根取下,对流露道:“去后库,第三排架子左边第二个匣子里,有一包我配好的退热散,拿来用温水化开。” 流露应声而去。 妇人看着孩子的脸色一点点好转,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抓着沈知意的袖子,声音发颤:“大夫、大夫,我孩子他……不会有事了对不对?” “会没事的。”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顿了顿,看着妇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对不住。是我们铺子里的药材出了问题,害孩子受了这些罪。你放心,所有的医药钱,杏林春一力承担,孩子的后续调养,我们也负责到底。” 妇人愣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哇地一声似孩童般哭了出来,所有的担忧和压力在这一刻释放。 哭了半晌,妇人才止住,对沈知意道:“我不是存心来闹的,我知道杏林春的口碑好,我就是怕,怕我的孩子没了。” “我知道。”沈知意声音轻柔,像哄孩子似的,“换了我,我也怕。使我们对不住你。” 退热散拿来的时候,赵琰也到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前头脱了身,此刻正倚在偏厅的门框上,双臂环胸,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这一幕。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了,露出里头月白的锦袍,袖口沾了些许雪沫子,还没来得及化。他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敛尽了,却还是让人不敢逼视。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沈知意身上,落得很轻,很柔。 沈知意正半蹲在榻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喂药。她的极为认真,生怕呛着孩子,每喂一口都要停下来,看看孩子的反应,确认没事后,再喂下一口。 那张易容后蜡黄平淡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奇怪的光彩,不是美貌,是温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无杂质的温柔与仁心。 赵琰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在前头应付那些闹事百姓时,暗卫从后头递来的消息:沈知意在后库验药材,把二十箱甘草一箱不落地翻了一遍,连藏在切片缝隙里的霉斑都没放过,一个人蹲在那里,一盏一盏地看,看得仔细极了。 赵琰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过去。 沈知意刚喂完药,正拿帕子给孩子擦嘴角,余光瞥见一道月白的身影走过来,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落。 “爷……”她下意识要起身,被他一只手按在肩上,轻轻压了回去。 “坐着。” 沈知意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沉沉的,烫烫的,像一束冬日里的暖阳,照得她浑身不自在。 赵琰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前面已经稳住了。”< /p>沈知意一怔,抬头看他。 “我让人贴了告示,今日起杏林春休沐整顿,所有在这批药材上吃过亏的百姓,凭药方和余药来铺子里登记,医药钱全免,另外会给予赔偿。”他顿了顿,“顺天府的人已经来过了,我让人把甘草样品送了一份过去,让他们查明这批药材的源头。” 沈知意张了张嘴:“顺天府没有为难你?” 赵琰低头看她,凤眼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他为什么要为难我?一个主动报案、主动赔偿、全力配合查案的商贾,顺天府没理由为难。” 沈知意这才反应过来,对顺天府的人来说,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靖南王世子赵琰,而是杏林春的新东家。她瞥一眼榻上的妇人抱着孩子渐渐睡去,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你的脸,不怕有人认出来?” 赵琰微微挑眉,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怎么,世子妃觉得,我这张脸见不得人?” 沈知意:“……” 她不是这个意思! 被他这么一堵,沈知意只能咬着下唇,气鼓鼓地别开眼不看他。耳根又开始发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藏都藏不住。 赵琰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气又说不出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尾,把他那双凤眼里惯常的冷淡都融了几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榻上的孩子喝了药,呼吸平稳,露出苍白但安详的睡颜。那妇人抱着孩子,靠在榻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却彻底松开。 就在这时,凌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朝赵琰递了个眼色。 赵琰微微颔首,凌风便退了下去。 沈知意看了那孩子一会儿,轻轻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 “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一步,又一步,不紧不慢。 “谢谢你。” 赵琰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后。 “沈知意。”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世子妃”,是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沈知意”。 她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往后有事,不用一个人硬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香气,能感觉到他衣袍带起的微风,拂过她的后颈,“你不是一个人。” 沈知意的呼吸骤然收紧。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衣袍带起的微风拂过后颈。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听见了?”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一只终于认命的小猫,被人捏住了后颈,乖乖地垂下耳朵。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得逞的愉悦,擦着她的耳廓落下去,痒得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赵琰转身朝外走去。月白的衣袍在门框处顿了顿,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语气里却是温和的:“你不是说,得空了给我煮面?” 沈知意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张蜡黄的脸上,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连易容的膏粉都遮不住。 她咬了咬下唇,想笑又拼命忍住,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极小极小地“哼”了一声。 窗外的晴光,终于穿透了铅云,落了满地。 凌风见赵琰走出偏厅,立即快步走来,脸上异常凝重:“主子,不好了。” 赵琰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微蹙:“怎么了?” “杏林春负责压货的老王找到了。”凌风的声音沉得像块铁,“在城外十里坡的乱葬岗,被人灭口了。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尸体旁边,留了一朵用白绢绣的梅花。” 白绢梅花。 苏家的标记。 27. 冬至寒生毒草现 赵琰的目光扫过偏厅的方向,“接着说。” 凌风躬身道:“尸体已经收敛了。属下在他贴身的暗袋里搜到了半块太子府的腰牌,还有一张苏家药材行的提货单。看来苏家只是执行者。” 赵琰眼底闪过冷冽的杀意,指尖叩着廊柱:“太子府的腰牌谁都可以有。继续查,顺着苏家这条线往上摸,查清楚太子和这批药材之间有没有关系,还有这个老王的上家是谁。另外,派人盯紧苏府。” “是。”凌风躬身退下。 沈知意攥了攥袖口,这件事情除了苏家,怎么还与太子有关?她压下心头的凝重,看向候在偏厅内的流霞,吩咐道:“你再去后库一趟,仔细将药材,不管是常用的草根还是细贵的成药,都再挨个儿开箱查检一遍,务必查仔细,莫要再出纰漏。若是发现异样,先封起来立刻来报我,别声张。” 顿了顿,又道:“春桃,你去前头帮着掌柜招呼来登记的百姓,给每人倒杯热茶。天寒地冻的,别让人干冻着。遇上拿不定主意的事,先好言稳住,别起争执,请了爷过去再说。” 两人齐声应下,躬身退出去。方才还人声细碎的偏院,立即静了下来。沈知意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脑海里闪过白绢梅花的影子,还有母亲临终前那双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忽然提起裙摆,快步往偏厅旁边的小厨房走去。嘴上不说,脚步却快得很,连耳尖都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这小厨房是杏林春后院常备的,平日里伙计们烧饭用,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灶齐全。沈知意往日来铺子里打点,偶尔也在这里煮些清粥点心,倒也熟门熟路。灶上正温着伙计们熬的骨汤,咕噜咕噜冒着泡,鲜香味漫了一屋子。 她拿来襻膊将袖口系起,取了案板上现擀的细面,抖散了等着下锅。她做得极是用心,骨汤吊底,鲜而不腻,不加半点重口的酱料,只切了薄薄两片卤得入味的酱肉,洗了几棵嫩生生的青菜,等面煮到筋道,捞进碗里,又转了小火,卧了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蛋。 灶火的光暖融融地映在她脸上,她垂着眼,手里的长筷子小心翼翼地拨着锅里的蛋,生怕煮老了一分,全神贯注间,连门口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赵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了她许久。 刚处理完一堆糟心事,他本是满心烦躁,满脑子都是苏家的阴谋、太子的算计、陵县的灾情。可暗卫来报,说世子妃独自去了小厨房正在煮面。他心头一动,所有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寻了过来。或许,有在她身边,他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冬日的天光本就淡,厨房里全靠灶膛跳动的火光照亮。暖黄的光裹着那个身影,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得高高的,易容后蜡黄的脸,在火光里竟半点不显难看。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灶台前,动作认真专注,像在准备着了不得的大事。 京中贵女如云,赵琰见过无数精心打扮、一颦一笑都按规矩来的世家女子。可这样的沈知意,却让他眼前一亮。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太医院,见过一个举着银针追着小太监跑的小女娃,眉眼弯弯,灵气逼人,和眼前这个认真煮面的女子,竟慢慢重合在了一起。这么多年过去,她认真起来的模样,竟一点没变。 赵琰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知意终于煮好了溏心蛋,捞出来放进碗里,一转身,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凤眼里。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长筷子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看清来人是赵琰,脸上的红一下子烧到了耳根,“爷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半点声音都没有。” 这副又惊又窘的模样,像只炸了毛又被定住的小猫。 赵琰直起身,缓步走了进来。他个子高,一走近,就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来看看,世子妃答应我的面,煮好了没有。”他低下头看她,凤眼里盛着细碎的火光,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低沉又慵懒,“我还以为,世子妃只是随口哄我的。” 话落,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面上,骨汤清亮,细面整齐,两个圆滚滚的溏心蛋卧在上头,嫩生生的青菜衬得汤色愈发油润。 他伸手将碗接过来,指节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沈知意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缩回手。 赵琰仿佛没察觉,端着小碗走到旁边的小桌旁坐下。他不在意这里的简陋,拿起竹箸,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煮得筋道刚好,骨汤鲜而不腻,溏心蛋咬开的瞬间,金黄的流心缓缓淌出,甜香满口。他自幼养在御前,礼仪规矩都刻进了骨子里,用膳时素来安静无声,连咀嚼都听不到半分响动。 沈知意站在灶台边,偷偷抬眼瞥他,忽然觉得老天真是不公,竟连人吃面的模样,都能生得这般赏心悦目。剑眉微垂,凤眼半阖,侧脸的轮廓凌厉又精致,连捏着竹箸的手指,都骨节分明,好看得过分。 她看着看着,心跳就乱了拍子。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赵琰放下竹箸,抬眼时正好撞进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沈知意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别开眼,耳根红得能滴血。她慌慌张张地掏出随身绢帕递过去,慌乱地找补话题:“昨日母妃定下的冬至宴,开宴是在酉时。” “嗯。”赵琰接过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笑意更深,“按祖制,冬至日午时需入宫赴宫宴,晚上才是王府家宴。这边安顿妥当,回府换了朝服,便可早些入宫,迟了不合规矩。”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只知道王府设冬至宴,竟不知还有宫里的正宴。她瞧了瞧日头,还早,便问:“爷可要带侧妃们一同入宫?” 赵琰摇头,语气淡淡:“让她们在府里待着,不必入宫。” “好。”沈知意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面香与缱绻。流霞疾步进来,裙摆扫过青砖沾了雪水,脸色难看,煞白如纸,青灰之气漫上眉梢,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 流霞的手里还捧着只巴掌大的粗瓷碟子,碟面上放着几截灰褐色的干枯草茎。 “世子妃!”流霞的声音发紧,牙关微颤,“您快看看这个!”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因那碗面而升起的暖意,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眉眼间迅速换上冷肃沉稳,快步上前,接过粗瓷碟,垂眸细看。碟中草茎呈灰褐色,切成小段,乍看之下与寻常甘草段并无二致,连长短粗细都极为相似,混在这大批甘草之中,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也会被瞒过去。 可沈知意自幼浸淫药理,只将瓷碟凑近闻了一下,面色就骤然一变,原本温润的眼眸凝结成霜。 这草茎没有甘草该有的清甜,反而藏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涩气味,被人刻意用甘草熏过。若不凝神细辨,混在药材里几乎难以察觉。 她眉峰紧蹙,指尖捻起一截草茎,触感更是不对。寻常甘草质地绵软,纹理疏松,这草茎却粗糙硌手,断口处纹理细密紧实。 指尖微微用力,草茎应声折断,内里的纤维十分干涩,与甘草质感完全不同,断面处甚至泛着极淡的乌青。 “在哪里发现的?”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琰察觉出不对劲,抬眸看来时,狭长凤眼里方才还盛着的温和笑意已荡然无存,他扫过那截草茎,又落在 沈知意紧绷的侧脸上,没有出声,只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半步。 “就在那批霉变的甘草里。”流霞将声音压低回道,“按您的吩咐奴婢一箱箱查,起初没发现异样。可查下去发现,几箱甘草的颜色比其他的深上一丝,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便把那些箱子全倒出来,一根根地筛,才从最底下的夹层里翻出这些东西。混得不多,二十箱货,拢共就筛出这么一小碟。若不是您让查得仔细,只怕就混在好甘草里全售出去了。” 沈知意垂着眼,将那截草茎放在指腹间细细地碾。草茎的粉末落在指尖,苦涩的气味更清晰了几分。她的动作忽然顿住,脑海里像有一道惊雷猛地炸开,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几本医家孤本。其中一本《北境草木考》里,曾有过一笔极简的记载:一种生于北戎苦寒之地的毒草,外形与甘草极像,却有微毒,久服伤脾胃、损人元气。若是体虚之人、幼童妇人服食,轻则上吐下泻、高热不退,重则损及脏腑根本,甚至危及性命。 那毒草的名字,换作苦檀茎。 沈知意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原来今日那孩子濒死的症状,根本不是霉变甘草所致,而是这苦檀茎。霉变甘草不过是幌子,是用来遮掩这毒草的挡箭牌。 可这北戎独有的毒草,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出现在她杏林春的药材库里? 一旁的赵琰,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目光在那碟草茎上停留了许久后才缓步上前,从她颤抖的指尖,将那碟草茎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不似平日的冷静。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换回一丝清明。 “苦檀茎。”她抬起眼,看向赵琰,眼眸里是不可思议,更是惊恐,她继续道:“爷,这是北戎才有的毒草。” “北戎?”赵琰的眉头瞬间拧紧,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方才因一碗面而染上的温存笑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你确定?” “妾身确定。”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家母曾留下医书孤本,妾身曾在那书上,见过对这苦檀茎的图样与记载,绝不会认错。这草只长在北戎的极寒山地,中原根本没有。” 赵琰目光再次扫过那碟毒草。 太子要毁杏林春,断他赈灾的药材路,这说得通。可用北戎的毒草?难不成通敌叛国?可是以太子如今的地位,即便有三皇子在旁掣肘,也断无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背后,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他垂下眼,看向面前这个还在发抖的女人。明明怕得指尖都在颤,却硬撑着把话说完,让他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赵琰抬起手,将那碟毒草放到一旁,然后,极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有我在。不管是谁,我都会帮你查清楚。” 沈知意怔住,赵琰却已经松开手,转身看向门外,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冷冽:“宫宴的时辰快到了。” 他的背影挡在她身前,像一堵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将所有风雨都隔绝。 沈知意望着他的肩线,心跳如擂鼓。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 太犯规了。 赵琰已经在吩咐门口的凌风:“加派三倍人手查北戎在京城的所有暗点,还有这批药材从运到京城的整条路线,经手的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凌风快步退了下去。 赵琰看向沈知意,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走吧,回府换朝服。入宫的时辰快到了,不能迟了。” 28. 桂花糕里的筹谋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起初有些沉凝。 车轮碾过冻硬的积雪,辘辘声响沉闷滞重,一下一下,像碾在人胸口上。 沈知意端坐着,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沉稳如常。可哪怕垂着眼,她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冽,沉凝,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寒意透骨。 赵琰重新带上了那张银质面具。冰冷的金属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脸,也一并隔绝了他所有的情绪。那双平日里或含笑意、或凝寒霜的凤眼,此刻只剩面具后两个幽深的孔洞,窥不见半分光影。 他一言不发靠着车壁。 自离开杏林春后院角门的那一刻起,直到马车驶过半条京城长街,就没再说过一个字。 沈知意眸色微紧。她悄悄抬眼,目光从他覆着玄色大氅的膝头一路滑上去,最终落在他脸上那张冰冷的银面上。 银面后的那张令无数人艳羡倾倒的容貌,他藏了多少年? 这满京城,除了王府至亲,又有多少人见过? 京中人人都道靖南王世子貌丑无盐、羞于见人,这才常年以面具遮面。可今天,流霞、春桃还有她都看见了。 但她们与她不同,下人窥见了主君的隐秘,按规矩,轻则杖责发卖,重则性命不保。 沈知意的心沉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指尖,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凉。她将翻涌的慌乱尽数压在心底,终是鼓起勇气,“爷。” 她的声音很轻,在颠簸的车厢里,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雪吹散的雾,却又稳得很,没有半分颤抖。 “您可是在担心,我们见了您容貌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具后那双幽静的眸子,缓缓地转了过来,隔着冰冷的金属,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知意,没有回答。 可沈知意却清晰地看见,他放在膝侧的右手,指节骤然收紧,根根凸起,隔着厚重的锦缎,都绷出了凌厉用力的弧度。 他果然是在意的。甚至,怕是已经动了处置的心思。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迎着他带着冷意的视线,安抚道:“爷放心。方才在马车上给她们分桂花糕的时候,妾往里面掺了点东西。” 赵琰的唇瞬间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眸底的寒光松动了几分。 “是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配比特殊些,会让人模糊一两个时辰内的记忆。”她云淡风轻地解释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再过一两个时辰,她们便会犯困。睡醒之后,今日在杏林春见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会全然不记得。且药性温和,只对短时记忆有影响,对身子半分妨碍也没有。” 顿了顿,她拿眼尾余光窥探赵琰的反应,又补充道:“杏林春那边,我也已经让流霞以安抚之名给店外的人都去送去加了药的热茶,林掌柜也喝过了,他们也不会记得的。” 车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赵琰就那么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似要穿透她脸上这层蜡黄的易容膏,看进她的血肉里,看进她的骨头里去。 “什么时候想到的?” “打算来杏林春的时候,原本是打算不暴露杏林春的,可看到您摘面具的那一刻。”沈知意答得坦然,迎上他的视线,“除了她们,爷更是需要妾去保护的人,包括爷想要藏起来的秘密。” 赵琰看着她,忽然问:“所以,你才故意说多放了糖,不合我胃口。原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本世子吃?” 沈知意一怔。她原本想了很多说辞,想解释是怕他误食了影响记忆、误了正事,可话到了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只落下了一句软乎乎的真心话:“是。爷与她们不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什么叫“爷与她们不同”?这话说得,倒像是她把他放在心尖上似的。 这话实在露骨。沈知意耳根一热,飞快别开视线,补救似的添了一句:“妾身的意思是,您是主子,自然不能给您下药。” 她不补这句还好,一补,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赵琰往后靠进冰冷的车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叹的低笑。 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银面具近在咫尺,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他顿住,似在斟酌措辞。 沈知意的后背抵上车壁,退无可退。 “嘴硬的时候,耳朵总是红的。” 沈知意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动作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捂住之后她瞬时反应过来,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赵琰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靠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淡然,仿佛方才那个倾身逼近的人不是他:“那药,给我一些。” 沈知意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下意识应声:“好。” 等她回神时,赵琰已先起身下了车。玄色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扫过满地碎雪。他站在雪地里,回头看向还坐在车厢里的沈知意,面具后的目光看不清情绪,只淡淡开口:“下车。入宫的时辰快到了,回府换朝服。” 沈知意敛了心神,轻轻应了一声“是”,提着裙摆挪到车辕边。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结着薄冰的车凳,又看了看赵琰伸过来的那只手,略微迟疑了一瞬。 赵琰也不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知意抿了抿唇,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就在她借力往下跳的瞬间,他的拇指忽然在她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 沈知意被惊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 赵琰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当心。”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绽出一个温婉端庄的笑容,声音软糯糯的:“多谢爷。爷对妾身这般体贴,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她说得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可那双弯弯的眉眼里分明藏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就你会撩?我也会。 赵琰看着她这副表面温顺、实则暗戳戳反击的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淡淡道:“应该的。毕竟……” 他转身往前走,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身后:“你是本世子的世子妃。” 沈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心跳乱了好几拍。 刚一落地,沈知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门时的满地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守门的婆子、仆役乌泱泱跪了一地,可抬头偷瞄的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震惊与错愕,眼睛都看直了,连头都忘了往下低。 就连沈知意都觉得诧异。靖南王府规矩森严,下人们素来谨小慎微,断断不敢在主子面前这般失仪。 她抬眼看向快步走在前头的赵琰,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对身后的目光全然不觉。沈知意悄悄放慢脚步,等流露快步跟上来,才压低声音问:“他们为何这般神情?可是哪里出了纰漏?” 流露也压着嗓子,语气里也有未散的讶异:“世子妃,您何时见主人回府走偏门的?更何况是咱们靖南王府的世子,圣上亲赐的特权,哪怕是入宫面圣,都可自皇宫正门而入。平日里回府,哪次不是走中门?” 沈知意这才恍然,脚步猛地顿住。 冷风吹起她鬓边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原来如此,他竟是因为她。 因为她是从偏门偷偷出去的,怕引人注意,回来时便也想着走偏门,他便也跟着从偏门进出。连入宫都走正门的靖南王世子,竟会一言不发,陪她走了一扇偏门。 她抬起头,怔怔看向前方那道玄色的挺拔背影。他走得那样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赵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中尚未收起的动容尽收眼底。 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垂下眼快步跟了上去。等她走到近前,赵琰才重新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开口:“在想什么?” “在想爷为何要陪妾身走偏门。”沈知意老实答道,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爷本不必如此的。” 赵琰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本世子乐意。” 沈知意被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 这人怎么这样?要么冷得像块冰,要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就能把人的心搅得乱七八糟。 她咬了咬下唇,快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微微侧过头,从下往上瞧着他那张冰冷的银面具,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爷乐意的事,以后能不能提前知会妾身一声?妾身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像方才那样,被满府下人盯着看,还以为自己脸上开了花。” 赵琰脚步一顿。 他偏过头,凤眸从面具后斜睨着她,目光里带了几分意外。这个小世子妃,从什么时候开始敢跟他这样说话了? “提前知会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含了一丝玩味,“比如?” 沈知意没想到他真会接这个话茬,愣了一瞬,随即胆子也大了起来:“比如……爷打算什么时候对妾身好,什么时候又打算端出世子的架子冷着妾身。妾身也好调整应对,免得猜来猜去,浪费心神。” 这话说得实在大胆,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指责他喜怒无常。 赵琰看了她许久,久到沈知意后背开始冒冷汗,开始后悔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你自己猜。” 说完,他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走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袖口。 这人! 半炷香后,重新穿戴好的沈知意走出正院。 院门外的抄手游廊下,赵琰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换了亲王世子的朝服,锦缎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蟒纹,日光落上去,流转着冷冽又矜贵的光。他正随意地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听见脚步声,缓缓回首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沈知意身上时,他整个人骤然定住。银面具下的凤眸微微睁大,指尖把玩玉扳指的动作戛然而止,连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都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见过她易容后蜡黄寡淡的脸,见过她素面朝天、敛了所有锋芒的温顺模样,见过她在杏林春乱局里临危不乱、脊背挺得笔直的沉稳,也见过她围着一方灶台,垂眼为他煮面时的温柔认真。 可他从未见过,她卸下所有伪装,褪去所有谨小慎微,穿着正红色的世子妃朝服,盛装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眉如远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明明是极艳的容貌,偏偏眼底带着几分医家独有的温润沉静,艳而不俗,媚而不妖,是京中贵女里少有的、带着风骨的绝色。 似一朵在深冬里藏了许久的姚黄牡丹,终于在初晴的日光里,轰轰烈烈地绽了开来。艳光四射,却又风骨卓然,只一眼,便让人挪不开视线。 沈知意走近了,发现赵琰攥着那枚黑玉扳指的手指,骨节泛白。她脚步微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莫非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世子爷,看傻了? 这个念头一起,沈知意的心跳就快了几分。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兴奋,原来你也有今天。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压下嘴角,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得体: “爷。” 赵琰没有应声。沈知意等了片刻,悄悄抬起眼,正好撞进他那双幽深的凤眸里。 四目相对。 沈知意忽然弯了弯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爷,扳指要碎了。” 赵琰猛地回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松了松。他抬起眼,眸色深深地看着面前这张芙蓉面,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阴影里。 沈知意下意识想后退,脚后跟却抵上了廊柱。她抬起眼,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镇定。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赵琰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滑到唇角,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知意,你知道本世子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知意喉咙发紧,声音却稳得很:“妾身不敢妄自揣测。” “不敢?”赵琰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微微勾起,“你方才在偏门那儿,胆子不是挺大的?” 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她的声音依旧软乎乎的,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那妾身就斗胆猜一猜。” 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眉眼里却带着一丝狡黠:“爷在想,这身朝服太素了些,该多绣几朵花。” 赵琰一怔。 沈知意趁他愣神的瞬间,往旁边挪了一步,钻了出去。她转过身,朝他福了一礼,笑容温婉,礼数周全,嘴里说出的话却大胆得不像话:“不过妾身倒是有个更准的猜测,爷在想,自己的世子妃确实不错。” 说完,她转身就走,朝服的下摆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赵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红色的背影快步走向院门,耳尖上那抹还没消下去的浅粉色,出卖了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他抬手,缓缓将扳指戴回拇指上,唇角勾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沈知意。”他唤了一声。 沈知意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走反了。大门在这边。” 那道正红色的身影僵了一瞬,然后默默转了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往另一边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几乎是落荒而逃。 王府的马车早已备下,比清晨去杏林春那辆宽敞华贵何止百倍。四角悬着鎏金暖炉驱寒,车厢内壁覆着厚厚的白狐软垫,一隅熏炉里燃着上好银霜炭,暖意缱绻漫开,将外头凛冽寒风隔得分明,自成一方温暖天地。 靖南王与崔王妃、郡主赵玥同乘主驾,沈知意身为世子妃,理所当然随赵琰共乘。 车轮碾雪,辘辘轻响一路绵长。越往宫城去,沿街仪仗车马愈密,宫墙巍峨压顶,那股浸骨的肃禁之气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赵琰斜倚车壁,朝服衬得肩背挺拔如松。银面具覆着眉眼,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自始至终,一瞬不落凝在沈知意身上。 “入了宫,半步不许离我身侧,跟紧我。”他声线沉敛,语气却不像命令,更像叮嘱,“杏林春的事有蹊跷。还有太子和三皇子素来与我不和,且都不是善茬。今日宫宴,只怕处处都是陷阱。” 沈知意端坐在他身侧,正红色朝服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温婉恬静。闻言抬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振翅欲飞的蝶,认认真真颔首应声:“是,妾身记下了。” 她又小声问:“爷,那苦檀茎的事,今日会有线索吗?” “不好说。”赵琰的声音沉了几分,“但北戎的奸细既然敢动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今日宫宴,各方势力齐聚,说不定会有人露出马脚。你放心,不管是谁,我都会帮你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也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正襟危坐,表面稳如泰山,心里却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悄悄把手藏在袖子里,掐了掐自己的指尖,一遍遍地默念:冷静,沈知意,你要冷静。 不多时,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高耸宫墙遮落半域天光,朱红宫门钉满鎏金铜钉,在残雪日光里冷芒乍现。守门禁卫军铁甲森然,长戟如林,连穿堂风都裹着皇城独有的威压,沉得教人不敢妄言。 赵琰先落步下车,回身伸手,稳稳扶着沈知意踏下脚凳。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干燥温热,沈知意搭上去的瞬间,他指尖极轻地收拢了一下,像是握了一握,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二人刚立稳,身侧另一驾主车也已停妥,靖南王、崔王妃携赵玥依次下来。 靖南王的目光淡淡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在他们方才交握过的手上停留了半瞬,眼底掠过道不明的讶异,随即又沉了下去,看不出情绪。崔王妃见状,不着痕迹地微蹙眉头,轻咳一声柔声转圜:“王爷,宫宴时辰尚早,不如先往太后宫里请安?” 靖南王闻言,方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也好。”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活泼的身影已如雀儿般扑过来,赵玥几步奔至沈知意身侧,亲昵挽住她的臂弯,眉眼弯弯笑得灵动:“我要同嫂嫂一道走!” 沈知意被她挽住,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去看赵琰。 正好撞进他沉下来的眼眸里。 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眼神,此刻瞬间结了层薄冰,明晃晃地写着不满。 她被赵玥挽着胳膊往前走,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赵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似是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他微微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沈知意的视线像被烫了一下,飞快转回头。 赵玥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耳尖,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兄长,忽然弯起嘴角,凑到沈知意耳边小声说:“嫂嫂,你耳朵好红呀。” 沈知意的脸瞬间也烧了起来,辩解道:“风、风吹的。” 29. 太子妃的难堪 一行人过了金水桥,自西北门入。候在门旁的内侍见是靖南王一行,不敢怠慢,忙躬身上前引路,穿过漫长的宫道。 青石板被风雪擦拭得清亮如镜,倒映着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寒气无孔不入,钻进朝服的每一寸缝隙。沈知意悄悄吸了口气,将一双微凉的手拢进袖中。 身后的赵琰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走至她身前,快了她半步,高大的身影恰好严严实实挡住了从宫道拐角灌来的穿堂风。 沈知意抬眼看向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唇角微弯,轻声道:“多谢爷。” 赵琰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出门时,伺候的丫鬟没给你准备暖手炉么?” 沈知意摇头:“忙着换衣、上装,到忘记了这事。” 赵琰知道沈知意待下宽厚,银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手都凉成那样了,还逞强。” 沈知意眨了眨眼,温软的语气中带着丝促狭:“爷怎知我手凉?莫不是一直盯着妾身的手瞧?” 赵琰的步子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淡漠,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本王怕你冻死在宫道上,还得替你收尸。” 沈知意垂眸忍住笑,轻声应道:“那妾身便多谢世子费心了。” 身后的赵玥凑上来,亮晶晶的眸子在二人之间流转。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我哥从前最烦入宫了,每次来都冷着一张脸,恨不得立刻就走。今日倒稀奇,听着心情不错。” 话音未落,前头的赵琰微微侧头,眼风凉飕飕地扫了过来。 赵玥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躲到沈知意身后。沈知意却抬眸看向赵琰,唇边含着笑,眼波流转间,轻轻开口:“原来爷是为了妾身才肯早来的?” 赵琰脚步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面具后的凤眼微微眯起:“沈知意,你今日活泼了些。” 沈知意被赵琰说的脸颊倏地染上绯红,她别扭的别过脸去。赵琰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赵玥则跟在后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哥嫂成亲后的日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行人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福寿宫的飞檐翘角遥遥在望。 还未踏入殿门,守在阶下的宫人见了靖南王府一行,连忙躬身迎上打起挡风帘,齐声行礼。沈知意随众人踏入殿中,暖意瞬间将周身的寒气驱散。 殿内本是一片融融笑语,珠翠叮当混着绫罗窸窣,命妇贵女们言笑晏晏,软语温声绕着梁柱打转。可随着靖南王府一行人踏入殿中,那片热闹竟像被骤然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嫉羡,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大多,都落在了她这个新晋的靖南王世子妃身上。 沈知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目不斜视,心里却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多年在沈府练出来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越是心慌,脸上越要稳。 正心神微乱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悄然覆上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握了一下。 沈知意侧眸,正对上赵琰垂落的眼。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指却借着宽大朝服的遮掩,在她指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像是在说:怕什么,有本王在。 沈知意心头一暖,指尖微松,反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赵琰喉结微微滚动,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不斜视地望向殿上。 殿上正中的紫檀木宝座上,端坐着一身翟鸟朝服的太后。她鬓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九尾凤簪,垂落的东珠串纹丝不动。明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严。 她的目光扫过来时,满殿的喧哗都似被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你们倒来得早。”太后先开了口,原本略带疏离的笑意,在看到靖南王时,瞬间柔和了几分,眼底漫开真切的慈爱,“哀家还想着,你们定要等到宫宴前一刻才肯来。” 崔王妃含笑回话:“琰儿今日比往常早许多。” 太后颔首,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到底是成亲的人了。” 靖南王与崔王妃领着众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叩九拜之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在座的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还有命妇等人见状,皆侧过身去避礼。 “都起来吧。”太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缓缓抬手,“赐座。” 话落,又朝沈知意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意更浓:“知意过来,坐到哀家身边儿来。” 连崔王妃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喜色。要知道,便是太子妃入宫三年,也从未得过太后这般青眼,能坐在她身侧说话。 沈知意不知道这些,只压着心里忐忑走上前去,太后携了她的手,细细打量着,越看越满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上次你入宫匆匆一见,哀家也没来得及好好瞧你。”太后说着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目光里满是满意,“今日仔细一看,果然是个端庄温婉的好孩子。琰儿如今娶了你,总算是了了哀家一桩心事。” 满殿的命妇贵女们脸色各异,太子妃柳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阴翳。 赵玥坐在对面,捂着嘴偷偷笑:“祖母,嫂嫂可好了!” 太后笑出声,问道:“玥儿倒给哀家说说,你嫂嫂哪里好了?” 赵玥闻言,那双杏眼弯得像月牙儿,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数:“嫂嫂的汤煲得好,每每给我哥送去,他那么挑剔的人不仅喝光了,还夸赞了嫂嫂。” 太后闻言点头,看向靖南王与崔王妃:“琰儿自小性子就挑,衣食住行半点不肯将就。听说王府的厨子都因他换了一茬又一茬。” 崔王妃面上含笑,未有答语。 赵玥说着,小脸上满是骄傲:“嫂嫂还将凝梅苑打理得极好,院里的花草都亲力亲为。最厉害的是,院里那三个侧妃,如今也能客客气气地坐下来说上几句话了!” 殿里包括太后在内的命妇们听了,都不禁侧目,对面前的人多瞧了几眼。 那柳若薇,是当今太子妃的胞妹,未出阁时就仗着姐姐的势,在京中横行霸道,言语刻薄,多少贵女受过她的气,都是敢怒不敢言;还有那李婉仪,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心高气傲得很,当初被赐入王府时,多少人等着看她和柳若薇斗得你死我活。 这两个都是眼高于顶的人物,别说和睦相处,便是平日里见了面,都要冷嘲热讽几句,针尖对麦芒从不让步。如今竟也肯在沈知意面前附小做低?苏清沅就更不用说了,她性子素来与京中贵女不合,鲜少来往,竟也能和沈知意相处到一处去? 太后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哦?竟还有这事?哀家之前没瞧出来你有这本事。” 沈知意脸上微微泛红,连忙欠身道:“不过是姐妹们投缘,彼此谦让些罢了。” 太后拍着沈知意的手背笑道:“后宅和睦就好。” 说话间,外命妇们陆陆续续进殿请安。福寿宫渐渐热闹起来,太后温和的笑声在殿中一阵阵传来,沈知意始终含笑,低眉顺眼地坐在太后身侧,任由一波又一波命妇对她投来的探究的目光。 她想,今日过后,整个京城命妇们的闲话谈资怕是都绕不开她了。 就在此时,一道温婉的女声,从斜对面的席位上不轻不重地飘了过来。 “说起来,这冬至佳节,阖家团圆,本是顶顶要紧的好日子。” 沈知意抬眸,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正红色翟衣的年轻女子,头戴九翟凤冠,眉眼精致如画,唇角含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反倒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度。 “只是可惜了。”那女子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地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知意,“沈家王氏母女的事,本宫前两日亦耳闻。怕是世子妃妹妹也觉得丢尽脸面,这个冬至,过得不甚舒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殿的笑语,倏然一滞。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命妇贵女们,此刻个个垂下眼帘,端茶的端茶,理鬓的理鬓。可那竖起的耳朵,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兴味,却将她们看好戏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家丑外扬,还是在这等场合被当众揭开,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足以让任何一个闺阁女子羞愤欲绝。 沈知意指尖微拢。 她不知开口的女子是谁,但那一身唯有东宫太子妃才能穿戴的九翟凤冠,已然昭示了对方的身份。太子妃柳若宁,柳侧妃的亲姐姐。今日当着这么多命妇贵女的面这般咄咄逼人,想来是为了给妹妹出气,更是嫉妒太后对自己的青眼,想借此立威。 未等沈知意答话,坐在靖南王下首的永安长公主先开了口,她是皇帝与靖南王的嫡亲姐姐,性子最是正直,此刻皱着眉,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嗔怪:“好了,大过节的,说这些做什么?” 她看向太子妃,目光里是对太子妃在这样场合下说话的不赞同,“小辈们之间的事,由着她们自己去。你身为太子妃,当朝国母之下第一人,该有的度量不应丢。” 这本是给了柳若宁一个极好的台阶。 可她今日显然是不想善了,要给沈知意一个下马威。非但没顺着台阶下,反而掩唇一笑,字字带刺将矛头直指永安长公主:“姑母这话说的,倒像是侄媳在刻意为难世子妃妹妹似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在赵琰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幽幽,带着几分委屈: “侄媳知晓,靖南王世子自幼养在宫里,在姑母跟前长大的,情分非比寻常。姑母偏疼他,连 带着新过门的世子妃,也更怜爱几分。可侄媳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安慰世子妃妹妹几句,怎么倒成了侄媳的不是了?” 一句话,就将永安长公主的好心打圆场,变成了派系分明的偏袒。 直接将长公主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抬眼回看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说笑了。家母持家有道,清白磊落,病逝于府中,何来丢尽脸面之说?倒是娘娘,身为东宫正妃,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却在冬至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当众提及逝者,妄议臣亲,怕是于礼不合吧?” 太子妃脸色一僵,没想到沈知意瞧着温婉,竟如此伶牙俐齿当众反驳自己,还句句戳在礼数上。她咬了咬唇,正要再开口,身侧传来“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在这剑拔弩张的福寿宫里,清晰得宛如惊雷。 赵琰将端到唇边的茶盏,缓缓放回到案几上。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闲闲地倚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可那张银面下,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已然从方才淡漠梳理,变得冰封万里。 面具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隔着不远的距离,落在了太子妃脸上。 “东宫的庶务,近日很清闲?” 太子妃脸上神色微微僵住,她没想到赵琰这样性子的人会开口护着沈知意,咬了咬唇不敢再多话。 赵琰并未等她回答,语速不疾不徐,“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已三年,皇家向来子嗣为重。太子妃与其有闲心操心本世子的家事,不如多费心在与太子的子嗣上。”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还是说,太子身子弱,子嗣上福薄,所以太子妃这才闲得发慌,连东宫的正事都搁置一旁,反倒盯着本世子的世子妃,挑一些靖南王府内宅的错处?” 话音落下,太子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一张精致的脸,此刻青白交加,煞是好看。 谁都知道,太子体弱,成婚三年膝下空空,皇帝私下里已为此敲打过东宫数次。这是太子妃心底最深、最不能碰的一根刺,如今,却被赵琰当着太后和满殿宗亲命妇的面,血淋淋地拔了出来,扔在地上碾得粉碎。 满殿鸦雀无声。有几个命妇甚至忘了掩饰,嘴巴微微张开,又慌忙闭上。 沈知意坐在太后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咚、咚、咚”地擂起了鼓。她偷偷看了一眼赵琰,他闲闲地倚在那里,姿态慵懒得像一头打盹的猎豹,可那双凤眼里翻涌的寒意,却让人不敢直视。 四目相接的刹那,赵琰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 沈知意抿了抿唇,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对他弯了一下眼睛。赵琰眸底的寒意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还没完。 赵琰像是嫌她死得不够透,慢条斯理地补上切入骨的一刀: “说起来,本世子倒也好奇。” 他微微侧过身,一条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太子妃那身华丽的九翟凤冠,又扫过太后身边的沈知意,看了几瞬后视线才落回去。 “太子妃连亲妹妹都管教不好,让她在本世子的后院里兴风作浪,搅得鸡犬不宁。”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全是冰冷的嘲弄,“怎么反倒有脸面,来置喙本世子的人?” “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戾气翻涌开来,压得满殿人都喘不过气。眸底似深冬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顿地问: “太子妃今日,是打算拿未来国母的身份,来同本世子说教么?” 太子妃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赵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要命的地方。 太后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眉眼不动,像是没听见方才那番话似的,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到底没敢再开口。 沈知意坐在太后身侧,垂着眼,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温婉端庄的瓷娃娃。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正悄悄掐着自己的掌心,拼命忍住想弯起的嘴角。 太后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时辰不早了,都去粹华殿入席吧。”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眼底的慈爱又添了几分,“知意,你随哀家一道。” 满殿命妇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太子妃垂着眼,跟着众人起身。宽大的九翟翟衣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动作。 可沈知意还是看见了。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朝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内侍,极快地勾了一下。 那内侍得了讯号,无声无息地退入人群,消失在殿门之后。 30. 银面冷对构陷局 福寿宫的门槛还未跨出,太后温热的手便已紧紧牵住了沈知意。 身后,赵琰隔着数步之遥,银面下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深不见底。他不动声色地朝暗处递了个眼色,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隐入宫墙的阴影。刚才太子妃示意的那个内侍,不能让他成为今日宫宴的潜在麻烦。 凤辇早已候在殿外,十六名内侍抬着,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四角垂着明黄的宫绦流苏,威仪赫赫。 “随哀家同去粹华殿。”太后的话音温和。 沈知意下意识回头,望向赵琰。他隔着遥遥几步,微微颔首,那双凤眼里是全然的镇定与给到的安心。 她唇角微弯,收回目光时,指尖在袖中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吧,我能应付”。 赵琰看在眼里,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惹得身旁的永安长公主侧目。 “方才太子妃发难,可是吓着了?” 沈知意微微摇头,“回太后,有您与世子护着,孙媳不惧。” “好个不惧。”太后看着她,精明的眼底透出不遮掩的赞许,“柳家这些年,仗着东宫的势,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今日有琰儿替你出头,往后再有不长眼的,只管回禀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沈知意点头,心里暗道:赵琰这性子是如何做到皇帝和太后都宠爱有加的? 凤辇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积雪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两侧宫墙的琉璃瓦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 另一边,赵琰与靖南王并肩而行,永安长公主与崔王妃、赵玥落后半步。看着前面浩浩荡荡的凤辇仪仗,永安公主掩唇轻笑出声: “琰儿,方才在福寿宫那护犊子的模样,可是连姑母都吓了一跳。”永安长公主眉眼间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可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为一个女子出头,连太子的脸面都不留。” 赵琰的步子未停,银面下的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哟,还得意上了。”永安长公主挑眉,转头对崔王妃笑道:“也不知从前是谁说,后宅女子皆是麻烦,懒得理会,是以如今才成亲的?” 赵琰没有反驳,只是淡声道:“姑母记性倒好。” 永安长公主笑意更深,“姑母不光记性好,眼神也好。方才你站在那儿,眼睛都快黏到凤辇上去了。” 赵琰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姑母一眼。长公主迎上他的目光:“怎么,被姑母说中了?” 赵琰收回视线,语调依旧淡漠,唇角却微微勾起:“姑母既这般清闲,不如多操心您儿子的婚事。” 永安长公主一噎,随即笑骂,“好你个赵琰,倒学会拿话堵姑母了。” 赵琰那双露在面具外的凤眼,在掠过宫道拐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暗卫时,笑意瞬间褪去,只余刺骨的寒芒。太子妃派出去的那个内侍,跑不掉了。 他收回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腰间玉佩,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方才沈知意回头望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个悄悄比划的小动作。 有点可爱。 粹华殿早已是人声鼎沸,金碧辉煌。 百官宗亲按品阶席位落座,殿外寒风凛冽,卷着几片残雪落在金砖上,殿内却是暖意融融,瑞脑消金兽吐出的香烟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净鞭三响脆响,穿透满殿的喧嚣。原本交头接耳的众人噤声,赵琰微微垂首,随着一众宗室亲王起身。他的席位设在殿内东侧,仅次于几位叔王,目光所及,正是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宫门,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山呼万岁。 沈知意随崔王妃与赵玥跪在女眷席位的前排,眼睫低垂,只看得到明黄的龙袍一角,从眼前一晃而过,衣摆上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耀目的光。 直到礼乐声止,众人谢恩入座。太监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的朱漆描金食盒里,盛放着象征一阳来复的冬至圆与御赐的羊肉羹。 可还未等众人坐稳,皇帝的目光便扫过全场,落在了靖南王府的席位上,“琰儿,到朕身边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叫的不是储君太子,不是朝中重臣,而是赵琰。 太子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指节骤然收紧,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皇帝指了指龙椅之侧,那个仅次于太子、原本是为亲王预留的席位:“今日冬至,家宴而已,不必拘泥君臣之礼。你我叔侄,坐得近些,好说说话。” 赵琰抬眸,银面下的凤眸扫过高高在上的龙椅,再淡淡掠过太子骤然绷紧的侧脸,随即撩起蟒纹朝服的下摆,平稳无波地开口,听不出半分喜怒: “臣侄遵旨。” 蟒袍扫过金砖,明灭的光影落在他的银面上。满殿的目光,或嫉羡,或忌惮。 沈知意坐在女眷席间,能同样感受着身旁嫉羡的目光,她指尖藏在宽大的朝服袖中,紧紧攥成拳,她是靖南王世子妃,一言一行都与赵琰绑在了一起。 她看着他一步步踏上丹陛,心中的弦却越绷越紧。皇帝的偏爱是无上荣宠,亦是穿肠的鸩毒。太子妃今早那般言行,赵琰怕已成了太子的眼中钉。 他在皇帝龙椅侧首落座,对下面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而太子赵承稷指节依然绷得发白,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笑意僵在表面,眼底翻涌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太子心里清楚,皇帝对赵琰的偏爱越来越明显。再这样下去,他坐了十几年的储位,迟早会保不住。今日必须借着苦檀茎的事,给赵琰致命一击,哪怕不能定他的罪,也要让皇帝对他心生嫌隙。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宫娥们捧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沈知意看着面前的羊肉羹用银匙轻轻搅动,乳白色的汤汁泛起涟漪,可她半分食欲都无。 皇帝似乎正和赵琰说些什么,龙心大悦。反观银面后的目光幽深,她似乎能透过银面能想象的到那张过分还看的脸上,眉峰紧蹙的模样。 邻席的赵玥悄悄凑过来,小手攥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担忧道:“嫂嫂,你瞧太子看我哥的眼神,好吓人……他是不是又要找我哥的麻烦?” 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噤声。此刻殿内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忽然,她注意到三皇子身后的一个随从,正悄悄给太子递了个眼色,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纸团。 沈知意心头一动,悄悄拿起桌上的银匙,在羊肉羹里轻轻搅了三下,又放下。 丹陛上的赵琰,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她的动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丝竹声软,沈知意隔着攒动的人影,频频遥遥望向丹陛上的赵琰。心里那颗悬在半空的石头,越提越高。 直到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 太子柳承稷缓缓起身,手中端着满满一杯琥珀色御酒,广袖轻扬,先是朝御座上的皇帝遥遥一敬,声线温朗,字字顿挫清晰:“父皇,今日冬至佳节,儿臣敬您一杯,愿国运昌隆,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含笑颔首,举杯一饮而尽。 太子继而转向满殿宗亲百官,神情骤然肃穆:“尤其北境,乃我大周第一道屏障,边防稳固,咱们才能安坐于此,共享太平。”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殿内一时觥筹交错,笑语声起。 沈知意的心,却随着太子的每个字,一寸寸沉下去。她虽是第一次参加宫中正宴,但依然能敏睿地感知到其中藏好了一把出鞘的刀。 果然,话锋一转,太子先朝皇帝深深躬身一拜,朗声道:“可儿臣今日却接到顺天府急报,说京中竟出现了北戎独有的毒草——苦檀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响彻整个粹华殿:“此草剧毒,体虚者误食便会丧命!竟被黑心商贩混在普通甘草中售卖,险些让一稚童因此丧命!” 钟磬之乐不知何时戛然而止。 方才还觥筹交错、笑语喧天的大殿,瞬间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还未等皇帝开口,另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在殿中响起。一个长相与太子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阴柔算计的男子起身离席。 “嫂嫂,这是三皇子赵承渊,如今在刑部。”赵玥悄悄凑到沈知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往后离他远些,他最会阴人了。” 沈知意微微颔首,朝三皇子赵承渊看去,就瞧见他故作惊讶地对太子道:“皇兄说的,可是今日城东杏林春药铺出的那起案子?我今日也有所耳闻。” 随即,他转向永安长公主,脸上带着些困惑:“姑母,侄儿之前怎么未曾听闻,云景表弟还有这么一处产业?” 不等永安长公主开口,他目光一转,落在席间的方云景身上,意味深长道:“说来也巧,这苦檀茎只产于北戎的极寒之地,中原根本没有。云景表哥与琰表弟素来交好,不知……”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皇帝,又落在了赵琰身上,掷地有声:“是否有人借着这药铺做幌子,暗中与北戎私通往来?” 话音落下,满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寻常人如何接得住? 永安长公主脸上平日里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端坐在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翟衣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光闪烁。她凤目里结着一层薄冰,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两个侄儿。 她素来不理朝政,不参与党争,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她唯一的儿子方云景身上。 “听三皇子的意思,是认定此事与云景和琰儿有关了?” 她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却是皇家长公主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子连忙起身打圆场,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姑母息怒,三弟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永安长公主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从太子脸上刮过,最终定在三皇子身上,“既是就事论事,那本宫倒要问问三皇子。” 她缓缓起身,翟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可有证据?” 没有辩解,没有怒斥,只是最直接、最锐利的一句反问。 三皇子赵承渊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躬身道:“姑母,侄儿也只是合理推断,毕竟这毒草来源蹊跷……” “推断?”永安长公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皇家断案,何时轮到用‘推断’二字了?北戎毒草出现在京城,兹事体大,没有实据,仅凭着一家药铺的归属,便将通敌叛国的帽子扣在皇亲国戚头上,三皇子,你在刑部就学了这点本事?” 永安长公主这句话问得毫不留情。 三皇子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难堪地站在原地。太子想开口解围,却被永安长公主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道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身影,终于站了起来。 蟒纹朝服衬得他肩宽背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他起身的动作似有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银面将他所有的表情都隔绝,只余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眼,平静无波地扫过太子与三皇子。 “真是稀奇。” 他开了口,声音淬着冰。 “北戎毒草流入京城,你们不查边关防务、不查商队通关,反倒先急着给方云景与本世子定罪。” 他微微偏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皮肉,直直钉进太子与三皇子的骨头里。 “莫非……” 他拖长了尾音,那双凤眼里,终于漫上了对眼前二人毫不掩饰的嘲弄。 “是想找个替罪羊,好掩盖自己的失职么?” 满殿寂静。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在赵琰与太子之间来回逡巡,没有开口制止。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里,带着几分考量的意味。 他在等。 沈知意坐在女眷席间,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太子定了定神,连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面具,“三弟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定罪之意。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岂是凭一句话就能定下的?倒是表弟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般急着撇清,反倒让人多想。”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把自己摘了出来,又把心虚的帽子往回扣。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是夏夜的蚊蚋,嗡嗡地搅动着本就紧张的气氛。 赵琰没有急着反驳,微微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指尖的玉扳指,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沈知意见过。每一次他在府中静思时,都会这样,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沈知意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片刻后,赵琰起眼,那双凤眸里没有愤怒慌张,甚至没有方才那点嘲弄的余温。有的只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笃定:“太子殿下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岂是凭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他刻意重复了太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分明。然后偏过头,直直看向三皇子:“所以三殿下方才那一番合理推断,是在质疑我大周的律法,还是?” 赵琰微微一顿,唇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只是在过嘴瘾?” 31. 靖南王怒护子 三皇子额角的青筋瞬间跳了跳。他本以为自己会将赵琰逼进一个自证的绝路,没想到自己反倒被赵琰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他猛地一拍案几,“赵琰,你!” “我什么?”赵琰打断他,银面遮掩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语气显然沉了下去:“敢问三殿下。”他朝三皇子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银面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人证何在?物证何在?那所谓的苦檀茎,是从那药铺里搜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三皇子被问得一噎,随即提高了声音:“自然是从杏林春药铺搜出来的!顺天府尹亲自带人去的,人证物证俱在。”答完后他才惊诧地发现,自己竟成了那个要证明的人! “顺天府尹?” 赵琰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的笑意更冷了,“三殿下说的,可是刚被太子殿下提拔,顶替了张昊位置的的李嵩?” 满殿寂静。 谁都知道,这位李大人是太子母舅王光誉的门生。被赵琰这样当众戳破窗户纸,其中猫腻,哪怕傻子都看得出来。 太子与三皇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心布局竟被他一句话掀了底牌。 沈知意哪里见过这场面,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不敢重了。她能感觉到身侧崔王妃骤然绷紧的脊背,和赵玥悄悄攥住她衣袖时,那冰凉又微微颤抖的指尖。 忽然,她注意到三皇子身后站着一个面生的随从,那人腰间系着东宫特有的带扣。此刻正低着头,悄悄给三皇子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 沈知意指尖微动,悄悄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在了案几的左侧,指尖在杯口来回摸了三次。 丹陛上的赵琰,瞥见了她的动作,目光超三皇子左侧侧的随从瞧去。眼睛眯了眯,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陛下,臣侄这里还有一物。今日清晨,臣侄的人在杏林春后院的墙角下,捡到了这枚令牌。上面刻着东宫的徽记。臣侄怀疑,是有人故意将苦檀茎栽赃到杏林春,意图陷害。” 满殿哗然。 太子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着赵琰厉声喝道:“你胡说!这是栽赃!东宫的令牌怎么会出现在杏林春?分明是你伪造的!” “伪造?”赵琰轻笑一声,“太子此言差矣。这令牌上的铸纹,是工部专为东宫打造的,每一枚都有编号。陛下只需派人去工部一查便知真假。” 太子一时语塞,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此时,一道极轻的笑声,忽然从靖南王的席位上传来。 不高,却足以让满殿的窃窃私语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落在那个自入殿起便垂着眼自斟自饮,指尖转着白宇酒杯的男人身上。 靖南王赵擎。 那个十年前在北境一战成名,率三千玄甲死守雁门关,杀得北戎人仰马翻的战神;那个曾被先帝亲口立为储君,却因腿疾自请废储,从此沉溺酒色,被朝野上下嘲笑了整整十年的废人。 他缓缓抬了眼。 那双被厚重酒雾蒙了十年,总是显得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竟清明得骇人。那是浸过血、趟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沉淀着北境未散的风雪,和看透世事沧桑后的冷厉。 那道冰冷的视线,越过席间重重攒动的人影,越过丹陛上明黄的御座,毫无避讳,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钉在了太子惨白的脸上。 “太子殿下。”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久疏战阵的沙哑,与上位者的威严。 “本王这条腿,废在北境的黄沙里。”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那条早已没了知觉的右腿。 “是与北戎那一战,被北戎的狼牙棒砸下而落的残疾。”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太子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太子殿下不妨替本王想一想。我靖南王府的世子,与北戎勾结,能图什么?”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冰棱,扎得太子脸色一白再白,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靖南王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那尘封了十年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帝王风范,瞬间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压得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 “若无本王。” “若无当年那三千玄甲死守雁门关。” 他缓缓撑着案几一点点站起身,残废的右腿让他身形微晃,却丝毫不损如山岳沉重的压迫感,反增几分几分孤绝的凌厉。 他看着太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太子殿下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指认本王儿子的机会,都没有。” 杀人诛心。 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靖南王。那个曾经在沙场上让北戎闻风丧胆的战神,那个曾被立为储君的太子。他不是沉溺酒色的废人,他是一头卧在王府里,收敛了所有爪牙的雄狮。 谁敢动他的幼崽,他便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撕碎谁的喉咙。 “放肆!” 太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温润的面具被撕得粉碎,只剩下无能的狂怒与被戳中脊梁的羞愤。 他指着靖南王,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了口。一声沉喝,带着天子之怒,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波澜。他目光沉沉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太子,又看了一眼靖南王,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赵琰身上。 “此事,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宫宴之后,即刻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若真有人通敌叛国,构陷宗亲……” 他顿了顿,森然的杀意弥漫开来。 “朕,绝不姑息。” 一锤定音。 太子跌坐回席位上,三皇子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赵琰微微垂首,银面下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的目光,转身回席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了女眷席间。 沈知意正襟危坐,端庄得体,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面前的食案上,连余光都没给他。赵琰的唇角,极轻极轻地扬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浅啜一口。 宫宴散场时,已是未正二刻。 冬日的日头偏得早,淡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朱红宫墙上,给冰冷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暖边。昨夜落的残雪还未化尽,被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颈间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宫人们捧着食盒、收着仪仗鱼贯而出,长长的宫道上人影错落,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沾着雪水的青石板上叠成一片斑驳。百官宗亲三三两两散去,各自怀着心思,有人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踩着冰碴匆匆而行,靴底碾过冻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没人敢大声交谈。 沈知意跟在崔王妃身后,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仪态万方。可她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前面,靖南王与赵琰并肩而行。赵琰落后他半步,朝服的下摆被风掀得微微扬起,银面在日光下折射出冷白的光,晃得人眼微微发花,不知晓他此刻的表情。 沈知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上。 “嫂嫂,你脸好红。”赵玥走在她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不是冻着了?我手炉还热着呢,给你捂捂。” “没有。”沈知意收回目光,顺势接过赵玥的手炉捂在手里,面不改色地道,“方才席间多饮了两杯,酒气上头罢了。” 赵玥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可你方才在席上统共就抿了两口。” 沈知意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赵玥,微微一笑:“玥儿今日观察得倒是仔细。那我也瞧见你偷偷数了三回席上的菜,可是没吃饱?” 赵玥的脸腾地红了,立刻缩了回去,不再吱声。 靖南王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四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车旁候着车夫和几个小厮,见主子们出来,连忙掀起车帘,铺好脚凳。 崔王妃带着赵玥上了前面那辆车。靖南王看了赵琰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那力道沉甸甸的,没有多说一个字,却像是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了这一掌里。然后他转过身,扶着车辕上了自己的马车。 赵琰站在原地,目送父王的马车先行远去,这才转过身,看向沈知意。他伸出手,银面下的凤眼看着她,没有催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摊开手掌,像是在等一只小鸟落上来。 沈知意垂眸看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将自己的手立刻搭上去,而是缓缓抬起眼,隔着那层冷白的银面,对上了他的视线。 “世子今日在殿上,”她将手炉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指尖微凉,“威风得很。” 赵琰握住她的手,掌心收拢,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住。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过奖。”他低声说,语气里藏着笑意,“不过世子妃也不差。” 沈知意被他扶着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定,闻言微微疑惑道:“我?” 赵琰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摘了银面,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他看着她,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车壁上,将她半困在座位与他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妃在席上看了本世子几回,我都数着呢。” 沈知意的后背贴上了车壁,心跳如擂鼓。 可她没有躲。 抬起眼,迎着赵琰近在咫尺的目光,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那世子倒是说说,妾看了几回?” 赵琰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就是这一瞬的意外,被沈知意精准地捕捉到了。 “爷数不清了?”她微微歪头,“妾可是数清了,世子看了十七回。” 赵琰怔了一瞬,然后笑了。这双凤眼弯起来的时候,凌厉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十七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含笑,“记得这么清楚?” 沈知意别开眼,耳尖发烫,嘴上却不饶人:“爷的银面反光,晃眼。” “哦~”赵琰拖长了尾音,缓缓直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原来是被晃的。” 沈知意脸颊热得厉害,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32. 同衾共枕眠 崔王妃和靖南王已先行入府,门房正搬着梯子摘宫宴带回来的宫灯。廊下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知意攥着大氅的领口,站在原地,风一吹,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赵琰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脖颈。 “会着凉。”他说。 沈知意抬头看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蟒袍,却像是浑然不觉冷意。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赵琰低头,看向被她攥住的袖子。 “爷也怕着凉。”沈知意收回手,将肩上的大氅取下,踮起脚尖,费力地往他肩上披,“大氅还是你自己穿着吧。” 赵琰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重新将大氅裹回她身上,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方才在马车上世子妃可不是这么客气的。” 沈知意耳根刷地红了,连忙后退半步,左右看了一眼,好在门房都在忙着摘灯,没人注意这边。 她抬眼瞪他,却撞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点佯装的恼怒瞬间泄了气,化成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沈知意原本落后半步,恪守着规矩,可赵琰的步伐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慢到与她齐平。两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每碰一下,沈知意的心就跳漏一拍。 她偷偷抬眼瞥他,他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不用担心。”赵琰打断她,笃定道:“王光誉虽然是太子的人,但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想借着这个案子翻出什么浪花,没那么容易。” 沈知意点点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行至月门后便是内院。赵琰的书房在东厢房,两个人本该在这里分开。 沈知意停下脚步,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朝他福了一礼,她脸上的热意还未散去,故意垂着眼不看他:“爷去忙吧,妾身先回院了。” 说完,她便打算转身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他轻轻握住。 他站在月门下,午后的日光落在他半边银面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握着她的手腕,像是酝酿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明日午后。”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字一顿道: “京郊普济寺的红梅这几日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 沈知意仰着头愣了一瞬,随即弯起了眼睛,笑意藏都藏不住,点头道:“好。” 但她没有立刻走。 她想了想,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问:“爷这回,打算挑颠簸的路走,还是平坦的路走?” 赵琰怔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顿:“世子妃想走哪条?” 沈知意耳尖红透,退后半步,端庄地理了理袖口,面不改色道:“妾觉得,平坦的路就很好。” 赵琰低笑出声,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他说,“依你。” 沈知意转身往正院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琰还站在月亮门下,目送着她。银面折射着冷白的光,但他周身的气息,却暖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然后快步走进了正院。 院里的流雨和流云看见沈知意裹着世子的大氅,脸颊绯红,嘴角含笑地走了进来。两人皆是一愣,随即连忙垂下头,躬身行礼:“世子妃。” 沈知意点点头,径直走进屋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她脱了大氅和外衣,走到拔步床边坐下,正准备躺下,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的情景。 她抱着锦被,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原来他也会慌。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甜丝丝的涟漪,像是偷喝了蜜糖水,从舌尖一路甜到了心尖。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知意迷迷糊糊地抬眼,看见赵琰走了进来。他已经摘了银面,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不是去书房吗?”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赵琰走到床边,垂眼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改主意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这是打算和她一起午憩? 赵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走到衣架旁,开始解外袍的盘扣,蟒袍被他随手搭在衣架上。 沈知意看着他在床边坐下,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赵琰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伸手将床帐放下来。帐幔轻轻垂落,将外间的光影与炭火都隔了开来,床榻之内瞬间成了一个幽闭的小天地。 沈知意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赵琰不紧不慢地上了床。拔步床很宽敞,他躺在外侧,可沈知意还是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灼烫的温度。 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却在不停颤动。 安静了片刻。 赵琰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沈知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沉沉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离那么远做什么?” 沈知意装死,一动不动。 下一秒,一只手臂忽然伸过来,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拖了过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头顶,酥酥麻麻的。 “你……”沈知意的声音又细又小,“不是说要午憩吗?” “嗯。”赵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倦意,“睡吧。” 沈知意想说:你这样我睡不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赵琰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揽着她的手虽然没松开,力道却不再紧绷,变得松松软软的。 他真的睡着了。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抬头,入目是他银面下露出的半张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薄唇,此刻阖上的凤眼,睫毛竟然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睡颜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沈知意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贴着她的后背,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原来他也会累啊,沈知意悄悄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了蹭他中衣的领口,也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和今日受到的惊吓,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 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知意是被饿醒的。 暮色浸窗,屋内未点灯,昏茫一片。她动了动身子,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软在赵琰怀里,头枕着他臂膀,手搭在他心口,腿更是不知何时缠上他的,指尖还探在他中衣内,贴着他温热紧实的肌肤,姿态亲昵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霎时清醒,猛地缩回手,脸颊一瞬烧得滚烫。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重新按回怀里。抬眸,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凤眼。 赵琰不知醒了多久,正单手支着额头,垂眸望着她。墨发微散,几缕垂落在枕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银面仍覆在脸上,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却浑不在意。 “醒了?”嗓音是初醒的沙哑,慵懒有磁性,尾音微微上扬,像根软羽,一下下撩在她心尖上。 “饿不饿?”他低头,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沈知意心跳如擂,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杏眸里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水雾,声音却带了几分刻意的从容:“爷抱得这样紧,妾身想起来也起不来。” 赵琰不语,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沈知意浑身一颤,耳尖又红透了。 “明日去看梅,”赵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又笃定,“穿厚些,山上风大。” 沈知意嘴角弯了弯,声轻如絮:“好。” 赵琰对她今日的表现很满意,眸底漾开浅淡笑意,指腹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起身。晚膳快备好了,寿安堂派人来催过两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凌风来报,太子妃那个内侍打算偷偷出宫。” 沈知意瞬间清醒了几分:“是太子妃派来的?” “嗯。”赵琰淡淡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想来是给柳若薇传信的。太子妃被禁足东宫,还不死心。”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朝外间扬声:“来人。” 外间值守的流雨即刻轻步推门而入,垂首恭敬道:“世子,世子妃,可是要起身?王妃院里的人来传话,晚宴已备下了。” “知晓了。”赵琰先一步起身,掀开床幔下床。沈知意抱着锦被坐起,长发散了一肩,颊边还留着午睡后的红晕,眉眼软得不像话。 赵琰系好腰间玉带,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眸色微深。 锦被滑落,中衣领口微斜,一截雪颈锁骨露在外面,她正手忙脚乱拢着长发,小声嘟囔着什么。 赵琰看了两秒,忽然折返回来。 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替她将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替她将长发拢了拢,松松地束了个发髻。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银面下的凤眼里漾着极淡的笑意,声音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起吧。“ 沈知意摸了摸脑后歪歪扭扭的发髻,又看了看他故作淡然的模样,抿唇一笑,忽然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爷这手艺,妾身可不敢独自消受。改日妾身也替爷束一回发,才算有来有往。” 赵琰回眸看她一眼,眼底笑意一闪而过:“行啊,爷等着。若是束得比这个还丑,可饶不了你。” 语毕,转身就往外走。 33. 冬至宴藏杀机 沈知意坐在床沿,指尖抚上脑后那歪歪扭扭的发髻,又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这人嘴上不饶人,耳根分明也红了。 片刻后,流云与春桃端着热水入内,沈知意已起身立在铜镜前。 “世子妃打算梳什么发髻?”流云将铜盆搁在架子上,绞了热帕子递过来,目光扫过她脑后那不成样子的发结,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强忍着笑意。 沈知意接过帕子擦脸,冰凉的手指贴上滚烫的脸颊,舒服地叹了口气。“拆了重梳吧。今日是冬至家宴,得梳个端庄些的。” 春桃上前替她拆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忍不住小声打趣:“世子爷这手艺,当真是独一份。” 沈知意从铜镜里瞪她一眼。 流云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轻声提议,“奴婢瞧着,不如梳个惊鸿髻,配那套红宝石头面,既合规矩,又显灵动,最衬世子妃。” 梳妆的工夫,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挡风帘被人从外头掀开,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嫂嫂!嫂嫂!”赵玥像一只欢快的雀儿,一进来就往沈知意身边凑。双眼亮晶晶的,脸颊上带着跑动后的绯红。 “你慢些。”沈知意笑着拉住她的手,“跑得这样急,仔细摔着。” 说话间,春桃捧来一套大红织金妆花缎的袄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瞧着华贵暖和。沈知意换上身,流云又替她戴上那套红宝石的头面,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簪钗流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温婉,端是明艳动人。 赵玥围着沈知意转了一圈,拍手赞叹:“嫂嫂当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姬还美!” 沈知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嘴这样甜。” 赵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狡黠:“嫂嫂,我刚从花园过来,瞧见柳侧妃与李侧妃往这边来了。两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着紫,一个穿绿,站在一处,活像两株争艳的菜。” 沈知意被她这鲜活比喻逗得险些笑出声,忙用锦帕掩住唇:“休得胡言。” “我才没胡说。”赵玥撇撇嘴,一脸不屑,“柳若薇头上簪的那支金步摇,少说也有三斤重,我瞧着她脖子都快撑不住了。李婉仪更甚,大冷天的穿那么薄,领口开那么低,也不怕冻出病来。” 流云与春桃对视一眼,皆低头忍笑。 沈知意无奈轻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这些话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到了宴上,切不可这般口无遮拦,落人口实。” “嫂嫂放心,我省得。”赵玥挽住沈知意的胳膊,笑容里多了几分亲昵。 话音才落,外间传来丫鬟的通传:“世子妃,柳侧妃、李侧妃来了。” 沈知意颊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将太后赐的玉镯戴好,才淡淡出声:“请进来。” 珠帘轻晃,两人联袂而入。 柳若薇身着烟紫织金襦裙,满头赤金红宝簪钗环佩叮当,珠光宝气堆砌满身,果然如赵玥所言,张扬得恨不得将华贵二字刻在身上。一旁李婉仪则穿了身水绿薄罗裙,隆冬时节竟领口微敞,露着一截纤细锁骨,捏着绣帕的指尖微微蜷起,眉眼间尽是刻意拿捏的柔弱楚楚。 “妾身见过世子妃。”两人齐齐敛衽屈膝,目光却频频往内室瞟,显然是听说了赵琰在这儿,特意过来的。 “今日冬至家宴,想说或是想做的事情都先思虑再三,切勿再惹王妃不快。”沈知意瞧在眼里,淡淡叮嘱二人。 李婉仪乖巧应声答是,柳若薇却抿紧了唇,指尖攥紧了帕子。太子妃昨日给她传信,限她半月内夺下中馈之权,否则不再不帮她扶为正妻。今日冬至家宴,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正要开口说上两句,余光却见一道身影不止何时立在了门口,瞬间噤声。 赵琰立在门边,银面遮容,周身裹着寒气,气场迫人。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在柳、李二人身上不过一瞬停留,便径直凝在沈知意身上,“妆好了?该走了。” “好了。”沈知意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不着痕迹地对他递了个眼色。 赵琰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触到她指尖微凉,他眉峰微蹙:“手怎会这样冰?” 柳若薇与李婉仪怔怔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看着世子眼底独一份的温柔,脸色一白再白,难堪至极,却只能垂首跟在二人身后。 两人并肩往外走,全程没有再看柳若薇和李婉仪一眼。柳若薇气得脸色铁青,狠狠攥紧了帕子。李婉仪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恢复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赵玥跟在后面,快步追上沈知意,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起晚宴上的点心。 寿安堂内早已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靖南王端坐主位,神色肃穆,崔王妃侧坐其旁,眉眼温婉。苏清沅陪在一旁,目光朝沈知意瞧过来有些凝重。她昨日就发现柳若薇与东宫的人暗中往来,本想提前告知赵琰,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长案上铜锅沸滚,羊肉鲜香四溢,一盘盘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满室皆是阖家团圆的温软气息。 见二人相携而入,崔王妃立刻朝沈知意笑着招手,语气亲昵:“可算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们了。” 家宴气氛和顺,无半分拘束。 崔王妃似因她今日在宫里的表现,对沈知意愈发满意,箸头不停,净挑些软烂鲜美的菜肴往她碗里送;靖南王也难得开了金口,淡淡问及今日杏林春诸事,赵琰从容应答,滴水不漏,神色亦无半分不妥。 沈知意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指尖却未曾停歇。葱白的手指利落地剥去虾壳,莹白鲜嫩的虾仁一只只叠入他的碗中,不多时便堆成了小山。 她想:赵琰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她遮掩,自己更要好好犒劳巴结他才是。 这样想着,手里又剥了只虾放入他碗碟里。 赵琰看着碗里越摞越高的虾仁,侧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么殷勤,是做了亏心事?” 沈知意剥虾的手一顿,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她也不躲,反而又剥了一只放进他碗里,眉眼弯弯,声音压得极轻:“爷帮着遮掩,妾身无以为报,只好多剥几只虾。怎么,爷怕妾在虾里下毒不成?” 赵琰低低笑了一声,拿起玉箸夹起一只虾仁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下毒倒不怕。只是你这剥虾的速度,旁人看了,还当是世子妃改行做了丫鬟。” 沈知意被他噎了一下,想回嘴,赵琰已经伸手,从她碗里夹了一块蜜汁藕片,直接递到她唇边,眉梢微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张嘴。光伺候别人,自己一口不吃,是想让旁人说我亏待世子妃?”< /p>沈知意看着近在咫尺的藕片,又看了看他端着的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脸颊微热,到底张嘴接了。藕片甜糯,她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四周的目光似乎都聚了过来。 一旁赵玥看得真切,捂着嘴偷偷窃笑,被崔王妃横来一眼,才悻悻收敛了神色。 酒过三巡,宴至半酣。 靖南王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满堂,难得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眼前这小夫妻俩眉目传情的模样,老怀甚慰,正要开口。 忽听“砰”的一声脆响。 柳若薇手边的酒盏不知怎的翻了,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洇湿了她身前一大片衣襟。她“啊呀”一声惊叫,慌忙起身,绣帕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却越擦越狼狈,水绿色的薄罗裙沾了酒渍,更显得斑驳不堪。 “妾身失仪,请王爷、王妃恕罪。”柳若薇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倏地红了,盈盈拜倒,姿态楚楚可怜。 崔王妃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让丫鬟领她下去更衣。 “且慢。” 苏清沅忽然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倾倒的酒盏,脸色骤变:“这酒盏有问题!” 众人皆惊。 苏清沅上前一步,拿起那只酒盏凑近烛火细细端详,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看向沈知意,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怒:“世子妃,这酒盏内壁了一层蜂蜡,蜂蜡遇热即化,里面藏的毒药便会溶入酒中,这是有人要下毒!” 满堂哗然。 崔王妃霍然起身,靖南王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沉声道:“查验清楚。” 立刻有管事嬷嬷上前,接过酒盏仔细查看,片刻后,颤声道:“回王爷,盏壁确有蜂蜡痕迹,蜡中藏有白色粉末,尚余些许未溶尽。” 柳若薇闻言,身子一晃,软软瘫倒在地,丫鬟慌忙扶住,她捂着小腹,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妾身饮了三杯,腹中绞痛难忍……” 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传府医!快传府医!”崔王妃急声吩咐,又指着那酒盏厉声道。 李婉仪立在柳若薇身侧,一边搀扶着她,一边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向沈知意:“世子妃,今日晚宴的席位、器皿,皆是世子妃一手安排的,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意身上。 赵玥急得脸都白了,霍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嫂嫂才不会做这种事!” “妹妹慎言。”柳若薇冷冷打断她:“妾身并非指认世子妃,只是就事论事。这酒盏经了谁的手,毒是谁下的,自然要查个水明白。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害王府女眷,此事便不是内宅小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回沈知意面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子妃这晚宴上出了毒物,于情于理,总该给个交代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句句在理,暗地里却已将沈知意架在了火上烤。 沈知意自始至终端坐未动。 从酒盏翻倒那一刻起,她便知这一出是冲着自己来的。蜂蜡□□,柳若薇当场发作,李婉仪步步紧逼,这局布得不高明,却足够毒辣。因为不管查不查得出真凶,她这个安排晚宴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堂内嘈杂声渐起,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一道道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收场的。 34. 月下诉衷肠 赵琰始终坐在她身侧,一言未发。银面下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从那只酒盏上淡淡扫过,又掠过柳若薇和李婉仪,最后落在沈知意面上。他没有开口替她解围,无半分维护,却也无半分质疑。 他在等。等她自己解决。 沈知意经过今日之事后越发清楚,要坐稳着靖南王世子妃的位置,除了圣上赐婚,自己也需有些本事。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箸尖搁在瓷托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却莫名让满堂嘈杂为之一静。她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婉仪,又看了看柳若薇,最后望向崔王妃和靖南王,从容起身,敛衽一行礼。 “父王,母妃。”她声音不疾不徐,“晚宴席面与器皿确由儿媳安排,此事儿媳绝不推诿。柳侧妃身子要紧,先请府医诊治,待确认无恙后,儿媳自会当着父王母妃的面,将这桩事查个明白。” 说罢,她转向管事嬷嬷,语气平静:“嬷嬷,烦你将柳侧妃案上所有器皿、酒壶、菜肴一并封存,不许任何人触碰。另,今日经手过这间屋子器皿布置的所有丫鬟仆妇,全部留在外院,一个都不得放走。” 管事嬷嬷下意识看向崔王妃,崔王妃微微点头,嬷嬷立刻领命而去。 李婉仪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世子妃这是要查案?可这嫌疑人。” “李侧妃稍安勿躁。”沈知意淡淡截住她的话头,目光落在她面上,不闪不避,“你说得对,我既为世子妃,又负责冬日宴的事,出了事自当给个交代。既如此,便请你与柳侧妃稍候片刻,是非曲直,自有分晓。” 她神情太过镇定,镇定得让李婉仪心里莫名一突。 按说被当众质疑、百口莫辩,小小庶女的沈知意应当慌乱才对。 府医很快赶到,替柳若薇诊了脉,又查验了酒盏中残余的粉末:“回王爷、王妃,此粉末乃是番泻叶混了少量巴豆粉,服之会致腹痛泄泻,但剂量尚浅,不至于伤及性命。柳侧妃只需服些温养脾胃止泻的汤药,静养两日便可无恙。” 柳若薇被丫鬟搀扶着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闻言泪水涟涟。 崔王妃松了口气,随即脸色更加难看。虽不是致命剧毒,但在王府家宴上做出这等下作手段,简直是将靖南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 靖南王面沉如水,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沉声道:“查。” 沈知意转身看向管事嬷嬷呈上来的名录,目光一行行扫过。片刻后,她抬起头:“今日负责柳侧妃席面器皿的,是哪几个?” 三个丫鬟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中瑟瑟发抖。 “案上的酒盏,由何人摆上的?中途可曾离过人?” 为首的丫鬟颤声答道:“回世子妃,席上的器皿是由奴婢亲手摆上的,摆好后便再未离过奴婢的眼,直到晚宴开始。” 沈知意微微颔首,又问:“你摆器皿时,可曾有人靠近过那张席面?” 丫鬟愣住,皱眉苦苦思索,忽然“啊”了一声:“有!奴婢摆好器皿后,柳侧妃身边的秋雨姐姐来过,说是柳侧妃有一支簪子不知落在了何处,让奴婢帮忙在附近找找。奴婢便离开了一小会儿。” 柳若薇脸色微变,厉声道:“胡言乱语!秋雨今日一直跟在我身边,何时让你找过簪子!” 沈知意不理会她的辩解,立即吩咐道:“带秋雨。” 秋雨被带进堂中时,面上尚算镇定,跪下便道:“奴婢今日确实一直随侍在侧妃身侧,不曾离开,更不曾让这丫鬟寻什么簪子。请世子妃明鉴。” “是吗。”沈知意目光落在她袖口,忽然道,“抬起手来。” 秋雨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沈知意眸色微冷:“流云。” 流云立刻上前,扣住秋雨的手腕,将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尖上,赫然沾着些许半透明的蜡屑,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秋雨浑身颤抖,抬头看向柳若薇,眼神里满是哀求。 “蜂蜡遇热即化,但沾在指尖上的碎屑,却不容易洗净。”沈知意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漠,“你替柳侧妃‘寻簪子’的时候,顺手将涂了蜂蜡与药粉的酒盏换上了柳侧妃的席面,是与不是?” 秋雨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若薇霍然站起,满脸惊怒地指着秋雨“你这贱婢!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她转身向靖南王与崔王妃跪下,眼眶通红,“王爷、王妃明鉴,此事妾身全然不知情!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蓄意陷害妾身!” 她话音未落,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沈知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婉仪忽然开口:"柳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昨日你还跟我说,世子妃占着中馈之位,挡了你的路,只要她倒了,这王府的中馈就是你的了……" 柳若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柳姐姐,事到如今,你就承认了吧。"李婉仪垂下泪来,楚楚可怜,"我知道你恨世子妃,可你也不能做出这种下毒的事啊……"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李侧妃当真不知情?”她缓步走到李婉仪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好的花笺纸,展开:“这是从秋雨房中搜出来的。上头写的什么,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李婉仪瞳孔骤缩。 那张纸上,赫然是她亲笔所书的几行字“蜂蜡封药,换盏李席,嫁祸沈氏”。 “不可能!”李婉仪脱口而出,“我明明”她猛地噤声,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明明烧掉了! “明明什么?”沈知意收起花笺,垂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咄咄逼人,只余一片淡淡的倦意与怜悯,“李侧妃,你与柳侧妃合谋设局,一人佯装中毒,一人出面指认,环环相扣,确实费了不少心思。可惜,你们太过急躁。” 她缓步走到柳若薇面前,"柳侧妃,你说你饮了三杯酒,对吗?" 李婉仪一怔,点头:"是……" 番泻叶与巴豆粉,服下后半盏茶内便会发作。李侧妃说自己喝了三杯酒,那药早就该在第一杯入腹时起效。可你偏偏等到酒过三巡、宴至半酣,才故意打翻酒盏,再让苏侧妃发现蜂蜡,这时间,对不上。” 柳若薇浑身一僵,连呻|吟都停了半瞬,"我,我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沈知意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府医,"张医正,你行医三十年,可曾见过巴豆入腹一个时辰才发作的体质?" 张医正躬身:"回世子妃,从未见过。" 崔王妃缓缓坐回椅中,目光从柳若薇扫到李婉仪,再从李婉仪扫回柳若薇,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靖南王端起酒盏,饮尽杯中残酒,将空盏往案上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满堂人心头一颤:“来人。” “将秋雨杖责三十,发卖出府。”他目光冷冷扫过柳若薇与李婉仪惨白的面孔,“至于柳氏与李氏,即刻禁足院中,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待晚宴散了,本王再与王妃商议如何处置。” 雷霆处置,无人敢言。 沈知意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赵琰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颤。 她在后怕。 赵琰起身,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沈知意怔了怔,抬眸看他。银面之下,那双凤眼里没有审视,没有疑问,只有一片笃定的赞许。 仿佛在说:做得很好。 “坐吧。”他低声道,牵着她重新落座。 赵玥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心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随即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惊叹道,“嫂嫂你太厉害了!你什么时候发现她们联手设局的?那张字条又是从哪里来的?” 沈知意弯唇浅笑,没有解释。 她早就料到她们会动手,下午便让流云去她们的院子里守着了。睡醒后,赵琰对他说的那番话,更使她确定了柳若薇会急不可耐地动手。 “嫂嫂?”赵玥又唤了一声。 沈知意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玥撇撇嘴,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乖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 寿安堂依旧灯火温暖,仿佛方才的阴 私算计,从未发生。 赵琰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推到她面前,沈知意低头喝汤,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宴席继续。 靖南王又饮了两杯酒,面上看不出喜怒。崔王妃神色已恢复如常,侧身与苏清沅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清沅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知意,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便是靖南王府。 天大的事,翻过去便翻过去了,面上永远是体面从容的模样。 可沈知意知道,柳若薇与李婉仪今夜这一出,远不是结束。 她放下汤碗,余光扫过身侧的男人。赵琰正替她剥一只橘子,修长的手指撕去白色的橘络,掰下一瓣递到她唇边。 “吃。”他言简意赅。 沈知意张嘴接了,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咽下橘瓣,侧头看他,杏眸里泛起一点笑意的涟漪:“爷又给妾喂虾,又给妾身剥橘子,再这样下去,旁人怕是又要看不过眼了。” 赵琰剥橘子的手一顿,抬眼觑她,银面下的眸光似笑非笑:“看不过就打一顿,撵出府去,免得多生事端。” “妾身哪敢。”沈知意弯着眼,伸手从他掌心里拈走一瓣橘子,却不急着吃,反而举到他唇边,“爷辛苦,这一瓣,妾借花献佛。” 赵琰低头看了眼她指尖捏着的橘瓣,又抬眼看她。她不躲不闪,就那么举着手。 赵琰倾身向前,就着她的手指将橘瓣衔入口中,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尖。沈知意指尖一颤,正要缩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几日胆子确实见长。”他松开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声音压得极低。 沈知意含着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耳根烧得厉害,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嚼着橘子,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这橘子挺甜。” 赵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淡的笑,没戳穿她。 靖南王与王妃也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眼底的温度渐渐化开。 宴散人归。 夜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清冽沁骨。沈知意不由自主地往赵琰身侧靠了靠,他便顺势揽住她的肩,将沈知意整个人笼进自己的大氅里。 “冷不冷?” 沈知意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道:“有一点。” 赵琰没说话,将大氅拢得更紧了些。 回廊月色如水,二人缓步而行,影子交叠,绵长缱绻。丫鬟远远随行,不敢惊扰。 “今日的事……”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嗯。"赵琰语气平淡,"柳若薇是太子妃的亲妹妹,李婉仪是老三的暗线。宫宴的事情过后,她们两人必有一人会动手" 沈知意一怔,抬头看他。 "我故意没说。"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温柔,"你是靖南王世子妃,这些事,你迟早要面对。所以没有提前告知你,你可曾心里不高兴?"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而后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爷口是心非。”她仰头望他,杏眸映着月色,亮晶晶的,“你攥了半宿的酒盏,指节都白了,妾身全都看见了。” 赵琰脚步一顿。 银面之下,耳尖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啰嗦。”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脚下却走得更慢了。 沈知意笑着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胸口的衣料,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和极淡的酒气,心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填满了。 “赵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事,突然就想喊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凌风的身影匆匆出现在回廊尽头,脚步放得极轻,脸色却带着一丝凝重:“主子,世子妃。” 赵琰沉声问:“何事?” “东宫派来的那个内侍,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被人暗杀了。”凌风躬身道,“属下赶到时,人已经断气了。” 他抬眸看向凌风,眸色渐深:“这回,太子愈发要容不下本世子了。” 35. 普济寺踏雪寻梅 这一夜,沈知意睡得极沉。 梦里无阴私算计,无朝堂风波,唯有普济寺漫山红梅,凌寒盛放,香浸满襟,暖得她梦中含笑。 天方破晓,凝梅苑内开始飘起细碎的雪沫子,寒雾漫窗,炭火噼剥,一室清宁。 流云放轻手脚推门进来添炭火,瞧见自家主子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不由讶然:“世子妃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沈知意轻嗯一声,目光凝在妆匣一隅。那里静静躺着一对玄色云缎护腕,针脚绵密,是她熬了数个午间,一针一线绣成的。 她知晓赵琰日日晨起练剑,腕间常受力,玄色缎面之上,以特供的反光银线暗绣寒梅,不细辨只当寻常叶纹,细看方知是一枝傲雪寒梅。她不敢张扬,却又私心盼着,能留一抹独属于她的印记。 流云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小小“咦”了一声,抿着笑轻问:“世子妃这护腕绣得精致,想来是给世子备的?” 沈知意耳根倏地一烫,努力板着脸拿出主人的架子:“多嘴。” 可绯色还是顺着耳根蔓延至颈侧,连耳尖都红得透亮。流云识趣,抿笑福身后悄无声息退到一旁伺候。 沈知意将护腕攥在手心,布料的温度熨帖着掌心,她的脸颊却愈发烫了。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铜镜,镜中少女杏眸含水,双颊飞霞,可她偏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轻轻拍了拍脸颊,对着镜中的人微微挑眉,暗暗给自己鼓劲:沈知意,怕什么,他既娶了你,便是你的人了。 “世子妃,世子来了。” 外间丫鬟轻声通传,沈知意心头一跳,她没有慌忙藏起护腕,而是不紧不慢地将它搁在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不藏不掖。而后款款起身,理了理裙裾,面上端着端庄从容,眼底却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帘幕掀开,赵琰携风雪而入。 他已换下朝服,一袭玄色劲装将身形勾勒得挺拔修长,银面具映着雪光,冷冽矜贵。他身后小厮抱着暖箱,静静候在一旁。 沈知意福身行礼,目光大大方方地扫过他劲装下若隐若现的腰线,眼底露出一丝欣赏,嘴角微微翘起。她这一眼坦荡又直白,倒把赵琰看得微怔。 “都退下。” 待众人退去,屋内只剩二人。沈知意不等他开口,便歪了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爷今日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好事?” 赵琰眸光微闪,没料到她今日这般主动。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对玄色护腕上,略作停留。 “这是……” 沈知意伸手将护腕拿起,不躲不闪地递到他面前,杏眸清亮,嗓音柔中带俏:“妾身给爷绣的。爷日日练剑,腕间费力,便想着给爷添些妥帖的。” 她顿了顿,故意凑近半分,压低了声音:“只是这梅花是妾身的小心思,旁人瞧不出来,只有爷知道。爷若是戴着,便算日日把妾身的心意带在身上了。” 赵琰眸光骤深,黑沉沉的凤眸直直望进她眼底,像是要将她看穿。 沈知意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反而扬了扬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怎么,爷嫌不好?” “甚好。”他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伸手接过护腕,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掌心。那一下轻如鸿毛,却烫得沈知意指尖微蜷。 他垂眸端详护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护腕戴上,抬腕在她眼前晃了晃,靠近俯身道:“世子妃的手艺,本世子甚是喜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知意呼吸一窒,绯色瞬间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她暗暗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绝不能就这么败下阵来。 她灵机一动,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嗔怪地睨他一眼:“爷说话便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说着抬手在鼻尖扇了扇,一副嫌弃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狡黠的笑意。 赵琰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低沉悦耳,像是冬夜里滚过的一盏温酒。 他也不恼,转身打开暖箱,将那双雪狐毛镶边的绣鞋取出来,搁在她脚边。 “后山雪厚,你那双鞋滑。”他垂着眼,学着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地道,“穿上试试,若不合脚,本世子再命人去改。”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双精致暖和的绣鞋,心尖微微一颤。她抬眼看他,却撞上他好整以暇的目光,他正等着看她反应呢。 沈知意定了定神,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换鞋。换好之后,她站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微扬,歪着头问他:“好看吗?” 赵琰的目光从她脚踝缓缓上移,掠过腰肢,最后停在她脸上。他眸色深深,“本世子挑的,自然好看。” 沈知意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却不肯示弱。她从暖箱中取出手炉抱在怀里,又拈起一颗糖炒栗子,慢悠悠地剥开,金黄圆润的栗仁托在指尖,却并不递给他,而是自己咬了一半,另一半举到他嘴边,笑盈盈地望着他。 “爷方才说,本世子挑的,自然好看。”她学着他的语气,眉眼弯弯,“那妾身剥的栗子,爷觉得,甜不甜?” 赵琰看着眼前这半颗栗仁,又看看她亮晶晶的杏眸和唇边狡黠的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栗仁衔入口中,唇瓣在她指尖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了一瞬。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沈知意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红晕漫上脸颊。 “甜的。”他松开她的手,舌尖似乎还抿了抿唇上残留的甜意。 沈知意心口那只小雀儿彻底挣脱了樊笼,扑棱棱地乱撞。心头软成一汪春水,悸动难平。 她彻底败下阵来,耳尖红得能滴血,抱着手炉往旁边躲了躲,小声嘟囔:“爷今日是不是吃了蜜饯来的。” 赵琰轻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掠过她滚烫的耳廓,状似无意地叹了一句:“是啊,被梅花勾了魂。” 马车驶离王府,雪势渐大。 沈知意抱着手炉,方才在屋里那一局她输得彻底,心里却甜得冒泡。她偷眼觑向赵琰,他凭窗而坐,腕间护腕格外醒目,那枝暗梅随着马车颠簸时隐时现,像是他故意露在外面给人看的。 她心中一动,剥了一颗栗子,这回规规矩矩地递到他面前,声音软糯:“爷,再吃一颗?” 赵琰回眸看她,没有接。 “方才不是挺大胆的?”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促狭,“怎么这会儿又规规矩矩了?” 沈知意被他一句话激起了好胜心,索性不递了,直接拈着栗仁送到他唇边,眼波流转:“爷是嫌妾身方才不够大胆?那这样呢?” 赵琰眸色一暗,就着她的手吃了栗子,这回却没有碰到她 的指尖。他咀嚼两下,忽然倾身靠近,与她面对面,相距不过咫尺。 “沈知意。”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缱绻,“你今日,是在撩拨本世子?” 沈知意心跳骤停了一拍。不是“世子妃”,不是客套疏离的称呼,而是她的名字。 她攥紧了手炉,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那……爷被撩拨到了吗?” 赵琰笑而不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沾了一星栗子的碎屑。他的指腹微凉,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沾了东西。”他说。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窗边,目光落向窗外飞雪,唇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知意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感觉心口那只小雀儿已经不是扑腾了,而是彻底翻了天。 到了。 普济寺后山的梅花果然如她所愿,漫山遍野,朱砂般的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灼灼怒放,如赤霞铺山,似烈火焚雪,美得惊心动魄。 沈知意怔怔伫立,眸中盛满漫天红梅白雪,喃喃道:“原来,这便是踏雪寻梅。” 赵琰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缓步上前,将梅枝簪入她的发间。冰凉的指尖拂过她的鬓发,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温柔:“花好看。” 他低头,在她耳边续了一句:“人也不差。” 沈知意心中暖流涌动,这一次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仰头,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抬手轻轻抚过发间那枝红梅,俏皮地眨了眨眼:“爷赠妾身一枝梅,妾身还爷一腕暗香。”她指了指他腕间的护腕,“这样算不算……扯平了?” 赵琰低笑,摇了摇头:“不算。”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风势渐起,豆大的雪粒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赵琰回过神,迅速从随侍手中接过一柄竹骨伞,唰然撑开。他将大半的伞面都倾向沈知意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风雪里。不多时,他玄色的劲装肩头便落了薄薄一层白。 沈知意看着那片雪白,心口微微一紧。她下意识地踮足,伸出手想替他拂去肩上的积雪。指尖刚碰到他微凉的衣领,手腕便被他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伞下空间逼仄,他微微一拉,二人身形相贴,近得呼吸交缠,在寒风中化作朦胧白雾。 沈知意的耳尖,红得像是枝头那点最艳的朱砂、连脖颈都染了绯色。 她望着漫天风雪红梅,心底藏了多年的怅然悄然漫出,她轻声开口,嗓音软而轻:“我生母在世时,最喜红梅。” “只是她走得早,从未陪我见过这般盛景。” 赵琰指节悄然收紧,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似要将自己的暖意,尽数渡给她。 他沉默片刻,垂眸望进她水光潋滟的杏眼,字字笃定,重若千金。 “无妨。” “往后每一年冬至,我都带你来。” 风卷着雪沫,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赵琰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前半生的孤寒。沈知意望着他银面具下的眉眼,忽然鼓起勇气,轻轻挣了挣被握着的手,而后悄悄回握,指尖勾住了他的指腹。 赵琰指尖一顿,黑眸深了几分,反手将她的手指扣得更紧。 36. 梅林遇故人 两人并肩踏雪,循着石阶往梅林更深处行去。 那石阶是古旧的青石所筑,年深日久,棱角早被岁月磨得温润,覆了层绒绒白雪,踩上去软绵绵的,似踏在云端絮雾之上。沈知意步子慢,靴尖时不时陷进松软的雪壳里,发出细碎的咯吱轻响。赵琰便也跟着放缓脚步,一只手松松揽在她腰后,即便隔着一层氅衣,那掌心透来的温热暖意,也清晰地熨帖在身侧。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靴底碾过积雪的轻响,混着风过梅梢的清吟漫过耳畔。偶有梅枝承不住积雪,扑簌簌落下一小团雪块,砸在肩头、发间,倒似这满山梅林,在与人嬉闹。 沈知意抬手,接住一片旋落的绯红梅瓣,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微光便能瞧见细密脉络。她侧首想将这花瓣递与赵琰看,却撞进一双沉沉黑眸,他正垂眸望着她,眼底映着漫天飞雪,还有她微仰的眉眼,不知已静静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沈知意眸光微动,将指尖那瓣绯红轻轻往前一送,抵在他玄色劲装的襟口,仰着脸盈盈一笑:“世子盯着妾身瞧了这许久,可是觉得,人比花娇?” 赵琰垂眸扫过那抹绯色,薄唇微微勾起,抬手覆上她递花的指尖,连花瓣带手指一并攥在掌心,嗓音低沉:“是。” 沈知意耳根倏地发热,赵琰瞧在眼里低笑出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了半步。 赵琰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知意心尖一颤,耳根那点热度再也压不住,迅速蔓延至脖颈。她忙抽回手,作势拢了拢氅衣领口。 赵琰也不戳破。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唇边笑意更深。 行至山坳转角,风裹挟着一股别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梅香之中,隐隐掺了一缕沉郁檀香缠绕在风雪里。 沈知意脚步微顿,鼻翼轻轻翕动,抬眸四下张望。满目皆是虬枝盘错的梅树,枝头红梅灼灼,被雪色衬得愈发浓艳欲滴。她的目光掠过一树又一树绯色,落在不远处那株百年老梅下。 雪地里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湖蓝锦袍衬着皑皑白雪,颜色清雅得近乎寡淡,偏生那一身气度如竹如松,立在风雪中也不见半分瑟缩。那人正弯腰俯身,将一束燃着的清香恭恭敬敬插|入深雪之中。 袅袅青烟自香头升起,在梅瓣与素白积雪之间缭绕盘旋,被寒风一扯便散成淡灰色的薄雾,晕开在他周身,将那道身影笼得有些不真切。 沈知意心头微跳,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不等她细想,赵琰已握紧她的手,牵着她缓步朝那人走去。 他掌心干燥温热,虎口处的薄茧轻轻贴着她的指缝,力道不重,却扣得分明。沈知意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又低头瞥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忽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两下。 赵琰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沈知意神色无辜,眨了眨眼:“怎么了?”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息,到底没说什么,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挑衅。 沈知意被他摩挲得手心发痒,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忙将脸别向一侧,假装去看路旁的梅花。 待走近数步,那人恰好直起身、转过头来,一张清隽温雅的脸撞入眼底。 林清? 沈知意手指微蜷,指尖恰好抵在赵琰掌心里,那轻微的动静引得赵琰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心底掠过一丝诧异,林清怎么会在此处? 这般风雪天,竟独自在此祭拜? 她侧首抬眸望向身侧的赵琰,眼底藏着浅浅疑惑。 难不成,今日被约同来赏梅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赵琰却未看她。他的视线落在林清身上,神色淡然,瞧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微微调整了动作,五指自她指缝间穿过去,扣得更紧了些。 十指相扣。 沈知意心头又是一跳,想抽手,又觉此举太过刻意,只好由着他。 林清显然也瞧见了他们,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琰面上,微微一凝,旋即顺着往下,扫过二人交握的双手,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在风雪中格外惹眼。 他温润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诧,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转瞬便被滴水不漏的从容取代。 方才脸上因祭拜故人而萦绕的微末哀色瞬间敛尽。 “见过世子,世子妃。”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谦和,温润如玉。 赵琰脚步未停,牵着沈知意走到他面前。他比林清高出半个头,垂眸看人时,黑沉沉的目光自带几分凛然威压。那双凤眼淡淡扫过雪地里那三炷即将燃尽的清香,青烟袅袅缠上赵琰的玄色劲装,在他肩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灰雾,在皑皑雪地中更衬他眉目愈发冷峻。 “难得你如此兴致,这般风雪天,竟肯独自来赏梅。” 沈知意指尖微松,心底疑云稍解,原来并非赵琰邀约。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是温婉娴静的模样,顺着赵琰的力道站定。目光轻扫过雪地里的残香,香是上等的檀香,灰白细腻,燃烧时散发的气味清正绵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香脚插入雪中极深,显然用心安置过,并非临时起意。 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回林清脸上。 “近日偶感风寒,在家中闷得久了,便想来山间清境透透气,借梅香驱寒。”林清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破绽,“不曾想惊扰了世子与世子妃的雅兴。” 林清拱手告辞,湖蓝身影很快没入风雪梅林深处。那缕沉郁檀香也随着他身影一同散去,天地间又只剩下清冽梅香与冷冽雪意。 沈知意望着林清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未曾察觉赵琰落在她身上,沉沉发暗的目光。 “看够了?”冷冷三个字,将她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沈知意回过神来,仰头便撞进一双幽深的凤眼。赵琰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压分明比方才低了几分。她眨了眨眼,忽然抿唇笑起来,颊边梨涡轻陷:“看倒是看够了。不过,爷方才……”她故意顿了顿,踮起脚尖凑近他,眨巴眨巴一双杏眼,“是 在吃味?” 赵琰眸色一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抵在她下颌上,力道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他俯下身,与她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嗓音压得极低:“沈知意,你今日胆子不小。”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呼吸一窒,心跳擂鼓般响在耳畔。抬起没有被钳制的那只手,指尖点上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笑道:“妾身的胆子,是世子一点点纵出来的。” 赵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那笑声短促,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心里重重一捻,像是惩戒,又像是纵容。 “行,我纵的,我认。” 沈知意被他那一捻弄得手心又痒又麻,忍着笑垂下眼睫,乖巧地由他牵着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想起一事,顺势开口:“曾听母亲说起,普济寺的藏经阁,藏有不少前朝杏林圣手的孤本手稿,今日难得来此,不知可否前去一观?” 赵琰脚步未停,偏头看她一眼,淡淡道:“想去?” 沈知意轻轻点头。 “走吧。” 通往藏经阁的是一条僻静小径,需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雪压翠竹,枝叶低垂弯折,偶有寒风拂过,积雪簌簌而下。 鹅毛大雪自蓝天飘落,小径四周静谧,唯有两人踩雪的脚步声,在翠竹林中回响。 刚行至竹林深处,赵琰的脚步倏然一顿。握着沈知意的手稍稍收紧,抬手对着沈知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知意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她的目光迅速掠过赵琰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他微微眯起的凤眼,身体本能地往他身侧靠了靠。 呼啸风雪声中,两道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飘来,落入耳中。 赵琰眸色一沉,不容分说揽着她的腰,几个闪身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山石足有一人多高,被积雪覆满,严严实实遮住两人身影。 沈知意被赵琰箍在怀里,前胸紧贴着石壁,寒意透过衣料丝丝缕缕渗进来,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可赵琰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滚烫如烙铁。 赵琰贴在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心跳沉稳有力地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莫名让她慌乱的心绪逐渐安定下来。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他本就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沈知意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唯有手指悄悄摸索着,勾住了赵琰揽在她腰间的袖口,攥得极紧。赵琰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更严实地护在怀里。 她顺着赵琰的视线,透过石缝望出去。 雪地里,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沈知意绝不会认错。 太子,赵承稷。 而他对面,立着一个黑衣蒙面人,那蒙面人开了口:“已备好,下月雁门关开市时动手。” 太子负手而立,发出一声冷笑,声音裹着冰碴子狠戾刺骨:“事成之后,孤绝不会食言。” 37. 梅影藏锋掌心雪 雁门关三个字撞进耳中时,沈知意指尖骤然收紧,袖中绢布被拧出几道深褶。 那是大周北境的咽喉,是横在北戎铁骑与中原腹地之间最后一道铁闸。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蒙面人,目光下移,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特征太过醒目,她偏着脑袋认真想了想。随后,忽然心口一跳,杏林春药铺闹事的泼皮,左手也是这般断了一截。 原来那泼皮根本不是寻常无赖,是北戎安插在京城的奸细。 念头刚转完,那蒙面人似是察觉了山石后的动静,转过头朝着山石方向眯着眼扫过来,戾气撞得人呼吸一滞。 “谁在那里!” 厉喝未落,蒙面人的右手骤然一扬,三道银光已脱手而出,破开风雪直奔山石而来!雪色里泛着幽蓝毒光,快得只剩残影。 赵琰的反应比风声还快。 几乎在银光飞出的刹那,他便将沈知意往山石后一按,手腕一翻,袖中三枚他袖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几乎同时响起,对面飞来的三枚银针尽数被精准地击落在雪地里,针尖没入积雪,只留下一小截尾羽嗡嗡颤动。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那蒙面人显然没料到赵琰的反应如此之快,刚要抽刀再动,却身形骤然一滞,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沉重的身躯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一缕血线,从他蒙面的黑布下缓缓渗出,沿着下颌滴落,在雪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赤红。赵琰反手射出的透骨钉,正中蒙面人咽喉,见血封喉。 赵承稷脸色剧变,看也不看倒地的蒙面人,转身便遁入竹林深处,眨眼没了踪影。 沈知意背抵着冷石,心跳擂得胸口发疼。她抬眼望向挡在身前的赵琰。他背对着他,巍然不动,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把所有风雪和杀机都挡在了前面,将她完完整整地护住。银面在风雪中泛着冷光,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如弦。 周身的气场却已全然不同。 再不是方才梅林里眉眼温软的世子了,而是一柄刚饮过血的剑,寒气逼人。 赵琰先扫了眼太子消失的方向,确认没有埋伏,才转身走回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滑到她攥着石缝的手上,来回看了两遍,才开口:“伤到没有?”声音还是惯常的冷,可尾音绷得紧,藏着没压稳的关切。 沈知意轻轻摇头,扶着他的手臂,稳住发软的双腿,站直身子。 站稳后,她却没急着松手,反而借着扶他手臂的姿势,指尖轻轻按了按他小臂紧绷的肌肉,仰头冲他一笑。杏眼弯弯,眼尾还带着受惊后的薄红,偏要装得从容,语气故作轻快:“爷方才那一手暗器功夫,真真是英武极了。妾身瞧着,比戏文里唱的飞将军还要威风几分。” 他低头看她,眸底的厉色慢慢散了些,似是对她在此时还能说笑颇有些无奈。他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蹭掉她鬓边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雪沫,力道极轻,和方才取人性命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他很显然对沈知意的夸赞很享用,“还贫,手都在抖。” 沈知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确实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口。她故作松弛地轻咳一声,忙松了手,又顺势替他抚平袖口的褶皱,认真狡辩道:“那是冻的,不是吓的。爷莫要小瞧人。” 赵琰没拆穿她,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搓了搓。他掌心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蹭过她的指节,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在这儿等着,别动。” 他松了手,转身走向那具尸体。蹲下身扯掉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灰青的中年脸,唇角凝着黑血。又从对方衣襟里摸出半块狼头令牌,在指尖转了转,“北戎死士。” 沈知意站在三步外,指尖还攥着氅衣下摆。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方才瞬息之间的凌厉杀伐、出手即夺命的狠绝,还是让她后背发紧,凉意顺着脊背缓缓攀升。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身前的男人。目光碰到赵琰时,心里忽然就软了。 他这样从容地擦手,如此漠然地审视尸体,是见过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才练出来的波澜不惊? 赵琰用玄色锦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尖,从指根擦到指节,一寸寸擦得干净。 雁门关开市,北戎通商,太子与蒙面人密谋出手。这几个字拼凑在一起,任她再不懂朝堂诡谲,也嗅得出其中浓重的血腥气。雁门关是大周北境咽喉,若在那里生乱,轻则边市焚毁、流民四起,重则国门大开、引狼入室。而太子身为储君,竟不惜通敌卖国。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浑身发冷。 赵琰将擦过手的锦帕随手丢在尸身之上,玄色布料落在黑布上,瞬间被雪水洇透,像一朵开错了时节的墨梅。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赵承稷消失的竹林深处,眼底寒潭翻涌,藏着经年累月的沉郁与冷意,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失望。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沈知意身边。她正垂眸看着白茫茫的雪地,耳边是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走回来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方才沉了许多:“今日之事,”他垂眸看她,“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沈知意抬眸与他对视。那双凤眼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冰封万里,可冰层之下,她却看出了藏着的极隐晦的保护。 她心头一暖,方才的惊惧竟被这一眼驱散了几分。她定了定神,轻轻点头,却又忍不住仰起脸,低声问道:“爷叫我烂在肚子里,那爷自己呢?心里装了这么多事,可曾有人替你分担一二?” 赵琰眸光微动,似是没料到她在此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雪落在他的银面具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半晌,他抬手用指腹在她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嗓音低沉:“管好你自己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担不起。” “爷怎知我分担不起?”沈知意被他刮得下颌发痒,偏头躲了一下,稍稍嘟起嘴,对他的这话不是很满意,性子上来后不依不饶,“妾身虽 不才,但至少,比这块帕子有用些。”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拉过赵琰方才擦过手的那只手。沈知意能感觉到那一刻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似是想要收回去,可顿了顿,终究还是任由她拉着。 沈知意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帕子是月白色的软绸,边角绣着一枝红梅,被她叠得方方正正,覆上他的指尖,一根一根替他擦拭,擦得极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背,翻来覆去擦了两遍。指尖偶尔蹭过他的掌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还有他微微收紧的手指。 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方才分明已经用锦帕擦过,可她总觉得不够,那些血、那些杀孽、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沉甸甸的恩怨,不该一直沾在他手上。 赵琰就垂着眼看她擦,没动,也没抽手。 雪落在她的发顶,细得像绒毛。 等她擦完收手,他却忽然把那块帕子抽走,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沈知意愣了愣,伸手要拿过来:“爷若是喜欢这绢帕,妾身再重新绣个新的给您。” 他抬手躲开,她往前凑了一步,没站稳,差点撞进他怀里。鼻尖几乎擦到他的面具,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上,两人都僵了一瞬。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面具下露出的眼睫,长而密,落着细碎的雪粒。 他眉梢微挑,语气里是漫不经心的纵容:“脏了,回头赔你一块。” “那帕子是我亲手绣的,爷要赔,也得亲手绣回来才算数。” 赵琰睨她一眼,眼底却带着点笑,冰碴子似的寒气全化了,只剩点无奈的笑意:“得寸进尺。” 沈知意抿唇笑,心里的寒意和恐惧却在这几句你来我往中消散了大半。 赵琰替她拢了拢被风雪吹乱的氅衣领口。系绳结时手背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温热触感带着一丝薄茧,惹得她微微一颤。 他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雪簌簌落的声音。 “藏经阁还去不去?”系好领口,他收回手问她。 沈知意愣了愣,没料到他竟还记着这事。她心头一暖,仰头对他笑道:“去!爷今日欠我一块帕子,若再欠我一趟藏经阁,妾身可要记账了。” 赵琰没接话,牵起她的手往前走。 起初只牵了指尖,她没躲,他便慢慢滑下去,将她整只手都包进掌心里。攥紧了,怕捏疼她,又松一点,再悄悄攥紧,反反复复,将她整只微凉的手,完完整整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慢慢走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似是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一点渡给她。 他腕间的玄色护腕随着动作露出来,银线绣的红梅在雪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和她帕子上绣的那枝一模一样。 沈知意故意晃了晃牵着的手,他侧头看她,她却立刻转开脸去看路边的梅树,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 风雪还在下,簌簌落满肩头。可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暖暖的,连带着心口那块地方,也跟着一点点软了,哪怕是在寒冬里,似乎也没了往年的冷意。 38. 梅雪归程书半卷 穿过竹林时,风雪卷着梅香擦着鬓边过,转过一道山墙,藏经阁的灰瓦飞檐便从雪幕中露了出来。飞檐上积着厚雪,似覆了一层白玉,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闷沉沉的。 普济寺的藏经阁依山而建,共分三层,底层是寻常经卷,二层藏历代高僧手札,三层才是存放孤本善本之地。寻常香客只能到达一楼,连二楼都上不去。守阁老僧只扫了一眼赵琰腰间的玉牌,便合十行礼,口念一声佛号后,侧身让开了路。 阁内燃着檀香,清烟袅袅绕着梁柱转,光线则显幽暗。靠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排满了泛黄的经卷书册,纸墨的陈旧气息混着淡淡檀香,沉淀出岁月悠长的厚重感。 沈知意一脚踏入这里,心悬着的那团惊悸便消散许多。方才竹林中的血腥与惊惧,都被这一室书香悄然抚平。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书单,递给老僧,问清方位后便提着裙摆往三楼角落走去。裙摆扫过楼梯,脚步轻快了许多,连背影都透着几分雀跃。 赵琰没有跟上去。他倚在二楼窗边的书架旁,背靠着泛黄的书册,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后山梅林。那里正是方才撞见太子与北戎死士的地方。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玉的穗子,银面具遮了大半神情,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他站了半柱香的功夫,脑海里总晃着她方才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袖口微微发抖的触感。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楼梯上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沈知意抱着三本书下来。她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雀跃,眸子亮晶晶的,连走路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寻到了?”赵琰收回目光,看向她。 “嗯,外头早已失传的孤本,我翻了好多旧书铺都没找到,没想到真藏在这儿。”沈知意将怀中书册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说起医书时,她整个人都鲜活了。眉眼弯弯,颊边梨涡浅浅陷着,再也不见方才靠在山石后面色苍白的模样,倒有了几分闺阁少女该有的灵动神采。 赵琰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不再说话,上前一步,自然地从她怀里把三本书抽了出来,掂了掂分量,便夹在了自己臂弯里。玄色衣袖擦过她的指尖,“走吧。” 沈知意微怔,正要开口说自己尚可自持,不必劳他费心,赵琰已经抬步下楼。玄色衣摆扫过木质楼梯,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只留给她一个宽阔挺拔、沉稳可靠的背影。她望着那道身影,唇畔漫开一点软乎乎的笑意,敛了心神,轻提裙摆快步跟上。 行至一楼,守阁老僧的目光落向赵琰怀中书卷。 沈知意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开口:“大师,冒昧问一句,此三册孤本,不知可否短期借阅?待抄录完毕,定当原物奉还,不会有半分损毁。” 僧人抬眸先看向身侧气场沉冷的赵琰,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世子妃请便。方丈交代过,世子来取书,无需多礼。” 出寺时雪势渐小,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天际,天色愈发阴沉。 老僧将他们送出山门,合十行礼后,便缓缓阖上了厚重的木门。沈知意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普济寺的匾额,古旧的木匾被雪水浸得幽深,寺墙内斜斜探出几枝老梅,花瓣覆雪,凌寒独放,暗香浮动。 她正看得出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梅林深处,一抹湖蓝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转瞬便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沈知意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赵琰的手。 赵琰低头看她,黑眸沉沉:“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摇摇头,将那点异样压回心底,仰头朝他弯了弯眉眼。梨涡浅浅的,“雪要下大了,我们快回府吧。” 赵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掌心的暖意尽数渡给沈知意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护在怀里,替她挡了迎面的风雪,缓步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风雪卷着梅香掠过,将方才那抹一闪而过的湖蓝,连同普济寺里所有的秘密与杀机,都暂时掩在了茫茫白雪之下。 车夫见二人出来,忙不迭跳下车辕,掀起厚重的棉帘。赵琰先将那三本书递进去,再转身扶沈知意上车,手掌稳稳托着她的手肘。 沈知意坐进车厢,车厢里提前燃了暖炉,暖意扑面而来,将她一身寒气驱散大半。她舒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接那三本书,就见赵琰弯腰进来,径直在她身侧坐下。那三本书被他放在膝上,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爷,书……”沈知意试探着伸出手。 “替你拿着。”赵琰说着,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动作。 “方才吓成那样,手到现在还是凉的,”赵琰看都没看她,语气淡淡的,“先把手焐热了再说。” 沈知意抿了抿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方才那一场惊吓,寒气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到现在都没彻底缓过来。 可她悄悄瞧了赵琰一眼,他正靠着车壁双目微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些日子他待她纵容了许多,是不是再逾矩一点也没关系? 念头刚转完,她猛地倾身扑过去,想抢最上面那本书。她的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心头刚泛起一丝窃喜,想着能拿一本是一本,可下一个念头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她在干什么?就算多了份纵容,可她和赵琰已经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扑到他身上去了? 这一分神,重心顿时收不住。她往后一仰,双手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结结实实摔在了车厢底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尾椎骨着地,疼得她眼泪都涌到了眼眶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赵琰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沈知意,发髻歪了,簪子斜斜地挂在鬓边,衣裙皱成一团,两只手撑在身后,活像一只被人翻了个儿的乌龟,又疼又懵,脸上还明明白白写着被抓包的窘迫。 赵琰看了片刻,低低的笑声从面具后漫出来。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笑意,越笑越明显,连肩膀都微微发颤。 隔着银面沈知意没有瞧见。 “沈知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尾音还带着笑,“你今年几岁了?” 沈知意疼得说不出话,尾椎骨那一阵阵发麻的痛感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屁股摔成了八瓣。偏偏赵琰还在笑,笑得她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车底板抠个洞钻进去。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头瞪他:“妾身年庚几何,爷不清楚?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莫不是爷当初没仔 细看?” 赵琰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悠悠拖长了语调:“婚书我逐字逐句看过,确实没写沈家大小姐会为了一本书摔成四脚朝天。” “那爷现在知道了。”沈知意疼得嘶了一声,嘴上却不肯饶人,朝他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的,“还不快扶妾身起来?妾身若是摔坏了,爷可就少了个能替你把关、替你暖手、还替你擦手指的人了。” 赵琰低头看着她那只伸得直直的手,沉默了一瞬,终于伸手握住。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就稳稳当当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重新放回座位上。 赵琰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腰时,沈知意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后背发麻,比炭炉还管用。她下意识往前缩了缩,赵琰的手却没收回去,反而在她后腰上按了按。 “摔着哪儿了?” “没、没有……”沈知意声音虚了一瞬,随即又强撑着镇定下来,偏头斜睨他一眼,“爷这么紧张做什么?方才在梅林里不是还说妾身胆子大得很,怎么这会儿又怕妾身摔了?” 赵琰的手还搁在她后腰上,闻言眸色微沉。他没有收手,反而顺势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嗓音压得极低:“怕你摔坏了。” 沈知意被他捏得腰侧一痒,差点叫出声来,忙拍开他的手往旁边缩了缩,脖颈都泛了薄粉,“你松手!” 赵琰看她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低笑了一声,终于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那摞书最上面的一本,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抢不抢了?” 沈知意瞪着他手里的书,又瞪了瞪他,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歪斜的发髻,重新端坐好,努力捡回世子妃的端庄仪态。她调整好表情,朝他微微一笑,语调温婉得体得恰到好处:“妾身不抢了。妾身只是想着,爷这般金尊玉贵的人,替妾身抱了一路的书,实在辛苦。不如分一本给妾身拿着,也好让妾身略尽绵力。” 赵琰听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险些又笑了。他将那本书在她眼前又晃了晃,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膝上,拍了拍书面:“不必。世子妃的金手,还是留着烤暖炉吧。”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目光在他膝上那三本书上流连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幽幽叹了口气:“爷今日好生小气。连本书都不肯给。” 赵琰微微一噎。 他偏过头看她,沈知意正垂着眼睫,长睫像两把小扇子,模样瞧着乖巧温顺,可嘴角那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分明在昭告天下,她就是故意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三本书里抽了一本,啪地拍进她怀里。 “你最想要的那本。”他语气淡淡的,别开了眼,“看吧。” 沈知意低头一看,果然是她最想找的那本孤本医书。她眼睛倏地亮了,把书抱在怀里,抬起头看他时,眼里盛着的光比车厢里的炭火还要暖。 “多谢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爷为人还是很大方的。” 赵琰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只是面具下的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能完全压下去那上扬的弧度。 马车轱辘碾着积雪慢慢往前走,暖炉里的炭烧得噼啪轻响,书页翻动的声音细细碎碎。两人并肩坐着,衣摆挨着衣摆,暖意裹着墨香,在小小的车厢里漫开。 39. 灯底书笺释南风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台阶上,落了满地明明暗暗的影。 沈知意抱着那三本书下车,尾椎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她咬牙忍着,不肯在赵琰面前露出半分龇牙咧嘴的窘态。只是走路的姿势到底有些僵硬,上台阶时步子迈得极慢,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的。 赵琰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刻意放轻的脚步,落在她微微绷紧的后腰上,顿了半瞬,没作声。 进了正院,春桃迎上来,一见沈知意歪歪斜斜的发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没事,滑了一跤。”沈知意含糊带过,把怀里的书递过去,“收去里屋,仔细放好。” 春桃应声接过,正要退下,就听赵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去把化瘀膏拿来。” 他已经在圈椅上坐下了,随手接过流露奉上的热茶,茶盖拨着浮沫,语气随意:“摔了尾椎骨,肿是迟早的事。去拿药来,我替世子妃揉开。” 沈知意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猛然转过身,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硬撑着站稳了,抬眼瞪着赵琰。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实在让人牙痒,好像方才说的是“扶她上马车”这等寻常事。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疼意咽回去,她尽力将声音放得平稳:“爷这是摔过多少次尾椎骨,都揉出经验来了?” 赵琰拿茶盖的手一顿。 他抬眼看她,眸底先浮起一丝意外,随即沉下去,漾开点淡淡的兴味。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本世子没摔过,”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只是习武多年,跌打损伤见得多了。怎么,世子妃是信不过我的手法?” 沈知意心跳得厉害,耳尖已经悄悄烧起来,面上却不肯露怯。她知道自己脸肯定红了,但嘴还能动,这就够了。 “爷的手法自然是好的,”她弯了弯眼,笑得温婉得体,偏偏眼尾微微上挑,那点笑意便变了味道,“只是妾身皮糙肉厚,怕硌了爷的手。”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息。 “皮糙肉厚?”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慢慢滑到她攥着裙角的手指,又从她的手回到她那双亮得过分却故作镇定的眼睛上,“沈知意,你说这话的时候,耳朵红得要滴血了。” 沈知意:“……” 她咬了咬后槽牙,决定负隅顽抗到底:“那是冻的。” “冻的是耳朵,红的是脸,”赵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却让沈知意逐渐紧张起来,“世子妃这伤转移得倒快。”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硬生生停住了。她仰着脸看他,两人差了将近一个头的距离,硬是仰着脸看他,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爷明知妾身伤着,还这般步步紧逼,是想让妾身再摔一回?” 赵琰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神色,那分明是猎人在看一只试图亮爪子的小狐狸。 “本世子若真想让你摔,”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哑,“你觉得,你还能站到现在?” 沈知意的呼吸窒了一瞬。 这话里的意思太危险,她来不及细想,本能驱使她开口反击:“那妾身还得谢爷手下留情。” “你知道就好。” 沈知意噎住了。 她被气笑了,准确地说,是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想笑,又被自己居然觉得这样的他有几分顺眼而气得更厉害。她瞪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绯红,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憋出一句话:“那妾身是不是还得谢恩?” 赵琰看着她这副又窘又恼又强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深了几分。 “你若想谢,”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她的后腰,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也可等伤好了再谢,本世子不急。” 沈知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兵器库里已经弹尽粮绝,而敌方主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银面具下的嘴角弯成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好看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满屋子都听得见。 她意识到自己辩不过他,连忙转了话头,搬出最后一道防线:“流露替我涂就好,不敢劳烦爷。” 赵琰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随即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流露力气不够。” “流露习武。” “那是杀人的手法,不是揉药的手法。” 站在一旁的流露:“……”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两口子斗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祭出最后的杀手锏:“爷千金贵体,给妾身涂药,传出去不怕人说闲话?旁人该说世子妃不懂事了。” 赵琰挑了挑眉,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你终于问了个像样的问题”。 “传出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本世子心疼媳妇。这种闲话,本世子不嫌多。” 沈知意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大概可以煎鸡蛋了。 她瞪着赵琰,赵琰低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廊下的风卷着灯影晃,最后还是赵琰先开了口。 “罢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盒,没有抛给流露,而是直接拉过沈知意的手,将盒子放进她掌心。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想藏都藏不住。 赵琰低下头,对上沈知意的眼睛。 “既然怕我碰,就自己来。”他的语气软了点,没了方才逗弄的恶劣,反倒沉得认真,“让流露替你揉,用点力,揉开了才好得快。别留着瘀伤,回头又喊疼。”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廊下的风灌进来。 沈知意握紧那只白瓷小盒,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才那番唇枪舌剑耗尽了她的胆量,此刻骤然松懈下来,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赵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灯影落在他银面具上,半边明半边暗,看不清神情。 “对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南风馆那日,我是去查案的。” 说完他迈步跨出门槛,衣角在夜风里翻了一下,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知意愣在原地。 晚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跳砰砰砰地砸在她耳膜上,又快又重,比刚才他俯身靠近时还要乱。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白瓷瓶,又抬头看了看赵琰消失的方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方才那句话。 他跟她解释了。 不是留张字条,不是托人带话,是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日 的南风馆,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知意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世子妃?”流露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扶您去榻上涂药吧?” “流露。” “嗯?” 沈知意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漏出来:“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逗我,看我笑话?” 流露仔细斟酌了半晌,发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太安全,觉得说“是”世子要倒霉,说“不是”世子妃未必信,只得委婉道:“世子妃方才怼回去的那几句,奴婢觉得世子听得很高兴。” 沈知意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压不下去。 “他高兴?”她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他那分明是觉得好玩。” 流露不敢接话,只是忍笑扶着沈知意往榻边走。 沈知意被扶着趴到榻上,裙子撩到腰际,凉飕飕的,流露倒吸一口气:“都青了一大片!世子妃方才怎么还能站那么久跟世子斗嘴?” “斗都斗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沈知意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总不能让他瞧扁了。” 化瘀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流露用了力道揉开,疼得她嘶嘶抽气,思绪反倒慢慢沉下来。他解释得坦荡,她自然是信的。可信归信,心里那团乱麻反倒缠得更紧。 他为什么要跟她解释?是因为在意她怎么看他,还是仅仅不想背一个莫须有的黑锅? “流露,”她闷闷地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你误会了他,偏不说,看着你瞎琢磨好几天,最后才轻飘飘地说出真相,是什么意思?” 流露的手顿了顿,思忖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反问:“世子妃觉得,世子是在逗您?” “他就是在逗我。”沈知意斩钉截铁,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又补了句:“但也不是坏心眼的那种逗。” “那大概是,”流露想了想,“想多跟世子妃说几句话?” 沈知意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流露替她涂好药,又伺候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沈知意趴在榻上,把那三本书翻出来摊在枕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从书页间滑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赵琰的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只写了一行字: “南风馆那日,非你所见那般。” 沈知意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早就写好了。 在她翻到这一页之前,在她还在心里偷偷琢磨、暗自别扭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解释写好,叠好、夹进了她最想看的那本书里,等着她来发现。 方才书房里那句当面的解释,也不是临时起意。是他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纸条,悄无声息地化解她的心结;一条是当面,陪着她斗几句嘴,免得她一个人憋着瞎想。 这个念头像一道温热的水流淌过心口,沈知意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灯影晃在纸上,那凌厉的字迹仿佛也软了下来。 窗外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藏在暗处的心跳。 她趴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翘了又压,压了又翘,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笑了一下。 连后腰的疼,都好像淡了大半。 40. 桂香灯语内心显 春桃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世子妃趴在榻上,脸埋在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姐?可是疼得厉害?”她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过去。 沈知意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哪里有半滴眼泪,反而红扑扑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春桃,小厨房里有桂花糕吗?” 春桃愣了愣,点头:“有的,日落后蒸的,想着您可能想吃就让小厨房一直温着。” “装一碟来,再备一壶热茶。”她撑着榻沿坐起来,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先插了根素银簪,指尖顿了顿,又拔下来换了朵米粒大的珍珠梅花簪,不显眼,只在鬓边落一点柔光,倒是衬得气色软和了几分。 春桃端来食盒,流露替她披了件外裳。沈知意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夜风穿庭,裹着腊梅的冷香扑在脸上,檐下铜铃轻颤。书房的窗纸亮着暖黄的光,映出赵琰挺拔的侧影,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敲门,门恰好从里面开了。 赵琰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笔,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提着的食盒,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不在榻上养伤,跑这儿来做什么?” 沈知意食盒往前递了寸许,抬眼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装得坦荡:“来谢恩。” 赵琰握笔的手顿了顿。 她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擂鼓,面上却挤出个无辜的笑容,故意将字咬得清清楚楚:“聊表心意。” 那模样像只攒了半天劲儿,终于鼓起勇气来攻城的小狐狸,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偏要装得一本正经,似要把方才在正院丢掉的城池一寸一寸夺回来。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他把笔搁在笔山上,将双手往袖中一拢,不紧不慢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道:“进来说。” 沈知意迈步进门,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些僵硬,但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瘸着腿也要开屏的孔雀。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桂花糕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她亲手斟了一杯热茶,端到赵琰面前,动作规规矩矩,眼神却半点不规矩,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得逞的笑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赵琰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杯沿:“你是来谢恩的,还是来讨债的?” “谢恩,”沈知意答得飞快,“顺便——” “自然是谢恩,”她答得飞快,顿了顿,从袖里摸出那张叠得齐整的字条,两指夹着在他眼前晃了晃,“顺便问问爷,这字条是什么时候塞进书里的?” “顺便问问爷,这张字条是什么时候塞进书里的?” 赵琰的目光在字条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回她脸上。她果然耳尖又红了,却没像上次那样低头绞衣角,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拿着证据来跟他当面对质。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低低沉沉的,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赵琰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沈知意下意识后退,脚跟碰到了桌腿。 “你猜。”他垂着眼看她,语气懒懒散散的。 “爷真是好耐性,憋了这么多天才说。” “你不也憋了好几天?”他反问,“憋到摔一跤才敢来问?” 沈知意脸一热,刚要反驳,就见他伸手从食盒里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碎屑沾在他唇角,被他用指腹拭掉了。 “味道不错,”他饶有兴味地评价道:“比上次的好。” 沈知意愣了一下,赵琰抬眼,眸底浮着点似笑非笑的光:“我说的不是桂花糕。” 沈知意:“……”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晚怕是要被这个人气死在这里。 赵琰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角的笑意愈深,故意俯身凑得近了些,压低了声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酥麻感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去,惹得她肩头发颤。 “怎么不说话了?” 他的声音裹着喑哑的笑意,懒懒散散的,落在沈知意耳中却觉得字字勾人,“方才在门口的劲儿呢?难道还怕我吃了你?” 这话里的调笑像根软羽,又像簇小火苗,痒得人心慌。沈知意心跳如擂鼓,偏不肯像往常那样躲开,反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尾微微挑着。 “吃了我?”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顿,“爷牙口这么好?” 赵琰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的空隙,沈知意抬手就去推他坚实的胸膛,想拉开与赵琰之间这过分亲昵的距离。 “你放……” “嘶——” 话未说完,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动作倏地顿住。 推拒的动作太急,狠狠扯到了方才摔伤的尾椎骨,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尾椎窜上后脑,疼得她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软着身子便往下倒。 赵琰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方才那点懒散戏谑荡然无存,他凤眸骤然一沉,长臂一伸揽住她软倒的腰,另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毫不费力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乱动什么!”语气里压着薄怒,看样子是真的急了。 沈知意疼得额角渗出冷汗,咬着唇没哼声。她仰着脸看他,赵琰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面具后的眼睛里全是紧张,半点玩笑的影子都没了。 她忽然觉得尾椎骨也没那么疼了。 “爷方才不是说想吃了我?”她把脸往他胸前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疼出来的鼻音,偏要嘴硬,“现在好了,真吃不着了。” 赵琰脚下步子一顿。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疼得脸都白了,额上冷汗涔涔,居然还有力气跟他斗嘴。 “沈知意,”他抱着她大步走到窗边软榻前,反脚勾上了门,语气冷沉沉的,“你再贫一句,我就把你放在炭盆边上烤。” “那不正好趁热吃?” 赵琰:“……” 他彻底被气笑了,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沈知意贴在他胸前的脸颊麻麻的。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软榻。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温软蓬松,她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团云裹住了。 赵琰坐在榻边,眉头紧锁,黑沉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后腰处。 “我看看伤。”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就探向她的裙摆。 沈知意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他的手,指尖都在发颤:“不、不用了!流露已经涂过药了。” 他的手顿在离她裙带寸许的地方,停住了。烛光摇曳,银面具后的目光晦暗不明,盯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微微发颤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知意心里也打鼓。上回他主动提出要给她涂药,她拿话怼回去了;方才他步步紧逼,她也咬着牙一句不让。现在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倒像是把之前攒下的那点气势全输回去了。 她正懊恼着,赵琰却缓缓收回手,指尖并未离开,而是隔着裙料,掌心轻轻覆在了她方才喊疼的地方。掌心温热,一点点化开她紧绷的皮肉。 沈知意将脸埋进柔软的狐皮里,心跳如擂鼓。 他开始用掌心替她轻轻揉着伤处。力道不重,动作和缓,一圈一圈。即便隔着几层衣料,那温热的掌心擦过她后腰柔韧的曲线时,依旧惹得她浑身一阵细密的轻颤。 暧昧在静谧里疯长,缠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意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方才还在门口跟他嘴硬,现在却趴在榻上任由他揉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闷闷地开口:“爷这手法,果然娴熟。” 后腰上的手掌停了一瞬。 “不是跟你说过,”赵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习武多年,跌打损伤见得多了。” 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爷给多少人揉过?” 话一出口,她就肠子都悔青了。这句话问得太直白了,酸味藏都藏不住。 赵琰的 手彻底停了。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她还是把脸埋在狐皮里,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耳尖和半截粉粉的脖颈,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洞里的狐狸。 “世子妃这是在查我旧账?”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笑意。 “没有,”沈知意的声音从狐皮里传出来,闷声闷气的,理不直气不壮,“妾身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那本世子也随口一答,”他掌心重新动起来,语气却郑重了许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没有。你是第一个。” 沈知意不说话了。她把脸往狐皮里埋得更深,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沈知意。” “……嗯。” “你方才在门口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牙口好不好,什么趁热吃,”赵琰俯下身,几乎贴在她耳边说:“怎么现在哑巴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脸从狐皮里抬起来,侧过头瞪他。她眼睛里还带着方才疼出的水光,眼尾红红的,这一瞪毫无杀伤力,反而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狐狸。 “因为妾身发现,”她一字一顿,气鼓鼓地说,“说再多,最后趴在这儿挨揉的也是妾身。横竖都吃亏,不如省点力气。” 赵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侧躺在榻上仰着脸。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将他的银面具映得忽明忽暗,也将她脸上那层薄红照得无处遁形。 他忽然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省力气?本世子看你精神得很。” 沈知意“嘶”了一声,捂住额头,正要开口反击,就听赵琰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缓,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语气淡得很: “南风馆那日,是和方云景、林清几人商议政事。东宫的人盯得紧,寻常酒楼茶馆都不安全,反倒是南风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沈知意眉间微蹙,把脸往狐皮里埋了埋,带着点不自知的别扭:“我没多想。” 他是靖南王世子,便是去南风馆寻乐也是寻常事。从未听说男子成亲后会摒弃自己曾经的喜好去讨好新妇,更何况是他——赵琰。 她将眼睛阖上,若去的是风月楼那样的地方,才更该叫人多想不是? 话刚说完,后腰揉着伤的手忽然微微一顿,力道稍微重了些,惹得她一声轻哼。 “是吗?”他的声音里裹着点无奈,腕间她绣的玄色护腕滑下来一点,银线红梅映着烛火,暖融融的,“没多想,那世子妃就没什么想问的?” 他的声音不高,裹着炭火的暖意,沉沉地落在她耳廓,像在诱哄。 沈知意依然紧闭着眼,将脸往柔软的狐皮里又深埋了些,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去。 她当然想问。 想问他,那日南风馆里,除了方云景和林清,可还有旁人? 想问他,他与林清之间,可还有其他牵扯? 更想问他,为何要特意留一张字条,专程同她解释。 可这些话像被鱼刺卡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以什么资格去问呢? 她只需他许诺自己世子妃这个身份应有的尊荣和庇护,至于旁的,沈知意告诉自己不可贪求,不可越矩。 于是她咬着唇,声音依旧从狐皮里闷闷地传出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执拗: “没什么想问的。” 书房忽然静了下来。 烛火噼啪响,窗外风卷着梅香飘进来,混着桂花糕的香,甜里带着点涩。 赵琰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眸色沉了沉,指尖动了动,想摸摸她的发顶,最后还是收了回来。他没再追问,重新放轻了力道,继续替她揉着后腰的瘀伤。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无妨,以后慢慢就知晓了。” 41. 桂香未尽惊雷起 话音刚落,覆在她后腰上那只温热的手掌,倏然停了动作。 掌心的热度犹在,那股和缓的力道却消失了,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空。 沈知意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自他胸膛发出,低沉悦耳,不轻不重地搔刮过她的心尖。紧接着,一双带着薄茧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捏住了她发烫的耳垂。 “嘶……” 沈知意打了个激灵,缩了缩脖子,想躲,那两根手指却不容闪躲,将她小巧的耳骨拢在指间,指腹慢慢碾过软肉。 酥麻的痒意顺着耳后窜到后脊,瞬间麻了半边身子。 “既没什么想问的,”赵琰俯得更低了,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耳窝,声音压得喑哑,还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恶劣,“世子妃深夜提着食盒来此,是心疼我熬夜处理公务,还是说,” 他顿了顿,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根细钩勾着人心尖晃。 “急着来见我?” 沈知意整个人僵在狐皮里,一动不敢动。颊边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烧下去,连带着被他捏在指间的耳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侧过脸,从狐皮里露出半张脸,目光直直地迎上赵琰俯下来的视线。 “两个都有,”她咬了咬唇,像是攒了浑身的劲儿,才把声音放得轻轻的,却字字清晰,“不行吗?” 赵琰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她的耳朵在他指间红得发烫,她的眼眶还泛着薄红,她的手攥着身下的狐皮攥得骨节发白,偏生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燃着的星子。 赵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藏不住,自唇边满溢而出,化作一声低沉的轻笑。 松开手时,指腹还故意在沈知意耳后轻轻地勾了一下,惹得她又是一颤。 “行,”他说,语气里的愉悦毫不掩饰,“怎么不行。” 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走到书案旁,”不疼了就过来。”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笑意还未散尽。 沈知意磨蹭了半晌,才扶着榻沿慢吞吞地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裙摆,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他身边。 “手伸出来。” 沈知意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乖乖把左手递出去。 赵琰将还带着微温的桂花糕取了出来,又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无法安抚她纷乱的心绪,只一径垂着眼睫,睫羽在烛火下投出两片薄薄的影,遮掩着底下翻涌未定的心绪。 这是她头一回进他的书房。 方才被抱着进来时又疼又慌,整张脸都埋在他襟前,哪里顾得上看周遭。此刻心神稍定,才敢借着吃东西的当口,悄悄抬起眼,飞快地打量着四周。 这屋子比她想象中疏阔太多,却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奢靡堆砌,此处陈设极为疏阔利落。 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乌木架子顶到房梁,经史子集、兵书策论密密匝匝列着,好些书册的边角都翻得发毛,卷了边,显然是日日被人取阅。最上层斜搁着几卷竹简,竹片磨得温润发亮。 另一侧墙上悬着一幅偌大的大周舆图,山川河流蜿蜒如墨,关隘城池用朱砂笔密密标注,新旧笔迹交错,有些地方还画着潦草的箭头,笔锋凌厉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雁门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四遍,颜色深得发黑。 她的目光从舆图上悄然移开,又落回他身旁的书案。端砚里汪着半池残墨,笔架上几支狼毫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书架旁的剑架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裹着磨得发亮的旧犀皮,剑柄上的缠绳颜色已深,是长久握在掌中方能浸润出的暗沉色泽。旁边随意挂着一副银丝护腕,与她送他的那副很不一样,绣着几道云纹精细,一看就是顶好的绣娘仔细绣出来的。 屏风后半掩着一扇槛窗,糊窗的明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隐约能瞧见窗外积雪压着枯枝的疏影。窗下便是她方才躺过的软榻,白狐皮上还留着她压出的浅浅窝痕。 这哪里像个世子的书房。 没有熏香,没有古玩,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到处都是书、舆图、剑,和纸上未干的墨迹。像把他整个人的筋骨都摊开在了这里,都尽数投在了这几样东西上,旁的什么,分毫也不留。 沈知意心里忽然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只觉这书房里每一寸空气,都是他独有的气息,冷硬而专注,且不容外人踏入的疏离。而她此刻站在这里,竟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来的雀儿,连扑棱翅膀都不敢太大声。 赵琰负手立在书案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缘。 他将她方才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偷瞄,那些小心翼翼的打量,甚至连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忡与茫然,都尽收眼底。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乌木书架上,怯生生缩成一团,像只揣着桂花糕的猫。 他看着她垂着头,耳尖还泛着未褪的浅红,指尖捏着空了的糕纸,局促地绞在一起,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喜欢这里?” 他忽然开口,打乱她的思绪。 沈知意吓了一跳,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凤眸里,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慌忙摇头:“没、没有,只是觉得,爷的书房,很不一样。” “不一样?”赵琰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案,退无可退。她咬着唇,想了半天,才小声道:“就,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赵琰看着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在沈知意额间轻轻一敲, “多余的东西?那世子妃以为,我书房里该摆什么?美人图?” 沈知意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别开脸小声嘟囔:“爷胡说什么呢。” 笑音还没落,沈知意的目光忽然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顿住了。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舆图,并非山水写意,而更像是某地域的堪舆详图。山川走势、关隘险地、兵力布防皆用朱砂与墨笔细细标注,新旧笔迹层层叠叠,显然是被人日夜琢磨的。舆图旁压着一沓密信,最上面那张的页脚,赫然露出“太子府”三个蝇头小楷。 她飞速收回目光,垂了眼。 新婚夜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从前听了只觉得是疏离,此刻再看这些密信舆图,心里却只剩沉甸甸的担忧。她的心随着眼睑垂下也一同沉下去,方才那点因为他逗弄而起的旖旎甜意瞬间散了,脸上的娇红也慢慢褪下去。 她知道,这些都是赵琰日夜操劳的事情,也是他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而他愿意让她站在这里,看到这些,本身就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方才还软乎乎像只被逗弄的猫儿,此刻却收起了所有柔软,虽低垂着眼,眸光却清亮。 赵琰几乎是立刻就觉察到了她的变化。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静静地看着她。 “普济寺里遇到的那个蒙面人,是北戎的暗探,”沈知意心里挣扎着,依然开了口,“难不成太子真与北戎通敌?” 她想,赵琰不让她擅自进书房,起初是对初来乍到的自己不信任,二来不希望她涉足这吃人的政事。可她今日见到了,更亲身经历了那淬了毒的暗器擦着耳边飞过的惊险。她不想他出事,也不希望背靠的这座大山倒下。 赵琰眸色微沉,依旧没有说话。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眼,目光锐利如刀,沉沉地看着她。 沈知意便在他这样的目光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停在他三步之外,仰起脸,迎着他的视线,然后做了一个让他意外的动作,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算不上多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涩意,却坦荡得像一汪见底的清泉。 “妾身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这里头装的,不是爷以为的琉璃珠子。” 赵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知意垂下眼,隔着衣衫,按住自己心口,像是在对什么郑重地做出承诺。再抬眼时,她眸光坦荡,一字一句道:“妾身自幼随母亲识药辨毒,北戎与大周边境的毒草因水土不同,药性天差地别。今日那人暗器上的毒,若能让我看上一眼残留的药粉,妾身不敢托大,但或许能辨出配方,甚至能配出解药。”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认真与孤勇: “爷,或许我能帮你。” 赵琰眼底那最后一丝戏谑,终于彻底散去。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沈知意,从前总以为她是温婉聪慧的,会在后宅里安安稳稳过日子,用软和的性子护着自己。却没想过,这层软壳底下,藏着这般不输男儿的胆识与锋芒。 她不是躲在他羽翼下的金丝雀,是想和他并肩站着的人。 良久,他终于移开目光,缓缓踱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你可知,今日那蒙面人使的暗器,叫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裹着窗外的风雪,还有不属于他的经年累月的沉郁。 沈知意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七步针。七枚针,淬七种毒,用特殊内力打出,中者立毙。今日他只发了三枚,是故意留手,引我们现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套针法,是北戎人仿着‘九杀针’做的。我幼时在北境军营,见过一次真的九杀针。” 果然!九杀针! 三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沈知意一下,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还没等她细想,就听赵琰转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有沉重,有惋惜,还有她读不懂的深意。 “创九杀针的人,叫林苍。” 林苍。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知意耳边轰然炸响。 她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指尖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爷说谁?不可能!我舅舅他,二十年前就战死在雁门关了!” 那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是母亲藏在箱底的旧铠甲,是每年清明母女二人对着空坟烧的纸钱。是她那个连尸骨都未曾寻回,只留下忠烈之名的亲舅舅。 “他是战死了。”赵琰打断她,一步步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可一场只有数百人的突袭,怎么能让一个武功高绝、用兵如神的副将,连尸首都找不到?” 沈知意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死,疑点重重。” “而他战死前寄出的最后一封家书,并非寄回林家祖宅,而是绕了三个州府,辗转千里送到了京城,交到了他唯一的妹妹,也就是岳母手中。”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风雪拍着窗棂,沙沙作响。 桂香还没散尽,惊雷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沈知意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那信里写了什么?母亲到死都没提过半个字。 难不成舅舅的战死另有隐情? 42. 寒雪骤生东宫变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爆出一个明亮的火星,随即又暗了下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知意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赵琰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世,自己的家族,从出生起就缠在了这朝堂的血雨腥风里,躲不开,也逃不掉。 赵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涩。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伸手去扶,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身后那片让人不安的黑暗。 他给她时间缓,不急。 沈知意攥紧了手里的白瓷茶杯,指尖掐得泛白,温热的水晃出细碎涟漪,却半点暖不透她冻僵的指骨。喉间涩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 “所以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琰没有否认。 沈知意垂下眼,长睫颤得厉害。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偏偏这个人在看透之后依然接纳了她。她没有生气,至少此刻顾不上生气。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重新抬起眼时,眼底虽还泛着红,神色却已经稳了下来,镇定得令人心惊。 “既如此,那妾身更不能置身事外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单薄,却莫名地让人心安,“爷的手腕够硬,妾身的命够硬,咱们凑合凑合,倒也合适。” 赵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看她红着眼眶却偏要逞强说笑的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想说些什么,沈知意却已经低下头去,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块被遗忘许久的桂花糕。她看了一眼上面的齿痕,是她之前咬过的,然后抬眸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却弯成月牙,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琰的喉结滚了滚。 她把桂花糕重新放回他掌心,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天色不早了,妾身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从容,背影淡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赵琰分明看见,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带了齿痕的桂花糕,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漫到眼底,连眉峰都软了几分。笑意收得极快。暗卫现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存褪得一干二净,只剩刀锋般的冷厉。 “我不在府的日子,暗中保护世子妃,不许让任何人惊扰她。” “是。” 暗卫退下,他转身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底深不见底。 他觉得身为夫君,他得护着她,哪怕风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也得先替她挡着。 这一夜,沈知意辗转难眠,锦被翻得冰凉。 满脑子都是他掌心那块被她还回去的桂花糕。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廊下风穿堂过,她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廊下始终没有传来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她索性披衣坐起,靠在床头,透过纱帐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清冷冷的,把廊下竹帘的影子一道一道投在窗纸上,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也不知熬到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沈知意一个激灵起身,下意识先问:“世子回来过吗?”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摇了摇头,脸色也不太好:“方才去前院问过,门房小厮说世子爷昨儿夜被陛下急召入宫,直至现在还未归。”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底。 急召入宫,一夜未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昨日才撞破了太子通敌的密谋,宫里就来了旨意,谁知道会不会是太子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念头刚落,流雨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世子妃,不好了!外面传来消息,说太子在陛下面前状告,说世子爷诬陷他通敌叛国,还拿了证据,说世子爷才是真正与北戎勾结的人!” 沈知意握在手里的茶杯一顿。 茶水晃到杯沿,又稳稳停住,半滴都没洒出来。 “别慌。”她轻轻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窗外的天光落进她眼底,映出一种几乎称得上锋利的冷静,与方才辗转难眠时那个红着耳尖的姑娘判若两人。 “世子入宫前,可还留了别的消息?” 流雨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温和恬淡的世子妃,此刻周身的气场竟让人不敢直视。 “没、没有……” 沈知意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唇角微微抿紧。 沈知意抿紧了唇。 说不慌是假的,指尖藏在袖里抖得厉害,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倒,赵琰不在府里,她要是乱了,整个凝梅苑内院就都乱了。 此时,不能再给他添乱。 “再去打听,有消息立刻回我。” “是。”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时,身子才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圣上会不会信太子的话?会不会定他的罪?她想帮他,可一个深宅世子妃,朝堂之上半分根基都没有,能做什么? 那股抓心挠肝的焦灼,似藤蔓疯长,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那道挡在她身前的挺拔身影,会不会真的有一天,从她眼前消失? 早膳只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咽不下。她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吩咐春桃去前院打听消息,一会儿又坐回窗边对着院子里的残雪发呆。庭前的红梅开得正好,雪压花枝,冷香浮动,她却连抬眼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苏清沅来请安,瞧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坐了盏茶功夫就识趣地走了。没过多久,崔王妃身边的嬷嬷来请,说王妃请她去寿安堂。 寿安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崔王妃坐在上首,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来时沈知意向嬷嬷打听得知靖南王昨夜也跟着入了宫,至今未归。 “知意,你别担心。”崔王妃拉着她的手,温声安慰着她,“王爷已经去见陛下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先莫要慌张自乱了阵脚。” 从寿安堂出来,沈知意攥紧了袖口。 她不能等下去了。可她一个内院女子,怎么才能见到皇帝呢? 沈知意皱着眉思索了许久,忽然眼前一亮。赵琰提过,方云景常在万卷书局。方云景是镇国小侯爷,常在御前走动,若能托他递个话,或许能见圣上说清原委。 “春桃,备车。”她定了定神,“去万卷书局。” “书局?”春桃有些意外,“世子妃想买什么书?奴婢让人去取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用了。”沈知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我想自己去挑挑。嗯有些书,得亲自看了才知道合不合适。” 她没好意思说,除了找方云景,她心里还藏着一个小小且荒唐的念头。昨夜赵琰那样待她,她想,等他回来,她总该更勇敢一点。书局里那些风月话本,多少能学两招。 “那奴婢陪小姐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沈知意心里直打鼓。 这种事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怎么好意思让丫鬟知道? 即便是春桃也不行。 马车刚刚驶出王府侧门,就被人堵了个正着。 “嫂嫂!” 赵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襦,系着杏色长裙,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黄鹂,朝着沈知意的马车直冲过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显然也是刚从外头逛回来。 沈知意对这个妹妹很是喜欢,此刻扶着额,只想让车夫赶紧掉头。 “玥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买了些糕点回来,远远瞧见咱们府的马车,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嫂嫂!”赵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然后手脚麻利地爬上车,掀帘子就钻进来,笑得眉眼弯弯,“嫂嫂这是打算要去哪儿?” “我去书局买几本书,你刚逛完,回去歇着吧。”沈知意试图劝退。 可赵玥的眼睛瞬间亮了:“买书?正好啊!我也想去!前儿新出了一本话本,听说写得可好看了!” 沈知意心里警铃大作,连忙笑道:“玥儿不是刚从外头回来吗?回去歇着吧,我买完书就回了。” “不嘛不嘛,”赵玥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撒娇撒得理直气壮,“嫂嫂你别不信,玥儿虽喜玩闹,平日里我也爱读书的。我陪嫂嫂去,还能帮嫂嫂参谋参谋。街上的书局我熟得很,哪家的纸张好、哪家的批注精,我都门儿清。” 她说着,已经在沈知意身旁坐了下来,挽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况且嫂嫂一个人出门多没意思,有玥儿陪着,路上还能说说话。” 沈知意张了张嘴,看着赵玥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我是去找方云景想办法救你哥,顺便想买几本风月话本学学怎么哄你哥吧? 这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好吧。”沈知意咬了咬后槽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就一起去吧。” 车轱辘碾着积雪往前走,赵玥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本里的情节。沈知意却有点心不在焉,面上还得笑着应和,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会儿到了书局,怎么才能支开赵玥,找到方云景? 43. 芙蓉帐畔闻佳音 马车停在万卷书局门口时,沈知意还在攥着袖帕出神。 两层的木楼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面不起眼,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一楼整整齐齐码着经史诗文,墨香沉沉,都是科考仕子常翻的正经书;二楼光线暗些,摆的全是杂记、游记、话本闲书,人也比一楼少得多。 沈知意下了马车,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从容自然。 “嫂嫂想买诗集还是文集?前儿新出了一本《寒梅集》,写得极好的。”赵玥挽着她的胳膊蹦蹦往里走。 “我自己随便逛逛,”沈知意忙打断她,“玥儿去看你喜欢的就好,不用陪着我,挑好了我叫你。” 赵玥眨眨眼,虽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问,点点头就往游记那边去了。边走还边不放心道:“那我去那边看看,嫂嫂挑好了叫我。” 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二楼。 先飞快扫了一圈整层楼。果然,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一位穿着打扮十分华贵的男子。 男子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身边堆了高高一摞书。 沈知意心头一喜,正要走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东南角那一排矮书架。 那一排书架比别处的都要矮一些,藏在柱子阴影里,一共三层,码得满满当当,书名一个比一个露骨。她目光迅速扫了几本《花间情事》《月下佳期》《芙蓉帐暖》…… 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终于咬咬牙,飞快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瞄了两行,又“啪”地合上,心口砰砰跳得厉害,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她又抽出两本,飞快塞进随身布袋里,扎袋口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沈知意你出息点,昨夜在他面前嘴硬的劲儿哪儿去了?买两本书而已,怕什么。 还好,今日二楼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在她扎好布袋,准备转身去找窗边男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赵月的声音:“嫂嫂?” 沈知意吓得差点把布袋子扔出去。猛地转过身把布袋子紧紧攥在怀里,后背靠着书架,冲着赵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玥儿怎么上来了?” “看你半天没下去,就上来找找。”赵玥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她怀里鼓囊囊的布袋,“嫂嫂挑了什么呀?这么神秘。” “没、没什么,就是几本诗集。”她拽着赵玥的胳膊就往楼梯口走,脚步都慌了,“咱们走吧。” 走得太急,布袋口没扎紧,最上面那本滑了出来,“啪”地砸在木地板上。 封皮朝上,《芙蓉帐暖度春宵》几个字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赵玥下意识弯腰去捡,沈知意伸手去拦已经晚了。赵玥捏着书脊翻过来,认认真真念出书名,抬头一脸茫然:“嫂嫂,这也是诗集吗?” 沈知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堂靖南王世子妃,偷偷来书局买风月话本,还被小姑子当场抓包。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赵琰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她。 然而赵玥却只是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一脸理所当然地把书塞回沈知意的布袋子,还细心地替她扎紧了袋口。语气真诚得半分调侃都没有: “嫂嫂真是好眼光,这本我听闺中姐妹说过,写得极好。”赵玥挽住沈知意的胳膊,甜甜一笑:“嫂嫂买什么都是对的。” 沈知意愣住了。 赵玥凑过来,贴着她耳朵小声补了句,眼睛亮晶晶的:“嫂嫂放心,我绝对不跟我哥说。再说我哥那块木头,早该有人教教他了,一点都不解风情。” 说完还冲沈知意眨了眨眼,一脸“我站你这边”的表情。 沈知意又是窘迫又是感动,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男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南王府世子妃和小郡主光临。” 两人同时回头,就见方云景斜倚在柱子边,怀里抱着一摞话本,比沈知意的还多。绛紫色团花锦袍,腰间挂着玉坠,桃花眼微微挑着,笑起来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的五官倒是极为秀丽,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懒散和轻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谁都像在暗送秋波。 “方云景?”赵玥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嫌弃两个字几乎写在了脑门上,“你怎么在这儿?” 方云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知意怀里的布袋子,目光故意在那微微鼓起的形状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拖长了语调: “我自然是来买书的。倒是世子妃,不在府里等着赵琰的消息,跑到这里来买这些……嗯,‘诗集’,倒是好雅兴。” 沈知意下意识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抬起眼,迎上方云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语气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方公子管得倒宽。世子说了,闲书养性情,偶尔翻翻无妨。” 方云景眉峰一挑,倒有点意外。他见过的大家闺秀多了,被撞破买这种书,要么恼羞成怒要么矢口否认,像她这样脸红到耳根,嘴上却半分不肯输的,还是头一个。 有意思。赵琰那个冷面阎王,倒娶了个有意思的世子妃。 旁边赵玥“噗嗤”笑出声,幸灾乐祸地瞥了方云景一眼:“听见没?我嫂嫂买书是哥哥自然默许的,你管得着吗?” 方云景被噎了一下,倒也并不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了沈知意一眼,收了脸上的戏谑,正色了几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劝世子妃也别太担心,太子那点把戏糊弄不了圣上。” 沈知意心头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怀里的布袋往臂弯里拢了拢,抬起眼看向方云景。她的目光平静,语气也不见慌乱,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揶揄: “方小侯爷方才还说我雅兴不浅,怎么这会儿倒比我还着急?话说到一半就让人别白费心思,这算什么?你们京城贵公子说话都兴这么吊人胃口的?” 方云景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眉峰微挑。 “圣上素来偏爱赵琰,又最是多疑。太子找来的那几个人证都是买来的货色,一查就露馅,想定赵琰通敌叛国的死罪,哪有那么容易?”方云景晃了晃手里的话本,语气轻松,“靖南王昨夜没回,不是被扣了,是陛下留着商量边境的事。我爹今早也入宫了,赵琰安全得很,你放宽心就是。” 悬了整整一天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 沈知意长舒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松了半分。指尖微微发麻,她自己都没意 识到,这一天竟提心吊胆到了这种地步。 她敛了神色,认认真真朝方云景福了福身:“多谢小侯爷告知。” “谢什么,我和赵琰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方云景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怀里的话本往上颠了颠,封皮上《花前月下》《玉楼春》几个字晃得人眼晕,“再说我这不也是来买‘闲书’陶冶情操的嘛。” 方云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一张好看的脸和家世,整日里不务正业,不是斗鸡走狗就是流连戏园子,京中正经人家的闺秀见了他都绕道走,偏偏他脸皮厚得堪比城墙,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赵玥看着他怀里那一摞的话本,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嫌弃又加深了几分:“你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买这些秽书,还要不要脸?” “秽书?”方云景挑了挑眉,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知意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袋子,拖长了语调,“我说玥儿妹妹,这就不对了。风月之事乃天地人伦,圣人都不避讳,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秽书了?再说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桃花眼弯得像月牙,笑得欠揍极了:“方才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世子妃买这本书的时候,妹妹说的是什么来着,‘嫂嫂买什么都是对的’。这区别待遇得也太明显了吧?怎么,世子妃买就是雅兴,我买就是不要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瞪着方云景:“我嫂嫂买的和你买的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话本子?不都是风月书?”方云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在下洗耳恭听,请玥儿妹妹赐教,这区别究竟在哪里?” “区别在于……”赵玥攥着小拳头,理直气壮地道,“嫂嫂是正经人家的娘子,买了自然是有用的!你是什么人?你个花天酒地的纨绔!你买这些书,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方云景步步紧逼,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那是本性难移!”赵玥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四个字。 “哦?”方云景步步紧逼,笑意越来越深,“那我倒想问问玥儿妹妹,世子妃买了有用,是有什么用啊?” 赵玥脸涨得通红,攥着小拳头憋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 沈知意站在一旁,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消失。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了“罪证”的布袋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想把这两个吵得热闹的人都撂在这儿,自己跑回马车上去。 吵到最后,方云景抱着书率先转身往楼下走,桃花眼一弯,丢下一句:“行了不逗你了。我正好要去靖南王府等赵琰,蹭你们的车坐,不介意吧?” 话音没落,人已经大摇大摆出了书局,熟门熟路掀了靖南王府马车的帘子就往里坐,步履轻快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赵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掀了帘子坐了进去,回过神后气得一跺脚,提着裙摆追上去:“方云景!你脸皮是城墙糊的吧!那是我们家的马车!” 沈知意抱着布袋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 只是想起方云景说的,心口那块压了一天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来,她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等他回来,总有一天,要把这些书里学的,都慢慢用在他身上。 44. 灯窗密计待君归 马车里先飘出来方云景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欠揍的笑意:“玥儿妹妹过奖了,本小侯爷的脸皮,少说也是城墙拐角加三合土夯的,哪能这么薄。” 沈知意站在书局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布袋子,看着赵玥气鼓鼓掀帘子要冲进去吵架,一时又尴尬又想笑,憋得肩头都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稳住神色,认命地提着布袋子快步朝马车走去。 赵玥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沈知意身旁,刻意用身子把沈知意和方云景隔开,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瞪着对面的人,活像只炸了毛的奶猫。 “你们侯府没马车吗?非要蹭我们家的。” “侯府的马车哪有赵琰的车舒服,”方云景往软垫上一靠,翘起一条腿,晃了晃脚上那双绣了金线的靴子,笑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特意给世子妃报信,总不能让我走着去靖南王府吧?” “我哥不在你探望谁?我哥要是在,你敢上门吗?”赵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哪次见了我哥不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方云景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难得有几分心虚地别开了眼:“那叫敬重,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沈知意垂着眼,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的手搭在布袋上,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方云景和赵玥之间转了一圈。 方云景嘴上和赵玥争得面红耳赤,可他每次被赵玥怼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非但没减,反倒更深了几分。 他靠在车壁上,翘着腿,姿态懒散得要命,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绕着赵玥转,连偶尔瞥一眼窗外的时候,眼角余光都还挂在她那儿。 赵玥说急了,鬓边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方云景的目光追着那缕发丝走了好几息,指尖动了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去望车顶的雕花横梁,嘴里若无其事地接上一句不着调的调侃。 等赵玥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回耳后,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落在她圆润的耳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扯个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出来找话,偏要装成随口一提的样子。 沈知意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话本子被抓包的尴尬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兴味取代。她把布袋子往身侧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目光在方云景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在赵玥那张浑然不觉的小脸上,忽然觉得十分有趣。 这小侯爷,嘴上半句正经话都没有,一身花蝴蝶似的打扮,怀里还搂着一摞风月话本子,怎么看怎么是个不靠谱的纨绔。可他看赵玥的眼神,分明又是一往情深的少年人,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用漫不经心的浪荡样儿,遮得严严实实,又处处都是破绽。 沈知意弯了弯唇角,忽然开口,语气温温柔柔像聊家常:“方小侯爷,你怀里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玉楼春》,我瞧着封皮眼熟。方才在书局角落,你站了好半天才挑中这本吧?” 方云景没料到她忽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愣了愣:“是啊,挑了半天。怎么了?” 沈知意抿唇一笑,目光意有所指地往赵玥身上偏了偏,又收回来,落在方云景脸上,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只是觉得方小侯爷挑书的时候倒是很有耐心,不像是个浮躁的人。” “难怪。”她故意顿住,低头理了理袖口,不往下说了。 方云景被她这个“难怪”吊得不上不下,隐约察觉到沈知意似乎意有所指,但好奇心上来了忍不住问:“难怪什么?” “难怪站在角落里看了人家姑娘半天,也没上前开口搭话。”沈知意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含着笑,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原来方小侯爷的胆子,都用在买风月书上了。” 方云景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赵玥先是一愣,旋即炸了毛,猛地转头瞪着方云景:“什么姑娘?什么搭话?方云景,你在书局的角落里偷看姑娘?!” “我!我没有!”方云景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裂得干干净净,急得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世子妃,你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偷看姑娘了?” 沈知意不慌不忙地歪了歪头,笑得一脸无辜:“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方小侯爷何必这么紧张,急得脸都红了。” “谁脸红了!” 赵玥狐疑地看了看方云景,又看看笑而不语的沈知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哼了一声,往沈知意身边挤了挤,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对面的人也听得见:“嫂嫂别理他,他脑子本来就不好。” 方云景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迎上沈知意那双含笑的、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颓然往车壁上一靠,认命地叹了口气,朝沈知意拱了拱手,那意思很明确:我认栽,求放过。 沈知意微笑着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赵玥的手背,不再说话。 马车在王府侧门前停稳。 车帘刚被人掀开,赵玥就拉着沈知意的手探出头来,守门的小厮连忙迎上前,屈膝行礼。赵玥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哥回来了吗?父王呢?” “回郡主,王爷和世子爷还没回来。“ 赵玥脸上的光瞬间就暗了,她回过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眼里的担忧都藏不住。 沈知意心里也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冲赵玥点了点头,又转向方云景,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世子妃的端庄得体:“多谢方小侯爷今日相告。世子回来之前,还请小侯爷在府中稍候了。” 方云景收起方才那副吃瘪的表情,难得正经地还了一礼:“世子妃客气。” 沈知意又转向赵玥,目光柔和了几分:“玥儿,方小侯爷是客,有劳你好生招待着。”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一翘,补了句:“玥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小侯爷多担待。她要是气不过,往你茶里加把盐什么的,也别往心里去。” 方云景嘴角抽了抽:“世子妃,你这当面教人使坏,不太合适吧?” 沈知意已经抱着布袋子转身走了,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方小侯爷刚才在书局里给妾身扣‘雅兴不浅’的帽子时,倒是挺合适的。” 方云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着头笑出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平时拌嘴拌不过赵琰也就算了,怎么他娶的世子妃,嘴皮子也同他一样厉害。” 赵玥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怼他。她望着沈知意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软。 嫂嫂心里急得要命,面上却还惦记着周全礼数,还替她出主意怎么治方云景。她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对方云景挤出个礼貌而疏远的微笑:“方小侯爷不是想要逛园子吗?梅园在那边,请吧。” 方云景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赵玥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方云景倒也不恼,连忙抱着一摞话本跟上去,优哉游哉的,半点不介意她走得快。 走出一段路,赵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方才嫂嫂说你在书局偷看姑娘,到底看的是谁?”< /p>方云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怀里那摞书全摔出去。 “没有的事!你嫂嫂逗你玩呢!” 赵玥哼了一声,步子迈得更快了。方云景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低声苦笑:“赵琰啊赵琰,你赶紧回来管管你的世子妃吧。” 沈知意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把门从里面闩上了,连春桃都被她打发去小厨房守着燕窝。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闭了闭眼,才慢慢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气。方才在书局和马车里,她是众人面前端庄从容的世子妃,是能在方云景面前不落下风的沈家二姑娘。可此刻四下无人,那些被她死死按住的焦灼和恐惧,终于一点一点地从骨缝里渗了出来。 她走到桌案前坐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方云景说赵琰暂时安全,可“暂时”两个字最是磨人。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太子既然敢反咬一口,必然是留了后手。赵琰在宫里一夜未归,连靖南王都被留在宫中议事,事情哪能真的像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她不敢深想,越想心口越紧。 她只知道,赵琰回来的那一刻,她必须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不是需要他分神保护的后宅摆设。她能辨毒,她有用处,她要帮他。 可是,想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沈知意越想越乱,目光不自觉落到手边的布袋子上,那本《芙蓉帐暖度春宵》露出半截封皮,画里的美人执扇浅笑,像在看她笑话。 沈知意的脸“唰”地就红了。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横将那本《芙蓉帐暖度春宵》从布袋里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 看了两行,脸就烧得发烫,“啪”地合上书灌了半杯凉茶;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翻开,再看两页,又合上面壁。 再翻开,又合上。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沈知意终于咬着牙,从旁边拿过一张素纸和一支细毫笔,开始认认真真地做批注。她的字迹本就清秀端正,此刻因为紧张,笔画比平日里潦草了几分,可每一条都记得格外仔细。 [其一:递茶时指尖轻碰手背,随即收回,装作无意。不妥!若他反手握住,我必乱阵脚,此计太险。] [其二:夸他眼睛好看。斟酌:会不会太直白?他若反问‘哪里好看’,该如何接话?备选:改作只笑不语,让他自己猜。] [其三:备酒。胆子不够烈的话,需要酒壮胆。但不能喝太多,切记切记,三杯为限,超出则后果自负。”] 她写着写着,咬着笔杆想了想,又添了一行:[若以上皆败,就提正事。北戎毒药、舅舅家书,他总会认真听的。正事说完,趁机多看他两眼,也不算亏。]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个明亮的火星。沈知意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天已经快黑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脸又红了一层,赶慌慌张张把话本和写满字的素纸拢到一起,塞进床头暗格。顿了顿,又把那张写满详细注释的纸抽出来,折成小小的方块,贴身藏进了袖中内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条通往前院的游廊。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一吹就晃。 等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不回来? 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流云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喜意,隔着门板都透着亮: “世子妃!好消息!王爷和世子爷回府了!世子正往正院这边来呢!” 45. 夜归灯影话雁门 沈知意猛地站起身,膝头的帕子滑到地上都没察觉。 烛火晃了晃,烛泪滴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撞出来似的。指尖条件反射地按住了袖中那沓素纸,深吸一口气,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铜镜飞快地理了理鬓发,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然后提起裙摆,小跑着出了门。 裙摆扫过阶前的残雪,差点绊在门槛上,她也顾不上,只攥着裙角往前跑。 刚冲出月洞门,就撞进一个带着夜露寒气的怀抱里。熟悉的体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裹过来,沈知意懵懵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凤眸里。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是熬了一夜的倦意,却依旧清亮,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 赵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晃了晃的人稳稳扶住,他皱眉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颊,皱眉问:“跑这么快做什么?仔细摔着。” 沈知意抓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看他,眼底的水光转了又转,终究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她想说“你回来了”,想说“我等了你一天一夜”,想说“太子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被她生生拧成了一句带着鼻音的嗔怪。 “爷走得倒是干脆,连句话都没留。妾身还以为,”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轻了几分,“还以为爷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得妾身去牢里送饭呢。” 赵琰眉峰微挑。 这丫头,担心成这样,嘴上倒是一句不饶人。 “送饭?”他低头凑得近了些,嗓音压得又低又哑,热气扫过她的额发,“世子妃就这么盼着本世子蹲大牢?” 沈知意抬起眼,那双杏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薄红,偏偏嘴上分毫不让:“妾身总得做两手准备。灶上温着燕窝,牢里的糙粥也备了,总不能让爷饿着。” 赵琰盯了她两秒,忽然低笑出声,伸手将她鬓边跑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一颤。 “那恐怕要让世子妃失望了。”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说悄悄话,尾音拖着点故意的懒,“牢饭留着自己吃,本世子今晚要吃——” 他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燕窝。” 沈知意的耳尖“腾”地就烧了起来,像落了片火烧云。 她咬着下唇,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挠:“松开,父王和母妃在后面看着呢。” 赵琰侧目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靖南王和崔王妃,不紧不慢地松开了手,面上恢复了世子爷的冷峻端方,仿佛方才凑在沈知意耳边说悄悄话的人不是他。 靖南王走在后面,看着相拥的两人,捻着胡须欣慰点头。崔王妃抿着笑与靖南王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两个孩子投缘。” 方云景跟在最后头,摸着鼻子识趣地拐了个弯:“我去书房等你。”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赵琰这人真是命好,阎王脸还能娶个敢顶嘴的媳妇。” 半个时辰后,书房烛火高烧,将案几上的密报映得字迹清晰。 赵琰坐在太师椅上翻密报,指尖捏着纸页,眉峰越蹙越紧。 方云景斜靠在另一侧椅子里,素竹折扇摇得哗啦响,扇面上几笔墨竹都快被他晃出残影。他瞥了眼对面那张冷脸,忍不住嗤笑出声:“我说世子爷,你新婚燕尔,春宵苦短,你放着凝梅苑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不管,一直窝在这啃密报?怎么着,咱们靖南王世子,还真要当清心寡欲的圣人?” 赵琰头也没抬:“闭嘴。” 方云景半点不惧,反倒收了折扇,身子往前倾了倾,眼底八卦劲儿藏都藏不住,凑到近前:“行行行,我闭嘴。说正经的,你那世子妃,可真是个宝。听说你被禁足,急得团团转,要不是靖南王在宫里动作快,怕是下一步就要开口让我带她闯宫门去了。” 提到沈知意,赵琰捏着密报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密报,脑海里忽然浮起她方才扑进怀里的样子,红着眼尾还嘴硬。 “她向来都很好。”他开口,语气依旧冷,尾音却悄悄软了半分。 方云景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他神色里的松动,眼睛骤然一亮,猛地坐直身子,折扇在掌心一拍,语气夸张:“哟,这就称赞上了?我没看错吧?咱们这位不近女色、视美人如草芥的世子爷,这是动了凡心?” 赵琰终于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再废话,就送你去北境军营喂马。” “错了错了!”方云景立马举手告饶,嬉皮笑脸收了大半,嘴里还不忘嘟囔:“算你狠!” 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方云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像,起身走到案几前摊开:“说正事,你同之前让我查的那家‘杏林春’药铺东家搭上线了?” “杏林春”三个字入耳,赵琰神色骤然一正,周身冷冽的气场再次笼罩下来。他身体微倾,目光落在画像上:“算是吧。这条线不用查了。” 方云景敛了笑,神色严肃起来:“那药铺看着不起眼,背后东家倒是藏得极深。我派人在铺子里蹲了三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伙计口风也紧,只说是受雇于人,不知东家是谁。”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画像上的女子身上:“刚发现了个突破口。你倒是先搭上了。” 方云景有些泄气,就听赵琰忽然严肃开口:“什么突破口?” 方云景故作神秘道:“有个丫鬟,每隔三日就乔装去铺子里送东西,有时是药材,有时是书信。这丫鬟穿得普通,还故意抹脏了脸,但还是被我的人认了出来,画了这幅像。你瞧瞧,眼熟不?” 赵琰起身走近,垂眸扫过画像,原本紧皱的眉峰骤然一挑。 方云景见他如此反应:“你认识?” 银面下的薄唇微启,声音带着耐人寻味的沉哑:“这人,是沈知意身边的流风。” “流风?”方云景惊得差点没拿稳扇子,瞪大眼睛看 看画像,又看看赵琰,满脸不可置信,“这么说,杏林春的幕后东家,是你那位柔柔弱弱的世子妃?” 他本以为是太子或是苏家的暗线,万万没想到,居然攥在靖南王府的内院手里。 赵琰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像边缘,唇角忽然勾起弧度,眼底的冷意瞬间淡了,浮起几分猎人撞见猎物的兴味。 “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揭穿?”方云景“啪”地打开折扇,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是她又如何,所以我让你不用查了。”赵琰将画卷慢条斯理地卷起,随手扔进一旁的暗格,“她想做什么,我都陪着。” 方云景撇了撇嘴,刚要追问这位世子妃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就被赵琰一个冷眼扫回来。 “把嘴闭严实了。”赵琰冷冷扫了他一眼,“别让其他人发觉。” “知道知道!”方云景立马做了个给嘴巴上封条的动作,眼珠子一转,识趣地转了话题:“行,不说嫂夫人。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陛下刚放了你,怎么就要把你往外派?” 提到正事,赵琰脸上的兴味褪去,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陵县的位置,“陵县决堤,灾民暴动。户部拨了三次款,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方云景瞬间收起所有嬉皮笑脸,眉头拧成一团:“圣上这是明着让你去做那把杀人的刀啊。陵县是苏家的地盘,知县周明远是苏太傅的门生,这趟浑水可不好蹚。” “正好。”赵琰冷笑一声,眸中杀意凛然,“我也想去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敢动赈灾银,敢拿灾民的命填窟窿。” 他顿了顿,指尖往上移,重重按在雁门关的朱砂圈上,重重一按:“等春节过后,雁门关开市,苏家会配合北戎人,在运往边关的药材里掺毒。我已经奏请圣上,由我亲自押送这批药材去雁门关。” “这太危险了!”方云景瞬间变了脸色,几乎是立刻反对,“苏家肯定会在路上动手。而且北戎人虎视眈眈,万一他们里应外合……” “二十年前林苍的账,也该好好清算了。”赵琰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答应了他的。” 方云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得神色一凛,沉声追问:“什么时候走?”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在舆图上,雁门关那圈朱砂红得刺眼。 赵琰背对着他,声音沉得像窗外的夜: “三日后。” 方云景离开后,赵琰独自在书房站了片刻,指尖摩挲着那枚刻有“琰”字的羊脂玉坠,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坠上温润的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柔意。这枚玉坠,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玉面已经被摸得温润发亮。 三日后就走,要不要告诉她? 想起她方才红着眼尾扑进怀里的样子,他握紧玉坠,转身往正院去。 廊下的灯笼晃着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见了面,先不说走的事。 先尝尝她温了一天的燕窝。 46. 枕边絮语试君心 推开门时,屋内烛火已暗了大半,沈知意竟已趴在桌案上睡熟了。头枕着小臂,手里还攥着一方绣了一半的红梅帕子。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蜷得像只怕冷的猫,看着就让人心生脸意。 赵琰放轻脚步走近,知道这两日她定然没睡安稳,没舍得叫醒。他解下自己的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沈知意似是感觉到了暖意,眉头微微舒展,鼻尖轻轻动了动,迷迷糊糊呓语了一声:“赵琰……” 赵琰听见她唤自己的名讳,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睡着了倒是显得乖顺,白日里那股嘴硬的机灵劲儿全收敛了回去,长睫毛乖巧地垂着,像两把轻颤的小扇子。指尖悬在她脸颊边寸许,虚虚描摹了一遍轮廓,终究没碰下去。 他看了许久,才俯身打横将人抱起来,往床边走去。沈知意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过去。 将人放在床上掖好被角,他转身去了净房。 净房内水汽氤氲,片刻后才渐渐散去,赵琰随意披了件中衣,再出来时,屋内主烛已熄,只余床头一盏昏黄的烛光,把帐幔的影子拉得很长。拔步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缩在最里侧,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蚕蛹,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呼吸匀净绵长。 赵琰放轻脚步走近,在床沿坐下,床褥微微塌陷。他刚沐浴过,发梢还沾着水汽,身上是皂角的淡香,混着她身上的浅淡药香,在静谧的夜里缠在一起。 沈知意似是感觉到身侧凉意,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尖微微动了动。 赵琰心头微顿,下意识凑近了些。淡淡的药香钻入鼻尖,不是闺阁女子惯用的脂粉味,是她今日摆弄的薄荷叶的味道,混着少女特有的浅淡馨香,竟意外地好闻。 这位太医院判的女儿,看似温顺软绵,不仅会装乖演戏,竟还藏着经商的本事,甚至还能把手伸到这京城的药材行里。 真是个小骗子。 他收回手,掀开被角的一侧,躺了进去。身侧的人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原本匀净的呼吸猛地一滞,频率也乱了半拍,又强装平稳。 赵琰眼底划过一丝戏谑,双手枕在脑后,声音懒懒散散的:“醒着就别装了,也不怕憋坏自己。” 被子里的身影纹丝不动,依旧维持着蚕蛹的模样,仿佛真的睡得很沉。 赵琰也不急,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隆起的被子,声音里裹着才沐浴后的懒意:“再不出来,我不介意帮你把被子掀了。” 话音刚落,被子猛地被掀开一条细缝。沈知意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乌发钻了出来,杏眼蒙着层未散的水雾,带着刚醒的茫然地眨了眨,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桃子。 她本是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从知晓他回府时的激动,到他去书房这段时间的忐忑,再到方才被他抱上床时的慌乱。其实他抱她上床时就醒了,只是不好意思睁眼,硬撑着装睡,装到后背都快僵了。 他去书房这段时间里,沈知意逐渐冷静下来,到开始猜测他与方云景之间会聊些什么。方云景会告诉赵琰自己在书局里买话本子的事情吗? “爷洗好了?”她嗓音软糯,还带着鼻音,眼神躲躲闪闪的。 赵琰斜倚在床沿,银面在昏黄的灯影里投出冷硬的轮廓,眼尾却挑着点笑意,沉沉睨着她,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尽收眼底,只淡淡应了声“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知意心头那口气稍稍松了些,指尖攥着被角轻轻蜷了蜷,连忙往床内侧缩了缩,几乎要贴到墙根,规规矩矩地腾出大半块位置,动作拘谨又乖巧。 “那爷快歇着吧,明日还得早起上朝呢。”她小声说着,又要往被子里缩。 “不急,明日不用上朝。”赵琰突然开口,眼眸锁着她。 沈知意愣了愣,抬眼看他,杏眼里的茫然被疑惑盖过:“爷身子体不舒服?” “那倒没有。”赵琰迎上她眼眸,缓缓开口:“皇叔善心大发,特许我休沐几日。 “休沐?”沈知意愣了愣,随即眼底亮起细碎的光芒,像春水里落进了星子。她原本以为他一回府便要被各种公务缠身,连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太好了。”她小声说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被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眼波流转间藏着让人心痒的狡黠,“爷这些天在宫里肯定累坏了,正好歇歇。” 话头顿了顿,她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支起头,乌发倾泻在枕畔,像泼了一地的墨。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游移,指尖轻轻勾住他散在枕边的一缕墨发,绕着指尖一圈一圈缠,动作生涩,却故意装得漫不经心。 这是话本里写道:发梢勾情,最是挠人。 “只是不知爷打算怎么歇?是要妾身陪着说说话,还是……”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她故意不把话说完,话留了半句,悬在夜色里,勾得人心痒。 赵琰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缠头发的指尖上,深眸里暗流翻涌。他没抽回头发,任由她玩,声音压得低:“胆子倒是大了,跟谁学的这些?” “妾身哪用学。”她嘴硬,指尖顺着发梢往上滑,轻轻停在他面具的边缘,指腹擦过冰凉的银面,却没敢揭,只堪堪停在那里,“爷今晚,还戴着面具睡吗?”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他的拇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试探:“你想看?” “想。”沈知意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顿时乱得不像话,面上却强撑着笑,“不过爷若是不愿意,妾身也不勉强。” 她倾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梦呓:“爷总会自己摘给我看的,对不对?” 赵琰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沈知意满意地退回去,却没有躺好,而是依旧支着头看他,眼底笑意盈盈,等他回应。 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他忽然倾身压过来,单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银面具近在咫尺,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警告,又带着纵容:“沈知意,你在试探我?”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呼吸一滞,却没有躲,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顺着衣襟的纹路慢慢划上去,仰 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迎上他的目光,眼尾弯着点狡黠的笑意:“是呀。那爷……经得住试探吗?”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深了又深,像是要将她看穿。片刻后,却只是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却又俯下身,薄唇擦过她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你最好,适可而止。” 说完,他翻身背对着她躺下了,肩膀绷得很紧,显然忍得辛苦。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鼓,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她知道他没有睡着,肩膀线条紧绷,呼吸的节奏似乎也悄悄乱了。她偷偷抿嘴笑了,伸出手指,隔着被子在他后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画的是五瓣梅花的形状,一笔一笔,慢悠悠的。 赵琰的身体明显一僵。 画到第三圈时,赵琰忽然翻身握住她的手指,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沈知意。” 她立马乖乖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装睡,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次日天光微亮。 青灰色的晨雾还未散去,沈知意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流云端着洗漱水进来时,见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心疼:“世子妃怎么不多睡会儿?世子爷都还没起呢。” “睡不着。”她挽着袖口往外走,脚步轻快,“小厨房备了药材吗?我去煎碗安神汤。爷这些天没睡好,喝了能舒服些。” 流云愣了愣:“这些事让厨娘做就是了,哪用您亲自上手?” “她们不懂药性,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头也不回,“我亲自盯着才放心。” 流云眨了眨眼,随即了然地笑了:“世子妃有心了。我陪您一起去。” 小厨房里炉火正旺。紫砂药罐搁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混着酸枣仁的的清甜,在小小的空间里渐渐弥漫开来。 沈知意让流霞准备好了酸枣仁、茯神、远志等药材,都是她特意从杏林春挑的上品。她记得赵琰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知道他被禁足在宫里的那几日,定然是彻夜未眠。 她守在药炉边,手里蒲扇扇得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药汁的浓度,连额角渗了汗都没擦。 药汁很快熬得浓稠,她拿起灶边的巾帕垫着去端药罐。 “小心烫。”流云见她伸手去揭盖子,连忙提醒。 话音未落,热气猛地一窜。滚烫的药汁已经溅到了沈知意的指尖。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缩回手,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世子妃!”流云惊呼一声。 “没事。”她对着指尖吹了吹,反倒先看药汁有没有洒,见罐里好好的才松了口气,笑了笑,“一点小伤,不碍事。” 将药汁篦进白瓷碗里,她又搭配了几样清淡点心:荷花茶果子、藕粉桂糖糕、透花糍,都是往日里见他动过几筷子的,记得清清楚楚。 端着托盘往回走时,晨雾刚好散了,朝阳穿过廊下的梅花枝,落了一地碎金。 她走得很慢,怕药汁晃出来,指尖的灼痛好像也没那么明显了。 至于三日后他要走的事,她还一点都不知道。 只天真地以为这休沐的几日,真的可以让赵琰好好休息一下了。 47. 灯前整药约归期 端着食盒回凝梅苑时,赵琰正好起身。 月白色中衣松松垮垮系着,墨发散散披在肩上,银面还未戴上,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薄而性感的唇。 “爷醒了?”沈知意放轻脚步进去,把药碗搁在案上,热气袅袅往上飘,“熬了安神汤,您趁热喝。” 赵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药碗,又看了看她额角渗出的细汗,眸色软了几分。他走过去,自然地拿起外袍披在身上,沈知意下意识地上前,踮脚帮他理领口、系腰带。 沈知意垂着眼,假装专心整理衣襟,手指却故意在他腰腹间多停留了片刻,耳尖悄悄红透。系完腰带手还搭在他腰间没撤,仰头冲他弯眼笑:“爷这几日清减了些,腰带都要多收一寸。” “你倒仔细。”他低头看她,气息扫过她额发。 话音刚落,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收,沈知意顺势跌进他怀里,没挣扎,反倒抬手攀上他的肩,微微仰着脸,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今日……”他盯着她,声音低哑,“胆子格外大。” “妾身只是实话实说。”沈知意目光落在他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随即弯了弯唇角倒打一耙,“倒是爷,怎么耳根红了?” 赵琰微微眯眼,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刚要说话,却听她软乎乎开口:“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果然就不动了。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沈知意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抱了片刻后,沈知意忽然把右手举到他眼前,指尖红了一小片,可怜兮兮地说:“爷,手疼。” 赵琰捏着她的手腕抬起来看,看到泛红的指尖,眉头微皱:“怎么弄的?” “熬药的时候没留神,溅了点药汁。”沈知意故意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蓄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装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好疼的,长这么大都没烫过这么厉害。”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从小到大都没这么疼过?”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虚,嘟囔道:“……反正就是疼。” 赵琰没有戳穿她,转身去取了小巧的白玉瓷瓶。他让她在榻边坐下,自己半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指搁在自己膝头,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在泛红的地方。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落在她指尖上却轻得像羽毛。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蹙起的眉头,低声道:“爷别皱眉。一个小水泡,不碍事的。” 赵琰抬眼扫她,手上动作没停,有些无奈:“方才不是说好疼的?” 沈知意弯了弯唇角,收回手托着腮看他:“方才疼,现在被爷一上药,就不疼了。” 赵琰被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逗得轻轻摇头,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收回手,将瓷瓶递给她:“记得每天涂三次,别沾水。” “谢谢爷。”沈知意接过瓷瓶,晃了晃瓷瓶,笑得狡黠。 “笑什么?” “妾身笑,爷方才这手法,可比妾身还要像大夫。” “汤要凉了。”沈知意小声提醒道。 闹了一阵,药汤还温着。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喝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后,看着空碗,忽然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沈知意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您喜欢就好。以后这样的安神汤妾身可以天天给您熬。” 话音刚落,就听他声音沉了些:“三日后,我要离京一趟。” 屋里的暖意仿佛瞬间淡了几分。 她捏着瓷瓶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没问去哪里,也没问去做什么,只轻声问:“要去很久吗?” “最多一个月。”赵琰目光落在案边摊开的舆图上,陵县的位置被用朱砂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几个小字:“赈灾银,五十万石。” “去处理一些事情。”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沈知意也没有追问。 知道他不想让她担惊受怕,也知道朝堂上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那爷一路保重。”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我在家等你。”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世子,三皇子殿下派李公公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赵琰神色瞬间冷下来:“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贼眉鼠眼的太监躬身走进来,满脸堆笑:“给世子爷请安,给世子妃请安。” 赵琰语气平淡,“不知三皇兄派李公公前来,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李公公将请柬递上,“再过两日便是涉猎之约。三皇子殿下特意让奴才来请世子妃一同前往。前次来只给世子递帖子,忘了请世子妃,殿下让咋家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沈知意接过请柬。三皇子早不请晚不请,偏偏在赵琰被禁足刚解禁、即将离京的时候请他们去狩猎,定然没安好心。 她里盘算着自己去或许还能帮衬赵琰,抬眼撞见赵琰微微点头,她便敛了神色,轻声应下:“劳公公回禀三殿下,届时我与世子一定到。” 李公公走后不久,方云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方云景是镇国侯府的世子,也是赵琰从小到大的好友,性格跳脱,最是讲义气。 他折扇摇得哗啦响,一进门就嚷嚷:“我就知道三皇子没安好心!这狩猎宴绝对不能去!猎场地形复杂,山深林密的,他要是在里面设下埋伏,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琰靠在椅上没说话,倒是沈知意忽然开口:“不去才落人口实。” “早已经应允了三皇子,如今太子与三皇子都盯着爷,咱们拒了,他们反倒会变本加厉找别的由头。猎场人多眼杂,世家公子小姐都在,他未必敢明着动手。与其等着暗处的冷箭,倒不如明面上见招拆招。” 方云景愣住了,转头看向赵琰,一脸“你从哪儿娶来的好媳妇”的震惊。 赵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一直落在沈知意身上,眸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他勾了勾唇角:“知意说得对。三皇兄既有雅兴,我自然要奉陪到底。” “你!”方云景气得直跺脚,“行吧行吧,你们夫妻俩一条心,我去安排护卫!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说完,他便气呼呼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喊:“我可告诉你,要是出了事,我可不管你! 离开书房后,沈知意径直回了正院暖阁。她关上门,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药材。 她扬声道喊来春桃。 春桃推门进来:“世子妃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你去杏林春一趟,把最好的金疮药、解毒丹、止血散都取来,再备一些治疗风寒、腹泻 的常用药,越多越好。”沈知意一边整理着木箱,一边吩咐道,“告诉林叔,要上品的。” 春桃愣了愣:“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世子爷要出远门,我给他准备些常用药。”沈知意头也不抬,手里继续忙碌着,“路上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有备无患。” 她不知道这趟会有多凶险,只轻描淡写带过去。可心里清楚,太子和三皇子都虎视眈眈,这一路哪里是“磕着碰着”那么简单。 春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午后苏清沅前来探望。她看到沈知意正在整理药包,不由得笑了:“姐姐倒是细心。” 沈知意停下手中的动作,让婢女给她倒了杯茶,“我也帮不上世子别的忙,只能准备些药材。” 苏清沅接过茶杯,目光落在药包上,柔声道:“姐姐可知,世子爷这趟出行,怕是不太平。”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苏侧妃也知道世子远行之事?刚刚这话又是何意?” “京城最近暗流涌动,”苏清沅压低声音,眼底深处幽深复杂,“太子和三皇子都视世子爷为眼中钉,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姐姐多准备些解毒的药材总是好的。”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沈知意:“这是我自己调制的防蛇虫药膏,还有解常见蛇毒的药丸,劳烦姐姐一并给世子爷带上。” 沈知意接过来,指尖捏着瓷瓶顿了顿,仔细辨了下药味,没什么异样,才道了谢收进药包里。 苏清沅到底是苏家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摸不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药收下,用不用,另说。 傍晚时分,赵琰回凝梅苑时,天已经擦黑了。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换洗衣物,旁边堆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药包。每个药包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药名、用法和用量,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详细。 金疮药放在最外面的包袱侧袋里,方便随手拿;风寒药单独用蓝布包着,标了“淋雨即服”;连苏清沅送的蛇药,都单独贴了个小签,注明了应急用法。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药包端详着,眼底满是暖意。 沈知意恰好从里间走出来,看到他盯着药包看,笑着道:“爷,回来了?我帮您把日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赵琰转过身,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沈知意猝不及防撞进他带着暮色凉意的衣襟里,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却没挣,乖乖靠在他胸口。 “不缺了。”赵琰吻了吻她的发顶,“有你准备的这些,就够了。” 沈知意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退开半步仰着脸,絮絮叨叨交代:“妾身可是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若是还缺了什么,爷记得来信告诉妾身。金疮药放最外面了,受伤了别硬扛,记得上药。蓝色包是风寒药,淋了雨就煮一碗喝,别嫌苦。还有解毒丹,万一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先吃一粒再找大夫……” 她说得细碎,他就安静听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连眉头都舒展着。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了,弯了弯眼睛,故作轻快:“好了,不啰嗦了。爷只要记得,家里有人等着就行。” 廊下的灯笼刚好亮起来,暖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眉眼上。 赵琰抬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更似承诺: “记得。等我回来。” 48. 鞍边弓影共晨光 第二日,沈知意醒的很早。窗外鸟鸣清越,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成细碎金纹,她再无半分睡意。 枕边早已空了。她伸手探过去,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被褥间还留着极淡的冷梅混松香的气息,是他的味道。 她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他枕过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刚要抬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也就在这时,她瞥见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 赵琰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晨光落在银面具上泛着光,他银面下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含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世子妃这是在做什么?” 沈知意一愣,随即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一热,面不改色地将他的枕头放回原处。然后抬眸看他,理直气壮:“妾身在检查爷的枕头需不需要换新的。” “哦?”赵琰缓步走进来,目光从她微红的耳根扫过,“检查出什么结果了?” “还行,还能再用几日。”沈知意镇定自若地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外衫披上,系衣带时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想笑。 她走到衣箱前,翻出他的猎装。玄色的劲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利落而英气,却略宽松了些。她将猎装抱在怀里,衣料冰凉光滑。 冷在外边,软在里头。 沈知意抱着猎装走到暖阁的临窗暖榻上坐下,拿出针线,低头细细改起袖口与腰带。寸寸收束,让腕口、腰腹都更贴合,骑射时不生拖累。又在猎装的内衬里缝了一个巴掌大的防水暗袋,夹层铺了油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落水也不会湿。 “这样就能放下解毒丹和信号弹了。”她小声嘀咕,指尖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她不在意地吮了吮,继续低头缝着,眉眼专注,鼻尖微微翘起。 赵琰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伸手握住她扎破的那根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点已经凝固的血痕:“这点活计让绣娘做便是,何苦熬伤了手。” 沈知意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指,抿唇一笑:“绣娘哪懂这些机关。” 她将猎装举到他眼前,指尖点了点左胸暗袋的位置:“这里能放三颗解毒丹和一支信号弹。暗袋缝了两层油布,就算落水也不怕。爷摸摸看,看能不能摸出来。” 赵琰接过猎装,指腹仔细摸过内衬,眼底暖意微漾。放下猎装后,抬眼时唇角勾着点笑,故意逗她:“摸完了。不过本世子倒觉得,以后检查衣裳、枕头之类的活,不必劳烦绣娘,世子妃亲自来就好。” 沈知意听出他在笑方才的事。 他方才看到了。 他在笑她。 她把针线往针线盒里一放,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好啊。那以后爷的衣裳、枕头、被褥,全由妾身来。不过妾身检查爷的东西时,爷可不许悄悄站在门口看。” 赵琰挑了挑眉:“那本世子该站在哪里?” “爷该大大方方进来,站在妾身旁边看。”沈知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缝猎装,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耳尖再一次悄悄红透了。 赵琰看着她垂着的长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扫过榻边摆的几支羽箭,伸手拿起几支,修长的手指拂过箭镞上闪着寒光凛凛的倒刺,目光微凝:“这箭镞里藏了什么?” “藏了麻药银针。”沈知意放下针线,倾身凑近他手中的箭,指尖点了点倒刺根部,语气里藏着几分小得意,“莫说寻常人。若挨一下,烈马都得瘫半刻。万一在猎场遇险,能应急。妾身把每一支箭都改过了,倒刺里各藏了三根银针。” 赵琰捏着箭杆,目光从箭镞移到她脸上,沉默了一瞬,忽然将箭放下,牵住她的手往外走:“既然你费了这么多心思,我也教你点东西,礼尚往来。” “爷要教妾身什么?” “教你保命的本事。”他偏头看她一眼,“不能让你白费这些心思,更不能让你藏了一手,回头笑话本世子小气。” 沈知意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跟在他身后,任他牵着手,心底暖得像浸了温水。 演武场上晨光正好,风卷着青草香吹过来。 赵琰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顺滑得像缎子,眼神温驯。他摸了摸马的脖子,对沈知意说:“这是踏雪,性子稳,最适合你。” 沈知意看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骏马,往后退了半步,仰头打量着马背,又侧目看了赵琰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爷方才说要教妾身保命的本事,该不会是想看妾身出丑吧?” 赵琰扶着马鞍,偏头看她,语气淡淡:“你若不敢,那就算了。回头猎场上遇到危险,你自己跑快些。” 沈知意被他激得噎了一下,咬了咬下唇,随即下巴一扬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鬃毛:“谁说妾身不敢。只是妾身若是摔了,爷可得接住。” “放心。”赵琰银面内传出一声低笑,扶着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托上了马背。不等她反应,已经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双手覆在她握缰绳的手上。 “我在身后守着你,不会让你摔下来的。”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沈知意后背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的,和自己的叠在一起,越跳越快。她偏了偏头,脸颊微微侧向他,有一点小小的挑衅:“那爷可得坐稳了。妾身若是往后一靠,爷可别被妾身撞下马去。” 赵琰没有说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寸。 “放松点。”他低声道,左手覆在她的手上,右手轻轻拉了拉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手抓稳缰绳,跟着我的力道走。” 沈知意后腰那一块皮肤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肩膀,跟着他的力道慢慢调整姿势。片刻放松下来后,后背不知不觉就靠进他怀里,风拂过脸颊,有小草的清香。 “爷的心跳也很快。”她忽然小声说道。 赵琰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低了几分,淡淡的威胁:“沈知意,你若再说一句不相干的,我就松手让你自己骑。” 沈知意立马抿紧嘴,唇角却偷偷翘得老高。 一圈一圈地在演武场上慢慢走着,耐心地适应马的节奏。赵琰的手一直覆在她的手上,慢慢绕了半个时辰,沈知意终于能勉强骑着踏雪自己走了。 她紧绷着小脸紧盯着前方,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让踏雪绕着小圈踱步,满脸认真的神色。 赵琰站在场边看着她,眼底掠过浅淡笑意,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刚要夸她,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一道黑影闪过,朝他递了个眼色,又飞快隐入廊柱之后。 他眸色微冷,转瞬又恢复 如常,扬声朝她喊:“你先慢慢骑,我去去就回。” 赵琰眸光微冷,转瞬恢复平静后,朝沈知意扬声道:“你先自己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去吧去吧!”她头也不回地摆手,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妾身现在能自己骑了,爷不用担心。” 赵琰看着她那副小得意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向廊柱。 廊柱后,暗卫低声禀报:“主子,三皇子的人已经提前进入猎场,在西山密林布置了人手,看样子是打算在那个地方动手。” 赵琰眉头皱起,沉吟半晌后道:“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另外,让方云景多带些人,明日重点守着西山密林,务必护好她。” 没过多久,赵琰折了回来,神色如常,似无事发生。他拿起一张轻便的牛角弓,走到沈知意马前,朝她伸出手:“下来。教你射箭。” 沈知意看了看他手中的弓,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歪头一笑:“爷手把手教吗?” 赵琰抬眸看她,语气淡淡的:“不然呢?让你自己瞎射,把箭射到隔壁府上去?”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来,将手递给他,任他将自己从马背上抱下来。 他从身后环住她,左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右手包裹住她拉弦的三指,温热气息萦绕耳畔:“看着红心,沉住气,别慌。” 沈知意屏住呼吸,松开弓弦。羽箭破空,“嗖”地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啊……”她垮了肩膀,有点泄气。 “没关系。”赵琰揉她发顶,“再来。” 第二次,箭射在了靶子的最外圈。 第三次,还是歪了。 第四次…… 沈知意咬了咬牙,转头看他:“爷,你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赵琰挑眉:“我站得近,跟你射不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沈知意语气十分认真,“爷站得太近,妾身分心。” 赵琰沉默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环住她的手:“现在呢?” “好一点。”沈知意弯了弯唇角,重新举弓。 这一次,她凝神屏息,指尖稳稳松开。 “嗖——” 羽箭如银芒,直直钉在红心中央,尾羽剧烈震颤。 “中了!”沈知意兴奋地转过身,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她两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桃花般的绯红,鼻尖微微冒了层薄汗。 “爷快看!我射中了!” 赵琰伸手扶了她一把,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不自由地上扬,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薄汗。 沈知意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低头,而是仰着脸任他擦,等他收回手时,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用袖子在他额头上擦了一下:“爷也出汗了。”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赵琰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沈知意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去看靶子上的箭,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赵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势擦过她滚烫的耳尖,声音低沉而缓慢:“脸都红成这样了,还嘴硬。” “妾身是热的。”她梗着脖子辩解,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风卷着草叶吹过演武场,箭靶上的羽箭还在轻轻震颤。 晨光正好,连风都是甜的。 49. 玉盏轻擦意渐浓 回正院时已近巳时,两人都出了薄汗,各自净身换了家常衣裳。春桃摆好的早膳还冒着热气,都是平日里爱吃的。 赵琰拉着沈知意坐下,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她的碗里:“累了一上午,多吃点。” “爷也多吃些。”她挑了块鱼腹最嫩的肉,细细挑干净刺放进他碗里。她的银箸在他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含着一点期待的笑意,眼里亮晶晶的:“妾身挑了刺的,爷尝尝。” 赵琰低头看了看碗里雪白的鱼肉,又抬眸看她,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片刻后淡淡说了两个字:“不错。” “就只是不错?”沈知意托着腮看他,故意叹了口气,“妾身可是连手都被刺扎了一下,爷就赏我一句不错?” 赵琰放下筷子,将她的手拉过来细看,果然在食指尖看到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他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也算伤?” “当然算。”沈知意理直气壮地收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更大的鱼,仔细挑刺,然后又放进他碗里,“所以爷得多吃点,才不辜负妾身的伤。” 赵琰没动筷,就这么看着她。 沈知意眨了眨眼:“怎么不吃?” 赵琰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入口中,然后放下筷子,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语气平淡,听者却觉得意味深长:“你也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在话本上找新招。” 沈知意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抬头看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琰不动声色地递过茶盏,又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唇角微微上扬:“慢些。心虚的时候吃饭,最容易呛着。” 沈知意接过茶盏灌了一口,缓过气来,然后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赵琰,眼底水光潋滟,却不再是纯然的羞窘,而是带着被戳穿后的破罐子破摔。 她伸手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夹了块排骨,语气故作从容:“爷既然都知道了,那妾身也没什么好藏的。只是妾身瞧着,爷好像也并不讨厌。” 赵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膳。 桌间的气氛悄悄缠了起来,像是窗外飘进来的梅香,淡得抓不住,却处处都是。 流云从外面进来回禀:“世子,方小侯爷过府了。” 沈知意抬眼朝赵琰瞧去,不知为何,明明他的神情并无变化,沈知意分明看见赵琰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让他来正院。”赵琰吩咐道。 不多时,人还没到,声音先闯了进来:“赵琰!明日就去猎场了,我跟你说——” 话音未落,方云景风风火火地阔步进屋,看到两人正在用膳,脚步一顿,随即露出一副暧昧笑:“哟,我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你们小两口用膳了?” 沈知意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小侯爷既然知道打扰,怎么还每次都不等人通传完就闯进来?” 方云景被她说得一愣,随即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嫂子这张嘴,比赵琰还厉害。” “过奖。”沈知意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笑容得体。 赵琰唇角微扬,随即恢复正色,瞪了方云景一眼:“有事说事,没事滚。”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这没良心的。”方云景凑过来,脸色也正了些,“我已经安排好了,猎场各处隘口都布了我的人。三皇子把府里死士全派去西山了,摆明了要动手。” 赵琰淡淡道:“知道了。” 方云景明显对他这个反应不满意,撇撇嘴:“你就装吧!到时候可别让我救你。”他坐下来,毫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啃了起来,转头又叮嘱沈知意:“对了,嫂子,明日你可得跟紧他,西山那地方邪门得很,别乱跑。” “谢谢小侯爷提醒。”沈知意点点头,目光在方云景手里的包子上扫了一眼,笑了笑,“不过这包子是我早上特意让厨房给世子做的,小侯爷吃一个,可得记一个人情。” 方云景差点被包子噎住,他看看手里的包子又看看沈知意,含糊不清道:“你们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精。” 赵琰端起茶盏,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方云景絮絮叨叨又说了半天,沈知意观察到赵琰眉间越皱越紧,忽然笑着对方云景道:“对了,听闻今日玥儿打算出府采买些香粉,这会儿该出门了吧?” 方云景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即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再回去仔细将明日之事布置一番,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音没洛,人已经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 沈知意捏着银箸的指尖微微发紧。她眼睫半垂,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话本上的引诱计划:递茶递酒时,手指不经意触碰他的手背,一触即离,最是勾人。 她放下银箸,拿起白莲玉藕汤勺,往赵琰面前的玉盏里斟了七分满的莲藕汤。汤香浓郁,混着她袖底浅淡的薄荷药香,袅袅绕了到他鼻尖。 “爷,喝碗汤暖暖胃。”她声音温软,双手奉着玉盏递过去。 赵琰放下银箸伸手去接,他指骨即将触碰到盏壁的瞬间,沈知意的手指故意偏了寸许,软滑的指腹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一触即离。 赵琰接过玉盏,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汤面,又抬眼看向对面正若无其事夹排骨的沈知意。他喝了一口汤,将玉盏搁下,忽然开口:“手抖了?” 沈知意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夹起排骨放进碗里,抬眼时一脸无辜:“没有啊,妾身端得很稳。” “哦。”赵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指尖上,唇角微微一勾,“那大约是本世子看错了。本世子还以为,世子妃又想试什么新招。”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有露怯,也没有脸红,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她放下银箸,歪头看着赵琰,杏眼里满是纯然的好奇:“爷说的新招是什么?妾身听不懂。不过爷要是懂,不如教教妾身?” 赵琰微微眯了眯眼。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一派从容。她在心里默念:撑住,不能每次都被他一句话就缴械投降。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拿起她面前的空玉盏,也替她斟了七分满的汤,然后双手递到她面前,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比她刚才碰的时间久一点。粗粝的触感蹭过细嫩的皮肤,麻意顺着指尖窜到后脊。 “那本世子先示范一次,世子妃看好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洋洋的:“学会了吗?” 沈知意的呼吸骤然一紧。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他触碰过的那一小片肌肤,耳根终于忍不住泛起了粉色。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玉盏,抬眼时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点笑:“爷示范得太快,妾身没看清。不如……” 她拿起汤勺,重新给他斟了一盏,双手捧到他面前,指尖故意贴着他的指尖不放,温软的指腹蹭着他的指节。 “妾身再试一次,爷给指点指点?” 两人的手指在玉盏边缘同时停住,指尖相触,谁都没有先移开。 温热的汤气往上冒,模糊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赵琰垂眸看着她按在盏壁上的手指,片刻后抬眸,眼底有什么在翻涌。他伸手接过玉盏,指尖在她手指上轻轻划过,然后收回手,喝了一口汤,将玉盏搁下。 “勉强及格。”他说。 沈知意将微微发抖的手指缩进袖子里,攥了攥发烫的指尖,面上却露出得意的笑:“那妾身再接再厉。” 玩笑归玩笑,说起正事时她立刻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认真:“爷,明日的狩猎,三皇子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妾身虽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也知道这不是一场寻常的涉猎。爷可有应对之策?” 赵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扶手,语气淡然:“他既然搭好了戏台,我们就去看 看他要唱什么戏。” 沈知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杏眼里闪过一抹聪慧的亮光:“爷难不成,打算借力打力?” “不错。三皇子既然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皇家猎场,本世子自然如他所愿。” “那,会不会太险了?”她急切地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赵琰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软的绒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沈知意察觉到自己靠得太近,却没有往后退,反而保持着这个距离,就这么仰着脸看他,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赵琰看着她凑近的脸庞,目光落在她水润的唇上,顿了顿,声音不由得放缓了几分:“险是险,但总比等着冷箭从背后射过来强。” 沈知意点了点头,眉头却还蹙着。她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灌得太急,猛地又呛住了,咳得眼眶通红,眼泪都挂在眼尾。 赵琰伸手拍着她的后背,眉头微皱:“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没事。”沈知意咳得眼眶发红,水光潋滟地望着他。借着咳嗽的由头,她的身子软软地往他那侧靠了靠,半边肩膀贴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沈知意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在她贴上来的瞬间绷紧。他的手臂没有撤回,就那么僵在原处,任由她靠着。 沈知意心里默数了三下,刚要坐直装无事。赵琰忽然侧过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沾着的一点茶渍。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沈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沾了茶渍。”赵琰收回手,将拇指上的茶渍展示给她看,然后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世子妃这两日,似乎格外不同。”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 她死死掐住掌心,面上维持一派娇软的茫然,眨了眨眼,声音又软又无辜:“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说着就伸手,虚虚拽住了他的袖口。白嫩嫩的指尖揪着他的袖口,肤白如雪。她拽得并不用力,只是虚虚地捏着,却比用力攥着还要让人难以挣脱。 赵琰垂眸看着那只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反手一握,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裹入掌心。薄茧蹭过她的手背,麻得她浑身一颤。 “听不懂?”他开口,俯身压过来,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后背抵上冰凉的椅背,退无可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哑,危险又勾人:“那世子妃这又是递汤又是投怀送抱,世子妃学的本领还不少。” 沈知意呼吸陡然一紧,她抬着下巴迎上他的目光,眼里虽然还带着羞意,却亮得惊人,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倔:“爷若是受用,又何必次次戳穿。” 赵琰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她敢这样回嘴。 沈知意趁他微怔的间隙,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反扣,五指从他指缝间穿过,与他十指相扣。她的掌心微微出汗,湿漉漉的,却握得很紧。 “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话却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妾身瞧着,爷确实受用。” 赵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他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笑,胸腔微微震动,低低的声音从银面后传出来,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愉悦。 “确实受用。”他松开手,改去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轻,拇指和食指扣在她下颌,把脸抬起来。 “不用学。” 他俯身,冰凉银面抵着她的额头,再微微侧头,银面凉丝丝的边缘轻轻擦过她的唇瓣,痒得人心尖发颤。温热的气息洒在她唇上,低哑的声音近在咫尺:“用不着费心学话本子里的东西。本世子,没有世子妃想得那么木讷。” 等沈知意回过神时,唇上还留着银面微凉的触感,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已经换好了玄色劲装站在门口,留下一句“我去布防,等我回来”,身影就消失在廊下的晨光里。 她摸着自己的嘴唇,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烫得厉害。 50. 猎弓影里藏暗局 三皇子赵承渊的猎场位于京郊西山,连绵数十里,林木葱郁,鸟兽繁多。车队行至猎场门口时,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的山峦上,镀上一层光晕。 各府车马也已齐聚在山口。世家公子们身着各色猎装勒马而立,英姿勃发;贵女们则换上利落的骑装,三三两两低语浅笑,钗环轻撞,清脆可闻。 直到那辆八宝鎏金马车自山道转角霸气碾出,所有声音忽然就静了。 车顶鎏金飞檐晃着日光,四角流苏悠悠摇动,蟒纹雕饰缠绕着暗金云雷纹,一路碾过青石路面,气势惊人。马车侧方,林清一身月白骑装端坐黑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温润如玉。只这一人一马,便让嘈杂的人声骤然寂静。 人群里很快泛起窃窃私语。 赵承渊朝马背上的人投去一眼,眸光里掠过一丝惊诧,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目光沉沉转落在马车上。 不远处的太子赵承稷,同样一瞬不瞬地锁着那辆马车。 “他怎么也来了?”人群中终于有人回过神,压低声音议论。 “我怎的听说,赵琰同他这位世子妃感情极好,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如今看来……” “靖南王世子居然把他带在身边……世子妃也真能忍,外头那些传闻难道是真的?” 因为林清的出现,人群泛起一阵微妙的骚动。然而这骚动并未持续多久,便随着马车缓缓停稳而散去了。 车帘掀开,赵琰先探身下来,回身伸手扶她。 他穿着的是沈知意亲手改制的玄色猎装,袖口腰带收得利落,衬得肩宽腰窄,银面具覆着脸,只露一双冷冽如霜的眼和线条锋利的下颌,通身气度锋利逼人。 沈知意随他下车,火红骑装束着纤腰,乌发一根血玉簪子高束,眉目清丽,站在赵琰身侧款款而行,似雪地里燃着的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在场所有贵女的光彩。 众人连忙上前行礼,太子赵承稷站在高台上,目光沉沉落在二人身上,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三皇子赵承渊站在人群前,眸底的惊诧一闪而过,随即堆起笑迎上来。 方云景凑到赵琰身边,挤眉弄眼低笑:“从前倒没发觉,你家世子妃往这些贵女中间一站,非但没被比下去,反倒叫旁人都成了陪衬。” 赵琰唇角微勾,正要开口,沈知意已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扫过方云景,语气不咸不淡:“方小侯爷这话倒新鲜,合着从前眼里只看得见旁人似的?怎么,今日方公子身边空落落的,连个可夸的人都没有,便来打趣我了?” 方云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一张利嘴!赵琰,这位世子妃可了不得。” 赵琰垂眸看了沈知意一眼,眼底浮起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只淡淡两个字:“我的。” 沈知意被他这两个字说得耳根微热,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微微扬起下颌,似笑非笑地回望他:“爷的意思是,说不得,还是夸不得?” “夸得。”赵琰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她听得见,“但只能我夸。”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弯起唇角,抬手替他理了理猎装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下颌,同样低声道:“那世子可要好生夸,若夸得不好,妾身可不认。”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声交锋,方云景在旁边看得牙酸,转头朝二人身后的林清打了个招呼:“林兄,你可瞧见了?这夫妻俩大白日的,也不嫌腻。” 林清微微一笑,正要接话,一道轻佻的嗓音忽然横插进来。 “你们来得正好!” 赵承渊穿宝蓝色猎装,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底却是藏不住的阴狠。 “三皇子。”赵琰淡淡颔首,面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赵承渊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知意身上,掠过她纤细的腰肢时,闪过一丝惊艳:“冬至宴竟没瞧出来,弟妹这般绝色,真是世间难寻。” 赵琰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将沈知意挡在身后,宽肩窄背的身量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沈知意却从赵琰身后微微探出半张脸来,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赵承渊,不卑不亢道:“三皇子过誉了。只是这话从三皇子口中说出来,倒让妾身有些惶恐。三皇子阅美无数,眼界向来应是高得很,我可担不起这句夸。” 软中带刺,暗讽他风流。赵承渊没料到她不仅不怯,反而大大方方地接住了话头,眼底兴味更浓:“弟妹何必自谦,我说的都是实话。” “三皇子这实话,还是留着夸旁人吧。”赵琰忽然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内子脸皮薄,不经夸。” 沈知意闻言,转而仰头瞧他,眼底带着嗔怪促狭,笑盈盈道,“三皇子方才金口玉言夸我,是我的荣幸。无以为报,只好祝三皇子今日狩猎拔得头筹了。” 赵承渊被她这一番话说得通体舒泰,哈哈一笑:“借弟妹吉言!” 赵琰低头看着沈知意,眸光微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倒大方。” 沈知意眨了眨眼,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酸意,反而凑近半步,仰着脸眨眨眼问他:“怎么,世子觉得妾身不该夸旁人?” “你觉得呢?”赵琰垂眸与她对视。 “我只说了句拔得头筹,又没说要送彩头。”她弯着眼睛笑,狡黠得像只偷了糖的狐狸。 赵琰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沉的,却使沈知意觉得格外好听。 赵承渊在旁看着这夫妻二人旁若无人的闲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阴狠一闪而过。不过须臾,他重新堆起笑,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还来了位故人,弟妹定然认得。” 说着,余光悠悠投向人群。 沈知意顺着望去,心脏猛地一沉。在不少女眷中,她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人群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不是沈知微,又能是谁?! 她怎会在这儿? 赵琰察觉到了沈知意脸上闪过的诧异,顺着望去,同样看见了沈知微。 沈知微就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褪去了往日的招摇,唯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回门宴的风波后,她本以为沈知微该被禁足在庄子里,竟会出现在皇家猎场。 不用想也知道,是赵承渊的安排。 赵琰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承渊一眼,随即拉过沈知意的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带,示意她不要离自己太远。 沈知意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安抚的眼眸,夫妻二人心里都定了定心神。 “三皇子倒是有心了,连家姐都请来了。” “不过恰逢其会罢了。”赵承渊笑着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起,太子赵承稷走上高台朗声宣布规则:“诸位,今日狩猎,规则照旧。日落之前,猎获最多者,赏西凉进贡的汗血宝马一匹!” 话音落,号角声再次响起。 众人们纷纷翻身上马,扬鞭疾驰,朝着密林深处奔去。 “赵琰,不如我们比一场?”赵承渊忽然开口,眼底闪过算计,“就比——看谁先猎到那只传说中的雪狐。听说那雪狐皮毛雪白,毫无杂色,做成围脖送给弟妹,再合适不过了。” < p>沈知意虽未亲身涉猎,却也听闻雪狐生性机警,极难捕捉,只在西山密林最深处出没。那里地势复杂,古木遮天,最适合设伏。难不成,是要把赵琰引进去? 赵琰自然清楚赵承渊打的什么主意。他原想将计就计,随他入林,看他究竟布了什么埋伏,好一网打尽。可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却不禁犹豫起来。 他抬眼看向林清,两人交换了彼此能懂眼神。林清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爷放心去猎狐,林公子自会替爷照顾我的。”沈知意朝赵琰笑道。 赵琰这才稍稍放下心,低头叮嘱:“万事小心,不要离开林清半步,任何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看她点头答应,赵琰随即看向赵承渊,唇角勾起问:“好啊。若是我赢了,三皇子打算输我什么?” “若是你赢了,我那匹日行千里的踏雪乌骓,便归你了。”赵承渊毫不犹豫地说道,仿佛胜券在握,“若是我赢了,你便将你腰间那枚羊脂玉坠输给我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赵琰腰间。 赵琰眼底的寒意更甚:“若是你赢了,我便将我那柄湛卢剑输给你。” “一言为定!”赵承渊眼睛一亮,立刻翻身上马,“我先去了!” 说罢,他扬鞭疾驰,朝着西山密林深处奔去。赵琰双腿立即夹紧马腹,追了上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唇瓣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方才人声鼎沸的林子里,如今只剩沈知意与林清二人。 见四下无人,沈知意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身上,眼眶微微泛红:“终于有机会同表兄说句话了。” 林清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表妹,这些年,你受苦了。” 他是沈知意母亲林婉的亲外甥,也是林苍唯一的儿子,如今林氏实际掌舵人。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直到一年前赵琰找到他,两人才达成同盟暗中联手。 “我不苦。”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压下鼻尖的酸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问:“表兄可有查到什么了?舅舅最后一封家书为何会寄给我娘?凤栖梧的配方,真的和赵琰的母妃案有关吗?” 林清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摇摇头:“我这次回京,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全。不过我查到,当年雁门关一役,根本不是意外。我查到,太医院院判李崇安,在我父亲出征的前一夜,曾秘密去过林府。而他,正是苏太傅苏玚的得意门生。”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模一样,苏家脱不了干系。 “还有,”林清继续道,“苏清沅的母亲苏宁,当年和你娘是最好的手帕交。我怀疑当年苏家陷害我父亲的证据,如今就在苏宁手里。只是这些年,苏宁一直被苏玚软禁在苏府后院,我们根本接触不到她。你在王府,可以多留意苏清沅,或许能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我记下了。”她点点头,指尖微微收紧,“我会想办法试探她。” 林清闻言松了口气,又说:“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查到当年知道凤栖梧秘方的,除了你娘,还有我父亲。这方子或许也是翻案的关键。” 话没说完,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谁?”林清脸色一变,立刻将沈知意护在身后,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灌木丛晃了晃,一道身影扭扭捏捏走出来,鬓边插着珠花,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正是沈知微。 她看着被护在身后的沈知意,眼底怨毒一闪而过,笑得却甜腻腻的: “妹妹,好久不见啊。” 51. 西山伏起雪沾血 面对突然现身的沈知微,二人脸上皆是闪过一丝意外。 沈知意冷冷地看着她:“沈知微,你怎会还留在此处?” “我怎会不能在此?”沈知微冷笑一声,“自你回门那日后,你可知我同母亲过得是何等煎熬的日子?你倒是日子过得滋润,占了我的婚事,在靖南王府养尊处优,还敢在猎场私会外男。。” “大姐姐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沈知意脸色一沉,“可随便同野男人进屋的不是大姐姐你吗?” 沈知微从小到大没见过沈知意在面前,这般淡然的神色,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沈知意!”沈知微气得脸色发白,“若不是你心思歹毒,设计陷害我,我怎会落入你的圈套。” 沈知意嗤笑一声:“大姐姐难道没听说过,棋差一着,便是坠落万丈深渊。” 她话音刚落,沈知微忽然猛地扑了上来,指甲尖利,直抓向沈知意的脸:“我今日便毁了你这张狐媚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林清眉头一蹙,正要上前阻拦,沈知意却侧身避开,反手抓住沈知微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按在了地上,动作利落得连林清都愣了愣。 “啊!”沈知微疼得尖叫出声,“沈知意你放开我!你这个贱人!” “大姐姐还是安分些好。”沈知意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是皇家猎场,不是沈家后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况且,”她声调拖长了些,对着沈知微冷冷一笑:“大姐姐该不会真以为,世子会放心只让表兄一人护着我吧?还是说,大姐姐自投罗网的事情做得多了,也成了一种习惯?” 沈知微挣扎了几下,却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你别得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不是沈家后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出鞘的冷响。 林清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沈知微,将沈知意护在身后,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不对劲。” 沈知意立刻松开沈知微,从袖中取出赵琰教她防身的短匕,紧紧攥在掌心。刃身冰凉,贴着指尖,反倒让她慌乱的心定了定。 沈知微仔细分辨了一下周遭的动静,不由得也慌了神,从雪地里爬起来,脸色惨白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喃喃自语:“不对啊……不是说只让我拖住她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为首的黑衣人从树后走出来,面覆黑巾,眼神冷得像刀,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一挥手:“一起杀了,永绝后患!” 刀光映着雪光亮起来的瞬间,沈知意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赵琰那边,会不会也出事了? 西山密林深处,古木参天,虬结的枝桠交错层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积雪厚得没过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竟惊不起半只飞鸟,整片林子静得如同一座坟场。 赵承渊策马在前,时不时回头朝赵琰招手,语气热切:“赵琰,快些!雪狐就在前面,我方才瞧见一道白影闪过去了!” 赵琰跟在他身后,银面下一双眼眸冷冽如霜。他早已察觉不对,越往密林深处走,周遭的鸟兽声便越稀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网。 这哪里是来猎雪狐,分明是要送他上路。 他未点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腰间长剑。他倒想看看,赵承渊究竟在前面布了多大的局。 “三皇子倒是好眼力,我怎么什么都没瞧见?”赵琰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警觉,反让人觉得此人正漫不经心地游林赏景。 “就在前面那片乱石岗!我前几日带人踩点的时候亲眼见过!”赵承渊说着,忽然勒住缰绳,拍了拍腰间故作懊恼,“哎呀,我母妃赐的玉佩定是方才穿林时太急跑丢了,那可不能丢。你先往前追雪狐,我折回去找找,很快就跟上你。” 不等赵琰应声,他便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溅起漫天雪沫,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赵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弧度不由得往上勾了勾。 找玉佩?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蹩脚的理由了。 他没走,也没追。片刻后,侧边树林里窜出个穿宝蓝色猎装的身影,身形、骑装甚至说话的腔调都和赵承渊一模一样,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风雪模糊了面容,乍一看几乎能以假乱真。那人策马往乱石岗冲,边跑边喊:“快跟我来!雪狐往这边跑了!” 替身?果然前面有诈! 赵琰眼底的寒意更甚。赵承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用替身引自己入伏,自己则躲在暗处坐收渔利。既想除掉他这个心头大患,又不想留下任何弑杀宗亲的把柄。 他双腿一夹马腹,反倒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龙潭虎穴,究竟能不能吞得下他赵琰。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那人忽然勒住缰绳,停在一片开阔的乱石岗上。 四周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风都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树林里响起窸窣之声,随之弩箭破空的锐响刺破寂静,无数支淬了毒的弩箭自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箭镞上幽蓝的寒光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如一场必夺赵琰性命的暴雨。 箭未至,赵琰已从马背上翻身跃起。长剑出鞘的清鸣压过箭声,寒芒在身前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箭矢撞在剑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纷纷折断,断箭落了一地,瞬间将白雪染成墨色。 他的骏马来不及躲闪,被数支毒箭射中脖颈,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重重砸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那人见状,得意地大笑起来:“赵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三皇子说了,只要取下你的项上人头,赏黄金万两!” “本世子就值这点价钱?”赵琰不以为意,剑锋一转,寒光映着他银面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十个身着黑衣的蒙面死士,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将赵琰团团围住。他们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了他!”那人厉声喝道。 死士们立刻扑了上去,长刀挥舞,寒光闪闪,刀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招招都朝着赵琰的要害刺去。 赵琰身形一晃,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刀,长剑反手刺出,精准地刺入了那名三皇子替身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替身脸上的笑容僵住,重重倒在雪地里,再也没了气息。 “一群废物,他赵承渊不敢来,遣了你们来送命。”赵琰冷笑一声,剑势愈发凌厉。 他的剑法本由先皇亲自指导,且在北境军营里历练多年,招招狠绝,杀人于瞬息之间。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死士倒下。可这些死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厮杀间,赵琰渐渐辨出了门道。这些死士的武功路数驳杂,显然来自不同势力。一部分是三皇子府豢养的私兵,出手狠辣却章法略显粗糙;还有一部分动作刁钻、招式毒辣,分明是东宫暗卫的路数。 太子赵承稷,果然也沉不住气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倒要看看,这只黄雀,最后会不会把自己也赔进去。 袖角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凉得刺骨。他眸光一冷,反手抽出箭囊里的羽箭,是她亲手改的那批,倒刺里藏了麻药银针,她说过,烈马挨一下也得瘫半刻。 就在这时,一名死士抓住了一个破绽, 长刀朝着他的胸口刺来。赵琰侧身避开,可衣袖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皮肤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眸光一冷,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正是沈知意提前在箭镞倒刺里藏了麻药银针的那一支。他拉满弓,弦声震得指尖发麻。羽箭破空,精准射中树后躲着的东宫护卫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栽下来,不过片刻就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密林深处,赵承渊正躲在一棵大树后,看得咬牙切齿。看到自己的暗线被一箭放倒,他脸色愈发沉下去,低声骂道:“一群废物!连个人都杀不死!” 他身边的谋士躬身道:“殿下,赵琰武功太高,我们的人死伤过半。不如撤吧,再打下去,恐怕会被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撤?”赵承渊眼底满是不甘,“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他!”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谋士劝道,“况且太子的人也在附近盯着。真闹大了,最后得利的是东宫。” 赵承渊顺着谋士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树梢上,有几个黑影若隐若现,正冷冷地盯着乱石岗的方向。 比起要了赵琰的命,他更不愿让太子捡这个便宜。 “撤!”赵承渊咬着牙下令,“告诉剩下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赵琰!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乱石岗上,赵琰已经杀红了眼。玄色猎装上沾满了鲜血,银面上也溅了几点血珠,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的修罗,煞气逼人。 他伸手摸向猎装内衬的暗袋,掏出信号弹,拉燃引线,朝着天空射去。 一道赤色烟火冲上密林上空,像半轮血月,格外醒目。 “不好!他在叫援兵!”剩下的死士脸色大变,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如同亡命的疯狗扑了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号角声。那是方云景的信号! 片刻后,马蹄声震天,方云景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长刀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赵琰!我来了!”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有了援兵的加入,局势瞬间逆转。剩下的死士见大势已去,竟纷纷咬碎了齿间的毒囊,口吐黑血倒在雪地里,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战斗结束,乱石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浸透了乱石,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着。 “赵琰,你没事吧?”方云景快步走到赵琰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瞧见他手臂上的血痕,眉头立刻皱紧,“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赵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赵承渊逃走的方向,眼底冷光乍现,“赵承渊跑了。” “跑了?”方云景一愣,随即骂道,“这个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下次再让我碰见他,非打断他的退不可!”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有胆量的人。”赵琰淡淡道,“而且,太子的人也在附近。” 方云景脸色骤变:“太子?他怎么也沉不住气掺一脚了?” “来看戏的。”赵琰冷笑一声,“想借赵承渊的手除掉我,再抓住他刺杀的把柄,一举两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可惜,我赵琰,没那么好杀。” 他抬眼望向山口的方向,心头猛地一沉。 赵承渊费这么大功夫把他引到密林深处,不可能只布了这一局。 山口那边,沈知意身边只有林清一个人,会不会也出事? 思及此,他再也站不住,拎起剑翻身跃上方云景的马,驱马就往原路折回:“走!立刻回山口!”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脸颊,他脑子里全是她笑着说“等你回来”的模样。 沈知意,你要等我。 52. 剑影归时灯底吻 密林的另一头的雪地里,沈知意和林清正被十几个黑衣死士围得密不透风。 林清手持长剑,挡在沈知意身前,剑光闪烁,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挡开。他的武功虽高,但却架不住对方人多悍不畏死,手臂早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袖口滴在雪地里,晕开点点暗红。 “表兄!”沈知意低呼一声,目光扫过他手臂上不断扩大的血迹。 “无妨。”林清咬着牙又刺倒一名死士,声音发紧,“躲我身后,别出来。” 沈知意没有躲。 她背靠着林清的后背,手中紧紧握着赵琰教她用的那把短匕,刀尖朝外,呼吸急促却并不慌乱。一名死士试探性地逼近,她抬手便是一刺,虽然落了空,却逼得那人后退了半步。 “还真敢动手。”她低声自嘲,指尖微微发白,嘴角却挑起一点弧度,“回头得让爷给我加训才行。” 为首的黑衣人不耐烦了,厉声喝道:“一起上!速战速决!” 一名死士立刻绕到侧面,长刀劈风,朝着沈知意的后背砍去,速度快如闪电。 林清想要回防,却被两名死士缠住,根本脱不开身。沈知意察觉到身后的逼近的刀风,来不及转身,干脆往后猛退一步,整个人撞进刀势的死角。躲不过就换个位置,找到对方的破绽,这是赵琰教她的。 长刀贴着她的肩膀划过,削落一缕青丝。就在刀锋即将回砍的瞬间,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射来,精准地打在了那名死士的手腕上,骨裂声清脆刺耳。 “谁?!”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林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积雪上沙沙作响。 赵琰走出来的时候,像从血泊里捞出来的。玄色猎装上血迹斑斑,银面上溅着几点血珠,眼神冷得像凝结了千年的寒冰。他的目光越过那群死士,目光直直落在沈知意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见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匕,绷了一路的弦才稍稍松了一寸。 再看见林清身上的伤口,还有地上散落的兵刃,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几欲噬人。 死士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闪过一丝犹疑。为首的黑衣人却厉声道:“怕什么!我们人多,一起上,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赵琰已经身形一晃,鬼魅似的挡在了沈知意身前。长剑出鞘的清鸣刺破雪天,寒光一闪,那名方才砍向沈知意的死士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已经身首异处。 “这刀,你今天碰了她两次。”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林中的寒气更冷。 沈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挡在面前的背影,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人明明浑身是血,第一件事居然是替她算账。 “你来晚了。”她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故意开口。 赵琰一剑逼退两名死士,侧头瞥她一眼,银面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扫过来:“路上清理了一批尾巴,否则更早。” “哦。”沈知意攥紧短匕,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战局,声音压得很低,却稳稳地送进他耳朵里,“那就是说,你是从尸体堆里杀过来的,然后嫌自己不够快?” 赵琰手上的剑招微微一滞。 沈知意替他补上一句:“赵大人,你慌什么?” 他没答话,手中的剑却陡然凌厉了三分,如同被点了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剩下的死士全倒在了雪地里,没有一个活口。 收剑入鞘时,剑刃上的血珠滴落,转身走到沈知意身边。他一身戾气未散,胸膛微微起伏,低头看她的时候,眼底的血色还没褪干净。 沈知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她伸手用袖口去擦他银面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嘴上却半分不饶人:“再晚来半步,就要给我和表兄收尸了。面具上也都是血,没块干净地方。” 赵琰任她擦了两下,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刚才说什么?” 沈知意眨了眨眼:“我说你脏” “上一句。” “……嫌自己不够快?” 赵琰盯着她,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蹭的皮肤发痒。 “你说错了。”他道,又将声音压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是不够快,是想到你在这儿,不敢不快。” 沈知意呼吸微顿,耳尖终于不受控制地染上一抹薄红。但她没有躲开视线,反而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起:“那下次别让我等。” 赵琰眸色一暗。 一旁的林清实在听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吩咐手下清理现场。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晚一步就被这二人甜掉牙。 直到一名暗卫匆匆跑了过来,气氛才重新沉下来。 “主子!我们在三皇子撤退的路上,发现了太子暗卫的尸体。他们被人灭口了,现场所有关于太子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赵琰眼底的柔情瞬间凝为寒冰。 好一个赵承稷。不仅坐山观虎斗,还在事后擦干净了所有屁股,欲图将刺杀的罪名,完完全全推到了赵承渊一人身上,自己落得一身干净。 “那就将太子参与的证据,不着痕迹地递到三皇子手里去。”赵琰沉声道,“让他们先互咬去。” “是!” 暗卫退下,林中一时寂静。赵琰仍握着沈知意的手腕没有松开,像是忘了,又像是故意不打算放。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事说完了,手是不是该松了?” 赵琰低头看她,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掌心被匕柄硌出的红痕。 “握得太紧了。”他道。 “没办法。”她笑意更深,“师父教得好,就是忘了教怎么松手。” 赵琰看着她,眼底的血色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温度。 “下次教你。” 回王府路上,皇帝的旨意就追了上来,半路召赵琰直接入宫。 养心殿里,龙涎香袅袅自香炉盘旋上升。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琰,神色复杂:“你说,陵县的赈灾银的事情,和太子、三皇子都有关系?” “是。”赵琰微微颔首,“陵县知县周明远是苏太傅的门生,户部三次下拨的五十万石赈灾粮,到了陵县却不知所踪。城外饿殍遍野,城内却歌舞升平,百姓怨声载道。本来我还没有如此确定,直到今日两位皇子同时向臣发难,大约是得到了风声,意图阻止臣前去陵县查案,想先下手为强。” 皇帝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不是不知道陵县的烂摊子。只是此事牵扯甚广,不仅有苏家的势力,竟还隐隐牵扯到太子和三皇子,盘根错节缠成一团。 可满朝文武,也只有赵琰敢查、能查。他一直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该派赵琰去查这趟浑水。 “好。”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命你明日即刻前往陵县,彻查赈灾银贪腐案。赐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必要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 “臣遵旨。”赵琰叩首。 走出养心殿,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银面 上,刺骨的冷。 赵琰抬头瞧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又往王府的方向望了望,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夜色渐深,靖南王府凝梅苑。 烛火燃得暖融融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赵琰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枕畔的羊脂玉坠,声音低沉和沈知意说着:“陛下已经下旨,令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去陵县。户部三次拨赈灾银,却饿殍遍野,背后定有苏家的影子。而且我查到,下月边关开市,苏家打算在药材里掺毒,卖给北境的将士。等陵县的事了结,我便直接去边关押送药材。” 沈知意心头一紧,想起杏林春收到的消息,苏家最近频繁与陵县商户往来,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试探着问:“苏太傅在背后动手?” 他指尖摩挲着枕畔的羊脂玉坠,声音低了几分:“陵县知县周明远,是苏太傅的门生。”他顿了顿,忽然抬眼,黑眸在暗处亮得惊人,“你在府里,多留意苏清沅。她母亲苏宁,当年和你娘是手帕交,手里可能有苏家陷害林家的证据。” 沈知意点点头,把话记在心里。脑海里骤然闪过苏清沅袖中那缕异香,心口一凛,指尖都有些发凉,却还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如实告知:“苏侧妃行事素来低调,妾身并未察觉什么破绽。” 她不敢多问,料想此事定与白日他面圣有关,只抬眼望他,眼底的关切不掺半分虚假,声音软乎乎的:“那爷出城路上一定小心,要好生照顾自己,定要多加防备。” 赵琰垂眸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暖光落在她脸上,杏眼里蒙着层水雾还未散尽,腮边的桃粉依旧未褪,软得人心里发颤。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脸颊。沈知意浑身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的凤眸里,呼吸都放轻了。 四目相对,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赵琰缓缓俯身,先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唇瓣凉薄,像落在湖心的一片雪,有着克制的诊视。 沈知意呼吸瞬间停了。 就在他要退开的那一瞬,她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胆子,伸手一把攥住了他寝衣的衣襟,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赵琰瞳孔微缩,还未来得及反应,少女温软的唇便毫无章法地撞了上来。 她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却倔强地不肯退。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话本里那些叫人脸红心跳的描写,凭着记忆照着话本里的去做,像小猫舔水似的,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他的嘴角。一下,又一下,笨拙又认真。 赵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起来。那触感太轻太软,带着横冲直撞的天真,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奶猫,闯进了猛虎的地盘还浑然不觉危险,正拿自己的软爪垫一下下地扒拉他的心。 他眸子染了一丝笑意。 下一瞬,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紧了那把纤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反客为主。 疾风骤雨般的掠夺来临。 赵琰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沈知意笼罩,混着松香和淡淡的药味,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将她那点生涩的主动吞噬得一干二净。 沈知意脑子“嗡”的一声,什么话本什么招数都想不起来了。只能下意识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指尖都泛了白,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烛影摇红,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暧昧得惹人眼。 明天一早他就要走。 可此刻,她只想把这一夜,攥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53. 晓色辞行暗整装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才缓缓松开了她。 烛火跳了跳,暖光落在她脸上。她杏眼迷蒙,泛着潋滟的水雾,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微微喘着气,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春水,陷在了他怀里站不住。 沈知意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没能平复下来。唇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攻城略地的温度,酥酥麻麻的,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唇瓣往四肢百骸窜。她偷偷抬起眼,从他臂弯的缝隙往上看,只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这个人,亲她的时侯那么凶,亲完了反倒害羞了。 可她好像,还不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知意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身体比脑子更快,她环在他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往上攀,攀过他紧实的背脊,抚过他宽阔的肩,最后交缠着勾住了他的后颈。 赵琰低头看她,黑眸里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暗色,正欲开口,怀里的人却忽然仰起脸,借着他低头的姿势,将自己的唇再度送了上去。 这一次,她比方才更用力。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结结实实地吻上去。她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抱着的浮木,又像是怕他跑掉似的,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赵琰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闭着眼,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学着生涩地去撬他的唇齿,动作笨拙得可笑,却固执得让人心头发烫。她甚至学着他方才那般微微侧过头,好让这个吻更深一些,舌尖怯怯地描摹他的唇线,有着未经人事少女独有的稚气。 “唔……”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是她自己把自己亲得有些喘不上气了,软软的身子无意识地更往他身上贴。 赵琰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洞察一切的凤眸,此刻竟罕见地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火苗。 因为她的手往下滑了。 从他后颈滑到他肩胛,又从他肩胛滑到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那只温软的小手无意识地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直直烙上他的皮肤。沈知意感觉到赵琰心跳的节奏,快得不像话,乱得不像话。 她竟然有些得意。 赵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个发现让她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她微微退开半分,唇瓣擦过他的嘴角,又蹭过他的下巴,最后软软地印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他几乎是立刻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被攥着手腕也不挣,仰着脸看他,反倒看愣了。 平日里杀伐决断的靖南王世子,此刻眼尾泛着薄红,向来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染了层胭脂色。他抿着唇,呼吸紊乱,被她方才蹭过的喉结上还留着一点水光,狼狈地别开眼不看她。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脖颈,甚至连寝衣领口处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都泛着可疑的粉。 沈知意心跳如鼓,却莫名地不害怕了。 只觉得,赵琰这副害羞得快要熟透了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知道啊。”沈知意的尾音微微上扬,心中有一丝小小的心虚,但更多的是小小的得意,“我亲我夫君,怎么了?” 她往前凑了凑,故意把脸凑到他面前,逼他看自己,声音甜糯得像浸了蜜:“那……爷方才亲我的时侯,可没问过妾身,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赵琰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推开她,手掌都搭上她肩头了,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里面盛着羞涩,却更多地盛着某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坦荡与依恋。 沈知意整个人又软软地贴上来,将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嘴唇凑近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 赵琰搭在她肩头的手掌骤然收紧,指尖深深陷入她肩头的衣料里。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隐忍到了极点。 “沈知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是实打实的警告。 沈知意却是闷闷地笑了一声,而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望进他那双羞恼交加的眼眸里。 “爷,我等你回来。” “你要是不早些回来,我就……” 她顿住了,只是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没说下去。 赵琰闭了闭眼,将自己那只不知何时已滑到她腰间的手,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清明了几分,只有眼底的红还没褪干净。 “就怎样?”他哑着嗓子问。 沈知意眨了眨眼,将嘴唇凑到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想骂她没正经,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好,等你治”。 两个人重新躺回床上时,帐外的梆子已经敲了三更。 被子里暖烘烘的,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沈知意盯着帐顶绣的云纹看了半天,指尖悄悄往他那边挪,刚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扣住了。 指节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谁都没缩手。他的手很大,粗糙地蹭过她的指节,慢慢插进她指缝里,十指交握。 “金疮药在药包最外面那层,”她的声音很轻,细细叮嘱着:“别嫌麻烦,伤口碰了水一定要涂。” “嗯。” “当然,不要受伤,不要生病是最好。” “嗯。” 他应着,侧过脸看她,帐外的月光透过纱帐落进来,照得她睫毛长长的。他喉结动了动,反过来叮嘱她:“我不在府,万事自己小心,苏清沅那边留个心眼,别什么话都跟她说。”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点别扭的醋意,“遇到赵承渊尽量避开些。” 沈知意“噗嗤”笑出声,侧过脸看他:“爷不在,三皇子不会闲着无聊特意来惹妾身吧。”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话说出口才觉得太酸,他轻咳一声,捏了捏她的手指,“总之,安分待在府里,等我回来给你出气。” “知道啦。”她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指尖轻轻碰他脸上的银面具,凉丝丝的,“你睡觉都戴着这个吗?” “习惯了。” 赵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他沉默了片刻,伸手覆在她碰面具的手上,声音低得像是在梦中呓语:“等我回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脑袋轻轻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乎乎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味。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见她发间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贴在他胸口的温度,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梆子敲了四更,又敲了五更。 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窗纸慢慢从墨色变成青灰色,外面隐隐有下人起来扫院子的动静,赵琰才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刚要起身,就感觉她的睫毛在他胸口 颤了颤。他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装得像真睡熟了一样,睫毛却抖得厉害。 他也没戳破,就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俯身在她额间印了个极轻的吻。 “装睡的本事倒是见长。”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清晨才起时特有的沙哑,笑意藏在里面还有几分调侃,“睫毛抖成这样,当我看不见?” 沈知意眼皮一僵,索性不装了。她睁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懒洋洋地往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世子爷火眼金睛,妾身这点道行自然不够看。” 赵琰低笑一声,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既然醒了,何必装睡?” “怕世子爷舍不得走。”沈知意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揶揄,“到时候耽误了正事,旁人该说妾身是祸水了。” “那你倒是高估自己了。”赵琰直起身,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袖口,垂眸看她,眼尾挑着点坏,“本世子从不为美色误事。” 沈知意轻哼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是是是,妾身蒲柳之姿,哪入得了世子爷的眼。” 赵琰也不恼,伸手把那枚刻着“琰”字的羊脂玉坠搁在她枕边,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点:“收好了。若是弄丢了……” 他故意顿住。 沈知意翻回身,挑眉看他:“弄丢了又如何?” “那便只能拿你自己来给我抵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唇角却勾着若有似无的笑,随即转身拿起佩剑扣上腰带,动作利落干脆。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后,脚步声在门边停顿了片刻,他吩咐门外的丫鬟:“好生伺候世子妃,她未睡醒,不必催她起身,膳食温着等她醒了再传。” 又故意提了声量,朝屋内道了句:“梦里别太想我。” 沈知意抄起枕头砸过去,只砸中了门框,那人早已扬长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知意才从床上坐起来,嘴角的弧度却迟迟没有落下。她拿起枕边的羊脂玉坠,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琰”字,触手生温。 她轻哼一声,将玉坠系在颈间,塞进衣襟里,那点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像他留下的一个轻吻。 “流风!”她扬声唤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瘦削、眉眼平庸的丫鬟快步进来,正是擅长易容变声的流风。 沈知意走到铜镜前,拿起梳子随意梳了两下长发,看着镜中那个温婉的自己:“替我梳妆,还有,备好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脸上扑黄粉,把眉形画粗些。” 流风手脚麻利,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铜镜里的世子妃便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眉眼平庸的小丫鬟,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沈知意满意地左右照了照,吩咐流风准备出门。 “世子妃。”春桃急急忙忙进来,脸都白了,“您要亲自去杏林春?太危险了!苏家最近盯得紧,世子刚走,万一他们认出您……” “正是因为他走了,苏家才会动杏林春的主意。”沈知意把银针包塞进药箱最底层,语气冷静,半点没有方才在床上的软态,“杏林春是我们唯一的眼线,也是藏药材的底牌,绝不能出事。周明远是苏家的人,陵县的烂摊子查起来,第一个动的就是各地药铺。” 她扣上药箱的铜扣,抬眼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宫墙朦朦胧胧的。 赵琰在前面查案,她总不能在王府里等着。 “走吧。”她压了压头上的布巾,眉眼沉下来,走到窗边看了眼,晨雾还没散,赵琰的队伍应该刚出城门。 “走后门,别让人瞧见。” 54. 药香暗引窥帘客 东街人声鼎沸,车马挤得水泄不通。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混在车流里,灰扑扑的车帘垂着,半点不扎眼。 车厢内,沈知意褪下华服,换上粗布短打。春桃手底下麻利,脂粉细细扑上去,片刻功夫,那张娇艳的脸就变成了面色蜡黄、唇无血色的粗使丫鬟。只是她的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玉坠,那个小小的“琰”字,已经被她摸得发烫。 车外的叫卖声沸沸扬扬,她按着那点温润的温度,乱了一早上的心反倒定了。他在前面顶着刀山火海,她总得把后方的根守稳。 “小姐,到了。”帘外,阿福压低声音。 马车停在杏林春后巷。 沈知意扶着春桃的手跳下车,熟门熟路绕进后巷,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身影瞬间没进了药铺后院。 后院里,掌柜的早候在廊下,见她进来连忙迎上,声音压得极低:“东家,这几日铺子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鬼鬼祟祟的天天在店门口转,一直在打听林青先生的下落。” “他们有没有说找我做什么?” “没有,只说要找东家坐诊。我按您之前吩咐说林先生云游去了,归期未定。他们半信半疑,轮着班来蹲守。” “林叔在后面盘账?” “是,算这几日的药材出入呢。” 沈知意颔首,穿过药柜林立的前堂,掀开一道半旧的蓝布帘子,就见头发花白的林叔坐在案后拨算盘,算珠撞得清脆响。 “说了多少次,前堂不可离人,怎么又跑后面来。”林叔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严厉,指尖活计却没停。 “林叔,是我。” “东家!您怎么来了?”算盘声猛地停了。林叔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起身迎,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东家!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面不太平,苏家的人跟闻着味的苍蝇似的,天天在门口转。” “阿福传消息说,有人盯梢。”沈知意坐到他对面,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摸清楚是谁的人了?” 林叔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十有八九是苏府的狗腿子,还没拿到实据。” 话音刚落,前堂忽然传来“叮铃——”一声脆响,门楣上挂着的迎客铜铃被撞得来回颤。 “客官,抓药还是问诊?”阿福的声音故意提得洪亮。 一个油滑的声音响起,有着明显的打探:“不抓药,不问诊。找你们掌柜的,打听个人。” 沈知意与林叔飞快对视一眼。林叔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脸,掀帘子迎了出去。她则悄无声息挪到布帘后,透过缝隙冷眼看出去。 堂中站着个身穿宝蓝绸衫的男人,身形瘦削得像个猴,背着手在药铺里晃悠,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扫过每一个药柜角落。 林叔笑呵呵地迎上去:“客官想打听谁?小店虽小,往来客官倒也不少,或许能帮您搭个话。” 苏奎斜睨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抬,傲慢劲儿溢了满脸,语气轻慢:“林青先生。我听说他常来这儿坐诊?” “嗨,您来晚咯!”林叔面露惋惜,连连摆手:“林先生前些日子就云游去了,归期未留,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是吗?”苏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敲着。下一瞬,他“啪”地一声打开锦盒,盒内红绒步上,静静躺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这东西,你可认得?”苏奎抬眼盯着林叔,眼神阴鸷得很,“我听说,林青先生常用的针和这长得相似。你可有见过?” 林叔凑过去,眯着眼睛瞧了半晌,随即连连摆手:“不认得,小老儿从未见过这物件。小老儿就是个账房,哪懂这些稀罕玩意儿。” 帘后的沈知意,瞳孔却骤然一缩,针身细如牛毛,泛着光芒,而针尾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幽蓝,像毒蛇的信子,让她浑身一僵。 “这可是林家失传的‘九杀针’。”那人故意把声音拔高,语气里满是炫耀,“我听闻,林青身上就带着这最后一套!怎么,你真没见过?” 沈知意眼底冷光一闪,已然有了计较。她悄然后退半步,不过半瞬的怔忪,她立刻冷静下来,指尖轻轻在身侧的药柜上敲了三下。 那三下轻叩,如滴水入潭。林叔佝偻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挺,脸上恰到好处的惊慌里,脸上立刻堆起更茫然的神色,连眼神都变得浑浊了些。 “客官说的什么九杀十杀的,”林叔又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苏奎见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眼底的轻蔑更甚,三角眼一眯,正要开口再逼问。 “哐当——!” 一声脆响猛地从布帘后传来,像是整摞的的东西滑落在地,声音沉闷又杂乱。 林叔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惊呼:“我的小祖宗!那可碰不得啊!”话没说完就慌慌张张往帘后冲,故意把那半旧蓝布帘子被带得高高扬起,又悠悠荡荡落下,留了道不宽不窄的缝,刚好能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的光景。 苏奎的视线瞬间被勾了进去。 帘后光线昏暗,一个面色蜡黄的小丫鬟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竹简,指尖抖得厉害。那些竹简颜色深沉,边缘泛着陈旧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林叔捡了掉掉了捡,嘴里还小声念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出来:“快收好,可不能再帅了!这些可都是先生的宝贝!那几卷林家医书的残页要是磕了碰了,咱们担待不起!”慌慌张张把竹简往旁边的旧箱笼里塞,那箱笼连锁都没挂,露着泛黄的纸边。 林家医书残页! 这六个字如一道惊雷,在苏奎脑中轰然炸开!他瞳孔骤然收缩,死死 盯着那几卷不起眼的竹简,心脏砰砰狂跳。 家主说了,只要拿到九杀针和林家的医书,就能配合北戎人制出天下无敌的毒药和解药,到时候不管是靖南王还是北境军,都得任苏家拿捏。而太子登基,苏家就是开国功臣! 他盯着那堆旧竹简,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那跪地的小丫鬟似乎也吓坏了,捡起竹简的手都在抖,好几次都没抓稳,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好不容易抓起来几卷,就慌不择路地往身侧的箱笼里塞,那慌乱无措的模样,倒像是真怕弄坏了这些宝贝,也更让苏奎笃定,这竹简里,一定藏着不一般的东西。 布帘悠悠落下,遮住了后堂的光景,将苏奎探究的目光硬生生挡在外面,可他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换上一副自以为和善的笑脸,朝帘子里扬声道:“掌柜的,莫不是摔了什么贵重东西?可要在下帮忙?” 林叔很快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鸡毛掸子,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赔着笑脸,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让客官见笑了,底下人笨手笨脚碰了旧账本,不碍事不碍事。” 他越遮遮掩掩,苏奎心里就越是笃定。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苏奎收起锦盒,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眼角的余光始终黏在那道布帘子上,直到走出药铺大门,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等到苏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林叔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进屋时,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我的娘哎,这狗东西眼睛都直了,怕是真信了。” 沈知意从帘后走出,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慌乱早散得干净,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蜡黄脂粉。那副粗陋装扮,丝毫掩不住她眼底的冰冷与锐利。 “他当然信。”她走到案边,指尖敲了敲那堆仿的古医简,“九杀针都拿出来了,说明苏家急了。今晚他肯定回来偷。” “东家是想?” “请君入瓮。”沈知意走到后门,目光沉了沉,“把把这几卷简放去药窖最里面,点上艾草熏上半个时辰,做出旧书受潮的味道,把痕迹做足。” 转头看向候在暗处的流云,沉稳地安排:“你带四个身手好的,伏在药窖顶上,动静轻点,别露影子。等他进去翻东西,就从外面把窖门锁死。” 流云抱拳应下,刚要走,又听她补了一句。 “记住,别伤他性命。”沈知意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唇角勾出点狡黠的笑,像只等着猎物落网的猎人,“我要活的。我倒要问问,苏家费这么大劲找九杀针和医书,是想配什么毒,又想害谁的命。”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药香裹着风飘出去,落在街角躲着的苏奎身上。他摸了摸怀里的锦盒,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带几个人、怎么翻墙、拿到医书要去太傅那里领多少赏,半点没察觉,自己早成了别人网里的鱼。 55. 寒夜擒贼共此心 子时三刻,巷口的梆子敲了三下。 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屋脊,三声啼鸣划破夜雾,转瞬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得干净。整条东街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家家户户闭户熄灯,只有杏林春后院悬着盏孤灯,豆大的灯苗被寒风卷得晃来晃去,把药柜层叠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蹲在暗处蓄势的兽。 沈知意坐在案前,指尖捻着茶匙,慢条斯理地烹着茶。沸水注入紫砂壶,茶香袅袅升起,混着药铺特有的草木苦涩,竟奇异地生出几分清冷的静谧。她神色淡然,指尖转着紫砂杯盏,眉眼间没有半分焦灼,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玉坠。 玉坠温热,贴着锁骨,像他临行前落在她额间的一吻,余温犹存。 今夜无月,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扣在天幕上。这样的夜,最适合藏匿,也最适合想念。沈知意不敢放任自己去想,可那念头偏如檐角滴漏,无声无息,却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那些被强压下去的牵挂便如潮水般漫上来。 茶汤在杯中打了个旋,沈知意低头看去,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垂下眼睫,指腹再次轻轻蹭过玉坠上的“琰”字。 赵琰现在应该到了安阳了吧。希望他一切平安。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玉坠上轻轻敲了敲,把翻涌的软绪按回心底,眉眼间重新拢上惯常的淡然。 她不能慌,不能乱。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苏家会上钩的,她会替他把京城这头的毒刺拔干净。 一旁的林叔却按捺不住,在堂中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双手反复搓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灼,“东家,您说他真会来吗?这都快子时了。” “会的。”沈知意提起紫砂小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茶汤落在白瓷杯里,漾开细碎的涟漪,升腾起的热雾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贪念,是世上最好的鱼饵。林家的医书和九杀针,对苏家来说其背后的诱惑巨大,他舍不得不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细得像风卷过草叶。 林叔下意识地看向沈知意,眼底满是紧张。 沈知意抬了抬手,指尖轻抵唇间,示意他噤声。她放下茶盏,悄无声息走到布帘后,透过那道窄缝,视线紧紧锁住后院的月亮门。 猎物,上钩了。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翻墙而入,足尖点地时几乎没沾半点尘土,动作娴熟利落,是个练家子。正是白日里来探路的苏奎。他落地先矮身蹲了半刻,左右张望确认没人,径直朝着后堂的方向摸去。 白日里他看得清楚,那些医书残卷就是被小丫鬟慌慌张张塞进了后堂的箱笼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墙的那一刻,已经被牢牢锁定了。 房顶上伏着的暗卫早按上了刀柄,刚要动,被身边同伴一把拉住,冲后堂的方向微微摇头。他们记着世子临走前的死命令:京中一切听世子妃调遣,她没发话,谁都不许露痕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铁具,对着后堂那把大铜锁快速拨弄起来。指尖翻飞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他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连忙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就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门内的瞬间,守在门后的流云直接落下了精铁栓,沉重的铁栓撞在锁扣上,声响干脆利落,彻底封死了退路。 门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疯狂的撞击声和咒骂:“谁!是谁在外面!”里面的声音又急又怒,踹得木门嗡嗡响,却只换来沉闷的回音。 这时,流云的身影从院角的阴影里闪出,对着沈知意稳稳比了个得手的手势。 沈知意微微颔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神色淡然轻轻吹了吹。 “让他喊。”沈知意抿了口茶,茶水的温热没能软化她眼底的寒意,“喊累了,才好说话。” 一炷香后,后堂的门终于被猛地拉开。 浓郁的艾草烟气混着冷风瞬间涌出,呛得人直咳嗽。苏奎被熏得头昏眼花,涕泪横流,刚被拖出来,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他宝蓝绸衫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脸上还有几道被熏得发红的痕迹,白日里的骄横劲儿早没了,只剩狼狈不堪。 还未等他看清眼前是何情形,一柄泛着寒光的剑,瞬间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剑刃的寒气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先前被烟气熏出的昏沉,还有残存的侥幸,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流云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前,手里的剑稳如磐石,眼神冷得像冰。似乎只要那人稍有异动,长剑便会立刻划破他的喉咙。 其余四名暗卫站在四周,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那人艰难抬起头,视线穿过昏黄灯火,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鬟,正静静站在灯火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冷得像寒潭,直直盯着他。 “搜。”那丫鬟开口发令,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温度。 流云动作利落,俯身在苏奎身上快速摸索了一番,很快从他怀里搜出一个半旧的宝蓝色香囊,香囊绣着细碎的兰花,边角已有些磨损,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接过香囊,指尖捏着香囊凑到鼻端轻嗅了一下,眼底的冷意瞬间重了。她走到苏奎面前,缓缓她蹲下身,与瘫在地上的苏奎平视,灯影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看得苏奎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你是什么人?”沈知意开口。 “我、我就是个喝多了走错路的醉鬼!”苏奎喉结滚动,强装镇定,眼神却闪烁不定。 沈知意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淡,连嘴角都未弯起多少,反而透着几分冰冷的嘲讽。她将香囊凑到苏奎面前,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的寒意更甚。 紧接着,从袖中取出在凝梅苑库房里寻到的半根银针。两种气味在冷寂的空气中交织,清新中带着一丝隐秘的幽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知意抬眼,目光如利刃般扎在苏奎脸上,“幽兰涧的香。” “用十七种花草炮制而成,苏家独有的方子,没人能配出这般味道,而且这种香,苏家从不卖给外姓人。” 苏奎的脸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看着眼前这个小丫鬟,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你、你怎会知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知意语气冰冷,指尖轻轻拨动着那根银针,“重要的是,你是苏家的人,是来找九杀针和林家医书,对不对?你们找这些东西,是为了配合北戎人在雁门关的药材里掺毒,没错吧?” 沈知意将香囊丢在他脸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你胡说!”苏奎被戳中要害,瞬间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流云用剑死死抵住,喉咙上的寒意更甚,“你们别血口喷人!”他嘴硬辩解,眼神却越来越慌乱。 她本来只是顺着线索诈一诈,没想到苏奎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乱飘,嘴硬道:“我就是个路过想摸点酒钱而已!” “路过的贼,带苏家独有的香?”沈知意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凉得很,“你家太傅大人没教过你,做细作,先把身上的味洗干净?” 她抬手将银针凑到苏奎眼前,“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苏奎看着那根银针,猛地仰头吼叫:“你个低贱丫鬟,竟敢对我动 手!苏家不会饶过你的!你、你到底是……” 他强撑着抬头想放狠话,目光突然钉在她衣襟处。方才蹲身时,颈间的玉坠滑出来一点,羊脂玉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琰。 苏奎瞳孔骤缩,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再三打量着眼前的小丫鬟,怎么都与脑海里想的那个人对不上。 “你、你是……”他瞳孔骤缩,话没说完,后颈一痛,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流云收掌站在一旁,沈知意把玉坠塞回衣襟,眉头微蹙。他看见玉坠了,这人不能留,也不能放。 林叔心头一紧:“东家,他方才可是瞧出了什么?” 沈知意垂眸,掩去袖中攥紧的玉坠,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苏奎虽昏死过去,但他看到了玉坠上的字,必然不能轻易放了他。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苏家既然摸到了杏林春,就不会只派一个人。” 话音刚落,院墙外,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一闪而逝。 流云立刻拔剑出鞘,警惕地望向院外:“谁?” “不用追了。”沈知意抬手拦住她,“可能是苏家的接应人。他看到我们抓了苏奎,肯定会回去报信。” 风卷着夜气吹进来,她按了按衣襟里的玉坠,心里莫名一紧。赵琰,你千万要小心。 同一时间,离京三百里的官道上。 黑夜里,骑马夜行于山林间的赵琰,此刻指尖一顿,莫名心头一紧,他猛地勒紧缰绳,□□的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蹄踏得地上碎石飞溅。松林里的风卷着松涛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寒气,他莫名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银面下的眉峰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方才那阵心悸来得突然,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他的名字。 “世子?”身边的亲卫勒马问,“可有不妥?” 他没说话,按了按胸口,指尖刚碰到衣襟,就见远处一骑快马飞奔而来,暗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气息还没喘匀:“报!京中传信,苏家的人今夜摸去了杏林春,被世子妃设局拿了个活口!跑了一个接应的,看方向是回苏府报信了。” 赵琰悬了半宿的心先是一松。她没事,还拿了人。随即那点松快又被更重的担心盖过去,指节攥得缰绳咯吱响。 他早料到苏家会趁他离京动杏林春,特意留了十个最好的暗卫护着,却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不躲不避,直接设局拿人。这一下,苏家算是彻底知道杏林春是她的地盘了,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沉吟片刻,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苏家果然手眼通天,从京城到边关,处处都有他们的爪牙。若是不先拔掉陵县这颗钉子,日后必成大患。 “传令下去。”他声音冷得像冰,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一半人弃了辎重,轻骑赶路,日夜兼程,三日内必须到陵县!剩下一半人务必在后两日内赶至。” “得令!” 官道上,夜风如刀,砂砾卷过马鬃,噼啪作响。 马鞭破风的声响撕破夜雾,乌骓马像离弦的箭冲出去,风刮得银面发凉,赵琰伏在马背上向着夜色深处疾驰而去。 他盼着她避,可沈知意,偏要将那明晃晃的锋芒,死死攥在掌心。她有胆有谋,敢对着贼人亮刀子,敢替他守着家。 可他还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些把陵县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快些把苏家的爪牙拔干净,赶在所有明枪暗箭落到她身上之前,回到她身边。 马蹄踏碎夜露,一路往南,风里都带着归心似箭的急促。 京城里的灯还亮着,她在等他。 56. 灯影柴房引暗鬼 杏林春后院,廊下一盏孤灯,幽光摇曳,将地上昏死的苏奎照得面目模糊。沈知意垂眸,目光落在他耳后那片铜钱大的红癣上,眸色幽静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东家,此人如何处置?”林叔上前让沈知意拿主意,他眉峰紧锁瞧着地上的苏奎,苏家的人必然会来杏林春附近打探此人踪迹。 “不能留在杏林春。”她声音清冽,半分犹豫都没有,“留在这里只会暴露药铺。” 苏家能来一个,便能来第二个,杏林春是她藏身的退路,绝不能因此暴露。 她侧首看向流云,“迷晕,用麻袋裹了,从后巷悄悄送回靖南王府,关在西北角的柴房里。多派两个人守着,别叫人看见。” 流云应声:“是!” 半个时辰后,靖南王府西北角,柴房的门落了锁。 “哗啦——”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去,苏奎猛地呛醒,冷得牙齿打颤,才发现自己被粗麻绳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响。 柴房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苗跳着,把对面坐着的女子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壁上,像个索命的鬼魅。 沈知意搬了张矮凳,坐到他对面,指尖捻着那枚从他身上搜出的苏氏香囊。 “唔!唔唔!”苏奎瞪大眼,浑身剧烈挣扎。他认出来了!杏林春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鬟!可她此刻眼底的那层寒意…… 不,她绝不可能是丫鬟! 沈知意抬了抬下巴,流云立刻上前,一把扯出他嘴里的粗布。粗布摩擦着喉咙,苏奎大口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发疼,色厉内荏:“你到底想做什么?敢绑我,苏家绝不会放过你!” “是吗?”沈知意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又缓缓放下,“我倒想问问,苏家的人潜入杏林春,除了九杀针和医书,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苏奎眼珠一转,梗着脖子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知意也不恼,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拉得极长。 她站起身,踱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上他手臂的曲池穴。 “不说也无妨。” 话音刚落,指尖骤然用力。酸麻混着钻心的疼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苏奎惨叫出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沈知意收回手,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却学着赵琰说话时的语气带着些威慑:“三百六十一处穴位,哪个能让你生不如死,又验不出半点伤痕,我比你清楚。” 苏奎瘫软在柱子上,眼神里的嚣张早已被恐惧取代。 “现在,愿意说了吗?”沈知意再次问他。 苏奎咬着牙,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眼神怨毒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竟半个字都不肯吐。 沈知意眸色一冷,倒是个硬骨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在指尖轻轻滚动,“这是我特制的‘痒骨丹’,服下之后,全身骨头会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痒得你就算把自己皮扒了也解不了,要不要试试?” 苏奎看着那粒药丸,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恐惧。 正要让流云强行喂药,春桃却匆匆跑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柳若薇院里的人找了秦管事,在库房附近晃呢。 沈知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将药丸收回瓶中,示意流云重新堵上苏奎的嘴。 “关好门,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柴房的门被重重合上,落了锁。 门外,春桃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被方才的景象吓的。 “小姐,他硬扛着不说怎么办啊?” 沈知意抬眸,望向天边那弯残月,眼底亮得惊人。 鱼不咬钩,是饵不够香。 “他不说,自然有人帮他说。”沈知意偏头看向春桃,“你怕吗?” 春桃脸冻得通红,却还是把挺直腰板,声音虽发颤却异常坚定:“奴婢不怕!小姐做什么,奴婢都跟着小姐!” 沈知意笑了笑,凑近她耳边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你去采买处领银丝炭,就抱怨我逼你打扫西北角的旧柴房,又脏又累。若有人多心之人问起,就‘不小心’说漏嘴,说昨夜抓了个贼,听我说瞧着那人像是苏家的,我正愁是报官,还是等世子回来定夺。” “记住,这话,一定要让苏侧妃院里的采买丫鬟听见。柳若薇那边,也不用特意瞒。” 春桃的眼睛越瞪越大,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她刚嫁入王府时,赵琰就说过后院不净,她倒要看看,这府里藏了多少牛鬼蛇神,正好趁这次,全引出来。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寒气逼人。春桃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缩着脖子,依着沈知意的吩咐,匆匆往采买处去了。春桃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满脸倦容。 管采买的王婆子一见春桃,那双眼睛立马亮了,拉着她就不撒手,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哎哟,春桃姑娘,怎么一大早就亲自来领这等粗活?这粗活让小丫头来就是了!” “可别提了。”她跺了跺脚,故作嫌恶地掸着袖子上的灰:“昨夜里我们凝梅苑里抓着个贼,我们世子妃也不知怎么了,竟把人关进了西北角那间破柴房。今儿一早天不亮,就非让着我带人去打扫,瞧那柴房积了几年的灰,熏得我一身的霉味儿!” “贼?什么贼?”王婆子果然上了钩,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追问着:“抓着了?” “谁知道呢。”春桃撇了撇嘴,故意压低声音,一副神秘模样,“穿的宝蓝缎子,我偷偷听了一耳朵,听说好像……是苏家的人。我们世子妃正愁呢,不知是该报官,还是等世子爷回来再发落。” 这话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角落里一个正领着胭脂水粉,竖着耳朵偷听的鹅黄色身影听了个一清二楚。那丫鬟正巧是苏侧妃院里的,听完脸色微变,领了东西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王婆子还想再问,春桃见人走了就不耐烦地摆摆手,领了炭往回走。拐过抄手游廊,脸上的倦容和抱怨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得比风快。 另一头,听荷苑内。 “啪!”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若薇描画精致的脸上满是嫉恨:“每日都要去给那个庶女请安,我这心里就恨!凭什么她一个庶女,能占着世子妃的位置,还得我看她脸色?!凭什么!” 她的贴身丫鬟翠儿连忙跪下收拾碎片,劝她:“您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她如今正得世子青眼,咱们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避?”柳若薇冷笑一声,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都骑到我头上来了!不仅占了世子妃的位置,还夺了中馈,断了我们的财路!这次她私藏外男,是天赐良机,一定要抓住 这个把柄,把她拉下马来!”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翠儿吩咐了几句。翠儿点头,匆匆而去。 秦管事来得很快,一进门就先矮了半截身子:“柳侧妃安,不知您找老奴有何吩咐?” “秦管事,”柳若薇开门见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赤金嵌红宝的镯子,随手丢在桌上,“我听说,库房有三箱御赐的蜀锦?” 秦管事看着那镯子眼睛都直了,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那蜀锦贵重,老奴刚交去给库房,但如今库房由世子妃掌管着。” “很好。”柳若薇唇角勾起笑意,“沈知意身边那些丫鬟,看着个个精伶,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想个法子,把蜀锦偷出来,就说是她院里的人偷的。等这事坐实了,再爆她私藏外男,两罪并罚,我看她还怎么坐这个位置!” 秦管事是个人精,瞬间明了她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万一……” “没有万一!”柳若薇打断他,语气狠厉,“你帮我办成此事,待我将来掌了凝梅苑的中馈,你便是这府里内务的大总管!” 重赏之下必有勇士。秦管事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他连忙揣起桌上的镯子,眼底闪着贪婪的光:“柳侧妃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日下午,库房那边果然乱了起来。秦管事以晒潮为由支走了看守的婆子,把三箱蜀锦搬去了自己的偏房。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流云在房顶上看了全程,连他给柳若薇递的字条都截了下来。 流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凝梅苑的正院,对着正在核对账目的沈知意低语几句。沈知意头也没抬,指尖在账本上轻轻一点,“流霜,你那边呢?” 流霜将一本崭新的册子递上,“回世子妃,凝梅苑所有物件,皆已重新清点入册,每样东西都编了号,画了押,绝不会出错。” 沈知意这才抬眼,看向流云,“盯着他,别打草惊蛇。看他把东西送去哪儿,见了什么人。” “是!” 沈知意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该去给母妃请安了。”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 沈知意刚踏进门,就看见柳若薇跪在崔王妃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见她来,哭声更大了:“母妃做主啊!世子才离京,府里就出了家贼,三箱御赐的蜀锦都不见了!定是世子妃院里的人手脚不干净,这要是传出去,靖南王府的脸都丢尽了!” 她抬起泪眼,矛头直指沈知意:“儿媳知道世子妃刚进门,可也不能纵容底下没见过世面的人,干出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啊!” 崔王妃端坐上首,脸色铁青。瞧见沈知意进屋,她神色缓和几分,看向沈知意:“知意,这事你知道吗?” “回母妃,确有此事。”沈知意从容福了福身,姿态从容,可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东西不是丢了,是秦管事下午以晒潮为由,自己带人搬去偏房了。” “世子妃莫要血口喷人!”秦管事立刻从柳若薇身后跳出来,跪地磕头,“老奴对王府忠心耿耿,从未做过此等监守自盗之事!” “是吗?”沈知意轻笑一声,给流霜使了个眼色。 流霜立刻上前,将那本记录详尽的账册呈给崔王妃:“请王妃过目。这是凝梅苑的入库清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秦管事什么时候搬的、搬了几箱、支走了哪个婆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婆子也按了手印。母妃一看便知。” 57. 牵机影里念征人 秦管事一愣,自己不是将人都打发走了吗? 他未及反应,崔王妃接过账册翻了两页,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愈发阴沉。 柳若薇脸色一白,厉声道:“那、那账册也能是伪造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 “伪造?”沈知意挑眉,眼底的笑意带了几分冷,从袖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字条,递到崔王妃面前,“这张约了‘事成申时寿安堂见’的字条,总不会也是伪造的吧?秦管事和柳侧妃的字,儿媳想着母妃可能认得。” 崔王妃的目光落在字条上,这字迹,她认得。字条上的字瘦长带钩,正是柳若薇的笔迹。她看见字条的瞬间,血都凉了,瘫在地上语无伦次:“不是我,我没有……母妃我没有!” “母妃,”沈知意奉茶上前,“儿媳愚钝,实在想不明白,秦管事为何要挪动蜀锦,柳侧妃又为何会知晓,更似约好了时辰,来您这里演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柳若薇,一字一句道:“难不成这一切本就是姐姐和秦管事,联手设下的局!” 柳若薇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辩解,眼泪掉得更凶,匍匐向前抓着崔王妃的鞋尖苦苦哀求:“母妃,您可要相信儿媳!” “够了!”崔王妃猛地将字条拍在桌上,气得手都抖。 她霍然起身,指着地上的柳若薇和秦管事:“好,好得很!你们两个,世子才走两天,你们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构陷主母的腌臢伎俩!” 秦管事吓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王妃饶命!老奴是一时糊涂啊!” “来人!”崔王妃厉声喝道。 “母妃!” 门外忽然传来李婉仪的声音,她一向低调,此刻提着裙摆进来,一直低调行事的她神色间有几分慌乱,福了福身,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崔王妃压着火气问。 李婉仪垂着头,神色有些迟疑,眼角悄悄扫了沈知意一眼,声音吞吞吐吐:“儿媳不敢叨扰母妃,只是方才路过正院西北角柴房,隐约听见里面有男子的声音!内宅都是女眷,世子妃……怎可私藏外男在柴房之中?” 她故意将话说得吞吞吐吐,使人浮想联翩,而“私藏外男”四个字,更如同石头砸在殿里,瞬间死寂。 满殿死寂,连秦管事的哀嚎都戛然而止。谁都清楚,内宅私藏外男的罪名,可比监守自盗重上千百倍! 柳若薇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哭饶都停了,直勾勾盯着沈知意,等着看她身败名裂的模样。 崔王妃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直直落在沈知意身上。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秦管事都忘了磕头。 唯有沈知意,依旧身姿从容,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看来,这次的饵足够香。 崔王妃面色铁青,那双保养得宜的凤眼眯成两道锐光,死死攫住沈知意:“知意,她说的可是真?” 这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半分母慈。 沈知意站在殿中,脸上半分慌色都没有,迎上崔王妃的目光,平静开口: “回母妃,柴房里,确实关着个男人。” 一语落,满室哗然。 沈知意竟直接认了,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句辩解,她甚至微微侧首,朝李婉仪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姿态,不像是被告发的罪人,倒像是受邀赴宴的主人。 柳若薇瞬间抬起头,眼底的狂喜压都压不住,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婉仪垂着眼睑,唇角悄悄弯起个得意的弧度。 崔王妃气得手都抖了,重重拍着扶手:“沈知意!你可知内宅私藏外男,是什么罪名?” “母妃息怒。”沈知意不疾不徐,声音清凌凌的,微微屈膝,“您容儿媳把话说完。”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婉仪那张故作忧虑的脸上,慢悠悠开口: “昨夜有贼摸进凝梅苑。流云身手好,当场将人拿下。” 李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温婉地笑着继续问:“世子妃这话倒说的轻巧,既是贼,为何不报官或禀明父王母妃,还私自将那外男藏于内宅?” 这话问得刁钻。 私藏外男,终究是说不过去的。 见沈知意深情严肃起来,李婉仪心中暗道,此话她是问对了。 “儿媳本想直接报官,可审问之下,却发现此人言辞闪烁,身上还带着苏家的东西。更蹊跷的是,他对世子在城外的一处田庄极为熟悉。而世子在离京前曾特意嘱咐儿媳,他此行领了陛下密旨查案,容不得半点差池。苏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潜入王府,若大张旗鼓报官,唯恐打草惊蛇,儿媳怕坏了世子爷和圣上的大事。这个责任,李侧妃身靠娘家李氏自有胆量去担,儿媳人微言轻,可不敢拿爷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 “所以儿媳才斗胆将人先行关押,只等世子爷回府,亲自审问定夺。一来查清苏家意图,二来也不给爷添乱。”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显她顾全大局的谋略,又处处透着对赵琰的维护。 崔王妃紧绷的脸色,悄然缓和了几分。可李婉仪怎肯善罢甘休? 哪怕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沈知意摆了一道,她还是咬着唇不肯罢休,“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拿这话搪塞母妃?万一真的是你私藏的外男……” “空口无凭?”沈知意打断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坠,玉被她捂得温热,刻在坠子上的“琰”字在烛火下亮得清晰。 “这是世子临行前,亲手交给我的。”沈知意的目光缓缓扫过柳若薇,又落在李婉仪脸上,她把玉坠举到崔王妃面前,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爷说,他不在府中,凝梅苑内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处置。我关他,是为了护着王府,护着爷的差事,半分私心没有。”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李婉仪:“倒是李侧妃,一口一个私藏外男,是觉得爷识人不清,把中馈交给我是错了?” 这一问,实在太过诛心! 李婉仪的脸,“唰”地惨白。她攥着手指,掌心被捏出五个指甲印。 崔王妃当然识得这枚玉坠,那是先皇在赵琰抓周宴上亲赐之物,本由他母妃为其保管,自他母妃去世后,他自己贴身珍藏十余年,从不离身。 如今竟交给了沈知意。 她看着玉坠,又看向沈知意那双清澈坦荡的杏眼,心中疑虑烟消云散。她长长叹了口气,拉过沈知意的手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愧疚:“好孩子,是母妃错怪你了。” 话音落,她转头,目光瞬间又冷了下来,看向地上跪着的三人:“李氏,心怀不轨,擅自构陷主母,禁足一月,抄《女诫》百遍,闭门思过!柳氏,心术不正,伙同家奴栽赃正室,目无规矩,禁足三月,月例减半!” “至于这个刁奴秦管事监守自盗,”崔王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杖责五十,拖出去发卖,不得再踏入靖南王府!”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秦管事的凄厉哭喊响彻整个寿安堂,却很快被冲进来的侍卫堵住嘴,拖死狗似的拉了出去。柳若薇和李婉仪皆是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被丫鬟扶着灰溜溜退了出去。 沈知意微微屈膝:"谢母妃明断。" 崔王妃看着她,越看越满意,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寿安堂的风平下来,崔王妃拉着沈知意又说了好一会体己话,才放她回去。 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淡淡血腥与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墙上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壁上扭曲颤动。 苏奎被死死绑在刑架上,气息奄奄。血污与冷汗混在脸上,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狼狈不堪。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沈知意时,依旧满是怨毒。 沈知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褪去了白日温婉。那张素净的小脸上,只剩冰冷的审视与疏离。她端坐椅上,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流云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奉到她手边。 她吹了吹茶汤上的热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然不打算开口吗?” 苏奎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嘴还挺硬。”沈知意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看来,方才的苦头,还没吃够。” 她朝流云使了个眼色。 流云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痒骨丹”。快步上前,一把捏开苏奎的下巴,就要将药丸强行塞进去。 就见苏奎突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双目猛地暴突,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裂出来,脸瞬间憋成紫茄色。紧接着,他的身子忽然剧烈向后弓起,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弧度,四肢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疯狂抽搐,骨头摩擦的“咯咯”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扯着他的线。 “不好!”沈知意瞳孔骤缩,抢步上前摸他的脉,指尖刚搭上去就凉了半截。 也就在此时,一股极其特殊的甜腥气的味道从苏奎身上散发出来。白沫混着血丝从他嘴角不断涌出,抽搐得愈发厉害,眼看就要气绝。 这症状…… 沈知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牵机毒!” 苏家早给他下了慢性牵机引,只要他被抓超过十二个时辰,毒素就会自动发作,就是为了防止他吐实。好狠的手段,连自己人的命都不当命。 流云大惊失色:“主子,什么是牵机毒?” 沈知意死死盯着苏奎痛苦扭曲的面容,“中毒者,状如牵机,头足相就,状如牵机,痛苦至极,若不及时施救,半个时辰内,必气绝身亡!” 苏奎的抽搐愈发剧烈,气息越来越微弱,嘴角的血沫越涌越多,眼看就要没了呼吸。苏奎的抽搐愈发剧烈,眼看就要不行了。 “快!拿我针囊!烈酒、艾草,再备银刀!晚了就没救了!” 她捏着银针的手稳得很,七枚银针依次扎入他心脉要穴。半柱香后,苏奎的抽搐终于缓了下来,人也昏死过去。沈知意放下手中的银针,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 “主子,怎么样?”流云连忙上前,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沈知意拔出最后一根针,腿软了一下,扶着案几才站稳,脸色白得像纸。沈知意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疲惫地摇了摇头:“暂时封住心脉了,毒已经入了骨髓,无药可解,最多撑一个月。” 她看着苏奎昏迷不醒、面色青紫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从他嘴里撬出苏家的所有秘密。否则,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流云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愤怒:“苏家真是太狠毒了!” 走出地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寒风卷着霜粒打在脸上,疼得发麻。天边挂着几点寒星,南边的天幕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陵县在京城以南七百里,赵琰现在应该在那里吧。陵县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摸了摸颈间的玉坠,玉被地牢里的寒气浸得冰凉。 苏家的手伸得那么长,远离京城的他,是否能应付得过来?风刮得她眼睛发涩,她拢了拢披风,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夜色站了很久。 流云在身后轻声提醒:“小姐,夜深了,回吧。” 她“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转身往正院走。 58. 陵县雪暗宴藏锋 陵县城郊。 北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砸下来,疼得人皮肤发木。官道被积雪埋得严严实实,没过马膝的雪粒咯吱作响,连马鼻子里喷出来的白气都瞬间冻成霜。 一队快马在官道上踏着积雪艰难前行。 为首的男子裹着一身玄色狐裘大氅,兜帽压得极低,脸上覆着冷银面具,只露出一截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凌厉,连雪落在上面,都似要被那股寒气冻住。 “世子,前面就是陵县县城了。”侍卫凌风催马上前,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撕扯得发飘。 赵琰猛地勒住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兜帽下的眼眸扫过前方。灰黑色的高大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冰冷。可城墙之外,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人间炼狱。 塌了一半的简陋窝棚积雪压得东倒西歪,破败的草席外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踝。衣不蔽体的灾民缩在墙根,身上落了薄雪,脸色是麻木的灰败,连呼吸都轻得随时像要断了。 忽然,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娃娃饿极了哭,刚出了半声,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妇人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摇着头眼泪直掉,似在哀求孩子莫要出声,怕哭声引来了兵丁,连最后一□□命的粥都抢不到。 空气里,混杂着积雪的冰冷、破棉絮的霉味,还有隐隐腐烂气息。 赵琰银面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的温度比这风雪更冷。户部三次下拨赈灾银,五十万石粮食,到了陵县,却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让百姓冻成这样、饿成这样,难怪皇叔要发那么大的火。 他看着那个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的孩子,看着妇人眼底的绝望,还有那个被捂在母亲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指尖突然顿了顿。 沈知意嫁入王府前,没有亲生母亲照顾的十年昼夜是怎么过来的?她那么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在沈府的冷院里,连哭都不敢大声,怕惹了嫡母不快,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没说话,一抖马缰:“进城。” 守城的兵丁看见通关文牒上的靖南王世子印,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开了城门。沉重的城门在马队前缓缓向内打开,发出吱呀的闷响,暖香混着肉味扑面而来的瞬间,连跟在赵琰身后的亲卫都愣了。 城外是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城内竟是张灯结彩的太平盛世。 街面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烛火映着白雪,晕出几分暖意,犹有冬至的喜庆。酒楼上飘着烤鹿肉的香气,卖糖人的小贩吆喝得响亮,偶有身着锦缎的行人走过,衣暖食足,神色悠闲。与城外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灾民,判若云泥。 知县周明远领着一众官员,接到消息后已在城门口候着。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面色红润。一见到赵琰的身影,周明远立刻满脸堆笑,颠颠迎上来。圆滚滚的肚子随着动作晃动,谄媚的笑意几乎要从满脸褶子里溢出来: “哎哟!下官周明远,见过世子!世子冒雪前来陵县,一路辛苦!” 赵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身旁的凌风,兜帽下的视线冷冷扫过眼前这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从头发丝看到棉靴底,一个个衣着光鲜,面色油亮,哪里有半分赈灾期间该有的愁苦与焦灼? “周大人倒是清闲。”赵琰瞥了他一眼道。 周明远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立刻堆得更厚,哈着腰搓着手笑道:“知道世子要来,下官们特意在此候着,不敢有半分怠慢!县衙备了薄酒给世子接风,这天寒地冻的,世子先暖暖身子?” 赵琰皱着眉,满脸写着不耐烦,活脱脱一个被皇帝逼着来走个过场的纨绔子弟:“也是,皇叔真是见不得我过两天舒服日子,大冷天派我来这鬼地方吹冷风。前面带路,本世子快冻僵了。” 周明远和一众官员偷偷递了个眼神,都松了口气。 京里传闻靖南王世子是个只会打仗、好男风的莽夫,看来果然是个来混事的,好糊弄。一群人立刻簇拥着他往县衙走,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奉承话,没人注意到,凌风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赵琰身上,悄没声息退到人群后面,拐进巷子,几个闪身就没了影。 赵琰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阿谀奉承的声音,无人提半句赈灾的事,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这陵县的天,比北境的雪还冷。官官相护到这个地步,连装都懒得装了。 县衙的接风宴,摆得极其奢靡。 雕花大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烤全羊烤得皮酥肉嫩,油滴在瓷盘里滋滋响,醇厚的鹿肉羹炖得奶白,连南边快马运来的蜜橘都带着新鲜的叶子,暖炉烧得地龙发烫,一屋子人穿不住厚外衫。 丝竹声软,舞姬穿着薄纱旋身,舞姬身着轻薄舞衣,身姿妖娆,舞步翩跹。 暖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烈酒,掀开壶盖,醇香四溢,漫满了整个厅堂。 香粉味混着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周明远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凑到赵琰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极尽吹捧之能: “世子,您尝尝这个,这可是咱们陵县特产的雪花鲈,冬天才捕得到,鲜嫩得很,京里可吃不到这个味。” 赵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银面下的眼眸冷得像冰,他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喉咙里发堵。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城外那个被母亲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哭的孩子。 他们在漫天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而这些贪官,却用他们的救命钱,摆起了这样奢靡的接风宴。 怒火在心底翻涌,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 “周大人。”赵琰忽然开口,瞬间打断了席间的丝竹声,厅堂内安静下来。 “哎!下官在,世子您吩咐!” 周明远连忙停下话,躬身应着,脸上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莫名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安。 赵琰端起桌上的酒杯,隔着银面,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转,映着烛火却没半分暖意。“这酒不错。”他淡淡开口。 周明远大喜过望,连忙道:“世子爷若是瞧得上,下官待会儿就给您送几坛到驿馆去!” “周大人爽快!”赵琰放下酒杯。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席间的歌舞升平,直直落在周明远脸上:“本世子看这县衙暖和,今晚就不折腾去驿馆了,就住你这县衙里。” “吃你的,住你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周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周明远脸上的笑瞬间僵了,那层裹了半辈子的油滑谄媚,像冻硬的窗纸被人一掌拍碎。他本来算着赵琰喝了毒酒,回驿馆的路上就会暴毙,到时候推个“路上染了风寒暴病而亡”,谁也查不到他头上,没想到他竟然要住县衙!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哪敢说不,立刻又堆起笑:“世子说笑了,您能屈尊驻跸,是下官的福气,更是整个陵县的造化啊!下官这就安排人收拾房间!” 只是眼底那瞬慌乱,没能逃过赵琰冷冽的眸光,唇角在面具下勾了个冰冷的弧度。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舞姬转得更欢,满屋子的奉承话听得人犯恶心。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摸着袖袋里她缝的解毒丹,硬邦邦的硌着手腕,像她在身边提醒他小心。 这些贪官以为一杯毒酒就能要他的命,算盘打得未免太响。 周明远亲自执壶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倾进白玉杯,漾出细碎的光。 他突然想起沈知意给他熬的安神汤,苦是苦了点,但是喝下去从胃暖到心里。她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解毒丹用蜡封了,缝在他猎装最里面的暗袋里,还戳着他的胳膊认真叮嘱:“在外头别什么人的酒都喝,什么人的东西都拿,小心被人下套。”当时他还笑她小胆子,没想到真被她说中了。 “周大人有心了。”他收回思绪,语气懒懒散散的。 “世子,这是下官珍藏了十年的醉春风,今儿特意启了封,您尝尝。” 赵琰的指尖刚触到杯壁,眉峰便蹙起,他将酒杯凑到银面下,鼻尖轻翕,闻着是浓得发腻的酒香,几乎要溢出小小的酒盏,但依然压不住那缕极隐晦的异香。 藏得深,埋得巧,若是不经意,真能沉浸在酒香里。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显,端起酒杯凑到面具边,做了个仰头饮酒的动作。宽大的袖摆遮着,酒液全顺着袖筒流进去,被沈知意当初特意给他缝在袖里的吸水杭绸吸得干干净净,半滴都没沾到唇。 “好酒。” 他“砰”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故意打了个酒嗝,眼神带着点喝高了的涣散,“周大人够意思。” 周明远看着他空了的酒杯,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连忙又给他斟满:“世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无人瞧见,仰头的刹那,舌下蜡丸轻抵,大半酒液顺着袖摆内侧,悄无声息被暗绣的吸水锦布吸尽,半滴未沾唇齿。 “好酒。” 他将酒杯顿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周明远眼皮一跳。 “周大人的心意,本世子记下了。” 59. 雪底鸣锋寄远书 靖南王府的柴房里,阴寒刺骨。 药味、血腥味、霉味绞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苏奎像滩烂泥似的瘫在稻草堆里。牵机毒发作的剧痛碾碎了他所有骨气,冷汗把棉衣浸得透湿,身子止不住地抖。看见沈知意进来,他抖得像筛糠,眼神比见了索命鬼还要恐惧。 沈知意穿了件素色锦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对着赵琰时软乎乎的样子判若两人,眉梢眼角尽是冰寒审视,她坐在矮凳上指尖捻着银针,慢条斯理地擦拭,银针被擦得雪亮刺出的冷光,映得她眼底一片沉凉。 “牵机毒的滋味,好受么?” 苏奎仅仅只是听见这三个字,身体都不由猛地一震,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我救你一命,不是心善。” 沈知意将擦拭干净的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然后从怀中摸出个素白瓷瓶,轻轻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唯一能暂缓你体内毒性的解药。” “我想知道的,你说出来,药就是你的。你且得好好想想,苏家给你喂牵机毒的时候,可没念过你们主仆旧情。” 苏奎的目光在瓷瓶与她冰冷的眉眼间来回打转,挣扎得脸上肌肉都在发抖:“我……我若说了,苏家必不会放过我!” “你不说,也早就死了。”沈知意捏起一根细针凑到火把上烤,针尖转瞬烧得通红,映在她眼底亮了下,像两点小小的火星子。 她盯着那抹红,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缩手,指尖捏着耳垂吹了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烤,只是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像是有点恼自己。 那点小女儿情态一闪而过,再抬眼看苏奎时,眼底只剩下冷。 "进了靖南王府整整一日,你觉得,苏家可还会信你?机会已经给你了,若你自己不想要,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着开口。” 烧红的针尖晃得苏奎眼晕,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苏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哭喊:“我说!我说!苏太傅确实是在找一个叫做‘凤栖梧’配方!” 凤栖梧? 沈知意指尖一松,银针险些落地。 这个名字,小时候,她曾在母亲遗留的那本泛黄的医书残卷里见过这三个字。 母亲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凤栖梧,生死人肉白骨,亦能杀人于无形,慎之,慎之。” 当时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问母亲,母亲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将医书收了起来,再也不让她看。 “苏家要这方子做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奎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这药方似与当年靖南王妃的死因有关!” 沈知意的心一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她指尖都凉了。 赵琰的母亲。 原来他查了这么久的母妃死因,竟真的和凤栖梧缠在一起,和苏家脱不了干系。 她看向瘫在地上的苏奎,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赵琰。 她弯腰,将瓷瓶丢在苏奎面前,丢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踢了踢,像是嫌他够不着。 “每日口服一粒,这里面的份量可保你一月性命。一月之内,我要苏家与此事相关的证据。若没有……”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这个笑很浅,却让苏奎浑身的血都凉了。“你的命,我亲自来收。” 说完,她转身便走。 出了柴房,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都汗湿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思绪清明了几分。 “流雨。” “奴婢在。” “盯紧苏府,尤其是苏太傅,半分动静都别漏。”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再去查,当年给靖南王妃诊过病的所有太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沈知意抬头,望向陵县的方向。 夜色沉沉,寒星寥落。 “写一封密信,用最快的马送陵县,亲手交到世子手里。把凤栖梧和靖南王妃的线索,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流霞领命退下,沈知意站在廊下,望着南边黑沉沉的天,站了很久,才很小声地“啧”了一句,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别又喝冷酒伤胃。” 陵县县衙的宴席散了半宿。 周明远喝得满脸油光,和几个心腹凑在花厅,脸上却毫无醉意,眼底的兴奋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他真喝了?”同行官员搓着手,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着他仰头干了!”周明远摸着肚子笑,肥肉挤得眼睛都成了缝,“什么靖南王世子,我看就是个被酒色掏空的纨绔,也敢来查老子的账!等他软筋散发作睡个三天三夜,咱们把账一做,粮仓的缺口一补,把这尊佛好好送回京城,咱们接着过咱们的好日子!” “还是大人高明!到时候给苏太傅送份厚礼,保咱们官运亨通!” 一群人笑作一团,周明远得意洋洋地带着人去上房看,“走,去看看。别让这小子死了,反倒不好交代。” 上房的门刚被推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赵琰仰面倒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的银面在烛火下泛着森然的光。呼吸沉沉的,像是睡得极死。 周明远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热滚滚的有些沉。倒让周明远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阴狠的笑: “留两人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扰了世子清净。” 几个同行官员望着榻上的赵琰,忽然凑上前:“大人,您就不好奇,这银具底下,是张怎样的脸?” 周明远瞬间冷了脸,狠狠瞪他一眼:“蠢货!好奇心害死猫!你怎知这些年为何无人知晓他长相,岂非见者无命?” 同行官员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点头称是,再不敢多言。 门被重新合上,落了锁。 半个时辰后。 榻上原本一动不动的赵琰,倏地睁开了眼,那双眼清亮得很,半分醉意和睡意都没有。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指尖在唇边轻轻一捻,将舌下含着的蜡丸吐在掌心。看了看,随手一抛,又接住。 窗棂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掠入,“主子。” “查得如何?”赵琰把玩着那枚蜡丸,目光却朝那道黑影瞧去。 “城中共有三座粮仓,其中一座就藏在县衙后院地窖,囤满了朝廷下拨的精米白面,守备森严。” 凌风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可城外的灾民,每日只能领到一顿稀粥,吃的全是发了霉的陈谷。这几日大雪,已经冻死了不少人。” 赵琰把玩蜡丸的手指顿住了。 “他们还逼百姓拿田契换粮,不换的就抢,反抗的直接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狼。刚才小的去看,衙役正带着人去窝棚发霉米,又在逼田契了。” 赵琰站起身,摘下墙上挂的普通长剑,系在腰间。 “走。” 片刻后,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出县衙后墙,身影很快融入漫天风雪,没留下半点痕迹。 城郊破败的窝棚被风雪压得摇摇欲坠,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疼得钻心。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娃趴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正伸手去抓地上的雪想往嘴里塞,却被身旁的老人死死拉住。 “不能吃啊孩子,吃了肚子会疼死的……” 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话没说完,皮靴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个衙役提着灯笼骂骂咧咧走过来,一脚把老人踹翻在雪地里:“老不死的挡路! 领粮了!都他娘的滚出来!磨磨蹭蹭的,想死是不是?” 几个衙役提着灯笼,腰挎佩刀,满脸不耐地走了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灾民们闻声,挣扎着从窝棚里爬出来。 为首的衙役头子骂骂咧咧:“他娘的,一群要饭的丧气玩意儿!” 身后的衙役将几个麻袋重重丢在雪地上,“砰”的一声,袋口裂开,长了毛的霉米滚出来,混着虫子,臭味混着雪味散开来。里面的陈谷早已发黑结块,甚至爬满了驱虫,看得人作呕。 所有灾民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 “这……这怎么吃啊官爷?”一个壮汉鼓起勇气,颤声问道。 “爱吃不吃!不吃就饿死!”衙役头子眼一横,抽出腰间的鞭子,狠狠抽在壮汉身上,“给你们粮食是朝廷的恩典,还敢挑三拣四?不知好歹!” 壮汉惨叫一声,蜷缩在雪地里,鞭痕抽中的血痕瞬间肿起来。 “哼,要□□米也行,拿田契来换!周大人的规矩,不懂?”另一个衙役叉着腰叫嚣着。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着地上的霉谷,冲上去就想捧起一把,却被衙役一脚踢开,重重摔在雪地里,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小畜生,还敢抢!”衙役扬起鞭子,鞭梢带着风声,就要狠狠抽在孩子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着风雪的冰冷声音,骤然响起,“住手。”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风雪之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静静伫立。他身着素色常服,看似普通,脸上却覆着一张狰狞的冷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是能将这漫天风雪都冻住。 衙役头子愣了一下,随即恶向胆边生:“你他娘的哪来的?敢管爷爷的事?活腻了?”骂着就抽鞭子过来。 赵琰未发一言,拔出藏在身后的剑。 “锵——” 剑鸣清越,银光快得肉眼难辨。衙役头子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头颅已冲天而起。鲜血喷涌而出,将身前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噗通。”无头的尸身重重栽倒,雪沫子溅起,很快被鲜血浸透。 全场死寂。 风声、雪声、呼吸声,尽数消失。剩下的衙役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瞬间湿了一片,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灾民们也惊得目瞪口呆,望着那个立在风雪中的身影。 赵琰收剑,血珠顺着剑刃滴在雪地上。他走到那些发霉的粮食前,用剑尖挑起一撮发黑的陈谷,看了看,黑得发臭,连喂牲口都嫌糟心。 朝廷拨的五十万石救命粮,就被这些蛀虫换成了霉米,中饱私囊,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冻死饿死。 他目光落在那个吓傻了的小娃身上,那娃穿着破单衣,脸上冻得全是冻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他忽然想起沈知意胳膊上的冻疮疤,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在沈府的冷院里,冻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哭都不敢大声。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袋里摸出个麦饼,是沈知意临行前给他塞在行囊里的,她自己烤的,撒了芝麻,他一直没吃。他手腕一抬招呼小娃过来,孩子愣了愣,慢慢爬起来向赵琰走去,赵琰将麦饼递给他。 小娃激动地捧着麦饼狼吞虎咽地吃,冻得开裂的手紧紧攥着饼,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 风卷着雪打在赵琰的面具上,他刚要开口问粮仓的事,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暗卫飞马来报:“主子!世子妃送信来了!” 赵琰伸手接信,信封用的梅花笺,角上还印着个小小的“知”字,被风雪吹得凉,捏在手里,却莫名的暖。 他捏着信封,看着雪地里捧着麦饼的孩子,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恶吏,还有远处窝棚里百姓麻木却隐隐带着点光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逐渐把地面上血痕一点点盖住。 60. 残纸藏秘起暗潮 第二日天刚亮,寒气顺着窗缝往屋里钻,砖地上凝了层薄霜。 赵琰换回了一身玄色王侯常服,端坐主位。冷银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压死人。他昨夜已经派人去查苏家与陵县的联系,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堂下,陵县一众官员跪了一地,个个抖得像筛糠,头埋得快贴到砖缝。 “本世子再问一遍。”他指尖叩着扶手,声音不高,却冷得掉冰碴,“周明远去哪儿了?” 堂下鸦雀无声。 他一改昨日纨绔做派,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眼底没什么情绪:“好,很好。” 话音刚落,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摔在堂下,脸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跪都跪不稳。 衙役磕了几个响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不好了!周大人……周大人在书房上吊了!” “上吊了?” 赵琰尾音轻扬,轻飘飘一句,便压得满室人心头一紧。 晨光斜斜切过门槛,浮尘在光柱里乱舞,照亮堂下那群官员煞白如纸的脸。冷汗顺着鬓角滚落,浸透了额前碎发。身上那身绣着补子的官袍,衬着这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倒成了天大的讽刺。 “回、回世子……” 县丞张德昌腿肚子打颤,膝盖先软了半截,舌头像打了结,“周、周大人他……许是畏罪……畏罪自杀了!” 这群人此刻急着摘清自己,恨不能把所有脏水都泼给死人。 “对对!定是畏罪自杀!” “他贪墨赈灾银,自知罪无可赦,这才悬梁谢罪!” “世子明察,此事与我等绝无干系啊!” 七嘴八舌的辩白声炸满大堂。人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生怕被赵琰的目光扫到,沾惹上这泼天的祸事。 赵琰漫不经心地靠在太师椅上,玄色锦袍垂落遮住靴面,指尖叩着扶手的玉扣。方才还嘈杂的大堂,竟随这轻缓的声音中一点点静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众人压抑的喘息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目光淡淡扫过堂下每一张脸,无波无澜,却似一柄利刃,轻易剖开众人藏在心底的龌龊与惶恐。任谁都觉得,自己那点蝇营狗苟,早已被他看得通透见底。 人群里唯有两人,死死埋着头,藏在宽袖中的手死死攥着,眼角的余光频频瞥向门外。 赵琰视线在二人脸上一掠而过,银面遮去大半面容,只露一截线条冷厉的下颌,薄唇微勾却让人深觉寒意彻骨。 “带路。” 周明远的书房倒还算雅致,里面还燃着半炉香,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等材质,宣纸上还凝着墨香,可这雅致,早被房里的死气冲得荡然无存。 房梁上悬着半截断裂的白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卷着,在房间中央悠悠晃荡,活像一柄索命的招魂幡,看得人头皮发麻。 地上圆凳歪倒,青砖上留着浅浅磕痕,旁侧一具尸体被粗布草草遮盖,凸起的轮廓显露出生前的臃肿,隐约勾勒出肥胖的轮廓。 “何时发现的?” “回……回世子,是卯时三刻。小的来送早茶,敲门无人应,推门就见到大人他已经……”发现尸体的小厮瘫跪在地上,已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赵琰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定,镇纸压着半篇未写完的公文,狼毫笔斜搁砚台,墨汁还润着,晕开一小圈湿痕。瞧着分明是写至半途起身,却再也没能归座。 他拈起那张公文看了眼,指尖摩挲着未干的墨迹,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畏罪自杀?” 抬眼时,目光落在张德昌脸上,冷冽如刀:“一个连夜赶工、忙着粉饰太平的贪吏,怎会突然弃笔寻死?” 张德昌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结结巴巴回道:“许、许是写着写着就想不开了,才……” 赵琰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侧书架,缓缓游走,最终定格在角落一隅。那里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口积着薄灰,显是久未挪动。可瓷瓶身侧,却留着一圈崭新的印痕,干干净净,无半分尘埃。 他目光在那圈印痕上顿了一瞬,步履上前,指尖拂过青花瓷瓶冰凉的瓶身,最终落在那圈干净印痕上,轻轻一抹。 指腹光洁,无半分尘灰。 “这里,不久前还摆着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他声音虽平平淡淡的,却惊得堂中众人心头巨震。 他转身,走向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身,无半分避讳,抬手一把掀开。周明远死不瞑目的脸骤然暴露,双目圆瞪欲裂,面色青紫可怖,嘴角还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众官员吓得纷纷偏头,不敢多看。 赵琰却蹲下身,视线先落在周明远颈间的勒痕上。眉峰微挑,神色愈冷。那道痕迹又深又平,绕颈成环,无丝毫向上的提拉的角度。 他伸出两指,轻探勒痕处,指尖触着皮下骨骼,语气森然:“自缢之人,为求速死,绳结受力点必在颈后或耳后,勒痕由深至浅,呈倒八字形。而他颈间这道,却平直如尺,更像是被人自身后用绳索猛然勒紧,窒息而亡。” 话音顿了顿,他抬眼扫过一众面无人色的官员,冷声道:“更何况,悬梁自尽者,舌根必会外吐,尔等且看,他可有半分迹象?” 众人慌忙抬眼望去,只见周明远双唇紧闭,舌头安分藏于口中。 赵琰的指尖又移至周明远嘴角血迹,轻轻一捻,凑至鼻尖轻嗅。 无半分血腥气,唯有淡淡的矿石涩味。 “朱砂,” 他冷笑出声,将指尖红沫展示给众人眼前,“用朱砂伪造吐血假象,再留半篇未完公文做幌子,妄图瞒天过海,凶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起身踱至那张歪倒的圆凳旁,靴尖轻点地面,“此处脚印深浅错乱,尚有拖拽痕迹,他是死后被人移至此处,刻意伪装成自缢之态。” 赵琰每说一句,便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德昌等人的心口,将那层遮羞的伪装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这哪里是畏罪自杀,分明是遭人灭口! 众官员吓得磕头如捣蒜:“世子明察!此事与下官无关啊!”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求世子明鉴!" 赵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没说话。 他走至窗边,窗户虚掩着,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灌得他衣袂翻飞。他目光扫过窗沿泥印,骤然顿住。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玄铁令牌,半嵌在积雪泥土中,不起眼至极,却逃不过他的锐眼。 那里,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玄铁令牌,正半嵌在窗沿的积雪与泥土里,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他俯身拾起,令牌冰凉沉重,正面光素无字,背面则刻着一条盘龙暗纹。 赵琰盯着令牌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攥紧掌心。玄铁的冰冷顺着掌纹蔓延,直抵心底。他抬手示意,凌风即刻上前听命。 “封锁陵 县四门,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是!”凌风领命而去。 赵琰踱步至瑟瑟发抖的张德昌面前,居高临下睨着他,声音冷得无半分温度:“本世子给你们半日光阴。半日之内,揪不出杀人真凶,你们这群人,便全都随我回京,由陛下决断。” 话语轻飘飘,却重逾千钧,压得众人连呼吸都停滞,大堂之内,瞬间死寂如坟。 与此同时,靖南王府暖炉烧得正旺。 沈知意坐在临窗暖炕上里,手里拿着的是那本母亲遗留的泛黄医书残卷,上面的红字批语已经晕开了边。她派去送密信的人已经走了三天了,却还没有任何消息回来。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手,轻轻抚上颈间的羊脂玉坠,那个小小的“琰”字,已经被她摸得发生温。 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了没有。 翻着翻着,书页里掉出朵干了的桂花,小小的一朵,黄得发暗。她愣了愣,想起上次做桂花糕给赵琰送书房去,风刮过,一朵桂花落在她摊开的医书上,当时她随手夹进去,都忘了。 指尖碰了碰那朵干桂花,她嘴角弯了弯,刚要把花夹回去,流雨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雪气:“主子,苏太傅今早进宫了,和陛下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回府就关了书房,谁都不见。而苏侧妃那边没动静,连门都没出。” 沈知意把桂花夹回书里,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指尖在书页上敲了敲:“盯着,苏太傅越急,越说明我们摸到的方向是对的。再去查当年给王妃诊病的太医,有一个算一个,就算死了,也要查出埋在哪。” “是!”流雨应声退下。 沈知意重新看向医书上那行被母亲用红笔圈出的字:“凤栖梧,以百毒养之,可解百毒,亦可成百毒。”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她把医书合上,望着南边的方向出了会神。 陵县。 转回临时安置的厢房,赵琰将那枚玄铁令牌掷于桌案,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凌风正好自外面回来,神色凝重:“主子,是太子的人没错。” “查。” 赵琰薄唇轻启,只一字,眼底墨色浓得化不开,“查清太子党羽为何蛰伏陵县,又为何非要杀周明远灭口,一丝线索都不许漏。” 凌风小心收起令牌,迟疑开口,“主子,如今全城戒严,一众官员已是惶惶不可终日,这般下去,只怕会狗急跳墙,生出祸端。” “无妨,狗急跳墙,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赵琰冷哼一声,将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在指间翻转。 “他们越是慌乱,心防便越容易崩裂,马脚自然会露得越多。” 他转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漫天风雪虽稍敛了些,可那股浸骨的寒意,却变本加厉地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指尖发僵。 半日之期,如同一柄悬在陵县所有官员头顶的锋利寒刃,时辰每过一分,那刀刃便往颈间贴近一分。 县丞张德昌等人,早已没了平日的官威,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将衙门里所有差役、捕快尽数撒了出去,挨家挨户搜查,恨不得将整个陵县翻过来掘地三尺。 他们心底清楚,自己怕的从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怕到头来,被同僚或是幕后之人推出去,做了替死鬼,成了那柄寒刃下的亡魂。 61. 烬余残字见反戈 午时的日头白惨惨挂在檐角,光落在雪上有些晃眼,寒意却未减分毫。 满县官员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凌风的身影裹挟着满身霜雪撞进门来。衣摆上的雪沫子落地即化,溅起细碎的湿痕。 他声音中难掩急切:“主子!” 赵琰正垂眸摩挲着令牌,眼皮未抬半分,指尖轻叩桌案的笃笃声,却在凌风开口的瞬间骤然停住,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了几分。 “城郊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这个。”凌风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赵琰抬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凌风即刻展开油布,一枚沉甸甸的青铜官印赫然在目,印底朱红的“明远”二字,墨迹未褪清晰可辨。 正是周明远平日里片刻不离身的贴身官印。 堂下的张德昌等人见状,顿时眼睛发亮,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 “找到了!官印都在,人肯定就在破庙附近!” “快!再加派人手,把破庙周遭搜个底朝天,务必把凶手抓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喊着要去搜庙抓凶手,乱作一团。唯有凌风缓缓摇头,眉峰拧得更紧,神色比先前愈发凝重:“庙里空无一人,地面干净,也无半分打斗痕迹,不像是有人停留过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纸袋,指尖捏着袋口,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片焦黑卷曲的纸屑。 “只在神台下的火盆里发现了这个,烧得差不多了。”纸屑被烧得残破不堪,边缘卷曲焦黑碎。可借着从窗外透进的微光,依旧能辨认出上面残留的几个墨字。 赵琰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凌风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残碎的纸屑上。不过一瞬,银面下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周身的寒意瞬间凛冽如刀,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僵。 纸屑上的字迹模糊不全,却足以令人心惊——“太子”“苏家”“军饷”“雁门关”,还有一个字迹被烧得只剩半个,依稀是个“三”字,旁侧隐约缀着“子”的字。 “三皇子。”赵琰的声音如冬日的冰寒得让人发颤,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杀意与暗潮。 太子赵承稷,三皇子赵承渊。 一桩地方官吏贪墨案案,竟真能牵扯出京中两位皇子!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家书。 信上只有短短十几个字,是她清瘦的簪花小楷:“凤栖梧现,母妃死因与苏家有关。千万小心。” 指节慢慢收紧,他查了多年母妃的死,毫无线索,竟是她在京里,先摸到了门。 赵琰皱眉,看向凌风:“把城门守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陵县的风雪烈得紧,寒意竟似穿透千里关山,一路撞进靖南王府的朱门里。 次日天晓,凝梅苑的红梅被厚雪压弯了枝桠,冰肌雪骨间透出几分孤冷,反倒衬得苑中暖阁愈发暖意融融。银霜炭在炉中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跳,将满室寒气烘得干干净净。 沈知意刚用完早膳,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本医书,书页翻过的声响轻得像落雪,眼底却没什么波澜,神思似随窗外雪飘然至千里。 今日的晨昏定省,倒是难得的清静。 “主子,苏侧妃来了。”春桃掀帘子进来,声音放得轻。 柳若薇、李婉仪二位侧妃被禁足,只有苏清沅一人前来请安。沈知意懒得挪去正厅,便遣人直接传她进暖阁来。 “给世子妃请安。” 往日如春风拂耳的声音,今日却有些滞涩。 沈知意抬眼,目光从书页上挪开,落到苏清沅身上。她穿了件鹅黄对襟袄子,发髻上一支流苏金簪,走动时流苏轻晃,端的是名门闺秀的端庄气度。可那双往日澄澈的眼,此刻却覆着一层青影,唇瓣被贝齿咬得泛白,分明是整夜未眠,心事重得压不住。 “怎么来得这般早?外头天寒,快进来暖暖身子。”沈知意放下书卷,温声开口,朝春桃递眼色。 春桃会意,快步捧来一盏雨前龙井,茶香清冽,瞬间溢满暖阁。 “坐吧。”沈知意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苏清沅依言坐下,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茶盏,垂着眼,视线落在茶汤里沉浮的嫩叶上。 沈知意知晓她今日来的用意,也不着急开口,只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吹着茶汤上的热气,她算着苏清沅也该来了。 这些日子,苏家的动作越来越多,苏清沅在王府夹着,两边受气,迟早要撑不住。 果然,半盏茶没喝完,苏清沅见沈知意迟迟不开口,就有些坐不住了。几次欲言又止,下唇被咬得发白。 就在沈知意以为她今日终究不会开口时,苏清沅忽然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搁。不等沈知意反应,她已经起身走到暖阁中央,在沈知意微讶的目光里,直直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沈知意眉心微蹙,却没有立刻去扶。 “世子妃,清沅有罪!”苏清沅抬头,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一直有事瞒您,思来想去几日,却是不想再瞒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家母闺名一个‘宁’字,世子妃的生母林夫人,闺名一个‘婉’字。当年在京中,她们是最好的手帕之交。” 沈知意心中微讶,母亲的面容早已在岁月里模糊,只余几分温柔残影。她从未想过,自己母亲的过往里,竟藏着与苏家这样的渊源。 指尖刺进掌心的痛感漫开,稍稍拉回她的神思,眼底那抹素来的淡然碎得彻底。 苏清沅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声音愈发急切:“还有一事,世子妃可知?九杀针,传嫡不传庶,传女不传男。” 沈知意搭在杯沿的指尖一顿。 传女不传男。难怪苏奎当时在看见她使针,眼神那么怪,原来苏家早就怀疑她,才故意派人来探底的。 沈知意缓缓垂眸,淡淡道:“说下去。” 苏清沅咬了咬下唇,一字一顿道:“我们苏家,站的是太子。”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炉中炭火的噼啪声都似被掐断,落针可闻。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茶香,此刻竟变得寒凉刺骨。 “苏家将我送入王府,要我盯着世子的 一举一动。您与世子大婚之后,更是频频递信来,逼我找一个叫凤栖梧的药方。” 又是凤栖梧!沈知意的心沉下去,苏清沅的话落在她耳中逐渐有了分量。 此前隐约的疑虑、莫名的试探,此刻尽数有了落点。苏家要找凤栖梧,苏家站太子,苏家与赵琰母妃的死有关…… 一条条线索,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苏清沅猛地抬头,泪水终于滚落:“世子妃,清沅从来都不赞同苏家站队太子。世子此去陵县,绝非赈灾那样简单!陵县知县周明远,是我父亲的门生,当年是我由父亲举荐入官,随后去了陵县做知县。但他真正效忠的,是太子。这些年,他一直借着我父亲的名义,为太子敛财,贪墨的赈灾银和军饷,大半都进了太子的口袋。” “咔”的一声轻响,沈知意手里的茶盖磕在杯沿。 周明远是太子的人,那赵琰此行,便是皇帝授意,去斩太子的左膀右臂! 这哪里是查案?那陵县,分明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九死一生! 赵琰,千万不能有事!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指尖凉了半截,她静静看向苏清沅,“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世子妃,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您了!”苏清沅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我知道苏家做的这些事情罪有应得,可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府里的弟妹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看着苏家全族给太子陪葬。求世子、世子妃救我,也救救苏家那些无辜的女眷!我不想看着苏家,就这么跟着太子,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求世子妃给清沅条路,清沅什么都愿意做。”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气息已重新凝定。她亲自伸手将苏清沅扶起:“我与你同为女子,知晓你的艰难,亦同你一样,对许多事情束手无策。你方才的话若为真,我会尽力让世子保你与你母亲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苏清沅眼底:“但从今日起,你依旧是安插在王府的眼线。只是这双眼睛该看什么、该听什么,这张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由我与世子说了算。” 苏清沅怔怔看着她,从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渺小的倒影,也看到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她重重点头:“清沅,但凭世子妃吩咐!” “回去就给你父亲递信,就说从我这里探得消息:世子一到陵县就饮酒作乐,被周明远送的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根本没心思查账,急得团团转。”沈知意替她理了理皱了的袖口,“让你父亲放心,世子就是个来走个过场的纨绔,成不了事。” 苏清沅眼睛一亮,瞬间懂了。她连忙应下,又福了福身,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炭火爆了个火星。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压在枝头上的雪。 九杀针传女不传男,凤栖梧的方子,她母亲当年肯定是知道的。那母亲的死,是不是也和这张方子有关? 她看着南边的方向,雪片被风卷着掠过红梅,暗香浮动,又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响。 赵琰,你可一定要平安。 62. 锦书寄处暗锋生 暖阁的门刚一合上,沈知意方才强撑的镇定,便如覆雪的薄冰,被心口翻涌的惊惧撞得寸寸碎裂。她脱力似的跌坐回软榻,脊背抵着冰冷的榻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刚才在苏清沅面前稳如山,可一想到赵琰此刻单枪匹马在陵县,身边都是东宫那边布下的天罗地网,是吃人的官仓和带毒的酒,就感觉呼吸变得缓慢。 “世子妃,您的手……”春桃见她指尖狠狠陷进掌心里,眼底尽是心疼。 沈知意却似浑然未闻,只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映着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那火光暖得发烫,却映得她心底一片寒凉。 “流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尾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去门房问问,世子是否有寄家书回府?” 流云应是,不敢耽搁,刚要转身,就听见窗外风声忽地一紧,卷着雪沫子狠狠拍在窗纸上。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落在廊下积雪中,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窗棂之外。 “谁?!”流云脸色骤变,身形一晃挡在沈知意身前,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半寸,剑气森然。 那黑影却未动,隔着一层薄薄窗纸,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后,便再无动静。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是他的人! 她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拨开流云,快步走到窗前,伸手就去推窗。 “主子小心!”流云惊呼。 窗扇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沫子扑面而来,狠狠砸在她脸上、颈间,激得她浑身一颤,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却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锁住雪地里的那道身影。 一名身着玄色夜行衣的男子半跪在地,周身已被积雪覆了薄薄一层,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鼻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证明他是个活人。 他始终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墨色竹管。 果真是赵琰的暗卫! 沈知意心脏狂跳不止,她几乎是抢一样把竹管接过来。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神思稍稍清醒了几分。 她迫不及待地用指甲划开火漆,里面一卷极薄的绢纸,顺着竹管缓缓滑落,被她慌忙用掌心接住。 她指尖几乎握不住那薄如蝉翼的纸片,绢纸被缓缓展开。 纸上是赵琰笔锋锐利的字迹,落笔仓促,墨痕还有几分晕染,显然是匆忙间写下。只有寥寥数语:“陵县见东宫令,周明远已死。苏家恐涉其中。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最末那四个字,笔锋忽然软了几分,与前文的仓促锐利截然不同。那“回来”二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竟像是在末尾藏了半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她不自觉地想到他摘下面具,眉梢挑起来的样子。 沈知意攥着绢纸的手微微发抖,绢纸被她攥出几道浅浅的褶皱。这个人,即便身陷龙潭虎穴,却还记得遣人千里传信,还记得在末尾添上一句“等我回来”,她几乎能想象那人写这几个字时的神情,眉梢微挑,唇角噙着一丝惯常的散漫笑意,像是在说:怎么,怕我不回来?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谁要等你。 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连耳尖都热了。 得意什么。心里这般想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弯。指尖在“回来”二字上重重按了按,像是在隔空戳那人的额头。 她转身走向妆台,打开最里层的紫檀匣子,从中取出个香囊。香囊是月白素缎缝制,上面只绣了一朵梅花,针脚细密紧实,瞧着并不起眼。梅花芯里藏了个极小的银线“琰”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 这是她几日前就绣好的,原本想等他回来再亲手给他。 本来想等他回来亲自给他,现在等不及了。 她将香囊凑近鼻端轻嗅片刻,又从妆奁底层拈出几味晒干的药材,指尖捻着纤细的药草,就着跳动的烛火,细细添进香囊里,都是能避毒醒神的东西。 陵县那样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流云守在门口,眼瞧着自家主子将香囊细细系好,重新封紧,才低声问:“主子,这是?” 沈知意转身,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那道依旧跪伏于雪地中的黑影上:“让他带去给世子。” 流云会意,连忙上前推开窗棂,对着雪地里低低唤了一声。 雪地里的黑影闻声而动,无声无息掠至窗前垂首等候。 沈知意站在窗前,垂眸看着那枚托在掌心的香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物你带回陵县,亲手交给世子。” 那暗卫微微抬头,露出半张被风霜割得粗粝的脸,眉骨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恭敬中带着一丝迟疑:“世子妃,世子吩咐属下只送信,不必带……” “我让你带,你便带。”沈知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声音清泠泠的,似檐下悬着的冰凌,顿了顿,眉梢微微一挑,指尖敲了敲窗沿,“怎么,你们世子的话是令,我的话便不是了?” 流云又将香囊往前递了递。 沈知意脸颊被窗外的寒风刮得泛红:“这香囊里添了避毒醒神的药材,可解寻常迷香迷药。替我转告他,若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就不把这东西当回事,回来我亲自给他扎几针,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提神醒脑。” 暗卫垂首,双手郑重地接过香囊:“属下遵命!定将香囊亲手交予世子!” 他头埋得更低,心里暗忖:世子在路上揣着世子妃给的麦饼捂了三天都舍不得吃,这香囊回去,指不定要贴身戴着当宝贝。 “还有。”沈知意忽然又道。她立在窗前,身后是暖阁融融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染上一层暖光晕;身前是漫天呼啸的风雪,雪沫子自空中飘落至她发梢,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贴在颊边。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暗卫抬眼看她。 “你再替我问他一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揶揄,“他这信上写了‘等我回来’,是要我等多久?若等得太久,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到时候可别怪我不给他留门。” 流云在身后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暗卫垂着头,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忙应是:“属下……属下一定将世子妃的话带到。” 沈知意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风雪里的模样,终于收了逗弄的心思,正色道:“跟他说,府里一切安好,我在,让他别分心。苏太傅刚去了东宫,三皇子也派了人往陵县去,让他千万小心。” 暗卫愣了下,立刻郑重应下,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雪夜里。 流云关好窗户,回身时忍不住多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烛火跳了跳,映得沈知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耳根子都泛着粉。她方才说得那般利落,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脸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也不知方才那番话有没有太过火。 可她转念一想,凭什么只能他赵琰在信里写“等我回来”撩拨人,她就不能回敬几句? 这般想着,心里的羞意便散了三分,脊背又重新挺直起来。 不等流云开口,沈知意已收回目光,面上的热度迅速退去,重新换上素日的沉静:“流雨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流云连忙敛神,躬身道:“流雨一直带人盯着苏府。方才来报,苏太傅换了便装,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从后门悄悄出去了,去了东宫。还有,三皇子府的人最近也很活跃,今天下午出了京,往陵县方向去了,带了不少高手。” 沈知意眸光一凛,她把那封绢纸仔细折好,夹在母亲留下的医书里,和上次那朵干桂花放在一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摸着颈间的玉坠,玉被她捂得温热。 赵琰,你可得说到做到。 我等你 回来。 东宫,毓庆殿。 夜色如墨,殿内却灯火通明。鎏金龙纹梁柱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金砖上,随着烛焰轻轻晃动。角落里沉水香燃得正浓,白烟袅袅,却压不住殿中人眉宇间翻涌的焦躁。 赵承稷一袭石青色常服,靴底碾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烛火落在他俊朗却阴鸷的侧脸上,眼底戾气翻涌,深处却藏着几分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忌惮。 “太傅,周明远死了!赵琰定是查到了什么!”赵承稷猛地顿步,声线里裹着遏制不住的怒意,心底却浸着寒意。 周明远是他埋在陵县的退路,如今棋子一折,赵琰那双眼睛,怕是早已盯上了他暗处的把柄。 殿下首位,端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当朝太傅苏玚。虽已年迈,身姿却不显佝偻。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精光,透着久经朝堂的深沉与狠厉。 “殿下稍安。”苏玚开口,声音沉沉,堪能压下几分赵承稷心底的躁动,“一个小小的知县,死了就死了,死无对证才好,犯不着为他乱了心神。” 他抬眼看向赵承稷,眼底的精光愈发锐利,“老臣真正担心的人,是赵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陛下对他,太过偏爱,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就像陛下养在手里的一条疯狗,指哪儿咬哪儿,偏偏还牙尖嘴利,心思缜密,极不好对付。此次他去陵县,名义上是赈灾,实则恐怕是陛下授意,来查殿下您的。” “父皇这是要借赵琰的手,来敲打孤!”赵承稷一拳砸在桌案上,“哐当”一声,案上的茶盏被震得翻倒,茶水泼洒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咬牙切齿,心底的委屈与恐惧却疯长: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可父皇从未真正信过他。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兄弟们的虎视眈眈,还有父皇那捉摸不透的态度,早已让他如履薄冰。 “周明远贪墨的那些军饷,桩桩件件都与孤有关!一旦被赵琰查出蛛丝马迹,呈到父皇面前,孤的太子之位只怕难保!” 话未说完,他指尖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凝了半分。他不敢深想后果,父皇的猜忌从来不需实证,赵琰只需递去半分端倪,他这太子之位,轻则圈禁斥责,重则万劫不复。他贪墨军饷,何尝不是被逼无奈?若不拉拢人心、巩固势力,在这东宫之中,他又如何自保? 苏玚起身,走到赵承稷身侧,语气沉冷:“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赵琰既已插手,便绝不会轻易罢休。他若活着回京城,您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皆会付诸东流。届时,三皇子便有机可乘。” 赵承稷猛地顿住脚步:“太傅的意思是……” “陵县匪患严重,又闹灾,死个把人太正常了。”苏太傅笑了笑,皱纹堆在一起,看得人发寒,“世子奉旨查灾,途经匪窝,不幸遇袭身亡,或是不慎失足落水、染病而亡,谁又能说些什么?靖南王闲了这么多年,手里没兵,翻不起浪。至于圣上,只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死无对证,又能奈殿下如何?到时候,殿下只需假意悲伤,上表请罪,皇上即便有疑虑,也无凭无据,只能不了了之。等他一死,您的太子位就稳了。” 赵承稷被苏玚这么一提醒,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与挣扎,他盯着苏玚:“可他是靖南王世子!” 他不是没想过除掉赵琰这个心腹大患,可他忌惮的,从来不是赵琰本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苏太傅压低声音,“殿下别忘了,三皇子可盯着您的位置呢。等赵琰把证据递到陛下跟前,您想当庶人都难。”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在墙上,扭曲狰狞,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请殿下决断!迟则生变,一旦赵琰查到关键证据,一切就都晚了!”苏玚的声音,如催命符般落在耳边。 赵承稷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的挣扎与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与决绝。 “好。”他咬着牙,“那就让他,永远留在陵县。” 63. 梅香破阵疠云生 陵县县衙的烛火跳了跳,赵琰指尖转着那枚玄铁龙牌,冷硬的纹路硌得指腹发疼。 风卷着雪打在窗上,暗卫破雪而来,足尖点地无声,声音带着霜气:“世子妃安,命属下送香囊来。” 赵琰捏着令牌的手顿了半瞬。 暗卫垂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出一枚香囊,又将沈知意让他转达的嘱咐一一说给赵琰听。 赵琰眉峰微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低笑了一声。 他看向那枚香囊,素缎面上一朵红梅傲然绽放,针脚细密紧实,烛火晃过,竟有几分雪压寒梅的孤劲。他指尖摸过那个梅花芯里藏着的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琰”字,听暗卫学她的话:“世子妃说,香囊里有避毒的药,您要是不戴,回来就扎您几针提神。还说……还说您要是回晚了,她就不给留门。” 凌风在门口听得脚一滑,默默往柱子后面躲了躲。赵琰的笑声极轻极短,被银面压得有几分闷,转瞬即逝。可立在门外的凌风却听得真切,愣了一瞬后,面色古怪地低下头,他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主子在听完这种话之后没拔剑,反而笑了。 赵琰却没生气,捏着香囊的手顿了顿,嘴上冷嗤:“多此一举。” 赵琰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很快敛了笑意,将香囊随手往袖袋里一塞,动作看着漫不经心,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给:“退下。” 暗卫如蒙大赦,身形一晃便没入风雪,背影比来时多了几分仓皇。 确认暗卫退下后鬼使神差地,他将香囊凑到银面之下,轻轻一嗅。清冽的药香瞬间清晰,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冲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算计,竟让他紧绷了多日的心弦,有了一丝松动。 赵琰开始解中衣系带,动作放得极轻,怕扯坏了那点缎子,把香囊牢牢系在贴身的地方,按了按,确定不会掉,才重新拢好衣服。药香隔着衣料散出来,混着点淡淡的梅香。 不给留门? 他勾了勾唇。 凌风在柱子后咳了两声后从外面进来,仿若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眉头皱得比平日更深,神色凝重:“主子,三皇子的人却使已经到陵县了,就在城郊活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另外,我们查到周明远生前,除了给太子送钱,还偷偷给三皇子递过消息。” 赵琰眉峰微蹙。 看来,周明远这条狗,早就脚踩两只船了。 房内重归寂静。 他坐回案前,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的香囊,触到那点暖意时,眉峰不自觉地舒展了一瞬。 脑中忽然又浮起她那两句话。 ——回来给你扎几针。 ——当心我不给你留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的香囊,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 胆量倒是不小,连他都敢威胁。 可那人要是真不给他留门……他想象了一下自己风尘仆仆回到王府,凝梅苑的大门紧闭,里面的人隔着门板不咸不淡地来一句“归期未报,恕不接待”,那画面竟荒唐得让他弯了弯嘴角。 也罢。等这趟回去,他倒要看看,是她的针快,还是他的…… 他忽然收了思绪,将那个念头按了下去。手指却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了几行字。写完觉得太直白,皱了皱眉,还是折进信封里,封得严严实实,唤了暗卫进来:“送回王府,亲手交给她。” 暗卫接过信,垂首等吩咐。 赵琰却什么都没再说,只挥了挥手。 暗卫领命而去。凌风站在门口,眼尖地瞥见自家主子的耳根似乎比方才红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夜色渐深,风雪渐歇,天地间一片死寂。 赵琰和衣卧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匀净,瞧着已是睡熟。甜腻的香味顺着窗缝飘进来的瞬间,他眉心微蹙,意识骤然清明。 迷香! 警铃在心底炸响,他却躺在榻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未变,眼底寒光暗涌静待来人。与此同时,心口那枚香囊里冲出来的冰片味压了下去,凉丝丝的,瞬间让他神清气爽。似一只无形的手,将那股甜腻的迷香稳稳挡在鼻腔之外。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真让她说中了。 几息后,“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两道黑影如狸猫般溜进,足尖落地无半分声响。一人凑到榻前,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打量他,压着声低语:“醉神仙入体,必睡三日,动手!”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不好!有埋伏!”为首的刺客脸色骤变。 原来,苏太傅不仅派了近身刺杀的死士,还安排了一队人马在外面接应,准备事成之后放火毁尸灭迹,制造匪患袭击的假象。 刀锋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 赵琰倏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鬼火,没有半分睡意,只有凛冽刺骨的杀机! 下一瞬,利刃入肉的声响格外清晰。刺客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赵琰手中软剑已洞穿他的咽喉,鲜血顺着剑锋汩汩淌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软软倒了下去。 “你!”另一名刺客大惊失色,反应极快,转身便要破窗而逃。身后的银光掠过,暗器后发先至,精准地割断他的脚筋。惨叫声中,刺客重重摔在地。 守在门口的两名刺客见状,立刻抽刀扑了上来。赵琰身形一晃,避开刀锋,软剑挽出一朵剑花,寒光闪过,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院外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凌风带人清理完外围的刺客,快步走了进来:“主子,外围刺客全部肃清,生擒一人。” 赵琰收剑,剑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走到那名被割断脚筋的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面下的声音冷得像地狱寒风: “谁的人?” 刺客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咬紧牙关,竟是想咬碎齿间的毒囊自尽!赵琰冷笑一声,脚尖一踢,一枚石子精准地打中他的下颌,下巴瞬间脱臼。< /p>“想死?”赵琰缓缓蹲身,袖中匕首抵在刺客心口,一字一顿,“没那么容易。” 一刻钟后,凌风押着那个被生擒的外围刺客走到赵琰面前。 “主子,这是唯一的活口。” 赵琰走到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面下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吧,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苏太傅还有什么计划?” 刺客咬紧牙关,不肯开口。赵琰冷笑一声,指尖在他身上几个穴位上快速点过。刺客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不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 “我说!我说!”刺客终于扛不住,哭喊着招供,“苏太傅派了五十名死士在陵道埋伏,准备了二十桶□□,要等您经过的时候炸掉整个陵道!他还说如果陵道失手,还留有一手,届时让整个陵县给您陪葬!” 赵琰眼底的墨色翻涌,深不见底。 凌风脸色骤变:“主子!陵道是回京的必经之路,我们现在怎么办?” 赵琰沉默片刻,冷声道:“将计就计。今夜我们就出发,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了。另外,派人去查,三皇子的人现在在哪里。” 当夜,他故意大张旗鼓整队,做出要连夜走陵道回京的样子,暗地里带了人绕到山后设下埋伏。死士们看见队伍进了谷,立刻点了引线,山崩地裂的声响里,碎石把谷口埋得严严实实,他们刚要回去报功,就被赵琰带人从两侧杀出。刀光剑影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个时辰,五十名死士便被全部歼灭。 混乱中,赵琰抬头,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道黑影一闪而过,他认出带头的人正是赵承渊的人。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远远地看着。 赵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三皇子,果然在坐收渔翁之利。 五日后,原以为清了埋伏就能回京,没想到刚回到县衙,县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世子!不好了!城外难民营起了时疫!” 陵县,疫起。 起初只是城郊灾民营里有几人高热不退、浑身红疹,但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些人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咳血而亡。 赵琰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前去调查。 凌风在第一个死去的灾民身上发现右臂关节皮肤呈青黑色。 “主子,这看着不像是自然爆发的疫病。”凌风神色凝重,“应是有人故意散播。” 银面下的眼眸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咬牙切齿说出两字: “苏玚!”赵琰咬着牙,指节攥得发白。狗急跳墙了,明的杀不了他,就用阴的,在陵县投毒,到时候把时疫的锅扣在他头上,说他查灾不利引发瘟疫,就算他不死,也脱不了干系。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四门,所有病患单独隔离,尸体统一焚烧。再派人去周边州府调药材,越快越好。"他冷着声下令。 凌风领命,却在转身时迟疑了一下,“要不要给世子妃递个信?她懂医……” 赵琰的动作顿了顿,却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不必。” 64. 不辞风雪为君来 陵县的雪下成了红黑色。 雪混着黑血在街面流,抬尸体的门板堵了半条街,没来得及烧的尸体堆在城门口,腐臭味混着雪的冷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县衙自周明远死后,无人愿意沾上这烂摊子而彻底瘫痪,往日作威作福的官吏,如今死的死,逃的逃,连个签公文的人都找不到。 赵琰带着亲卫守了几天几夜,玄色披风上溅满了泥点和药渍,银面具下的眼布满红血丝。 太医院的方子灌下去,染疫的人还是一批批死。 满城绝望的哀嚎,恐慌比疫病传得更快。不过一日,城中药材价格暴涨十倍,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冷清得只闻听见风吹落叶声。 赵琰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这座死城。 “主子,城西又没了二十七个,早上还能说话,中午就咳血没气了。”凌风快步走上城楼,声音沉重回禀着。 赵琰没说话,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指节泛白。北境战场上尸山血海他见得多了,可那些是拿刀的敌人,是马革裹尸还的将士现在躺在雪地里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正沉默着,快马从城门方向奔来,一匹快马踏着积雪疾驰而来,斥候翻身下马,举着一封信道:“世子!京中八百里加急!” 赵琰接过信,一眼便认出信封上那手清隽的簪花小楷。他眉峰微动,拆信的手比平日快了几分。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闻陵县疫起,妾身已备好针与药材,不日启程赴陵。爷信中既写了‘等我回来’,如今该轮到妾身来问一句,你那边门可还开着?若是将妾身关在外头,你那套新针法怕是等不到回府再试了。” 末尾又添了一句,墨迹比前文更浓,像是写完后又重新蘸墨补上的: “另,香囊里的药若是不够用,我这里还有。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赵琰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在陵县城门口吹凉了好几天的心口,突然就暖了块地方。 她连门都不让他关。 这小丫头,上次还说他不回来就不给留门,如今倒好,自己要闯到这活死人堆里来。 什么叫反客为主,他今日算是领教了。 凌风见主子盯着信纸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凑过来问:“主子,是世子妃的信?” “她要来陵县。”赵琰将信重新折好贴在胸口,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转身往城下走。凌风不知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只觉得世子脚步都比刚才登楼时轻了些许。“ 凌风一愣:“这……这儿如今这情形,世子妃来做什么?” “送药。”赵琰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还有针。” 凌风听得一头雾水,却见自家主子的耳根又在银面边缘处泛了一层极淡的红,连忙识趣地闭嘴。 赵琰转身走下城楼至一半,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让人把县衙后院收拾干净,换软垫子。她上次摔了尾椎骨,睡硬榻指不定会疼。再备些热水和干净被褥。再去城里找找有没有雨前龙井,她爱喝,不拘价钱。” 凌风愣了愣:“主子,您也要换住处?” “不必多问。” 赵琰说完便大步离去,腰间佩剑撞着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 凌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他家主子在北境打仗的时候,雪地里躺三天都不挑地方,如今世子妃要来,连睡硬榻腰疼都记着。他憋着笑应了,转身去安排。 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事无巨细地安排起居。不得不说这位世子妃,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在此之前。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巨石砸入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御书房内。 “陛下!陵县送来的奏报,染疫者已逾千人!城中棺木早已售罄,百姓只能草席裹尸,露天焚烧,惨绝人寰啊!”洪蛟捧着急报自殿外疾走进入内殿,跪地泣奏。 “太医院已派人前往,可皆束手无策!那疫病来势汹汹,前所未见,传得极快,根本无药可医!”沈明堂抖着声音回禀,生怕皇帝降罪。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如水看向殿中几人,“朕的朝廷,连一个小小县城的百姓都护不住,如何使朕信你们能帮朕稳固这江山!” 皇帝的手重重落在龙椅扶手上,满城的百姓叫他放不下,更何况赵琰还在陵县! 而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玚走出列。他长叹一声,满脸悲天悯人:“国难当头,百姓流离,老臣心痛如绞。”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其他官员:“如今陵县官府瘫痪,灾民与疫民混杂,若无人前去坐镇统辖,安抚民心,只怕会激起民变!届时乱民冲出陵县,蔓延至周边州府,后果不堪设想!” “依太傅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皇帝沉声问道。 苏玚躬身,声音沉痛却字字笃定:“臣以为,既然靖南王世子赵琰已身在陵县内,就目前的状况而言,眼下他是最合适人选,可堪此任。” 殿中几人闻言,面面相觑。谁人不知,如今的陵县,就是一座活死人墓,九死一生。 让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接管疫区?苏太傅的算盘都要打到靖南王府的脸上了,若是管理不善,赵琰哪怕身靠靖南王府,也难抵百姓的唾骂。 苏玚不理众人惊疑的目光,继续道:“世子正在陵县查案,对当地情形最为熟悉。且世子行事果决,名声在外,正可震慑那些企图作乱之徒。危难之时,正需这般有担当的皇室子弟,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啊!”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太子赵承稷立刻站出来,附和道:“父皇,儿臣也认为太傅所言既是。赵琰平日久机灵,定能平定陵县疫情。” 他心里暗自得意,苏太傅这招真是高明。利用好这次机会,赵琰他必死无疑,且所有人都查不到自己身上。 三皇子赵承渊也出列,温声道:“父皇,儿臣也赞同太傅和太子皇兄的意见。不过陵县疫情严重,只靠世子一人恐怕难以支撑。儿臣愿捐出五万两白银,用于购买药材和粮食,支援陵县。” 他虽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算计。他倒要看看,赵琰这次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陵县活着回来。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玚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看了许久。 他怎会不知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是想借刀杀人。但赵琰在陵县,确实是眼下最合适,也是唯一的人选,他不能置一城百姓于不顾。 皇帝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他信赵琰,但也不能被这狐狸牵着鼻子走。 “准奏。另派苏太傅之子苏沐阳立刻前往陵县,辅佐赵琰一同抗疫。再派五千禁军随苏沐阳一同前往,不得有误。” 苏太傅显然没料到皇帝竟会派他儿子前往,还要派禁军随行, 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哪里是让苏沐阳去辅佐,分明是让他自己送上门去做赵琰的人质,再让禁军监视他。 众人面前怎么都无法开口制止,只得悻然道:“臣,遵旨。” 消息传回靖南王府时,沈知意正在暖阁里看账本。 流雨跑进来,裙摆沾了雪泥,话都说不接不上气:“主子……不好了……宫里……宫里下了旨意……比查下让世子留在陵县抗疫!” “啪嗒”一声。 沈知意手里的狼毫笔骤然脱手,掉在账本上,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她听着流雨断断续续的回禀,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外头风雪的呼啸声,炉子里炭火的噼啪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两个字。 赵琰。 她急忙站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狠狠砸在她脸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发丝也被吹得凌乱。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是怔怔地望着陵县的方向。 原来,这才是苏家的后手。 杀不了他,便让他病死、累死、困死在那个活地狱里。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这些日子以来强撑的镇定,刻意维持的从容,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什么后宅安稳,什么独善其身……在“他会死”这个念头面前,都变得可笑又苍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难产而亡的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满地都是刺目的血色,感觉天都塌了。 十年前的感觉再一次将她包裹,她怕了。 长大之后,在算计与筹谋之外,她再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一人在那座古城里撑不住,怕他不能或者回来。 “主子,您的手!”流云惊呼一声。 沈知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深深掐进窗棂的木纹里,指甲嵌得太深,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一向温婉沉静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不能等!不能继续坐在京城里,等他的消息。 她要去寻他! “把紫檀医箱抬出来。”她吩咐道。 流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敢耽搁,连忙和流月一起,从库房最深处抬出来。 箱子打开,陈旧的药草与书卷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卷卷用锦布细心包裹的泛黄古籍,和一套磨得发亮的银针。 沈知意颤抖着手,从中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这是母亲的亲笔手札,记录的全是她遇到的各种疑难杂症,其中便有数十种关于疫病的记载和疗法。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抚过母亲清秀有力的字迹。翻到最后几页,那行被母亲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字,再次映入眼帘: “凤栖梧,生于极寒之地,以百毒养之,可解百毒,亦可成百毒。其血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 她合上手札,来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憔白的自己,抬手抚上颈间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羊脂玉坠,小小的“琰”字硌在指腹。 恐惧一旦尝过,便再难根除。可比恐惧更甚的,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不能等。 沈知意霍然起身,动作间带起的微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去王府主院。” 65. 霜蹄踏处暗锋藏 天光乍破,晨曦微熹,却驱不散靖南王府上空笼罩的阴云。 主院书房内,陈年的檀木香混着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头昏脑涨。靖南王一身家常锦袍,眼下乌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崔王妃絮叨,他们两亦是一夜未眠。 “王爷,您倒是说句话!琰儿留在陵县,与送死何异?您就真忍心看着……” “本王不忍心,又能如何?那是圣旨!” 崔王妃眼圈瞬间就红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 “王爷,王妃,世子妃求见。” 话音才落,未等应允,沈知意已提着裙摆,径直跨过门槛,身后跟着神色惶惶的流云。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脂粉,长发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那张小脸苍白憔悴,却偏生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不肯弯折的寒梅。 靖南王夫妇见儿媳入内,正了正神色。 沈知意走到堂中,对着二人跪了下去。 “儿媳,恳请父王、母妃允我前往陵县。” 崔王妃刚缓和的神色,被沈知意的话惊诧地站起身:“你说什么?!你疯了!” 赵擎也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知不知道陵县现在是什么状况?琰儿已身陷其中,你又何苦上赶着去?” 沈知意抬起头,迎上赵擎视线,“生,我与他同生。死,我为他收骨。” 赵擎被她眼中的决绝震住,竟一时失语。 崔王妃被她的态度感动,不免有些动摇,话语软了下来:“你父王说的不错,你又是何苦去那沼泽。” “儿媳不懂朝堂权谋,不懂行军布阵。”沈知意目光平静地转向崔王妃,“但儿媳自幼随母习医,不敢言精通,却也略知一二。疫区药石无医,多一人,便多一分希望。” 她顿了顿,"更何况,他在那里。" 赵擎看着沈知意,渐渐与记忆深处那个白衣胜雪、悬壶济世的身影一寸寸重叠。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太医院院判的庶女沈知意,而是与她的生母林婉渐渐重叠的身影。 “阿婉。”一声极轻的呢喃从他的喉间溢出。 当年,林婉也是这样,为了就感染疫病的百姓,不顾林氏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奔赴疫地。赵擎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追忆,更多的是被尘封多年的痛楚。 他哑声开口:“你当真要去?” “非去不可。”沈知意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求父王成全。” 赵擎看着地上那个瘦弱却倔强的身影,“你像她。” 他转而扬声道:“刘忠!” 老管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老奴在!” “立即点齐王府三百玄甲亲卫,每一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护送世子妃,即刻启程,奔赴陵县!沿途若有任何人胆敢阻拦,杀无赦!” 靖南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虎符递给她,兵符触手冰凉。 “这是玄甲卫的兵符,持此符可调动这三百亲卫。统领叫秦苍,多次跟着本王上战场,忠心可靠。”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的担忧,“记住,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琰儿那孩子性子倔,但有分寸。若实在撑不住,便带着他回来,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崔王妃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拉着沈知意的手不肯松开。她将一个绣着平安符的荷包塞进沈知意手里,“知意,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琰儿。娘在王府天天烧香,等你们平安回来。” “儿媳遵命。”沈知意接过虎符和荷包,对着二人深深叩首,“父王,母妃,保重。” 沈知意接了兵符回凝梅苑,刚进门暗卫就递了赵琰的密信。 她激动地连忙接过密信。指尖触到信纸的刹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十几个字,他写得急,笔锋锋利得要划破纸:“疫为人为,与凤栖梧有关,千万小心。” 又是凤栖梧。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沈知意心底。 赵琰母妃的死,与它有关。 如今他身处的险境,也与它有关。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的命运与传说中的奇药,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人为……”她喃喃自语,指尖的信纸被攥得发皱。 先是刺杀,不成便引动疫病,再借朝臣之口,将他困死在那座活人墓里。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这位苏太傅这是铁了心,要让赵琰有去无回。 沈知意快步走回案前,她没多犹豫,将那封薄薄的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腾”地一下蹿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纸卷成黑灰落在铜盆里,将那熟悉的字迹化为一缕飞灰。 “流月,流露,流霞!”她声音不大,甚至十分从容地唤来三位精通医理的丫鬟。 “奴婢在。”三道身影齐齐应声。 “流月,将我母亲手札中所有关于疫病的方子,按‘寒疫’、‘热疫’、‘时疫’分类装起来。” “流露,去我的私库,将所有能避瘴防疫的药材,白芷、苍术、艾叶全部清点出来,我们需要在途中制成药包,越多越好。” “流霞,准备一些能久放又便于携带的药膳干粮。” 命令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发出,丫鬟们领命下去,暖阁里的脚步声忙而不乱。此刻的她要做的,是能与赵琰并肩而立的人。 也就在这时,春桃进来禀报:“世子妃,苏侧妃身边的丫鬟过来了。” “让她进来。” 那丫头进了暖阁,只在门口遥遥屈膝,双手呈上一只小巧的食盒:“禀世子妃,我家主子说,天气寒凉,特意炖了些燕窝,给世子妃暖暖身子。” 流云上前接过,入手却感觉食盒底部硌着什么硬物。她不动声色地将食盒带入内室,当着沈知意的面打开。 燕窝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字条上没有署名,字迹娟秀,却看得出写得仓促。 「陵县药材,由户部调拨,经由苏家商路转运。路途遥远,恐有差池,望姐姐当心。」 沈知意眸光一凛,苏玚果然狠绝,连赈灾的药材都要动手脚。这是要断了陵县所有人的生路! “回去告诉苏侧妃,燕窝很好,她的心意,我记下了。” 丫鬟领命退下。 沈知意看着那碗尚有余温的燕窝,心中百感交集。苏清沅身为苏家人,却肯给她递来消息,若消息属实,这份情,她记下了。 “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待所有人都忙着启程之事,沈知意悄悄唤来了春桃。 春桃掀帘进来时,沈知意恰好将写好的信折起来,递给春桃:“把这个送去杏林春给林叔,让我表哥安排人走暗路,把我们存的药先运去陵县,务必保证运往陵县药材万无一失。” 春桃担忧地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知晓她放心不下自己,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凝梅苑里几位侧妃一定要替我看紧了。”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沈知意已将所有准备妥当。她带着十二名贴身丫鬟,在三百玄甲亲卫的护卫下,踏上了前往陵县的路。 车轮碾过积雪,京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队伍行出京城三十里,官道上,一队人马忽然自身后疾驰而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面如冠玉,一身玉色锦袍,外披白狐大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瞧着温文尔雅。但与赵琰一样冷峻的眉目,也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偏偏肤白红唇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去瞧。 沈知意没见过这个人,决定先按兵不动,在车内坐定。 “主子,那是苏太傅的七公子,苏沐阳。”流云压低了声音,在车帘外禀报。 沈知意心中一动。 他就是皇帝派去辅佐赵琰的人? 不等她开口,苏沐阳已翻身下马,隔着数步之遥,对着马车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如玉石,倒像个温润书生。 “可是靖南王府的车队?” 他目光扫过那些身披玄甲、气势肃杀的亲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温和的笑容。玄甲卫是靖南王府的精锐,轻易不会出动。看来,马车里的人,身份非同一般。 车帘内,沈知意并未应声。 苏沐阳也不恼,只笑着继续道:“在下苏沐阳,奉皇命前往陵县。不知车内是王府哪位贵人?若也是前往陵县,你我同路,或可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流风。”沈知意淡淡开口。 流风掀开车帘一角,并未露面,只用与沈知意别无二致 的清冷声线,隔着帘子淡淡道:“车内是我家主子,靖南王世子妃。苏大人公务在身,我们女眷脚程慢,不敢耽误大人行程。大人请便。” 风把苏沐阳身上的香味吹进车帘,沈知意指尖顿了顿。 幽兰涧香。 说完,车帘便□□脆利落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苏沐阳被拒了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车里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的世子妃,更没想到,竟然会有女子将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原以为,一个深闺女子,听闻丈夫身陷疫区,定然是六神无主,哭哭啼啼。却不想,她竟带着王府最精锐的亲卫,亲自奔赴险境。 这份胆识,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勒住缰绳,看着那辆缓缓前行的马车,眼底的温和渐渐退去。 “既然世子妃不愿,在下便不强求了。”苏沐阳翻身上马,对着马车再次拱手,“世子妃先行,本官带人,为世子妃殿后。这一路不太平,有本官在,定护世子妃周全。” 马车里,再无回应。 他勒马退到后面,保持着一里地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向前。 苏沐阳对着身边的贴身护卫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跟上去,保持一里距离。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禀报。另外,传信给父亲,就说靖南王府的世子妃带着三百玄甲卫,已经往陵县出发了。" "是,公子。" 他看着那辆看似普通却被三百精锐护在中央的马车,始终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沈知意让人给秦苍递了句话:“离后面的人远点。” 秦苍是跟着靖南王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军,立刻懂了,应了声,吩咐队伍把车驾护得更紧。 队伍行至黑风口,两侧悬崖壁立,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官道,风在谷里呜呜地响。 忽然,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不好!是落石!"秦苍大喊一声,"保护世子妃!" 石头如雨点般一样从山上砸下来,玄甲卫立刻举着盾牌把马车围在中间,石头砸在盾牌上,闷响得震耳朵。混乱中,十几个蒙面人从山谷两侧冲了下来,手持利刃,直扑马车。 "是山匪!"秦苍拔刀迎了上去,刀光剑影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沐阳见状,也立刻带人冲了上去。他剑法凌厉,出手果决,转眼间便斩杀了两名死士。沈知意掀了个车帘缝看,正好看见那两个刺客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苏沐阳的眼里闪过异样。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所有死士便被全部歼灭。苏沐阳收了剑,走到车边,笑得温和:“世子妃受惊了,几个山匪而已,已经解决了。” "多谢苏大人出手相助。"沈知意掀开车帘,,露了半张脸,脸上半分惊色都没有。对着苏沐阳微微颔首。她淡淡点了点头,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对苏沐阳的警惕。 苏沐阳笑容依旧温和:"举手之劳。世子妃不必客气。有本官在,世子妃大可放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死士,是他故意安排的。他就是要演这么一场戏,让沈知意放下对他的戒心。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陵县,更好地完成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继续赶路。" 苏沐阳愣了愣。 他本来以为,遇到这种刺杀早该吓哭了,没想到她竟然连脸色都没变一下,道谢也客客气气的,半分想和他攀谈的意思都没有。他甚至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看见她一双眼睛亮得很,冷得像谷里的雪,看他的时候,像能看透他心里那点鬼心思。 他看着马车重新动起来,摸着下巴笑了笑。随后打了个手势,让手下继续跟着。 马车里,流云给沈知意递了杯热姜茶,小声问:“主子,这冰天雪地的,又是官道,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山匪?” “除了他,还能有谁。”沈知意喝了口姜茶,“指不定是打算演场戏博我信任,等到了陵县好拿我当接近也的契机。” “那这位苏公子的城府也太深了!”流云惊呼道,又问:“主子又是如何得知呢?” 沈知意对流云眨眨眼,“我猜的。” 66. 城隅雪落遇惊弦 接下来的五日,路途艰辛。风雪时大时小,官道泥泞难行,不少随从都冻伤了手脚。 苏沐阳始终带着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日还都会派人送来一些新鲜的水果和干粮,倒也像京城里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为人谦和,举止得体,对待同行的女眷没有半分逾矩。 他原以为,这娇养在王府的世子妃,不出两日便会叫苦不迭。 可他看到的,却是每到宿营地,不等下人动手,那辆马车里总会最先走出几名干练的丫鬟,有的去探查水源,有的去拾捡干柴,有的甚至能搭出简易的避风棚,动作娴熟,分工明确,没有半点娇气。 偶尔,他能看到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下来。 她会亲自检查马车的车况,会给冻伤的护卫递上药膏,甚至会就着篝火,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她从不抱怨路途的颠簸,也从不嫌弃伙食的简陋。那份从容与镇定,更像是行军多年领兵出征的将领。 苏沐阳骑在马上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只见慢慢转着玉扳指。这和他见过只会吟诗作对、争风吃醋的所有京中贵女都不一样。 第五日傍晚,当陵县那座死气沉沉的城郭出现在视野里时,连苏沐阳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腐臭味隔着半里地就飘过来,混着草药味和雪的冷,熏得人直犯恶心。城门口,几堆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盖着草席,被积雪覆盖了大半,露在外面的皮肤青黑。 这要说是人间,更像是地狱。 苏沐阳的队伍中,不少随从已经面色发白,干呕不止。而前方靖南王府的车队,却依旧井然有序。玄甲卫们迅速列阵,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马车稳稳停在城门前,车帘被掀开。 沈知意一身素白劲装,缓步走下马车,立于风雪之中。她看着那座死城,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眼底深处更多的难以掩饰的担忧。 苏沐阳看见沈知意,眸中染上一丝惊喜,立即驱马上前,笑得温文尔雅:“世子妃,好胆色。”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回避,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苏大人谬赞。” “我没有大人夸的胆色,我只是来接我的夫君,回家。”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从城内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已被鲜血渗透,脸上布满了青黑的红疹,看到沈知意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苏沐阳身后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惊恐。 那人一看,就是染了疫的,大家都不约而同离得远远的。 沈知意却立刻从袖中却出巾帕遮面,快步向前靠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她转首对流云道,“拿银针和贮备的清瘟汤来!” 流云大惊,“他已经染疫了,会传染给您的!” “救人要紧。”沈知意不由分说,解开士兵的衣襟,从流云手中接过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人中、合谷等穴位。 苏沐阳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雪地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专注救人的模样。 他见过无数贪生怕死的人,也见过无数虚伪做作的人。可像沈知意这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能如此冷静从容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马蹄声忽然从城门里冲出来,打断苏沐阳对沈知意的打量。 一队人马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城门口的死寂。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摆沾着风雪与尘土,身形颀长,即便连日奔波染了风霜,依旧难掩通身的清贵与凛冽。 他戴着那张熟悉的银色面具。 沈知意只一眼,便认出了他。抬头的瞬间,悬了一路的心,在这一刻骤然落地。连日来的奔波、担忧全都一下子涌上来,眼眶热了热,眼泪却没掉。 他安然无恙。 真好。 很快,赵琰就飞驰到她跟前,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越过层层玄甲卫,越过苏沐阳,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惊愕,有不赞同,更多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你来了。” 沈知意望着他,心中欢喜。可当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与下颌冒出的青茬,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疼。 她微微提了提唇角,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来接我的夫君回家。不过,”她顿了顿,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看爷这胡子拉碴的模样,怕是我不来,你连收拾自己的功夫都没有。怎么连刮脸都不会了?” 赵琰面具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眉心蹙得更紧,“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如何?” 赵琰的语气虽是斥责,但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力道,像是要将她捏碎了揉进骨头里才安心。 沈知意也不挣,只任由他握着,反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凸起的骨节。她抬眸看他,眸光坦荡又带着几分无辜:“爷方才那话说反了,你叫我如何?爷自个儿在信上写了让妾身等你回来,可没说让我一个人在府里干等。我这人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你的军令管得了暗卫,可管不了我。” 她顿了顿,将他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那道不知何时留下的新疤上轻轻划过,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妾身不胡闹。爷,我可以帮您。” 简单的一句话,让赵琰满腔的怒火与后怕,瞬间都化作无可奈何。他别开眼,耳根在银面边缘处泛了一层薄红,半晌才哑声道:“伶牙俐齿。先进城,此地不宜久留。” 他牵着她的手往城里走,把她牢牢护在自己内侧,挡住风,也挡住城门口那些刺目的尸身。指尖碰到她指节上的冻疮,眉头皱得更紧,心里却把凌风骂了八百遍。 一旁的苏沐阳失笑,一路同行几日,他竟没发现沈知意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队伍重新整顿,缓缓向城内行去。 行至城郊一片黑松林时,异变陡生。 “抢粮食!活下去!”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天际,林中两侧,忽然冲出数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已经饿了月余,眼里早已没有了对权贵的敬畏,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疯狂,似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直直扑向载着粮食的车队。 “保护世子与世子妃!”秦苍厉喝一声,三百玄甲卫“唰”地拔刀出鞘,森然的刀光在阴沉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朝着车队冲来的流民被玄甲卫的阵势所唬住,双方对峙着都轻易不敢上前。 “住手!”赵琰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许伤人!” 玄甲卫动作一滞,只能结成防御阵型,将车队护在中央,不敢主动进攻。流民们见玄甲卫不敢伤人,胆子这才大了起来,纷纷往前涌。 赵琰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迎着那数百名疯狂的流民走了上去,玄色大氅在风雪中飞扬。 “各位乡亲,听我一言!”他开口,却字意外地让流民们的动作停下来,“我是靖南王府的世子赵琰,奉皇命前来赈灾。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放下武器,车里的粮食,大家人人有份!” 流民的脚步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与希冀。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别信他!狗官的话怎么能信!他们只会将我们骗进去活埋!抢走粮食,我们才有活路!”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指赵琰面门! 赵琰头微偏,箭矢擦着他的面具飞过,深深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嗡嗡作响。这射箭的力道和准头压根不是这些流民应有的。 人群瞬间被再次点燃,彻底失控!混乱中,又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不是赵琰,而是他身后毫无防备的沈知意!那箭来得又快又刁钻,角度之毒辣,分明是要一箭毙命! “小心!”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沈知意狠狠推开。</ p>沈知意侧首看去,那人竟然是跟了她五天的苏沐阳。 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被流云扶住,堪堪站稳。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正看见那支箭羽被苏沐阳手中的剑斩落,肩头却还是擦着苏沐阳的胳膊飞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他玉色衣袖。 “苏大人!”沈知意脸色一变。 “一群刁民!”秦苍见状勃然大怒,举刀便要下令清剿。 “控制挑事的人,别伤百姓!”赵琰趁机而动,身形如电,瞬间擒住了方才射出第一箭的领头者。他反手卸掉那人下巴,从其口中搜出一枚藏着剧毒的牙囊,高声喝道:“此人是奸细,故意煽动民乱!大家切勿上当!” 玄甲卫得令,如虎入羊群,精准地将几个混在流民中煽风点火的死士拿下。流民们见状,吓得纷纷丢下武器。 一场一触即发的骚乱,被迅速平息。 沈知意快步走到苏沐阳身边,从袖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得罪了。” 她顾不得男女之防,撕开苏沐阳手臂上的衣料。伤口很深,血肉外翻,瞧着有些骇人。 苏沐阳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扯着嘴角笑了笑,“世子妃,这下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沈知意手上动作不停,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苏大人不必急着讨人情。我这里有本账,等回了京城,苏大人欠我的和我欠苏大人的,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苏沐阳闻言,低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在触及沈知意身后走来的赵琰时,笑意微微凝固。 沈知意没理会他的反应,目光在触及伤口边缘时骤然一凝。伤口处,沾染着一点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 那颜色与质地与当初在普济寺那些蒙面人淬在暗器上的毒粉一模一样。她心中立即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飞快地取出银针,封住了苏沐阳手臂的几处大穴。 “箭上有异,我先为你封住穴位,进城前少说话,以防万一。”她镇定嘱咐道。 苏沐阳低头,看着她为自己包扎时专注的神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嘶……”他故意吸了口凉气,眉头紧锁,装作虚弱的样子,“好像头有点晕,怕是毒扩散了。” 沈知意替他扎好绷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苏大人体虚,回去好生休养几日便可。不过以苏大人的身手,这点小伤应当不至于,不像是体虚之人。” 苏沐阳被噎了一下,面上那抹虚弱的笑意僵了一瞬。 说完,沈知意便站起身,朝赵琰身边走去,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去脸颊上溅到的一点血污。 “你没事吧?”面对赵琰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许多。 “我没事。”赵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方才踮脚擦脸时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距离上,忽然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他袖子里藏着袖箭机括,这箭是他自己安排的。你倒敢凑上去给他包扎。” 沈知意闻言,非但没有惊讶,擦完把帕子折好收进袖袋,也压低声音笑:“我自然知道他城府及深。不过爷放心,我替他包扎时顺手探了探他的脉,气血虚浮,肝火旺盛,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早晚自己栽进去。” 赵琰低头看她,银面下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外,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倒是胆子大。” “不敢。”沈知意将帕子收回袖中,理所当然道,“不过是仗着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才敢动手。毕竟世子妃的身份,在世子面前还是值几个钱的。” 风卷着雪吹过松林,苏沐阳靠在树干上“养伤”,看着沈知意围着赵琰转的样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沈知意是个可以拿捏的,用来接近赵琰的筹码。 可现在看来,这枚棋子,好像没那么好控制。 67. 夫妇悬壶赌新方 烛火跳了半夜,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沈知意将从苏沐阳伤口处刮下的那点黑色粉末,放在了烛火下仔细照了照。又取出之前从普济寺暗器上收集的毒粉,用银针分别挑了一点,放在一起。 两份粉末,在火光下呈现出完全一致的诡异光泽。 果然是同一种毒。 沈知意指尖稍稍收紧。 赵琰将灾民安排妥当后回到县衙,走进来身上还有雪夜的寒气。他随手将房门带上,解下身上的大氅。 “还没歇息?”他走到她身边,看到桌上毒粉,眉头微蹙,“在看什么?” 沈知意抬头看他,将粉末推到他面前,解释着:“爷,您看这个。这是我从苏沐阳伤口上刮下来的毒粉,和普济寺那些蒙面人用的一模一样。” 赵琰的目光落在纸上,他冷笑一声,“那场骚乱,看似是流民抢粮,实则是背后有人故意设计,想借流民之手除掉我们。苏沐阳那一箭,苦肉计演得倒是不错。” “先不论苏公子这出是不是苦肉计,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骗我感激他,妾身觉着,更像是要接近世子您。”她指尖点了点毒粉,“他要是真为太子办事,大可以看着我死,嫁祸给流民,一了百了。他救我,说明他根本没把太子的命令当回事。” 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 赵琰沉默了片刻,在她旁边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烛火在他银面具上跳跃,“苏玚老奸巨猾,苏沐阳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心思比谁都深,自然不会做太子的狗。他救你,或许是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他顿了顿,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大掌扣在她腰上,低声叮嘱着:“离他远点,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沈知意点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对了,疫病的情况如何了?” 提到疫病,赵琰的脸色沉了下来。 “昨天晚上,城南的隔离营里,一家五口全部死在了一起。最小的孩子,才三岁。这两日每天都有上百人死去,太医院的方子根本没用。我已经让人封锁了所有街道,将病患和健康的百姓严格分开安置,可还是控制不住蔓延。” 他深深叹一口气,那声叹息有无奈,有沉重,还有遮掩不住的疲惫,“苏玚在药材上动了手脚,送来的药材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假药,还有一些被换成了药性相反的药。昨天有个大夫不知情,用了这些药材,十几条命当日就没了。现在百姓们都不信任官府,宁愿在家等死,也不肯接受治疗。” 沈知意听着他的难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料到苏玚会这么做,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狠,连无辜百姓的性命都不顾。 “会好起来的。”她握住赵琰的手,眼神坚定,“我翻看了母亲留下的手札,里面有治疗类似疫病的方子。还有,我带了一批药材来,我们自己制药,一定能控制住疫情。” 赵琰看着她眼底的光,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连日来绷紧的神经,在听到她说“我们”的时候,忽然松动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发间皂角的清甜,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他低声道:“幸好有你。” 沈知意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连日来的奔波与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安心。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忽然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腰,皱着眉在他怀里闷闷地嫌弃说了一句:“才几天就瘦成这样,腰上都没肉了,抱着都硌手。” 赵琰的身子微微一僵。 随之低笑出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终于不再是城门相遇时的紧绷,而是松快了许多:“之前嫌我胡子扎人,现在嫌我瘦,沈大夫要求还挺高。等回了府,你天天给我做桂花糕,自然就养回来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沈知意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认真道,“你若是再瘦下去,到时候回府,父王、母妃该怪我照顾不周了。”沈知意听着他的心跳,连日来的慌都落了地。 “那你想怎么照顾?” 沈知意被他这一问,反而噎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深沉的眸子,忽然觉得这话题再聊下去怕是要跑偏,便从他怀里挣出来,背对着他时勾了勾唇角。他身上是她给的香囊的味道,一路都没摘。 “我先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这几日操劳成什么样了。” 赵琰看着她耳根处浮起的那抹粉红,唇角弯了弯,爽快地伸出手腕。 她抬头给他搭脉,指尖刚碰到他腕骨,就听见他道:“疫的事你别慌,我已经让人封了四门,病死的人都拉去城外烧了撒石灰,喝水必须煮沸,苍术艾叶也在各个街口烧着熏,只是太医院的方子不对症,死的人越来越多。” 沈知意收回手,“明天我就去医馆,女眷进出不方便,我扮成男子,行事也顺。无论多难,我都陪你一起。” 赵琰皱了皱眉,想说太危险,对上她亮得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另一间厢房内。 苏沐阳靠在榻上,手臂上的绷带已经被他自己拆开,扔在了一旁。伤口处的黑色毒素早已被他用内力逼干净了,哪里还有半分城门外的虚弱。 “公子,那些城门闹事的是太子的人,我们把他处理了,太子那边会不会有不满?”心腹小声问。 “嗯。”苏沐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心腹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公子,我们这么做若是太子怪罪下来……” 苏沐阳抬眸,目光森然地看了他一眼。 心腹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苏沐阳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沈知意所在的院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动沈知意。” 心腹大为不解:“可是,除掉她,也是太子的命令。” 苏沐阳唇角那抹笑意,如冰棱在暗夜里泛着森冷的寒光。 “太子的命令?”他轻嗤一声,“他先将自己的太子之位坐稳,再向我苏家发号命令吧。而沈知意此人……留着她,比杀了有用。” 第二日,天还未亮,县衙门前的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赵琰一身玄甲,立于县衙门前的台阶上,银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三百玄甲卫列阵于下,刀鞘凝霜。 “封锁四门,无本世子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另,设东西南北四座隔离营,所有染疫者与家眷集中安置,与其他无碍者划界而居,不得随意越界!所有尸体,即刻运至城外统一焚烧,深坑掩埋,遍撒石灰!” 话音落,他抬手。三个趁乱打劫的前县衙官吏被押了上来,面如土色,□□湿了一片。 "斩首。"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在白雪上,刺目惊心。 原本瘫痪半月、人心涣散的陵县,在这一刀下,瞬间恢复了秩序。玄甲卫如臂使指,迅速接管了城防。 赵琰派出去追查赈灾银两的人也传来了密报。百万两朝廷拨款,经过户部、州府、县衙层层克扣,到陵县时只剩下了不到十万两。 城中心的街道上,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医馆。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深褐色的药汁咕噜咕噜冒着泡,浓苦味飘出半条街。 沈知意换了身石青色的公子袍,长发用玉冠束起,腰间系玉石腰带,纤纤细腰。她本就生得白,眉画得浓了点,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个清俊少年郎。 “主子,您这要穿成这样?”流云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忍不住笑,“别说,还真像一位贵公子。” 沈知意拍了拍衣摆,"我一个女子,整日在隔离营和医馆里进进出出,多有不便。扮成男子,行事方便,也少些闲言碎语。" 听说京城增派了人手,张太医带着几位医官来到城中心的医馆 ,看见意味清俊少年立于药炉之间,袖摆挽至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专注地调试着药方。 "这位是?"张太医看见眼前这位面生的少年,愣了愣。 流云一本正经回话:"这是我家公子,姓沈,特意从京城赶来帮忙的。" 沈知意转过身,冲张太医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偏低,装出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张太医。" "沈公子客气了。"张太医连忙回礼,可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公子模样也才十六七,身子骨看着弱了点,这疫区凶险,也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不多时,赵琰走进来,玄甲上还沾着点雪,他目光扫过来,在沈知意脸上顿了半秒,谁也没发现他眼底的笑。 沈知意挺了挺胸,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草民见过世子爷。” 那眼神清亮,仿佛在说:认出我了吗?认不出来你就是傻子。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秒,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了眯,然后只“嗯”了一声后什么都没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继续往前走,“张太医,疫情如何?” 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认出来了还是没认出来?她竟有些拿不准了。 赵琰是来巡查的。张太医跟在身旁细细禀报,眉头越皱越紧。太医院的方子用了数日,死者从每日数十人涨到每日上百人,再这么下去,不出十日,陵县就成了一座死城。 "就没有别的法子?"他冷声问。 张太医冷汗涔涔:“回世子,这疫病邪得很,方子用了七八种,死的人越来越多,老臣……老臣实在是束手无策啊。”张太医擦着汗,腿都软了。 "世子,我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清俊的沈公子上前一步,对着赵琰微微躬身。 "你?"赵琰看向他,"你有法子?" "我方才查看过几名死者,发现他们肘膝处都有特征性黑斑,色黑如墨。"沈知意抬起头,目光清亮,"我曾在一本医书中看到这样烈性疫病,寻常清热的方子自然没用。草民家中有古方,或可一试。" "好,若你能拟出对症药方,本世子重重有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贻误时机,该当何罪,你自己清楚。" 沈知意微微挑眉,不闪不避:“世子这话说的,好像笃定了我会贻误时机似的。”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如世子跟我打个赌?若我三日之内拟出药方,草民求世子答应我一件事。若拟不出,任凭世子处置。” “什么事?” “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沈知意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世子敢赌吗?”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太医腿都软了,拼命给沈知意使眼色。这沈公子是疯了吗?太医院这么多大夫都没办法,他一个毛头小子敢说能治?还敢跟世子打赌?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位世子是什么人? 赵琰看了她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怒。 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本世子等着。”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束发的玉冠,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沈公子这身衣裳,挺别致。” 说完,大步离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果然认出来了! 可这人偏偏不当面戳穿她,还故意丢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让她一个人琢磨。这人,蔫儿坏。 “没事。”沈知意磨了磨牙,转身去翻药箱,“张太医,我们来看看方子。” 风卷着药苦味飘得很远,赵琰走在街道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家世子妃,穿男装还挺好看。 就是腰太细了,得回京后养胖点。 68. 药香牵袖惹闲言 赵琰忙到正午,才得空喝口水。 凌风端着沈知意亲自熬的补气参汤,神色有些古怪:“主子,外头……外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赵琰接过参汤,低头喝着。 “就是,就是百姓们都在说,”凌风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启齿,“说您和沈公子,关系匪浅。还说您好男风,从京城带到了陵县。” 赵琰握着参汤碗的手顿了顿,随即不紧不慢地说:“随他们说去。” 凌风:“……” 凌风挠挠头,又补了一句:“还有,沈公子,不,世子妃,她逢人便说您是她的‘入幕之宾’,说您虽然看着冷,私下里温柔得很。” 赵琰正在喝参汤,闻言差点呛住。 他放下碗,咳了一声:“她真这么说?” 凌风点头如捣蒜。 赵琰沉默了几息,黑眸里的光闪了闪,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这个女人,嘴上从不肯吃半点亏。 “让流云去查一件事。”他放下参汤碗,“查苏沐阳和苏家。既然苏沐阳如此闲得慌,就给他找点事儿做。” 沈知意是下午才听到那些流言的。 当时她正在给一个老婆婆施针,就听旁边两个大婶窃窃私语: “我看沈公子生得那么俊,换我我也喜欢!” “可不是嘛,听说世子爷昨晚又留宿沈公子那儿了,天快亮了才出来呢。” 沈知意:“……” 她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了。 流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主子,”她凑过来,小声道,“百姓们都说您好看,说您和世子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面上端着云淡风轻,收回银针的时候却手忙脚乱,差点扎到自己。 她板着脸对流月说:“你出去打听打听,是谁传的‘天快亮了才出来’,我要找他好好聊聊。” 傍晚时分,赵琰巡查隔离营回来,顺路去了医馆。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沈知意正蹲着给榻上一个孩子喂药。她低着头,夕阳的光落在她发顶,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赵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医馆里的患者们,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的身上。 直到流云发现他,正要行礼,他才抬手示意不必,抬步朝沈知意走过去。 “忙一天了?”他问。 沈知意抬头,见到是他,眸光亮了亮。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些。 赵琰微微倾身。 沈知意凑过去,压低声音:“世子爷,我听说您昨晚又留宿我那儿了。我怎么不知道?” 赵琰面不改色,同样压低声音回她:“那今晚,我可以让它变成真的。” 沈知意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一时语塞。耳尖不可控制地红了,可嘴上偏不肯认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得看世子爷,敲不敲得开我的门。” 两日来,医馆的药炉就没熄过火。 沈知意袖边沾着深褐的药渍,手指被药气熏得发暗,炭火烧得噼啪响。她亲自去隔离营摸了几十个病人的脉,肘膝的黑斑、咳出来的黑血、高热的时辰,一一记在纸上,方子改了七八版,连张太医都熬得撑不住去旁边打盹,她还捏着银针在试药性。 赵琰每日都会来医馆。 有时候是天刚亮,他带一身雪进来,把一包还热的糖炒栗子放在她案角,什么也不说,站在帘后看她半柱香,等她忙完抬头,人已经走了;有时候是夜晚,他查完城防绕过来,把暖手炉塞在她冻得裂了口子的手里,给她披件大氅,看她趴在案上眯一会,自己坐在旁边给她扇药炉的火。 她知道他来,但医馆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也顾不上抬头,只是手上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有次他刚要走,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叫住他:“世子天天来,是怕我卷了药方跑了不成?” 他停在门口,银面具映着药炉的火,不急不缓地说:“怕你把自己熬倒了,没人给百姓治病。” “那可说不准。”她托着下巴笑,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万一方子配错了,把世子药倒了,我还能当个忠烈遗孀,吃朝廷的俸禄。” 赵琰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看了她半响,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走了。 流言就是这时候起来的。 先是医馆里的小厮私下说,世子看沈公子的眼神不对,那眼神哪里是看大夫,分明是看心上人。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连卖菜的阿婆都知道,靖南王世子好男风,把京城带来的沈公子宠得没边,天天往医馆跑,半夜才走。 第三日午后,出了件事。 有个卖烧饼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红着脸跑到医馆,塞给沈知意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转身就跑。沈知意拿着荷包哭笑不得。她这扮相,还真把小姑娘迷住了? 刚要收起来,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沈公子,好福气啊。" 沈知意转过身,就看见赵琰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落着雪,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袖袋里本来给她带的蜜饯都被捏扁了。 她将荷包在指尖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世子爷羡慕?” 赵琰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鸳鸯荷包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 沈知意以为他要拿荷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结果赵琰的手指,直接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鼻尖上沾着一道浅浅的药灰。他的指腹蹭过她的鼻尖,温热粗糙的触感让沈知意呼吸一滞。 满医馆的嗯都看呆了,煎药的小厮手一抖,药汁洒了半炉。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围嘈嘈切切私语声大了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 “世子爷对沈公子真不一样!” 赵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沾着的药灰,淡定地把药灰弹掉:“沾了灰,也不知道擦擦。” 沈知意心跳得极快,面上却硬撑着没有脸红,扬起一个笑,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世子爷这么仔细,我还以为您是想趁机摸我的脸。” 赵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敢这么说话。于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本世子若是想,用得着趁机?” 这下,沈知意终于绷不住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赵琰满意地直起身,眼底的笑意藏得很深:“来看看,沈公子的药方拟得怎么样了。” 他特意把“沈公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拟好了。”沈知意努力平复心跳,将药方递给一旁正打量他们二人的张太医。 张太医后知后觉地接过药方,认真看了看,眉头紧锁起来,“这几味药药性峻猛,若是用错了,怕是会出人命的。” “是。”沈知意抬起头,眼神认真,“黑死疫毒性猛烈,非猛药不能治。这方子看着凶险,实则剂量控制精准,置之死地而后生。敢问张太医,眼下可有更好的药方使用?” 太医院的方子用了数日,陵县的死者从每日数十人,涨到了每日上百人。 赵琰看着沈知意笃定的模样,点了头:“那就试试,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他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笑容又收了收:“脸色怎么这么差?没好好吃饭?” 上一顿还是与他早晨一起出门前用的早膳。他目光不由得沉了沉,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 “跟我走。” “去哪儿啊?”沈知意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我还有病人没看完呢……” “病人有张太医看着。”赵琰头也不回,“你两顿没吃了,想倒在医馆里?”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从医馆门口走过。本就盯着他俩的周围百姓,这下彻底都看呆了。 沈知意被他拉着,小声挣脱着:“你放开,大家都看着呢,明天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传就传。”赵琰满不在乎。 沈知意被他这态度激得那股不服输的劲也上来了。她忽然停下脚步,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赵琰一愣。 沈知意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 音说:“世子爷,您现在可是牵着一个‘男人’。您就不怕,明日全陵县都说靖南王世子断袖分桃?” 赵琰眸色一沉。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了半步,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沈公子这是在担心本世子的名声?还是说,你怕别人误会你是我的人?” 沈知意被她逗得心跳漏了一拍。可她偏不认输。她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弯起眼睛笑了:“世子爷这话不对。谁说我是您的人了?就不能,”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您是我的人呢。” 赵琰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雪落在他的银面具上,他眼睛亮得很。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某种情绪,看得沈知意后背发麻,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而是嘴角弯起,眼里都带着笑的那种笑。 “名分早就给你了。”他声音压得低,混在风里,只有她能听见,“拜过堂,喝了合卺酒,你想赖?” “那倒没有。”沈知意立刻回了一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琰看着她的表情,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你以为本世子跟谁都拉拉扯扯?” 沈知意张了张嘴,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心跳声太吵,她怕一开口,就被他听出来了。 与此同时,城东的苏家营地。 苏沐阳将苏家商队的仓库改造成了临时粮仓和药材库。他亲自站在粮仓前,指挥下人开仓放粮,又高价雇佣城中健康的青壮,清理街道,掩埋尸体。 他穿着玉色的锦袍,挽着袖子,亲自给老人孩子递馒头米粥,眉眼温和,笑容清润,在百姓眼里俨然一个仁善公子的形象。 不过一日,“苏七公子仁善”的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陵县。 "苏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是啊,比那个戴着面具、冷冰冰的靖南王世子强多了!" 百姓们窃窃私语,看向苏沐阳的目光里满是感激,提起赵琰时却带着畏惧。 心腹在旁边低声禀报:“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把话传出去了。还有,我们把几具病死的尸体扔到了西隔离营那边,明天就能传出是世子防疫不利,死了人瞒报。” 苏沐阳听着下人的禀报,唇角勾起笑。 收买人心,从来都是最容易的事。 苏沐阳擦了擦手,笑得温文:“做得好。赵琰不是能吗?我倒要看看,民心不在他那边,他怎么撑。”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凌风带着几个玄甲卫走过来,扔给他一个账本,似笑非笑:“苏公子,我们世子说,谢谢您帮着发粥。不过您仓库里那批发了霉的药材,还是别给百姓用了,吃死了人,只能算您头上,毕竟我们世子忙着“好男风”的事?哦对了,您扔到西营的那几具尸体,我们给您送回来了,毕竟是您粥棚门口死的,还是您埋比较合适。” 苏沐阳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赵琰早就盯着他,他这点小动作,人家全看在眼里,连证据都攥好了。 凌风没等他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得欠揍:“对了,我们世子还说,谢谢您夸我们世子妃穿男装好看。不过我们世子妃是世子的人,苏公子就别惦记了,荷包都收了一沓,没您的份。” 苏沐阳的脸,瞬间黑了。 县衙的小偏厅里,炭火烧得旺,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还有一盘刚热好的糖炒栗子。 赵琰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盛了碗热汤:“吃,吃完再去忙。” 沈知意喝着汤,想起刚才街上的流言,抬头看他:“他们传你断袖,你也不解释?” 其实,她也好奇。毕竟在嫁到王府前,沈知微让她替嫁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京里也传了多年了,这种事越解释他们越来劲,爷懒得同她们计较。”赵琰剥了个栗子喂到她嘴里,栗子甜得很,“等疫情过了,你穿回女装,他们自然就知道,我不是好男风,我只是好你。” 栗子的甜在舌尖化开,沈知意看着他面具下露出来的眼睛。 管别人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太后说的话:外头流言不必放在心上,人,要用心看。 69. 医馆惊郎抱得归 夫妻二人围桌用膳。 赵琰给她夹了些笋尖:“吃完了睡两个时辰,天塌不下来。” 沈知意确实饿了,捧着碗小口吃,吃了半碗才抬头,:“听说苏沐阳最近在城东施粥,百姓都快把他当活菩萨了。” 赵琰“嗯”了一声,“他那个人虚伪的很,惯会收买人心。且等他演够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还有,这疫不是自然起的。”沈知意放下筷子,神色凝了凝。 赵琰黑眸沉了沉,问她:“你确定?” “确定。”她郑重点头,“他们不仅投放了北戎黑死疫,还用苦檀茎催发了毒性,这才导致疫病传播如此迅速,死了这么多人。” 赵琰点头,“我会派人去查。” 沈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爷查的时候,不妨从苏沐阳那条线顺藤摸瓜。” 赵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在提醒我?” 沈知意拿起竹箸,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在提醒我自己。毕竟,我嫁的人若是被人算计了,我也不好看。” 赵琰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沉默了一瞬。然后夹起来吃了。咀嚼的动作很慢,似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滋味。 沈知意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深夜,苏沐阳营帐的烛火,久久未熄。 他之前写了封寄往京城的信,信的内容是: 「父亲,陵县疫情靖南王府世子妃已识破是人为投毒,且已拟出对症药方。若再以假药充数,恐引火烧身,届时苏家亦无法脱身。请速停手,另寻他法。」 信鸽带着密信在沉沉夜色里扑棱着翅膀。 回信到了。 苏沐阳将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七个字: 「妇人之仁,速除之。」 他父亲是要他不管不顾,直接杀了沈知意。可他看着窗外医馆的方向,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许久,把信烧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去了城北最严重的隔离营。 清晨的医馆内已经挤满了人。 沈知意将自己比对了几日的症状而研究出最新的方子,在张太医和众医官面前摊开。 “经过这几日的查看,我可以确认,陵县百姓染上的是叫做黑死疫的疫病。此疫病源于北戎,不是寻常时疫。寻常伤寒方只能暂缓症状,无法根治。” 张太医接过药方,只才扫了一眼立即倒吸一口凉气,拿着药方的手抖了起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沈公子!” 他指着方子上的几味药,“这几种本就药性强,您又加了附子与狼毒!这稍有不慎,病人就会立即丧命。哪怕是找人试药,这方子,也无人敢用。” 沈知意朝周围的百姓瞧去,一个个面露恐惧,纷纷后退。太医院的医官们更是连连摇头,无人敢应声。 百姓死于疫病,那叫天命。可若死在大夫的药碗里,却是人祸。这其中的责任,并非某一人的项上人头可以担保的。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着。 “等等!”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人群之中忽然响起,拄着拐杖走出来,“沈公子,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这试药的事,就让我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世上一遭也够了。” “还有我!”一个年轻的汉子也站了出来,“我娘是沈公子救的,我信您!愿意替沈公子试药!”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几个之前被沈知意救过的百姓纷纷站了出来,身后还有更多人跃跃欲试。 医馆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这些人,前几日还在鬼门关前挣扎,现在却愿意为了大家伙,把命交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回去,摇了摇头:“多谢大家。但这药方是我拟的,药性如何,只有我最清楚。理应由我来试。” “流霞,按方抓药,煎一碗来。” 方子递出去,流霞接在手里,踌躇左右,不知该如何是好。恰时,沈知意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攥住,身侧传来小女孩糯糯的声音:“姐姐,我娘她不大好,可以请你过去瞧瞧吗?” 沈知意朝小女孩手指的方向瞧去,人满为患的医馆角落,靠近门口那张简易的床上躺着的是昨日才救过来的一位妇人。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妇人方向走去。 “大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您,陵县百姓才有希望。”妇人说着,目光落在身旁的小女孩身上,眼神里满是不舍,“我方才听见您有了新药方,所以想着……如若我来试药,您可答应帮我照拂小女一二?孩子他爹前几日走了,我若是也去了,她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沈知意看着妇人眼中为母则刚的决绝,心中感慨母爱的伟大。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的命,也是命。” 她目光澄澈而坚定:“药煎好了,我亲自试。”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连风雪刮过屋檐的呼啸声,都仿佛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沈公子,不可!”张太医第一个冲上来,老脸煞白,“此方凶险万分,您万金之躯,怎能以身试险!” “是啊主子!”流月和流云也慌了,双双跪下,“让奴婢来!奴婢的命不值钱!” 沈知意弯腰,亲手将她们扶起来。 “你们的命,与我的命,并无不同。” 她的话音刚落,流霞已端着一碗刚刚煎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走了过来。那药光是闻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沈知意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举至唇边。 她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脸。 说不怕,是假的。 在沈家蛰伏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当然惜命。 可他也怕这满城的百姓,都死在这场门阀斗争而产生的瘟疫里。 更怕他一个人抗着这千斤重担。 “知意。”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知书达理,平安顺意。 可她偏要像当年的母亲一样,走一条险路。 她举起药碗,凑到唇边,碗沿刚触碰到她嘴唇的瞬间,一手忽然从旁伸出,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 众人接皆是一惊,转头望去。 苏沐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医馆,他身上那件玉色锦袍沾了风雪,袖口不知从哪儿沾来的黑血,却丝毫不减其风华。 原来,他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去了城北最严重的隔离营,故意用占了疫毒的银针在自己手臂上刺下。他算准了时间,知道疫病会在两个时辰后发作,所以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医馆。 一直站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偷偷看过沈知意放在桌上的药方,他问过随行的苏家大夫,确认这幅药虽然药性极强,但剂量控制得极为精准,瞧着危险万分,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最好的机会。只有真正染上瘟疫,再借口为她试药,不仅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药方的疗效,也可以让沈知意对他放下戒心。 可当他看到沈知意举起药碗时,坚定的眼神使他内心摇摆。 不能让她喝。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强烈,连他自己都皱起了眉。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喙。 “沈公子以身试药,这份胆识,在下佩服。但即为试药,总得是患者才试得出药效。”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从沈知意手中夺过药碗,仰头便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动作极快,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沈知意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苏沐阳会如此犯险。 药汁入喉,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胸口像是被烈火灼烧般。苏 沐阳将空碗递还给她,冲她笑了笑,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这人情,世子妃可要记牢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晃了晃,众人惊呼着围上去。下一瞬,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苏公子!” 医馆内众人惊呼凑过去,所有医官也都朝苏沐阳围了过来。 张太医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一皱,立即将他的衣袖撩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淡黑色的疹子,脸色都白了:“不好!苏公子也染上瘟疫了!” 众人一片哗然。 混乱中,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卷了进来。 赵琰拨开人群,发梢还滴着雪水,微微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中央的沈知意。她脸色苍白,手里还端着药碗,地上躺着不省人事的苏沐阳。 一股火“腾”地就上来了,混着后怕,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大步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她的腕骨捏碎,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知意!” 沈知意被他吼得一愣,抬头看向他。 他面具下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风暴。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本在组织开仓放粮的他,听见下人匆匆来报世子妃打算亲自试药,他急忙将手里事都安排妥当后便立即赶来医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你不要命了?!”他沉声问道,黑眸越发冷凝。 沈知意心口一窒。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紧绷的下颌线,没有退缩,反而抬起手,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爷,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喝药的不是我。” 赵琰的手依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红的手腕,又抬起头看到他发梢的雪,踮起脚压低声音道:“爷若是把我手腕攥断了,回头还得劳烦世子爷亲自给我喂饭,那不划算。” 赵琰愣了一下,攥着她的手松了点,但是没放开。她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可就是这一句玩笑,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他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怒火。目光这才落到苏沐阳身上,眼底的余怒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 苏沐阳。 竟连染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把苏公子抬到他营帐去。”赵琰冷冷地吩咐,说完,打横把沈知意抱了起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医馆。 沈知意猝不及防被抱起来,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又快又重,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出来一样。 满医馆的人都看傻了,张太医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爷,”她把脸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这么抱着我出去,不妨猜一猜外面那些人明天会怎么传?” 赵琰脚步不停,低头瞥了她一眼。 沈知意弯着眼睛,在他耳边笑:“明天全陵县都要传你金屋藏娇,藏了个沈公子。” 赵琰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双眼睛还红着,眼尾却已经微微弯起来了。 “那就让他们传。”他收回目光,重新大步往前走,声音不咸不淡,“最好传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本世子金屋里藏了谁。” 刚才赶过来的那一路,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想她要是真喝了药出点事,他该怎么办。他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仗,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怕过,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抖。 沈知意本是想逗他消气,没想到这人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根悄悄烧了起来,嘴上却不肯服软:“那世子爷可要藏好了。我这人挑剔得很,可得把金屋盖亮堂点,暗了我不住。” “给你盖最亮的。”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终于被她逗笑,“再给你种满院子的梅花,给你搭个药庐,你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70. 帐底梅痕引暗潮 回到县衙后院,赵琰一脚踹开房门,动作很凶,把她放在床榻上时,力道却骤然减轻。他一言不发,转身去倒了杯热茶,走回来塞进她手里。 沈知意捧着茶杯,坐在床榻上,仰头看着他。 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 “你别生气,我……”她刚开口就被打断。 “我没生气。” 赵琰转过身,俯下身子,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沈知意困在床榻与他之间。这个姿势有些暧昧,银面具离她极近,呼吸扫过她的额角,能看清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的全是她。 “可你也要答应我,别再做亲自试药这样的事。” 沈知意看着他。他那双黑眸里有深不见底的情愫,有还没散尽的后怕,还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东西。 她抬起手,缓缓抚上他冰冷的银面具。指尖沿着面具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他真实面容的轮廓。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看着他,目光认真,“以后有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着。我们是夫妻,你的担子,分我一半。” 赵琰怔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靖南王世子,要扛着王府,扛着百姓,扛着君恩,他见过太多的人在他面前示弱、求饶、讨好,可眼前这个人,不是要他保护,是想要护着他。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要分他一半的担子。 “你扛不动的。”他说。 “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扛不动?”沈知意歪了歪头,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世子爷,你这是小瞧我。” 赵琰看着她那个笑,喉咙一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面具冰凉的边缘,硌得她有些疼,可她没舍得躲开。 “知意,”他声音哑得厉害,本就是跑了一路,才缓缓道:“方才听见你要试药,我心里慌了。” 沈知意的鼻子忽然就酸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赵琰抱紧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后不许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沈知意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接上了他的话:“你就怎样?你就把我的金屋给拆了?” 赵琰被她这副故意曲解的模样气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我就吧苏沐阳那片营地给掀了。”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神却认真得吓人,“以后再敢胡来,我就把你锁在房里,哪里都不准去。” 沈知意心里一软,伸手覆上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尖钻进他的指缝,轻轻握住:“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少捏我下巴,疼。” 赵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嫌疼就少做让我想捏你的事。” 另一边,苏沐阳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凶险。他不仅要承受那碗药的猛烈药性,还要对抗体内发作的疫毒。高烧不退,浑身抽搐,红疹越来越多,还陷入了深度昏迷。 苏家的人来求了好几次,希望沈知意过去看看。她心中有愧,答应前往苏家的营地,赵琰本不同意,可看见她眼底的坚持,知道医者仁心,终究还是松了口。 “我陪你去。”他说。 两人到达苏家营地时,苏沐阳还在昏迷。 帐内燃着安神香,沈知意坐在床榻边,为苏沐阳诊脉。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她皱了皱眉,烧得太厉害了。 赵琰双臂环胸,站在沈知意身后冷眼看着昏睡的人。 沈知意收回诊脉的手,正要从药箱里取针,赵琰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对他倒是上心。” 沈知意听出来了,酸溜溜的。 她手一顿,偏过头看他。两人离得太近,她的鼻尖差点蹭到他的面具。 “爷,”她压低声音,嘴角扬着笑,“您这是在吃醋吗?” 赵琰直起身,垂眼看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知意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头也不抬地说:“放心,我不是对他上心,而是因为他替我喝了那碗药,我总不能看着他死。若换了你躺在这里,”她顿了顿,将银针刺入苏沐阳的穴位,“我可不只是给扎针这么简单了。” 赵琰觉得是沈知意像一只刚长了牙的羊仔,看着她沉默了一瞬,问:“那你会怎样?” 沈知意施完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会把害你躺在这里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赵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悄悄弯了弯,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尖上轻轻捏了下。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 苏沐阳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赵琰站在沈知意身边,正低头替她整理耳边的碎发,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几乎融成了一个。 他看到沈知意转身出去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摸了摸袖中那瓶无色无味的七日醉毒药,指尖微微颤抖,父亲让他找机会杀了沈知意,可他看着她低头施针的样子,指尖几次发力,终究是没把药拿出来。 入夜,流云劝沈知意去歇息,她摇了摇头。帐内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而赵琰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昏迷中,苏沐阳辗转反侧,额上满是冷汗。沈知意让流月拿帕子,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汗珠。可他烧得实在厉害,哪怕是在深冬,衣襟都被汗水浸透了。 深夜病情反复,苏沐阳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一颤,衣襟被扯开了一道小口。 借着烛光,她无意间瞥见他左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旧疤。那疤痕的形状如五瓣梅花的浅色伤疤,像是早年间留下的,却依旧能看得出纹路清晰地烙印在他左胸口。 沈知意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形状,竟与她见过的梅花纹路一模一样! 怎么会?!母亲与苏家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赵琰怀里。 赵琰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他低头看她,却发现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在发抖。 “怎么了?”他皱眉。 沈知意抬头看他,声音微微发颤:“他胸口的疤。” 赵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苏沐阳胸口那道浅浅的梅花疤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眸色一沉,扶着沈知意腰的手收紧了几分。 “回去再说。”他低声说,不由分说地揽着她走出了营帐。 夜深了。 夫妻二人回到县衙,沈知意沐浴后换上寝衣坐下,把那枚梅花玉佩翻出来,放在烛火下照,花瓣的纹路和苏 沐阳胸口的疤严丝合缝。 “他怎么会有林家的印记?”她坐在灯下,指尖摸着玉佩上的“林”字。 “还在想?”赵琰从净房出来,走到她身边坐下,“别想了,这事我来查。” 沈知意起身拿了个干帕子,绕到他身后,仔细地帮赵琰擦起湿发。手上的动作极轻,她的目光落在赵琰的头顶,墨发如绸缎散下。 “爷,”她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会不会觉得,我的事太多了?从沈府,杏林春,到今日的这枚梅花印,一堆烂摊子。” 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赵琰伸手握住了她正在为自己擦发的手腕,然后转过身,就着她手里的干帕子,随意擦了两下自己的湿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知意见他不说话,心里一点点慌起来。 直到赵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不傻。”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你是我的妻,夫妻连心,你的事,亦是我的事。” 沈知意闻言低下头,睫毛微微颤了颤。 赵琰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心底一动,正想抬手碰一碰她的脸,却被她抢了先。 沈知意忽然把手里的帕子往他头上一盖,隔着帕子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轻快:“那爷可要说话算话。我记性很好的,赖账的话,我就把你这帕子底下藏着的秘密都抖搂出去。” 赵琰从帕子底下捉住她的手,拉下来,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湿发间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是几分纵容:“本世子在你面前,最大的秘密都没有了。” 沈知意心里忽然就软成了一汪水。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隔着那道银面,在他额头的位置虚虚地落下一个吻。 没碰到,只有温热的呼吸扫过面具。 然后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收回来:“头发擦干了,快睡。” 赵琰坐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随即伸手一把将她拽回来。沈知意没站稳,跌坐在他腿上,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点了火就想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 沈知意耳根通红,脸上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世子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两人正闹着,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查到了。那笔被克扣的赈灾银两,经由数个钱庄周转,最终全部流入了苏家在江南的‘万通钱庄’。” 赵琰的手停在沈知意腰间,未语。 门外的暗卫又道:“属下还查到,万通钱庄明面上是苏家的产业,但背后最大的东家,是当朝太子的母舅,王家。” 王家。 赵琰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如若他没记错,沈知意的继母,正是出自王家。 苏家,太子,王家,还有沈家后宅,似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沈知意从他腿上坐起来,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赵琰低头看她。 她有些担心地看他:“爷,您的对手可是一大串,怕吗?” 赵琰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怕?世子妃应该担心他们这次惹到的人,是我。” “吩咐下去,”他转向门外,声音冷得像冰,“盯紧苏家营地,一只苍蝇都盯紧了。” 71. 刃落寒宵溅血梅 辰时的天才蒙蒙亮,雪光映得窗纸发白。 “世子!不好了!城北隔离营突然爆发大规模死亡,一夜之间死了三百多人!尸体上都有同样的青黑斑点,和之前的症状完全不同!而且他们都喝过我们昨天分发的汤药!” 门外急报的声音撞进来时,沈知意手里的筷子“嗒”地落在桌上。三百条人命,喝了她的药死的,她指尖瞬间凉了。 本在一同用膳的夫妻二人脸色骤变。 “怎么会?”沈知意放下竹箸,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道:“药方是对的,药材也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怎可能会忽然出事?” 她抬起头,与赵琰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几乎同时开口。 沈知意说:“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赵琰说:“苏沐阳。” 话音一落,两人又同时顿了顿,看向对方。沈知意率先弯了弯嘴角,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递给赵琰,语气带着一丝凉意:“爷,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你的判断比我还快了一步。” 赵琰接过外袍,一边穿一边低头看她:“怎么,不服气?” 沈知意也迅速披上外衣,系腰带的手干脆利落,嘴上却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服。但丑话说在前头,若真是苏沐阳动的手,治他归你,审他,可得留我一席之地。” 她系好腰带,抬头看赵琰,眼神清亮而冷:“敢拿我的药方杀人,这笔账,我得亲自跟他算。” 他试药是假,博取信任是真。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人,在药里动了手脚? “走。”赵琰已经换好了衣服,“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出房门。 迎面扑来的风雪骤然变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意跟在赵琰身后,沈知意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注意前面已经停下来的身影,愣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鼻子撞得发酸。 赵琰被撞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回过头看她。 沈知意捂着撞疼的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琰已经先出了声:“走路不看路,是想把本世子撞进雪堆里?” 语气不善,可他停在那里等她撞上来,分明是故意的。 “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沈知意揉了揉鼻尖,闷声道。 赵琰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弹得她一愣。 “胡思乱想什么。”他收回手,面容冷峻,说出来的话却是在宽慰她,“不是你药的问题。苏沐阳喝了药都没事,药怎么可能有毒?” 沈知意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敲她脑门是嫌她胡思乱想,说话却是怕她自责。冷脸和热话一起上,让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爷,”她跟上他的步伐,偏头看他,“你安慰人的方式可真特别,弹人脑门算哪门子安慰。” “我从不安慰人。”他头也不回,却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只是怕你哭鼻子,耽误查案。” 沈知意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被他这么一敲一说,心里那团乱麻,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城北隔离营的事终究还是要查,沈知意带着人亲自过去了一趟。 营地里原本好了几日的氛围又变得死气沉沉的。张太医迎上来,脸色灰败:“沈公子,您可算来了。苏公子可还好?” 问到苏沐阳,本就面色不虞的赵琰,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沈知意瞥见他的表情,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已无大碍,想来方子对症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太医与一众医官的面色稍缓。他们夹在皇帝与门阀之间本就难做,苏沐阳若是有半分闪失,苏家不敢在皇帝面前说什么,却有一万种法子让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生不如死。 沈知意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已经绕开他们,开始查验患者的汤药和尸体。 死者是一个年轻汉子,浑身青黑,七窍流血。她用银针刺破死者指尖,取了一点血细看。血是黑色,可以断定并非疫病所致。 “汤药呢?”她问张太医。 “在那边,都封存了。” 沈知意走过去,掀开药罐盖子,仔细闻了闻。是她拟的方子,没错。 “奇怪。”她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药方没问题,药材也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怎么会有毒呢?” 赵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他看着药罐,又看了看旁边的水缸,突然开口:“水。” 沈知意一愣,随即恍然。她转过身看他,两人目光相接。 “熬药的水。”她接上了他的话。 “后山那口备用井。”他同时说出了地点。 话落,两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沈知意率先弯起眼睛:“爷,咱俩果真心有灵犀。” 赵琰看了她一眼,嘴角扬了扬,随即转身吩咐:“来人,取井水来验。” 银针刺进井水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 “果然是水被下了毒。”赵琰面色森寒,拳头被他攥得咯咯作响,“定是后山那口备用井,前日才启用,布防尚未周全,才给了这群宵小可乘之机。” 他立即下令,派人全日夜轮班看守陵县所有水井。取水、熬药都由专人负责。 沈知意站在他身旁,看着井水里那根漆黑的银针,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她忽然转头看赵琰,压低声音说:“爷,你说,咱们这么一招一招地破他们的局,京城那位,会不会气得摔杯子?” 赵琰偏头看她,银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怎么,你很期待?” “期待谈不上。”沈知意拿起那根变黑的银针,在指尖转了转,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觉得,能帮上爷的帮,还挺开心的。” 赵琰看着她指尖那根银针,沉默了一瞬,伸手把银针从她手里抽走,丢进了托盘。 “小心扎手。”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沈知意却笑了笑,因为动作里不经意间透出的关切是隐藏不了的。 紧接着,苏沐阳以身试药成功,成了新药方最有力的证明。沈知意的新方子被迅速推行,一口口熬制汤药的大锅从城中心一路摆到了城郊。 起初还心存疑虑的百姓,在看到第一批重症患者竟真的退了烧、疹子开始消退后彻底沸腾。绝望的哭嚎声渐渐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取代。 城中弥漫了月余的死气,终于被一点点驱散。百姓们自发地在靖南王府的旗帜下,为世子与世子妃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 陵县,活过来了。 消息传回京城,太子府。 太子赵承稷脸色阴鸷,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赵琰没死,沈知意没死,现在连瘟疫都被控制住了。”他冷笑一声,“苏沐阳天天端着温润君子的架子,白瞎了他第一公子的名号,竟也是个不成器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暗卫,“继续派死士过去,务必取其性命。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动手。既然药有效,那就把水源给孤断了!我倒要看看,赵琰没了这个女人,还能不能这么有这么好的运气!” 暗卫下意识抬头问:“谁的性……” 赵承稷握紧的拳让暗卫的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得回应“是”后躬身退下。 “既然他下不了手,那就别怪孤心狠!” 雪下了一整夜,医馆的烛火亮到后半夜。 深夜,陵县医馆的烛火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里投下暖黄。 沈知意正带着流云和流月,清点最后一批送到的药材。白天查出井水问题后,赵琰调走了医馆大半暗卫,分赴全城各处水井值守,以防再有人动手。 “主子,您去歇会儿吧。”流月看着这两日她越发清减,心疼地劝道。 “清点完这些。”沈知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闪向后院的水井。 有了上次水源被投毒的经验,她顿时警觉起来,立刻对流云使了个眼色。流云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沈知意则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一把用来切药材的短刀,藏于袖中,轻手轻脚绕到了后院。 雪下得紧,踩上去几乎听不见什么声响。 她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 月色下,三名黑衣人正围在井边,其中 一人正将纸包里的粉末往井里倒。 “什么人!”沈知意厉声喝道。 黑衣人见行迹败露,眼中杀机一闪,其中两人立刻拔刀朝她扑来! “保护主子!”流云带着暗卫冲上来,瞬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剑相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明显,惊飞檐下夜鸟。 混乱中,一名黑衣人绕开缠斗,摸到沈知意身后,手中扬起的匕首直刺她后心! “主子小心!”流云目眦欲裂,却被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黑衣人听见流云的称呼,招式更加狠辣,“兄弟们运气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知意察觉到身后的劲风,猛地转身用袖中短刀格挡。“铛”的一声,她虎口一麻,短刀脱手而出。 那黑衣人攻其不备,手腕一翻,匕首狠狠刺入她的腹部! “唔……” 冰冷的刀锋没入身体,剧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温热的东西顺着腿往下流,染红了素白的裙子,落在雪地上,像开了朵朵红梅。 沈知意闷哼一声,浑身力气被抽干,顺着墙滑下去。 “去死吧!”黑衣人眼里闪着凶光,举起匕首,对准她的心口,准备补上致命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剑风突然从侧面过来,直接穿透了那黑衣人的咽喉,鲜血渐了沈知意一脸。 黑衣人脸上的狞笑僵住,攻势倏地停顿住,直挺挺倒了下去,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苏沐阳手提长剑,剑尖滴着血,身形一晃,又是两道剑光闪过,剩下两名黑衣人瞬间人头落地。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他丢开剑,冲到沈知意身边,将她一把抱起。 当触及她满身温热的鲜血时,苏沐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他颤抖着手,想要去堵她腹部的伤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 他本就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此刻气血翻涌,剧烈的咳嗽使他脸色发白,却死死抱住沈知意不肯松手。 “世子妃!”他尝试唤醒她的意识。 可沈知意的眼皮越来越重。 “世子妃!沈知意!你别睡!睁开眼,看着我!” 沈知意被耳边的声音吵得强自打起精神,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疼得直抽冷气。她看着眼前这张惊惶失措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他胸口的衣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搜令牌……” 话音未落,她便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赵琰处理完全城水源布防,刚回到县衙就收到急报,疯了一般朝后院这边赶来。冲进后院的时候,正看见苏沐阳抱着浑身是血的沈知意,她的裙子全红了,脸白得像纸,赵琰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冰。他脸上血色尽失,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 那一瞬间,赵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北境战场上箭穿肩膀的时候他没怕,被人围了三天三夜没吃的他没怕,可现在看着她闭着眼睛靠在别人怀里,血浸透了衣裳,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冻住了,连呼吸都疼。 “放开她。” 赵琰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抢过来,打横抱在怀里。入手是黏腻濡湿的温热,和那刺目惊心的红。 他低头,看着沈知意苍白如纸的脸,和她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整个身体都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抬起头,银面具下的眼死死盯着苏沐阳,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戾气,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可他来不及质问,迅速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裹得她严严实实,连风都不让吹到她,抱着她就往房里跑,雪在他脚下咯吱响,他平时走得那么稳的人,这会连路都走不稳,撞在门框上都没感觉。 抱着沈知意一路往院内走,他的心似天上的雪花一点点下坠。 “流月!拿针!拿止血药!快!” 他喊人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手按在她的伤口上,血还是不停往外流,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床单。 苏沐阳站在门口,他看着赵琰守在床边,握着沈知意的手,还有银具下红得像要滴血眼,缓缓攥紧了手里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太子府令牌。 72. 灯畔饴温意渐浓 房内,烛火通明。 赵琰亲手剪开了沈知意的衣衫,当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他握着剪刀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剪柄。 哪怕在昏迷之中,她紧皱的眉心已经溢出薄汗,嘴唇毫无血色。他眉头深深皱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落在她伤口上时,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守在床边,看着流月为沈知意清洗伤口,上药,缝合。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银针穿过皮肉,仿佛穿肉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声声刺耳。缝合每一针,都像是扎在他自己的身上。 这一夜,格外漫长。 沈知意反复高热,呓语不断。赵琰守在床榻旁,几乎没有合眼,一遍遍用凉帕子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苏沐阳在外厅坐了一夜,茶凉了三盏,天快亮的时候悄无声息走了,留下枚玉佩放在案上。 晨光透进窗纸的时候,沈知意费力地睁开眼。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她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着。她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琰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以及他下颌冒出的青黑胡茬。 “醒了?”赵琰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她醒来,凑上前,抚摸她的侧脸:“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喉咙干得发疼,张了张嘴,只发出个气音。 赵琰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吹得温了才递到她唇边,勺边碰着她的唇:“喝药。” 沈知意顺从地张开嘴,将那苦得令人发指的药汁咽了下去。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药苦得很,她喝了两口,眉头皱成个小疙瘩。 赵琰的动作立刻顿住了:“苦?” 沈知意点了点头,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小鹿。赵琰看了她一眼,放下药碗,从桌上的碟子里拣了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的时候,舌尖不小心碰了下他的指尖,两个人都僵了瞬。 赵琰收回手,重新端起药碗,指尖还留着她舌尖软乎乎的温度,面上却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舀药喂她。沈知意含着蜜饯,甜味化开来,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你这喂药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个词。”她含着蜜饯,甜味漫开,说话还有点哑,“苦口婆心。” 赵琰舀药的手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把勺子送进她嘴里:“还有力气耍贫嘴,看来死不了。” 沈知意咽下药,轻声道:“我这不是怕你太担心嘛。” 赵琰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沉默了好一会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看到你满身是血的时候,我慌了。” 沈知意喝药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寒冰、锐利如刀的眼,此刻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后怕。 他没有戴面具。 不,他戴着,依旧冰冷而疏离。 可这一刻,沈知意却觉得,自己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面具,看到他最真实的面容。她动了动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像小猫爪扒拉似的。 “我不疼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虽轻,却似一块暖玉一点点融化他,“真的。” 赵琰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说了不算。”他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冷脸,把最后一口药喂进她嘴里,“伤好了才算。” 药碗见了底,他放下碗,又端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然后,他拧了热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与嘴角。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她的唇瓣,温热的触感。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沈知意率先别开眼,声音有些发飘:“擦完了吗?” “……嗯。”赵琰猛地收回手,耳根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站起身来,动作莫名有些僵硬,“你好好休息,我去让流霞给你熬点粥。” “等等。”沈知意叫住他。 赵琰脚步一顿。 “你的手,”沈知意指了指他攥着帕子的手,笑弯了眼:“还在抖。” 赵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沈知意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副想藏又藏不住的局促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她弯了弯嘴角,轻声说:“爷,我没事。” 赵琰转过身,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有星星。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俯下身,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声音低哑:“闭嘴,睡觉。” 沈知意安静地闭上眼睛。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房门。 赵琰走出房门,被院中的冷风一吹,才觉得脸上的燥热消退了些。 凌风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赵琰靠在廊柱上,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世子。” “如何?”赵琰深呼出一口气后,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厉。 凌风递过来枚铜鎏金的腰牌。正面光素无字,背面则刻着一条盘龙暗纹。 “活捉的那个刺客嘴很硬,用尽了手段什么都不肯说。”凌风揉了揉手腕,“只从他身上搜出这枚腰牌,是东宫护卫的私制腰牌。” 赵琰接过令牌,指腹在上面冰冷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太子的人……”他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几乎要迸发出来,“水源投毒,深夜刺杀,赵承稷,真是好得很。” “世子,我们接下来……” 赵琰将令牌扔回给凌风,转身欲走,“自然要回给赵承稷一份大礼。”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匆匆来报:“世子!” 赵琰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沉。 “说。” "苏公子不见了!"暗卫喘着气,"属下们在外厅守了一夜,天快亮时人就不见了!只在留下了这个。" 暗卫递上一枚玉佩。 赵琰接过,温润莹白,刻着一朵五瓣梅花,花瓣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和沈知意随身戴的那枚,严丝合缝凑成一对。他把玉佩收进怀里,眼底冷了冷。 次日天刚蒙蒙亮,陵县的演武场的晨雾便被甲叶脆响震散。 赵琰身着玄色劲装立于点将台上,银面具在晨雾里泛着光。台下三百玄甲卫披甲持刃,刀鞘凝霜,杀气凛然;正后方的五千禁军亦列阵齐整。 “即日起,全城防务分三区布控。玄甲卫守东西南北四口水井,每口井派十人轮值,取水、熬药皆需专人验毒,不得出半分差错。” “凌风率两千禁军巡查所有药馆与隔离营,药材入库、汤药分发全程登记,但凡发现私换药材、克扣剂量者,就地格杀。” “另一千人分守四门,盘查出入行人,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一千人城内巡查,剩余轮值备勤,随时应变。” 台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云霄,连日来的涣散之气一扫而空。 赵琰治军素来严苛,雷霆手段之下令出必行,不过半日功夫,陵县各处要隘便布防得密不透风,连井沿都加了双重岗哨,苍蝇飞过去都得数清楚有几只脚。 处理完军务,赵琰径直回到县衙后院。 他回房的时候,沈知意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雪出神。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脸色仍然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连赵琰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她在想苏沐阳留下的那枚玉佩。 林家的玉佩是一对,母亲在世时提过,可为何另一个会在苏沐阳手里?他是苏府的七公子,是苏太傅最看重的儿子,怎会和林家扯上关系? “想什么这么入神?” 赵琰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沈知意回神,手忙脚乱地想把医书合上,书页却“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闷,看看窗外雪。”她脸有点热,弯腰去捡,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琰几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蹲下身捡起书页,顺势坐在榻边。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他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哈了口气又来回搓了搓,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沈知意任由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她抬眼看他,他下颌的青茬又重了些,眼下的青黑也没消。她没说话,而是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下颌的胡茬,指尖轻轻划过,对这些日子劳累的赵琰有些心疼。 “扎手。”她轻声说。 赵琰捉住她那根乱摸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挑了挑眉:“嫌弃?” “不嫌弃。”沈知意弯了弯嘴角,“就是觉得,如若爷留胡子,应也是好看的。” 赵琰被她逗得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不肯落下风:“那正好。省得你总盯着面具看,以后改看胡子。” “我可没说我要看。”沈知意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没说要看,那你刚才看我干什么?” “我是在看窗外的雪。” “哦?”赵琰看着眼前的窗棂挑了挑眉。 沈知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脆把脸埋进狐裘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服气地瞪着他。 赵琰看她这副模样,心情莫名好了几分。他没再逗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放柔了几分:“伤口还疼?” “不疼了,流月的医术很好。”沈知意摇摇头,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其实还是疼的,稍稍动一下就会扯得生疼。可她不愿让他担心。 赵琰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逞强。他没戳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方才想的是苏沐阳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两枚玉佩,摊开在两人面前。温润莹白的玉色,梅花的花瓣边缘刻着个极小的“林”字。 “那日他试药昏厥,我不小心看见他心口有一道旧疤,形状和这梅花一模一样。”她的声音很轻,“现在他又留下这个。我想不通,苏家的人,怎么会有林家的东西。” 赵琰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眸色深了深。 “这事我来查。”赵琰将玉佩放回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你安心养伤,别思虑过重伤了身子。苏玚也好,苏沐阳也罢,还有这场瘟疫背后的阴谋,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裹着她的手。沈知意望着他,心底一点点安定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酸:“好。” 赵琰见她应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乖乖休息,我让厨房炖了粥,一会儿就送来。” 他起身要走,袖口却被沈知意轻轻拽住。 “赵琰。”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回头。 “谢谢你。”她仰着脸,眉眼弯弯地朝他笑开,露出小小的梨涡。 赵琰看着她的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谢什么。”他低声说,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认真得很,“你是我的人,我不护着你,护谁?”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砸得愣了愣,耳根迅速烧了起来。可她偏不肯就这么认输,眨了眨眼,故作镇定地回了一句:“那世子爷可要护好了。我这人招刺客,不太好护。” 赵琰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就让刺客来。来一个,杀一个。”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炭烧得旺,暖得很。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73. 城上灯前约岁安 旬日之后,陵县的疫情终于彻底消退了。 随着最后一名重症患者退了烧,红疹尽数褪去,踏出医馆门的时候,整座县城都响起了百姓的欢呼声。城门重新开启,卖烧饼的阿婆又支起了摊子,芝麻香混着热汤的气飘在风里,孩童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举着糖人在巷口追跑嬉闹。 风里都不再是浓重的药味与尸体的腐臭味。 一座死城,真的活了过来。 沈知意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大半,已能下地慢慢走动,只是还不能劳累,步子稍快些就会牵扯得伤口发疼。赵琰怕她在屋里闷坏了,这日入夜,便裹着件墨色狐裘大氅来敲她的门。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给她也披了件厚厚的白狐裘,连兜帽都给她拉好,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像只圆滚滚的雪团子,才牵着她的手走出县衙。 两人牵着手缓缓走过安静的街巷,一步步登上县衙的城头。石阶虽不陡峭,没走几步他仍旧停下来歇一歇,生怕扯到她的伤口。 “我没那么娇气。”沈知意忍不住笑他。 “不行。”他答得斩钉截铁,说出口才觉出太急,顿了顿,耳尖有点热,“你要是再出事,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沈知意仰头看他,眼底带着促狭的笑:“你怎么样?又要把那些人拉来陪葬?” 赵琰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别过脸不看她,手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点。上次他情急之下说的话,被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拿来反将他一军。 他别过脸,耳根又红了:“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弯了弯嘴角,没有追问他没说完的后半句。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他的手指:“好啦,我慢点走就是,爷腿长,等等我。” 赵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步子果然放慢了许多,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待到登上城楼时,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城楼上的灯笼轻轻摇晃,暖光在青灰的城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知意扶着城砖往下望,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脚下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一盏盏昏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似撒了满地的星子。远处街巷里飘着淡淡的炊烟,混着烧饼、热酒的香气,能听见巷子里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能听见孩子笑闹的声音,连狗吠声听着都全身感觉到温暖。 “我来陵县这么久,只办过两件事:查案,平乱。”赵琰站在她身侧,望着脚下的灯火,声音放得如风一般轻,带着几分怅然,“见到的都是死尸、冤狱、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从没想过,一座死城,也能有这样的烟火气。” 他戴了十年面具,见惯了朝堂的阴谋算计,见惯了战场的尸山血海,早已忘了寻常日子该是什么模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戴着这张面具,在刀光剑影里走下去,直到沈知意闯进了他满是风雪的世界,也把这人间烟火,一点点带回了他眼前。 沈知意侧过头看他。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他露在外面的眼睛里,盛着满城的灯,亮得很。 她想起刚嫁进靖南王府时,京中人人都说这位世子阴鸷狠戾,戴着面具貌丑无盐,是个活阎王。可婚后相处,她知道在他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温热的心。 沈知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扶着城砖的手背上。 “以后都会有的。”她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起,“烟火气,寻常日子,都会有的。” 赵琰侧首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就这么肯定?” “当然肯定。”沈知意语气笃定,“因为我会一直在。世子爷负责查案平乱,我负责把烟火气带回来。” 赵琰看着她的笑容,忽然问:“世子妃打算如何将烟火气的带回?” 沈知意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等回了京,我们在王府院子里种梅花,种药草,过年的时候包饺子。爷查案平乱,妾身就给你守好家,烟火气会有的,寻常日子也会有的。” 赵琰没有接话,却缓缓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攥在掌心里。 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了他的衣摆。 城下灯火绵延,天上月色溶溶。城楼上很静,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声。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脚下万家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赵琰忽然低头。沈知意只觉眼前一暗,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睫毛颤了颤。 兜帽被风吹滑了些,碎发飘在颊边,眼睛亮得盛满了星子。他伸手替她拉好兜帽,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鬓角,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沈知意睁开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开口:“爷。”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 赵琰的手僵在半空中,想说她这样的事情怎么就丝毫不害羞地说了出来。话到嘴边,想起成亲那晚她制造出来的动静,又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了。 沈知意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故意拖长了声音:“没亲到,可惜了。”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沈知意,等你伤好了,你再说一遍这句话试试。” 这回轮到沈知意僵住了。她耳根红了个透,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狐裘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妾身什么都没说。” 赵琰直起身,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手指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凌风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时,赵琰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抽出来。凌风快步登上城楼,脚步急促,脸色凝重:“主子,查到了。” 沈知意看到他眉头紧紧皱起,似是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随后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音:“什么事?” “周明远在城郊有处旧宅,是他未发迹时住的地方,这些年一直空着,没人打理。”凌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暗卫探了三日,终于在旧宅的书房在书架后面,转铜镇纸就能开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锁着十几口樟木箱,里面全是这些年他贪墨军饷、倒卖粮草的账册。” 周明远死得蹊跷,恰在瘟疫爆发前,留下一堆烂摊子。赵琰一直觉得他死得太干净,终于让他查到了蛛丝马迹。 “账册都清点了?”赵琰指尖轻轻敲击着城砖,眸光深沉如夜。 “还没来得及全部清点, 只翻了最上面几本。”凌风道,“除了贪墨的明细,里面还有不少和苏家、王家往来的记录,甚至还有几笔和北戎的交易。” 赵琰眸光一凛。 果然。这场瘟疫根本不可能是太子一人的手笔,苏玚、王家、北戎,早就勾连在了一起。周明远这颗棋子,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幌子。但这些账册,反倒成了扳倒他们最关键的铁证。 “还有一件事。”凌风顿了顿,语气凝重,“三皇子的人也盯上了那处旧宅。自打苏沐阳与世子妃到陵县那日起,三皇子的人就一直在暗中活动。暗卫查到,三皇子的人,在我们我们之后抵达旧宅。属下怀疑三皇子意图半路截胡,坐收渔利。” 赵琰闻言不怒反笑了:“赵承渊倒是会捡便宜。” 赵承渊素来擅长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先前陵道刺杀,他便躲在后面看着苏玚和太子的手笔。如今自己找到了周明远的账册,他自然想横插一脚。 只是不知,他想拿账册是为了嫁祸太子,还是怕账册里,也藏着他自己的尾巴。 “明日寅时,你带一队人佯装查封旧宅,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三皇子的人全引到正门。我带另一队人,从后山密道进去,把账册全部运出来。” “是!”凌风领命,又迟疑道,“那苏沐阳那边要不要盯着?他失踪了这几日,一点消息都没有,过于安静了。” 提到苏沐阳,赵琰眸色沉了沉。 那日沈知意说的梅花疤,还有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他一直记在心里。派去查苏沐阳身世的暗卫还没回来,人却先失踪了。 “盯着。”赵琰沉声道,“但不要轻举妄动。” 凌风应声退下。 城楼上又恢复了安静。 赵琰转过身,看向沈知意。她还站在原地,披着白狐裘,像个雪团子,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 “吓到了?”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兜帽。 “没有。”她摇摇头,仰头看他,“你要去旧宅?” “嗯。” “带我一起去。” “不行。”赵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伤口还没好,不能折腾。” “我没事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微微嘟起水润的嘴唇撒着娇,“而且周明远的账册里,说不定有关于凤栖梧和我母亲的线索。我想去看看。”沈知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赵琰被她晃得态度软下来,可一想到她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是狠下心:“不行。你乖乖在县衙等我,我把账册带回来给你看,嗯?” 沈知意嘟着的嘴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表情。她收起撒娇的模样,抱起双臂,微微挑眉:“你把我留在县衙,我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万一想多了,伤好得更慢。” 赵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他走回来,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力道很轻:“伶牙俐齿。” “爷教得好。”沈知意学着他之前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重新拽住他的袖子,“带不带我?” 赵琰沉默了片刻:“不带” 沈知意:“……” 74. 夜探旧宅芳心悬 寅时,梆子敲过三响,县衙后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知意站在门口,指尖捏着他玄色劲装的丝绦,把那枚绣了梅花的香囊牢牢系在他腰上,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掉才松手。 “系这么紧,怕我丢了?”赵琰低头看她,银面映着灯,眼底带笑。 “带着这个,避邪。”沈知意没抬头,指尖勾着结,又拽了拽。她忽然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影,亮得惊人,“也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你是有主的人。” 赵琰愣了瞬。 她素来含蓄,说情话从来都是拐着弯的。这么直白地宣示主权,还是头一回。 “有主的人?”他低头看着她,银面具下的声音带了笑意,“这算是在给我盖章?” 沈知意松开丝绦,伸手整了整他胸口的衣襟,“爷每天戴着面具在城里走来走去,大家都知道你是靖南王世子。可没人知道靖南王世子又是谁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现在知道了。” 赵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很急,落到她身上却轻得像接住一片雪,怕碰着她还没长好的伤口。 “乖乖等我。”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沈知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冲他笑了笑:“知道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赵琰看着她的笑,忽然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 “小管家婆。” 沈知意自己也感觉到自从嫁进王府后,她似乎也被养的娇气了些。他的力道虽轻,但还是被弹得额心一红,捂住额头,没吭声,眼尾却弯了。 赵琰转身踏入风雪中,玄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沈知意站在廊下,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收回目光。 回房后,烛火跳了一下,夜色彻底暗下来。 沈知意坐在灯下,案上摊着母亲的手札,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炭盆烧得往,她却觉得手脚发凉,隔一会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往窗外飘。 赵琰去了有一个时辰了,知道玄甲卫精锐,知道三皇子的人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担心这种事,从来都不讲道理的。旧宅是周明远住了十多年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三皇子的人也盯着那处宅子,万一撞上了怎么办? "主子。"流月端着刚煮好的药走进来,见她又在发呆,忍不住劝道,"您都坐了半宿了,腰上的伤未愈,好歹阖会儿眼。世子本事大着呢,不会有事的。" 沈知意摇头,目光黏在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梅树上:“他不回来,我睡不着。” 她轻声问:"姜汤熬好了吗?等世子回来正好端给他暖暖身。" "熬好了,用文火上温着呢。"流月把热汤放在她手边,"世子妃您也喝一碗吧,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沈知意摇摇头。 她不冷。 她心里烧得慌。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陪她一起用膳,习惯了他夜里巡查回来,总会绕到她院门口看一眼再转身去净房。 哪怕什么都不说,知道他在,就安心。 可今夜,他不在。 "流月,"她忽然开口,"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流月愣了愣,随即笑道:"世子妃您想多啦。世子是什么人啊,战场上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一个小小县官的旧宅算什么。"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却依旧盯着旧宅的方向望。 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清,只能听见偶尔几声犬吠。 “主子,您快关上窗,仔细着凉。”流雨连忙过来关窗,“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要是再冻着了,世子回来该心疼了。” 沈知意被她说得脸一热,退开两步。 "胡说什么。"她小声嗔了一句。 流月抿着嘴笑,没敢再说。 "好了,别笑了。"沈知意被她笑得不自在,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姜汤。" 流月跟在她身后,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厨房灶膛里火光跃动,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砂锅里姜块翻滚,辛辣气蒸上来,熏得她眼眶发热。她舀了一勺红糖搅进去,尝了,又添半勺。红糖甜腻压过姜的冲,他嘴上不说,其实怕苦。 流月看她一遍遍搅那锅汤,忽然道:“主子,您对世子,当真与之前不同了。” 沈知意手一顿,没接话,把火又拨旺了点,盯着咕嘟咕嘟的汤面,仿佛那里面能看出个人影来。 流月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她又摸了摸腰间的羊脂玉坠,玉被她焐得温热,那个小小的“琰”字硌在指腹,她心里忽然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旧宅那边。 在城郊,荒了多年,墙垣倾颓。 后山密道阴潮,水顺着石壁往下滴。赵琰带着几十名玄甲卫,猫腰潜行。石壁上渗着水,滴进颈子里,冰凉刺骨。密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流溪上前,两根银丝探入锁孔,咔哒一声闷响,石门缓缓洞开。 密室极大,十几口樟木箱摞在墙角,封条上是周明远褪色的私印,一打开,霉味混着樟木的味扑面而来,全是账册。 “搬。”赵琰低声下令。 玄甲卫动作极快,撬箱、取册、用黑油布裹了往背囊里塞。 赵琰目光扫过石室四壁。这密室太过干净,倒不像一个贪官藏银子的地方。周明远贪墨多年,此处若只是藏账,不该连张散银票、几件古玩都没有。 他抬手叩击北墙,发出空响。 “世子?”凌风凑近。 赵琰掌心运力一推,轰隆一声,暗墙翻转,露出更里间的一间斗室。灰尘扑面,霉味呛人,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阴冷气息涌了出来。 斗室正中,挂着一幅画像。画卷泛黄,边角微卷,画中女子白衣胜雪,眉眼温淡,唇角一颗小痣,笑得不甚分明。那眉眼,那神态,与沈知意竟有七分相似。 赵琰呼吸顿了顿。 这幅画他见过。在他父王书房最深处的那间暗格里,锁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二十年来,每逢母妃忌日,父王都会独自在书房里枯坐整夜。 “世子,这画……”凌风倒吸冷气。 赵琰声音发紧,“搬你的。” 他上前,指尖触到画像下方的紫檀木盒,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一直爬进心里。他掀开,里头躺着半本残破医书,封面三个褪色的字,凤栖梧。 他瞳孔骤缩。 就在他拿起医书的刹那,暗处石缝阴影里,苏沐阳贴墙站着,屏住了呼吸。他心口的梅花疤在衣下隐隐灼痛,指尖扣进掌心,看着赵琰将那半本医书收入怀中。 他比赵琰早到了整整半个时辰。画像、医书、账册,他都看过了。可他什么都没动。 那幅画里的人,他从小就在苏玚的密室里见过。苏玚以为他不知道,可他七岁那年就偷看过那间密室,看过那幅被层层锦布包裹的画像,也看过画像下方那个写着“林婉”的牌位。 苏沐阳望着赵琰将医书收入怀中,慢慢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拿去吧。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先揭开。而他,还不能露面。 “世子,三皇子的人杀过来了!” 凌风示警的哨声在密道里响得尖锐,尖锐短促像夜枭啼哭。 赵琰眸光一沉。</p >赵承渊果然不是吃素的。 赵琰一把将画像与医书揣入怀中,厉喝:“撤!” 刚踏出暗室,甬道尽头已涌来黑衣人。三皇子的人发现正门是佯攻,杀了回来。刀光劈面,寒气割脸,赵琰拔剑,剑锋与刀刃相撞,铮然一声,火星迸溅。 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护着账册撤!” 他边打边退,剑走偏锋,每一剑都往要害去。一名暗卫为护箱笼,后背中刀,闷哼倒地。赵琰反手一剑削了那刺客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他银面具上,顺着冰冷的纹路往下淌,流进嘴角,腥甜。 密室窄,施展不开。三皇子的人越涌越多,刀锋从斜刺里挑来,在他肩上撕开一道血口。赵琰反手一剑逼退刺客,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樟木箱已经被刀劈裂,里面的账册散落一地。 不能恋战。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石灯,火油泼地,轰然烧起一道火墙,将追兵隔在对面。他把怀里的画和医书按了按,带着人顺着密道往后山撤,还有一半账册,连同几具尸体,被火舌吞了进去。雪落在他的伤口上,疼得发麻,他脚步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她还在等。 县衙里。 沈知意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忽然听见旧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山石崩塌,又像是重物坠地,她手里的姜汤碗“当”地撞在栏杆上,洒了半碗。 她指尖一紧,帕子绞进掌心,骨节发白,“什么声音?!” “是旧宅方向。”流云按住腰间软剑,“主子,您进屋。” 旧宅! 她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雪地里,冰凉刺骨也浑然不觉。她盯着那一片浓墨般的黑夜,心口猛地一坠,像是被人用线拴着往下拽。 “主子,您别急,说不定不是……”流月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备车。”沈知意全身颤抖着吩咐道,“我要去旧宅。” “主子!”流月急了,“太危险了!再说您身上的伤还没好。”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流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流月,如果今天去的是你放在心上的人,你会坐在屋里等吗?” 流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毕竟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过心上人。 “我说备车。”沈知意重复了一遍,步子已经朝外走去。 流月知道劝不住,只能咬咬牙回头等世子一顿训,“那奴婢陪您一起去!” 沈知意知道自己去了可能帮不上忙,可她心慌的很,实在等不了了。 “世子妃!世子妃!” 院外传来凌风的声音,沈知意的脚步一顿。凌风回来了?那赵琰呢?她快步走到院门口,刚推开门,就看到凌风从墙上翻下来,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如纸。 “凌风?”沈知意示意流雨流月去扶他,心里却咯噔一下,心底那份不安逐渐放大,“你怎么伤成这样?世子呢?他在哪里?” 凌风看到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身体就晃了晃,直直往前倒去。 “凌风!” 流雨流月二人连忙扶住他,才看清他左边肩背全是血。漫天风雪里,凌风身上的血一点点滴落在雪地上。 “流月,把人抬进去,止血。” “主子你……”流月还要说话,沈知意已经迈步就要往外走,就听见墙那边“咚”的一声,一道玄色的影子从墙外翻了进来,落在雪地里,身影晃了晃才稳住。 沈知意脚步瞬时顿住。她看着那个人,玄色的夜行衣,沾着雪和血,银面具在夜色里泛着白雪的冷光。头发上落的雪化了,水顺着下颌往下滴。看见她站在门口,他第一反应是把怀里的画和医书往没沾血的那边挪了挪,怕血弄脏了,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 “我回来了。” 75. 凤栖梧解语人 沈知意从台阶上迎下去,脚下越走越急,最后几乎是跑着扑过去的。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地掉落下来。她颤抖着手去扶他,触到他手臂,隔着湿衣都能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与颤抖。 赵琰看着她满脸的泪,扯了扯嘴角,笑她:“哭什么,都变不好看了。”边说边抬手想替她擦泪,抬到一半又顿住,他看见自己手上沾了血,怕弄脏她的脸。 沈知意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她抬起自己的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泪,然后一把抓过他那只沾血的手,牢牢握住。 “脏。”赵琰想抽回去。 “你的血,脏什么。”沈知意握得更紧,仰头看他,声音还在抖,语气却凶得很,“赵琰你给我听好了,你欠我一个解释。现在,跟我回房。” 赵琰被这样的沈知意唬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是撒娇,不是商量,是命令。这种被人在乎到近乎蛮横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他没力气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似乎在告诉她:知道了。 沈知意立即吩咐人准备热水,小心扶着赵琰回房。她的步子迈得很稳,身子却一直在抖,赵琰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轻颤,可她没有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喊疼,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似乎压到了她腰上那道还没痊愈的伤口。 赵琰才坐下,沈知意就立即伸手去解他的衣襟。赵琰下意识想拦,可他没什么力气,拦了两下没拦住,反而被她扯开了衣领。 然后,沈知意就看到了。他的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还在流血。更可怕的是,他的脖颈处,有一片青黑色的痕迹。 赵琰看到她神色骤变,想抬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想扯出个笑让她安心。 “没事的,就是小……” 话没说完,他喉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绞。 “噗——”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溅在沈知意素白的衣摆上,触目惊心。那血的颜色太深了,深得发紫。 沈知意一把抱住他下滑的身体,手抖得不成样子,“赵琰!赵琰你别吓我!” 他整个人压在她肩上,重得她伤口生疼,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赵琰意识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从怀中掏出那半本残破的医书,塞进她手里。他喉间滚动,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声音断断续续:“在密室里……找到的……”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在她怀中。 沈知意抱住他,手指飞快搭上他腕脉。指尖下,脉象紊乱如麻,更可怕的是,那脉跳里缠着一丝极阴寒的滞涩,顺着经络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竟隐现青黑。 这毒…… 她猛地想起母亲手札里提过的一味禁药。无色无味,中毒后脖颈现青黑,七窍流血而亡。当年靖南王妃,正是死于此毒。 “流月!”沈知意的泪止不住地落下,“拿我的银针来!还有,去取我药箱最底层那支赤灵芝!快!” 沈知意搭上赵琰腕脉,脸色立即褪得比旁边帐顶的素纱还白。 这时张太医也随着流风匆匆赶来,只看了一眼赵琰颈间蔓延的青黑,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险些栽倒:“是凤栖梧!当年先王妃中的就是这个毒!” 他颤着手搭上赵琰的腕脉,片刻后冷汗涔涔而下:“不对,这毒似乎比当年先王妃中的更凶猛。王妃当年尚有三月之期,世子这毒像是被人刻意催发过,至多……至多撑半月。” 沈知意把帕子往铜盆里一摔,水花溅上她月白的袖口,洇出深色的痕。流月已经取了银针和赤灵芝过来。 银针的寒芒在烛火下闪了闪,沈知意没有半分犹豫,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她的手丝毫不抖,针尾却因她指尖的力道微微颤着。 “我先封住他的心脉,阻毒蔓延。”沈知意有条不紊地吩咐,“流月,赤灵芝切薄片,含在世子舌下。流霞,去烧水,要滚沸的。流云,守住院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主子,您身上有伤,让奴婢来……” “我自己来。”沈知意截断流月的话,抬眼的那一瞬,流月瞧见她眼底烧着的血丝。 流月不敢再劝,低头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烛芯爆了个灯花,赵琰躺在那里,银面具还覆在脸上,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极轻,轻得沈知意要把耳朵凑到他鼻息间,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她俯下身,低低地唤:“赵琰,你给我撑住了。你要是敢丢下我,我让你做鬼都不得安宁。” 自然没人应她。 一整个日夜沈知意没合过眼。手始终搭在赵琰的腕上,感知着他脉象的细微变化。她自己腹部的伤口早因连日操劳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中衣,她却浑然不觉。流月来换班,她摇头;流霞端来参汤,热了又凉,她只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抿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赵琰的脸;流雨劝她去歇一个时辰,她坐在床边,手死死攥着赵琰的食指,“我睡不着。” 到第三日黎明,赵琰的烧还是没退,又因反复发热而起了高热,颈间的青黑已经蔓延到了耳后。沈知意用烈酒一遍遍擦他的手心、腋下、脚心,擦到她自己手腕上的旧伤都裂开,她也浑不在意。 “主子,您再这样下去,世子没醒,您先倒下了。”流霞跪在地上,捧着粥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知意摇头,正要给赵琰换额上的帕子,院外忽然传来流云的声音:“苏公子,主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知道赵琰出事了。”苏沐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手里有能救他的东西。沈知意,你见不见我,随你。” 沈知意的手顿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眼赵琰。他唇色发紫,呼吸比昨日更浅了。 她闭了闭眼:“让他进来。” 门推开,风雪卷着苏沐阳灌进来。他脸色比赵琰好不到哪去,大病初愈的身子在寒风里晃了晃,手里紧紧攥着只青玉小瓶。 沈知意站起身,挡在床前问苏沐阳:“你怎么会有解药?” 苏沐阳看着她。 几日未见,她瘦了一大圈,素衣上染着药渍和血痕,头发只挽了个松松的髻,碎发垂在颊边,明明憔悴了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这是我离京前从苏家密室里偷出来的。”苏沐阳看着她,把瓶子递过来,“父亲藏了十多年,说是当年搜来的解药,能解凤栖梧的毒。” 他顿了顿,“我偷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要是信我,就给赵琰服下。若不信,就当我没来过。” 沈知意握着玉瓶的手微微发抖。 信,还是不信? 信了,万一药里有毒,赵琰就真的没救了。 不信,照这个势头,他撑不过今晚。 她看向身 后,赵琰的呼吸已经轻得几乎随时能断掉。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赌一把。 她拔开塞子,凑在鼻尖下闻了闻。药香清冽,有着极淡的梅花香,和母亲手札里记载的凤栖梧解药的气味,有七分相似。 她拿出银针,沾了一点药液,刺入自己指尖。 片刻后,指尖没有发黑,也没有麻木感。 她这才放心,捏开赵琰的下颌,将药液缓缓喂了进去。流月连忙上前施针,助药液顺着经脉散开。 苏沐阳站在帐边,看着她把药喂完,看着她俯下身,耳朵贴着赵琰的胸口听心跳,指尖紧张地掐进掌心。 “一个时辰内,烧会退。”他哑声道,“剩下的,看天意。”他转身往外走。 “苏沐阳。”沈知意叫住他。 他脚步顿在门槛边,没回头。 “为什么帮我们?”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话音落,他踏进风雪里,再没回头。 苏沐阳没骗人。 一个时辰后,赵琰体温真的降下去了。流月再次诊脉,眼底迸出惊喜:“主子,脉象稳了!余毒虽未清,但心脉保住,总算是缓过来了!” 沈知意趴在床边,听着他渐渐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三天的弦骤然松了,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了流月惊慌的呼唤声,还有床上人微弱的呼吸声。 再醒来时,窗外是黄昏的霞光。 沈知意猛地撑起身子,腹部伤口撕裂的疼让她闷哼一声,可她顾不上,先去摸身边人的手。 热的。 她转过去看,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赵琰醒了,银面具还戴在脸上,面具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乱糟糟的发髻,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再落到她干裂的嘴唇。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才见他抬起手,指尖扣住面具的边缘,缓缓摘了下来。 银质的面具落在枕边,沈知意的呼吸,骤然停了。面具下的脸还是这样好看。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吓着了?”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边,想碰却又悬停着。 沈知意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终于醒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没受伤的右肩,眼泪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你吓死我了……我以为爷也要丢下我了……” 赵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动作扯到肩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哭什么,”他嗓音哑得厉害,“我这不是回来了。” “你还说!”沈知意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眼泪糊了一脸,想戳他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他胸口发抖,“凤栖梧,你中的是凤栖梧!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又扑回去,哭得浑身发颤。 赵琰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傻丫头。” 沈知意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了好半晌,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忙要起身,却被他扣住手腕。 “别动。”他声音低低的,“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知意果真不动了,乖乖让他抱着,此时此刻让她觉得无比安稳。 76. 苦药引假账惊变 赵琰人虽醒了,体内余毒未清。他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凤栖梧的余毒,整日昏昏沉沉,坐不到半个时辰便乏得厉害。沈知意把县衙后院的偏房布置成了药房,日日守着他,煎药、喂饭、换药,事事亲力亲为。 这日晌午,流霞熬了燕窝粥,沈知意端了碗坐在床榻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赵琰靠在大迎枕上,趁沈知意打发了所有丫鬟,将银面具摘了,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哪怕唇色还淡,也丝毫不影响他过分好看的容貌。他张口含了粥,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知意脸上,看得她耳尖发红。 她喂着喂着,眼神忽然散了,勺子悬在半空,粥水滴下来,落在他衣襟上,洇出一点白。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赵琰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知意回过神,忙去擦他衣襟上的粥渍,脸却红了:“没想什么。” “撒谎。”赵琰握住她拿勺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节,“快说。” 沈知意低下头,半晌才小声开口:“我在想凤栖梧的事。” 她顿了顿,“我昨晚翻母亲的手札,翻到最后几页,只剩半句,凤栖梧,花生毒,蕊为引,极北之地生’。我想……” “想什么?” “凤栖梧已花蕊为引,花蕊也就是解药里至关重要的一味药。只是凤栖梧生长在极北之地,北戎王庭的后山才有。”沈知意抬起头,眼底藏着忧色,“秦苍去寻了,可北戎如今正值严冬,暴雪封山……” 她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赵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去。他握紧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别担心。” 沈知意看着他,话憋在嘴边,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弯起唇角:“我信爷。” 她垂下眼,没告诉他。半个时辰前,她已经让流云去备了快马、冬衣和干粮。等她把他这儿的药煎够七日的量,等他再好一点,她打算亲自去北戎。 她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手里。他的命,她要亲自去争。 赵琰看着她温顺的眉眼,心头微动,刚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着不像是一个人的,而是一些人,步子沉稳,踩着积雪,径直往正房这边来。 沈知意和赵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 凌风着急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响起,“世子,世子妃,京城来的人,已经进县衙了。来者不善。” 赵琰眸色骤沉,他撑着身子就要起来,肩上的伤被扯动,疼得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再加上余毒未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却硬是咬着牙,伸手去拿枕边的银面具。 “我去见。” “爷!”沈知意连忙扶住他,“你身上的伤……” 赵琰冷笑一声,扶着床头缓缓站起身,扣好面具的系带,“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的胆。” 沈知意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又给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妾身陪您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 堂屋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两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人站在厅中,腰间挂着太子詹事府的令牌,为首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四下打量着厅中的陈设,神色倨傲。 沈知意扶着赵琰的手臂,指尖在他腕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道:“爷千万记住我说的话。” 赵琰侧头看她一眼,银面下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记住了。站不稳就靠着你,不逞强。” 见赵琰出来,两人连忙上前一步,假惺惺地行了个礼。 “下官参见世子。”为首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赵琰苍白的脸上,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哎哟,世子这脸色怎么这般差?可是陵县水土不服,染了风寒?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赵琰没接话,扶着沈知意的手,缓缓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二位是太子詹事府的人?不在京城待着,跑到陵县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假笑收了几分。 “下官二人,是奉太子詹事苏大人之命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举在手里,语气嫣然不再像方才那般客气,变得公事公办,更甚至带了咄咄逼人的意味,“近日有人向太子殿下密报,说陵县赈灾银两账目不清,经手官员中饱私囊。苏大人身为太子詹事,忧心国库,特命我二人前来陵县,彻查赈灾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琰,又扫过一旁的沈知意,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 “还请世子行个方便,配合查验。” 话音落,他将带来的几本账册往桌案上一掼,纸页震得散开了半页,露出里头誊抄得密密麻麻的字。为首的刘全扯了扯嘴角,一副狗仗人势的嘴脸:“世子爷,您瞧瞧,这都盖着陵县县衙的印鉴。赈灾银三万两,对不上数。经手人签押,可都是您的名讳。” 他身后跟着的副手张主事也上前一步,捧着一叠文书,神色倨傲。 赵琰靠着椅背,连眼皮都没抬,冷冷断定道:“印鉴是假的。” “真假与否,世子说了不算。”刘全往前逼近半步,腰间的太子詹事府令牌撞在桌角,发出脆响,“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赈灾贪墨。既然账目指向世子,便只能请您先交出所有账本,然后回京,去刑部大牢里,慢慢分辨了。” 他身后两名随行的护卫当即上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知意心头一紧,扶着赵琰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赵琰怀里揣着那半本从旧宅火海里抢出来的真账册,被火熏过的边缘还卷着黑。可她也知道,只要这半本东西一拿出来,刘全下一句话必定是“世子伪造证据,罪加一等”。 那册子被火舌舔过,字迹模糊,若是被詹事府的这二人带到了京城,是黑是白,全凭太子一张嘴。 赵琰甚至没有去摸那半本账册。他靠在椅背上,凤栖梧的余毒在体内翻滚,每说一句话都耗费巨大精力,但他面上半点不显,银面下的眼神如同往常那般冷、 “刘大人好大的威风。”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往前走了半步,指尖轻轻搭在那几本假账册上,“只是妾身眼拙,有几个地方,想请教大人。” 刘全斜睨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内宅女子压根儿翻不起浪,鼻孔里哼了一声:“世子妃请说。” 沈知意捻起一页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了看,指腹反复摸了摸纸面:“这纸,是澄心堂纸。一刀值二两银子。陵县 穷乡僻壤,县衙记账向来用麻纸、棉纸,如何用得起这等贡品?” 她指尖一松,那页纸飘回案上,轻飘飘地盖住了那枚伪造的印鉴。 刘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再者,”沈知意偏过头,梨涡浅浅,眼底却没有笑意,“且这墨里掺了龙脑香,即便是京城贵人们也多只在写春联时才舍得用的。刘大人带来这本陵县县衙的账本,未免太阔气了。” 赵琰在面具后低低咳了一声,沈知意听出那声咳嗽里藏了一丝极淡的气音。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重新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贴上去。 刘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显然没料到太医院沈院判府出来的这位世子妃竟然有如此眼力。他不燕争口舌之力,挥手,那两名护卫立即拔出了半寸刀身:“世子妃好利的嘴!就算纸墨不对,也不能证明账目是假的。下官奉命办差,今日说什么也要请世子回京对质!” 赵琰两指捻起一张薄纸,手腕骤然卸力,薄薄的纸张打出去,竟将门框打缺了一角。 “你们二人,在门后还未听够?” “公务?” 一声轻笑从门外砸了进来,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方云景一身绯色锦袍,外披银狐大氅,手里把玩着一柄墨玉骨折扇。大冬天的倒也没真打开,就那么摇转着玩儿。他身后跟着林清,湖蓝大氅上落满了雪,手里稳稳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绫缎。 二人跨过门槛,方云景看都没看那两个拔刀的护卫,径直走到案前,手里拎着的檀木盒子“咚”地一声搁在假账册旁边。 “我和林清在城外蹲了两日。总算截住了苏家那支秘密商队,搜出个好东西。”方云景拿扇子柄敲了敲盒子,冷声道,“苏玚想把账册转移回京,我们在半道设的伏。你猜里头是什么?” 赵琰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方云景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伸手掀开盒盖。一本蓝皮账册静静躺在里头,封皮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永和十七年,苏家通过周明远之手,贪墨军饷八千两;永和十八年,倒卖粮草三千石,银钱过手人是苏玚的亲信管事;甚至还有几笔与北戎往来的数目,时间、地点、经手人,一笔不差。 “苏家商队的管事还想烧账册,被我们拿住了,人证物证俱在。”方云景用扇面点了点下巴,“刘大人要不要看看,这账册用的是什么纸、什么墨?” 刘全的视线黏在那蓝皮账册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知意看得分明,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苏玚果然提过这真账册的样子,甚至早就给詹事府的人打过招呼,万一事败,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去。 “方小侯爷这话可不兴乱说。”刘全干笑一声开口,声音都不复刚才那般硬气,“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怕是伪造的,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方云景“唰”地合拢折扇,扇骨不偏不倚,正正压在刘全伸向账册的手背上,疼得刘全“嘶”地抽了口气。 方云景俯下身,笑得风流倜傥,眼底却冷,“刘大人,这脏手拿真账本,不怕烂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