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郎他后悔了》 1. 第一章 “哎!你瞧见没有,方才有个大肚子的男人!” 酒楼大堂,有几个身着短衫的男人议论着。 “别稀奇了。” 新朝建立以后,由于男女比例不平等,故而改造出了另外一种体质,称为双儿。 双儿外表还是男子,可受孕,却不能让女人怀孕,杜绝了双儿找女人的可能。 这种体质听说已经存在几年了,不过他们县城倒是今年才有,一时间大堂内许多人都看了过去,注视的目光有男有女。 一开始说话的男人,见好友明显不感兴趣,忍不住又往二楼那道背影看了看,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那双儿贼他妈漂亮!”他喝一杯酒,吧咂着嘴,头一次见这么好瞧的双儿。 “再漂亮不也还是个男的。”他可对双儿不感兴趣。 “算了,同你说不明白。”那清冷高傲的小模样,保准够劲儿,这般好颜色,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与大堂的喧闹不同,县里高档酒楼的雅间一派凝静,茶香袅袅。 二楼最内侧的雅间已有三个男人围桌而坐。 许颂年看向一旁沉默的年轻男人,“劳烦江老板稍等片刻,明老板稍后就到。” “嗯。”男人修长的手执杯啜饮一口茶水,复又沉默下去,许颂年见状只好先同另一旁的中年男人聊着。 今天这局是他攒的,万不能将人得罪了。说来,他与江九也不过点头之交,能将人请来他很是惊喜。 今年老爷子给他定了要求,在这一行闯不出行当就让他回家娶妻生子,他不愿,正好听说江九回来了,这才找了另外两位有意向的老板,妄想同江九谈这门生意。 江九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家子,短短一年竟能拼下这般家业,实在不可小觑,于情于理,他都想同这人交好。 “听闻江老板此次回来,是有意在咱们县里寻一间铺面?” “嗯。” “我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铺子,江老板若是需要,在下可着人送来地契。” “不必。” “……” 许颂年看向江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大冬天的,差点出一脑门汗,他早就听闻江九这人话少,没成想竟寡言至此,让向来能言善辩的自己也没了用武之地。 不过好在,他擦完汗后雅间的门再次被推了开,三个男人目光同时看向来人。 是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脖颈修长,下巴尖又瘦了些,眼神清冷,像一只又娇又傲的白天鹅。 他墨发上沾了些许白雪,连着乌睫似乎也凝了一层霜痕,一张白皙的面庞已被冻得失了血丝,少了往日的红润,更添了几分不似人间的白。 明予辞解下狐皮大氅挂在一旁梨木架上,在最后的位子上落座,眼睑轻掀,同几人致歉,“抱歉,雪天路滑,我来晚了些。” 连嗓音也似沾了冰雪般,沁着凉,裹着软,中年男人心想,眼神从明予辞眉尾扫到唇边,直直看着那张脸缓不过神来。 许颂年同样没回神,雅间一时间陷入沉寂。 “不是要同江某谈生意?”江九骨节分明的指骨敲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许颂年终于被这一声给唤回了魂儿,察觉江九声音更冷了,“在下失礼,还望江老板勿怪。”他诚心致歉,还是没忍住又看向明予辞,目光几不可查地落在他凸起的腹部,“怎的是你来,伯父呢?” 大雪未停,路上积雪已被来往车马行人碾压成冰,他一个待产的孕夫冒着风险前来,实在不妥。 明予辞对他展颜一笑,“家父身子抱恙,我代他来。” “哦哦。”许颂年点头,给几人互相介绍,“这位是拾砚斋的江老板,江北一带风靡的月酥纸便是拾砚斋新推出的。” 中年男人总算看向江九,朗笑一声,“原是拾砚斋的老板!江老板年纪轻轻,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在下可是听闻,这月酥纸,纸如其名,如月光般皎洁,又如女子□□般柔软,在下早已垂涎已久,不知江老板能否赏脸,移步凝香楼,咱们细聊?” 江九还不曾回话,许颂年已经紧紧皱起了眉,凝香楼是他们县里的青楼,确实有不少商贾在此处谈生意,他之前也是打算用了膳便带人去,可眼下有个双儿在,再去凝香楼分明就不合适了。 于是出言解围,“胡老板未免太过心急,在下尚未介绍您二位同江老板认识。” 中年男人讪笑一声,“说的也是,在下胡鸿达,是……” “听闻过。”江九看也不看打断他,目光看向明予辞。 二人目光猝不及防对上,明予辞的心骤然滞了一下,瞳仁微缩、长睫微垂,手也不受控制抚上小腹,“家父明崇恒,是……” “你呢?”江九启唇,明予辞怔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改口介绍自己,“在下并无产业,只是代替家父而来。” “我说,不介绍一下自己吗?”江九又道,看着明予辞的眉眼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许颂年越看越觉怪异,这二人之间? “江老板与阿辞认识?”他这样想着,也问出了口。 “不认识。”江九答得毫不犹豫,明予辞已经垂下了头,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半个又尖又瘦的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二人之间古怪的氛围,胡鸿达倒是自认看明白了。 看来这个看似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江老板也不能免俗,喜好人夫,倒是同他一样,便递了个暧昧的眼神过去,喜欢就喜欢,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县里都在传,明家要把这个怀孕的双儿卖个好价钱,觊觎的也不只他们两个。 那放在桌上的手葱白纤细,指腹因为捧着温热茶水而被烫的殷红。 让人觉得这双手不该捧着茶盏,该捧某些更加滚烫的物件。 越想着,越觉得该移步去凝香楼了,便想再提议一下,却被江九那双眼看得发憷,一时慌张忘了要说什么。 江九淡淡瞥了一眼,眼神越过一直低头的人,抬步往外走,嗓音冷淡急促,“改日再议。” 明予辞掌心盖手背来回几次,总算把手背暖了暖,也站了起来,目光所及处,只来得及看到江九半截摇曳的衣角。 他收回视线,“许二哥,我也回了。” “我送你回去。”许颂年正苦恼着想追上去,可惜江九快步走远了。 他担心把惹了江九不快,早知就不该和胡鸿达一起来,这人说的什么话。 他厌恶地看了眼胡鸿达,暗想日后得少同这人来往,没好气地出口赶人,“胡老板先回吧,许某不便招待。” 胡鸿达也不在乎招不招待的,生意谈不成就改天,他得先去凝香楼泄泄火,又看了眼明予辞,嬉笑道,“明少爷生得像个雪娃娃,不知是谁这般好福气,能得你这般佳人?” “你!”许颂年变了脸色。 “许二哥。”明予辞唤他一声,不想招惹是非,只是嗓音也沉了下来,“我们先走吧。” 二人不再理会包厢内的胡鸿达,并肩往外走,胡鸿达啐了一声,低声咒骂,“什么东西,被男人改造出来的玩物而已!” 也配跟他拿乔! 许颂年听到骂声怒气上涌,正要折返回去给这人好看,又被明予辞拦下,“不必同他计较。” “对不住,早知这样就不让你来了。 ”冰天雪地的,他一个孕夫来回奔波,生意没谈成不说,还平白被人沾染一番。 “无妨,还要谢过许二哥记挂着我们。”明家生意这几年一落千丈,明父又在外欠了账,明予辞不得已才在外奔走。 这几月,这种话听得多了,再脏些的也不是没听过,早已不在意了。 从前落井下石只是个事不关己的词,如今倒是切身体会了。 许颂年也不知怎么宽慰他,回想到方才包厢内的情景,认真问了句,“你果真同江老板不认识?” 明予辞极轻的“嗯”了一声,那人说不认识,便不认识吧。 “我还当你二人有渊源,实话同你说,若是能将这桩生意谈成,还能先将你家里生意稳一稳。” 明家是开书坊的,若是能与拾砚斋联手,确实对他们书坊的生意有利。 “的确不识。”明予辞道,露出个浅淡的笑,眉眼倦怠,“时候不早,许二哥先回吧。” “我先送你回去。”许颂年并不放心他一人,明予辞将狐氅的兜帽盖在头上,盖住被风吹得四散的青丝,细细的手指藏在雪色的狐毛中,白的几乎融在一处,“家里的马车就在一旁,我无碍。雪天路滑,许二哥一路当心。” 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看到了明家的马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许颂年缩了下脖子,也不强求,“行,那我先回去了,这天冻死个人。” “嗯。”明予辞也拢紧了大氅。 地上又盖了层新雪,踩上去簌簌作响,细密的雪花落在鼻尖有些痒,明予辞伸手揉了揉,揉得发粉,有些可怜。 在长街站了一刻钟,直到脚底生寒实在撑不住,才往马车方向走。 他果真走了,他忧心的想。 和离那日的一幕幕犹在昨日,说出的话句句带刺,到底还是伤了人,久别重逢竟连句话都不愿同他讲了。 他以为二人重逢或许相看相厌、老死不相往来,亦或是彼此释怀、心平气和,甚至可以笑着说起过往,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匆匆而散。 夜晚来临大雪纷扬,街道空寂无人,明予辞迈着笨重的步伐穿过长街。 在小巷的末尾,站在个颀长身形的男人,明予辞有大半年不曾见他,二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分明同样披着厚重大氅,明予辞还是觉得男人消减了些。 单薄胸腔内藏着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明予辞甚至忧心他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还在。 长久不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江九看似冷淡的目光砸在他身上,明予辞没安全感地扶着肚子,鼓了鼓勇气才走近他,抬首,不敢直视他,视线落在他面上虚空的一处,“夫……江老板,近来可好?” 那道目光从他冻得发白的脸颊落在鼓起的腹部,让人听不出情绪,字咬得极重,“好。” 生意如日冲天,有什么不好。 风似乎更加凌冽了些,江九朝他走进一步,挡在巷口,声音被寒风送来,“送你?” “不用了,我……”一股风来,明予辞下意识往男人身边靠了靠,嗓音也清晰了许多,“江老板早些回去休息,我不多叨扰了。” 他逃一样的往外走,巷口狭窄,江九挡在前面他寻个缝隙要过去,江九又挪步挡住他。 来回几次,明予辞眼眶更酸了,不得已抬头看他,这次跌在男人漆黑看不到底的眼里,捂着酸胀的胸口,“江老板还有事吗?” 朝夕相伴三年,几乎在他抬头的瞬间,江九便发觉他眼底的湿润,下意识想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想起早就无烟可抽,只好隐在暗处做了个吐烟的动作,吹散面前的雾气。 “你过得好吗?”他问。 2. 第二章 明予辞整了整心绪,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一些,千万别带着酸涩和哽咽,“如你所见。”他轻声说。 略微凸起的腹部在大氅的掩盖下并不算十分突出,却不影响某些人觉得刺眼。 江九右手一抖,做了个抖落烟灰的动作,做完之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几个月了?”他认真看着明予辞的双眼,不放过他眼中可能闪过的任何信息。 他们和离已有八个月零七天。 虽然知道不可能,可万一那看起来至多六个月的孩子是他的呢。 “我不想提这个。”明予辞鼻尖一酸,这个孩子害苦他了,他想离开这里,离这个男人远远的。 江九不等他、不想他、不见他,他委屈,江九在寒夜里守着巷口同他见面,他还是委屈。 他从来都是个矫情又难缠的人。 他两手抱着肚子低头,半句话不想再跟男人多说的模样,江九侧身后退,给他留出位置,明予辞冲他微微欠身,便快步往前走,江九跟上去。 “做什么?” “送你。” “不用,车夫送我来的。” “我不放心。”他无奈道,“雪天路滑,小辞,你没必要对我避如蛇蝎。” “那你要我如何呢!”明予辞回头冲他喊,语气很凶,眼眶完全红了,漆黑的瞳仁像水洗过。 或许是吼这一声将整晚的情绪宣泄出去了,眼泪被他憋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给两人平复的时间。 他只有在这人面前才会情绪失控,他不该把气撒在江九身上,之前不应该,和离后更不应该,江九不欠他。 “对不起。”和江九在一起的三年,让他学会了为自己失礼的行为道歉。 想通后,他也不再试图掩饰被江九的突然出现而影响的情绪,不怕被江九看到泛红的眼眶。 “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一个人来往,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很轻的勾了下唇角,往前走了一步,担心江九又跟上来,停顿了下,道:“你也早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时隔许久的见面,被单方面不欢而散。 江九在他上了马车后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等到酒楼门口出来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 “早晚玩死他!” 他淡漠地看向男人,胡鸿达见他还没走,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凑上前来,“江老板一个人?” “嗯。”江九答了声,喉中一股腥甜,“胡老板方才说,要玩死谁?” “刚才那不识好歹的骚货!”他显然想到什么,肥厚的舌头舔过嘴角,咧嘴一笑,“不过江老板要是看上了,在下肯定先让江老板尝尝味。” “哦?”江九不动声色往远处走,“你打算怎么让我尝尝味?” “明家气数已尽,明崇恒那老东西在赌坊里欠了几千两,把他家抄了都还不起,不只是咱们,县里多少人都看上他家那双儿了,好像是……叫什么名来着,一时想不起来了。” “明予辞。” “可能是叫这么个名儿吧,不过谁在乎呢。”胡鸿达屁颠跟上,他就知道明家这双儿生得勾人,“明崇恒在我这儿欠了五百两,江老板若是喜欢那双儿,尽管跟我说,五百两怎么不得让睡上几个月,估摸着那老东西能同意,就是咱们两家的生意,江老板您看……” “生意?”江九声音越来越冷。 “对对,就是月酥纸,我胡家也是开书坊的,比明家强多了,您考虑下。” “你惦记我的,还想跟我谈生意?” “什,什么?”胡鸿达一愣。 江九长腿一伸,重重一脚将他踹到雪地上,发泄一般,不等他反应过来,脚尖碾上男人胯间。 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冬日的寂静,胡鸿达眼前一黑几乎要疼晕过去,这下终于反应过来,“别!别!” 又是一声惨叫,江九确保他这辈子再也当不了男人后,收回了脚,在雪地上蹭了下,眼里的温和全然退却,泛着浓郁的狠厉,“下次想这些腌臜事之前,先想想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懂吗?” “懂懂!”胡鸿达几乎咬碎了一口牙,疼得爬都爬不起来,偏偏这人还真是他惹不起的,只能白着脸像条狗一样舔着脸,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 “还漂亮吗?” “不漂亮了不漂亮了!” “还他妈想玩吗!” “不想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胡鸿达捂着□□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脚底一滑又扑腾一下倒在地上,看江九就像看阎王,“我再也不敢了!江老板,您饶了我!” 一个大男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江九踹他都觉得脏了脚,“滚!” 胡鸿达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江九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指腹捻在左手掌心那块明显比周围肤色暗了一些的痕迹上。 那是跟明予辞离婚那会儿,烧烫的烟嘴反复摁上去留下的,早已结疤,明明很久没疼过,他现在却觉得隐隐作痛。 戒了三年多的烟瘾也上来了,整个人躁动不已。 好个明予辞。 他说了和离给二人一点时间,那人转身就给他整个野种出来,还敢怀着野种见他。 见他就见他,还他妈让老男人惦记上了。 什么自己要了他的身子,他这一辈子就只要他一个男人,狗屁! 妈的! 江九喘着粗气,又想从兜里摸根烟出来,奈何这里的衣裳连个侧兜都没有,更别说是烟。 “艹!”江九燥的想死。 真他妈想□□他! 就应该在那三年给他干怀孕!免得这浪货怀个野种气他! —— 江九很久没回那三年他们二人居住的地方,离婚后明予辞回了明家,他也不想待在伤心地,一心想闯出一番名堂,于是拎个破包袱,揣了十两银子就往南走了。 晚上找个街巷酒馆喝了几杯,情绪上头,江九借着酒劲儿一口气上了山。 地方还是那块地方,屋也还是那几间屋,区别在于很久没回,少了人气儿。 江九踩着木梯上去,踉跄着推开他们的卧房。 门口挂着竹木风铃,风过叮铃两声,风铃是他亲手做的,哄人高兴。 桌上摆着成对的槐木杯,那人听说槐木有药用,正好那段时间总是生病,求着江九给他做一对。江九跟人讲了半天大道理,企图说服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人,用木杯子喝水不但没有药用价值,长时间装热水反而可能会发霉,对身体不好。 那人不听,小甜嗓腻歪着,黏糊糊贴在他颈边,他就色令智昏,给人做了一对,还在杯子上刻了对小人儿。 托那对精雕细琢的小人儿的福,那人舍不得用木杯喝水,于是乎放在桌上当摆件。 目光收回,他把自己摔在床上。 床上的褥单柔软得不可思议,肌理软糯,似流云拂掌,滑而不凉。 成婚当日,明予辞这少爷睡不惯他百文钱买回来的粗糙四件套,硬是穿着喜服窝在床角睡了一夜,给他逼得没法子,第二天去县里重新买。 那人仰着漂亮的脖颈同他说,要县里张记彩帛铺卖的,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江九去问了。 那缂丝,三十两堪堪能买半个人睡的褥单大小,江九浑身上下拢共还剩三两银子。 他摸了一把那缂丝,手感确实好,咬咬牙,在掌柜微笑的目光中,转头买了印小莲花的石青色棉布褥单,掌柜的出价四百三十文,他还价到三百五十文,二者摸起来手感也差不多。 他拿回去给那人,本以为养尊处优的少爷会生气自己买个棉布的糊弄他,谁知那人什么也没说,此后倒是睡踏实了。 后来赚了钱后,江九第一件事就是把粗制滥造的棉布给他换成真的缂丝,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明予辞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缂丝褥单,他只是想探探江九的态度。 江九给他买了新褥单,他愿意跟江九往后过,哪怕是苦日子。 “傻子……”江九喃喃道,为了个三百五十文的破褥单,就敢决定跟才见过两面的人过日子。 那时那人亲亲江九因为感动而泛红的眼眶,眼里闪烁着爱意,让人想把天底下所有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眼眶胀得厉害,江九使劲眨了几下半分没有缓解,手背遮住眼眶,挡住淌进来的冰凉月光。 十六七岁的明予辞,离他很远很远了…… 3. 第三章 村里成婚向来简陋,条件差的借头老黄牛把人驮进门,条件好点的,找几个汉子雇个花轿把人抬进门。 江九是把人背回来的。 他家住在半山上,山路狭窄崎岖,花轿不愿上,新娘子娇贵,没道理让人磨了一双脚,江九愣是把人从村头背回了家。 家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都是来看新娘子的,江九正想把人放在屋前泥土地上,被他娘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劳作了半辈子的瘦小妇人因为大儿子终于娶妻,脸上沟壑笑得更深了些,“混小子!把你媳妇儿背到婚床上!哪有半路给人放下来的!” 江九并不懂习俗,闻言将人往那间泥草房里背。 “江家老大这么俊?”一旁瞅热闹的妇人跟身边人道,“瞧那身板板正的,这得多有劲儿。” 她身边另一个妇人笑闹着推她一把,“咋地,你也馋了?” “咱村里馋他的寡妇可不少,要不那些谣言怎么传出来的?”她坦然承认,整了整束胸,挺着鼓囊的胸部,“之前也就罢了,前些日子江家老大落水后,更俊了,简直比县里少爷还俊!” 她们唠着荤话,又有几个妇人凑过来,“我也觉得更俊了,之前就是脸长得俊,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现在可不一样,上回去我那儿买豆腐,我都不敢看他。” “瞧你那点出息!”同伴笑话她。 她们也就是过过嘴瘾,过了会儿被议论的男人从那间矮小的泥草房弯腰走出,确实如她们所说,往日稍显冷硬的面庞在喜服的映衬下多了些温和,身姿挺拔如松,宽肩衬得腰身愈发劲瘦,几人都挪了眼。 还真是让人不大敢瞧了。 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江父江母怕冒犯了城里少爷,更是看得紧紧的,没让任何人靠近婚房,直到日薄西山,江九有些醉了,江母才让自家男人去把儿子喊来。 “我刚送了碗饭菜过去,那孩子也不说话,你让那混小子别喝了,去瞧瞧,别再想不开。”江母担忧道,这桩婚事他们江家捡了大便宜。 县里一顶一的富户家的双儿,便是嫁县老爷也是能的,嫁到他们这里来,可真是白白给人耽误了。 她也不是看不起自己儿子,实在是她刚偷偷看了眼新娘子,光那双手一瞧就是没做过活的,嫁来村里可是要吃苦了。 江父一贯听自己婆娘的,过去就听一桌年轻汉子在暗戳戳臊他儿子。 “江九啊,新媳妇好抱不?” “是啊,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呢,长得不得顶漂亮?” 彼时江九有些醉,他着实不胜酒力,三碗米酒喝完难受得很,趴在桌上缓一会儿,听到这话,抬起醉醺醺的脸,笑了笑,“漂亮!” 众人看他这模样,哄堂大笑。 “光漂亮吗?白不白?” “比起女人如何?”这时候双儿还不多,村里人更是几乎没见过,男人们好奇心作祟,想探两口子那点事。 他们可是注意到,江九把新娘子背到房里,又在房里逗留了会儿,这会子功夫办事儿快的都能抖一抖了。 江九再迟钝也听出了内含,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眯了会儿人倒是清醒了些,对这些人笑闹的态度不虞,脸色也变了变。 他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离开,他爹走了过来,三两句话把一群不着调的年轻汉子骂走,“你娘让去瞧瞧你媳妇,喝成这样像什么!” 江父呵斥他一句,江九点头,“我这就去。” 这都是什么事,江九喝了口茶压压酒气。 他无心娶妻生子,一个人过惯了,冷不丁多了个媳妇,还是男媳妇,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迷茫有些,无措亦有,真要计较起来,到底抵触要多些。 这事还要从不久前说起,那日他照例打了猎物去县里卖,路过一间书坊听到几声争执,他不欲凑热闹,正想挤开人群早点卖了猎物回去,人群中却传来一阵惊呼,那书坊二楼竟然掉下个人。 人群乌泱泱散开,江九想也没想扔下猎物就快步上前将人接住。 二楼不算高,但万一后脑着地,也得摔得不轻。 他接了人双臂被震得发颤,发觉这人似乎是个姑娘,定睛一看又落下了心,虽说过分白了些,却也是个男子。 好在是个男子,他心想,这要是姑娘,在这个时代他保不齐就得娶了。 没想到,是个男子他也得娶。 年久失修的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喜床上的人两手搅得厉害。 桌上红烛亮着,江九看了半晌,直到蜡泪又积一层,烛芯燃烧发出噼啪轻响,他才将目光转向床上坐着的人。 那人乖乖坐在喜床上,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不说话也不动,把那两根手指揉得通红。 江九盯着他好一会儿,抬手掀了盖头。 他那日看过了,虽只是匆匆一眼,今天也没再多看,“娘给你盛了饭,你先吃一点,我去打水。” 他道,说完就走了,留下明予辞一个人悄悄抬头,只看到他匆匆走去的背影。 明予辞手心抵着隐隐作痛的腹部,打量这间屋子。 简单的泥草房,黄泥土糊的墙,透过缝隙还能看到天边明亮的月亮,屋里陈设简单,一个衣柜、桌椅板凳,还有自己身下这张床。 除此外,什么都没有了,乡下常见的单身汉子的屋子,不过比他想象中要整洁很多,枕巾的四个角都折得齐整。 桌上还有一碗冒尖的饭菜,是他的婆母中途送来的,他本想道谢,却不知什么样的语气会显得自然一些,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 进门第一日,便给婆母留了傲慢的印象,太失礼了,他想。 江九很快又被他娘打发进来,端着热水,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无措再次涌上心头,尤其对上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你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夫君。”他道。 是与清冷不近人情的样貌全然相反的声音,像是清晨玻璃杯中刚冲开的蜂蜜水,不腻,但没人会认为不甜。 江九同样不能免俗,他没想过这人会是这样的音色,让他组织好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叫我江大哥就行。”他放下木盆,探了探碗身,还是温的,明予辞点点头站起来坐到桌前。 饭是糙米饭,猪油炒的菜,油汪汪的,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肉片,卖相不是很好,在村里确是顶好的菜了。 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明予辞眉心蹙了起来。 他不太吃得惯这样重的猪油味道,又不想让人觉得他娇气,硬撑着吃了两口,擦擦唇,江九给他倒了杯水,“吃不惯?” 明予辞抬眸看着他,男人的眉眼在喜烛的照耀下看起来很温和,并没有长相那样让人望而生畏,“是有些。” 江九点头,自己把那碗没怎么动筷的饭菜吃了,他注意到了,这人果真少爷的礼节,吃饭时嘴唇甚至碰不到筷子。 明予辞摸不透他的意思,江九话同样不多,吃完饭后就端着碗筷走了出去,明予辞等了会儿不见人影,自己就着一盆温水先洗漱。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脱喜服的时候,江九回来了,手里端了另一个碗。 “时候不早,来不及做别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他放下碗,招呼明予辞过去。 是碗蛋羹,江九早前一个人过日子,简单的家常菜都会做,厨房没什么食材 ,只能简单蒸碗蛋羹了。 火候恰到好处,不见一丝气孔,上头淋了酱汁,“不知道你吃不吃葱花就没放,吃的话我加一点?口感可能会更好一些。” “不用的。”明予辞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不平静,他确实不吃葱花这些,气味重的东西他都不会入口。 “谢谢夫君。”他小声道,指尖扶着碗沿,垂着眼帘小口进食。 他没有听江九的就此改口,江九也没再提。 一碗暖羹下肚,似乎心情好了些,江九看他眉心舒展开了,自己也微不可查的弯了唇角,他把床上的东西收拾走,铺好床,“你先睡。” 他打算去跟二弟将就一下,小少爷看起来不像是会愿意跟别人睡一张床的模样。 江九一大家子住在一起。 大房一家有出息,早前搬去了镇上,三房两口子住在村里,育有一子一女,都已成家,老四是个丫头,嫁去了隔壁村,日子过得也还行,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姑娘。 江父江母是二房,育有三子,江九排行老大,老二江惟谨在县里书院读书,江九成婚才得以告假两日,老三江俏是个姑娘,也还没有成亲。 江惟谨听到房门被敲响,以为是他娘,结果是本来应该洞房的新郎官,他一愣。 “大哥?” “嗯。”江九大跨步进来,“我今天睡你这。” 江惟谨:“……?” 有媳妇不搂?他想搂还没有呢。他心里腹诽,这话是不敢说出来的,他现在对这个大哥又敬又畏。 眼看着自己的床被占了大半,江惟谨可怜巴巴挤在里头,“大哥,嫂子不介意吗?” —— 喜房里的明予辞等了半夜,没等到人再次回来,他喜服没脱,坐在江九铺好的床上,靠在墙角睡了一夜。 次日晨起脸上布满泪痕,在江九进来前用帕子拭了干净,仿佛被丈夫冷落,哭了整夜的不是自己。 江九也没睡好,老二那小子看着是个读书人,睡相奇差,不是打呼噜就是磨牙,半夜突然惊叫一声把江九吓了一跳,心脏差点停了,干脆起床干活。 烧了水供一大家子用,又劈了柴火垒在院角柴火垛上,这是为冬天做准备的,这里冬天又冷又长,柴火通常不够烧,得多准备些。 劈了半个时辰的柴火,江母也起床了,又过半刻钟,三房的媳妇胡氏才起床,打着哈欠看向江九,打趣他,“江九,这一大早精力没处使啊?”她幸灾乐祸的想,别是被新媳妇赶出来了。 想来也是,人家县里的金贵少爷,能看上江九这样的?还不如她两个儿子有书生气呢。 长得人模狗样有什么用,性子闷也就罢了,话也不会说,人少爷指不定怎么嫌弃呢。 早知道县里双儿这么好娶,她也让两个儿子去试试了,昨天那排场他可是看到了,嫁妆整整一马车,家里柴房都装不下,看得她眼都红了,这么多嫁妆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 不过她两个儿子也不差,说不定能娶个县里姑娘回来。 双儿不男不女,带再多的嫁妆来,说出去还是不好听。 江母显然跟胡氏想一块儿去了,也以为大儿子被大儿媳赶出了门,扯着江九胳膊拉到角落,先看看自己儿子脸色,小声问他,“那孩子不让你碰?” 江九一怔,他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娘说这种事,江母以为被说中了,忧心地拍拍江九的背,“没事,我儿性子善,脾性也缓,慢慢来,他不愿意你也别逼他,人家怎么说也是家里娇贵着养大的,咱配不上人家……” 江母还在念叨着,越说心里越愁,自己大儿子是个不多话的,那孩子也是个寡言少语的,这可咋整。 4. 第四章 “不是您想的那样。”江九无奈道,“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还能是哪样,江母担心小夫妻俩一成婚就感情不好,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性子不坏,但怎么说也是个男人,要真是新婚夜被赶出来,难免有怨气。 她明里暗里劝了几句,江九帮着把昨晚的剩菜摆到篦子上,热一下再煮锅粥早饭也就凑合了,听他娘一直在絮叨这事,这才开口解释,“娘,是我主动分房的,我……” 灶房里传出一阵尖锐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紧接着江九就被拧着耳朵赶了出去。 “你这个混小子!你说说你做的是什么事,你赶紧的,给我哄媳妇去!”江母顺着胸口,她觉得自己能短命,狠狠拍了江九一把,把人往屋里赶。 天大的好事捡了个大便宜,这臭小子不知道珍惜,居然把人丢在冷屋里,要不说这小子闷!他们庄户人家,哪有新婚夜让媳妇自己睡的,这要是脾气大的,收拾包袱就回娘家了。 被他娘一把推进屋里,江九还没缓过神来,木板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合上,江母在外喊了一声,带着怒气,“哄不好你也别出来了!” 床上那人靠在墙角,身上的喜服没脱,只卸了发髻,白净的脸上没了昨日修饰用的脂粉,只剩浓重的眉眼,淡色的唇,看起来有几分病气,正面无表情看着江九。 江九别开眼,“我娘让我喊你,待会儿吃饭了。” 明予辞听到他的称呼,揉了下酸痛的腿,“夫君可以帮我搬个木箱过来吗?” 他并不想麻烦江九,只是他的衣服都在箱子里,他也不好穿着喜服出去,这样一来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圆房了。 “哪个?”江九看他还跟自己搭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绣了海棠花的小箱子,还有个稍大些的,锁头上系了根红绳。”他语气和缓道,“劳烦夫君了。” 江九认真听着,很快帮他把箱子搬来,明予辞打开箱子背对着江九拿出里衣和一身崭新的衣衫。 双儿平日装扮同男子并无二致,当然也可同女子般,也无人干涉。明予辞多数的衣裳比较素净,没有艳色长裙,也没有很利落的短衫,江九看了只觉得这些颜色都很适合他。 小裤被包在新衣裳里,明予辞犹豫了下,还是道,“我要换衣裳,夫君你……” 江九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长腿一跨越过门槛往外走。 那两个木匣子外罩朱红色的油漆,边角包着鎏金的纹路,他一路托着进来,还能嗅到幽幽檀木香,在低矮昏暗的屋里显得很不合适,就像那人一样。 他想不通明予辞嫁给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那日他在察觉到被自己救下的人不似寻常男子后,第一时间罩住了人脸,整条长街除了他,没有第二人看清,按理来说,明家大可不承认,或者拿银子堵住他的嘴,根本不必把家里唯一的嫡亲少爷嫁过来。 明予辞换好一身茶色罗衫,衣料清垂贴身,风一吹便微微漾起流光褶皱,越发衬得人清瘦纤弱,他从屋里出来,足下一双珠履,鞋沿密缀的玉珠很快沾上尘土,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 早饭的时辰江家院子聚满了人,方才吵嚷的众人一时熄了言,被这好模样怔住。 江母头一个反应过来,上前热切地想拉新媳妇的手,想想自己手里的茧子才作罢,“醒了?可还睡得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她不是会苛待媳妇的人,半辈子被江奶奶压榨苛责,大儿子被从水里捞上来日子才好过些,况且明予辞长得好,她一瞧就喜欢,只盼自己儿子别犯浑。 “无妨的。”明予辞露出个得体的笑,主动牵住妇人的手,把另一手的碧玉镯子递过去,“娘亲让我给您的见面礼,我与夫君婚事匆忙,疏于礼节,还请您和江伯伯勿怪。” “不不不不”在地里劳作了半生的妇人从没见过那般好看的镯子,那颜色鲜亮的,比村头的井水还绿,她连连推拒,“这可使不得,我们这……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回礼,这不能收。” 她整宿没睡踏实,跟自己当家的商量了一晚上怎么跟新媳妇打交道,还说得稍微给新媳妇一点“下马威”,怕人仗着家里富贵不敬公婆。 没想到这一早上先是自家儿子让人独守空房,她臊得脸红,这又给她个玉镯子,她哪里受得起,也压根不记得要给人“下马威”一事,怎么看怎么稀罕。 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讨人喜欢。 明予辞把镯子戴在她手上,“没事的,您收下吧,我起迟了,可还来得及给您和江伯伯敬茶?” “来得及来得及。”江母急忙想把镯子摘下来还回去,偏生这镯子像是照着她手做的,越急越摘不下来,她只能先作罢,心里念着自己准备的见面礼太寒酸了,急得不行。 家里银钱多在江奶奶那里,她手里这些年没攒多少银子,又因为大儿子落水花去一些。 准备的见面礼是一对银簪子,在村里是顶好的,只是被绿莹莹的镯子一比,就拿不出手了。 “父亲,母亲,请用茶。”明予辞两手托着茶盘,恭敬递到二老面前,屈膝下跪,一双手扶了他一下,江九看向一旁出神的母亲和紧张的父亲,低声对他道,“不用跪。” 地上放了蒲团还是脏,他看见这人衣摆已经沾了灰尘,江母也总算反应过来,肘了江父一下,二人笑着把茶水接过一饮而尽。 “对对,不用跪,地上脏,小辞以后就是咱家媳妇了,这是爹娘给你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的 东西,你别瞧不上。往后跟老大把日子过好,我跟你们爹就放心了。” “谢谢娘。”明予辞接过,微微欠身,江九的手还没从他胳膊上拿开,捏的他有些疼,好在江母一巴掌把那只宽大的手掌拍了下去,“混小子,轻点!” 敬了茶,一家人开始用早饭,胡氏紧盯着江母手腕上那只镯子,眼馋的心疼。 她没出嫁前,家里疼她,也给她买过镯子,那灰青色一只,不算漂亮,村里也只有她有,可是让她赚足了旁人艳羡的目光,刘秀兰这只镯子又绿又润,不知道得值多少银子,最少得十几两吧。 这女人软弱了半辈子,怎么就突然这么好命,大儿子落了次水就跟中邪了一样,有主意的很,他们一家再没赚到二房的便宜,这娶了个男媳妇,生得又俏又大方,怎么她就没有这样的好命。 江母拉着明予辞在女人那桌落座,忽视自己儿子总往这边看的目光。 村里人早饭一般就是清的像水一样的粟米粥,一碟没什么油水的咸菜,一人一块麦麸饼,女人孩子只有半块。 江家在村里其实还算富裕人家,可惜江奶奶是个吝啬的,攥着钱不花,也不让家里人花,宁愿一家人吃糠咽菜。 今天这顿早饭算好的,有昨晚酒席的剩菜,周围人都在夹菜,生怕少夹一筷子就比别人少吃一筷子,明予辞看着眼前不知道是喷出的口水,无从下筷。 他捧着碗喝了口粟米粥,又咬了小口麦麸饼,口感又干又涩,嚼了很久才艰难下咽,划得嗓子生疼。 面前的小碟子里多出一筷子菜,明予辞偏头看过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腼腆的冲他笑,“嫂嫂好,我是俏俏。” 明予辞也对她笑了下,“我知道的。” “嫂嫂快吃,不然待会儿都被三婶儿他们吃完啦!”小姑娘小声提醒道,明予辞笑着接受了她的好意。 一顿饭吃得他不住咳嗽,明予辞回了趟屋子,再出来时候捧了两个小木匣子,他看四周没发现江家其他人的人影,只有江九在灶房里,不知道忙活什么,于是走到灶房窗子前,“夫君,小叔和俏俏呢?” 江九看了眼他捧着的木匣子,“老二在屋里看书,俏俏洗衣裳去了。” 明予辞点头,“我给他们准备了见面礼,小叔的就麻烦夫君给他吧。” 原来这两个木匣子里装的是礼物。 他控制着火候,生怕锅里的蛋羹火候大了口感不好,“我会给他的。” “这是给父亲的,我是托娘给好一些,还是麻烦夫君你?” “我来吧。” “好。”明予辞把东西交给他转身正准备走,江九喊住他,搬了个凳子在灶房里,“坐会儿。” 明予辞眼神困惑。 5. 第五章 “蛋羹马上就好了。”男人道。 坐在灶房的小桌前,舀了口蛋羹送进嘴里,明予辞还是没想明白江九是什么意思,江九看着他,把锅刷干净,“口味怎么样?” 他今天加了瘦肉丁进去,提前腌过了,味道应该还行。 “夫君手艺很好。”明予辞认真道,给了他满意的回答。 小两口在灶房里说了几句话,很快迎来不速之客。 江奶奶弓着腰,她是村里少有的长寿,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精明,明明整日吃糠咽菜,却长得膀大腰圆,看起来跟村里五十出头的妇人差不多年纪。 “怎么,没见过我老婆子?连人都不知道喊。” 江九态度很平淡,“阿奶。” 明予辞也跟在后面喊“阿奶”,刚才在饭桌上他关注过江奶奶,吃得最多,几乎半盘子菜都被她吃了,旁人多夹一筷子她就要用那双下三白眼斜人,就没人敢多夹了。 “我说怎么这鸡蛋越攒越少,原来是遭了家贼!”老太太老远闻见蛋味,快步过来,就是为了当面逮住这个偷蛋贼。 她小孙孙都不能一天一个鸡蛋,这老二家的,娶个男媳妇娇气的,除了鸡蛋不吃别的。 明予辞皱眉,他没经历过这样明显的恶意,江九掌心盖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吃自己的,“这不是家里鸡下的蛋,是我上山捡的野鸡蛋。” “你说是野鸡蛋就是野鸡蛋,那野鸡下蛋有记号不成!”江奶奶不依不饶,江九冷眼看着她,“院子里那群鸡都是俏俏喂养的,我媳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 “阿奶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江奶奶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场面,脸色难看起来,眼神像淬了冰朝着明予辞直刺过来,被江九挡的严实。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狠狠呸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一碗蛋羹还剩半碗,江九看他没再动。 “没事,你吃。”江九把手掌拿开,在他一旁落座,明予辞摇头,面色不太好看,明家都是体面人,来往也都是知礼的,少有人对他直白的表现出恶意,顶多背地里讽他几句,他听不到也不在乎的,当面的还是第一次,一时还真气了。 从江九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人小脸紧绷,明明不高兴还装作若无其事,江九失笑,“你不必在意她,我早已敲打过他们。爹娘愚孝,不愿意分家,不然我们上个月就分出去了。” “你……”明予辞有些惊讶他会这样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县里,孝道大过天,这人竟然背地里这样说自己的阿奶,当然,好像方才当面态度也没有很好。 听说这人落水后性情大变,难道是阎罗殿走了一遭,对世事都看清了? 他想不通。 “我晨起不太吃得下。”他只能道。 “不饿?”他看向明予辞的腹部,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腰封,将人一把窄腰牢牢束缚住,没有半分弧度,又思及刚才掌心的触感,这人肩膀也是没有半点肉感。 明予辞垂首,他饿。 昨日一整日就吃了一碗蛋羹,今早天不亮就饿醒了,方才饭桌上半碗清粥也只喝了两口,想到这里难免委屈起来。 他以为自己能过苦日子的,没想到苦日子这么难过。 “我待会儿去镇上一趟,有什么要捎带的?”江九适时开口。 明予辞纠结着要不要开口,他想吃李记的莲花酥,若是买不到,水晶糕也可…… 江九看他沉默不说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看你昨晚没睡在床上,是?” “褥单用料有些粗糙。”这次他倒是开口了,其实是很粗糙,他摸了下就把自己手划出几道红痕,没躺下睡一来是因为生江九的气,再有就是,要试探一下这个男人。 江九点头,“你重新去买一床褥单,有喜欢的花色吗?” 明予辞看他一眼,江九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腿软,好在这人很快挪走目光,舀了勺已经凉了的蛋羹送进嘴里,咽下才道: “张记彩帛铺卖的一款,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他一口气说完,又看江九一眼,手里捧着蛋羹碗,叮嘱,“是小莲花,不是别的花,只有这一款是苏州织造坊产的。” “行,我记下了。”江九认真应下,手伸过去摸了下碗,“凉了就别吃了,会腥,我答应俏俏给她买糕点,你有想吃的吗?” “莲花酥。”他这次答得实在太快,像是早早在心里想过答案一样,连江九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略薄的唇角一勾,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行,我也记下了。” 成亲后江九第一次去镇上,揣着三两银子,三百五十文买了褥单。 莲花酥他跑了两家糕点铺子没买到,最后被告知李记的莲花酥要提前预定,他只能买旁的。 回去路上,心想这人让买的两样,他一样也没买到人心坎里,这要是真媳妇,保准跟他生气。 事实是明予辞没跟他生气,棉布的褥单因为第二日他睡在身侧,而变得格外柔软。 绿豆糕也很好吃,清香淡雅的吃多了,偶尔也可以尝一下甜腻软糯的。 —— 明予辞给江惟谨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江俏的是一对金步摇,至于江父的,则是一块白玉无事牌。 江九被江母喊到他们老两口的屋子里,桌上摆着明予辞给一家人的礼物,瘦小的妇人面色忡忡,“儿啊,这都是那孩子托你给的?” 江九点头。 “娘手上这镯子拿不下来,今天出去做活一天都不自在,生怕磕了摔了,你隔壁吴婶子说,这镯子看成色最少得值十几两银子。咱家虽说穷,也不能拿媳妇的东西充门面,你把这些……”她把好不同意从腕子上摘下的手镯也小心放回桌上,“都给那孩子送回去吧,话说好听点,不是咱们不要,是太贵重了,戴在咱们这庄户人家身上,可惜了。” 江九显然明白江母的顾虑,他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已经把一家人的性情摸清了,也知道今天不按照江母说的做,他娘未来几天都睡不踏实了,“行,我跟他说。” 江母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看天色不早,放自己儿子回去,瞪着眼叮嘱,“老二今天回书院了,你别想去他那屋子睡,你老娘我把那屋子锁了,你今天必须回去跟新媳妇睡一张床。” 她还指望抱孙子呢! “……” “混小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江九无可奈何。 江九捧着几个木匣子回屋,明予辞刚洗漱完,在梳头发,长发披散在后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连着那张清冷的脸也暖了起来。 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单,江九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看到那人坐在床沿边,把江母交代的话同他说完,又补了几句,“娘没有别的意思,苦日子过惯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睡不着觉,一 晚上怕是都得起来看个几次,生怕被人偷了。” 他故意说的夸张了些,明予辞没有觉得不自在,“这样,爹娘不肯收便罢了,给小叔和俏俏的,还是让他们收下吧。” 不等江九拒绝,明予辞拿话堵住了他,“听说小叔学问很好,算是我这个嫂嫂的一点心意,俏俏也到了快成亲的年纪,算是我提前给她添妆了,好吗?” 他像是真的把江九当夫君一般同他商量,江九每次听他说话都觉得耳根子痒。 “好。” 那当然是好,江九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一个蜜罐一样的假姑娘。 简直是神奇,江九多看他几眼,这人跟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吗? 世人说双儿不男不女,明予辞看着确实是男子,可又实在没办法让人把他当做寻常男子。 没有结实的身体,深沉的嗓,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毛发,江九注意过,这人手背包括手指的指节,都是一根汗毛都没有,其余地方约莫也不会有,偏偏头发浓郁的很。 整个人很瘦,但也不是脱相的那种苦瘦,触上去是软的,他昨日把人背到婚床上感觉到的。 那人还在梳头发,宽松的绸缎衣袖因为动作堆叠在肘上,露出来的半截腕子细得惊人,皮肉清浅,透着瓷白,带着一股疏冷的气息。 “夫君?”明予辞在一旁唤他,“夫君不休息吗?” “你先睡。”江九握起掌心,看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想到那人淡紫色的脉络,连血管都这样细,他起身往外走,脚步仓皇。 以为他又要去别的屋子里安寝,明予辞熄了油灯仰躺在床上。 新的褥单柔软许多,加之穿了寝衣,并不会让人有多难以忍受,明予辞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是自己身子的原因吧,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双儿的,当初只觉得这人品行不错,却忘了让人查一下这人是否有心仪的姑娘,就这样不管不顾嫁过来,到底没有好下场。 他昏昏沉沉睡不踏实,睡梦中感觉身旁有个热源,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等真的靠过去了,那人整个身体一僵,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君做什么去了?” 江九放松了肌肉,轻轻往外挪了下,“洗了个澡,我吵醒你了?” 他冲了个冷水澡,又在外头缓了会儿,让自己身体回暖,估摸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人声音半点睡意都没有,难道等自己到现在吗?那昨晚他是不是…… 江九忽然觉得昨晚似乎真是自己做错了,他该先同这人说清楚才对。 “昨晚不是冷落你,是喝了酒浑身酒气,怕熏着你。”他找了个借口。 明予辞在黑夜中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声音很小,小到江九以为是错觉,“夫君不必这般,若是不想,不必强求自己。” 他不是非要强求一段你情我愿的姻缘。从小母亲就告诫自己,成婚只是换个人寻求庇佑,要他既嫁从夫,他牢牢记住。 江九不知道怎么答话,他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忍不住深究明予辞究竟是什么意思?古人说的不必,是真的不必,还是给他个台阶,实际在心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 会不会明予辞现在就在心里想,他是个混账男人,不但洞房让人独守空房,还编个不像样的理由欺骗他。 什么怕酒气熏着人,今晚能洗澡洗去劳作的汗气,要真想的话,昨晚难道不能洗去酒气吗? 6. 第六章 他想着想着,天光已然大亮。 晨间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身旁这人睡相很好,仰睡的姿势,看起来两手也应该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就是眉心拧着,想来睡得不踏实。 他只看了一眼,悄声起床。 江母看到他从自己房里出来,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小辞还在睡?” 江九眼下覆盖一层青灰,“嗯。” “好好。” 江九不知道他娘又想到什么,总之是高兴地去厨房了,霹雳乓啷的声音都小了些,江九从院子一角抄起一把斧头,“娘,我上山一趟。” “去吧去吧。”江母看也不看他,挥挥手让他走。 昨日那三两银子花去大半,主要是买了些精面和大米。 江家很少□□粮,除了江大伯过年回来,江奶奶会买上两斤,掺在糙米里面蒸米饭,其他时候见都是见不到的。 今早江母把一家人吃的粥煮好后,淘了小半碗精米,那莹白饱满的大米,看着是真讨人欢喜,她想到自小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小闺女,咬咬牙又添了半碗。 小姑娘想得多,要是知道单单给她县里嫁过来的嫂嫂开小灶,不一定不会多想。 大米饭蒸出来带着独属于粮食的清香,江母深深吸了一口,这还是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蒸不掺糙米的大米饭,确实是香。 难怪有钱人喜欢吃这个,也难怪自己儿媳妇喝不惯粟米粥,这要是给她吃一口,她以后也不想喝没滋没味的粟米稀粥了。 “俏俏,喊你嫂嫂吃饭。”她大声道,把其他人的饭都摆在桌上,独留两碗白米饭温在灶上,江俏等屋里明予辞回声后,欢快跑去了灶房。 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凑到自己娘跟前,“娘,你煮什么了这么香?” “馋猫!”江母笑着点点她的鼻尖,不免觉得心酸,她掀开锅盖,露出里面两碗白米饭,江俏眼神一亮,小姑娘又用力吸了一口,“是大哥买的吗?” “嗯。”江母推她出去,让她去把碗筷摆好,“娘给你蒸了一碗,可不准把嘴养刁了!” “哇!”江俏听话地出去摆碗筷,脚步轻快,回来时候拖拉着鞋,“娘,还是留给嫂嫂吃吧。” 爹娘种地,大哥打猎都很辛苦,二哥本来就要花不少银子,新嫂嫂吃不惯他们家的饭,她能吃得惯。 她少吃一顿,嫂嫂就能多吃一顿。 “行了,一碗白米饭咱家还是吃得起的。”江母拍了把自家闺女的背,“等你阿奶他们吃完你再跟小辞一块吃,娘留了菜给你们。” “娘亲你真好。”江俏揽着江母的胳膊撒娇。 村里活重,吃完饭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各自忙自己的活计,江母把两碗摆在重新收拾干净的桌上,明予辞这时候也从屋里出来,江母笑着招呼他。 “小辞睡醒啦?正好出来吃饭。” 明予辞跟她打招呼,“娘。” “哎!快坐。” 他看着不同于昨日的菜色,明显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垂了垂眸子,“娘,我跟你们吃一样的就好,不用为我特意煮饭,您还多忙活。” “不妨事,两碗饭娘顺手的事。” 江俏帮自己娘亲洗了碗,过去坐在桌前,对明予辞露出个明媚的笑,小姑娘年岁不大,长得乖巧灵动,一笑左脸有个不太明显的梨涡。 “嫂嫂,还有我陪你一起吃。” 明予辞也露出个笑,“好。” 他以为是给他和江俏单独煮饭,可第二日就只有他的了,还是两碗饭。 江母发现他食量小,早上只吃半碗,中午倒是能勉强把一碗都吃完,晚上又是半碗,要是自家儿子给蒸上一碗蛋羹,那就连半碗也吃不完。 江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这要是跟他大儿子一个食量,光吃白米一月也得几百文的铜板。 明予辞察觉后,在一个夜晚拿了银子给江九。 那一锭银子,看起来得有个 五十两,碗口大小被放在桌上,江九出神的想,压箱底居然是个形象词,这么重的银锭子这人能捧得动? “夫君多买些粮食回来吧。”他听那人道。 江九知道他的意思,没收他的银子,脱着外衣,点头,“我改天有空去买。” 他这两天一直在纠结一件事情,就是这人给他一家人都准备了见面礼,连他有个学堂的二弟都知道,特意准备了文房四宝。 给江俏的金钗刻着桃花,并不俗气,反而很适合十几岁的丫头。 那他呢? 对于自己这个夫君,他就什么都没准备吗? 江九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礼物,他纯粹就是,就是,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个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居然开始计较这种小事,实在不像话了些。 好不容易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刚脱了鞋上床,睡在里面的人侧身看了过来,疏离的面庞在黑夜里看不清,单单听着声音,给人一种柔软乖顺的错觉,“我在衣柜里放了个小木箱,上了锁,钥匙在夫君昨日洗的那身衣裳口袋里,夫君若是觉得用自己妻子的嫁妆给家人买东西不好意思,日后给我买,便用里面的银子,好吗?” 江九捂住耳朵转过身去背对着人,稀里糊涂答了句什么,就控制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听明予辞那边的动静,让自己尽快沉入梦乡。 直到平缓的呼吸声响起,知道除了一个“嗯”字,他不会再得到任何回复,明予辞才摆正身体,仰躺着闭上了双眼。 窗外偶有几声清脆虫鸣,他心不静,便觉得这虫鸣扰人,小幅度往男人身旁挪了挪,感受到那道温热的气息后,又收回手规整地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 他第一次成婚,第一次同一个男人这般亲近,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身体是炽热的。 像是干潮了一整个冬季的湿冷被褥,终于在春季来临等到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其次是灼痛。 7. 第七章 这是江九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是明予辞嫁来的第十天。 江九依旧起了个大早,烧完一家人需要用到的热水后就提着一把斧头上了山。 趁着秋天,他准备在落雪前多进山几次碰碰运气,反正猎不到东西就背上一捆柴回去,总归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住的地方在半山上,往下看能够看到家家户户修整的边缘清晰的农田,秋收季节放眼望去金灿灿一片,那是真正风吹麦浪的景象,眼下麦田早已收割完毕,农田空着,并没有宽阔的景色。 江九几乎爬到了山顶,深山林重,看不到山下情况,斧头握在手里,既是开路也是自保,他背上背了个竹篓,偶尔碰到能吃得野果菌菇之类的,顺手摘了带回家。 今天运气还不错,昨日新做的几个陷阱里面,抓到一只不大不小的野鸡,江九手脚麻利把野鸡的四肢绑好,扔到竹篓里,差不多把竹篓填满了。他又检查了其他的陷阱,这次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什么都没有。 脚下这座山不算高,但也少有人进那么深的林子,林深不仅有鹿,还有体格健硕,一张嘴能咬穿头骨的大虫和狼群一类。 他虽然急着赚足本钱,到底还是命更重要,在第二次听到狼群此起彼伏嚎叫声的时候,脸色变得凝重,快步往山下走。 天色算不上暗,江九一路往下,鼻尖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越往下气味越重一些,他以为狼群袭击了村子,好在那股血腥气在距离村子约有两百米的时候淡了下去,江九提起的心也稍稍落下。 一声低沉的野兽叫声在不远处,江九不想多管闲事,那道声音越嗷越弱,以至于让他快到家里还是惦记着,最后把猎物丢在院子里,又拿着斧头往嗷叫声的方向走去。 他去看看,如果是狼,他就当没看见,狼群报复心强,不是能随便招惹的,要是别的野兽,就拖到镇子上卖了换银子。 因为对对方的位置有大概的估计,所以江九很好找到。 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狼,瘫卧在一块大石下,厚实的皮毛被鲜血染透,看起来伤得不轻,一对锐利的狼耳无力耷拉着,听到江九的声音后陡然竖了下又立刻垂下,冲江九的方向低低嗷呜一声,兽瞳里带着威胁。 可惜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和一头野猪殊死搏斗,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威胁倒像是求助。 江九缓步走进,用斧头的另一端戳了戳它的腹部,狼抖了下,又嗷叫一声,爪子搭在嘴筒子上,不太想搭理人。 “唉。”斧头被他丢在一旁,江九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它右下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撒了下,简单止血,“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你应该是呼唤自己的同伴了,在这儿等它们吧,我该回去了。” “嗷!”这声嚎叫短而急促,像是催促,江九一笑,摸了下它耷拉的兽耳,“有缘再见。” 这次下山脚步明显轻快许多。 回到家,身上难免沾了几分血腥气,江母以为他受伤,围着他检查了一圈发现他没说谎后,才放下心。 “我就说那山上畜生多,不准再去了!” “是啊大哥,虽然来钱快,但是确实危险。”江俏赞同江母说的,小脑袋点的如同小鸡啄米。 “确实是,听你娘和俏俏的,打猎不是长久的行当。村里你方叔年轻时候也经常上山,给家里赚了一间青砖大瓦房,又有啥用? 去年进山被黑瞎子拍碎了腿骨,差点人都没救回来,现在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媳妇孩子,眼看熬不过这个冬了,别说那间大瓦房,棺材本要花完了人也回不到过去。 也快入冬了,在家里烧些炭,有多余的还能去镇上卖,虽然赚得不多,也是笔来钱的买卖。” 江九心不在焉地应着,他自己都说不清拼命想赚银子的源头。 上辈子孤家寡人一个,七岁时父亲在工地打工,被人从百米高空推了下去,给他们娘俩留了三十七万五千四百块的赔偿款。 他娘陪着他到高考后填完志愿,也从楼上跳了下去。 赔偿款他娘一分没动,靠着早餐铺子供他考上大学,另外给他攒了十几万,刚好够他在心仪学府周围买个小房子,付个首付。 他直到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娘计算好的。 等他羽翼渐丰,可以独当一面,就毫不犹豫抛下了他。 后来借着风口,也曾赚了些钱,地位、名声、旁人一辈子不能触到的荣耀,都曾落在他掌心,精神却一片贫瘠。 他不懂金钱和名利能带给人什么,宴席散尽,那间房子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人人脸上都戴着虚伪和善的面具,没人在意谁是否真正的快乐。 “夫君?夫君……”清甜的嗓音把他从前世的记忆里唤醒,江九几乎是瞬间换上记忆中温和的笑,“怎么 了?” “没事,我就是看夫君脸色不太好。”明予辞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爹娘他们说的对,夫君你这些日子别再上山了……” 他们又不缺银子,或许他的夫君并没有看过木匣子里有多少钱。 “我知道的。”他让明予辞不必担心,“中午看你没吃多少东西,是没有胃口吗?” “不是的。”明予辞摇头,他是有些私事。 他的衣服总是拜托江俏给他洗,心里过意不去,在他认知里,这是下人才做的,所以想自己洗。 跟江母提了几次,都被江母拒绝,江俏也是不在乎的样子,说家里人的衣裳都是她洗,她能做好。 把这事跟江九交代了下,明予辞垂着脑袋,后颈的骨节突出,显得很脆弱,“夫君能帮我跟娘说一声吗?” 他还是想自己来洗,不会的话,他可以学。 “我知道了,会跟娘说的。” 第二天睡醒难得还听到男人的声音,明予辞穿衣的动作快了些,他竟还在家里,看来是果然不再上山了。 穿了身霜色长衫,明予辞左看右看不满意,最后还是褪下了,换了身烟紫色。 他很少穿这种稍微亮一些的颜色,江俏看到他眼神一亮,“嫂嫂这身真好看!” 明予辞笑了笑,同小姑娘搭了几句话,江俏就忙着出门去河边洗衣裳了。 他终于能去看江九的反应,在看清江九手心里搓着的衣物时,整个人像晚霞一样烧红了起来。 “你!”他语气带着恼怒和不知所措。 他说不想让江俏给他洗衣裳,不代表想让江九给他洗。况且这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的,非要搓他刚换下的肚兜,他就说在屋里找了许久都没看到,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江九停了动作,抬头看人。 他很少看到这个视角下的明予辞。 巴掌大的脸完全出现在他眼中,清冷的目光染上羞窘,似乎想说些什么话教训一下他这个耍流氓的男人,可良好的教养又让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一双狭长的漂亮眼睛睁得滚圆。 他一定不常常做这个表情,江九忽然心情很好,阴霾一扫而空,指腹抚过手里那件单薄布料上开得正盛的合欢花,“你是姑娘吗?”他哑声问。 “什么?” “只有姑娘才会穿肚兜吧。” 明予辞:“……” 8. 第八章 不过脑的一句话,让明予辞整整三日没跟他说话,江九懊悔不已。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说服了他娘,每天早上抱个小木盆,跟江俏一起去河边洗衣裳。 深秋的河水沁着寒凉,那人冻得两手通红依旧乐此不疲。 终于他娘发现了。 更深露重,他娘早起烧一家人的早饭,江九帮着烧热水,江母搓着手,“多烧些,从今天开始,不让你媳妇跟俏俏出去洗衣裳了。” “好。” “尤其是你媳妇,大中午头手心都还是冰凉的,你也不知道疼人,等寒了身子不好生养,有你后悔的。” 江九哽住,他可没想过这些。 一提到这他就不说话了,江母就更忍不住刨根问题,“儿,娘问你,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怎么回事?” 江母用一种少糊弄我的眼神看向自己儿子,“娘是过来人,你跟小辞没圆房吧?” 江九添了柴,多加了两瓢水,“娘,我先去劈柴。” “你给我站住!”江母恨铁不成钢,“他跟俏俏出去洗衣裳你也不知道跟着?” “你可别以为村里汉子都跟你似的,满脑子木头。” “……” “你媳妇哪怕是个双儿,那也是城里少爷,富贵身子桃花面,招人稀罕,这才几天,院子外头围的男人都多了几个,你娘跟着后头撵都撵不走,你自己掂量掂量。” “……” “反正也没圆房,人小辞跟你是跟,跟别个儿俊小伙也是跟。” “……” “有个知冷知热的汉子这冬天还好过些,要是旁边睡个木头,连自己媳妇都不知道搂,想想也难捱。” “……” 江母忍不住拧他耳朵,“你听到没有!我跟你爹怎么生出你这块小木头!你说,这媳妇你到底要不要了?” “娘。”江九无奈,“儿子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江母想踹他一脚,想想是自己亲儿子到底不舍得,“你就继续认死理儿,给人寒了心你就好受了,娘不管你。” 眼不见为净,江母让他挑水去,别在家里碍眼,心里止不住发愁。 她大儿子是个踏实汉子,对媳妇绝对没得说,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媳妇,要是娶个村里姑娘,日子或许能过得红红火火,奈何这臭小子命不一般。 江母想了想,忽然想到个从前没想过的事。 会不会是这小子压根就只喜欢姑娘? 儿媳妇虽然漂亮,那也是个带把儿的,同男人无异。 江母浑身一寒,这、这、这可不行。 要真是这样,那可不得净耽误人! 说来也是,那小子小时候就喜欢追在村里秀秀屁股后头跑,长大知道避嫌了,又成了个不声不响的木头,平时半句话打不出个闷屁来。 这可真是愁死她了。 要是真喜欢人家秀秀这可咋整。 江九不知道他娘心里想了这么多,他自己还没搞清楚对明予辞是什么感情。 坦白说,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明予辞,不过婚姻是大事,他并不想潦草开始,哪怕已经跟明予辞成了婚,他们之间相处也并不像是夫妻。 要真的说起来,他们也就是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他不知道其他盲婚哑嫁的人,如何做到坦然睡在一起,他一个人睡了二十多年,身旁忽然多出个人,虽不像当初想象的一样夜夜难眠,睡得确实也不算踏实。 明予辞应该跟他一样,或许比他要更紧张些,他能感觉到那人每晚紧绷着身子,一定要确认自己熟睡了才会轻叹一口气准备入睡。 江九只能在上床后不久,做出假装熟睡的假象,实际等人睡着了他再睡。 想到那日说的话,一贯冷静的江九也后悔了起来,他不能再没确认自己感情的时候,就说出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这几日明予辞虽然不理他,多半不是生气,是恼了。 他发觉还是得把那人当姑娘,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约束自己,若明予辞真是个姑娘,他绝对不会洗人家肚兜,更不会调戏人。 江母看他沉默着在院子劈柴,那不开窍的模样看得人心急。 这几天小两口吵架,她是看出来了,一个等着人哄,一个偏偏什么都不懂。 早上从起床开始天色就不算太好,一直阴沉沉的,空气中的水汽越聚越多,一看就是要下大雨的架势。 江家人吃了饭都没往外走,地里活已经干完了,马上要到来的冬季漫长而寒冷,一家人都在为过冬做准备。 江母在屋子里缝补一家人去年的冬衣,江俏从旁帮忙,江父回床上睡回笼觉了,这天气没事做最适合睡个回笼觉。 “懒汉子一个!也不知道出去找点活儿干!”江母笑骂,并不是真的让江父出门找活。 自己这汉子能干老实,她很满足,老夫老妻就是要说句话刺他几句。江父也不生气,憨笑几声拍拍床沿让自己老伴也来睡,又被骂了几句才息了声。 “娘,我去趟镇上。”院子里,江九换下一早因为出力而被汗水浸湿的衣裳,跟江母说了声就往外走,江母放下针线篓快步走出去,皱着眉,“快下雨了你去镇上干什么?” “去买点东西。”江九道,扯了蓑衣就往院外走,江母在后面喊了几句没喊住也就不再管他了。 江九这一去直到下午才回,他运气 不太好,老天爷酝酿的秋雨偏生在他往家里赶的时候压了下来。 秋雨淅沥,不似盛夏一般滂沱,带着凉意打在小院的泥土地上,江九在屋檐下收了蓑衣,里面衣裳也湿了大半,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厨房,江九拧干裤腿上的雨水才进屋。 明予辞看他进来,往床里挪了挪,眼神不放在他身上,江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说什么,干脆从衣柜里扯件衣裳出来就开始换。 男人长得很高,身材被粗麻布衣遮掩的很好,只有脱了衣裳才知道精干有力。 精壮的上半身结实漂亮,躯干颀伟,腰线收得利落,很窄一把,却蕴藏着力量,肤色也并不像常年劳作的地里汉子那般深,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明予辞惊呼一声捂住脸,这人怎么能这样…… 江九只想尽快把这身湿哒哒黏在身上的衣裳换了,很快就赤裸一条站在屋里,明予辞从指缝里偷看一眼,被吓得不轻,捂着嘴把惊呼压回去。 他怎么半点都不避人! 男人手脚麻利,很快换完衣裳,找了半天没找到布巾,只好拿旧衣裳用没怎么湿的部分擦了擦头发,明予辞脸上的红润下去一些的时候,拿自己的布巾给了他,“你用这个擦吧。” “不叫夫君了?”江九笑道,说完自己和明予辞一起愣住。 “抱歉,一时嘴快。”他没接明予辞那一看便是细棉布的布巾,“还有上次,是我孟浪了,你别多想。” 说出来后心里果真踏实了些,连日尴尬的氛围也消散了,江九看明予辞还拿着布巾站在那里,“没事,我随便擦擦就行,待会儿雨停了去洗个澡,就不弄脏你的布巾了。” 明予辞想说弄脏了再洗便是,可他心里被江九刚刚说的那句话占据,分不出心神说别的。 让他不要多想,是什么意思? 是还和从前一样吗? “我去镇上卖了排骨,回来时候看到菜市上有卖玉米的,顺便买了几根回来,你们这里会用玉米炖排骨吗?” 是熟悉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农家汉子半分的粗犷或鲁莽,明予辞捏了捏指尖,轻轻摇头。 “糯玉米炖排骨很好吃,晚饭我来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江九这一日想通了很多,他尝试在心里构想明予辞的位置,发现不论是把对方当做伴侣,还是亲人,都不太恰当。 上辈子是独子,他没有体会过手足之情,这辈子倒是有个二弟,还有个乖巧的小妹,但显然,明予辞与二人都有着区别。 回来路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明予辞羞窘的脸,于是决定把人当个假姑娘。 外表清冷实际却像是蜜罐一样的假姑娘,需要人保护和照顾,不需要严格遵守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 9. 第九章 和江母说了声晚饭由他来做,江母正愁怎么找自己儿子聊聊,就把他喊住。 “你老实跟娘说,是不是心里有人?”江母问出这句话,面上的忧色更重,本想着儿子成婚她就去了块心病,没想到小两口又不知怎的,感情不好。 看江九不说话,江母暗暗威胁他,“你要是有人,也得给我忘了。”她看外头没有人,拉着江九小声问,“是秀秀吗?” 江九在脑海里回忆这个秀秀是谁,终于从记忆深处想到这人,干脆否认,“娘,我怎么可能有人。” 不管是他,还是原来的江九,心里都没人,至于什么秀秀,江九脸色一沉,一个仗着自己是村长闺女,欺负原主的蛮横女人罢了。 “没骗娘?” “您放心,儿子不会做错事的。”江九承诺道,他成亲了,自然不会对外头的人有心思。 他就算有多余的想法,也是想着怎么跟自己媳妇培养感情。 趁着雨小了些,江九不再跟江母多说,跑进灶房外的草棚里,把排骨洗净焯水,又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除了排骨他还买了些没什么人要的猪下水。 家里人一般吃的是他上山打的野味,自从上次遇到狼群后江九没再上过山,也就断了油水,家里人能不能受得了他不知道,他自己是受不了。 他是苦日子过过来的,上辈子江父意外去世后,虎视眈眈的亲戚盯着他母亲手里的赔偿款,不时去他家闹事,他母亲没办法,独自带着他换了地方生存。 那几年他们租住在乡下自建房,和现在一样一月吃不上几次肉,不过还是记得那时候母亲亲手做的卤味。 猪下水是最便宜的,也是他们母子俩抛去日常的开销后,每月仅剩的一点钱唯一能买得起的肉。 他母亲会卤上一锅,天气冷的时候他们能吃好几天,这几天江九的早饭就是卤汤泡馍,他吃不腻,夸赞母亲的手艺可以开铺子。 后来确实开了早餐铺子,卤汤泡馍也果然成了干体力活的男人们和食量大的中学生首选的早餐。 三块钱一碗的卤汤泡馍,卖了十几年,母亲的脸上填满沟壑,把江九从土坯房供到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 江九想着这些,神情有些怀念。 猪下水清洗起来十分讲究,也耗费时间,尤其是猪大肠,若是洗不好,内脏的异味会十分难以入口,甚至毁了一锅卤汤。 他挽起袖子,正要开始洗,自己房间的木门被推开,明予辞看见他后,冒着细雨朝他走了过来,江九不着痕迹把那包猪下水藏在了灶台下。 “怎么出来了?”他问,撇去排骨的浮沫,这也是腥味的来源。 “屋里闷。”明予辞道,在草棚里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看样子是来看江九干活解闷的,江九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安静的煮排骨。 焯过水的排骨温水洗净,锅中下油和葱姜八角炒出香气,再将排骨倒入小火煎上片刻,倒上热水炖煮就可以了。 这是江九煮排骨常年不变的做法,偶尔加个土豆和玉米进去,有时候也会是胡萝卜,不过江九不是很喜欢吃胡萝卜。 他小时候总喜欢眯眯眼,母亲以为江九眼睛不好,总做胡萝卜给他吃,把江九吃伤了。 后来发现他们村里有个老人视物模糊,为了看清一些就总眯眯眼,江九是跟老人学的。 发现真相的母亲把江九揍了一顿,眯眯眼改了,胡萝卜这才从他们的饭桌上撤下。 “咱就让大哥一个人做饭吗?”江俏和江母悄悄探头出来往灶房那边看,“要不我去帮忙?” “没瞧见你嫂嫂在呢。”江母抑制不住脸上的笑,看小两口一个动一个静,偶尔说几句话,显然是和好了,看来那混小子说的话不假,江母拉住小闺女,“别去打扰他们。” “大哥做的饭真的能吃吗?” 从她出生到现在,就没吃过大哥做的饭,不是他不相信大哥,实在是好不容易吃顿肉…… “娘瞧着倒是不错。”忙而不乱,看起来像个会做饭的,“那是做给他媳妇吃的,肯定难吃不到哪里去。” “说的也是。” 江九去镇上的主要目的是猪下水,排骨只是因为想炖排骨给他媳妇,所以才买了些,因为分量并不多,只够一家人尝尝味。 和面做了些玉米饼烙在锅沿,又往锅里添了半锅热水,盖盖子小火闷煮就可以了,江九终于有空偏头去看明予辞。 这人在他看过去的时候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江九看他发白的脸,“冻着了?” “还好。”明予辞没有动作,他发现在这里看江九干活比在屋子里有意思的多,虽然灶房里味道有些大,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直散发出腥臭味,让他眉心就没平下去,难掩嫌弃。 一双刚洗净的手贴了下他露在外面的手背,明予辞抬眸,江九动作自然的像是刚才摸人手的不是自己,“下雨天气温会降一些,怎么不多穿点?” 山上也不比县里,秋雨寒凉,连他都感觉到凉意了。 江九回屋拿了张毯子给人盖在身上,“是我夏天盖得毯子,洗干净没盖过的。”他解释道。 明予辞拢了拢,小心凑过去闻了下,确实只有清浅的皂荚味,并没有男人身上那股特殊的气息,他有些失望。 “每天在家里会不会无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还好,俏俏会约好友来家里,不算无聊。” “那是她的好友,你呢?”能玩到一起去吗? 明予辞一怔,脸颊勾出个浅浅的笑,“她们小姑娘在院子里踢毽子,聊着村里的事,我就在一旁听着,时间过得很快。” 他向来擅长打发时间,若是再无聊就回屋睡觉,一觉睡醒男人就回来了。 江九很认真的听,搬了张凳子坐在明予辞身边,“明日刘康他们约我上山打猎,要一起去吗?” “我吗?”明予辞讶然,“我会拖后腿。” “没事,本来也就是去碰碰运气。”江九不想让这人总待在家里,就好像古代被困在深宫里的妃子,没有自己的生活。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也可以不去。”毕竟要爬山,会累。 “还有别人吗?”刘康他认识,是江九的儿时玩伴,成亲那日他见过,是抬花轿的一员,人还不错。 “柱子、小安,前几日咱们闹别扭的时候来过家里,你趴在窗户缝偷偷看过的。”柱子是他另一个儿时玩伴,小安叫刘安,是刘康的弟弟。 他带着很轻的调笑语调,不会让人不舒服,明予辞冻得发白的脸慢慢回暖,又想把脸埋到手心里。 这人竟然知道他偷看,不过他没有闹别扭。 “是你不理我的。”他道,两手交缠在胸前捏着软毯,清甜的声音透出一丝浅淡委屈。 “我哪有不理你。”天地良心,他想跟人说话,这人总躲着他。 明予辞沉默,明明就是不理他、故意躲着他,不承认罢了。 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回来还总是一脸疲惫的模样,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睡过去了,他想跟人说话没有机会。 “行吧,那就算是我先不理你的,那你明天要跟我们去吗?” “本就是你先不理我的。” “好好好,是我。”江九举双 手投降,“所以,是要去?” 明予辞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眸,“嗯”了声,低头小声喃喃,“要去。” 他觉得男人很好说话,并不像他的长相。 一张明明很冷硬的脸,认真看过来的眼神甚至让人不敢直视,居然是温和宽厚的脾性,也不会像家里父亲那样习惯性发号施令,无法容忍旁人的不顺从。 阴雨天,黑暗来的很快,江九的排骨炖着差不多了,先盛了小碗汤出来给明予辞。 他用汤勺搅了会儿,觉得不烫了后才给人递过去,“先试试烫不烫,不烫你再接过去。” “不烫,正好。”明予辞捧着小碗,并没有用勺子喝,贴着碗沿喝了小口,清亮的眸子更亮了些,“好喝。” “那就好。”江九松了口气,他真怕这人吃什么都是同一副表情。 帮他把一直往下滑的毯子提了提搭在肩上,江九又从锅里捞了几块排骨和玉米放凉,做完这一切后去喊一家人吃饭。 一大锅排骨对于一大家子来说并不太够分的,江九在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分家,他并不想做个冤大头。 每人一碗排骨汤,除了提前帮明予辞盛出来的一碗,各人碗里的肉有多有少,明予辞主动帮着把碗端到饭桌上。 雨几乎停了,一家人还是决定在院子里吃饭,直到落座,江九才发现不对劲。 面前的碗里,排骨玉米堆了一碗,再看看江父那碗,同样是冒尖的一碗,三房几个男人碗里就少了很多,几乎不见肉。 江九偏头去看女方那桌,他娘跟小妹面面相觑,显然也是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夹了块玉米啃着,江九抑制不住想笑。 这人…… 难怪说要帮他,他还怕烫着这人,没想到是为了“做坏事”。 明予辞怕冷,一个人在灶房小桌子上吃饭,这里能抵挡一些风。 混着粗玉米面的贴饼子他吃不惯,江九就用白面给他烙了张的鸡蛋饼,中间夹着酱和剁碎的排骨肉,像是肉夹馍和鸡蛋灌饼的混合版。 察觉江九的目光看过来,明予辞指指碗,做了个张口的动作,意思让江九快吃饭。 江九难以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他以为出身富贵的小少爷不会关注到这种细节。 多一口少一口,对他来说,应该不重要才对,小少爷居然也会在意吗。 他又回头去看明予辞,江父忍无可忍的给他一肘,“你吃不吃!” 没看见桌上其他人总看他们父子俩吗! 江九把小少爷的脸越看越红,终于收回目光。 三房的老大是个和江九差不多高的男人,叫江树,他比江九胖不少,是江家除了江奶奶外,唯二可以用“胖”这个字来形容的人。 吃了一碗没吃饱,江树把碗推过去让江九帮他盛,同时嬉笑一声,“听阿奶说今晚这顿饭是你做的,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 “没了。”江九淡淡道。 江树不乐意,“你跟二伯那碗都溢出来了,就给我们盛这点,咱们是不是一家人?” 江九看他一眼,这一眼带着熟悉的冷意,仿佛让他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他立刻缩了回去,小声骂了句什么,到底不敢跟江九硬碰硬。 女人那桌,江奶奶和胡氏也是冷嘲热讽,江俏乖乖吃着碗里的肉,江母却有些不太自在,被江奶奶的话臊得不行,但也没有做出把自己碗里的肉分出去的事。 江俏看她吃完,连汤也喝完了,不由松了口气,娘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好,总是心软。 还好有大哥,江俏想着,喝汤的动作快了不少,有大哥护着他们。 10. 第十章 夜深人静,江家众人都休息后,江九才独自在灶房里忙活着清洗下午买来的猪下水。 得把猪下水卤出来,不然怕放坏了。 洗净后下锅焯水,这个时间江九配置卤料包,以往他周末会帮母亲一起,配好一周的用量,以至于配料方子几乎刻在了脑子里。 紧接着把焯好的猪下水重新洗净,卤料包加葱姜冰糖和酱油大火熬煮,熬出香味后把耐煮的猪肚、大肠和猪舌猪心放入锅中。 要想入味,要卤上约莫一个时辰,江九本想进屋先休息会儿,想着自己一身腥臭气息,于是先去洗了个澡。 冷水过身,困倦的头脑瞬间清醒,江九哆嗦了下,暗自决定天冷了以后不能再洗冷水澡。 十月中旬,天边月圆满莹白,光晕漫开浅淡的乳白雾边,明予辞散着长发从屋里子走出。 月光仿佛将光晕分给他一半,江九看到他时呆了呆。 “还没睡?”他定了定心神。 “睡醒一觉了。”明予辞道,捂着嘴打了个小哈欠,走到江九跟前,被江九往外扯了一把,“味道重。” 腥气没有散尽,加了卤料的味道依旧算不上好闻,明予辞皱了皱鼻尖,后退了好几步,“夫君在做什么?” “卤猪下水。” “猪下水是什么?” “猪心猪肝一类的。” 明予辞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不理解江九为什么要在夜里不睡觉反而煮这些腌臜的东西,他给江九的银子足够他们不事生产一辈子饿不死。 衣柜里的小木匣子位置不曾挪动半分,这意味江九没有动过。 这些时日因为他的缘故,江家添置了很多物件,江九房间里的桌椅换了新的,旧衣柜旁边有个大些的新衣柜。 包括灶房瓦翁里的精米精面,不多,只准备了他一人食的量,却也是一笔开销。 他想问的话很多,但与江九并没有熟悉到可以袒露内心的程度,最后只拢紧了外衣,脸色不佳。 江九看他板起的小脸,指背轻轻在他皙白的脸颊剐了下,“回去睡。” 如果不是这个动作他曾看到江九对江俏也做过,还会以为是独一份的亲近。 他沉默着回房,气闷着把木匣子搬到自己的新衣柜里去了。 江九什么时候回房睡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第二日晨起江九又不在身边。外面隐约可以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耐心十足,应当是同江母在讲话。 “做馍的面团不能加太多水,我感觉您就是水加多了,不如再加点面粉多揉几次?”江九提议道。 “娘知道,你这臭小子叮嘱多次了,还怕娘连个馍都做不好不成!”江母被他念叨烦了,笑骂他几句,江俏也在一旁帮忙,她觉得大哥真是不一样了,懂得好多。 卤货被浓郁的卤汁浸泡腌制了整晚,已经完全入味,江九盛出小半卤汤加水煮开,作为待会儿泡馍的卤汤。 江俏在切卤货,边切边咽口水,看得人发笑,江九从后面摸了把她扎的两个丸子头,“俏俏居然能忍住不偷吃。” “大哥,我又不是馋猫!”昨晚才吃了肉,她不该这么馋的,是味道太香了的缘故,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忍不住偷吃的。”江九故意道,江母也宠溺地看了眼江俏,“想吃就吃,是你大哥买的又不是旁人。” 江俏这才小声嗯了句,她也不多吃,捻了点尝尝味道,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好吃,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这是怎么做的,香死了!之前娘和三婶煮的都没这么好吃。” “猪下水味道重,得下重料才能盖住味道。”江九看她的反应,问她,“俏俏觉得大哥卖这些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买的!” 江母刚揉好面洗了洗手,“我也来尝尝。” 江俏给江母喂了一口,江母边嚼边点头,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她做的好吃很多,“臭小子哪里学来的手艺?” “您教的。”江九半真半假道,江母当他恭维,笑得眼尾开花,“还学会打趣你娘了,我当你准备一辈子做个闷葫芦呢。” “大哥打算在哪里卖啊?”江俏关注点在于自家居然要做生意了,他印象里做生意的人家都是她嫂嫂那样的家庭,“在村里吗?” “先在村里试试看。”江九说出自己的打算,“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要先吃早饭?至少咱们自家人都觉得口味可以,才能拿出去卖。” “大哥放心,好吃的!”江俏眼睛眯起,江母去做馍,江九从菜园子里摘了一把菘菜,江母看他,“还要炒菜?” “我怕小辞吃不惯,给他单独炒个菜。”江九自然道,没发觉说完这句话江母和江俏都不说话了,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努努嘴。 意思是你看你哥(儿)。 三房的人和江奶奶没想到早上还有肉,虽然猪下水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也是油水,江树连昨晚没吃饱的郁气都散了不少,舔着脸走到江九跟前,“你今天可得给我多盛点,这也是你整治的?这脏东西也弄得这么香。” 江九依旧不搭理他,一人一碗卤汤,一个馍,卤货放的不多,也就够每人尝尝味,不过还是让一大家子吃的头都不抬。 江九见状心里踏实了些,看来至少是符合他们口味的。 昨日一场秋雨过后,今早气温又降了,江九没让明予辞出来跟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把给人单独准备的饭菜端进了屋里。 一碟清炒菘菜,小半碗卤猪心添了勺汤,至于猪大肠猪舌之类,想想明予辞也不可能吃就没盛,还有半个馍。 “你尝尝吃不吃得惯,不想吃也没关系,把菜吃了,中午再给你做别的。” “嗯。”明予辞做足了心理准备,一看碗里只有看不出形状的、看起来像瘦肉一样的肉片,倒是好接受了很多。 “这是什么?” “猪心。”江九看他坐在桌前,乖乖先喝水,觉得小少爷其实也挺好养活的,来他们家这些日子,没抱怨过吃的不好,不管给什么都能吃上两口。 猪心他吃过,只不过不是这样的,是蒸的,砂锅底下放鲜笋和火腿薄片,倒鸡汤和黄酒,这样蒸出来味道还行,不过这道菜只出现过一次,他父亲的小妾觉得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后来就见都不曾见过了。 他夹了一筷子,在江九期待的目光中咽了下去,“好吃。” 江九一笑,“那就好,馍需要我帮你掰 吗?” “这个要掰?” “当然。”江九给他演示卤汤泡馍的吃法,“掰的越小越入味,自己吃的话不想用手掰可以用嘴啃。” 江九故意逗他,明予辞果然露出个嫌弃的表情,江九满意了。 “好了,吃吧,吃完喊我,待会儿我们上山去。”他用油纸包了些卤货,打算让他几个好友也尝尝,顺便看看能提什么建议。 上山不适合再穿之前那种绸缎的衣裳,天气也转凉了,明予辞就穿了身窄身便装,外搭是暗色的,一件绫罗窄袖直裰。 江九少见他穿这样的利落衣裳,一时新奇,“挺精神。” 一头青丝也用两根银簪绾在脑后,银簪有些眼熟,江九想了下,是成亲第二日江父江母给他送的见面礼。 两根不同的簪子,叠着簪还挺好看,江九用欣赏的目光把他打量一遍,“这样像个小少爷了。” 他们二人往外走,约好在村后集合,走出家门明予辞才小声问他,“那之前像什么?” “嗯?” “你说我现在像小少爷,那从前像什么呢?” 江九思索一番,他天生眉骨偏高,浓眉微微下压,落得一双眼眸大半隐在眉影之下,总让人瞧不真切。 抬眼时目光才从眼底漫出,不同于骨相的冷厉,眼神是含着浅笑的,“像个假姑娘。”他道,声音也漾着笑。 “呦呦呦!”二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刘康他们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三人异口同声,“像个假姑娘呦!你江老大开窍了!” 他们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他,江九眼里笑意更深,“少来!” 几人见好就收,跟明予辞打招呼,刘安是个跟江俏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还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磕磕巴巴看着人说不出话来,被刘康踹了一脚,“你再多看几眼小心你江哥揍你!” “我我我我……”小少年涨得脸色通红,明予辞能感觉到几人并没有恶意,停在江九身边,“没事,你别紧张。” “我就是看他们般配。”刘安小声道,赶紧退到自己哥哥身后去了。 几人并肩往山上走,江九提醒他们,“前些日子我遇到了狼群,咱们最好还是别分开。” 万一落单遇到狼群就不好了。 他们说是上山打猎,真计较起来游玩的心思居多,劳作了一年,总得抽出几天轻松一些,除了江九,都是没成家的年轻汉子,玩心没收,路上捡个漂亮石头也高兴半天。 被他们的热情感染,本来没什么兴趣的明予辞,也新奇看着山里的一切。 “野鸡毛!”柱子大声喊他们,“快来,估计它就在附近!” “你小声点!”刘康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心引来别的野兽!” 江九和明予辞落后他们几米的距离,江九感觉这人越走越慢,估计是累了,便提出先休息一下。 几人席地而坐,明予辞犹豫着坐不坐,江九已经把外衣脱了,叠起来给他找了个稍微平整的大石头,“坐这儿。” “那你不冷吗?” “不冷,出一身汗呢。” 三人看他俩说着小话,一股酸气涌上来,江九把背着的卤货分给他们尝,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11. 第十一章 “老大,这是江二婶子做的?” “不是,是我做的。”江九把水壶递给明予辞,看着人喝了两口才有空去看他们,“比起酒楼里做的,如何?” “要我说,比泰和楼卖的还好吃。”刘安头都不抬,吃完自己的想去抢刘康的,被刘康一只手压制。 柱子和刘康也点头附和,江九彻底放下了心,“我打算这个冬天在村里卖卤货。” “那得送到屋头。”冬天太冷,没事一家人一般围在炕上,少有出门的。 “自然。”江九坦然接受他的提议,刘康想了想,又提出一条,“还可以卖些别的,其实前几年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奈何一到冬天人就懒,巴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 “谁又不是呢。”柱子吃掉最后一口,吃的满嘴油,看有个双儿在,十分注意形象的擦擦嘴巴,不过他是在刘安背上擦的,刘安那蠢小子没发现,刘康和江九也不提醒他,只有明予辞注意到,偷偷弯了眼睛。 “江大哥,这个冬天我贪吃的嘴就全靠你了,我会回去跟家里人说,让他们照顾你生意的。” 江九对刘康这个性情单纯的弟弟很有好感,“行,那江大哥先谢过你了。” “你真要在村里当货郎?”柱子没想到他来真的,开始劝他“大冬天的能冻死去,去年王二麻子喝了酒在外头转悠了不到半刻钟人就没了,你少来!” “现在这个时节倒是正好。”刘康道。 明予辞往常的冬天也闷在宅子里,暖炉烧着,手炉捧着,夜晚睡觉也有人提前暖好床铺,从来没真正感觉到这里冬日的寒冷。 可若是真能冻死人,他也不赞成。 “夫君若是想做生意,县里有咱家的铺子。”如果没记错,他嫁妆里有几间小铺子,只是不知道是否有吃食铺子。 “没事,你的嫁妆自己拿着。”江九的脸色让人看不清,这也是他第一次说起明予辞嫁妆的事。 可能是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冷,江九补了句,“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倒时再麻烦你。” 明予辞没再说什么,他有意让自己表现的对江九的疏离不太在意,不过应当不是很成功,总之几人在山上逗留了一阵,打了只野鸡就约着回去了。 他感到难受,好像因为自己导致大家都不尽兴,他本意分明是不想影响他们。 很久没有活动过,他一路上山其实是在强撑,腿上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再走下山去,江九让几人先走,慢吞吞等着明予辞,终于看他双腿颤巍巍还是不肯开口的时候轻叹一声,慢慢在明予辞身边停下,“累啦?” 明予辞手指抓住一颗小树的树干,气息急促微乱,他不看江九也不说。江九只能自己猜,“是我忘记你不太出门,不应该带你爬山的……” “你嫌我?”嫌我弄糟了你和好友的聚会?让所有人的言行都因为他而变得谨慎。 他凝着眸看江九,那双倔强的眼里带着雾气和委屈,以及自责,江九起初被他又湿又红的双眼看得发怔,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否认。 “不会,是我的错。” 他觉得这人总是待在家里会闷,就应该带他去县里,闲逛也好,让他和好友见面也好,总归县里才是他熟悉的。 但山里不同,山里是江九熟悉的,朋友也是江九熟悉的,明予辞还是一个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或许一辈子也没有亲自走过多少路,却要跟着他辛苦上山,又辛苦下山。 和朋友相处舒服的是他,明予辞就像在院子里看着江俏和好友踢毽子玩闹一样,如今何尝不是换了个人看着,是他的错。 “下次带你去县里看灯会,好不好?”刻意放缓的嗓音温和又柔软,明予辞刚刚剧烈起伏的心跳,被这一句话奇迹般安抚了下去,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江九,很小的应了声,江九在他身前蹲下,“上来,背你 下山。” 贴着男人结实宽大的后背,明予辞偷看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 怎么有人连侧脸也是有力的模样,明予辞心想,脸颊轻轻贴在男人肩膀上,不一会儿睡了过去。 江九听着耳边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知道这人果然是累了,内心的懊悔更大。 当天夜里,明予辞发起高烧,江九的愧疚达到顶峰。 察觉这人额头的热度不对劲,江九先去把江母喊醒让她帮忙照看着,自己忙着去请大夫。 江母一听也急坏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起热了?”她胡乱穿好外衣出来。 “怕是被山风吹的。”江九沉声道,下午把人背回来这人睡了一路,回来精神就不太好。 “非要带你媳妇去山上吹风!”江母拍他一把,“去烧水!大晚上的,老刘头不看病。” 他们村里就一个半吊子大夫,心情好了能给人看看,心情不好理都不理,晚上则是一概不理。 江九只能先去烧水,江母去看明予辞。 巴掌大的脸烧得通红,抱着被子蜷缩起来哭着喊娘,给江母心疼坏了,摸了摸明予辞的额头就把人往怀里搂,“这孩子瘦的。” 富贵人家养孩子也不会养,还没她把孩子养的结实呢。 “娘亲……”他往江母怀里缩了缩,眼泪连珠线一样往下掉,几缕被汗浸湿的青丝粘在脸颊上,嘴里还是不住地喊着娘亲。 江母轻拍着他的背,“乖孩子,娘在这儿呢,没事,睡一觉咱就好了。” “娘……” “哎!” “我想吃糯米糕,娘我想吃糯米糕。”他把江母当成了自己母亲,睡梦里瘪瘪嘴,声音因为高烧变得有些哑,却比平日里更乖了些,撒着娇,江母没有不应他的,“娘给做,想吃啥娘都做。” “糯米糕……” “好,糯米糕,待会儿娘就给做。” 12. 第十二章 江九烧着水,江父和江俏听到动静也起来了,江父不方便进去,就问了江九几句,江俏倒是没那么多顾忌,把门开了个小口就挤了进去,江母还在哄着明予辞睡觉,小声说她,“你这丫头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嫂嫂,怎么就生病了?”她也伸出手摸了摸明予辞的脸,被烫的赶紧缩回手,江母一脸忧愁,“怪你大哥,非拉着人上山。” 话是这样说,她也知道自己儿子只是想带人出去散散心,就是这媳妇身子骨太弱了,“从明儿起,每天给你嫂嫂冲碗红糖鸡蛋水,养养身子。” “是得好好养养。”江俏看着明予辞露在外头的手腕,细骨伶仃的一条,还不如他大哥一半粗。 “娘,要不把小灰炖了给嫂嫂补身子吧。”她垂着脑袋道。 小灰是她养了两年的一只乌鸡,老乌鸡炖汤最补了,去年江奶奶差点给她炖了,她哭了两天才把小灰哭回来。 “你舍得?”江母笑着点她脑门,“臭丫头,娘还能不知道你,放心,不炖它,等空了让你大哥去村里买几只乌鸡。” 闺女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乌鸡最是滋补,不过得等这孩子病好了,虚不受补。 一家人忙活到清晨,明予辞总算暂时退了烧,江九去请老刘头,江母去做饭,江俏守在床前,明予辞一睁眼就是小姑娘脑袋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明予辞忍着头痛喊了她几声,总算把她喊醒。 “你醒啦嫂嫂!”江俏很高兴,又摸摸明予辞的额头,“一点都不烫啦!嫂嫂你还难受吗?” “有点头痛。”明予辞咳嗽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江俏扶他一把,给他倒了杯温水,“昨晚你发烧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让你们担心了。”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嗓子,让他好受了些,他一年总是要病上几次的,这还是第一次病醒后睁开眼能看到人,身上难受,心里却很熨帖。 “没事的,我们是一家人嘛。”江俏看他喝了一杯水嘴唇还是干的发白,又给他倒了一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嫂嫂有事喊我就行。” “你没睡吗俏俏?”他看小丫头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便让人回去睡,江俏打着哈欠摇头,“娘让我照顾你,等大哥回来我再睡,不妨事的。” 明予辞又劝了几句,小丫头固执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回去,好在江九很快把大夫请了过来。 把过脉后,是简单的风寒,没什么大事,大夫开了药,江九付过钱后大夫就走了,江俏也去补觉,把空间留给二人。 “好些了吗?”江九看他虽没什么精神,脸色倒是好了许多。 他把这场病归结在自己身上,愧疚不曾掩饰。 “给大家添麻烦了。”明予辞没回话,“我从前在府里也是这般,一年总要生几场病的。” “还是怪我昨日带你上山。”江九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只是已经生病了说什么也没用,只暗暗记下,下次不能让这人冻着了,转了话题,“娘说你生病了像个娃娃,比我们兄妹三个都讨人疼。” “娘,来过?”明予辞眼神倏地睁圆,捏紧了身下的褥单,原来不是梦吗? “昨晚我托娘照看了会儿,没发现身上衣裳被换了吗?”江九想他心真大,若是自己给他换了衣裳难不成也不在意? 原来是这样,明予辞看着江九宽和的眼眸,还当是这人给他换的呢。 “我好像同娘亲说,想吃糯米糕……”而且他这么大的人,还哭成那样,实在有些丢脸。 江九兀地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也更温柔了些,“娘正在做呢,少不了你的糯米糕。” 他娘说的没错,这人生病了确实招人疼,看来是真馋糯米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予辞想解释,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悻悻认下馋嘴的名声。 “你乖,还有什么想吃的?”江九不再打趣他。 其实嘴里发苦什么都不想吃,可江九问了,明予辞就仔细想想,绞尽脑汁终是想起一个,江九就看这人眼巴巴瞅着自己,声音软乎乎拖着尾音,“想吃夫君上次做的蛋饼。” “是什么蛋饼?”江九给他做过不少加鸡蛋的饼,“灌饼?” “是把馍切开,夹一个煎鸡蛋。”明予辞想象着江九之前做蛋饼的过程,一双眼睛湿漉漉望着人,“可以再加一块青瓜吗?” “这时节没有青瓜了。”江九克制不住地带了亲昵的语调,揉了揉明予辞乌黑发亮的长发,温热的气息晃悠悠落在明予辞心底,“不过可以加几片白菜,给你挑菜心嫩的,没太有青菜味,好不好?” 明予辞鼻尖发酸,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意才勉强憋住没落下,身子一松,慢慢顺着被褥滑缩进被窝。 他整个人埋在棉絮里,闷着脑袋,哑哑的嗓音从棉被里传出,尾音裹着未消的水汽,“好。” —— 蛋饼吃上了,糯米糕也当做甜点摆在桌上,明予辞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还没想通江九是否真正把他当做妻子的时候,就已经大好了,时间不过堪堪过了两日。 秋风越来越大,夜晚睡觉总感觉有风透过墙缝打在脸上,吹得人睡不踏实,江九只能把自己的生意放一放,先把家里的房子重新修葺一番。 他在饭桌上和江父说起自己的打算,江父囫囵一碗粥下肚摸了把嘴,“咱爷俩 想一块去了,昨晚上你娘没睡踏实,今早黑着脸你爹我一句话不敢说,正巧小辞又病了,是得提早把房子收拾收拾。” “嗯。”江九应着,他不太懂这里房子怎么修缮,上辈子住的是乡下平房不错,天气却远没有这里冷,最冷的冬日也不过加床被子的事。 这里的冬日,人待在室外不过半刻钟便能被冻死,估计堪比上辈子最冷的北方了。 “咱父子俩估计得忙上一阵子了,家里这么多屋。”只他们二房就四间屋子,算上三房和江奶奶那屋,灶房茅房,少说十几间屋子,就他和大儿子的话,少不得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江九眼皮抬了抬,“先说好,只修咱自己家的几间房,我想重新砌间茅房出来,少不得需要爹帮忙。” 像是被大儿子看透了想法,江父讪讪一笑,“你奶奶和三叔那边……” “爹你非要使力气,儿子也拦不住你。”江九道,不过他给江父找了活,等帮他们自己家修好房子后,他就开始卖卤汤泡馍,他爹舍不得他娘出来吹冷风,又不会让儿子独自辛苦,倒时肯定会来帮忙。 江九安排的很妥当。 听说他们要修房子,江奶奶和三房无不同意的,就是没说要出力,和江九预想的一样,江父还想帮江奶奶修一下,碍于江九,到底没开口。 为了抗寒,他们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就把墙体垒得很厚,几年过去,风霜冲刷下墙上黄泥布满裂缝,只要把缝隙填了,保暖效果就会好上很多。 “黄土加碎稻草做成厚草泥糊墙上就行,墙根也得用厚黄土堵严实了,这房子啊,但凡有一处漏风,都存不住热气。” 江父同江九说着,在院子里和黄土泥,江九边听边帮忙,黄土泥和完,江父负责把墙缝糊好,得把整个墙体抹厚半寸多,这不是个多精细的活,就是费时间。 “等下雪前,还得在墙外整圈垒上厚实的秸秆墙,垒个十寸厚,能抵挡不少寒气。” “室内呢?”江九问,贴着冰墙估计也会很冷,江父啐一口唾沫到手心,重新扶着铁锨和泥,声音粗喘着,“这室内啊也跟外头一样,先围一圈秸秆,再用玉米皮编帘子钉在墙上。” 江九眉头一皱,“这样一来,岂不是非常容易起火。” 一点火星就能把房子全点了。 “所以屋里得时刻有人守着,尤其人睡了,火炉就得熄。”以往一家人一到冬天都睡在江父江母那屋火炕上,江父想到大儿子娶媳妇了,再跟他们老两口一起睡就不合适了,“趁着没下雪,给你们屋里也起个炕头。” “是得有个炕。”江九点头,看向院墙背阴处跟他娘一起编玉米皮帘的明予辞。 13. 第十三章 那人心思灵巧,不过看江母编了会儿就学懂了,乖乖坐在江母和江俏之间,不怎么插话,就听她们娘俩唠嗑。 江母看他没一会儿四根手指头磨得通红,说什么不让他干了,他又可怜巴巴缩在哪儿看人家编,把江九逗得直乐。 江母嫌弃地撇嘴,“俏俏,你看看你大哥,心思全放你嫂子身上,脸上糊了坨泥巴也不管了。” 江俏和明予辞闻言也都看了过去,果然见江九一张俊脸上糊了团黄泥,此刻还在看着他们笑,平添了几分傻气。 江俏笑出了声,明予辞也弯了唇角,江母又道,“估计这小子不知道黄泥里还混了牛粪,小辞也别告诉他,看他什么时候发现。” 明予辞眼里闪着光亮,“好。” 江母也发现他干瞅着可怜巴巴了,手指翻飞,不一会儿编了只草编兔子出来,明予辞没得过这样的玩具,爱不释手得看了半天,江俏贴着江母的肩头蹭了蹭,“娘,我也要!” “你要个头!”江母瞪她,“把你屋的帘子编好再说。” 明予辞看了会儿递到江俏面前,“给。” “嫂嫂,我说笑的,我小时候娘经常给编,我就是逗娘啦!”小姑娘笑颜如花,明予辞有些羡慕她们之间的母女感情。 临近中午,江母先去做午饭,江俏眼神一转,偷偷编了只青蛙,趁着明予辞不注意,插在了明予辞发顶上。 一直到吃饭都没有被发现,江俏偷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终于江九也发现了,没忍住轻笑了声,明予辞不解地回头,看男人脸上的黄泥还没洗去,也忍不住笑,用手帕捂着嘴只露出一双带笑的漂亮眼睛。 “夫君笑什么?” “没事。”江九揉揉他的发顶,目光落在那只草编青蛙身上,又落到他眼睛里,“很可爱。” 是,夸他可爱吗……明予辞脸色一红,往江九站的阴凉处挪了挪,“夫君也很可爱。” 说完这句话,明予辞尴尬地低头,江九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江母瞅着两人跟门神似的站在屋檐下,走近一看,一只玉米皮编得丑青蛙。 她笑骂一声,“臭丫头!”然后把明予辞头顶的草编青蛙摘下来,“这混丫头等我收拾她!你俩快来吃饭。” 明予辞这才察觉,自己竟然顶着这么个东西,难怪江九会说可爱,是在说青蛙很可爱吗。 他难掩低落地跟着江母去吃饭,江九也跟上。 —— 房屋的修葺计划,十日才算彻底完成。 不止墙壁,连地面江九也重新铺了谷草,上方盖旧木板,能够隔绝地下往上返的大部分寒气。屋顶重新填了新的稻草,腐烂的木头被换掉,不用担心下雪天把房子压塌。 经过这样一番修整,时间来到十一月初,风像是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剐,江父明里暗里想帮江奶奶把房子也修缮了,担心江九生气,这才迟迟没有行动。 江九来来回回进了好几趟山,院子里还堆了不少木头,江父暗戳戳准备拿木头用,江九面无表情走近他,“爹,您要是没事做,帮儿子做个二轮小摊。” “那是什么?”江父年轻时学过木工活。 “须得同轴实木轱辘,小摊约够两人操作的大小,车尾嵌一口大铁锅,灶下掏空添柴烧火,中段摆放案板调料罐,车头储物……”他说得认真,江父听得也仔细,好半晌后才频频点头,压根忘了江奶奶让他修屋子的事,满脑子都是不能耽误江九赚钱,“我儿想法多,爹这就去给做。” “那就麻烦爹了。” “说啥浑话!” 他爹做推车的同时,江九也去了趟镇上,一为订做一口足够熬煮整日卤汤的大铁锅,二为买香料回来自己研磨成粉当做调味料,三为同镇上屠户订猪下水,这东西虽不值钱,可也有人买。 几个屠户一听他要订猪下水,细打听知道江九打算用这东西做吃食来卖,纷纷劝他,最后看江九胸有成竹,才息了话。 “这人啊,总得吃了亏才知道旁人好心。”上次买猪下水的屠户大哥摇头道,也不再说旁的,能把这下水订出去也是好事。 十一月初八,随着第一场大雪落下,江九的卤煮摊子也正式开业。 江父考虑到冬日天冷,灶炉和整个车身都加厚围了一层草帘,迎风一侧斜立木板,避免寒风直扑。 整个车身外罩一 层类似遮阳棚的加厚粗布棉蓬,前面是可拆卸的,刮风下雪时可以拉上帘,形成一个小暖棚。 江九十分满意地挂上了自己的小木牌——秀萍卤煮。 秀萍是他娘的名字,方秀萍,上辈子他娘的早餐铺子就叫这个名。 江母和他前世的母亲,同样的名字、长相、性情,几乎就是他娘在这个世界的翻版。 这也是他明明前世已然功成名就,来到这里后却没有任何想要回去想法的原因。 他可以再一次拥有亲人,包括早逝的父亲,内心只有庆幸和珍惜。 目光触及明予辞,江九朝他笑了笑,当然,除了亲人,还有个媳妇。 “我出门了。”他道,头戴灰色毡帽,脖子上围着棉布围裹,推着小车就往外走。 江母犹犹豫豫地跟上去,“要不等天没那么冷了再去?” 他知道自己儿子拼命赚钱是因为什么,到底是当娘的,一家人围着炕头半分冻不着,儿子在外挨冻,她心里不舒坦。 “娘,就趁着天冷赚钱来着。”江九一笑,“算不上多冷,忙活起来就更不冷了。” “要不,我跟夫君一起去。”一直不说话的明予辞忽然上前,江母和江九都给他一个胡闹的眼神。 “你这身子骨跟他去遭罪作甚。”江母把人拉住,还是江父发话,“行了,让老大去吧,男子汉大丈夫的,不至于这点苦头吃不了。” 他还得垒茅房,不然能去帮忙。 他们贫苦人家,本来也就是吃苦换钱。 刘康和柱子知道他今天出摊,等着他家门口,等江九推着车出来,二人冻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你俩在这儿做什么?” “兄弟头天做生意,这不是来帮帮忙。”刘康道,跟他一起推车,“听你跟三婶唠了半天,还以为你不出门了呢,三婶儿真疼你。” “废话,那可是我亲娘。”江九笑道,很感动他们两个能来,“吃早饭了没?” “没呢!”柱子高声道,“等你这碗卤汤,我和阿康都馋大半个月了!” 江九闷笑一声,“待会儿让你们喝个够。” “那感情好。” 14.第十四章 他们没有固定的落脚地,就找背风房屋密集的地方停。 柱子和刘康都是活络的,一停下江九架上火重新把一锅卤汤煮的滚沸,二人就扯着嗓子吆喝。 “卖卤煮嘞!三分钱一碗的卤煮暖身又好吃!五分钱有肉又有菜嘞!” 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猫冬,听到声音,妇人们怕冷,打发自家汉子出门瞧瞧。 不过片刻,便有几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闻到味道那点被婆娘打发出来的不情不愿消散殆尽。 “柱子你俩吆喝啥呢!”一个中年男人率先道,柱子笑着指指不远处江九的方向,“咱哥几个闲不住,这不,研究了个卤煮,自己人尝着还不错,就想出门松松骨头也赚点闲钱,刘二叔您尝尝?” 柱子和刘康在村里的名声要比江九好很多,尤其江九落水后性情大变,不熟悉的人对这个中邪一样的人,多少有些发憷,柱子这样说也是打消村民们的顾虑。 “那我可得尝尝。”刘二叔快步走过去,周围几个男人也听到了,纷纷上前,不一会儿,江九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 刘二叔瞅了一样江九,见他不像传闻一样冷脸,问了嘴,“这咋卖的?” “二叔。”江九喊了人,“卤汤泡馍三文一碗,加肉的五文,卤货单卖,猪肚猪心猪舌和猪大肠都是二十四文一斤,猪肺猪肝便宜,十六文一斤,当然,也能散着买。” 这个价格有些高了,刘二叔心想,不过这么冷的天,出门做生意不容易,贵点也能理解。 “能尝不?” “当然可以。”江九早就想到会有人想尝,让江父做了一罐子牙签,他拿起一块猪肺放在案板上,笃笃笃切成小块,把牙签分给众人,“几位叔伯兄弟,都来尝尝,合适再买。” 他还做了蘸料,一小碟放在试吃台,几人尝过都觉得味道不错。 “没想到啊,你娘还有这个手艺!”人群里一位瘦高的汉子道,他看到小摊名字是秀萍,还以为是江母的手艺,江九也不反驳,只笑,“您要来一些吗?” “给我一斤猪肺,再来两碗加肉的卤煮。”瘦高汉子道,他家就两口人,成婚多年没有孩子,两口子吃饱全家不饿,这才能这么爽快。 江九忙着给盛,还额外给了一小碟蘸料,“这是送的,您尝尝,头一次做,还得听听大家伙儿的意见。” “那感情好,谢了。”男人拎着东西快步回去了。 其他人没有男人这么爽快,更多的是没钱,于是回去问自己婆娘,还有领着婆娘又出来的,不过最后多少都会买上一些。 “不能便宜点?”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走出,还没走进摊子就先听到她的声音。 “李寡妇,你这嗓门也忒大了!” 女人也就是李寡妇,看了江九一眼,挺着饱满的胸口戏骂一声,“我这是给江九招揽生意呢!” “那先谢过嫂子了。” “人江九生意好着呢!”男人们的目光都落在李寡妇身上,间或有几个要卤煮的,江九都给人盛好,一听要把碗还回去,干脆直接回家拿自己的碗了,江九谢过他们,这样也省得他洗碗。 李寡妇最后要了一碗三文的卤煮,江九往她家院子一看,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等李寡妇走后,刘康才道,“这李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前年刚死了男人,去年公婆也没了,村里都传她克亲。” “狗屁!”柱子呸了一声,“一群闲得蛋疼的才传的,就是个可怜人罢了。” 江九沉默不语,上辈子也有人传他克亲,甚至他娘死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时至今日也没有答案。 —— 一个地方差不多停了半个多时辰,江九三人又推车挪位置,不到一上午,准备的整锅卤煮都卖完了,剩下一点卤货,江九也不打算再卖,干脆给二人包了让他们带回去吃。 “说让你们喝个够没想到没够卖,剩点猪心和猪肝,你们带回去吃吧。” “跟你说笑呢,我们吃过了来的。”这东西二十多文一斤,江九给他们这些都有二三斤了,他们也不收,收了保准被自己娘揍。 “拿着。”江九说一不二,把两个油纸包丢到他们怀里就推着车往家里走,“没有你们帮忙不可能卖的这么快,就当是工钱了。” “谁家一上午给四五十文的工钱啊。”刘康上前搭把手,柱子揽住了江九的脖子,“好兄弟,应该的!” 江九看看他俩,羡慕原主能有两个好兄弟,“行了,说再多就见外了。” “好吧,那我就笑纳了。”柱子嘿嘿一笑,展现出二十出头的汉子独有的利落英气,“其实我刚才就馋了,他们尝的时候我也想尝尝。” 刘康没那么直接,也直咽口水,江九挑眉,“倒是我不懂事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去,江母听到声音赶紧去开门,掸去高大的汉子身上的积雪,又摸摸手,热烘烘的这才放下心去看铁锅,心神一惊,“卖完了?!” 江九嗯了声,摘了毡帽与开了门缝正担忧看他的明予辞眼神对上,眉眼一松。 江母很是高兴,“不亏是我儿,干哪行行哪行!” “娘,我先回屋暖和暖和。” “快去吧,待会儿吃饭。”江母面上笑容不止。 明予辞让开位置让男人进来,关了门把冷气隔绝在屋外。 他们的屋子也烧了暖炕,炕上摆着个小木桌,明予辞方才在自己对弈,江九把棉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衣衫才觉得温度正好,坐在炕沿看向棋局, “死局?” 明予辞应了声,他心神不宁,便不知不觉下成了死局。 “是无聊了吗?”江九放轻了声音,他本也不是个粗狂之人,刻意缓声,总让明予辞很受用。 无聊吗,也不,他习惯了。 他十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听话可以一个人待着,不听话就被责罚一番一个人待着,在江家的日子,已经算不上无聊了。 他摇摇头,明显有心事的模样,却不愿意主动开口。 江九想了想,把棋局打乱,明予辞挪到炕边踩着矮凳慢慢上炕,他没有盘腿,两腿并着偏向里侧,腰板挺得直直的,又乖又端正,江九心里更觉得他像个姑娘。 “想听故事吗?” 假姑娘垂着的眼睛抬了起来,瞳仁微微睁大些许,视线带着浅浅的好奇。 江九缓缓道:“王子天生长了一对驴耳朵,下令让理发师保守秘密,不然就要杀死他。” 假姑娘竖起耳朵乖乖听着。 “理发师憋着天大的秘密不能对人说,日渐消瘦,寻遍名医也没有办法。” “后来,他遇到一位老医师,老医师并没有像其他医师一样对他刨根问底,而是同他说‘从前有人藏了不能说的秘密,闷得浑身病痛,最后跑到树洞把自己的秘密大声喊了出来,身子才慢慢转好。’” “理发师听完恍然醒悟,独自跑到森林里,对着树洞大声喊出‘王子有一对驴耳朵’,心结自此解开,身体也慢慢好了。” 明予辞揉着手指,心脏砰砰跳,黑亮的眸子重新垂下,江九没有逼他,由着他沉默不语。 很快,江母喊二人吃饭,江九应了声,起身穿鞋,明予辞也跟着穿鞋,二人走出屋子前,江九忽然把人堵在墙角,看他惊慌失措抬起眸子,伸手抚了下假姑娘落寞的眼尾,“我有幸可以做你的树洞吗?” 二人对视片刻,明予辞才躲开视线,江九估计他不会这么快想开,牵着人往外走。 刚要开门,手臂却被人很小力气的扯了下,江九回头看,明予辞鼓了鼓勇气,“秀、秀萍,是?” 江九耳边轰的一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无奈地揉着明予辞梳得齐整的发顶,心脏也像是被人揉了一把,又软又酸,“我们小辞就因为一个名字不高兴了半天?” 明予辞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肯定是自己想错了,有些羞窘地想跑,江九把人扯了回来。 男人的力气不同于双儿,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也能让人走不出半步,眼见人要急了,江九这才慢悠悠解释,他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秀萍是方秀萍,是我娘亲。” “我,我知道了!”明予辞低着头应下,足下慌乱往外走,留下江九在后头笑话他。 真是个小孩子,这点小事也能闷在心里。 15.第十五章 村中夜里不算静谧,不下雪的天也能听见院外的狗吠声和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江九听见身旁的动静,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让自己清醒过来。 “十五次了。” 明予辞翻身翻到一半僵住了身子。 “是睡不着吗?你一直在翻来覆去的烙饼。”江九侧身正对着人,一日的忙碌让他睡意深沉,抱着被子微眯着眼,“还是有心事?” “我白日里睡多了。”明予辞半真半假地说着,窗户被糊住,没有办法再借助月光看清男人冷硬疏朗的脸,他却依旧没有闭上双眼,直到男人把温暖的大掌盖在他眼睛上,“乖啊,快睡。” 或许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明予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小声说了句什么,“你把我当什么呢?” “当小媳妇呗还能是什么。” 二人靠得极近,是江九一伸手就能将人揽住的距离,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手掌在人后背轻拍着,嘴里哼着低沉的柔和曲调,自己困倦得不行,却非要先将人哄睡。 “骗子。”明予辞嘟囔着,往他身边蜷了蜷,他不信江九说的话,心也因此更乱了些。 因为家里的缘故,他从小便通晓男女之事,不觉得江九把他当媳妇,这人对他没有半分的情欲,真要计较起来,把他当弟弟多一些。 似乎也不太准确,他想,江九说他是个假姑娘,也或许会把他当做妹妹。 他迷迷糊糊睡去,翌日晨起,江九也罕见的没有早起,枕着手臂在看他,被刚睡醒的明予辞抓个正着。 “夫,君?” “醒了。”江九像是醒了很久,嗓音里已经没有半分喑哑,看他把脸埋在被子里蹭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这次眼里不复方才的迷茫,江九又笑,“这次才是真醒了?” 明予辞越过这个话题去,装得端端正正,“夫君怎么还在。” “跟你聊聊。”这几日,小少爷心事很多,他早就想找机会跟他聊聊,昨晚实在困得不行,今日就不能再拖了。 “聊什么呢。”明予辞提了提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眼帘垂着,不太想聊的模样,江九直言,“是因为我太忙了,没有办法陪你吗?还是说冬天来了,在屋子里闷得难受?我看你这几天总是一副有心事但又不想说的模样。” 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卤煮摊的名字。 明予辞躲着不说话,江九又问了他几句,他也依旧沉默着,让江九有些无奈,“夫妻之间,遇到问题是要说开的。你要告诉我怎么了,或者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若是让我猜的话,我可能没有聪慧到那样的地步。” “我没事。”他只道。 是他自己的问题,跟男人无关。 江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看着那张巴掌大的脸,又舍不得对人发火,最后自己憋屈地下炕,出去干活了。 —— 江母近日又发愁,他儿子儿媳又闹了别扭。 这次似乎格外严重一些,两个人都是八竿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谁也不说,把她急得不行。 她打算今天跟着自己儿子出摊,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口子从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没什么矛盾能几天不说话的。 摊子支好,江母刚要问,就有不少村民走了过来,让她只能把话憋了回去。 “呦,好久不见了秀萍,跟儿子一块出来了?”说话的妇人是张家媳妇,江母一贯跟人不对付,只做生意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着搭话,江母也就回了几句,“这臭小子嫌天太冷了,不让我跟着,这不,我实在不放心,看今天日头还行,来帮帮忙。” “哎呦!你可真是有个好儿子!” 江母笑了几声。 那人不依不饶,“你家那男儿媳呢,这么久了都没出来让大家伙见见。” “那孩子身子弱,老大宝贝的不行,哪能让人出来。”江母也没了好态度,这张氏一看就没好心,问东问西,半个子也不花。 “ 身子弱?”张氏故作惊讶道,“难怪嫁到你家这么久也不见有动静,这可了不得,听说双儿不容易怀孕,你们可得注意些,别三年五年的,都没有孩子,那可就……” 似乎是感觉自己话说的不好听,张氏干笑一声,“秀萍啊,你也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看看你家江九,可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这脸糙的。” “娶个富贵媳妇是好,咱村里谁不羡慕,就是这媳妇没那么好伺候吧?不然犯得着大冬天的出来受苦受累的?” “恐怕忙活一个月,还不够人家平时吃一顿饭的呢!别到时候伺候人几年,伺候了个不下蛋的……” “你!”江母气急,她就知道这死女人没安好心! 压下怒气,江母冷声道,“我今天不跟你吵,你少胡咧咧!” “算了算了,你自己儿子自己不心疼,旁人说再多也没用,我可舍不得我家儿出来受冻。” 摊前的村民买完都散的差不多了,江九看向张氏,“我怎么听说栓子哥在镇上给人当长工,婶子不会觉得长工比摆摊舒坦吧?” “我除了受点冷风外可没有别的委屈,长工听说动辄就要被主人家打骂,我看张婶子疼孩子也就嘴上说说,不然怎么自己不去做长工要让自己儿子去做?” “我……” “这里风大,张婶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别到时候风寒了怪在我们头上。” 江母看着张氏狼狈的背影,心里只觉得畅快,可畅快完,她又看向自己儿子,把江九看得心里发毛。 “娘,您有事就说。” “你跟小辞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江九盖上锅盖打算挪个位置,江母还想问,江九拿话给她堵了回去,“村长家昨天订了四碗卤汤,娘你给送去吧。” “臭小子!”江母就知道这臭小子不愿意说,她只能给村长家送汤去,走出小摊发现不远处有个背影有些熟悉,等她看过去,那人又躲到旁边草垛去了,她没再多想。 16.第十六章 与往常一样摆摊、收摊、吃饭、睡觉,江九到了夜晚不免想到白天发生的事。 他也不知道两人怎么就忽然开始冷战,总之是他没再主动说话,那人话也少,屡屡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都忍住了,他也就不说,仿佛在较劲。 那人明显也还没睡,窸窸窣窣的像个小老鼠,江九只能让自己放松装作睡熟了的模样,看看那人想干什么。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江九睫毛一颤,那人看他没什么反应,慢慢坐了起来,紧接着脸上一凉,一股清淡的香气从脸上传来。 那双手摸的他脸有些痒。 “你在做什么?”江九一把攥住明予辞往回缩的手,声音哪有半分的睡意。 反应过来被人骗了,明予辞慌忙往后退,江九拽住他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做什么坏事,嗯?” “我……”背靠着男人炽热的胸膛,明予辞把手里的小罐子往身后藏,只是他也不知道江九是怎么发现的,精准抓住他另一只手,把小罐子抢了过去。 江九见过这个小罐子,里面装的是面脂,他抹了抹自己的脸,果然油润润的,“大晚上不睡,就为了给我擦脸?” “对不起。”明予辞又挣扎了几下,被人禁锢在怀里纹丝不动。 江九拿他没办法,从后将人拢住,两只大手攥住他温凉的手暖着,脸贴在人耳边,感觉怀里人身子一僵,江九后撤了些,目光意味深长,“讨厌我?” “没、没有。” “那我能抱抱你吗?” 明予辞不明白他抱都抱了再问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江九重新靠近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上午偷偷跟去了?” 明予辞瞳仁微微瞪圆,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了踪迹,江九听他呼吸越来越乱,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抱紧了些,“听到有人说我脸糙,大晚上不睡给我抹面脂,小辞,你怎么想的?” “我不是……” “那婶子跟娘有渊源,她故意说的,我脸没那么糙。” 明予辞慢慢转了个身,想到刚才给男人抹面脂时候的触感,其实是糙的,被北风吹得都皴裂了。 他伸手又想摸一把,被江九抓住,放在唇边轻吻了下,整个人又呆住了。 纯情的模样取悦了江九,“没人亲过你?” “为什么会有?”明予辞心脏砰砰直跳,出嫁前除了父亲,他几乎没接触过其他男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亲他呢。 “没有最好,有也没关系。”江九道,睡意上头,揽着人一起躺下,把自己的被子一踢,挤进人被窝里。 一刻钟过去了,怀里的人还是僵的,江九把人松开往后退一下,那人反而跟着他往他怀里贴,真被他抱住了又呆呆的不敢动。 来回几次,江九也不试探了,把人抱得紧紧的,“睡。” “睡不着。”明予辞睁着一双在黑夜里仍旧明亮的眼睛,甜丝丝的声音有些委屈,江九想逗弄人的心思空前绝后,只觉得他好乖,被人抱着就睡不着,像是被人提溜着后脖颈的小猫。 “要听故事吗?”他问小猫。 “是王子长着一对驴耳朵嘛,已经听过了的。”他还在乖乖的答,江九带笑的声音在黑夜里听得很真切,“不是哦,是睡美人的故事。” “那要的。” 江九沉缓的嗓音带着蛊惑,“……最后的最后,一位王子穿越荆棘,来到城堡,将沉睡的公主吻醒,后世将其称为真爱之吻,王子也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真爱之吻?” “唔?嗯……”江九眼皮打架,呵欠连连。 “要亲哪里?”明予辞听了故事似乎更精神了些。 长久没得到回应,他推了推江九的肩膀,“夫君?” “嗯?”江九刚要睡着,脑袋发懵,已经忘了他方才的问题,只想把人哄睡,“快睡吧小公主……” “我不是小公主。”他耳尖一红。 “嗯,你不是,我是……” 明予辞:“……” 江九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总之是小公主终于不说话了,他也终 于能睡个安稳觉。 二人和好,还互通了心意,这一觉江九睡得格外舒畅。 怀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脸蛋红扑扑依旧睡得平稳,江九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够,他尝试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对人起了别样的心思,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眼神好笑地落在明予辞轻颤的长睫毛上,看人分明醒了却不肯睁眼,还要装作睡着的样子,翻个身不再正对着他,而是选择对着天花板。 江九配合他,蹑手蹑脚起身,下炕,然后穿鞋,出去之前忽然顿了顿脚步,俯身凑过去,在那人额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吻醒了公主。”那人兀地睁开了一双落满细碎柔光的眼睛。 江九心神一晃,径直怔在原地。他面上不显,眼底深处却涌动着异样的情绪,目光流连不舍在那人秋水一般的眸子里。 目光相触,眉宇间漫开浅浅情愫,江九喉结滚动,在自己嘴角不听话的上扬之前挪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没听说哪家的公主是睡炕头的,咱们会不会寒酸了些?” 他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和之前一样,不太确定地额外加了个亲昵些的称呼,“宝宝?” 他之前觉得在大街上互相喊对方宝宝的恋爱,太肉麻了,现在他想再肉麻一些,现有的亲昵称呼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我们这里太冷了,只能睡炕头呀。”明予辞认真回答他,“若是睡在冰棺里,王子也吻不醒了。” 童话只是童话,现实谁不想在极寒的北方搂着漂亮媳妇懒个床,江九只能遗憾地捏捏媳妇暖和的脸颊,“说的有道理,那公主继续睡,我要赚钱养家了。” “今天可以早一些回来吗?” “卖完就回。”江九回复他,走出去半步,又退回来,叮嘱,“今天不准偷偷跟去了,万一生病又要难受,知道吗?” “知道啦。”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心情很好的模样。 “是在撒娇吗?”一早上都在撒娇,甜到他心坎去了。 公主没有回答他,而是埋到被子里当缩头乌龟去了。 17.第十七章 清点好东西,江九准备出摊,今天是他和江父两个人,江母本来也想跟着,江父听说昨天的事后,不让她跟了。 刚打开院门,明予辞从屋里裹了身棉袄出来,他知道自己穿少了江九肯定不会带他一起,就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成了粽子,看江九要走着急跑了两步,还差点跌倒,把江九吓了一跳。 江九扶了他一把,“你乖,跟娘在家里,我马上就回了。” 明予辞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看他,把江九看得骨头都软了还不罢休,江九扣上他宽大的兜帽,给他加了个耳捂和暖袖。 “怕了你了,小祖宗。” 江九让他走在自己和江父身后,“冷了一定要跟我说,把你送回来,知道吗?” 明予辞扯着他披风上的羊毛,低垂着脑袋也不搭话,江九看过来他才老老实实点头,江九抓住他作乱的手护在自己披风下面。 三人很快到了村口固定的区域,已经有几个村民在等着了,父子俩把摊子支好,江九让江父先烧上火,把棉蓬拉上一半,正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 “在这儿还暖和些。”他从车头盛放杂物的地方拿了个板凳出来放过去,“坐这儿。”又从重新烧热的锅里盛了半碗卤汤,放在明予辞面前的位置,“冷了就喝点暖暖,我兑了热水,不咸。” 江父已经跟着他干了好几天,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抽空看一眼儿子那边,只觉得没眼看。 黏媳妇黏的,跟那粘豆包似的。 等把人安顿好,江九才开始张罗生意,明予辞坐的位置十分隐秘,不是特定的角度很难发现他,只是江九总时不时往那边看,还总凑过去说话,来往的村民想不注意到都难。 “这是把媳妇带出来了?”头天就来支持他们生意的刘二叔道。 江九难得有些不自在,面上一热,“屋里闷,带他出来透透气。” “你这媳妇是护的严实,愣是没给大家伙儿瞧过一眼。”又有个熟客打趣道,“本来还想把我媳妇家的二丫头给你介绍介绍,谁知道你这汉子,不声不响就成婚了。” 明予辞耳朵一动,放下碗就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刚好被摊子前的几人看见。 “嚯!”熟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干笑一声,“你这媳妇,是漂亮哈!” 这脸长得,他没啥文化,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就觉得村里那棵梨花树成精也就长这模样了。 江九把人摁回去,皮笑肉不笑,“就是怕别人惦记,哈哈哈” 熟客接了卤煮快步走了,估计也是知道自己失态。 又把摊子前几个村民打发走,江九才来得及哄人,炕头公主清瘦的脸颊微微鼓着,俏面覆上一层清寒,一看就是生了闷气,江九轻轻戳了下他冰凉的脸颊,“生气了?” 明予辞绷着肩膀转过身去,江九把帘子又拉上一些,挡住二人,黑暗里,感官被放大,明予辞感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被迫往后仰,“别气,以后不卖他了。” 以后也不能让这人跟着出来了,难怪他娘说,他家院外总有些年轻汉子走来走去,感情真是惦记上他媳妇了。 “你都成亲了。”明予辞不悦道,还想给他夫君介绍姑娘是什么心思,哪有成婚还没半年就纳妾的。 “对啊!”他都成亲了,还惦记他媳妇,简直不把他江九当男人看。 虽然二人说的不是一个事,总归彼此的反应让对方都满意,江九也趁机赚足了便宜,偶尔切块刚煮出来的肉喂过去,明予辞也都乖乖吃了。 江父简直不想再跟他一起干活,独自在棉蓬外吹着冷风,招待食客。 好在腻歪完了,江九才想起他爹来,让他爹喝碗卤汤暖暖身子,他来忙活。 江父哼了一声,想回家找婆娘。 三人一起卖到中午,堪堪卖了三分之一的量,这明显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大家伙儿吃腻了?”江父忧心道。 “不至于这么快。”江九心里有数,他没打算长久在村里做这个买卖,今天这情况肯定是有问题。 “要是卖不完怎么办?” “咱自家人吃。”江九没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当给家里添添油水了。 江父瞪他,好几百文 的东西自己家吃,造孽啊! 回家路上,遇到李寡妇,李寡妇像是故意等他们一样,在他家不远处,江九这些日子跟她熟悉了,就跟她打了个招呼。 李寡妇看向跟在他身后的明予辞,“可是舍得让你这俊媳妇出来见人了!”她捂嘴笑了下,慢慢收起调笑的语气,认真跟他道,“张家也摆了个小摊,跟你们卖一样的东西,价钱却便宜不少。” 江九了然,果然如此。 他同李寡妇道谢,同时从锅里捞了块猪舌包好递过去,李寡妇摆手,“不用,顺口的事。” “拿着吧,给小芳的。”李寡妇的闺女叫小芳,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听说吃啥补啥,说不定吃了这个猪舌,你闺女就会说话了。” “那感情好。”提到闺女,李寡妇也露出几分真心的笑。 “贵人语迟。”明予辞在一旁道,“有时说话晚也不是坏事。” “还是少爷会说话。”李寡妇瞅瞅明予辞,“不像咱乡下人,只会说吃啥补啥。” 江九被噎住。 到家跟江母说了情况,江母张嘴就开骂,“张氏这个不要脸的玩意,我就知道她昨天没安好心!” “不是她也会有别人。”毕竟他们每天的流水,只要有心人都能算得出来,江九心里有数。 下水这些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好吃的,不然这么多年怎么没有别人开卤煮铺子,清洗起来费功夫不说,配料上更得下重功夫。 江九下午又出去摆摊,张氏果然得意洋洋来了他们摊子前,“呦!剩这么多没卖出去啊,看来这人不能赚太多昧良心的银子,一碗没肉没菜的卤煮都敢卖三文钱!” 江九本来不欲理会,一看摊前聚集了不少村民,对张氏的话纷纷附和,才皱着眉解释了句,“三文钱的卤煮虽然没肉,可汤都是肉熬的,大料是挑好的,馍也是掺了精面做的,这都是成本。” “你说的谁信啊!”张氏呸了一声,“还扯什么精面,没肉就是没肉!” “就是就是!” “我们之前就是吃个新鲜,回头想想三文钱还是太贵了!” 18.第十八章 眼看在村里是卖不完了,江九又不想留到隔天再卖,于是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推着车就往邻村去。 他们和邻村距离不远,由一条三十多米宽的江河隔开,江九上桥,往邻村走。 他们村是大崮村,河对岸是小崮村,几年前两村还是来往密切,互相通婚的友好村邻,听村里人说,是因为前些年他们大崮村有个汉子和小崮村的汉子看上了同一位镇上的姑娘,小崮村使了阴招,让那姑娘最终选择嫁去了小崮村。 这下惹怒了他们大崮村的汉子。 那汉子找了几个年轻汉子,说着就要去小崮村给人教训,结果被打了回来,从此世仇就此结下。 不过江母说这事并不是传闻那样,人家那姑娘和小崮村的汉子本就情投意合,旁人非要去横插一脚,本身就不会有好下场。 江九并不是很熟悉小崮村的人家,于是打算沿着村落挨家挨户敲门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尝尝卤煮。 一开始那户人家看他是大崮村的,没给什么好脸色,后来尝过后觉得价格合适,还是买了一些,让江九放下了心。 江九一路推着叫卖,给人送到屋里,多数人并不在意他大崮村人的身份,看来这所谓的“世仇”,也就只有大崮村一部分人在意。 一路虽然还算顺利,江九全部卖完天色也擦黑了,他哈了哈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胳膊传来一阵刺痛,“嘶”了一口,赶着回家去。 到村口时远远看到两道身影,江九脚步加快,那两道身影也迎了过来。 “你说说你,往外头跑做什么!”江母一整天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要发生点事,眼看天黑了儿子还不回来,做好饭就出来等了。 好在是好好回来了。 江九隔着兜帽揉了揉正担忧看他的小媳妇,把人牵住,这才回自己娘的话,“去了趟小崮村,一开始卖的不是很顺利,才有些晚。” “下回不准不声不响就往外头跑!” “听您的。” 到了家,江母把留的饭菜端上来,三人一起吃,饭桌上又念叨了几句,江九怕她担心只能老老实实应下,“娘,您说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臭小子!”江母用筷子敲他脑袋。 “老二是明天放冬假了吧?” “你不说娘差点忘了!”江母连连哎呦两声,“娘正想跟你说这事呢,路不好走,让老二跟村里牛车回来吧,别去接了。” “我答应他的,得去。”况且满打满算,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他也想去县里添置点东西,赚钱就是为了花的,这一个多月靠着卤煮也赚了不少银子。 平常人看他每天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赚辛苦钱,不知道他这辛苦钱能赚多少,知道的都像张家一样,来抢生意了。 不过对张家,他并不担心,他的卤煮生意,至少这个冬天并不会受太大影响。 “那也行,你路上小心点,回来买几斤肉,咱一家人开小灶。” “娘还知道开小灶?” “说的什么混账话。”江母又想敲他,“娘又不傻,也不憨,要不是你之前……” 想到前些年的日子,饶是江母这样强势的女人也不免红了眼眶。 大儿子从出生反应就比别人慢半拍,算命的说是命里缺了一魂一魄,须得等这一魂一魄归位日子才能好过。 小儿子身子骨不是很结实,是个读圣贤书的,江母怕耽误儿子学业,向来报喜不报忧,还有个小闺女,年纪也不大。 江母担心她和江父走了,三个孩子受委屈,这才一直没分家,江奶奶苛待她也忍了,就想着和大房三房搞好关系,日后小辈们也能互相帮衬。 好在大儿子落了次水,就像变了个人。 村里人说她儿子中了邪,她不信,她就记着那算命的说的话,这是魂魄归位了,她儿本就是有大出息的。 “吃饭吃好好的,您说这些做什么。儿子这不是好了,以后保准让您过好日子。” “娘但愿都是好日子!”明予辞递了帕子给江母擦眼泪,江母一抹眼角, 恢复了往常的干脆,她笑着牵过两人的手,“你俩把日子过好,娘就放心了。” 虽然跟新媳妇相处,还不足两个月,可江母还是一样,她第一眼觉得这儿媳妇是个好的,越相处越觉得好。 出身富贵,却没有富贵人家身上半分的傲慢,长得乖好养活,关键一心一意只有自家儿子,江母起初还遗憾怎么就不是个姑娘,后来转念一想,哪儿能都是十全十美的事,双儿也挺好。 就是这小两口晚上睡觉半点动静也没有,不会大冬天还分被睡,她别有深意地看着自家儿子,还真有这个可能。 这小子看着挺精明,别到这种事上糊涂啊。 “行了,赶紧回房睡去吧。”江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就把人打发回屋。 江九一进屋,赶紧把身上的袄子脱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脱里面的衣裳,直到脱到最后一件里衣,疼得变了脸色。 “夫君这是怎么了?”明予辞在一旁看他动作,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江九只让他拿把剪刀来,得把这里衣剪了,脱是别想脱了,他分心解释了句,“下午盛汤时候没端稳,洒了一胳膊,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没早处理,烫掉一层皮,在外头冻着没感觉多疼,回屋里身上一暖和,才感觉火辣辣的疼。 明予辞有些被吓到,拿了剪刀来,眸子垂着,“我帮夫君弄吧。” “行。”江九自己脱了另一边胳膊,只剩一只烫伤的胳膊没脱掉,衣裳都粘在皮上,不能硬脱,会把那层皮也撕下来,明予辞手有些抖,忍着头皮发麻,颤巍巍先把那只袖子剪了下来,这才一点点把衣物和皮肉分开。 他是捻惯了绣针的,精细活能做,只是被瘆到,慢慢稳下心就顺利很多,江九放缓了神情,捏捏他的脸,“别紧张,没那么疼。” 他触手温凉湿润,这才发觉这人似乎哭了,顿时心慌了起来。 “别哭啊乖乖,没敢让娘知道就是怕她哭,怎么你也哭。”江九把人往怀里揽了揽,“真是个姑娘不成,嗯?” 19.第十九章 “你别说话了。”明予辞急得帕子都忘了拿,用袖子擦了擦眼底的水汽,好不容易才静下心给人处理伤口,这人还逗他。 “我不是姑娘,倒是让你失望了。”他气闷道,哼了一声不让江九再碰他,起身去灶房拿了壶酒,回来对着江九的伤口就要往下倒,江九连忙制住他,脸上一白,“我错了媳妇。” 他认错认得很快,这壶酒浇下来,他还有命抱媳妇不,怕不是要疼死他。 “要洗一下呀。”明予辞急道,他没有别的想法。 江九把那壶酒拿过来放在身后,揣着明白装糊涂,“柜子里有药粉,撒点药粉包起来就行。” 他说的认真,明予辞不疑有他,给人伤口包好后,又垂着眼掉几滴金豆豆,江九确认酒被拿走了,松一口气把人拉过来怀里搂着。 “好了,知道你心疼我,一点小伤,其实不怎么疼。”他没哄过人,把人当姑娘哄,“听说重新长出来的肉更嫩,你夫君我啊,也想再嫩点。” 本来还在哭的人,被逗得又哭又笑,“你要那么嫩的肉作甚,又不能吃。” “谁说不能吃。”江九把媳妇袖子挽下去,在那截柔软皙白的小臂上轻轻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跟嫩豆腐似的,又软又滑。” 明予辞这才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拍拍胸口,他还当江九真要咬他。 “睡吧,明日不是要去接小叔。” “嗯。”江九松开人,自己率先上炕,被明予辞拦住,犹犹豫豫提醒,“你洗脚。” 江九:“……” 江九笑一声:“我下午洗过了。” 明予辞才不信,披着棉袄要去打水,江九拦住他,“我去吧。” 入了夜外头更冷,他还抗冻一些。 “不用。”明予辞说着就往外走,从灶房里打了热水回来,缩了缩身子,在炕前蹲下就要给江九脱鞋,江九赶紧挪开脚,“别别!” 他这辈子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被别人洗过脚,“媳妇儿,我是胳膊受伤,脚没伤,我自己洗就行。” “可是你以前也给我洗的。”明予辞蹲着不起来,眼神巴巴地看他,“我家里也是娘给爹洗脚。” 他很久之前就想这样做了,为人媳妇不就是要做这些吗。 侍奉公婆,伺候夫君,他什么都没做到。好不容易有机会,江九还拒绝他,不免心中挫败。 “咱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江九赶紧把人拉起来,自己脱了鞋胡乱泡了下,他在外头忙活一天,就算没有脚气味道也不会好闻,哪能让他媳妇帮忙洗。 “咱家的规矩是丈夫给媳妇洗脚。”他道。 明予辞不相信,江九又道,“媳妇娶回来就是疼的,不能让你过以前的富贵日子我已经很愧疚了,更不可能让你伺候我。” “可是我嫁给你了,过什么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明予辞脸色好看了些,“况且,我不觉得现在的日子哪里不好,也不觉得以前在家里的日子哪里好。” “说绕口令呢宝宝。”江九有意糊弄过去,擦干脚上炕,“媳妇帮我把洗脚水倒了,就算你伺候过了,行不?” 他媳妇被绕沟里,狐疑地点了头。 等江九洗了脚,明予辞自己也打了热水收拾自己。他爱干净,里里外外要擦几遍才肯换新的衣裳上炕。 江九听着水声,又看人裹了棉袄拿小盆到灶房,忙活不停,后来江九干脆也不睡了,侧过身看他像个小老鼠运粮一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油灯昏黄,并不算亮,只能看到他在洗着什么东西,江九问他,“媳妇,忙什么呢?” “我的小裤洗了一直不干。”不但不干,还被冻成冰干干了,他不好意思说。 “你晾哪儿了?”江九坐了起来,明予辞也刚好把手里最后一条小裤洗完、拧干、撑开,在江九的注视下 把江九用旧褥单给他隔出来换衣裳的隔间帘子拉开。 昏暗的灯光下,江九依旧能看到他被冻成形的小裤,大约有个六七条小短裤并排晾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木头模具。 江九肩膀一阵轻颤,唇角扬了又压,到底还是从炕上下来,走到了苦恼的人面前,大掌揉着他已经卸下发髻的柔软长发,“我们小辞真是可爱过头了。” “咱们屋子里白天又不生火,冻得像冰窟一样,怎么能晾干衣裳呢。” “那晾在哪里?”明予辞低头小声地讲,他也不好意思晾到江父江母他们那屋里啊,白天他们一家人都在那屋里暖和。 “晾灶房暖炉旁,暖炉一晚上不灭。”江九道,帮他把一排小裤都取了下来,用热水重新洗了一遍,这才给他拿到灶房里烘干,明予辞亦步亦趋跟着他,等他都晾完,扯着他袖子,“夫君你明早要帮我收起来。” 不能被别人看见了。 “好。”江九捏着他的手,“走吧,回去睡。” 忙活一阵,一家人都睡了,就剩他们两个精神抖擞。 明天一早要去镇上,先去把过年用的东西采买完,再去接老二,江九本来不困,想着这些就困了。 困着困着怀里挤了个柔软的身子。 昨晚他们就一个被窝了,今晚理所应当还是一个被窝。 江九翻个身把人抱住,脸颊埋在他颈边蹭了蹭,昏昏沉沉问,“怎么是香的?” “我下午刚洗了头发。”抹了香香的头油,他依赖地靠在男人温热的胸口。 江九又轻嗅了几下,半阖着眼开口,语声绵柔又倦怠,“兰花味道的。” “嗯!”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江九蹭到明予辞胸口,埋进去,轻笑了声,混着浓重的困意,“傻乎乎的媳妇。” 晾个几天晾不干,也不知道问,若不是没得换洗,估计今天还不会问。 20.第二十章 一夜好眠。 天不亮江九就醒了,他还维持着昨晚睡前的姿势,受伤的那只手搭在明予辞腰间,另一只手被明予辞枕着,两个人面对面。 昨晚是靠在这人胸口睡的,应该是睡着睡着嫌闷,把头探出来了,江九心想。 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外有淡淡的光亮,江九盯着人看了会儿,啄木鸟一样,这里亲一下那里亲一下。 他媳妇怎么这么可爱,睡着了也一样可爱,被他亲烦了就捂着脸哼唧几声,发觉捂脸不管用后干脆趴着睡,把脸藏起来。 江九把他一头碍事的长发小心拨到一侧,露出一只浅红的耳朵和侧颈,捏了捏软乎乎的耳垂,“小辞,起床了,咱们今天得早早出发。”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根有些痒,明予辞耸了下肩膀又落下,棉被顺着滑到肩膀下,圆润白皙的肩头落在男人眼中。 还有颈后那两根缠在一起的,细细的红绳。 他媳妇不会就穿了个肚兜吧,江九猛地退后了些,先把自己从被窝里摘出去。 他就说,昨晚往上一搂,那柔软的触感不像是布料能有的,比上次摸的缂丝褥单还软滑上几分。 冷气一扑,人终究清醒了些。 他把被子往上拉,把人盖住,心里默念非礼勿视,来回念叨几次才开口,“再不起就不带你去了。” “去……”明予辞明显是还没睡够,在被子里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说自己已经醒了,可没多一会儿又没了动静。 江九先起,把他的小裤给收起来,烧了热水端进来,这才正式喊人起床。 明予辞这时候也起了,坐在炕上裹着被子发呆,江九过去把人捏成嘟嘟嘴,“醒啦?” “我做梦了,夫君。”他乖乖的,带着委屈和抱怨道,“昨天我和俏俏去喂鸡,晚上就梦见有小鸡啄我,他把它赶走它并不走,一直追着我啄。” 江九愣了愣,顺势道,“那下次别跟她一起了。” “可是我也能帮忙。”他彻底清醒了,不再纠结梦里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小叔?” “等你穿好衣裳就去,咱们去县里吃早饭。” 明予辞加快了动作,穿了件稍微贴身的软绢小衣后,开始穿坎肩,再外面是件窄袖加棉的暗花绫小袄,每穿好一件,他都要对着镜子捋一捋,一丝褶皱都不能有,江九坐在一旁看着他一件件穿衣裳,也不催促。 “换双羊毛袜。”江九提醒他,“咱们今天要走路的,棉袜不保暖,地底的寒气顺着鞋底全钻到身体里了。” “好。”他又去自己衣柜暗格里找,找了双长筒的,穿好后,江九蹲在他身前,把内侧的裤管用袜口牢牢匝住,明予辞踢了踢腿,不太满意,“这样不好看。” “旁人看不着的。”江九最后把羊毛披风给他系上,耳捂、兜帽、围巾一一戴好,手上也戴了双稍微薄些的手套。 披风够大,能盖住手,就不戴手捂子了,免得活动不开。 江九很快也把自己收拾好,揽着人出门,江母在灶房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找了一个冬天没找着,今儿小辞要出门,可算是让我找到了。” 江母手里是个精致的暖手炉,前些年江父给她买的,怎么找都没找到,今天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放置的位置,一大早洗了干净,加了炭让明予辞拿着暖手。 “正好,藏袖子里,没那么快冷了还能暖手。” “谢谢娘。”明予辞接过。 “行了,快走吧,别把我儿媳妇饿坏了。”江母笑着对江九道,“别忘了买几斤肉,老二回来得做顿好的。” “放心吧娘,忘不了。” 柱子爹早把他家的大黄牛牵了过来,这也是早早说好的,江九每次去接江惟谨都是借他家的黄牛。 不过就是只有个板车,没有顶,冬天要挨冻。 大黄牛被养得很好,也穿了保暖衣裳,认出了江九,冲他哞哞叫了两声,江九摸摸它的牛角,“好久不见伙计,今天还得辛苦你了。” 江九把明予辞抱上牛车安置好,看他露个通红的鼻尖在外头,勾起手指轻刮了下,帮他把围巾拉上来盖住鼻尖,“戴好,免得待会儿吸多了冷 气难受。”他自己也把围巾往常扯了扯,两个人都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 “坐好,咱们出发了。” “嗯!” 牛车慢悠悠驶远,江母回了灶房继续忙活,胡氏酸溜溜道,“二嫂,你那儿媳妇不得帮衬了不少银子啊?” “咱们庄户人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哪能惦记媳妇的银子。” “我瞧着小辞人应该挺好说话的,你对他又好,他怎么也得给点吧?” “……” 胡氏见江母不搭话,又继续道,“江九跟村里汉子比起来是能赚,可再能赚银子不还是个农家汉。人家小辞以前吃的那是什么,山珍海味,我瞧着嫁到咱家这两个月人都瘦了些,昨天晚上还自己出来打热水,冻得哆哆嗦嗦的,可怜见的,当少爷那会儿估计半点苦没吃过,要我说啊……” “行了,少在这里挑拨。”江母半句话不想跟她多唠,“老大是个男人,养媳妇是他自己的事,养好养孬,小两口自己心里有数,你这个做婶婶的,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我还听江树跟他媳妇天天吵架呢,上次还动手了吧?我儿子再如何,也不会跟自己媳妇动手。” “江树那媳妇能跟小辞比吗。”胡氏打着哈哈,“要是江树能娶个小辞这样的媳妇,也舍不得打啊。” “什么胡话都说!”江母变了脸色,“你们一家少给我惦记有的没的!” “哪能说惦记呢?”胡氏看院子里没人,小声道,“我昨晚上出来起夜,看见灶房晾着七八条小裤呢,这小两口可真能折腾,不声不响的。” “那之前也不是没有两兄弟共妻的事,我看小辞也不是个安分的,那小屁股扭得,比姑娘还姑娘,与其日后江九满足不了他,不如让他们兄弟几个……” “你给我滚!”江母简直气炸了肺,随后抄起个烧火棍就要打,胡氏不防备真被她一棍子抽在背上,哎呦几声赶紧往院子里跑,惨叫声把一家人都惊了起来。 “干什么这是!当我老婆子死了不成!”江奶奶从屋里出来,拐杖在冷硬的泥土地上敲得邦邦响。 21.第二十一章 江母眼都红了,眼底全是恨意。 他们才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胡氏就又来搅和,江母越想越狠,还在追着胡氏猛打,江父刚从外头回来,一看这架势赶紧一把从后抱住自家婆娘,“秀萍!这是干什么!” “江守田!你给我松开!”江母挣扎着,江父一时不察还真让她挣了开,“我今天非得打死她这个为老不尊的贱人!” “还闹!”江奶奶气急,狠狠瞪了江父一眼,“还不管管你婆娘!非要气死我老婆子!” “娘,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秀萍不是冲动的人……” “我哪儿知道!”两个儿媳一大追一个跑,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江奶奶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江三叔起初没管,看自己婆娘渐渐被他二嫂追着打,这才上前拦了下,好巧不巧,这一棍子就揍他身上了。 “二嫂!你疯了!”江三叔龇牙咧嘴道,一把夺过烧火棍丢到一边,江父看江三叔凶自己媳妇,也上去了。 “老三,你冲你二嫂喊什么!” “她打我媳妇!” “你问问你媳妇干啥了,不然我媳妇能打她!” “干啥了也不能打她!” “你自己还少打了?”江母冷笑一声,“这么多人,我给你胡莲留几分脸面,你再给我满嘴喷粪,我就打死你!” “你说啥了?”江三叔扯过自己媳妇。 “我,我这也是为了咱家好……”她到底没敢说什么,外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村民,她怕传出去她没法做人,他儿子惦记堂兄媳妇可不是个光彩的事。 江三叔把院门关了,那些村民没再听到动静,也自发散了。 一家人在堂屋坐下,江树也在,他没想到他娘这么直接,就去找江母。 “二婶,我媳妇是个不下单的母鸡,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江树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媳妇刘氏就在一旁坐在,低眉顺眼的,江树看见她就烦,“我知道江九刚成亲,肯定是难以接受,这样,我出二两银子,就算是让他媳妇给我生个儿子,二婶你看行不行?” 江母气得头皮发麻,江父也在一旁黑了脸,“你们刚才就跟我媳妇说这个?” “二哥,咱们是一家人,你就忍心看江树绝后吗!”胡氏哭嚎道,想到自己儿子,哭声多了些真情实感,“小辞虽说是个双儿,屁股生的大,保准生儿子!” “我去你的!”江母啐了一口,“冬天穿的厚,你那只眼睛看我儿媳妇屁股大了?你自己倒是屁股大,怎么不亲自给江树生!” 胡氏瞳孔猛地扩大,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娘啊!您听听二嫂说的什么话!我是他娘啊!哪有娘给儿子生孩子的!” “你都想出让老大和小辞接受共妻的事了,给你家江树生个孩子我看你也能做得出来!” “方秀萍!”江奶奶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一双下三白眼淬了毒一般,“闭上你这张臭嘴!” 江母不再说话,胡氏像是有人撑腰,又开始说道,“我也不单单是为了江树能有个后,小辞那身段长相你们也知道,他能安分两个月,还能安分两年、二十年不成?” “现在是新婚燕尔的,跟江九感情好,没有感情了呢?还指望人家少爷能一辈子跟着江九啊?” “让江树在旁一块伺候着,也省得以后便宜了别人……” “你给我滚!”江母噌的一下站起来,抓着胡氏的头发就扯,变故发生的太快,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江父和江三叔都冲了上去,各自护着自己婆娘。 江奶奶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晃悠半天,硬是直接倒了下去。 “娘!”江父大吼一声,赶紧冲过去把人接住,打斗的几人也停了。 江母松开了胡氏的头发,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等老大从县里回来的。” 胡氏瑟缩了下,她敢在江母面前说,可不敢让这心思传到江九耳朵里,那就是个煞神。 —— 江九和明予辞刚到镇上,二人把牛车赶到牲畜市,花了五文钱让人帮忙看管着,先找了家街边小铺吃了早饭。 县里房屋林立,比路上暖和许多,两人喝了碗热乎乎的汤后,身上也暖和不少,江九摸了摸媳妇的脸,不算热乎,好在也没那么凉,“有什么想买的?” “俏俏说想要些碎布头做头花。”二人走进一家布料店,明予辞一边说一边摸着摆在外头的布料道,“正好买些料子,给家人做新衣。” 他高高兴兴挑着,江九由着他忙活,只偶尔在旁边应 和几声,最后挑了两匹棉布,掌柜的送了些碎布头,江九控制住明予辞想要再买的冲动,“够了小辞,都够给咱一家人做冬衣了,再买的话娘要说我们了。” 明予辞点头,目光在店里流转一番,最后放在了高处撑着的一顶毡帽上,掌柜的一见,赶忙把毡帽取了下来。 “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是最后一顶了,县里公子哥儿都买。”掌柜的脸上堆着笑,“正是时兴的款式,您摸摸,用的都是上好的羊绒毛。” 明予辞摸了把内侧柔软的绒毛,掌柜的倒是没说谎,他拿着帽子给江九戴上,白羊绒毡帽压在额前,软绒遮去大半眉骨,愈发突出一双舒朗俊目,明予辞满意地弯了眼睛,“一同包起来,掌柜的算一下账。” “哎!”掌柜的一个眼色,小二立刻帮他们把东西都包了起来。 “承蒙惠顾,一共是四两银子并七百六十文,给您抹六十文。”掌柜的又额外加了些碎布头进去,明予辞颔首,刚取下腰间绣了小莲花的荷包,却见江九已经付了钱,他脸上不高兴了。 “先在您这里存放下,我们约巳时末来取。”江九道。 “好说好说。” 二人并肩离开布料店,江九侧头问明予辞还想买什么,见人板着脸,江九以为他没听到,复又说了句,“要吃糕点吗?” “……” 还是没得到回应,江九再迟钝也知道出问题了,更何况江九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把人拉到一个背风的巷口,“怎么了这是?” 被他牵住手的人,嘴唇紧抿,目光落在别处,就是不看他,江九想了想,试探着说,“是刚才在店里我没有跟你一同挑选的缘故吗吗?” “…………” “若是因为这个,乖乖别生气,我在这方面不是很擅长,你喜欢咱就买,下次我尽量和你一起挑,好不好?” 明予辞神情似乎松动了些,却仍旧没有开口,江九有些急了,他才刚跟媳妇好了两天,不能就这么给人惹生气了,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媳妇的神色,“小辞?” 江九矮下身子,跟闹别扭的人平视,明予辞只在他忽然弯腰时跟他对视上,紧接着就扭过了头,江九往左他往右,被人摁住肩膀就低头,江九轻声笑了出来,捧着他的脸颊,“我们小辞生气也可爱。” 22.第二十二章 明予辞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被固定住了脸颊逃无可逃,他就掩耳盗铃一般闭上了眼,江九更是忍俊不禁,顺势揽过一把纤腰,“不说话就当你消气了,先去接老二,然后去逛集市,好吗?” “阿辞!”一句呼喊惊动了二人,江九转头看去,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头戴玉冠,看起来弱不禁风。 明予辞见到来人,脸色一变。 “阿辞!真的是你!”范玉诚难掩激动,上前一把拉住了明予辞的手,“我找了你很久!伯父伯母都说不知你的去向,你近来……” 范玉诚今日出府与好友一聚,在泰和楼二楼远远看到背影有些熟悉,没想到真的是明予辞。 他絮絮说了很多,忽然一双手捏得他手腕一疼,范玉诚下意识松开了明予辞的手,不悦地看向江九,“你是什么人?” 江九拉过明予辞到自己身后,面露不虞,“他夫君。” “什么?”范玉诚简直不可置信,用打量的目光扫了江九,想去看被江九牢牢挡住的人,“阿辞!这人是你夫君?!” 他怎么没听说过明家的少爷嫁了人。 范玉诚目光落在江九身上,这寒酸模样,身上唯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件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羊毛大氅,范玉诚皱眉,“你就因为这样的人,拒绝我?” 明予辞垂着眼,想上前说什么,江九却像故意用了力气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原来是手下败将。”江九道。 “你!”范玉诚一张还算清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不知道阿辞为什么拒绝我,选择嫁给你,想来也是你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是在说自己,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也没娶到人吗?” 范玉诚被噎了一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江九冷哼一声,干脆牵着人走了。 “阿辞!”范玉诚不死心,“我范家的正妻之位永远为你留着!” 江九心中郁气翻涌,被人挑衅到头上,是男人都忍不了,他脚步一顿,捏起拳头,手心忽然被捏了一下,垂首就见明予辞用祈求的目光看他,“夫君,我们走吧。” 他不想江九跟范玉诚起冲突,范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你……”江九皱着眉头。 “求你,夫君。”明予辞不想多说,紧咬着下唇。 他这样的态度,江九也无法不顺着他来,只得压下怒意。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江九才问起,脸色算不上好,也在极力控制自己,“那人是谁?” 竟能让他求自己。 “……” “说话。” “夫君……”他不知道怎么说,如实说担心江九会误会,可若是说了谎,更不妥当。 “说不得?”难不成是旧情人,不想让他知道? 江九一贯是个不太生气的性子,今日属实气着了,连语气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一双摄人眉目冷意更盛,明予辞还没见过这样的他,眼底盛着怯意,竟是松开了他的手,退后半步。 “夫君,等回去再说,好吗?”明予辞同江九商量着,他知道范玉诚一定是故意的,他想让自己被婆家厌弃,那自己就更不能让他得逞,只能赌江九如之前表现的一般,是个温和宽厚之人。 若是被误会,他日后便无法在江家立足,这般一想,明予辞精致的眉眼忧思更重,重新牵住了江九空荡的手心。 感觉到男人回握住自己,明予辞才悄悄松了口气,越过这个话头,“我们去接小叔吧,夫君。” —— 接上江惟谨,三人先去牲畜市把大黄牛牵上,再去买江母交代的东西,江九多买了些吃食包括粮食,然后是糕点,最后才拿上之前买的布料。 大黄牛悠悠往回赶,依旧是江九赶车,明予辞坐在他身后紧贴着他的背,江惟谨在靠后些的位置,看着车上的杂物。 回去路上暖阳照耀,气温稍微高了些,风依旧凌冽,江九心里有事,没再如同来时一般,不时回头与人闲话,后半程感觉后背一重,一看是那人靠着他睡着了,这才转过了身,让人枕在自己大腿上,身上的大氅把人盖得严严实实。 江惟谨忽然凑过来,“哥,跟嫂嫂吵架了?” 若真是吵架就好了,怕的是这人什么都不同他说。 “没有。” “那我瞧嫂嫂都偷看你好久了,你也不回头跟人说句话。”江惟谨觉得他哥嫂应当是吵不起来的,毕竟他嫂嫂一看就是个冷淡的人。 “是你单方面生嫂嫂的气?” “小孩子家,少管。”江九瞥他一眼,“学业不够重?还有心思管闲事。” “大哥的事怎么能算是闲事。”江惟谨捏着下巴,劝道,“嫂嫂这样的人,脾气大些是应该的,哥你别因为这个跟人生气。” 江九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若真是脾气大倒还好了,至少那般性子的人,心里都存不住事,哪里像是这人,任你软硬兼施,他若是不想说,那是半个字也逼不出的。 “罢了,回家。” 江家氛围凝重,连一贯活泼的江俏都没了笑脸。 江九停下牛车,让江惟谨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自己把明予辞抱回了房,江母出来迎他们。 “小辞这是睡着了?” “嗯。”江九点头,把人在屋里安置好,转身出去。 三房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在院子里,往日早出来打秋风了,江九看了眼江母,“发生什么事了?” 一想起来江母就气得胸口疼,儿子问起,她一个字也没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小辞整日穿的板板正正,他们娘俩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小辞屁股大, 非说能生儿子。” “自己媳妇往死里磋磨,怀不上孩子开始惦记别人媳妇了!我呸,天打雷劈的贱皮子!” “你可得把你媳妇看好了,别让江树那不要脸的混账东西欺负了!”村里这种事可不算少,只是不光鲜都被压下来了而已。 江母还在念叨着,江九不搭话,提了院角的斧头,就往江树那屋走。 “哎哎!老大!”江母在后头追着,江父一看不好,也赶紧追上去想夺那把斧头。 “别冲动!”江父追上去,江九手背青筋外凸,整只手臂微微发着抖,一脚踢开了江树的屋门。 “砰”的一声巨响,随着寒风往里一灌,江树吓了一跳,咒骂着开口,“谁他妈……” 江九背着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像一尊煞神。 “江九?”江树眯着眼看清来人。 江九二话不说,拎着他胸口的衣襟把人从被子里拖了出来重重惯在地上,一拳锤在脸上,剧痛让江树发出哀嚎,“你他妈疯了!” 不等他反应,沉闷的铁拳一下一下锤在他身上,起初江树还能还手,后来变成被江九压着打。 声音引来了江家其他人,还有不少周围邻居。 “江家这是怎么了?上午还没闹完?” “上午江九出门了不在家,估计是回来又打起来了。” “啧啧啧,也不知道出了啥事……” 他们穿着棉袄揣起手,恨不得翻进人家院子凑近看。 屋里声音听不太清,后来他们也不说了,安静地听着院子里的声响。 不时有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求饶声,这一切在斧头落下的时候,恢复了安静,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哀嚎。 “儿啊!”胡氏猛地扑倒江树身上,那斧子直直插在江树大腿上,江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脸上被冷汗浸湿,惨白着一张扭曲的脸。 “老大!”江母目眦尽裂,一把死死抱住自己儿子,“别打了!”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江九胸膛剧烈起伏,抹了把唇角的血,“你们再有其他心思,我就弄死他。” 回应他的是胡氏颤颤巍巍的哭声和江树惊恐的脸。 江九说完就往外走,江母心有余悸地看着江九的背影,一时也不知这性子是好是坏。 江树屋里围了一堆人,大夫好不容易挤进去,被这血淋淋的场面骇了一跳,仔细一看,好在这斧头没砍进骨头里,估摸着是收着力了。 还没来得及收敛戾气,江九和被吵醒的明予辞对了个正着。 “出什么事了?”明予辞刚匆忙穿上外衣,头发也没来得及挽,往人堆里看,江九面无表情把人扛起往炕上放。 “夫……” 他力道有些重,明予辞臀胯摔在炕上,不免闷哼一声,茫然地看他。 23.第二十三章 男人掐住他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峰低敛压住眼瞳,长睫又黑又浓,直直垂下来,睫下眸光沉暗地凝在明予辞淡色的唇瓣上。 呼吸下意识放得很轻,明予辞以为他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江九只是闭了闭眼,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单薄的胸前。 “夫君?” “让我抱一会儿。” 感觉到男人的依赖,明予辞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男人肩颈上,慢慢按揉着,“发生了何事?” “那人是谁?”江九沉闷道。 江树确实触碰了他的逆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半的怒火来源于县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 怀里的身子一僵,又缓慢放松。 淡雅的兰花香幽幽钻入他的鼻尖,江九松开了人,眉间结着寒意,“不能说对吗?” 不是不能说,是不知怎么说。 人性难测,明予辞不敢赌江九会信他,生养他的人都选择相信一个外人,他怎么敢赌。 “我与他,清清白白。”他只道,踟蹰着把手伸向腰间,又坚定地解开了腰封。 他出去的匆忙,几乎是在听到男人惊叫声后就被吵醒了,所以只来得及随便穿了件外衣,腰封一解,里面只有一件亵衣。 服帖柔软的料子包裹住清瘦的身躯,亵衣的玉珠扣被一个个解开,明予辞褪去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素手轻抬,随着颈后两根红色细带被解开,轻轻靠在了男人怀里。 意思不必明说。 微凉的青丝随着动作,慢慢从江九手心划过,江九垂眸看着他几乎可以用娇小来形容的身躯。 介于成年男人和小少年之间的,并不算成熟的身躯,仿佛身量未长成,又好似是体质带来的特性。 白皙光洁的后背映入眼帘,江九顿住,他自嘲地一笑,随手扯过棉被把人盖住,“所以你宁愿委身于我,却不愿意解释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明予辞从他怀中抬首,“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说了。”江九推开他,一腔滚烫的心气,顷刻间冷了大半,“我不会碰你,你放心。” “我……” “以后也不会再问。” “我是心甘情愿的,夫君。”明予辞慌乱抓住他的手,却垂首没有看他,因为动作被子已经滑落,纤瘦的肩膀被散下来的长发遮掩大半,“不是因为别人。” 他孱弱的身躯在寒冷的屋子里发着抖,江九不知道怎么相信他的话。 心口涌上一股难掩的疲惫,他忽然觉得,似乎只有他自认两个人心意相通,明予辞从未表露过真心。 从他们成亲第一天,明予辞就是这样的态度,轻声唤他夫君,认命一样。明予辞这声“夫君”,与旁人口中的“江九”,其实没有半分区别。 他从前被这人甜腻的嗓音迷惑,以为这两个字里面至少掺杂了一些爱意,细细想来,没人会仅对一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产生爱意。 他唤自己夫君,是因为他们成了亲,仅此而已。 如果是和别人成亲,他也会这样。 “你当初选择嫁给我,是因为什么?” “……” “也不能说对吗?”江九轻笑一声,自顾自点着头,“我明白了。” “夫君。”明予辞知道江九误会了,他不懂男人明白了什么,他嫁过来自然是有原因的,却也不是因为范玉诚。 “你不必唤我夫君。”江九眼眸蒙了一层雾气。他看了眼冻得瑟缩的人,把衣服给人披上,提步往外走,在听到身后似乎着急唤他的声音时,顿了下,又道,“当然,如果你喜欢这样,也可以。” 他还没有把自己和如今这个身份融合,他有些想笑,如果他是原本的江九,一定不会误会明予辞喜欢自己。 毕竟哪家娇生惯养的少爷,会在下嫁后,真心喜欢上一个农家子。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 江树的伤看着严重,也在这个冬天养好了。 他不再敢提让明予辞帮他生一个孩子这种话。 在江树伤好后,江九提了分家的事,这次江奶奶没再阻止,她见证了江九发疯的模样,怕他下一次发疯砍自己,老老实实分了家,去镇上跟着老大一家过日子。 刚过了冬天天气还是太冷,三房不想盖房,于是他们二房多分了银子,江九找了地方,在春天来临之时,从村里找了几个汉子帮着盖房。 四月份的天依旧透着寒凉,江九和一群汉子围着新屋地基忙活。 “今儿怎么不见你家假姑娘来送茶水?”刘康用肩上搭着的旧毛巾擦了下脸,笑着道。 “昨天来送了趟茶水,冻着了,夜里起了热。”江九手里拿着木槌,敲着榫卯,面无表情,“等会让我娘来。” “你这媳妇身子骨确实不怎么好,得好好养养。”刘康手里活不断,手执铁锹和着黄泥,“不然以后怀孩子也辛苦。” 二人干脆都分床睡了,怎么可 能怀孩子,江九思绪纷飞面上不显,“没影儿的事。” “嘿,可别这么说。”刘康像个过来人一样,“这孩子可不禁念叨,说不定马上就来了。” “再念叨也来不了。”江九笑道,“行了,歇会儿吧。” “刚歇,不累。”他们可是拿工钱的,刘康不好意思一直歇,一般只有喝水时候歇上片刻。 他看向一旁埋头苦干的江九,总感觉这兄弟有心事。 刘康和好黄泥,去柱子那边帮忙,偷偷拍了柱子一把,“我说,你没发现老大最近有些怪?” “你是指?” “过年那阵开始,就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的赚银子,你说他赚那老些银子干啥?”刘康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张家的卤煮生意只做了个把月就干不下去了,他家下水都洗不干净,可把村里人恶心的够呛,从哪以后,村里人只认秀萍卤煮。 天不太冷了的时候,江九把卤煮摊子彻底交给了他的爹娘,自己忙别的去。 刘康他们起初不知道他在忙啥,后来偶然在县里遇到,才知道这不要命的去给朝廷打工去了。 他们这里春季河水解冻,会有凌汛,朝廷会在冬季大兴工役,银子给的足,却能累死人,把人当驴使唤。除了家里实在难熬,活不下去的,少有汉子愿意去干这个活计,刘康他们看江九把自己熬得干瘦干瘦的,心里都不得劲儿。 柱子回头看了一眼,见江九没往他们这么看,才道,“我怀疑是跟假姑娘有关。” “那还用得着你说。”刘康翻了个白眼,“我寻思两口子吵架,没有一吵四个月还不和好的吧?况且老大这几个月忙成那样,假姑娘都不心疼的?” “这咱就不知道了。”两个单身汉子上哪里知道去。 “总不能是假姑娘嫌弃老大穷?” “应该不会吧。”要是嫌弃就不会嫁过来了。 “要我说,县里少爷真不是谁娶都能娶的。”刘康感慨道,曾几何时,他也羡慕过自己这兄弟运气好,一两银子没出白得个俊媳妇,现在想想,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娶是娶了,想留住人也难。 不过江九愣是半点不惦记媳妇嫁妆,这一点刘康是真佩服,换成他,他真不敢保证能做个正人君子。 二人说道几句,不远处江母和明予辞各自挎着竹篮走了过来。 “喝口茶水歇歇。”江母嗓门敞亮,汉子们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围上去,明予辞帮着倒水,目光看向江九。 24.第二十四章 想了想,他端了半碗温茶水走了过去,在江九身边蹲下,走动间珠光轻晃的衣摆落在泥土地上,沾染一层灰尘,“夫君,喝口茶水歇歇吧。” 江九没注意他跟了来,目光从他殷红的唇瓣挪开,拍拍手上的泥灰接过碗,“病好了?” “家里闷,就跟娘一起出来了。”他不回答,掩唇轻轻咳嗽几声,江九喝完水把碗递给他,“回去吧,外头风大。” 明予辞的目光久久不曾从他布满裂口的手掌上挪开,直到被江九发现,他才敛下一双清眸,“夫君大约什么时候停下活计?我中午和娘……” “午时不回。”江九打断他。 “那夫君中午吃什么?” “去县里。” “去县里做什么?” “没什么。” “……” 明予辞眼前一阵发晕,他还没有完全退热,除了身体上的不舒服,江九的态度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挽回一下双方的关系,自己也明白不过是徒劳。 在江九又催促他回去的时候,江母正好也喊他一起回了,明予辞踉跄着站了起来。 看他自己稳住了身形,江九就把手收了回去。 “明天别来了,好好养病。” 明予辞不知道这才上午怎么就提起了明天的事,点点头跟着江母回了家。 直到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从傍晚等到深夜,依旧不见这人回来,才明白江九为何提前叮嘱他。 几声咳嗽从被子里沉闷的响起,明予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些烫,身上也病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第三次了,在四个月的时间里次数不算多,明予辞心想,忍忍吧,他今晚不回没关系的,总会回的。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依旧觉得心里难过。他生病了,这人也不回来陪她。 夜色深沉,加之初春余寒未消,明予辞辗转难眠,终于在第一声鸡鸣之时,昏沉间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浓郁的酒气混合着呛人的脂粉味,明予辞喉间干哑轻咳了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吵醒你了?”江九揉着酸痛的额角,他去县里跟人谈了笔生意,几个老板一起吃过饭后非要去凝香楼消遣,本就有求于人,江九拒绝不得,只能一起跟了去。 有求于人,自然需要他来买单,总归银子花了,成败在此一举,累了整夜现在才回。 “不是。”是我原本就没睡下,明予辞接过江九递来的水,那股味道更重了些,他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清瘦的身子抖着,水也因此洒了大半。 “前几次不是很快就好了,怎么这次咳得这么厉害?”江九拍着他单薄的脊背,随着动作脂粉味四散,明予辞不得不提醒他,“夫君,你身上味道有些重。” 这话好似个妒夫一般,江九也停了动作。等止住了咳,明予辞往窗边挪了挪,开了半扇窗,对他笑了笑,苍白的脸颊上只有唇是红润柔软的,眨着一双潋滟的眼睛看他,江九恍惚间觉得这人似乎又瘦了些。 “我不是介意夫君去那种地方,只是香粉太重,呛得我咳嗽。” 江九清醒了些,也觉得味道重,皱着眉,“我去洗洗。” “好。” 果然,之前彻夜不归的夜晚,都是因为有了其他归宿,明予辞心想。 可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明予辞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软枕,侧身趴上去。 跟自己分床睡,对他的讨好视而不见,却要出去找别人,他凭什么这样欺负人。 明予辞很想变成江母那样的性子,痛痛快快把人骂一顿,他绞尽脑汁,不知道骂什么,翻来覆去就是江九欺负人。 可江九欺负人他也没办法,他又不能把江九怎么样,他打也打不过,骂也不会骂。 他气得没忍住哭了几声又很快停下,江九洗澡向来很快,他怕自己还没忍住哭声,就被刚在别人榻上得意过的男人戳穿。 江九冲了个凉水澡,冻得哆嗦不已,好在也因此让脑袋更清醒了。 白天还要忙别的事,江九想回去睡一觉,一进屋子敏锐听到了几声抽泣,似乎因为他的到来停下了,江九走回自己床上,躺下。过了很久,那人应当是以为自己睡着了,才慢慢重新啜泣几声,声音很小,埋在被子里的,不仔细听是听不见的。 江九无可奈何轻轻叹了一声,“哭什么呢?” 抽泣声倏地停了,江九知道他必然僵住了身子,恐怕在想自己怎么没睡。 “说话。” “我没哭。” “嗯,你没哭,是小公主哭的。”江九毫不留情戳穿他,“我不在的时候,谁欺负你了?” 明予辞简直想大吼几声,除了你还有谁能欺负我,他急促地喘了几声,在黑夜里摸索几下没找到帕子,只好捏起袖子擦眼泪,并不回江九的话。 男人太厚脸皮了,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认为是别人做了错事,把他媳妇惹哭。 “说话。”喝了酒的男人耐心显然没有以往好,不过几句问不出就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明予辞也生气了,一把掀开被子,许是生病让他不如往日那般能控制情绪,“说话说话说话,你只知道说这个!谁会欺负我?除了你,谁还会欺负我?” “你怎么也不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欺负了人!” 既然说了,明予辞破罐子破摔,眼泪掉的把两只袖子都浸湿,到后面胡乱擦着,擦得眼尾通红,“我不想跟你说话,不想说就是不想说,沉默就是不想说!” “是你讨厌,我讨厌你!所以不跟你说话!”他哭着指责男人,想凶却没力气加重音量,只能拔高一点甜腻的调子,因为咳嗽过,嗓音裹着层沙哑的软,听不来不太像凶人,反倒把人心哭软乎了。 江九坐在自己床上,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另一边那个哭得颤巍巍的人儿。 薄薄一片的腰背,不太体面的哭腔,垂着脑袋抹眼泪,是一个完全不曾见过的明予辞。 江九眉峰彻底放平,眼里荡漾着浓郁的情绪,半晌从自己床上起身,来到明予辞身边,把人圈住,“好了好了,是我错,你别哭了好吗?” “我就要哭,是你欺负我呀,还不准我哭。”小少爷顺势靠在男人身上,“你明明知道我生病了,不照顾我,还要惹我伤心,你怎么这么坏!” “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坏。”江九不想笑,可这小少爷哭起来招人疼,又非要说些幼稚的话惹人发笑。 “我还想骂你呢!”脸都丢尽了,明予辞也不在乎仅剩的那点自尊,“你话也不说清楚,就不理我,还要跟我分床睡。” “生气就生气,分床干嘛呀,夜里多冷啊。” “哪有你这样,生气起来,几个月不理人的,你怎么这么坏啊!” 他咕咕哝哝抱怨着,反反复复还是说人家欺负他,说人家坏,江九只觉得自己冤枉,“我哪有不理你,不是日日同你讲话,还嘱咐娘给你炖了梨汤润嗓。” “那你就是承认你生气了!” 江九:“……” 江九叹息:“我确实生气,不能连生气的权利也不给我吧?” “那你不能气那么久啊。” “你还知道我生气,知道我气那么久连句解释都没有,到现在也不打算解释?”江九佯装生气,往人腰上拍了下,明予辞顿时搂紧了男人的脖子,明显还是不想提那件事,“夫君,我保证跟他清清白白,夫君别问了好不好?” “不信的话,夫君摸摸我。” “我不摸。”江九挪开手干脆不搂他了,四个月过去了这人半点也没长进,糊弄不过去就笨拙地勾引人。 “每回都是,心虚了就想堵我的嘴不让说,现在更是,连气也不让人生了。” “不是的,我是心里难受。”明予辞总算说句实话,“不是不想跟夫君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祈求地看着江九,身子还靠在人胸口,江九抱了抱他,听着人沙哑的嗓音,“算准了我拿你没办法。” “这件事就此翻篇,以后都不提了。”江九说道,他做出让步,这几个月他也不好过。 关心隔了一层,他早就想在人难受的直哭的时候抱着人哄了,他不是什么心硬的人,“这次生病怎么那么久都不好?”他碰了碰怀里人的额头,还是有些烫的,三天了烧都没退,夜里还总咳嗽,“明天带你去县里看看大夫。” 村里的半吊子大夫,江九觉得不靠谱。 “我没事,应该很快就好了。”明予辞不敢说他晚上偷偷开窗户吹冷风,“夫君心不在我这儿,我心里便也不踏实,病自然就好不了了。” “合着还是我的错。”江九这样说着,掐着明予辞窄细的腰想让人躺下,明予辞理解错了他的意思,顺着那道力气岔开双腿骑在男人跨上,鼻尖主动贴住了男人,近到呼吸交融的地步,“以后夫君要把心放在我这儿。” 他抱住男人,江九也反手揽住他挺起的腰身,说话似真似假,“怕你不珍惜。” 毕竟小少爷想要什么勾勾手就有无数人送来。 明予辞一怔,似乎没想到江九会说这种话。 “我不会不珍惜的。”他承诺道,主动亲了亲男人的唇角,嗅到一丝残留的酒气。 他很想问问江九为什么不碰他,真问了又会显得他好像有多浪荡一般,鼓了鼓勇气,还是卸了力,只乖巧靠在男人身上,屁股动了动,然后被男人轻轻拍了一巴掌。 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是黑夜里响亮的一声,明予辞睁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夫君怎么能打我?” “怎么能算是打。”江九哄他,“别蹭了,再蹭出事了自己遭罪。” 小少爷看着瘦,臀上却饱满软和,该有肉的地方半点不敷衍,覆着肥软一层,棉花一样,江九怀疑他大半的肉都长到屁股和腿根去了,像是为了勾引男人生的,他不负责地想,却不敢这样说。 若是说了,这守礼的少爷一听,怕是要气撅过去。 25.第二十五章 到底是个雏,男人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动了,轻轻往外挪了下,“夫君,我困。” “困了就睡。”江九松开他,居然径自下了炕。 “夫君不跟我一起睡?”明予辞眼巴巴看着,他以为说开了就是和好了,难道还要分开睡吗。 “我没有那么好的自制力。”江九道,本来楼里的酒水就掺了些助兴的东西,二人一起睡,他实在无法保证什么都不做,况且现下已然开始心猿意马。 “乖,你先睡。”江九揉了揉他温热的精致脸蛋,想再去冲个澡。 “夫君是有什么顾虑吗?”明予辞喊住他,心里的困惑更大。 “没有,只是现在不太合适。”江九解释道,对他笑了笑,“别乱想。” 亲密的行为会骤然拉进爱人间的距离,也会让人忽视很多问题。 他们现在的关系,必然不适合做。 明予辞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说的不太合适,是因为自己病了,倒是不再多想,先一步睡了过去。 和好后病也好的很快,二人从第二天就同床而眠,在江九的要求下,盖两床薄厚不一的被子,当然,每日晨醒,怀里总会钻进个小身子,这事江九暂时无可奈何。 江九偶尔觉得这人不太像个大人,黏人黏得很,有时又觉得他只是对于伴侣的依赖,也能理解。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七月初五,江九的生辰。 他们如今已经分家,一家几口住在村尾靠近山林的位置,日子过得十分自在。 一大早江母就跟着村里牛车去镇上采买了不少食材,打算好好收拾一顿,毕竟是大儿子恢复后第一个生辰,自然要隆重一些。 家里人都准备了生辰礼,吃过饭后堆了满满一桌,江九喝了些酒,看起来心情很好,冷硬的面庞也多了些柔和,明予辞一直在看他,他察觉后牵过小媳妇的手在桌下轻轻摩挲着。 江母和江俏说着话,江九偶尔回一句,心思全然不在桌上。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江俏感慨道,她也十四岁了,江母开始给她挑夫婿,家里富裕后,上门提亲的汉子也多了起来,小姑娘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哥一杯!敬大哥带我们过好日子!” 桌上大人都笑,江九也笑着端起酒杯同她碰杯,“那大哥就提前祝你找个好夫家。” 江俏半点不拘谨,只笑出个梨涡来,脸蛋红红,“谢谢大哥!” 酒足饭饱,已到了深夜,喝了酒的众人各自回屋睡觉,江九也带着明予辞回了房。 七月份天气并不算热,只多了几分躁意,江九脱了外衣坐在床边,看旁边端水倒水忙活着洗身子的人,“小辞的礼物呢?” “什么?” “家里人都准备了,我媳妇没准备吗?”江九不信。 明予辞刚兑了温水往隔间走,闻言偷笑,“没准备,夫君快睡吧。” 醉酒的人不依不饶,听着隔间传来的水流声,更加口干舌燥起来,他摇摇昏胀的脑袋,随意冲了个澡,往床头一瘫。 照理说忙了一整日,眼下该沾床就睡,那水流声一直不停,他心里也跟着痒。 尤其等人洗完出来,夏日的里衣薄薄一件,领口宽松,肩骨敛收,两道锁骨浅浅陷着,窝间落一点光影,单薄得勾人。 江九倚着胳膊往人那里看,喉口一滚,“果真没准备?” 明予辞微顿,用布巾包裹着一头青色走过来,他彻底走出暗影,江九才发现他没穿亵裤,大抵是穿了遮到腿根的小裤,只上衣过分宽大,看起来像是没穿。 他露出整张带笑的生俏脸蛋,故意道,“若是我说没准备,夫君会生气吗?” “这样说就是准备了。”江九伸手捞过他细瘦的腰,一把搂过人压在身下,“难不成刚刚就是洗我的礼物去了?” 一阵天旋地转,明予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推着男人结实的胸膛,“你讨厌!” 说这种话,像个流氓。 江九不可抑制地笑他,虎口扣住人下巴,把嘴唇捏得微微嘟起,嗓音低沉沙哑,“害羞了。” 男人迷离带笑的眼中饱含欲望,明予辞不是什么不知事的,自然看得出来,他紧张地手心抵在男人胸口,往外推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滚烫的触感,“我去拿给夫君的生辰礼……” “不用了。”江九抬手把床边的油灯熄灭,屋里陷入昏暗,只有窗缝透过的几缕清辉,刚好缠绵落在明予辞慌张的脸上。 “我自己来取。”男人贴着他耳边,低声道,亲了亲他浮上热度的脸颊,慢慢落在唇边。 “我们小辞好漂亮。”江九感慨道,说完就把人抱了起来,他支撑着身子依旧把压到他的小妻子,便让人坐在自己身上,细密的吻重新落在耳后。 明予辞怕痒,忍不住缩着往回躲,细细的手指搭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睫羽簌簌抖着。 他心里含了份期待,又怕男人真正看到他的身子,会介怀。 虽然从七岁起,就不再被家里当做男孩养,可男人有的,他到底也有,江九如果喜欢女人,等看到他下身模样时,多半还是要膈应的。 他有些恨自己为什么是男儿身,更恨把他养成这般模样的世道。 “不专心。”男人不悦地勾过他失神的眼,“这种时候还能走神,故意惹我?” “不是的夫君。”明予辞搂抱住他的脖颈,主动亲了亲男人的额头,很勉强地笑了下,“我只是在想,夫君生的也很俊朗。” 这是在回复他上一句话,江九心口一热,很轻的亲他,抚过他浓郁的眉尾,最后落在那双红润的唇上。 唇齿相交的滋味实在美好,被酒意冲昏头脑的男人来不及想太多,头次经历这些的双儿亦是,更紧的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江九看他在月光下,如湖潭般波光粼粼的眼睛,贴在唇厮磨了一阵,便小心翼翼探进他齿间。 “甜丝丝的。”男人喘着粗气,呼吸带着凶猛,舌尖缠着另一条香软的小舌,不时□□过上颚,换来一声好听的低吟,他便又恶劣地□□。 “唔唔……不”快感堆积到头顶,明予辞弓起腰背,忍不住抓住了男人冰凉潮湿的头发,口中止不住地叫喊。 甜腻地嗓音愈发浓重,江九头皮一疼,终于松开了人,吮掉他唇边来不及吞咽的银丝。 “别叫了,待会儿整个村都知道你在发骚。” “你!”明予辞脸上白了又红,气恼这人说这种话,眼眶也偷偷红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又推了男人一把,被人摁住细瘦的腰重重按在胯骨上,“别怕,除了夫君没人能听见。”男人又凑过去亲他,喉间断断续续地说,“也不会让别人听见的。” 好不容易将眼泪憋了回去,江九又一把撕了他的上衣,清脆的玉扣散落一地。 他嘴里荤话不断,一会儿说人每天只穿肚兜和小裤往他怀里钻,是不是早就想找操,一会儿又说被男人吃舌头也会有感觉简直浪的没边儿了,吓得明予辞泪珠挂在眼尾,欲掉不掉。 “你怎么那么坏啊。”他攥着拳头锤了男人一把,被男人孟浪的话吓到,说什么都不肯让人亲了,直到被人拽掉了裤子。 下半身一凉,明予辞惊呼一声,就见男人直勾勾盯着他那处,他连忙伸手去捂,“你别看!” “怎么这么小?” 明予辞这下真哭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怕江九看到会嫌弃他,万万没想到是说他小。 他喝了将近十年的药,才变成可以生孩子的体质,况且那些人担心双儿会跟他们抢女人,本来就在药里加了毁阳气的东西,怎么可能长得大。 江九只是感叹一声,没想把人惹哭,酒意都散了不少,赶紧抱住人哄,“别哭啊别哭,不小不小,我就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时说错话了。” 成年男人不可能会是粉白的,这完全就像是没被雄激素沾染过的,少年人模样,江九忽然头脑一闪,满脑子精虫瞬间清空,“小辞,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