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正经师徒吗?(西幻)》 1. 魔女已死 盛世901年,初春夜,华莪东北部的波苏克克大森林深处。 阿特拉斯正在深不见底的地洞中向上攀爬。 体力早就被耗尽了,他甚至不知自己哪来的意志驱使他的身体行动。 他知道自己意识不清,有许多声音在他身边低语,纷杂不息。 “盛世英雄奥菲德!他终结了深渊!” “接受所有的‘知识’,这远比你想的要痛苦。” “神教会欢迎您的到来,伟大的盛世英雄。” 阿特拉斯握拳,重重朝那些声音挥去。 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指甲被碎石刮得所剩无几,身上的伤口再也渗不出血液,寒冷与剧痛让他的理智恢复了一瞬。 “你真的做得到吗?”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即刻发起拷问。 阿特拉斯想让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可他做不到。 十指扎进脏乱的长发,手掌死死捂住双耳,可怜的身躯在泥地中蜷缩成一团,从头到脚都在抽搐痉挛。 他不知道,他不想听。 盛世英雄在无人知晓的绝境中呻吟:“谁能来救救我……” “可是我不想忘了你。” 一人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将所有痛苦轻轻吹散。 阿特拉斯眯开眼,听到了他从地底爬出来后的,第一声,来自现实的声音—— 一个婴儿正在啼哭。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着一个新生的生命死里逃生。 襁褓中的婴儿被初春夜的寒气冻着了,开始不满地哭泣。 咿咿呀呀,在如此情境下,阿特拉斯竟觉得有些悦耳。 他将婴儿从背上转移到怀里,虽然那里也没暖和多少,不过能让他自己安心些。 好在这小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当它对上阿特拉斯紫色的眼眸时,哭声忽地平息了。 阿特拉斯微微勾起嘴角,俯下身轻抵上它的额头。 嗯,是温暖的,是鲜活的。 “奥瑞恩……” 他很高兴,他和它都还活着。 颈间的某样饰品顺着衣领缓缓滑出,掉落在小家伙的胸前。 那是一颗金色的宝石,虽表面满是污垢,但不难看出其做工不凡,在如此黑夜中还能散发着微弱的光。 显然,这块石头与面前的泥巴人相比,更能吸引小家伙的注意力。 它睁大双眼,伸手抓住了金色的宝石。 阿特拉斯温柔地注视着它,像是在呵护某种珍宝,小家伙的手指被染上了泥泞,他想替他拭去,可自己的手更脏。 “松手吧,你可比这东西厉害得多。”盛世英雄企图与它进行言语沟通。 听懂是不可能的,小家伙向泥巴人展示了自己强大的握力。 “……真笨。”清醒时的阿特拉斯从不吝啬自己的批判,就算对方是个牙都没长的婴儿。 他抱着怀里的婴儿蹒跚起身,开始环视四周,长期于黑暗中生存早已让他练就出夜视的本领。 这是某座野山的山脚,白雪还没开化,针叶林的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雪地里,冷得连魔法生物的痕迹都不会有。 而他身后,正是他拼尽大半条命逃出来的洞口。 阿特拉斯不想回头看它,他强撑着在雪地中挪动了一段距离,最终瘫坐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下。 在一只小巧的袋子中一阵摸索后,他取出了一根漆黑的树枝,树枝上镶嵌着细碎的金色宝石。 他将其立于地面,树枝瞬间活了过来,发疯似的开始自我复制,随后将自己燃烧起来。 阿特拉斯的双眼许久未见光线,一时竟有些恐惧,背对着篝火适应了好久才缓缓转过身,让小家伙能得到更多热量。 而他自己则是将后脑勺靠上树干,透过错综树杈露出的空隙,观察天空的动静。 “法夫纳这条蠢龙,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小家伙依旧捏着那块金色的石头不放,甚至得寸进尺地挥动起来。 阿特拉斯忍无可忍,将石头从它手上抢了回来:“听着,魔石不是玩具,虽然你现在连人都算不上,但我还是要警惕被你杀死的可能性。” 小家伙愣愣地朝泥巴人眨眨眼,一时似乎忘了寒冷,向他伸出了白胖的双臂。 白嫩的手掌触碰上脸颊的瞬间,阿特拉斯的呼吸滞住了,他还心存侥幸,或许魔女的魔法并不彻底…… 他凝视着那双与魔石同样耀眼的金色双眼。 扑通、扑通…… 胸口前有东西在跳动,那不是他自己的心跳。 阿特拉斯从袋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表面细密的动脉随着心肌有节律的鼓动,金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力般穿梭在其中,忽明忽暗。 那是魔力的痕迹,与魔石、小家伙的眼睛一样。 这是令盛世英雄都能发出喟叹的奇迹,就算神形俱陨,魔女依旧能有一丝生机尚存。 小家伙将金色的眼眸转向那颗会跳动的心脏,一时竟看入了迷,就好像它生来就知道…… 知道自己与她血脉相连。 阿特拉斯垂下眼眸,紫色眼眸中的光芒不再:“忘了她吧,你母亲已经死了。” 他为自己心中尚存的那一丝侥幸感到可笑,那可是魔女的魔法,这世上不会有比那更强的魔法。 说罢他将心脏收了回去,小家伙的目光还有些不舍的意思,双臂只能无助地挥动。 阿特拉斯皱眉,他讨厌与听不懂人话的小笨蛋纠缠:“把手放……”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剧烈的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阿特拉斯本能地蜷缩起来。 远处的鸟群开始振翅,面前的野山动摇不止,随即开裂、倒塌,厚重的覆雪开始滑动,砸落在地后扬起冰冷的雪雾…… 野山轰然倒塌,山上的一切都无处遁逃,如同随葬品般迅速塌陷,填埋着下方无底的空洞。 山边还有条冰封的河流,河面的厚冰顷刻瓦解,河水倒灌,填坑为湖。 忽如其来的动乱让阿特拉斯的意识再度模糊,那些声音再度如荆棘般缠了上来,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尽管他不想这样,但它的哭声是他唯一的慰藉。 呼吸越发困难,视线也开始模糊,他感到那些声音仿佛有了实体,在不断撕扯他的灵魂。 “停下,快停下……” 肃穆的深林中不会有人听见他的乞求,厚雪依旧在崩塌,将他可怜的身形埋没…… 小家伙哭闹得厉害,有意无意之间,它将自己的小手臂紧紧环住阿特拉斯的脖颈。 耳边的声音竟一下子静了不少。 这让阿特拉斯在绝望挣扎中萌生出羞耻感…… 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尽管眼前的人已经变了个模样,他还是放不下。 “奥瑞恩……”他再次呼唤了婴儿的名字。 【VentusTurbinis】 阿特拉斯紧握魔石,念出了咒语。 起初,温柔的风围绕着魔石开始旋转,将二人包裹,随后越来越快,迅速 向身周扩散。 几十米厚的白雪被一道飓风带起,以他为中心开辟出一片开阔的平地。 飓风散去,篝火依旧在劈里啪啦燃烧,而面前的野山已然化作了一片湖。 没了山林的遮掩,月光直直洒向湖面,尚未平定的湖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将波浪永远定格。 小家伙的手臂依然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刚刚的哭闹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眼下已经沉沉睡去。 阿特拉斯却牢牢瞪着空中的那轮圆月,仿佛想用目光将它撕碎一般。 脑海中另一道声音又开始回响: “夺回你们自己的天空。” 龙啸声从远方传来,那是寻找其主人的呼唤。 阿特拉斯忽觉一阵眩晕,他打了个响指,篝火瞬间暴涨数倍,足以成为指引巨龙的信号。 姗姗来迟的巨龙降落在湖边,难以置信眼前狼狈的人类会是他的主人。 好在阿特拉斯右手腕上的使魔标记还在,与巨龙胸口前的标记是同样的纹路。 “八十年了,”巨龙口中吐出汩汩烟雾,“你没变,但又变了许多。” 阿特拉斯毫不留情:“下次再在我面前故弄玄虚,自己去把舌头烤了。” 巨龙捋直了自己的舌头,扼杀掉烤舌头味道可能还不错的想法:“额……主人,我是说,八十年,您的样貌一点没变,依旧年轻,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阿特拉斯一直觉得这头龙的脑子不太灵光,而他平等厌恶所有脑袋不太灵光的生物,“法夫纳,我想你是忘了我们契约的内容了。” 巨龙的表情一时相当丰富,先是迷茫,再是醒悟,最后是……龙颜煞白:“不、这不可能,您的意思是您现在……” “这些以后再解释,”阿特拉斯从袋子中摸出一条围巾,随手甩到这头蠢龙的角上,“围上,用它变成鸟。” 就算阿特拉斯从大陆上消失了八十年,巨龙依旧对他主人各种奇怪的使唤轻车熟路,尽管他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好的主人,”巨龙用锋利的龙爪勾起迷你围巾,将它搭在自己脖子中间的一枚鳞片上,“哦~神奇的围巾,请将我变成一只雄壮的鸟类!” 围巾上纷繁的花纹立刻流动起来,从巨龙的脖子开始将其整个吞了进去。 可怜的巨龙还没来得及发出求救的龙啸,就已经被围巾吐了出来,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巨龙惊掉了鸟嘴:“哦!我无所不能的主人!这又是什么精妙的附魔科学?简直比那些附魔剑和附魔弓有趣太多!” “闭嘴,”变成乌鸦的巨龙吵得阿特拉斯头晕,他将身上的婴儿解了下来,将袋子塞进襁褓,交给了巨龙,“把它带走,先找个地方安顿下,过阵子再来找我。” 巨龙吓掉了鸟眼:“什么?!一个孩子!哦!我充满爱意的主人,您这是与谁……” 巨龙话还没说完,一道白光从林间闪过。 阿特拉斯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头紧蹙:“没谁,就我自己。神使们要来了,快带着它走!别让他们发现!” 巨龙不理解,神使们来了不是好事吗?将婴儿交给他们照顾不是更好? “走啊!你个蠢货!”阿特拉斯恨不得将它连人带鸟扔出去。 算了,主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以自己的龙脑是想不明白的。 巨龙展开全新的鸟翅膀,抓起襁褓飞入了黑夜。 …… 等等,主人刚刚说就他自己…… 他无所不能的主人现在连生孩子都会了吗?! 2. 抓住你了! 盛世917年,华莪帝国西南边境。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向林间,花草树木轻轻晃动,一切看上去都如此美好。 黑发的少年趴在一棵橡晶树上,双脚有节律地晃动,五六只羽毛笔飞快舞动,在空中留下一行行金色的术式。 “也许这样更好……” 奥瑞恩口中念念有词,挥手擦去了几行,片刻后写道: 执行术式: Vox-探测周围鱼群的大小及位置,锁定体型最大者; Crus-测定距离,规划路线; Lignum-驱动渔网线运动,靠近目标后实施捕捞; 术式终止。 羽毛笔停止舞动,最核心的执行术式融合进逸散的条件术式中,金色文字迅速汇聚,继而消失在一张渔网上。 “回去吧。”奥瑞恩朝那些羽毛笔说道,羽毛笔便听话地飘回树下的背包中,背包旁还有他的靴子和一件湿透的斗篷。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翻身再次慵懒地躺下。 完成阿特拉斯师父课业后的休闲时光总是愉快的,奥瑞恩深吸一口森林中甜美的空气,随后睁开眼。 橡晶树叶随风飘荡,其中零散挂着水滴状的魔石。 每一颗魔石都是金色的,就和他的眼睛一样。 橡晶树叶茂密,遮住了太阳,而魔石散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并不刺眼。奥瑞恩想,也许这就是师父曾提过的,“星空”的模样。 因为阿特拉斯说过,这个世界没有星星。 奥瑞恩先前的渔网捕捞实验失败了,原因是阿特拉斯为了考验他,特地删除了附魔渔网中的几行术式,这让奥瑞恩吃了点苦头—— 没能网住鱼而在溪水里摔了一跤。 所幸那时候他穿着斗篷,不至于浑身湿透。 奥瑞恩从橡晶树上随手摘下一颗魔石,将其紧紧握于掌心: 【VentusSiccus】 他眯起眼,期待一阵和风能将他的斗篷和头发吹干,可与自己的手背对视良久,无事发生。 对此,奥瑞恩至今无法释怀,不然他也不会尝试至今。 在这个连路边的花草都能结出魔石的世界,奥瑞恩的身体里似乎一点魔力都没有,至于证据……就是他从未成功施放过任何基础元素魔法。 正因如此,阿特拉斯才只会教他附魔科学——一系列不需要操纵者释放魔力就能驱动的魔法装置。 就如方才的羽毛笔,就是一种简单的附魔物件,只需声音就能操控它们。 不过附魔物件的运作需要人为替其编写术式,只有术式正确,附魔物件才能成功运作。 而奥瑞恩的师父,阿特拉斯·辛克莱,正是这方面的行家。 据他本人所说,之所以教奥瑞恩附魔科学,是因为他不想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蠢蛋一起生活。 但奥瑞恩从来没把这话当回事,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孤儿来说,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独立生存的技能。 尽管……他从未想过要离开阿特拉斯。 “小奥!小奥!”熟悉的乌鸦嗓从不远处传来。 奥瑞恩起身,从橡晶树上轻松跳下:“法夫纳,我在这里!” 通体漆黑的乌鸦循声从林间飞出:“小奥,主人让我传信,今晚主人要吃——” “嘎!” 法夫纳被奥瑞恩的模样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噗,”无论看多少次奥瑞恩都会忍俊不禁,“放心吧法夫纳,这附近没人,不会有人看见——” “嘎嘎嘎!”法夫纳发疯似的叫起来,“你这烦心的小龙鳞,主人与你强调过多少次!出门在外一定要将附魔斗篷披好,不能有任何人看见你的模样,尤其是你的眼睛!” 奥瑞恩实在不解自己金色的眼睛究竟会惹出何等祸患,只能任由法夫纳将还在滴水的斗篷盖在他头上。 “可是它还是湿的。”奥瑞恩现在浑身湿透了。 直到奥瑞恩的金色双眼在附魔斗篷的作用下逐渐变成棕色,法夫纳这才松了口气:“这个简单,给我块魔石。” 奥瑞恩递出手心的那颗,法夫纳用鸟喙将其叼起,扇动翅膀悬停在他面前。 一阵干燥而温暖的风向他吹来,很快整个人就干透了。 没错,这个世界,就连一只乌鸦都能施法,甚至不需要咒语。 奥瑞恩有点受打击。 法夫纳见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又绕着他飞来飞去理了好一阵,直到一头微卷的长发变得服帖,斗篷将身体包裹得严丝合缝。 “法夫纳。” “嗯哼小龙鳞,不用吝啬你的夸赞。” 不过奥瑞并没有夸赞他的意思:“为什么不用水元素的吸收咒语?那样更快,而且你也不用替我理头发。” “对哦……”法夫纳睁开双眼朝天思考了一会,“不、不对!我好心替你烘干,还帮你整理,你竟然还嫌弃我!看我不烧死你!” 法夫纳气得简直能喷出火来,奥瑞恩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和渔网,免得被法夫纳啄破脑袋:“好了,你是只乌鸦,就算天天把龙鳞和喷火挂在嘴边也不会变成火龙。” 闻言法夫纳气急败坏,攻势愈发凶猛:“可恶的小龙鳞!要不是主人的命令!我早晚把你烤成一道甜点!” 奥瑞恩大笑着朝溪边跑去:“开玩笑的法夫纳!多谢你的魔法!你刚才说,师父今晚想吃什么?” 听到他主人的名讳,法夫纳这才被迫忍下了怒火:“鱼,主人说今晚吃鱼。” 奥瑞恩将手中的渔网奋力一甩,金色的魔力回路显现,渔网即刻遵从已然编写好的术式运作,在溪水中灵活游动。 他猜到阿特拉斯今天想让他捕几条鱼回去,可到底是因为课业内容而决定的晚餐,还是为了吃鱼而决定的课业,这一点奥瑞恩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根据常年和阿特拉斯的生活经验,他更倾向于后者。 很快,渔网找到了合适的对象,所有网线用力收紧。 奥瑞恩眯眼观察:“法夫纳,这回可能需要你搭把手。” 法夫纳不屑一顾:“想让我帮你完成主人给你的课业?不可——” 哗啦! 清澈的溪水溅出三米高,将法夫纳浇成了落汤鸡。 奥瑞恩则是预先向后退了两步,躲过一劫。 渔网中,一条一米多长的肥美青鲷正在挣扎。 “这么大?”落汤鸡法夫纳难以置信地看着奥瑞恩。 后者无辜挠挠头:“我只是改了条件术式中的数字,让它往大了抓。” 看到如此肥美的大青鲷,法夫纳顾不上记恨奥瑞恩把他坑成落汤鸡的仇了,死死咬住渔网向后扯:“好样的小奥,今晚就让我给你们露一手,菜名我都想好了,叫‘龙息炙鱼排’!” 大青鲷在这片水域称霸了五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死到临头的一天,它用前额突起的角状魔石拼命切割着渔网,可这看似脆弱的网线怎么都割不断。 “怎么会这样?明明以前很轻松就能割断……”大青鲷绝望地翻了白肚。 简单收拾之后,奥瑞恩抱着大青鲷,跟着法夫纳踏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法夫纳简直比普通的乌鸦吵上一万倍,尤其是提到它擅长的烹饪更是没完没了,从挑选种子开始到如何摆盘和享用顺序,他总有一套属于“一条龙”的原则。 哦对了,说到烹饪。 奥瑞恩停下脚步:“法夫纳。” 听到他语气如此严肃,法夫纳意识到奥瑞恩所指何事:“放心,事情我已经办好了,毕竟这关系到我们的性命安危。” “但愿一切顺利。”一人一鸟开始虔诚祈祷。 他们穿过植被茂盛的森林,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清风在草原上描绘出自身的形状。 这里就是奥瑞恩与阿特拉斯最初居住的地方。 准确来说,还差一步,因为眼下这片草原上空无一物。 仔细观察,其实这片草浪并不完全和谐。 对于外人来说,就算看出端倪也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路,但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奥瑞恩来说再容易不过。 他先绕至草原的边缘,右拐两次转身,左拐三次直走十步,最后直入正中。 法夫纳则是用鸟喙轻轻一推,一道暗门 腾空出现,门后的草原中央,有一只人头大小的水晶球正缓缓自转,视线向其右后方一转,一座长在粗壮白蜡树上的树屋。 法夫纳高兴地飞进门,“主人!我带着小奥回——”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门内炸出,随即而来的是凶猛的热浪。 其冲击力之大,直接将奥瑞恩连人带鱼震出门外,更别提法夫纳一只乌鸦了。 而奥瑞恩再次睁眼看到的,是在草原上熊熊燃烧的树屋。 奥瑞恩脸色大变:“阿特拉斯!” 他起身冲进了树屋,在浓烟中焦急地寻找阿特拉斯的身影。 阿特拉斯的房间? 不,那里已是一片火海,他的师父讨厌火光,他不会在那。 客厅? 不,那里有通往户外的木门,他的师父讨厌出门。 厨房? 算了……求求他放过他们可怜的铁锅吧。 那他会在哪? 奥瑞恩本想喊阿特拉斯的名字,但还是放弃了,以他师父眼下的状况来看,根本不可能有回应。 奥瑞恩忽然想起什么,他冲进自己的房间,开始翻找起来。 上次爆炸,阿特拉斯躲在他的衣柜上; 上上上次爆炸,他躲在他的旧衣堆里; 上上上上上……次,他好像是在被窝里找到的…… 如果没有猜错,阿特拉斯这次应该会躲在—— 床底的最深处,某人正蜷缩着发抖。 奥瑞恩如释重负。 毕竟老树屋烧了是小事,法夫纳可以灭火。 但要是他最重要的师父不见了……奥瑞恩可能会难过一辈子。 “师父,您还好吗?”奥瑞恩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些。 此时,房间外的燃烧声正逐渐平息,想必是法夫纳在吸收火焰。 见阿特拉斯没有动静,奥瑞恩朝他伸出手:“师父,已经没事了,快出来吧。” 那人稍稍动了动,朝奥瑞恩伸出手。 奥瑞恩很有耐心:“加油,就快到了。” 阿特拉斯修长的五指在不停颤抖:“……瑞?” 竟然这么快就有回应了! 看来这次实验终于有了成果……或者至少没那么坏? “是我,师父,我就在这里。”奥瑞恩满心喜悦。 阿特拉斯很害怕,那些声音又缠上他了,吵得他头痛欲裂。 奥瑞恩在哪里?他需要他。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奥瑞恩吗? 可他不敢出去。 外面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天空也好,人也好。 躲在这里,他可以不用思考,不用被推上战场。 不会有死亡和牺牲,只会有黑暗和无边的寂静,时间凝滞于此刻,他可以得到短暂的安宁…… 两只手在黑暗中即将交汇,可阿特拉斯忽然往回一缩。 “师父……?”奥瑞恩有些疑惑。 泪水一滴一滴落到木制地面上。 “对不起……对不起……”阿特拉斯在低声忏悔。 不过奥瑞恩似乎错会了他的告解。 “没关系师父,说实话,炸树屋这事我快习惯了,您不用……”奥瑞恩本想说不用道歉,但转念一想,这话似乎有点违背他的心意。 因为每经历一次爆炸,奥瑞恩就要花费三四天时间整理自己的物品,而三四天一过,阿特拉斯的下一场实验就会再次进入尾声…… 有许多次,他是想让自己的师父对自己表示一点歉意,真的,一点就好,但绝不是以眼下的方式。 阿特拉斯泪流不止,木制地板已被润湿了一片。 奥瑞恩咬咬牙,脱下身上的附魔斗篷,露出金色的双眼,微笑道:“不,阿特拉斯,你没有错。” 阿特拉斯抬起头,仿佛是在注视着另一人。 “瑞?” “嗯,是我。” 阿特拉斯重新伸出手。 这次奥瑞恩绝不会再放过,眼疾手快捞住他的手腕,随后得逞一笑。 “抓住你了。” 彼此的脉搏在指尖剧烈跳动。 3. 他在勾引 火焰与烟雾逐渐散去,昏暗的房间中只剩下肌肤摩挲的声响。 奥瑞恩正坐在自己的床上,一手揽着阿特拉斯的腰,一手轻抚着他的背脊。 阿特拉斯身上的衣物被烧毁了大半,神奇的是,他本人竟然连根头发丝都没烧着。 一向顺滑的银发每到此时就会变得凌乱,不过没关系,奥瑞恩会替他一缕一缕顺回来,他很乐意这么做。 纤细的腰间右侧,有一块不怎么顺滑的肌肤,那是阿特拉斯的旧伤疤。 伤疤如今的颜色很淡,形状类圆形,有一个拳头这么大。 奥瑞恩不知道这伤疤的来历,因为阿特拉斯从不告诉他。 小时候他问起的时候,他的师父总会冷脸扭过头,皱起细长的眉毛保持沉默。 长大后奥瑞恩明白了,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每个人也需要各自的隐私,既然阿特拉斯不想说,奥瑞恩就不会再问。 “瑞……” 这是阿特拉斯第六次在梦中呓语,奥瑞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总是哭得很安静,捂住耳朵的双手也逐渐松了力道,任由它们垂在奥瑞恩的怀里。 细密的银发之下,紫水晶般的双眸此刻一片沉寂,洁白挺立的鼻尖上还残留着一抹灰。 那抹灰在奥瑞的眼底倒映了许久,手中安抚的动作愈发缓慢,指腹微重地磨过那道伤疤…… 这时,阿特拉斯忽然打了个寒战,开始细声抽气。 奥瑞恩立刻收回思绪:“师父,您冷吗?我去让法夫纳拿件斗篷。” 说罢,他即刻起身,仿佛要仓惶逃离什么。 “瑞,”被理顺的银发顺着肩颈滑下,阿特拉斯抬头,睁开双眼,眼角微红,“先别走……天还没黑。” 手腕被轻轻拉住,奥瑞恩是挣不开了。 他僵硬地坐回床边,下一秒,阿特拉斯全身游蛇般缠了上来。 他在他耳边低语:“再摸摸我……一会就好,等到天黑。” 殊不知奥瑞恩此刻巴不得以后永远是白昼。 之后阿特拉斯再没打过寒战,因为某人身上很暖和。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晚风在簌簌作响。 夕阳洒进被烧得一片狼藉的树屋,无数写满术式草稿的莎草纸漫天飞舞,各种仪器碎了一地。 而某样金属物在灰烬中依旧能闪闪发光。 夜幕终于降临,趴在奥瑞恩身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师父,您醒了?”奥瑞恩有些虚脱。 阿特拉斯没有回应,他起身光脚走下床,左手背上被精美锁链缠绕着的魔石隐隐发亮。 这回轮到奥瑞恩感到有些冷了。 他轻轻一抬手,整座树屋就活过来了,新的枝条破开灰烬迅速生长、增粗、木化,填补缺漏。 很快,新的老树屋就修好了。 “法夫纳,我要洗澡。”阿特拉斯开始熟练地发号施令。 “主人您终于醒啦!”法夫纳从厨房中探出乌鸦脑袋,模样格外谄媚,“您直接进去就好,水一直都是热的。” “不错,”他简短赞赏道,随后继续下指令,“清扫,整理,修复。” 随着话音落下,散落在屋子各处的附魔扫帚、毛巾、清洁剂,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附魔器械开始运作起来,咔咔作响,十分热闹。 不出一个小时老树屋就能完全恢复原样。 在此之后,阿特拉斯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师父……”奥瑞恩紧随其后,回应他的却是无情的锁门声。 奥瑞恩觉得自己的嘴角可能永远提不起来了。 “清醒些小龙鳞,”法夫纳扑棱着站到他头顶,“这才是正常状态下的主人。” 这点奥瑞恩比谁都清楚。 阿特拉斯的行为的确很怪,怕光和不出门都算轻的,还有独自一人时语言支离破碎、夜半三更发出诡异笑声、不定时出现在家中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对厨房烧穿过六十一次的铁锅有谜一般的执念…… 还比如刚刚那副模样,奥瑞恩的理智告诉自己那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行径。 所以他得出结论:他的师父生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不可见的、更趋近于思维化的…… 简称,脑子有病。 “想什么呢?”法夫纳啄了啄他的脑门,“快来帮忙。” 奥瑞恩疑惑:“帮什么忙?” 法夫纳更加生气了,用力扯着奥瑞恩的黑发:“没良心的小龙鳞,抓了那么大条青鲷,你不会指望我一只……啧,反正我自己弄不过来。” “哦~”奥瑞恩明白了,“你是一只乌鸦,乌鸦是做不成‘龙息炙鱼排’的。” 听了这话法夫纳更来气,开始疯狂向奥瑞恩的脑门发起进攻:“我是一条龙!不是愚蠢的乌鸦!” 奥瑞恩边笑边随他走进厨房:“好了好了知道了,祝你美梦成真。” 厨房内,砧板上,悲惨的大青鲷侧躺着,首身分离。 “它太活泼了,”法夫纳解释道,语气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所以我用了点魔法,好让它安静下来。” 大青鲷的鱼眼直勾勾瞪着天花板,血污淌在断口处无法凝固,周围还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 场面实在有些惊悚,奥瑞恩为大青鲷默哀了一分钟。 “你去准备些配料:黄油、蒜末、盐……哦,别忘了还有柠檬汁和柠檬片,再切些莳萝碎,还有麦芽酒。”法夫纳吩咐道。 “不需要胡椒吗?”奥瑞恩问他。 “当然!”法夫纳挺起胸膛,“胡椒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一定要我亲自研磨!” “那……每样食材需要多少呢?”奥瑞恩又问。 法夫纳嘴里叼着魔石,正用金魔法制成的刀为大青鲷刮去鳞片,嘴里声音有些含糊:“都嘿在那本《拆谱》夯了,放心,它嘿在的啄者是吾。” 听闻此言,奥瑞恩放下心,打开了那本原本应由阿特拉斯写就的《菜谱》。 香煎鱼排的最佳做法: 黄油1000g/鱼排 备注:香甜的油脂,能同时让锅底和鱼排间得到润滑,越多越好。 蒜1瓣切末 备注:邪恶的味道,最好不放。 莳萝碎0g 备注:不要香菜,啧,又浪费了墨水。 盐视情况择量 备注:鱼排重量的(√5-1)/2%≈0.618%,务必精准称量。 柠檬3片/鱼排 备注:鲜亮的黄色用于装饰,柠檬汁?蠢蛋才会用它烹饪。 …… 奥瑞恩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合上《菜谱》,冷静五秒后再次打开,逐字。 嗯,完蛋了,一字不差。 奥瑞恩举着《菜谱》,从潇洒华丽的字体中读出了深深的攻击性和怨念。 这是一部足以毁天灭地的禁忌之书。 “法夫纳。” “怎么了小奥?”法夫纳正在为雪白的鱼排撒上他特制的“龙息胡椒”,“是不是被我天才般的厨艺天赋惊艳到了?哼哼,不是我谦虚,这只是‘一条龙’入门级别的原则……” 奥瑞恩没有回应,而是深吸一口气: “你认为一个正常人可以在深眠的情况下,发觉一只乌鸦潜入厨房替换《菜谱》的可能性;或是一个足不出户的非正常人,发觉埋于树屋北边土坑中的被替代品的可能性;或是 一个做饭从不看菜谱但热衷于创作菜谱的人,发觉《菜谱》并非他所创作的可能性;以及一个通宵沉迷于实验的人,一个晚上边实验边创作出一本全新《菜谱》的可能性……有多少?” 放心,老树屋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就目前来说,这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只乌鸦。 说完这一串话,奥瑞恩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不过在那之前,法夫纳可能会找堵墙把自己撞死。 浴室内雾气缭绕,镜子前摇曳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昏黄而又神秘。 乌鸦的尖叫声从门外传来,阿特拉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不慌不忙搭上腿,温热的浴水夹杂着些许泡沫,顺着肌理纹路缓缓淌下。 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悠然翻过手中的读物。 读物的封面上赫然写着“菜谱”二字。 不得不说,这本假《菜谱》模仿得相当逼真,光靠法夫纳的蠢脑袋绝不可能做到,奥瑞恩肯定也参与其中。 一般人如果不仔细内容,绝不可能发现《菜谱》被替换了,但阿特拉斯不是一般人。 “让附魔羽毛笔模仿我的字迹?有些意思。”翻页声断断续续,紫色的眼眸在书页上飞速扫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银色的长发悬浮在空中,几只附魔的木蝴蝶正勤恳地替他打理,其实只需洗一遍就行了,毕竟奥瑞恩已经将其打理得无可挑剔。 其实发现《菜谱》被伪造并没有门外那一人一鸟想得那么神秘。 昨日傍晚阿特拉斯刚从客厅正对着厨房的枕头堆里睡醒,一眼就看出了橱柜上《菜谱》的不对劲。 原因很简单,即使奥瑞恩看似考虑了方方面面的细节,从字体到封面到插图,丝毫不差,但他遗漏了一点,《菜谱》所用的纸张。 不齐的边角和泛黄的页面应当是奥瑞恩刻意伪造的,真正让阿特拉斯发现不对的地方是它的做工。 “造纸工艺太不成熟了。”阿特拉斯评价道。 纹理粗糙,偶见原料莎草未能被破碎的细长纤维,甚至还夹杂着动物的毛发…… 阿特拉斯挑剔地皱起眉头,家里的附魔造纸机绝不可能吐出如此低劣的物品,因为附魔术式是他亲自写的,他对自己的作品向来充满自信。 那么如此一来,可能性只剩下两个。 《菜谱》被翻至封底,那里还残存着淡淡的字样: 【坎丝蒂文具用品店】 阿特拉斯这才舒展眉头。 很好,这纸出自于坎丝蒂村,而不是他徒弟的附魔科学。 否则奥瑞恩恐怕要面对成山的附魔课业惩罚了。 至于这本《菜谱》的内容,阿特拉斯锐评其为“无稽的笑料”。 他从水池中站起身,木蝴蝶连忙衔来干燥的浴巾替他擦拭。 “‘盐和龙息胡椒少许调味’,‘少许’是多少克?‘黄油一块半’,一块的标准是什么?‘麦芽酒可放可不放’,那到底是放还是不放?” 如此随意、无根无据,难道法夫纳身为一条龙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吗?可笑至极! 两只木蝴蝶拎着一件紫罗兰色的丝绒睡袍等待了好久,阿特拉斯终于将手中的菜谱重重摔下。 木蝴蝶以为它们的主人终于肯穿衣服了,谁知刚把浴袍搭上肩,它们的主人又将其推开。 他将嵌有魔石的手背链重新戴上,随后拿起《菜谱》,将其举于自己视线之外: 【Ignis】 《菜谱》在阿特拉斯看不见的火光中化成了灰烬。 阿特拉斯任由木蝴蝶们继续服侍自己,目光却仔细注视着手背链上散发着金光的魔石: “这就算作……惩罚了。” 4. 高端的猎手 鲜嫩微焦的鱼排在餐盘中散发着香气,龙息胡椒在鱼肉上劈里啪啦地跳着,时不时炸出五颜六色的火星。 黄油充分激发出鱼肉本身的奶香,柠檬完美地中和了本就不多的腥气和油腻。 鱼肉用餐刀一割即化,封锁的油脂顺着肉丝晕开在香浓的黄油之上。 除了诱人的鱼排外,餐桌上还有一筐圆面包、三碗炖蔬菜和一大锅鱼片杏仁浓汤。 阿特拉斯叉起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鲜香的气息刺激着味蕾,他的眼尾愉悦地向上挑起,眉头却执拗皱起,因为他无法理解,法夫纳究竟是如何用那种毫无根据的菜谱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的。 法夫纳也有属于自己的餐盘,他的座位上垒了好几本书,胸前别致地围着一张迷你餐布,他胆战心惊地看向阿特拉斯:“主人……味道如何?” 阿特拉斯拿起餐巾,简短评价:“还不错。” 法夫纳和奥瑞恩如释重负,看来他没有为菜谱的事情生气。 随后阿特拉斯侧身支起额头,目光转向拘谨用餐的奥瑞恩:“瑞,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餐叉上的鱼肉啪一声掉回盘中,法夫纳从盘子里猛然抬头。 在看不见的衣物和羽毛下,一人一鸟的背脊渗出了冷汗。 阿特拉斯嘴角微扬,可紫色的双眸中流露的却是怒意。 唉,没办法了。 奥瑞恩放下手中的刀叉,双手放于大腿上,诚恳低头,金色的双眼楚楚可怜地正对上阿特拉斯的目光:“非常抱歉师父,我不该偷偷埋了您的菜谱,所以为表歉意,我不仅把原先那本挖回来了,还做了些简单的……保护措施。”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那两本《菜谱》,每一本都用家中的附魔清洁工具仔细清洗过,封面包裹着精美的缎带,缎带织成的蝴蝶结中央还各有一块金灿灿的奖牌,上面刻着: 一本天才般的家用料理指南 ——附魔科学家阿特拉斯·辛克莱著 阿特拉斯指向被缎带封印的书页,一针见血道:“保护措施?保护的是我的菜谱还是你们自己?” 奥瑞恩吓得差点把两本菜谱扔进浓汤里。 又、又被发现了吗…… 奥瑞恩失落地跌进椅背,看来他和法夫纳今晚谁都逃不掉了。 阿特拉斯的食指一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着,目光依旧停留在奥瑞恩身上:“不过我指的不是这个,奥瑞恩,我想你今晚还有话要说。” 奥瑞恩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细数这几天干过的坏事: 我要说什么? 今天外出时没穿斗篷? 可那片森林根本没人! 今早出门前把师父的三明治也吃了? 可这人早上从不起床,放着不是浪费嘛! 上周晾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他的衬衫? 可我不是立刻用附魔纺织机偷偷补好了吗…… 这个月洗床单的次数增加了一次? 不不不,不会是这件事,不可能是这件事! 法夫纳预感不对,顶起餐盘默默飞进客厅里的豪华鸟笼中装死,决定把自己最爱的金币金饰当作一同用餐对象。 心跳声越发猛烈,奥瑞恩忽然目光一闪: 难道是课业? 没错!我完成了课业还没向他展示! “师父您等等,我这就去拿附魔渔网!”奥瑞恩嗖地起身,企图逃离现场。 不料阿特拉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奥瑞恩愕然回头,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阿特拉斯喂了一勺不明液体。 恐惧麻痹了味蕾,奥瑞恩甚至没尝出味就把它咽了下去。 “师父……”心跳声越来越快。 肩上的银发顺着侧腰的动作滑下,丝绒质地的睡袍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暧昧,迎面而来的还有……淡淡的风铃草的香味。 那是奥瑞恩特地给他调制的沐浴芳香剂。 叮—— 阿特拉斯用汤勺敲了敲铁锅的边缘,将某人的魂勾了回来。 “不用去了,从这汤里鱼头的大小可以判断,你的渔网课业完成得相当不错。” 奥瑞恩这才回过神,舔了舔挂在嘴角的汤汁,暗自庆幸师父喂给他的是鱼片杏仁浓汤,而不是什么毒药或是迷情剂…… 可阿特拉斯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在奥瑞恩的恐慌中,他甚至加重了力度,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期间,两人四目对视,奥瑞恩根本挪不开眼。 唰啦一声,阿特拉斯从奥瑞恩的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张东西。 “啊,那是!” 奥瑞恩想把东西从阿特拉斯手中夺回来,不料后者轻松一抬手,让他扑了个空。 阿特拉斯取出一副眼镜,开始逐字: “桦伽兰魔法大学招生简章。” 他早就看出这张藏在奥瑞恩口袋中的纸张做工不凡,相比于产自坎丝蒂村的要精美不少,但比起家中自制的还差一些,不过用作宣传单,质量算是勉强合格吧。 印刷用的油墨用了些附魔把戏,中央巨大的“V”字校徽会随着时间变化,如万花筒般不断展开,向者展示招生的要求和现场活动: 招生时间:盛世917年3月3日至3月17日,每日午后4点至晚上8点 举办地点:坎丝蒂村喷泉广场 招生对象:华莪西南边境所有城镇村落的合法居民,年龄不限、性别不限、种族不限 招生标准:通过现场的问答及实践测试,并取得高分,予以录取 …… 除此之外还有学生社团组织的海量活动,每天都不重样:各种魔法商品的售卖、咒语表演、魔法生物互动、基础魔法知识普及…… 印发日期:盛世917年3月13日 可想而知,坎丝蒂村这两周得热闹成什么样。 印象中,自他们定居于此以来,这还是这座落后村子第一次承办外来活动,还是来自丝菲亚圣城的桦伽兰。 不过这也符合桦伽兰师生一贯的作风:为了探求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多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 余光里,某个黑毛身影在缓缓蠕动。 眼镜后的双眸犀利,一下子逮住了正想逃回自己房间的奥瑞恩。 “回来,坐下吃饭。” 奥瑞恩老实坐回餐桌边。 阿特拉斯又开始叩击桌面了:“什么时候去的坎丝蒂村?” 奥瑞恩现在吃什么都像在啃草,他如实回答:“上周三,完成附魔耕地机的课业之后,师父。” “斗篷穿了吗?” “穿了,没人看到过我原本的样貌,尤其是眼睛,师父。” “确定?” “我百分百确定,师父。” 阿特拉斯身体前倾,相当严肃:“是否有神教会的消息?” 奥瑞恩认真摇头:“从未有过,师父,他们似乎还没打算在坎丝蒂村建立教堂。” 阿特拉斯眯起眼,继续扫视起宣传单:“除了光顾文具用品店,和凑那帮学生的热闹,还做了什么?” 奥瑞恩一惊:“您怎么知道……” “你很清楚,奥瑞恩,”阿特拉斯打断他,“我讨厌浪费时间。” 奥瑞恩继续坦白:“没有乱花钱,师父,就在书铺里翻了会书,还看了桦伽兰学生的魔法表演。” “什么书?” “一篇有关附魔科学的文章,应该是桦伽兰教授免费捐赠的,我记得是……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在桦伽兰的毕业课题。” 听到这个名字,不仅阿特拉斯从宣传单中抬眼,就连法夫纳也从鸟笼中探出头。 好在奥瑞恩没有捕捉到这一瞬的异常。 阿特拉斯放下宣传单,目光从严肃转为柔和:“是吗?你觉得他写得怎么样?”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好在奥瑞恩依旧一无所知。 提到附魔科学,奥瑞恩总算放松下来,开始自由抒发: “这位奥菲德先生是106年前毕业于桦伽兰的,那时候的附魔科学属于尚未兴起的阶段,所以部分内容较为落后,比如基本的术式结构还存在冗余、附魔剑与附魔弓的魔力阈值可以上调以发挥更大攻击力、附魔炸/药的配方相比起您炸树屋的威力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这人也太热衷于制造附魔武器了吧!” 阿特拉斯听得面容僵硬,想吃人。 “但是文章的展望部分很有意思,许多问题以现在的我还想不明白:是否可以将附魔术式编写入生物,抑或是生物自有一套看不见的、类似于术式的魔力运行规则;无限量提高非生物体内的魔力量的关键,在于如何防止魔力逸散,以及如何减少魔力逸散的探讨;不再依赖声魔法,用意识操控附魔物品,生物意识是否存在转化为魔力驱动的可能性……唉,可惜后面还没看完,就被书铺老板赶出去了。” 阿特拉斯不爽地掰着手指:“为什么?” 奥瑞恩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他的好师父,立刻如实回答:“因为老板说,光看不买就算了,盛世英雄奥菲德的书不是我这种野小子能随便碰的,还说我年龄这么小,少来他铺子前装格调……” 谁知这话说完,阿特拉斯转眼间将盘里的鱼排戳成了肉泥。 奥瑞恩这才明白,原来阿特拉斯气的不是自己,而是书铺老板。 “师父~”奥瑞恩忽然凑到阿特拉斯跟前。 阿特拉斯不由自主向后侧身:“还有什么事?” 奥瑞恩步步紧逼,将下巴枕上阿特拉斯的臂弯,让他躲让不得: “师父对我这么好,我好开心。” 语气诚恳,态度端正,眼底清澈。 阿特拉斯呼吸有些困难,尤其是如此近的距离,让他回忆起洗澡前一些……不太清醒的记忆。 真是有些老糊涂了,明明已经一把年纪了。 他支起下巴朝另一边扭去,不知在想些什么,但耳尖却悄悄红了。 “师父,”奥瑞恩的声音在他耳边挥之不去,还故意将每个字拖得很长,“我可以提一个请求嘛?” 阿特拉斯将头稍稍转回来一点,紫色的眼眸斜视着身边的少年,示意他有话快说。 那张宣传单在他眼前冉冉升起,奥瑞恩双眼放光:“三天后等太阳落下,您可以陪我出趟门——” “门”这个单词的尾音刚落下,阿特拉斯瞬间不见踪影。 甚至无法以肉眼捕捉到他的动作,阿特拉斯就已经藏进他的枕头堆里了。 “出门?出门!绝不可能!我绝不可能出门!” 甚至连带着所有枕头在一起颤抖…… 虽然奥瑞恩实在不忍心继续吓他,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可是三天后是桦伽兰在坎丝蒂招生的最后一天,那天有全华莪最盛大的魔法表演。” “管它什么表演!不可能!我绝不会迈出家门一步!” 现在连音调都变了,好像门外的世界对这人来说是剧毒,只要呼吸一秒就会当场去世。 “可是、可是,”奥瑞恩真情实意,眼眶有泪珠在打转,“三天后就是我的生日了……师父,我要成年了。” 成年意味着什么,不用说两人都清楚。 奥瑞恩很快,就要从老树屋搬出去,独自生活、找到工作、建立家庭……以后师徒二人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迎来分别。 枕头堆中探出双紫色的眼睛。 奥瑞恩比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要高一些,大约半个头左右,一头微卷的黑发未曾剪短过,如今已然及腰。 面容和身形上一些成熟的特征也在慢慢显现…… 阿特拉斯发出全天下多数父母都会有的感慨: 岁月飞逝,当年那个成天窝在他怀里的爱哭鬼竟然长这么大了。 不对,明明现在也爱哭。 真是令人恼火。 不过这一点奥瑞恩其实不用担心—— 就算有一天他主动要离开老树屋,阿特拉斯也不会放他走。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需要对方的人不是奥瑞恩,而是他自己。 但更重要的是,奥瑞恩很特殊,相当特殊,这个世界上都没有比他更特殊的存在了…… 见阿特拉斯迟迟没有回应,奥瑞恩独自擦干了眼泪,带着哭腔道:“您要是实在不愿出门,也没关系的,师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买些材料回来一起做蛋糕,那样也很开心。” 枕头堆中的阿特拉斯:“……” “嗯,我很开心,真的,师父,这样就足够了。我最近会去村子里找些生计,您不用担心,您教我的附魔科学足够让我在坎丝蒂村里过上不错的日子。” “…………” “等我搬出去以后,法夫纳也能照顾您,您就不用烦心我每天早上偷吃您的早餐、弄坏您的衣服和附魔物件,还不用为我错误百出的附魔术式气到绝食……” “………………” 这这这这! 这小孩到底上哪学的话术?! 噎得阿特拉斯像是活活吞了一斤莎草纸。 不出奥瑞恩所料,枕头堆里很快有了动静。 只不过阿特拉斯完全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而是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嘭! 门被重重摔上,客厅变得寂静。 …… 法夫纳作为一条心地善良的龙……啊不乌鸦,自然看不得自己看大的小孩受此委屈,即使压迫对象是他的主人。 见奥瑞恩久久站在那没了动静,他从鸟笼飞到他肩上:“小奥,听着,我懂你的心情,搬出去住没你想的那么坏,以后你还可以常回来看——” 法夫纳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奥瑞恩却示意他噤声,并悄悄举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法夫纳!”门后传来熟悉的命令声。 法夫纳胸前的使魔印记应声亮起:“在!我亲爱的主人,有何吩咐?” “三日后的这个时间,我命令你留在老树屋里看家!” “好的……什么?主人,您要出门?!” 之后房间内再也没了动静。 哦龙的天呐!法夫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十六年未曾出户的主人竟然真的答应了! 法夫纳一脸震惊地看向身后的奥瑞恩,少年的脸上此刻满是得逞的笑容。 法夫纳的智商在此刻迎来了第一次进化: 这小子打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5. 有脏东西! 深夜,阿特拉斯独自坐在书桌边,房间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很严实,就连蜡烛都未曾点燃过。 黑暗且安静的环境,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不过此时房间内陈设的变化有些大—— 也就到了奥瑞恩或法夫纳进来后能目瞪口呆的程度。 因为不同于往常,阿特拉斯的房间前所未有地干净。 所有实验用的玻璃仪器和坩埚都被锁进了橱柜,连同记录用的莎草纸和羽毛笔一起。 房间中央的红色圆形地毯干干净净,未被任何试剂污染,一旁的单人床更是毫无褶皱。 书桌面被附魔清洁工具擦得一尘不染,零碎的工具被整齐架在左手边的收纳架上,只留下一样东西。 一把金属的杆状物,长约80厘米,主体呈银色,表面雕有精美的风铃草花纹。 这便是阿特拉斯成功的试验品。 他伸手抚过冰冷的物件,感受花纹在指尖游走的触感。 若是有一束微弱的光源,这件物品将会更加漂亮,可他没有这么做。 会成功的,必须成功。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为了已逝的魔女,为了这世上的所有人,更为了奥瑞恩。 昭告世界,盛世英雄奥菲德将要归来。 *** 凡事都有代价。 而赢过阿特拉斯的代价更加惨痛。 一大早,奥瑞恩的书桌上凭空出现了几乎要和他同样高度的书山,他有预感,这即将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脸色煞白地指向阿特拉斯,手指颤抖:“你是我师父吗?” 阿特拉斯握住他的手指,微微一笑:“这是什么蠢问题?我亲爱的瑞,我还活在这世上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不不不不不不,我没有不愉快……”奥瑞恩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了,“不对不对不对,师父,您竟然在早上起床了!” “小龙鳞?今早怎么这么吵?又做噩梦了?”法夫纳顶着一顶袖珍睡帽扑棱过来。 看到阿特拉斯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候,而是炸毛、贴墙、跌落、晕厥。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悔过之意:“起来,法夫纳,别给我装死。” 法夫纳一秒立正:“好的,我的主人。” 奥瑞恩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信自己是清醒的:“师父。” 阿特拉斯微笑着回过头:“什么事?我亲爱的瑞?” 这称谓听得奥瑞恩背脊发凉,他胆怯问道:“桌子上的这些是……” “你的课业,亲爱的。”阿特拉斯即刻答道。 “这这这么多?”奥瑞恩拼命比划着书山的高度。 阿特拉斯惊讶睁眼:“亲爱的,你竟然还嫌少!” “不不不不不不,没有!”奥瑞恩连忙否认,“很、很安心的分量,我很、很喜欢。” 阿特拉斯又危险地笑起来:“喜欢就好,17日出门前,我要看到你完成所有。” “所有?!”奥瑞恩撕心裂肺,一头黑发炸成了刺猬。 阿特拉斯伸手将它们抚平:“怎么样亲爱的?我很贴心吧?我可是特意起早来通知你的。” 奥瑞恩有点死了。 法夫纳见状干脆将三明治端到了他面前,一副替他哀悼的模样:“小龙鳞,祝你好运。” 不过法夫纳也没幸运到哪去,他被阿特拉斯掐住鸟脖子:“走吧法夫纳,是时候去尝尝属于我的那份三明治了。” 奥瑞恩边嚼三明治边翻开了书山最顶上一本,心如死灰。 ——《术式简化学》 本书作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最伟大的盛世英雄,华莪皇室成员,桦伽兰附魔科学院创始人兼终生荣誉教授,深渊终结者…… 停停停,这本书的作者有这么多人吗? 而且又是一本盛世英雄奥菲德写的书! 奥瑞恩看向眼前的书山,随机抽出几本,哗哗翻动着书页。 最终,他震惊发现,这些书的作者无一例外,都是这位奥菲德先生。 他的师父哪来这么多附魔科学鼻祖的著作?他从未在阿特拉斯的房间里见过! 明明平常连门都不敢出,而且坎丝蒂村周围近百里的村落不仅落后,数量也少得可怜,村子里的书铺别说附魔科学了,能有两三本基础咒语书都算不错的。 难不成阿特拉斯其实是这位奥菲德先生的忠实追随者?这些书其实是他让法夫纳替他去更大的镇子上买的?似乎不太可能。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这些书来自于老树屋的地下室。 地下室常年上锁,位于树屋的树干位置,整个空间都被阿特拉斯附魔了,有类似于密码的解锁方式,可阿特拉斯不肯告诉他。 可恶,越想越生气,这位盛世英雄究竟是什么人物?竟让他的师父如此崇拜,以至于偷偷收藏了那么多珍贵的书籍! 奥瑞恩很不爽,决定先好好研究一番这位奥菲德先生: 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原名奥菲德·彭铎。 盛世791年出生于丝菲亚圣城,16岁被桦伽兰魔法大学录取,仅4年毕业,期间发明了附魔科学这一魔法技术,造福整片大陆。 毕业后即刻加入华莪帝国联合神教会的深渊讨伐军队,任附魔武器特攻小队指挥官,并兼任桦伽兰附魔科学院院长。 盛世821年,终结深渊,下落不明。华莪帝国查理国王赐予丝菲亚皇姓,及桦伽兰终身荣誉教授称号。 盛世901年,奇迹生还,隐居至今。 奥瑞恩看向901这个年份,自己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而那时,深渊已经在这片大陆上消失了八十年…… 他只在历史书上了解过“深渊”为何物。 它是这片大陆与生俱来的病灶,其本质是一种被污染的魔力,而这种魔力会侵蚀生命体,让其堕化成“黑魔”。 在魔力的侵蚀下,生命体迅速丧失原有的形体,无形体黑魔的危险性极高,只有极其强大的魔法攻击才能将其消灭。 据记载,华莪建立以前,深渊肆虐到无法想象,大陆上只有精灵一族可以自保,人类与其他种族日日夜夜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流亡生活。 直到一位英勇的少女偶然发现了“神使”这一神秘组织,神使们拥有神奇的神术,可以瞬间治愈所有伤痛。 少女在神使的指引下,带着她的族人们,在深渊中杀出一条血路,让人类和许多种族有了安全的家园,奠基了华莪的前身。 后来人们为了铭记这位少女,便以她命名他们最繁荣的圣城—— 丝菲亚圣城。 奥菲德、圣城、桦伽兰、神教会、深渊、黑魔…… 奥瑞恩有点头晕,名词实在有点多,但他不难看出,这位盛世英雄奥菲德的确厉害,不仅上得了战场,还学识渊博,简直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全才! 不像他的师父,除了附魔科学方面几乎……不能这么说。 阿特拉斯还长得特别英俊年轻,外貌怎么不能算做优点! 不过话说回来,阿特拉斯今年究竟多少岁了? 自奥瑞恩记事起,他好像就是这副模样…… 这可能就是他师父的魅力所在吧! 想着想着,奥瑞恩的思绪开始游离天外,从精灵部落流传的青春秘法,发散到发源于远古东 方的结发仪式…… 以至于他都没发现,阿特拉斯站到他身边时,自己面前摊的还是第一本书的作者介绍部分。 “我原本以为你会遇到些问题,才特地过来看看你。”阿特拉斯伸手打了个响指,让奥瑞恩回神。 奥瑞恩一惊,连忙立起书本挡住自己,当面假装学习,只悄悄露出双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今天的阿特拉斯相当反常,平常白天他都会呆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做研究,或是随机窝在个阴暗的角落睡觉。 而眼下奥瑞恩的房间没拉窗帘,屋内十分亮堂,向来畏光的阿特拉斯此刻竟能一脸慈祥地沐浴在阳光之中! 他怀疑他的师父身上有脏东西。 阿特拉斯将书本重新按下:“法夫纳这两天要出门替我办事,这两天家里就只有我和你。” 奥瑞恩自动转译:烦人的乌鸦被我赶跑了,这两天是专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 阿特拉斯听不见奥瑞恩的心声:“所以非常遗憾,这两天你不仅要完成这些课业,还要负责我的日常起居。” 转译:这些课业不算什么,照顾我才是第一要事。 解读成功:阿特拉斯现在需要他,所以才会不惜被阳光杀死的代价来找他。 “不过作为一名善良的授业者……” 阿特拉斯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少年噌一下站起身,冷不丁把他吓了一跳。 “瑞……?”阿特拉斯有些害怕,眼下他在书桌上半靠着,比奥瑞恩站直时要矮上些。 黑发遮住了他的双眼,唯露出紧抿的双唇,这副模样…… 让阿特拉斯回想起在地底暗无天日的噩梦生活。 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腰间早就痊愈的伤口,眼神躲闪。 只听奥瑞恩转身走远,在床边用力拉扯。 不一会,阿特拉斯发现自己的视野暗了下来。 他猛然抬头,正对上奥瑞恩满面笑容: “放心,师父。简单的家务活而已,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阿特拉斯的身上多了一条温暖的毛毯,替他遮去了刺眼的阳光。 “这就去准备午餐!您小心些,别被阳光晒坏了。”说罢,奥瑞恩便跑跳着去了厨房。 阿特拉斯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等等。 他不甘心,拖着一身毛毯跟着进了厨房,但奥瑞恩拦在门口,坚决不让他踏入一步。 “师父,您不能进厨房。”奥瑞恩言语诚恳。 阿特拉斯当即皱眉,真是笑话,整座老树屋都是他的,他想去哪就去哪! “胆子倒是不小,瑞,我本来想说,作为一名善良的授业者,看在你既要完成课业还要兼顾我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替你减去一些课业量,可你现在竟敢在我的屋子里提出禁足令!” 说完,阿特拉斯将眼睛眯出一条缝,企图欣赏奥瑞恩追悔莫及的表情,可没想到这小孩的反应竟是…… 像活见鬼。 不,就是见了鬼。 “‘减轻课业量’,多么罕见的词汇……果然有脏东西。”奥瑞恩低声喃喃。 阿特拉斯满脸问号。 脏东西?不可能!他编写的附魔清洁工具的术式是完美的,老树屋内不可能存在肉眼可见的污垢! 还没等辩驳出口,奥瑞恩忽然伸出双手,用力将他向后一推。 阿特拉斯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向后倒去,陷进客厅中他的专属枕头堆,银发在身后散开。 只见奥瑞恩双眼无光,卷起袖口: “看来,准备午餐前,我还需要对您进行一些……‘净化’仪式。” 阿特拉斯后背一凉。 6. 计划的第一步 “瑞!你要做什么?”阿特拉斯陷在枕头堆里,一时有些慌乱。 因为奥瑞恩取来了两条附魔的红色缎带,与用来“封印”《菜谱》的缎带是同一款式。 他清楚缎带中的附魔术式是如何运作的,有火、金、木三种元素魔法的加持,缎带本身强度很高,无论是靠魔法还是蛮力都无法挣脱,唯一解除的方法是附魔者亲口同意,靠声音传递触发内在写定的声魔法术式,靠术式的运行逻辑解除魔法。 这缎带的术式是他在奥瑞恩五岁的时候随手写就的,那时候阿特拉斯不放心他一个人外出,只能把他闷在家里,小崽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成天在家里上蹿下跳。 显然,阿特拉斯无法忍受与一只没有智慧的小野兽同居,便随手附魔了缎带,成天将奥瑞恩吊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还命令法夫纳给他念附魔科学的书籍当作睡前读物…… 这小子竟敢记他的仇! 等等,这么一来,所谓的“净化”仪式难道是…… “束缚。” 奥瑞恩轻声下令,缎带立刻活了过来,从奥瑞恩手中一跃而下,一条扭着身子牵起阿特拉斯的左手和右手,将它们捆于身后,另一条顺着他的身体向上蜿蜒,捂住了口唇。 随后,在阿特拉斯毫无威慑力的凝视之下,奥瑞恩从身后取出了那本早已被阿特拉斯烧得连灰都不剩的假《菜谱》。 “抱歉,师父,”奥瑞恩诚恳道歉,“考虑到替换《菜谱》的作战计划可能会被您发现,所以我事先仿制的《菜谱》不止一本。” 说完这话,奥瑞恩本以为阿特拉斯会像自己预想中一样,先是惊讶,再是愤怒,恨不得用火魔法将这本《菜谱》再烧一遍,或者从根源解决问题,直接用金魔法制成的刀片将他削成碎片…… 但出乎意料,阿特拉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细长的眉头微蹙,但双眼似水面般平静。 看得奥瑞恩不禁心虚,总以为阿特拉斯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努力说服自己想多了,随后抓来几只附魔的木蝴蝶,将《菜谱》在阿特拉斯面前举起,定时翻页,供他,而他自己则是继续准备午餐。 可还没等奥瑞恩跨进厨房,忽觉脚下被用力一绊,失去重心,向地面狠狠摔去。 “瑞,你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只听阿特拉斯若无其事地从枕头堆里站起,缠在他身上的缎带纷纷散开,缓缓飘落至地面。 而那只是其中的一条,另一条,也就是原本捆住阿特拉斯手腕的缎带,眼下已经牢牢缠住了奥瑞恩的双脚。 奥瑞恩难以置信:“您是怎么做到的?!” “利用了你的无知,孩子。”说着,阿特拉斯从身后取出了两截手腕形状的木头。 奥瑞恩一下子明了,阿特拉斯在缎带缠上他的手腕前就无声地施展了魔法,让缎带缠绕了错误的对象。 双手一旦自由,对于一名优秀的附魔科学家来说,所有问题都不是难事。 奥瑞恩从口袋取出一只羽毛笔,轻点缎带查询术式。 果然,缎带的附魔者已被阿特拉斯篡改,所以它们才会反过来攻击自己。 阿特拉斯一步步朝奥瑞恩走近,徒手一手夺过木蝴蝶举着的《菜谱》,又是一个无声的咒语。 等他附身蹲至奥瑞恩身边,《菜谱》再次化成了灰烬。 奥瑞恩有些心碎:“师父,您好过分。” 阿特拉斯气笑了,用力戳着奥瑞恩的脑门:“我过分?离成年还差口气的小崽子,竟敢强迫他的师父接纳邪恶知识,真是小瞧了你的胆子。” “那只是一本《菜谱》,师父,不是邪恶的知识。”奥瑞恩反驳。 阿特拉斯显然不接受:“不,所有无根无据的文字都是邪恶。” 奥瑞恩翻身鼓起面颊,他的师父总是这样,从来听不进任何建议,就像个上了年纪的固执老头! “还敢跟我生气?”阿特拉斯支起下巴,戳不到脑门就改为玩弄起奥瑞恩的长发,挑出一缕,将其分为三股。 黑发的主人小声嘟囔:“明明师父才是笨蛋。” 好在阿特拉斯没听到这句不敬之语,否则他大概又要折腾上半个小时才肯放过奥瑞恩。 “你们几个过来,”阿特拉斯命令那些木蝴蝶,“把他拎回自己的房间,让他继续完成课业。” 木蝴蝶接收到指令,纷纷落定到奥瑞恩的肩头,衔起衣料,将他拖回房间。 那眼神幽怨得像是一只淹死的千年幽灵。 不过奥瑞恩很快就理解阿特拉斯这么做的良苦用心了。 3月17日,下午5点45分。 书桌前,可怜的少年依旧在奋笔疾书。 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自己真是个蠢蛋,为什么这三天非得要和阿特拉斯事事争个高低?浪费了多少时间! 他清楚自己成年后将要离开阿特拉斯,这些天两人的话说一句少一句,但就算自己有多么渴望表达,一旦没能完成课业,错失了与阿特拉斯外出的机会,他绝对会抱憾终生的! 奥瑞恩边写边哭,羽毛笔尖几乎要燃起火星,而此时,阿特拉斯靠在房间门口的门框边,相当悠闲地看着手中的怀表。 五, 四, 三, 二, 一。 怀表的时针终于指向六点,奥瑞恩绝望地将羽毛笔往身后一抛,看向阿特拉斯的双眼中包含乞求。 那座书山还剩下三分之一,奥瑞恩没能完成约定。 啪嗒一声,阿特拉斯合上表盘:“我早说过,我的确对生活水平的要求很高,但显然不是这三天。要是你没把心思放在每天现做一日三餐和下午茶、用纺织机为我编一套新睡衣、改良入浴芬芳剂、照料户外花园的花草、去村子里采购时花费时间挑选发饰的款式……以你的能力,完全有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所有课业。” 阿特拉斯语气冷淡,像是在对一样附魔物件进行总结评估。 奥瑞恩哭得更加厉害,起身跑向自己的床铺,一头扎进被褥,大有将自己闷死在里面的意思。 隔着被褥,奥瑞恩听到阿特拉斯踱步走向自己,并在床边坐下。 换做平时,奥瑞恩绝对会找个借口,黏到阿特拉斯身上,可现在他伤心极了,他下定决心,无论阿特拉斯怎么安慰,他都不会回应他半个字! ……可能,按他师父的性格,连安慰的话都不会有。 < p>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果然,阿特拉斯什么都没有说。 奥瑞恩抱着自己躲在被褥之下,泪水氤湿了袖口,空气变得闷热,胸口憋着一股酸气,非常难受,大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的师父很聪明,他不会不知道将来奥瑞恩要面对什么,他一定知道奥瑞恩到时候会舍不得,所以才表现得如此绝情。 可是、可是啊。 为什么阿特拉斯一点挽留之意都没有…… 奥瑞恩从来不是个贪心的坏孩子,一点就好,能让他知道自己并非在阿特拉斯心中毫无留恋…… 一阵布料的摩挲声后,奥瑞恩发觉有人捧起了自己的脸颊。 两人都有极好的夜视能力,被褥之下的黑暗之中,他们四目对视。 奥瑞恩怔住了,哭泣随之平息。 因为阿特拉斯看上去……好温柔。 那双紫色的双眸就算在黑暗中也有柔光流淌,仿佛能容纳下世间所有悲伤与苦痛。 一个莫名的念头在奥瑞恩的脑海中油然而生:这样的人……一定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阿特拉斯用拇指轻轻抹去奥瑞恩眼角的泪水,温热的触感在指尖流过,就算时隔多年,他依旧有一种尚在梦中的错觉。 十六年前被困在地底的自己,从未想象过有一天,奥瑞恩会在自己的怀里哭泣。 他珍视着奥瑞恩,如同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他知道奥瑞恩在想什么,他迫使自己表现得残忍无情,因为从一开始,奥瑞恩将要面对的不是分别,而是…… 光是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阿特拉斯就浑身寒战。 他将奥瑞恩紧紧抱进怀里,无数次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让此刻成为永恒。 “师父……” 风铃草的芳香涌入鼻息,奥瑞恩的泪止不住往下流淌,哭湿了阿特拉斯的长袍。 阿特拉斯顺着奥瑞恩的背脊,笑着安慰道:“瑞,别哭了,去收拾收拾吧,否则要赶不上了。” 奥瑞恩不舍地从阿特拉斯身上坐直,呆呆注视着自己的师父,双眼迷离。 赶不上?什么东西赶不上了? 奥瑞恩呼吸一滞,瞳孔略缩。 随后双眼睁大,嘴巴张大成O形,伴随着浑身战栗。 “师父……您答应了?!”奥瑞恩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看到自己徒弟这副傻愣样,阿特拉斯一秒切回平日里的冰冷模样,一手掀开被褥:“我可从未说过,没完成课业今晚的出门活动就取消。当然,你不相信更好,省得我接下来受苦受难。” 说罢,阿特拉斯下床走回自己的房间,门闩咔哒一声关上,留奥瑞恩一人乱糟糟原地发愣。 啪!啪! 他扇了自己两巴掌,确认没在做梦。 他的师父不仅安慰了他,还答应了与奥瑞恩一同外出庆祝他的生日! 一阵翻箱倒柜,奥瑞恩从满是书本和莎草纸的书桌上找到那张桦伽兰的招生宣传单。 宣传单上的墨水依旧变化无穷,几个主要的招生活动过后,便是零零散散的社团展示项目。 奥瑞恩紧紧攥着宣传单,心跳声难以平复。 他的计划,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7. 出门! 丢掉宣传单,奥瑞恩从木椅上一跃而起,飞奔到衣橱前翻找,挑选合适的出行衣物: 这件蓝色背心马甲的刺绣太花了,他的师父讨厌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行。 这件素色长袍有些泛黄,领口的纽扣还丢了两颗,他的师父讨厌又老又破的东西,不行。 这条束腰裤的颜色太鲜亮了,大晚上会闪瞎他师父的眼睛,不行,绝对不行! 最终,等阿特拉斯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再次站到奥瑞恩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方才还算得上整洁的房间,仿佛遭受了毁天灭地般的入室抢劫,各种花花绿绿款式各异的上衣下装配饰散落一地。 而在一切混乱的中央,初具挺拔体格的少年笔直站立。 他身着高领修身衬衫,腰身收紧的深色背心,领口的蓝色领带有些歪斜。 下半身一条亚麻色的高腰裤和一双稍老旧的半筒皮靴,质软的皮带勒出腰身的轮廓,多余的部分则随意地垂荡在身侧。 凌乱的黑发并未过多打理,奥瑞恩任其随意垂在身后,整体稍显青涩但不乏活力。 阿特拉斯不禁嘴角上扬,他看得出,尽管时间短暂,他那总爱算计自己的好徒弟下了不少功夫。 他顿时一阵欣慰,不愧是自己养大的小孩,他有自信,就算在丝菲亚圣城,也能引领时尚潮流。 阿特拉斯上身一件细长剪裁的白色深领衬衫,同样有显著的腰身设计,袖口宽大呈喇叭状,有层层叠叠的蕾丝布料。 黑色的过膝长靴包裹出修长的腿部线条,腰间皮带的左侧垂挂着一只花纹奇特的小布袋,右侧则是一只金属怀表,怀表与长靴上方的金属搭扣时不时碰撞,叮当作响。 银色柔顺的长发被编成了三股辫,从右肩如瀑布般淌至胸前,整洁而不失优雅,露出颈间白色、有绢样光泽的丝巾。 阿特拉斯跨过满地衣物,来到奥瑞恩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是打算在这里一直站到天亮吗?” 奥瑞恩骤然回神,忽地想起什么:“等、等等,还有一件事!” 说罢,少年跑跳着冲出房间,在门口几个崭新的纸袋中找出一件物品。 那是昨天奥瑞恩在坎丝蒂村花费了将近三小时挑选的发饰:主体是鸡蛋黄大小的椭圆形紫色水晶,周围有金制的装饰物,将整颗水晶紧紧缠绕,宛若一朵盛开的花,十分漂亮。 这发饰出自位桦伽兰的某位教授之手,它要是放在圣城,或是次级一点的城镇上,价格一定不菲。 但在坎丝蒂村,村民们大多没见过世面,那名教授见不得自己花费心思雕琢的宝贝无人问津,便忍痛将原售价压低了十倍…… 这便是奥瑞恩仅凭自己的零花钱就能买下发饰的原因。 少年红着脸,将发饰递到他的师父面前。 阿特拉斯哭笑不得:“明明是你过生日,为什么先收到礼物的是我?” 奥瑞恩紧紧攥着发饰,有些委屈地抬眼望向自己的师父:“您……不喜欢?” 阿特拉斯一见他这副模样就头疼,撇开眼道:“不是最适合我的款式,不过我并不讨厌。” 他本想表达这种发饰他根本看不上,但心一软就换了个说法。 不过在奥瑞恩听来,不讨厌就等同于喜欢,他很高兴,满心欢喜地将紫水晶发饰替阿特拉斯戴上。 阿特拉斯的头发比奥瑞恩还要长,任由其垂下的话,大约是刚好触及地面的长度。 大多时候,他会将自己的银发编成各式各样的三股辫,垂在身侧,搭配上发带,在近发梢处打上个漂亮的结。 奥瑞恩早就想好把这件发饰戴在哪了。 他往前靠近半步,左手从前往后捧起阿特拉斯垂在胸前的三股辫,指尖顺过丝滑的银发,向下缓缓拎起轻柔的发尾。 紫水晶发饰周围的金色装饰被奥瑞恩事先附魔过,金制雕花一触碰到银发便活了过来,舒展细长的藤蔓,顺着发丝的走向紧紧缠绕,最终牢牢固定。 奥瑞恩收回双手,戴有紫水晶发饰的发尾微微晃动,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阿特拉斯挑眉,不得不承认,这一术式的创意深得他心。 之后,二人各自披上门边衣帽架上的附魔斗篷,奥瑞恩变成了褐发褐眼,阿特拉斯则是变成了灰发绿眼,二人的外貌也有细微的变化,保证普通人一眼无法认出前后是同一人。 吱呀一声,老树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柔和清新的晚风拂过面颊,阿特拉斯呼吸凝滞,斗篷之下的身体开始不自觉颤抖。 他看到了,晚风中摇曳的草与木,以及那黑暗无边的天空…… 哒、哒。 长靴的鞋跟砸在木制地板上,他向后倒退了两步,耳边纷杂不息的声音又全部涌了回来。 它们在硝烟中痛哭,它们在深渊中挣扎,它们在天空之上垂视,它们在无数过往中乞求…… 呼吸声变得急促,阿特拉斯的头剧烈作痛,仿佛又无数钩爪撕扯着他的神经,企图将他尽数蚕食。 “师父,别怕。”少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奥瑞恩已然跨出门外,晚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看上去是那样的鲜活美好。 他牵过他的手,体温彼此交汇,让阿特拉斯的耳边平静不少。 十指紧握,奥瑞恩领着阿特拉斯一步一步向前,自己则是一步一步后退。 晚风吹过,二人的衣摆一同随风摇曳,如同一对翩翩起舞的恋人般,轻柔而珍重。 长靴踏在木板上的声响逐渐转变为踩在草坪上的小心翼翼。 这是阿特拉斯十六年来,第一次重见天空。 奥瑞恩的步伐越来越快,见阿特拉斯能够适应,便从牵着他缓慢移动,变成带着他在林间小跑。 林间花草的芳香沁入鼻息,夜晚中,花草树木上生出的魔石会散发金色的光芒,还有萤魔虫带着魔石在林间飞舞。 这让阿特拉斯回想起他为数不多的正常回忆,黑暗中并不只有寒冷与寂静,还有如眼前少年般的新奇与欣喜。 二人很快穿出了森林,沿着一条还算平坦的山路爬上山顶,又顺着另一条往下,一路磕绊和喘息,山谷低处的坎丝蒂村映入眼帘。 换做平时,这座村子或许没法在黑夜中如此显眼,但如今桦伽兰的师生来到了这里。 学生们总爱折腾些新颖夸张的玩意,大抵是有将整座村子装饰成五颜六色的火球的意思,整个山谷,连同流淌于其中的坎丝蒂河,都被各式各样的魔法照得灯火通明。 距离村口还剩不到五十米,奥瑞恩就怎么也拉不动身后的阿特拉斯了。 长靴底下仿佛被钉了钉子,推都推不动。 “万愈神在上,这里就是坎丝蒂村?我想过它会很偏僻落后,可它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糟糕上一百倍!”一位打扮华丽的年轻男子从路中央骑马而过。 年轻男子身边还有一位身高仅有半人高的矮人,矮人同样骑着马,只不过他的马竟要比年轻男子的高壮不少:“柯西少爷,我记得很清楚,就在上个月,你声称就算桦伽兰把他们的招生活动开到深渊里,你都要跳进去跟着参加。” “啧,”那位柯西少爷明显不愉 快,“我那时喝醉了,打个比方,懂不懂?我怎么敢和那位盛世英雄奥菲德比,深渊那么恐怖的东西说跳就跳!” “但勇气可嘉,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逃了你母亲给你安排的相亲。”矮人打趣道。 “那怎么能说是‘逃’呢?那位年轻小姐显然也不是自愿的,我只是给予了我们彼此双方最想要的东西——自由。”柯西少爷振振有词。 矮人仰头爽朗一笑:“哈!你还是这样能说会道!” 二人又一来一去闲聊了几句,忽然,矮人抬手一扬马鞭:“那就明天早上见了,柯西少爷,祝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等等!”柯西少爷还有未尽之言,可奈何对方的骑术过于高超,话还没说完,矮人头也不回地进了村子。 “这老酒鬼,至少告诉我这村子的神教堂在哪吧……”柯西少爷十分沮丧,他环视四周,想找个附近的人询问村子中的情况,好巧不巧,他一眼看中了路边的奥瑞恩和阿特拉斯二人。 “两位先生,打扰一下!”柯西少爷调转马头,朝二人走去。 可奇怪的是,他尚未提出自己的请求,其中一名迅速躲到另一名身后,拼命拉低自己的兜帽摇头。 柯西少爷很疑惑,好在另一位先生还可以正常沟通。 “抱歉先生,如您所见,我的……朋友有些怕生。”奥瑞恩边回应边将阿特拉斯往身后藏,牵着他的手从未松开。 “原来是这样……抱歉,是我唐突了,”柯西少爷揭下头顶的礼帽,在右肩上点了三次,“容我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名布朗·柯西,来自繁华的沙城西泊,对魔法颇感兴趣的贵族,同时还是一名虔诚的神教信徒。” 听到“神教”二字,奥瑞恩发现阿特拉斯更加紧张了,汗水甚至渗透了他的手掌。 奥瑞恩手上用了些力,尽量让阿特拉斯感到安心:“很遗憾,柯西先生,坎丝蒂村或许落后得超乎您的想象——村子里没有教堂,甚至连神使都尚未来访过。” 听到这个消息,柯西震惊得嘴里能塞下一整个苹果:“噢,万愈神在上!我是多么幸运!一个尚未被我主垂眸的原初之地!作为祂虔诚的信徒,今日竟能替我主增添全新的视线,我是何等的荣幸!” 柯西开始兴奋地念叨奥瑞恩听不懂的祷祝,甚至忘记道谢就飞驰进了坎丝蒂村。 奥瑞恩很疑惑,这位少爷分明上一秒还在嫌弃坎丝蒂村落魄,现在竟着了魔般爱上了这里,真是个怪人。 生人走了,身后的阿特拉斯也不再发抖,他牵起他的双手:“没事了师父,现在我们进——” 阿特拉斯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奥瑞恩从主路上拽下,一路拖到一棵隐蔽的树干下。 兜帽从头顶滑落,阿特拉斯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拽住奥瑞恩的衣领,眼中满是戾气,滚烫的气息扑在脸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把他掐死。 奥瑞恩不是没见过阿特拉斯这副模样,几次他在家中搞出严重的实验爆炸时,那副遍体鳞伤而又谵言妄语的样子,给年纪尚小的奥瑞恩留下过相当可怕的印象,以至于他如今都很后怕。 或许是冷静过后终于恢复了些神志,当阿特拉斯看到少年在面前流露出恐惧,他手上松了些力气,但声音依旧咬牙切齿,话语间充满逼迫的意味: “听好了,奥瑞恩,我此生就只有这一个要求。” 奥瑞恩寒毛乍起。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允许你再……接触与神殿相关的一切,哪怕对方只是个无辜且无知的信徒。” “不许忘记,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8. 来点咒语? 也正因如此,奥瑞恩从小对神殿知之甚少。 他对这一信仰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坎丝蒂村,一个甚至没有神使踏足的偏僻村落。 但就算没有传播教义的神使,村民们也会自发地打听神教,并敬畏神教供奉的神明——万愈神。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位神明真实存在,而且神如其名,祂能够治愈各种疾病,乃至起死回生。 大概是奥瑞恩刚被允许独自外出的时候,他从村民口中听闻了万愈神神术的高明,回家后就盘算着怎样带他脑子不好的师父去见见传说中的神使。 结果“神使”一词刚说出口,它们就像触碰到了阿特拉斯的逆鳞。 他当即大发雷霆,将奥瑞恩在老树屋内关了三个月反思改过,期间连话都不曾有过半句。 从此,奥瑞恩对万愈神有了清晰的认知: 管它万愈神还是不育神的,就算这破神亲自送上门自愿给他当奴仆奥瑞恩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阿特拉斯讨厌万愈神,那他就是憎恨万愈神! 有什么比三个月不能和他亲爱的师父说上话更惨痛的代价?! “放心师父,我明白的,”奥瑞恩轻轻握住他的双手,“那位先生看到的只有我们的伪装,而且连名字和来历都不知道。我要是不回答那位先生的问题匆匆逃走,一定会给他留下奇怪的印象,我想那不是您想看到的结果,对吧?” 说得很有道理,阿特拉斯眨眼拧了拧眉心,这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承认,许久未与外界接触的确有诸多弊端,以至于让他丧失了应有的分析判断能力。 他松开奥瑞恩的衣领,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在耳边沙哑道:“对不起,瑞,对不起……” 听到他的师父如此疲惫,奥瑞恩突然有些后悔了,他心疼阿特拉斯在外遭受折磨:“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是我任性提出的要求……如果您实在难受,我这就带您回——” 阿特拉斯捂住了他的嘴,额头还挂着冷汗,微微笑道:“都走到这了还玩这一套,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奥瑞恩拉下阿特拉斯的手,狡辩道:“不,师父,我是认真的。” 阿特拉斯转而敲了敲他的脑门:“满口谎话的小妖精,知不知道谎言会让人鼻子变长的传说?” 奥瑞恩闻所未闻:“您说什么?” 阿特拉斯笑笑没有回答,拉过奥瑞恩重新走上主路。 奥瑞恩耸耸肩,这种情况他并不陌生,每当阿特拉斯心情不错的时候,他的口中就会时不时蹦出几个奇妙的传说或童话。 他很喜欢这些故事,比如蓝帽子小女孩与狼外公、丑鸽子变成大白鸟、热衷于帮人实现愿望的油灯、四个妖精徒弟和人类师父的西行历险记…… 奥瑞恩一度感叹,这世界上竟还有比魔法更让他着迷的东西!可他的师父从未提及这些故事的来历…… 学生们几乎修缮了整座村子,如今它的名字被刻在一块大理石石碑上,村口大门不仅更换了木料,还被施加了光魔法,每到夜晚,门缘就会亮起星星点点的彩灯。 泥路被魔法铺就了石砖,沿路添了附魔路灯,原本倾斜临近坍塌的房屋全被替换成了崭新的排房…… 没见过世面的奥瑞恩很不赞同柯西少爷的观点,坎蒂丝村哪里糟糕了?他是没见过它之前的模样! 沿着村口的石砖路步行三分钟,便抵达了招生活动的会场。 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红色露天帐篷,周围五颜六色的小帐篷把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由于今天是招生的最后一天,大红帐篷门口只剩下一位接待员,十分冷清,而那些小帐篷里里外外人头攒动,大多都是慕名前来观看桦伽兰今晚演出的游客。 眼下距演出开始还有段时间,游客们都在帐篷中的魔法铺子里往来,以此消磨时光。 魔法集市奥瑞恩这些天已经逛得差不多了,但这么多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人类、矮人、精灵,以及各种富有智慧的魔法生物……他们手中的魔石迸发出魔法,伴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笑声,点亮了坎丝蒂的夜空。 在如此热闹的环境中,阿特拉斯不知何时从奥瑞恩的身前闪现到了身后,他双腿发软,身体颤抖不止,几乎要把奥瑞恩当拐杖用。 “师父……您还好吗?”他的徒弟很担心他。 阿特拉斯顶着几近脱水的苍白面颊,咧嘴道:“我没事,不就是逛个魔法铺吗?” 说罢,他拄着奥瑞恩迈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两腿不受控制地向下瘫软。 “师父!”奥瑞恩吓坏了,连忙把人重新架起来。 这动静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阿特拉斯一个寒战,身体又开始恐惧发抖,只好作罢,任由奥瑞恩带着自己参观。 刚进入魔法集市没多久,一位头戴巫师帽、扎着双马尾、身穿桦伽兰校袍的学生朝他们热情走来:两位先生,对生活实用咒语感兴趣吗?仅需几个单词,就可以让您的生活翻天覆地!” 她身前挂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写满咒语的小册子: “让衬衫变得平整的魔法”、“永远不会迷路的魔法”、“改变入浴水温与水压的魔法”、“不会被老师发现缺席的魔法”、“篡改成绩记录但后果需自负的魔法”…… ……等等,这些魔法正经吗? 奥瑞恩被其中“五分钟煮熟一锅食物的魔法”吸引了注意力,此举让趴在他肩上的阿特拉斯冷声一嗤。 双马尾学生笑吟吟向他们介绍:“两位先生对烹饪有兴趣吗?那么这条咒语就非常合适!只要把想吃的食材和调味料加入锅中,盖上锅盖,拿起魔石念出咒语,五分钟后,美味且熟透的食物就烹饪完成啦!是不是很方便、很神奇呢!” 奥瑞恩伸手取过那本小册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白的。 这时,双马尾学生用自己的魔石变出一根木棍,敲了敲托盘上的提示板:“先生,册子上的咒语都是用特制的隐形墨水写成,没有我的解除咒,是看不到咒语的哦。” 奥瑞恩悻悻把册子放回去:“抱歉,这是我第一次购买咒语……” 双马尾学生毫不生气,继续向他说明道:“没关系,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叫丽娜·克拉克,是基础元素院的学生,您可以称呼我克拉克小姐。机会难得,让我再给您介绍一些购买注意事项。” 说着,克拉克用魔石在提示板上轻轻一划,提示板上的墨水重新排列: “一,所有咒语,一经售卖,概不退换,咒语的 有效性均经桦伽兰教授的权威鉴定。” “二,买家付款后,卖家应即刻对咒语册施加‘墨水显性咒语’,交易过程才算完成。” “三,交易过程完成后,买家不得以任何涉及金钱的交易方式,向他人散播咒语内容,一经发现,买家当被即刻送往就近的‘咒语知识产权’审判庭进行审判并罚款。” 说完,克拉克又凑近低声附加了一句:“说句真心话,我们这些基础元素院的学生,还有不少教授,都巴不得自己的咒语被倒卖,而且越多越好。” 奥瑞恩睁大双眼:“为什么?那样你们的咒语不就卖不出去了吗?” “因为有审判庭,”趴在他肩上的阿特拉斯回答道,“一旦那些倒卖者落入法网,倒卖一条咒语的罚金可以让咒语的研发者三代人衣食无忧。” 克拉克有些惊讶,向阿特拉斯投来赞同的目光:“先生,您可真是个懂行的!不如也来几本咒语册尝试一下?保证能为您的魔法带来全新体验!” 说着克拉克便递出一本同样有关烹饪的“绝对不会让锅底烧穿的魔法”,吓得阿特拉斯直接将半个身子躲进奥瑞恩的黑发中。 克拉克:“?” 奥瑞恩:“不……他只是比较怕生。” 克拉克勉强点了点头,遗憾地收回咒语册。 “可我还是不明白,”奥瑞恩伸手指向提示板的第三条,“只要不涉及金钱交易进行传播,你们的咒语不是也挣不了钱吗?” 方才一副财迷模样的克拉克忽然叉腰昂首,故作深沉道:“请您告诉我,如果一位咒语家的咒语多年以来无人购买意味着什么!” 奥瑞恩纠结好久,说出了自己的答案:“额……意味着这条咒语的用处不大?” “错!大错特错!”克拉克厉声呵斥,“伟大的盛世英雄奥菲德曾说过,‘民众认可的魔法才是优秀的魔法。’一位咒语家的咒语无法售卖,并非咒语无用,而是他的咒语早就为世人所知!这才是每个咒语家最崇高的理想!” 话音刚落,负责经营魔法铺的学生们一齐附和:“最崇高的理想!” 奥瑞恩发觉肩上的阿特拉斯抖得更厉害了,恨不得直接钻到他斗篷里。 于是奥瑞恩决定速战速决:“多谢您,小姐,这本咒语册多少钱?” “仅需三枚铜币,慷慨的先生。”克拉克负责答道。 “嘶……” “先生,这真的是最低价了,要知道,在丝菲亚圣城,这样的咒语起码卖三枚银币。” “不不不,钱不是问题。”奥瑞恩答道。 是他的肩膀有点疼。 回头一看,阿特拉斯正躲在他浓密的黑发中,用牙齿咬着他的肩膀,表示反对。 但,对不起,师父,这阻止不了我。 今天就算您在我的肩膀上啃出血洞,我也要买下这本咒语册! 奥瑞恩如此想道。 三枚钱币应声落入计数罐中,克拉克即刻举起魔石,在那本“五分钟煮熟一锅食物的魔法”的咒语册上念道: 【AquaAtramentiMaur】 咒语果真在空白的书页上显现。 “感谢惠顾,祝二位的魔法生活愉快!” 9. 餐厅怪物 “把、它、给、我。” 阿特拉斯依旧贴在奥瑞恩身后,明明害怕得不行,说话却是咬牙切齿,怨气大得能毁灭整个村子。 “不,师父,”奥瑞恩英勇拒绝,“除非您答应我,拿到这本咒语册后,您不会烧了它,而是认真学习。” 阿特拉斯当然不可能去学这愚蠢的咒语! 他给家里铁锅编写的附魔术式几近完善,仅需进行多次实验,得到合适的烹饪参数就可以完美运行,可奥瑞恩和他那愚蠢的使魔法夫纳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再靠近那口铁锅。 “不就是烧坏了几次铁锅吗……每个实验的成功都要经历无数次失败。”阿特拉斯在他耳边小声嘟囔,气势相比方才弱了不少。 奥瑞恩听到这话几乎要精神失常:“不要把您的恶行如此轻描淡写!您知道您附魔术式的威力有多强吗?我都在储存食材的橱柜上添了三道防爆术式了,结果呢,每次您一进厨房,我和法夫纳都要经历一场可怕的饥荒!” “换个地方储存食材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您不进厨房不就不会有问题了吗!” 阿特拉斯的辩驳宣告失败。 沉寂了许久,奥瑞恩发觉身后的人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伸出右手。 是没戴手背链的那只。 奥瑞恩摇了摇咒语册:“您保证不会烧了它?” 一声明显的“啧”声从身后传来,阿特拉斯伸出了左手。 不仅有魔石,而且火焰正在掌心劈里啪啦跳着。 意思很明显:话真多,再不给我就烧了它! 奥瑞恩将咒语册高高举起,恨不得这一刻多停留一会。 一左一右都是师父的手,现在他们亲密如同前后相拥。 这时,奥瑞恩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真是荒诞,两个人为一本烹饪咒语册争了半天,现在才想起他们连晚饭都没有吃。 奥瑞恩红着脸,干咳了两声:“不如这样,师父,这前面有一家桦伽兰教授开的餐厅,您可以边享用晚餐边学习咒语,怎么样?” 阿特拉斯犹豫片刻,收回双手,悄悄推了奥瑞恩的后背,示意他往前走。 沿途经过大约五六个小帐篷,各种香料混杂着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二人唾液疯狂分泌。 一座两层高的黄色中型帐篷中,餐具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伴随着食客们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 黄色帐篷入口的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 【野兽餐厅——没有人比霍尔·铁炉教授更懂烤肉!】 看名字,这位教授应该是个矮人。 考虑到阿特拉斯,奥瑞恩尽可能不那么显眼地潜入了餐厅。 他本想悄悄和柜台服务生点餐,再悄悄带阿特拉斯在餐厅里找个位置坐下,悄悄地享用晚餐…… 可谁知柜台负责接待的根本不是学生,而是一只长角山羊。 奥瑞恩第一次见这种长相奇特的山羊,它头上的角又长又弯曲,如同弯绕的藤蔓,而且分支极多,整体由魔石与骨化的羊角交替组成,越往分支密集的地方魔石的数量越多。 而且不难看出,这只长角山羊的主人非常喜欢打扮它,几乎每处分支都被挂上了装饰物和小黑板,直长的羊毛绑着许多蝴蝶结和麻花辫。 不过山羊本羊看上去不怎么情愿,它的眼皮一高一低耷拉着,嘴里缓慢嚼动干草,一副生无可恋的阴沉样。 奥瑞恩起小黑板上的文字: “欢迎光临野兽餐厅!” “我的名字叫多利,是餐厅的接待员。” “我的主人是霍尔·铁炉,一名魔法动物学家,如果您有兴趣了解的话。” “挑个心仪的座位。” “学生们会给您菜单。” “哦!我真是一只好长角山羊!温顺又听话!” “今日推荐菜:铁炉至尊牛排垒!” “多利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很温顺,除非——” 这块小黑板后面的字没写完,奥瑞恩停留在原地,好奇地斟酌了会。 只见多利停止咀嚼,抬起了它充满褶皱的眼皮,方形的瞳孔光芒乍现: “咩——咩!” 刺耳年迈的羊叫声打破了餐厅和谐的用餐氛围,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集到两位新来的食客身上—— 一位只是有些慌乱,而另一位……脸色苍白四肢发抖,看上去要被吓死了。 “天哪,那人怎么了?他看上去像是见了鬼!” “似乎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门口的多利都被吓到了。” “难道外面……有、有怪物?” 阿特拉斯的恐惧牵动了餐厅内食客的情绪,紧张沉闷的氛围迅速扩散。 晚风由外向内吹拂着黄色帷幔,帐篷外恰好亮起光源,帷幔上映照出一个巨人般高大的身影…… 真的有怪物……? 奥瑞恩惊得合不拢嘴,随后转念一想,这里可是桦伽兰的招生会场,按理说不会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借口解释阿特拉斯的行为,他将后者打横抱起,逃命似的躲到柜台后,干脆假戏真做:“救、救命啊,有怪物想杀了我们!” 此言一出,效果果然显著,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几位女士连忙拎起裙摆逃进后厨,男士们负责断后,兼职服务生的学生们则是纷纷掏出魔石,准备迎战。 只有多利一羊独立于柜台边,它好像忽然间失去了兴趣,沉重的眼皮再次耷拉下来,它低头衔起一边盘子中的干草,机械而又缓慢地咀嚼着。 餐厅内气氛紧张而沉重,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帷幔之上的巨大身影,愈发清晰、愈发高大。 奥瑞恩肯定,那绝不是巨人族的体型,他曾经在《物种百科全书》上见过,巨人族的特点是宽肩窄胯,手脚奇长,耳尖圆润。 但门外的这位“怪物”……不仅几乎胖得没有人形,而且耳朵长尖,甚至巨大的头颅之上还有第二颗头! 奥瑞恩很是慌张,他想问阿特拉斯那是什么物种,但眼下他师父的理智彻底丧失了主导权,他疯狂扯着自己的长发,双眼失神地念叨:“我不能被发现……我不能被发现……”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门外的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 桦伽兰的招生会场的确安全,但人多杂乱,除种族繁多之外,还会混进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色。 阿特拉斯对此很敏锐,几乎是进入这家餐厅的瞬间就感知到了—— 那道,世人皆称颂为神圣、无私的目光。 奥瑞恩不知道是什么诱发了阿特拉斯的崩溃,但此刻他头脑清醒:不管外面的东西是否会对他们产生威胁,还是来自餐厅内部的危险,当务之急要将阿特拉斯带离这里! 他紧紧握住阿特拉斯的手,尽量不让他继续摧残自己。 十指相扣,冰冷与湿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奥瑞恩眼眸一闪,忽地感觉心中有东西在悄然萌发。 他注视着怀中的阿特拉斯,双目紧闭,眉头更是拧到了一起,身体如煮熟的河虾般蜷缩着,口中呓语如同在向恶魔乞求…… 这是他所想保护之人,更是他所爱之人。 黄色的帷幔在持续翻涌,“怪物”的真实面目呼之欲出,学生们的魔石发出耀眼的光芒,口中低声念着咒语。 多利依旧立于柜台旁,它不会说话,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一味嚼草。 终于,帷幔被掀开,十几道火球夹着疾风飞了出去,黄色的帷幔被烧成 了灰白色的灰烬,但没有向帐篷的主体蔓延。 所有人好奇又恐惧地朝门口望去,竟没想到所有魔法无一命中…… 因为他们没想到怪物的真面目会如此矮小,以及……胆小。 一位可怜的、上了年纪的矮人跌坐在野兽餐厅门口,被吓得满脸涨红。 “铁、铁炉教授?!”很快有学生认出了矮人的身份。 那名“怪物”并非身材臃肿,而是身上挂着一只长毛白色魔蝠,魔蝠体格庞大,张开翅膀可以包裹住矮人的整个身体;而他们看到的“第二颗头颅”,其实是是一只绿色的荧光水母,水母的触角正与魔蝠的长毛纠缠着,看上去它们的同事关系并不和谐。 “你们差点伤到了我的宝贝翠色水母!我看你们是不想毕业了!”铁炉教授了解过事情的经过后,气得眼珠子瞪圆,浅棕色的胡子一根根直棱起来,颇有几分真怪物的感觉。 学生们鸡仔似的在铁炉教授面前蹲了一排,以便他随意发泄。 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铁炉教授生气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他们袭击了被错认成怪物的教授,而是由于教授的……身高原因,他们的魔法竟没有一道成功命中。 好在铁炉教授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眼见餐厅内的食客们又放下心来享用美食,铜币银币源源不断滚进口袋,他面上笑出了滑稽的酒窝。 “说起来,那两位受惊的客人呢?我得好好向他们道歉。”铁炉教授边梳理多利的毛发边问道。 一名高个子学生指向柜台后方:“教授,他们躲在……咦?人呢?” 柜台后方空荡荡的,两位神秘的斗篷客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矮个子的学生正巧路过,指着帷幔外的方向:“我刚刚看到他们离开了,好像是往……忒赛娅前辈的铺子去了。” 闻言,铁炉教授的胡子又直楞起来:“什么?!忒赛娅不在这里?” 高个子学生眼疾手快捂住了矮个子学生的嘴:“不!教授,忒赛娅前辈她在这……在后厨帮忙呢!哈哈……” “真的吗?我要去亲眼确认!”固执的矮人起身就向后厨走去。 高个子学生马上发挥了自身优势,拦在矮人面前:“教、教授,我还有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快说!” “多利在您进来之前……朝着那两位客人叫了两声。” 铁炉教授停下脚步,愕然回头,看向那头依旧在嚼草的老羊多利。 与此同时,野兽餐厅的吧台处,一位头发灰白、面上皱纹深壑,身体却坐得挺直的老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他的面前摆放着餐厅的菜单。 “先生?”路过的服务生叫唤道。 老者没有回应。 “先生?”服务生又喊了一遍。 那位老者立刻微笑转身:“抱歉,上了年纪,总会听不清。” 服务生并不在意,他举起一本小册子:“没关系,所以先生,除了酒水之外,您还想吃点什么?” 老者继续晃着酒杯,将里面暗红色的葡萄酒荡成了一个小漩涡。 “不用,结账吧。”老者回答。 “啊?”服务生很是惊讶,他还是第一次见来野兽餐厅什么肉类食物都不点,喝了小半杯红酒就要结账的客人。 “是我们的菜品有让您感到不满意的地方吗?您尽管说,我们会改进!”服务生企图挽留。 “不,不是你们的问题。”老者取出五枚铜币置于吧台,随后起身,戴上了身上斗篷的兜帽。 那是一件洁白到几乎要发亮的斗篷。 老者拍了拍服务生的肩:“我想起一些事,办完之后,如果你们的招生活动还没结束,我会回来找你点上一份牛排垒。” 说罢,老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野兽餐厅,脚步格外稳健。 10. 思绪之外 阿特拉斯今天遇见了太多的人。 他向来过分谨慎,从小养成的习惯迫使他观察视野内的每个人:谈话的方式和内容、每个极细微的动作、从头到脚的穿衣习惯……从而准确分析一个人的行事目的与性格,确保自己的行为在对方面前表现得足够合适得体。 过去的他可以游刃有余地控制这一习惯,让他的洞悉力精准投放到他每个想观察的事物上。 可自从……地下复活后,他的大脑似乎得到了不可逆转的进化,思维的运作总是先于意识的控制,过度竭力思考信息得出结论。 但这一进化本质超过了他大脑的生理极限,所以会不可避免地让他感到头痛欲裂,逐渐失去自我意识的掌控,让内心积压的恐惧本能展现。 很不幸,眼下的阿特拉斯就属于这种状态。 无论他如何捂住双耳、紧闭双眼,那些声音和画面依旧会一遍遍复现,让他更加害怕。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模样,在无边田野中编织美丽的花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织这些花环,也不知道这些花环要给谁戴。 尖刺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液滴落在花瓣上,阿特拉斯注视着自己孩童般的指尖,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此时,刺眼的太阳升至天空的最高,他不受控制地抬头望去,阳光灼烧着他的双眼,他始终一眨不眨,紧紧注视着太阳,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太阳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宛如污浊般的一个黑点,正在一点点变大、一点点吞噬、一点点坠落。 直到太阳完全消失,无边的黑幕骤然降临,一座巨大雄伟的建筑凌于空中,阿特拉斯依旧蹲坐在田野间,无法挪动哪怕一根手指。 而那根被刺破的指尖依旧在滴血,将整片田野染成了血红。 最终,巨大的建筑轰然落地,带来了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 黑暗中,阿特拉斯四肢冰冷,与一具尸体毫无区别。 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被剥离,如一团无形的烟雾逸散向远处。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似乎牵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那是一股极其温暖、强大而又熟悉的气息。 阿特拉斯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双棕色的眼眸……一位神情无比慌乱的少年。 其实只要凑得足够近,观察足够细致,就可以在眨眼的瞬间捕捉到,在这双棕色眼眸的深处,藏着一缕属于其原本的色彩。 金光流动,熠熠生辉,让阿特拉斯无数次为其沉沦。 他近乎野蛮地将其扑倒,贪婪地吸食着对方的气息,一种温暖、耀眼、永远屹立的气息。 他牵过对方的手,在如此黑暗中卑微乞求着他的触碰,顺着戴有发饰的长辫,缓慢挪动至背脊,透过严实的布料,任由炽热毫无阻拦地袭来。 阿特拉斯深吸一口气,身体放松舒展,这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生命依旧鲜活。 随后他不顾对方的阻拦,俯身开始往下…… 到这里,奥瑞恩实在忍无可忍:“师父,不行!” 很显然,阿特拉斯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鼻息顺着滚烫的气息已然来到了腰间。 “不、不行,它会烫到您的!” 阿特拉斯完全不在意,手指一阵摸索,轻松打开了包装。 湿润的口唇轻轻含住,随即毫不犹豫咬下—— 香甜滚烫的肉汁在口中骤然爆开。 “嘶!” 正如奥瑞恩所说,阿特拉斯果然被刚出炉的肉馅果派烫到了。 莓红色的肉酱顺着嘴角流下,阿特拉斯艰难咽下滚烫的肉馅果派,灼烧的疼痛在舌尖蔓延,终于让他恢复了些理智。 他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中,不远处一颗鸡蛋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正在地上飞速自转,而小巷之外人人欢声笑语,没人看得见,或者听得见他们的所作所为。 水晶球是一件附魔物品,它能透过光线映照出周围环境的模样,从而实现隐身,并附带了阻断声音的术式。 隐藏老树屋同样用到了类似的附魔水晶球,不过那颗水晶球的术式要更加复杂且强效。 再看看面前跌坐在地的少年,嗯…… 衣物和头发算还得上整齐,脸颊通红,呼吸凌乱,怀里捧着两块热气腾腾的肉馅果派,其中一块还被咬了一口,香气弥漫。 漫长的沉默与激烈的思想搏斗在空气中弥漫。 阿特拉斯舔了舔嘴角的肉酱,自欺欺人想道:就这样吧,嗯,就这样了。 他从奥瑞恩手中夺过被咬了一口的肉馅果派,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旁,背过身默默啃剩下的果派。 二人间再无交流。 奥瑞恩无法忍受这样的冷漠。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是在爆炸后乞求他抚摸的模样,还是像刚才那样无意识的勾引…… 如果阿特拉斯能更矜持些,或许他不会对自己的师父痴迷到无可救药。 “师父。”奥瑞恩沉声喊道。 此刻,阿特拉斯还没意识到奥瑞恩此刻的心情。他本想继续保持沉默,以掩盖自己的心虚,但转念又想,这次的确有些过分…… “瑞,我……” 还没等阿特拉斯把话说完,身旁的少年就翻身压了上来。 阿特拉斯很想把他推开,但奥瑞恩的手正好抓在他腰间的伤疤上,让他一时没了反抗的力气。 二人在黑暗中四目对视,距离热闹的集市不过两步之遥。 “妈妈,我闻到了肉馅果派的味道!”路过的小女孩拉住她母亲的裙摆。 她的母亲显然没发现空气中的香气来源于何处:“小馋猫,妈妈这就带你去买……” 阿特拉斯从外面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身上的奥瑞恩,表情略显惶恐。 这只水晶球的附魔术式阻断了视觉和听觉,但没有编写有关嗅觉的部分。 奥瑞恩的双眸在身上附魔斗篷的作用下显得很暗沉,一副想要把阿特拉斯当肉酱果派吞下肚的模样。 完蛋,这下是真生气了。 奥瑞恩看着阿特拉斯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心中不由得犹豫了一瞬,手上稍微松了力气。 可就是这一瞬,被阿特拉斯抓住了机会。 他抬起手臂按向奥瑞恩的后背,后者失去平衡,跌倒在阿特拉斯的怀里。 “瑞,谢谢你。” 风铃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奥瑞恩呼吸一滞,刚燃起一点火星的怒气就这样被活生生掐灭,虽依旧心有不服,可阿特拉斯的嗓音是如此地让他沉湎…… 果然,师父就是师父,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奥瑞恩趴在阿特拉斯的怀里如此想道。 二人沉寂许久,阿特拉斯估摸着奥瑞恩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便试探性开口道—— “师父,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没想到奥瑞恩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阿特拉斯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可以,都听你的。” 奥瑞恩双眼发亮,牵着阿特拉斯站起身,收回附魔水晶球,重新向集市上走去。 阿特拉斯重新拉紧兜帽,尽量不与任何人对视,一路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奥瑞恩的脚步轻快不少,要不是他牵着自己的手,阿特拉斯恐怕会跟不上。 不同种族的交谈声飞快从身边掠过,奥瑞恩带着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帐篷。 他能感觉得到,身边人的数量越来越少,喧闹纷杂在离他远去…… 哗啦一声,帐篷的帷幔被掀开,阿特拉斯被推了进去。 “欢迎光临‘思绪之外’!能为您排忧解难,是我们的荣幸!” 阿特拉斯一惊,发现自己被奥瑞恩推进了一家小型魔法铺,面前站着一名他素不相识但过分热情的精灵少女。 几乎是一瞬间,阿特拉斯躲回奥瑞恩身后,瑟瑟发抖。< /p>“忒赛娅,你吓到这位先生了。”另一位少女放下手中的书本,从一旁的木椅上站起。 名为忒赛娅的精灵少女带有几分抱怨地望向她:“可是南希,这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位……不,第一对客人!” 阿特拉斯不明白奥瑞恩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藏于兜帽之下的眼珠开始来回观察,飞速从环境中获取信息。 六根附魔蜡烛悬浮在上空,烛光下一共有四把木椅,帐篷中央有一块方形地毯,地毯上方是一张长条形木桌。 木桌之上可谓是乱成一片,各种摊开的书籍、乱飞的羽毛笔、翻倒的墨水瓶、从桌上散落至地面的曲奇零食、早已被火魔法加热蒸干的茶杯…… 甚至还有一只卷毛兔子在用大板牙啃着桌面上的莎草纸! 而木桌边缘立着一块招牌: 焦虑?失眠?狂躁?不用担心,“思绪之外”可以用魔法为您解决一切心灵的苦痛! 阿特拉斯的目光停留在“思绪之外”这个名字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整座帐篷中一共有三个生人,两位少女一位少年。 其中一位少女是纯血精灵,白发绿眼,尖耳直发。 其余两位都是人类,另一位少女红发微卷,灰色眼眸,出身应相对平凡。 少年则有些特殊,他有一双深蓝的眼睛,除校袍之外的服饰及镶有魔石的法杖相当华贵,加上优雅的行为举止和一头显眼的银发……错不了,是一名皇室成员。 “很抱歉,二位先生,”银发少年向他们郑重鞠了一躬,“我社店铺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二位请稍等片刻。” 【VentusSuspensus,AquaPura,VentusSiccus】 三道复合咒语念后,木桌之上的所有物件腾空而起,在少年的操控下回到了各自所属的地方,包括那只卷毛兔子,它也回到了它的主人,也就是精灵少女忒赛娅的怀里。 随后一股清澈的水流将木桌、木椅,连同地毯全部清洗了一遍,最后一阵清爽的风将水流带走,“思绪之外”的店铺焕然一新。 事后,忒赛娅向少年竖起大拇指:“伊桑,真不敢想象,‘思绪之外’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少年伊桑有些头疼地扶额:“忒赛娅,如果你没从野兽餐馆偷偷跑出来,我也就不用费心思收拾了。” “你!”这位精灵少女显然有些大小姐脾气,听伊桑如此评价她,便一副愤然要与他理论的模样。 “好啦好啦,”红发少女南希及时劝阻,“你们要是在这里吵,那位客人真的要被吓跑啦。” 忒赛娅和伊桑的目光一下子从彼此往阿特拉斯身上聚集,只见那位胆子还没卷毛兔子大的客人半只脚已然跨出了帷幔外,要不是有奥瑞恩拦住他的腰,恐怕人已经逃没影了。 “放开我瑞……我、我说过,我的病没人能治好……”眼下恐惧占领上风,导致阿特拉斯的话语中的威慑力少了大半,如同一只落水的猫儿。 奥瑞恩死死抱住他的腰,好言规劝道:“可是师父,您从来没找人看过,您怎么知道您的病治不好?” “你放不放?” “不放。” 阿特拉斯懒得和他废话,高举的左手上魔石光芒闪烁。 好在南希眼尖: 【Metallumfrange】 镶有魔石的手背链瞬间四分五裂,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阿特拉斯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少女,右手又从斗篷中取出两根洁白的羽毛。 不好! 奥瑞恩一惊,他认得这对羽毛,它们是阿特拉斯的附魔物件,一旦口令被念出,谁都拦不住他! 没办法,是时候使用必杀技了。 奥瑞恩抱着阿特拉斯的双手稍稍松开,用附魔斗篷都盖不住的真诚目光注视着他,声音沙哑道: “师父,我保证,就这一次……答应我,好吗?” 11. 后遗症 该死!怎么又是这一招? 阿特拉斯在心中骂道,也正因如此,那句口令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忒赛娅手中的卷毛兔子身手矫健地从它主人怀里跳下,用大板牙咬住阿特拉斯手中的两根羽毛,将其放到自己主人的手中。 该死的兔子! 阿特拉斯再次骂道。 就算是一名附魔科学的门外汉,忒赛娅一眼就看出了这两根羽毛的不同寻常。 她将羽毛置于烛光下观察,细密的羽缝间闪烁着细如筛粉的魔石。 精灵不由自主发出感叹:“天哪南希,快过来看,你一定会为这小东西着迷的!” 南希却摇摇头:“忒赛娅,我们不应该随便动客人的私人物品。” 疑似失去所有挣扎手段的阿特拉斯死死瞪着帐篷里的所有人,那眼神,仿佛他们随时都会死于非命。 最后,阿特拉斯是被强行按到木椅上的。 而奥瑞恩紧贴着坐在他身边,一是防止阿特拉斯再次逃跑,二是让他不用过于害怕。 分别负责提问和记录的忒赛娅和伊桑坐在他们的对面。 精灵清了清嗓子,久违摆出营业姿态:“咳咳,如您所见,先生,‘思绪之外’是一个探究如何用魔法缓解心灵苦痛的社团,我是社长,沙瀑之忒赛娅,您可以称呼我为忒赛娅小姐。” 这是奥瑞恩第一次与精灵近距离接触,早就听闻精灵有美丽的外貌和令人平静的嗓音,忒赛娅作为提问者,再合适不过。 “您不用担心,用于治疗的魔法经过桦伽兰的考核验证,不会产生任何负面效果,而且接下来的对话内容绝对保密,您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知道。”忒赛娅微笑道。 兜帽之下,阿特拉斯其实听不清忒赛娅在讲什么,因为他的思绪真的在外游荡。 他的目光从未与那三位学生,甚至是奥瑞恩交汇,从帐篷布料的褶皱,到悬浮蜡烛即将滴落的蜡油,从银发少年身侧严格宫廷规制的法杖,再到精灵颈间镶有魔石的秘银项链。 袖口的蕾丝褶皱被他展开又折起,魔石手背链已然重回它主人的手中,金属链条在碰撞中叮铃作响,一下下叩击心弦。 “那么请听好,第一个问题,”忒赛娅声音柔和,“请您告诉我,您的姓名是?” “……” 阿特拉斯双唇紧抿,眼神游离,没有回答。 “辛克莱,阿特拉斯·辛克莱。”一旁的奥瑞恩代为作答。 伊桑手中的羽毛笔挥动,如实记下:患者名阿特拉斯·辛克莱,家属代为作答。 忒赛娅艰难咧嘴笑笑,继续问道:“好的,第二个问题,您的年龄?” 不出意料,患者本人拒绝回答。 可不一样的是,这个问题作为家属的奥瑞恩也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伊桑迅速记下:年龄未知,但目测不超过三十五岁。 忒赛娅的笑容更加僵硬了:“性别……很显然,是一位英俊的男性,那么下一个问题,辛克莱先生,请问您来自于?” 两位学生已经有了经验,纷纷将目光转向奥瑞恩。 奥瑞恩被伊桑和忒赛娅看得有些发愣,因为他们的目光中带有一丝求助的意思。 但很遗憾,这个问题……奥瑞恩也不知道。 作为徒弟,对他最敬爱的师父的过去知之甚少,其实并不能怪奥瑞恩,因为就算天天住在一起,阿特拉斯也几乎不曾提起,二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隐私也很正常。 可当忒赛娅一个个问起,而自己接连哑口无言时,奥瑞恩的心底还是会泛起愧疚。 要是能多了解一些师父的事就好了,奥瑞恩如此想到,虽说其中的确包含了他难以启齿的……私心,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每多提供一些有关阿特拉斯的信息,治疗过程就会更加顺利。 奥瑞恩来回捏着自己的手指,心情很是局促。 “辛克莱先生,您看上去十分怕生,不知您是否愿意告诉我,这种状态是如何形成的?又持续了多久?”提问环节进入了正题,就前面几个问题的回答情况来看,忒赛娅对能与眼前的这位先生正常交流不抱什么希望了。 果不其然,这次又是奥瑞恩代为回答:“具体如何形成的我不知道,但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自从……不,起码十年以上了。” 忒赛娅干脆将绿色的眼眸直接停留在奥瑞恩身上:“也就是说,您成为他的徒弟以前,辛克莱先生就是这种状态?” 奥瑞恩微微点头,其实他并不清楚,这还是他从法夫纳那里听来的。 “除了怕生之外,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表现吗?” “有!还有畏光、惧怕出门、怕响声、独处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的时候,您有听清楚辛克莱先生会说些什么吗?以及那时候的情绪。” “让我想想,”奥瑞恩双手支起前额,那是他回忆思考时的常用姿势,“邪恶、异端、虚假……以及大量的附魔科学专有名词,情绪的话就比较多了,愤怒、惧怕、激动……各种情绪都有。” 面前两位学生显然犯了难,伊桑手中的羽毛笔未曾停止舞动,大概是在从阿特拉斯表现中,企图分析出根源问题。 他的目光还时不时看向立于木桌较窄端的红发少女南希。 奥瑞恩偷偷观察过这位少女,南希的年龄看上去比面前的两位都要年轻,可相比起伊桑和忒赛娅面容上无法掩饰的苦恼和疑惑,南希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微笑的模样,静静观察着他们交流的过程。 偶尔捕捉到奥瑞恩看向自己的目光时,她还会和蔼地眯起双眼,致以回应,一副捉摸不透的模样。 而奥瑞恩总是会被她的微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提问环节总算进入尾声,忒赛娅和伊桑纷纷向椅背一瘫,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尤其是作为提问者的忒赛娅。 “思绪之外”虽然是第一次外出参加桦伽兰的招生活动,但在校内,他们的社团非常受教授和学生们的欢迎,她接待过许多有心灵问题的师生,可像阿特拉斯这样,提问环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客人,简直太让人抓狂了! 还好这位客人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徒弟。 可令三位学生更加头疼的是接下来的分析环节。 伊桑负责记录阿特拉斯症状的具体表现,莎草纸上的信息存在大量空缺,旁边的分析自然也断断续续。 忒赛娅清楚她这位朋友的“笔记整洁度”强迫症,她指着莎草纸上大片涂改的痕迹,诧异道:“伊桑,这真的是你写的记录?” 伊桑有些牙疼,要不是为了讨论方便,他现在恨不得将摊在桌上的莎草纸全部烧毁:“原谅我吧忒赛娅,获得的信息太过零散,而且存在大量空白的同时,每种症状都极为严重,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奥瑞恩趴在木桌上着莎草纸上的记录: 人在恐惧状态下自言自语的内容,通常会指向其恐惧的对象,但“邪恶、异端、虚假”等词汇过于空洞,缺乏指向性。 而根据对话内容和表现来看,“附魔科学的专业词汇”也并非并非其恐惧来源。 患者有畏光畏声的表现,初步判断其过去可能受过类似于爆炸的刺激。 可根据家属描述,患者经常在家中自发进行具有爆炸危险性的实验,否定了爆炸及强光强声作为其恐惧来源的可能。 患者具有较高智慧,可判断其自理能力为后天丧失,原因不明。 患者惧怕陌生环境,且具有暴力倾向,初步判断其缘由是出于自保。 患者对特定家属存在依赖情结。 …… 总结:患者心灵病情——相当严重,过往很可能遭受过长期刺激或虐待。 读完这 几张满是涂改的莎草纸,奥瑞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长期刺激或虐待”的字眼上,不自觉握起阿特拉斯的手。 此刻阿特拉斯依旧将自己藏在兜帽之下,面色苍白,相比之前显得更为谨慎严肃。 他听不进那位精灵的话语,但奥瑞恩所说的内容他一字不漏地记着,他可以通过回答内容的判断,这三名学生会做出怎样的判断。 他很害怕,尽管他们得出的结论不及他自身秘密的万分之一,但揭秘这个过程,一旦被掐住了线头,秘密的巨网就很有可能因此分崩离析,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让这根线头从奥瑞恩的手中断开,越干净越好。 “怎么样南希,你有得出什么结论吗?”忒赛娅看向至今沉默的红发女孩。 南希深吸一口气,她是最后一个将视线从莎草纸上挪开的,眉头微皱,转身走向帐篷中的书架,快速翻阅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南希返回,十多份“思绪之外”的患者记录漂浮在她身后。 由于保密原因,记录不方便向他们展示,奥瑞恩只能旁听他们谈论的内容。 “这些都是‘因课业压力太大导致失眠’的案例……南希,你会不会搞错了,这位辛克莱先生是授业者,授业者哪来的课业压力?”忒赛娅指着那些漂浮的案例反问。 南希很快回答:“不要局限于‘课业’上,忒赛娅,根据我的判断,辛克莱先生毫无疑问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但不一定来源于课业,可能是某个艰巨的目标或任务。” 伊桑很快看完了这些案例:“你的判断很准确,南希,辛克莱先生的状况与这些案例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是要更加严重……不,是严重得多!” 忒赛娅还有些不服:“可是辛克莱先生整整十六年都没出过门!十六年前,那时候的辛克莱先生应该……应该最多二十岁,那时候他哪里来这么大压力?我不认为所谓的艰巨任务真实存在。” “你说得很有道理,忒赛娅,我无法反驳。”南希似乎欲言又止,浅灰色的眼眸转动,正巧与正在偷听的奥瑞恩对上视线。 奥瑞恩莫名心虚,赶忙挪开视线,拘谨地低下头,指尖来回摩挲,仿佛那双灰色眼眸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银发少年伊桑不再专注于漂浮的案例,而是陷入沉思,银色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他深蓝色的眼眸忽地一亮,再次抬头正巧对上南希的目光。 少女的面容依旧平静,一副早就知道答案的模样。 被夹在他们当中忒赛娅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显然,没能得出任何结论的她情绪有些崩溃:“等等,你们又全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们明明没有过任何交流!为什么每次我都是被抛弃那一个!我是你们的社长!” 南希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不,忒赛娅,这次不能怪你,伊桑他……你知道的,与你不太一样,对于华莪的过去和子民要更加了解。” 忒赛娅没能接受这个说法:“更加了解华莪?我比你们都要了解这片大陆!别忘了,我可是独自跨越了整个赫斯——唔唔!” 南希眼疾手快捂住了漏勺精灵的嘴。 见状伊桑也被迫加入了安慰的阵列:“你说得没错,忒赛娅,作为精灵的你比我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年长,见识也更广。但在这件事情上,人类,以及除精灵外的其他种族,留下的记忆要深刻的多。” 忒赛娅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伊桑所指何事,精灵的神情一下子消沉,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奥瑞恩一时有些看不明白。 不过很快,忒赛娅就调整好了状态,一向甜美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我明白了……是深渊战争,对吗?这位先生的表现与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很像。” 听到这个词,兜帽之下,阿特拉斯眯起双眼,眼神锐利得像是某种猛禽。 12. 白日梦 话音落下,“思绪之外”的帐篷内沉寂了足足五分钟。 沉默过后,率先开口的依然是忒赛娅。 对于这只不正经惯了的精灵来说,当上“思绪之外”的社长其实是个未解之谜。 “不对啊……”忒赛娅疑惑挠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辛克莱先生的症状……类似于战争留下的后遗症,这位先生肯定没参加过八十多年前的战争,所以他过往受的刺激相当严重,起码等同于战争……可这些年,华莪并没有如此严重的灾难啊。” “忒赛娅,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伊桑纠正道,“不是‘起码’,而是超过……远远超过。” 南希点头赞同:“嗯,这一点,伊桑比我更有发言权。” 三位学生的谈论让奥瑞恩越发迷惑,他本以为,作为大陆顶尖魔法学府的学生,他们的魔法高深到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根本用不上将问题分析得如此透彻。 他不会怀疑三位学生的专业性,只是对他们得出的推断表示震惊。 比深渊战争还可怕的遭遇…… 阿特拉斯在把自己捡回家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奥瑞恩紧攥起双拳,就算他知道这是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可还是心存不甘,就算他明白阿特拉斯不想让奥瑞恩了解他的过去,但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想知道是什么害阿特拉斯成了如今的模样,想知道……为什么整整十六年,阿特拉斯始终不肯向他透露半点。 少年的眼眶有些酸涩,虽然表面没什么变化,但情绪已然失控。 不知怎的,他的视线越发晦暗,浑身上下似乎有看不见火焰在灼烧,将血肉一丝丝剥离,意识逐渐下沉。 “思绪之外”中的声音越发遥远,恍惚间,奥瑞恩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现实…… 是他经常做的那个噩梦。 他看见一片无比深邃的幽暗,幽暗深处,他听见有人在向自己低语,那声音明明很轻柔,可总会让他感到毛骨悚然,想要本能地逃离。 可他无论怎么逃,那片幽暗总会笼罩着他,无法摆脱。 “瑞,我们走。” 奥瑞恩有些迷茫: 谁?是谁在说话? “不行,辛克莱先生,你们不能走,您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走?走去哪?这个人可以带我逃走吗? “你们不值得被信赖,你们没有扣留我们的权力。” “不,先生,我们的魔法很安全,这是教授们的认证证书……” 哗啦一声,黄白的书页被人无情摔落。 “您、您怎么能这样呢!” “辛克莱先生请您冷静点,把魔石放下!” 耳边传来疾风的呼啸,随后是元素魔法的碰撞。 “停下!都停下!” “不行,辛克莱先生明显已经开始应激防御了!” “辛克莱先生,您的徒弟——” 忽然间,周围变得安静,仿佛时间被凝滞了。 奥瑞恩茫然抬头,一位神情慌乱的年轻男子立于面前,双手紧紧托住他的头颅,目光急切,几乎要燃出火星。 “等等……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在三位学生的注视之下,奥瑞恩的眼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棕色的眼眸忽然变得暗沉,随即如池水般荡漾,暗沉之下似有金色的涟漪。 阿特拉斯一惊,连忙将奥瑞恩身后的兜帽替他盖上,遮住旁人的视线。 而在兜帽之下,奥瑞恩的双眼依旧在变化。 只见暗沉的棕色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道金光,身上的附魔斗篷传来碎裂的声响,写就的术式全部如水汽般逸散,微卷的长发由棕转黑…… 伊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转而询问起身后的同伴:“他们斗篷竟然也是附魔物件吗?我完全没发现魔力回路的痕迹。” 忒赛娅同样也在震惊,而南希相对冷静。 红发女孩眯起双眼,警惕着斗篷之下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神情变得凝重。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奥瑞恩的双眼已然变回了它们原有的金色,唯有一点不同——它们黯淡无光。 阿特拉斯见状瞳孔微缩,奥瑞恩的这副模样触及了他心底深处的不安:“瑞,回神,听得见我说话吗?” 面前的少年微微抬头,双眼失焦。 沉默片刻,他面无表情道: “你……是谁?” “……” 阿特拉斯的心瞬间坠到了谷底,他松开捧住少年脸庞的双手,开始一步步向后倒退,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他可爱活泼的徒弟,而是某个没有情感、失去记忆的怪物。 奥瑞恩一阵眩晕,他的意识到方才为止都在那场梦境中逃窜,直到在梦境的尽头…… 出现了一顶尖软帽。 软帽的帽檐极宽,帽身看上去又长又软,轻轻向后塌倒,上面有纷杂的花纹在缓缓流动。 奥瑞恩从未见过那种风格的花纹,有似水波蜿蜒,有似藤蔓扭曲,有似火苗舞动,有似电闪雷鸣……忽快忽慢,忽明忽暗,就算有三双眼睛都无法看清那些花纹的变化。 扑通、扑通。 帽檐之下传来声响,奥瑞恩这才发现,那有个漆黑的生命。 他下意识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谁?” 漆黑的生命举起了类似手指的部位,在示意他噤声。 随后,顶尖软帽帽身上的花纹开始流转,将自身与奥瑞恩的距离迅速拉远—— 直到意识重归于现实。 “师父……师父!您、您怎么了?” 奥瑞恩刚刚清醒,就看到阿特拉斯跌坐在自己面前,戴有紫水晶发饰的长辫从斗篷中掉出,双手紧紧捂着口鼻,胸口剧烈起伏,穿着长靴的双脚带动身体,拼命向后挪动。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随即环视四周。 身后空无一人,而“思绪之外”的店铺像是遭受了洗劫,木桌散架、书架倒塌,各种莎草纸散落一地,那三位学生缩在帐篷的角落,老实得像待宰的羊羔。 奥瑞恩愣愣回过头,再次将目光看向面前的阿特拉斯,随后抬起双手,十指依旧在颤抖。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到仿佛变了个人:“这些……是我做的?” “你……不记得了?”南希站在帐篷角落的最深处,试探性问道。 奥瑞恩怔住了,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确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而自己又做了什么。 说自己刚刚做了个梦?一个不困也没病的正常人在这样的条件下睡着了?他们会相信吗? “我……” 他刚开口,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 ,轻轻捂住了他的声音。 阿特拉斯低着头,贴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 奥瑞恩听得出来,阿特拉斯在安慰自己。 所以刚才他展露出的恐惧,不是别的什么,正是源于他自己。 奥瑞恩无法原谅自己。 这大概是“思绪之外”最糟糕的营业日。 店铺门面一片狼藉,还因他们的服务不当导致客人们闹了别扭。 伊桑神色严肃,一手撑着法杖一手挽于身后,再次向两位客人郑重鞠躬:“抱歉,二位,事到如今,我想我们不该再隐瞒了。” 奥瑞恩从深深的自责中短暂抽离,疑惑地看向身后的银发少年。 看到伊桑将头抬起来的瞬间,奥瑞恩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这位年轻先生的长相……似乎和他的师父有些相像? 而且他们都是银发,不会是亲戚吧?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华莪西南边境的坎丝蒂,一个来自东部丝菲亚圣城。 也许仅仅是个巧合? 奥瑞恩还沉浸在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想中,“思绪之外”的社长特塞娅却被伊桑的话吓得大惊失色:“不!伊桑,别告诉他们!” 伊桑无奈叹气:“忒赛娅,你应该最清楚,当初你提出要参加巡回招生的时候,我是极力反对的。眼下事态的发展已经超乎预料,我想二位先生……有必要知道实情,这样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伊桑言之有理,忒赛娅无法反驳,只是有些失落,连她怀里的卷毛兔子都耷拉下了耳朵。 “其实你们不用解释。”依旧将自己藏在兜帽之下的阿特拉斯忽然开口。 从声音判断,他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只不过眼下多了个需要保护的对象,阿特拉斯不得不站在奥瑞恩面前,替他挡住原本的样貌。 如此看来,一直阴沉胆小的年轻男子竟也展露出几分威严。 “你们的社团,其实并没有被允许参加这次的招生活动,”阿特拉斯尽量显现出自己的底气,“未经允许,向普通民众施加或兜售魔法及相关知识,一旦被发现,我想你们应该更清楚后果。”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三位学生除了心虚,更多的是诧异: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你们曾提过,这个社团在桦伽兰很受欢迎,若果真如此,我想店铺的位置不该在整个会场最后的角落;” “第二,你们的帐篷太新了,完全不像使用了将近两周,如果没猜错,这间帐篷是别人备用的;” “第三,我看过桦伽兰的宣传单,你们社团的名字不在上面;” “第四,最致命的一点,是这个社团的类别性质,只要招生活动的负责人注意过这个社团的活动内容,我想他们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活动内容开设于桦伽兰之外的地方。” 阿特拉斯的声音很轻,语速又快,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信息,但偏偏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敢松懈。 明明刚刚还是个脆弱敏感的心灵疾病患者,语气也不强烈,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威慑力! “因为你们研究的内容侵犯了神教会的利益,而一旦被他们发现……” 阿特拉斯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仿佛能摄人心魄般刻进他们的大脑。 “将会为你们带来危险,致命的危险。” 13. 被冷暴力了 “侵犯神教会利益”这种说法过于胆大放肆,让三位学生下意识觉得,这位辛克莱先生是否存在第二个人格。 因为在华莪,乃至整个大陆,神教会都是至高的存在。 教会的神使会善良地用神术治疗所有生命的疾病,哪怕只是路边的一朵白花。 在抗争深渊的千年征途中,神教会的奉献不可磨灭,如果没有神使传递万愈神的神谕,为地上的生灵指引方向,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华莪,更不会有像奥菲德那样的英雄横空出世,替世界根除它与生俱来的病灶。 在丝菲亚圣城,就算不是神教会的信徒,也不敢有人说出如此不敬之言。 因为在普通民众的认知中,神教会本就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就算失去了所有的信徒,人们依旧依赖他们的神术,而且用神术治疗还是免费的。 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个现象:就华莪而言,现在整个国家自身可公开的医疗水平与917年前毫无区别,仅有几个非常基础的止血魔药。 这并非单单因为人们过于仰仗神教会,或是免费的神术让其他医疗途径无钱可赚,神教会也在暗中直接或间接地垄断医疗行业,这不仅稳固了华莪广大民众的信仰,还掌控了相当重要的生命健康命脉。 当然,不要忘了“可公开的”这个限定词。 私下里,私人性质的医疗组织依旧存在,比如“思绪之外”。 南希和伊桑思绪纷呈,他们本就没对阿特拉斯的症状下定论,眼下又多了许多猜想。 “可是坎丝蒂没有神教堂!我们不会被那些神使发现,”忒赛娅不打算思考,决定据理力争,“既没有神教会,还地处偏僻,我们的目的仅仅是帮助那些被心灵问题困扰的民众!根本没有打算侵、侵……” 忒赛娅结巴了一下,她实在没法像这位辛克莱先生一样大胆,说出“侵犯神教会利益”这样的话。 “没有神教堂没有神使,难道就意味着没有他们的信徒?”阿特拉斯反问,锐利的目光扫向忒赛娅,“我们进村前就遇见了一位。” 忒赛娅被那眼神吓得一时语塞,这感觉就像是在被自己的导师铁炉教授提问为什么没能按时上交魔法动物的体检报告……不,比那还要可怕! 阿特拉斯见精灵不敢再继续反驳,便给出了总结,语气平淡:“综上,我有充足的理由和动力离开这家店铺,你们无权阻拦,且离开以后把你们违规的行为告知招生活动的负责人,让他们来向你们下达处罚。” 阿特拉斯话说到这顿了顿,他再次看向面前的三位学生,尤其是有一头银发的伊桑。 想了想他决定点到为止,毕竟以这位少年的身份,校方给予的处罚不会太严重,他还是假装不知道为好,以免暴露更多。 听到阿特拉斯要告发他们,三位学生一下子脸色煞白,尤其是他们的社长忒赛娅。 她刚想向阿特拉斯乞求原谅,谁知对方先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你们尚且有挽回的余地。” 阿特拉斯声音依旧细微,只不过放慢了语速,将身后的奥瑞恩藏得更小心,确保三位学生看不见他的样貌。 “销毁我的所有诊断记录,禁止向任何人提起我们曾来过这里,以及这里发生的一切,记住,是禁止。如果你们愿意达成协议,那么我同样会做出允诺,不会向校方告发你们的违规行为。” 如果可以,阿特拉斯恨不得现在就清除这三位学生的记忆,但可惜,那样的魔法眼下尚未存在。 三位学生反应迅速,他们交换过眼神后,当即从满地狼藉中找出记录有辛克莱先生症状分析的莎草纸。 【Ignis】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在耀眼的火光之中,那一小叠记录不复存在。 协议达成,阿特拉斯再也没有继续留在“思绪之外”的理由,他脚步利索果断,几乎是裹着奥瑞恩离开了帐篷。 “呼……” 忒赛娅、伊桑和南希几乎是同时倒下。 不得不说,要是这位辛克莱先生处于健康状态,有如此灵活的头脑和丰富的学识,一定会成为一名相当厉害的魔法师。 “我的后背都是冷汗,”忒赛娅将她的卷毛兔子放到自己脸上,贪婪吸食着柔毛的气息,以此来放松身心,“说真的,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在我的入学宣讲的时候。” 伊桑觉得有些好笑:“你的‘死亡线’宣讲?可惜那没被载入桦伽兰校史。不过你说得不错,这位辛克莱先生的压迫感,堪比我父亲发怒的时候。” “什么叫做‘可惜没被载入校史’?”忒赛娅将卷毛兔子从脸上拿开,情绪有些不满,“这应该被记录于世界史!沙瀑之忒赛娅,在桦伽兰为期一年的入学期限的最后一天完成了全大陆最困难的入学宣讲!这并不意味着她用了整整一年准备,而是在最后三天爆发出了潜能,仅仅三天!” 伊桑对这只精灵的脑回路一直不太理解,他举起手中的法杖,开始收拾起店铺,嘴边无奈敷衍道:“知道了,沙瀑之忒赛娅,大陆最精通魔法动物的精灵。” “态度不积极,精神不饱满,再来一遍!” “忒赛娅,你别太过分。” 二人就这样一来一回拌嘴,在伊桑的魔法和忒赛娅卷毛兔子的帮助下,“思绪之外”很快恢复了原样。 期间,南希一直保持沉默,也没有帮忙收拾。 她安静立于帐篷的角落,注视着一块怀表。 那只怀表做工粗糙,款式老旧,最重要的是,怀表的指针根本不会走动。 这是一只坏掉的怀表。 “南希,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伊桑放下手中法杖关心问道。 南希闻言合上怀表,如实回答:“我在想刚刚的那位先生。” 忒赛娅一想到阴沉恐怖的辛克莱先生就浑身发抖:“南希,我们达成了协议,还是别谈论那位辛克莱先生了吧……” “协议的内容是不能将那二位先生的情况外传,没有说我们不可以私下谈论,”南希语气平和地反驳道,“而且,我想说的不是辛克莱先生。” “辛克莱先生的徒弟?”伊桑敏锐察觉,“的确,他刚刚的表现很奇怪,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见自己的社员一个个不听社长的号令,忒赛娅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挫败:“好吧,如果你们实在想探讨,我去负责关门,顺便施点隔声魔法。” 悄悄地,招生会场末尾角落的帐篷熄了灯,安静得像是进入了沉眠。 *** 离开“思绪之外”后,阿特拉斯一言未发。 奥瑞恩的手腕被他牢牢抓住,没有挣脱的余地。 他将自己的兜帽压得很低,一方面是听从阿特拉斯的叮嘱,不能将自己的真容展露给外人,另一方面则是奥瑞恩有些心虚。 为什么师父不和我说话?他果然是生气了。 我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唉……带师父出门这个点子简直坏透了。 要是老老实实待在老树屋里,师父就不会生气,野兽餐厅也不会上演那样的闹剧,“思绪之外”也能正常营业……或许他们现在就可以享用美味的手作蛋糕。 一切都源于他想治好阿特拉斯的病的愚蠢念头。 他的师父何时错过,或许他的病真的没人治得好…… “师父,我……” “闭嘴。” 奥瑞恩心底一沉,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个词彻底瓦解,晶莹滚烫的东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完蛋了,师父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第一步是拒绝说话,第二步是拒绝同居,第三步是拒绝相见…… 那离死别还会远吗! 阿特拉斯从刚才起就觉得身后的奥瑞恩不太对劲,具体表现为步伐沉重、行为被动、呼吸加重,面容痛苦…… 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想,刚刚奥瑞恩在“思绪之外”问出的问题并非偶然或者不经意,而是某种征兆。 而这种征兆正好出现在他完成“猎神者”后的第三天,正好在奥瑞恩成年的当晚,阿特拉斯直觉这并非偶然,而是经过某人精准的预测和推算。 她在提示,她在催促,盛世英雄奥菲德该去完成他未尽的使命。 阿特拉斯脚步加快,眼下他不能直接使用那两根附魔羽毛,那样会引来太多关注,需要先带奥瑞恩离开人群,就近找一个没有人地方,检查他的情况。 可令他头疼的是,这该死的桦伽兰招生会场到哪都有人! 尽管他们已经位于会场的边缘地带,人群密度比前面一阵要稀疏不少,但也正因如此,人们注意到这对奇怪斗篷人的概率大大提升: 每当有行人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阿特拉斯夸张的戒备意识都会提前预警,几乎是以平移的方式避让,从路的一端平移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平移回来,如此往复。 这样诡异的行径不禁引人频频回头,怀疑两位先生是不是都喝醉了。 阿特拉斯受不了了,他先是从奥瑞恩身上摸出那颗迷你附魔水晶球,随后两眼一闭,顶着周围两三人好奇的目光,转进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缝隙。 一位好心的学生连忙追上去,想询问这两位先生是否需要帮助。 可等他钻出帐篷的缝隙后,竟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学生疑惑挠头,但也没有办法,很快放弃并离开了。 附魔水晶球在骨碌碌旋转,阿特拉斯蹲在一座双层木屋的屋瓦上,眼神锐利,如同天空中的捕食者,扫视着地面的情况。 很快,确认不会再有意外后,他终于松了口气,随即转身看向身后情况不明的少年。 “奥瑞恩。”阿特拉斯只有在十分严肃的情况下才会喊全名。 奥瑞恩没有回答,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庞,阿特拉斯能感知到的只有他在自己手中颤抖的指尖。 阿特拉斯向来谨慎,即使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他左手手背链上的魔石闪动,一小块金属悄然诞生,它顺着阿特拉斯的左手蔓延至奥瑞恩的右手。 后者还没来得及惊讶,那块金属迅速变化,瞬间捆住了奥瑞恩的双手,绝对要比老树屋里的附魔缎带坚固得多。 不仅坚固,而且冰冷,勒得他很疼。 不像是在限制人的动作,而是在扣押一头凶猛残忍的野兽。 阿特拉斯不准备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他当即用戴有魔石的左手掐住奥瑞恩的脖颈,迫使他们向同一方向倒去。 阿特拉斯做好了应对最坏状况的准备,虽然他没有信心打败失控状态下的奥瑞恩,但让对方昏迷还是做得到的。 随着二人的倒下,奥瑞恩的兜帽也顺势被揭开—— 没有失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反抗。 被金属捆住的双手一动不动置于身前,金色眼眸中倒影出阿特拉斯此刻的神色。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掌心。 阿特拉斯错愕了,不是因为奥瑞恩在哭泣…… 而是自己这副可怕的、冰冷的,乃至有些残忍的模样。 14. 生日礼物 阿特拉斯从未错过。 他的确有病,在眼下的时代只能被称作心灵疾病,而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中,这样的心灵问题并不能算是一种疾病。 也正因如此,他很清楚,只要是在当下文明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智慧物种,绝不可能根治他的疾病。 “思绪之外”的确有着超越时代的思想观念,但可惜,他们的技术依旧落后。 那三位学生的魔法充其量只能“对症”,而不能“对因”。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病会成为他计划的阻碍,最多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他就可以再度独自行走在天空之下。 因为只要他想,盛世英雄奥菲德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可在他的计划中,奥瑞恩不能说完全没被他计算在内,但他不想让他参与进来,最好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咳!咳咳!” 冰凉的空气得以涌入肺部,奥瑞恩涨红脸,开始剧烈咳嗽。 双手的束缚被解除,奥瑞恩即刻捂住双眼,不是想用它们力擦去眼泪,而是不想让阿特拉斯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阿特拉斯轻轻拉过其中一只,将其轻柔地放在自己心口,二人的距离很近,以至于奥瑞恩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对不起,瑞,请原谅我,我不该这么做……” 奥瑞恩心头一紧,连忙推脱:“不,师父,您没有错,我刚才的状态的确不对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面对未知的情况要时刻保持警惕,这很正确,是您教给我的,况且您也没伤到我。” 话音刚落,阿特拉斯轻轻一用力,将放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腕掐了掐。 “嘶……”奥瑞恩下意识疼得抽气。 阿特拉斯撩起他衬衫袖口观察,发现在那强力金属的作用下,奥瑞恩的手腕已然出现了淤青。 见状,他抬头再次环视四周,确认周围不会有任何生物注意到他们,之后抬起戴有手背链的左手,异常柔和的金色光芒在魔石内部闪烁,他相当专注地念出咒语: 【Sanare】 魔石迸发出一阵近乎白色的光芒,奥瑞恩的手腕顿时感到一阵凉爽,如同炎炎夏日将全身浸泡在林中溪水般的凉爽。 白光持续了约三分钟,他双手手腕的淤青就已彻底恢复。 阿特拉斯的治愈魔法,奥瑞恩可谓是再熟悉不过,对他师父这样的爆破天才来说,治愈魔法必不可少。 像三天前那样能让阿特拉斯毫发无损的实验并不多见,或者说可以被称作是奇迹,因为多数情况下,爆炸后,阿特拉斯作为实验者,受到的伤害总是最严重的,如果没有治愈魔法,他的每一次实验都要面临生命危险。 而在老树屋中,奥瑞恩是无魔者,法夫纳又不会治愈魔法,所以阿特拉斯只能自己给自己使用治愈魔法。 不过由于爆炸后的条件苛刻,加上阿特拉斯的病会让他神志不清,他能释放治愈魔法的条件和时间都很极限,通常都只能初步保住性命,然后陷入神志不清或干脆昏迷的状态,后续的照料工作都是奥瑞恩和法夫纳在做。 奥瑞恩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腕,将它们来回转了转,无论亲眼见证多少次他都会感叹:“师父,您的治愈魔法简直太神奇了!” 阿特拉斯没有多大起伏:“没错,它的确很神奇,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还记得。” 奥瑞恩认真点头:“放心师父,我记得,治愈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禁咒,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或者使用。” 阿特拉斯满意地弯起嘴角,抚摸着奥瑞恩的黑发。 治愈魔法是禁咒,其实只是阿特拉斯的一家之言,奥瑞恩所了解的咒语学中,并没有禁咒的概念,而根据他自己的理解,原因很可能是治愈魔法的咒语并不属于基础十种元素中的任何一种或多种,超脱于基础元素学而诞生的咒语,就能被称之为禁咒。 尽管奥瑞恩打从心底认为,像治愈魔法这样伟大的魔法,完全有资格被世界上的每一种生灵充分利用,而不是被诋毁为禁咒雪藏。 奥瑞恩靠在阿特拉斯的肩头,思绪开始发散。 二人沉默无言,一个人呆呆望向夜空,一个人垂视着热闹的集会。 天空的月亮总是很圆,每一晚都是这样,早晨六点升起,晚上六点落下,不曾改变。 奥瑞恩想起他的师父总说天上的月亮是假的,就连白天的太阳也是,因为他们的世界还存在四季轮换、潮起潮落。 他其实没能听懂阿特拉斯对其做出的解释,至于原因……大概是他没有他师父那样聪明,想象不出拥有另一对太阳和月亮,以及还有星星的世界。 “师父,对不起。”就着舒适的晚风,奥瑞恩靠在阿特拉斯肩头,声音清晰道。 阿特拉斯闻言从集市中收回视线,眼眸转向肩头眼尾有些耷拉的少年,随后再度看向远方,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如果你是想为了带我出门这件事道歉,那么,我会毫不犹豫拒绝。” “师父,您——”奥瑞恩坐直身体,半张下巴,他本想惊讶,明明自己还没有说出想要道歉的内容,阿特拉斯怎么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很快他改变了思路,“师父……您为什么要拒绝?” 他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那颗漂亮的紫色水晶,而它的主人要远比它更有吸引力。 “我知道,瑞,过生日只是借口,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刚才那家违规的店铺。”阿特拉斯平淡叙说着,像是在分析一行术式的运行逻辑。 “你的行为不合常理,而且说了谎,这些天往返坎丝蒂的次数不止一次,第一次来这里的时间是上上周三,3月4日,但那张宣传单的发行日期是3月13日。” “时间间隔太长,我不认为你在亲身体验过这些活动过后还需要宣传单来辅助你对它们的认知,所以我推测,那晚你是故意将宣传单放在口袋中,等着被我发现,借此掩盖你的真实目的。” “而且自从进入会场以来,你的行径路线过于单一,目的性很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奥瑞恩并没有太惊讶,他怎么可能瞒过阿特拉斯,那可是把他从小带到大的师父啊。 可他还是有一点不理解:“师父,既然您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我一起出来?” 他要是拒绝了,他们就可以在老树屋里度过一个安稳的、快乐的夜晚,绝不会像现在,又是失控又是受伤。 阿特拉斯嘴角一撇,顿时没了继续欣赏坎丝蒂夜景的欲望。 他本想说“这还不是因为你那无耻的言语绑架行径吗?!”但碍于面子,他决定换个方式。 不远处的帐篷中炸出五颜六色的光魔法,届时附近的游客迸发出声声喝彩。 随后空中悬挂起一串闪闪发亮的音符水晶,雪白的鸽子飞向空中,轮流啄击着那些水晶,悠扬的乐声遍及坎丝蒂河谷。 桦伽兰的魔法演出开始了。 身旁的年轻男子曲起右腿,将右胳膊轻靠大腿,支起轮廓分明的下巴,身体慵懒地向后微倾,眉眼弯起略带笑意:“在你看来,作为师父,想给自己的徒弟庆祝一个难忘的生日,是一种在上万种可能性中都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吗?” 他正好背对着那些彩光,柔和的光线如薄纱般盖在身体的轮廓上,挺立的鼻梁和修长的睫毛上落下光斑,让奥瑞恩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白鸽扇动翅膀返回帐篷,洁白的羽毛旋转落下,音符水晶碎成金色的魔力逸散于夜空,游客们的喝彩飘向远方。 “生日快乐,奥瑞恩·辛克莱。” “从今往后,你已成人。” 阿特拉斯的尾音听上去总是轻飘飘的,不知不觉就会让奥瑞恩沉醉其中。 阿特拉斯忽然坐直身子,伸出左手抚摸着奥瑞恩蓬松的黑发,从头顶来到后脑勺,轻轻用力,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随后郑重吻过少年的额头。 奥瑞恩顿时觉得身体中有东西烧起来了。 “我、我……”嘴巴一张一合,一时竟想不出如何回应。 我是谁我在哪?以后洗澡不洗额头了,他身上好香,好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明早又要洗床单了,为什么生日不 能天天过?魔法!他一定是加了魔法! 奥瑞恩刚成熟的心灵遭到了毁天灭地般的冲击。 而罪魁祸首本人毫不自知,此刻的阿特拉斯皱着眉,正看着右手腕上的使魔印记,低声抱怨:“愚蠢的法夫纳,这点路程还能迷路。” 大约过了五分钟,暗沉的使魔印记忽然闪了两下。 斜后方,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出现在夜色中,爪子间还抓了一件包裹。 乌鸦起先很疑惑,他身上的使魔感应告诉自己他的主人就在前方的屋顶上,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秉持着“主人永远正确”、“主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理念,法夫纳板正了身体,径直飞进那片空气。 一阵微小的魔力波动后,在普通人眼中,他们会看到一只乌鸦凭空消失在屋顶,好在眼下夜色很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桦伽兰的新奇帐篷里,根本无人注意坎丝蒂村一间木屋的屋顶。 刚进入附魔水晶球的结界,法夫纳迎面撞上了他主人冰冷到可以冻死一条龙的双眼。 “主主主人您听我解释,前两天萨捷高原有一场暴风雪,实在没法飞……”法夫纳飞快扑棱翅膀,几乎要变成一只蜜蜂,不敢立于他主人的肩上。 阿特拉斯冷笑:“只有蠢货才会抱怨环境。” 法夫纳熟练低头:“是的主人,您说得对。” “萨捷高原?”奥瑞恩敏锐抓住关键词,“那不是矮人的王国吗?法夫纳,你去哪里做什么?” 萨捷高原位于华莪的东北部,那里地势高,多山脉,矿产丰富,盛产各种宝石金银,同时还是魔石资源最丰富的地带。 而从坎丝蒂,华莪的西南边境,到东北部的萨捷高原,光单程足足就有六千公里,而阿特拉斯的竟称其为“这点路程”…… 不过法夫纳本鸟并不在意,听到奥瑞恩提起重点,他骄傲抬起鸟喙:“哼哼哼,那当然是为了——嘎!” 可怜的乌鸦发出刺耳的惨叫。 阿特拉斯无情掐住了法夫纳的脖子,要是换做一般的乌鸦,脖子早就断了,好在法夫纳并不一般。 乌鸦两眼一翻,爪子间的包裹滚入阿特拉斯手中。 确认过包裹完好无损后,阿特拉斯总算松开法夫纳的脖子,并从那只花纹精致的小袋子中取出一枚金币,随手抛给濒死的乌鸦。 亮闪闪圆滚滚的金币在夜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法夫纳几乎是瞬间恢复,精准叼住了主人给他的奖赏。 乌鸦双眼放光,高兴得几乎要将这枚金币吞下肚。 一枚金币,在坎丝蒂这样的偏僻村庄,完全可以让人过上富豪般的生活,而阿特拉斯财富远不止如此。 奥瑞恩猜测,这些钱大多可能是先由阿特拉斯研发附魔科学的图纸,再让法夫纳送到富有的城邦进行交易,不然没法解释,常年居住在荒无人烟的森林中,他们的财政状况如何能出奇地稳定。 “回去看家,等我们回来。”阿特拉斯简单命令道,右手腕上的使魔印记微亮。 法夫纳胸前的使魔印记同样亮了,就算他正沉醉于自己宝贝金币中,也不忘回应他的主人:“遵命,我慷慨的主人。” 随后,漆黑的乌鸦叼着金币,飞出附魔水晶球的屏障,消失在夜色中。 屋顶上再次剩下了师徒二人。 奥瑞恩以为,刚才阿特拉斯话中的潜台词是让自己也快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他正要弯腰拾起地上的水晶球,却被阿特拉斯拦下。 “这么着急回家?”阿特拉斯递出手中的包裹,眼里带着笑,“不想拆开看看?” 奥瑞恩有些诧异,他接过包裹。 包裹不大,正好两个手掌大小,是用真牛皮包裹的,相当厚实坚固,能保证内容物不破损;用来固定的线绳用三种颜色的棉线编成,配有古铜色的活扣锁,十分有萨捷高原的特色;包裹的底部的牛皮上还烙有一行字,“铜须手工出品”。 奥瑞恩睁大双眼,惊喜如潮水奔涌全身—— 这是……阿特拉斯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15. 我看着你写 收到来自阿特拉斯的礼物本身就很令人惊讶。 但令奥瑞恩更惊讶的是礼物的内容—— 红色丝绒绸缎中,静静安放着一块光洁透亮的魔石。 魔石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呈椭圆形,切割和微雕工艺相当细致,魔石的每个表面都光洁无瑕。 他小心举起魔石仔细观察,看见魔石的内部有金色的细沙在流动,努力辨认着细沙的流向,奥瑞恩发现它们所走过的途径竟符合魔力回路的基本设计: 从中心开始,细沙的源头蔓延出数束,在魔石内部不同平面游走,一圈圈编织成了密集的回路网络。 奥瑞恩知道这种回路的作用,让镶嵌在附魔物件上的魔石发挥其最大魔力,名为极致回路。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一块魔石添加回路?暂不说工艺的难度,添加极致回路本身就没有意义,因为魔石本身就是容纳高浓度魔力的容器,几乎能等同于魔力本身,其魔力势能早就抵达了阈值,根本不需要极致回路的作用。 换句话说,魔石主要的两种用途,附魔物的魔力来源和生命体的魔力传导媒介,天然魔石就足以满足,在魔石中添加极致回路是多此一举。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师父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徒弟是无魔者啊! 本身无魔力,魔石再高级,只能是装饰。 想到做工如此精细的魔石自己却不能用,奥瑞恩看向阿特拉斯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失落。 阿特拉斯觉得有些好笑,他伸手扯了扯奥瑞恩脸颊,在少年干净的脸上捏出张鬼脸:“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尝试施法,真的一次都没成功?” 奥瑞恩不明白阿特拉斯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任由他继续扯着自己的脸颊,略有不满道:“丝的,窝一次都莫曾功。” “哈哈,”阿特拉斯似乎沉浸在给自己徒弟扮鬼脸的艺术中了,高兴得不禁笑出声,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奥瑞恩的眉毛落得几乎要和睫毛齐平:“资道,窝的体内莫有魔力。” “不,”谁知阿特拉斯竟干脆否认,随后纠正道,“这只能说明你是个听话的孩子,瑞。” 说完,阿特拉斯总算放过奥瑞恩可怜的脸颊,背手转过身,再次将视线眺望向远方。 奥瑞恩一手小心握住魔石,一手捂着自己有些酸痛的脸颊,开始思考阿特拉斯这番话的含义: 什么叫做我是个听话的孩子?我不是一直都很听话吗? 难道……师父的意思是,我不是没有魔力,而是使用的魔石不对,只有像这种被附魔的魔石,才能激发出我体内那稀薄得可怜的魔力? 想到这,惊喜感再次涌上奥瑞恩的心头,比收到阿特拉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还要猛烈。 他双眼发亮:“师父,您是说,我其实不是无魔者?” 阿特拉斯微笑回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了?” 奥瑞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魔石,仔细地回想自己在基础咒语学书上看到的步骤: 初次施法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受外界影响,最好闭上双眼,感受魔力在身体中的流动,将所有魔力向魔石与身体接触的地方汇聚,最后念出咒语—— 可还没等奥瑞恩开口,他感觉自己握着魔石的手被人迅速按下了。 睁开眼,他看见阿特拉斯竖起一根食指,置于自己唇前:“这个地方不合适,水晶球的结界防不住魔法,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 奥瑞恩眼珠一转,似有灵光闪过: “师父,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合适。” 不知为何,阿特拉斯的右眼皮忽然跳动了两下。 “等等,回来。”奥瑞恩正要跳下屋顶,阿特拉斯一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他捞了回来。 忽视奥瑞恩一脸的错愕,他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羽毛笔,朝对方看不见的背部轻轻一点,打开附魔斗篷的术式界面—— 一片空白,就连一个单词都没留下。 “这就打算出去了?看来我要重新评估你对我承诺的可信度。”阿特拉斯边说教,边挥动羽毛笔,为奥瑞恩重新编起附魔术式。 “对不起师父,都怪我太激动了。”他好奇地向自己背后看去,可惜角度太过刁钻,看不见阿特拉斯书写的内容。 他将阿特拉斯不让自己在外露出真容的命令视作一种时刻保持警惕的教导,毕竟他想不出这样做对自己的坏处。 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丝对他师父的质疑:是不是有些过于谨慎了?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吸引:“师父,我的附魔斗篷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见它出问题……” 这毕竟是阿特拉斯亲手编的术式,奥瑞恩从未见他的附魔物出过差错,难道是与自己刚才做的梦有关? 阿特拉斯抬头瞥了他一眼,就看出自己的愚蠢徒弟又开始浮想联翩,手中羽毛笔依旧飞快舞动,他半垂的眼眸未曾躲闪:“是那三位学生,打斗过程中碰到了魔力回路,术式运行出了点问题。” “原来是这样……”奥瑞恩没有分辨出那是谎言,因为他根本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阿特拉斯自然扯开话题,“你刚才说的那个合适的地方,不会指的是那里吧?” 奥瑞恩一耸肩,背脊渗出了冷汗。 “哼,看来是了。”阿特拉斯毫不意外。 他对那个地方没有意见,因为的确很合适测试这块附魔魔石与奥瑞恩的适配度…… 就是会辛苦他自己。 十五分钟后,冷清的桦伽兰招生主帐篷前,两位身披斗篷的客人悄然来访。 三人席的接待台处只坐着一位学生,他正挥动着特制的羽毛笔,苦恼要如何修改手中眼镜的附魔术式。 “要是南希在这就好了,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学生嘟囔着边写边擦,对一行执行术式的语句犹豫不决。 “或许你可以尝试在这里加入一个循环,这样画面就算变动,光魔法也可以实时识别。” 学生思考片刻,发现这个方法完美解决了他眼下遇到的难题,他下意识赞叹:“天才般的思路!我怎么就没想到……” 刚写下Crus这个单词,学生猛然回头,看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两人。 “你们……应该不是桦伽兰的吧?”学生打量着两位陌生人,尤其关注刚刚给他提建议的少年。 少年褐发褐瞳,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学生否定了对方是某位教授的可能。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丢掉羽毛笔和编写了一半的附魔眼镜,立刻起身:“非、非常抱歉,我没想到在活动结束前半个小时,竟还会有人来参加测试,瞧,我的朋友们都在集市里玩疯了。” 学生诙谐地指了指旁边空无一人的坐席,随后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两张莎草纸:“我叫维克多,是今日的招生接待员,请问你们确定要成为参试者吗?” 奥瑞恩微笑回答:“不,参试者只有我,我的……这位朋友只是同行者,他也可以进场的,对吧?” 维克多留意了少年身边的同行者,见他只是有些沉默寡言外没什么特别的,便礼貌回应:“当然,只要保证您的朋友不会给您提供违规的场外援助,只需做个简单的登记,同样也可以入场参观。” 说罢,维克多将两张莎草纸的其中一张替换成了一份写满名字的名单,再将两样东西分别递给了奥瑞恩和阿特拉斯。 褐发褐瞳的少年双手接过莎草纸,开始仔细起上面的条款和注意事项,表现得很正常。 而另一位年龄较长的先生似乎有些……神经质,他站在少年的身后单手抢过名单,再从同行的少年手中抢过正要落下的羽毛笔,转身低头在名单上写下了 自己的名字。 之后再将名单和羽毛笔塞还给少年,由少年将名单转交给维克多。 维克多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确认过名单最后写的是这位先生的名字,而不是一句诅咒的话语后,暗自松了口气,开始静待奥瑞恩填写招生报名表。 好不容易读完了密密麻麻的条款,奥瑞恩开始提笔填写: 他记得师父说过,出门在外要时刻保持警惕,于是决定一上来就违背条款中的第一条“请务必填写正确的身份信息”,反正他不是真的想被桦伽兰录取。 姓名瑞·辛格,性别男,年龄18,种族人类。 出生日期3月17……不,填7月13日。 出生地?师父说我是从波苏克克大森林的地里挖出来的……算了,就填坎丝蒂吧。 过去就读经历?是指曾经就读过的学校吗?可我一个名字都编不出来啊!算了……这里实话实说,在家自学。 第一次成功施展魔法的年龄,不能填“到现在还没成功过”,要编一个合适的数字,毕竟桦伽兰招收的都是天才。 思考片刻,奥瑞恩写下了“6”这个数字,这是他第一次写出一行完整术式,并独立拼出了魔力回路,附魔物是阿特拉斯昏暗房间中的一口坩埚。 他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刻,术式写完后,坩埚立刻迸发出足以让人当场失明的光线,把一旁正在做实验研究的阿特拉斯吓得不轻…… 后来奥瑞恩记得自己又被缎带吊了好几天,直到法夫纳给他念完十遍《附魔科学菜鸟必须背诵的绝对禁忌》。 …… 奥瑞恩越想觉得这个年龄越合理,给物件附魔怎么不算是“成功施展魔法”? 刚填完,他就听闻自己身后传来一声恰到时宜的啧舌。 阿特拉斯正趴在他的肩头,注视着奥瑞恩填写的内容,显然是猜到了他会填“6”这个数字的原因。 奥瑞恩有些心虚,在阿特拉斯看不见的地方抓起脚趾,明明被盯着写课业都没这么不自在过。 完成基本信息的编造,奥瑞恩翻到莎草纸的背面,来到第二部分——魔法信息采集。 莎草纸上呈现出三个表格,分别是基础元素、魔法生物以及附魔科学,分别指向桦伽兰的三大学院,参试者需要挑选其中一个或多个填写。 奥瑞恩毫不犹豫跳到第三个属于附魔科学的表格,总共有两个问题: 一,您擅长的附魔科学领域方向,请勾选: 术式编写、魔力回路设计、附魔物的材料和结构创新、附魔科学的量产技术、其他请填写。 奥瑞恩思考片刻,勾选了前两个选项。 二,您在该领域取得过的最好成就? 注:如独立研发的附魔物件、一段术式的逻辑模块、全新的魔力回路设计等,内容不限,但倾向于实质性的成果。 奥瑞恩几乎是瞬间想起了他的“坩埚强光炸弹”,但念及阿特拉斯现在就趴在肩头,并随时可能咬穿自己脖子的生命危险,他没敢写下他人生第一件独立制作的附魔物件。 随后他改变思路,决定写得随便些,毕竟只是想借招生的实践测试的舞台一用,看看自己的魔力到底是什么水准,以及阿特拉斯送他的附魔魔石是否能为他所用。 于是,他在空白的表格上写道: 能够完成家务活的木蝴蝶,除了固定指令,它们还能听懂简单的语言,并按要求执行任务,具有一定智慧。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奥瑞恩刚想把表格交给维克托,身后的阿特拉斯却拉住了他的手腕。 奥瑞恩微微偏过头,莫名有些慌张,他看到自己师父的目光正停留在姓名那一栏。 嗯?为什么要看名字? 是我的假名起得不好吗? 依旧是沉默。 五秒钟后,阿特拉斯松开了手,允许奥瑞恩将表格交给维克托。 16. 面试开始 维克多接过表格,刚扫视两行,他的眉毛就紧紧拧到了一块。 “有、有什么问题吗?”奥瑞恩看着维克多丰富的表情变化,不禁有些心虚,怕对方发现这些信息一大半都是他瞎编的,或是木蝴蝶这件附魔物过于小儿科,让他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法获取。 “没、没有问题,算是……符合要求。”对方的回答同样有些结巴,“不过我还需要最后确认一遍,您填写的内容是否保证正确且完整?有没有需要修改或是增添的?因为负责面试的教授会根据您填写的内容提问,教授们会根据您回答的内容做出评分,算入最终成绩……” 奥瑞恩机械点头,自从维克多说出“符合要求”的结论后,他就一个字都没听了。 什么分不分的,他又不是真心来面试的,只想快一点尝试阿特拉斯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实践部分有魔力测试和魔力实践两个部分,您可以自行选择先后顺序……”维克多边语速飞快地介绍,边为两位揭开了红色大帐篷的帷幔。 目送褐发褐瞳的少年缓缓走进帐篷,维克多不由得心生感慨:我会在附魔科学院的学院门口等着你的,学弟! 大型红色帐篷内的布局很简单,前面一半用于提问面试,后面一半用于实践测试。 刚进入帷幔的奥瑞恩只能看到前一半,后一半的测试场地被一张将近十米高的幕布隔开,看不到具体情况。 面试场地中央有一圈半圆形坐席,铺着深红色桌布,坐席后方一共六把椅子,每两把椅子的椅背上挂着一个学院的院徽锦旗,座位对应的坐席上分别摆放着一只羽毛笔、一叠莎草纸、一套精致的茶杯茶碟,以及面试者零散的私人物品…… 而在面试场地的外围,也就是紧贴着帐篷内部的最外围,同样有着一张半圆形长桌,只不过更大更长,铺着白色的桌布。 桌面上摆放着七八个陶瓷餐盘,餐盘中有各式各样的甜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另有悬浮的茶壶正向茶杯中倾倒热气腾腾的红茶,茶壶表面闪有金色的光芒,应该是件附魔物。 一位头戴传统巫师帽、身穿传统巫师长袍、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士抿了一口茶杯中的红茶,坐姿端正地感叹道:“我喜欢坎丝蒂,河谷的日出太美丽了。” “如果我也能有像您一样的健康作息,我想我也会认同您的,斯旺教授。”她身边一位稍年轻的教授打了个哈欠,他深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面部也因疏忽打理而生出了胡渣,眼底的黑眼圈更是重得吓人,听语气仿佛能随时昏睡过去。 与两位教授隔了两个座位,站着三名身穿校袍的学生,两男一女,正围着一张黑白棋局低头沉思。 “说起来,铁炉老先生去哪了?我也想开溜,趁机补个觉啊……”年轻教授都懒得为自己想偷懒的念头找个理由。 “铁炉教授真是……唉,等回去以后,我要将这件事报告给加西亚校长,”斯旺教授不轻不重抱怨了一句,“至于你,斯奈特教授,还有你们,丹、安妮和德里克,别再想着偷偷溜走,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发现天才的可能。” 闻言,三名学生纷纷遗憾叹气,哀叹酝酿已久翘班计划彻底泡汤,不过那位斯奈特教授倒是相当大胆,干脆当着斯旺教授的面开始呼呼大睡。 可惜,还没等斯奈特教授进入梦乡,奥瑞恩和几乎要黏在他背后的阿特拉斯走了过来:“请问……二位是负责提问的教授吗?” 下棋的三位学生齐齐抬头睁大双眼,诧异竟然这个时候还会有人参加面试。 斯旺教授则是微微一笑,放下茶杯,起身向两位客人比了个请的姿势:“欢迎,两位年轻人,我是本场招生活动的面试官之一,斯旺教授,属于基础元素院,这位是斯奈特教授,属于附魔科学院。” 斯奈特教授睁开刚闭上没多久的双眼,里面布满血丝,看上去既憔悴又恐怖:“竟然来了两个,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奥瑞恩挥了挥手中仅有的一张招生报名表,略显遗憾道:“抱歉,斯奈特教授,其实只有一位。” “同行者?”斯奈特教授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了看奥瑞恩,接着打量起他身后将兜帽压得极低的年轻男子,“请注意与应试者保持距离,不然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有作弊行为,就算面试还未正式开始。” 这位斯奈特教授的说话方式实在不怎么友好,相比之下,斯旺教授更为委婉礼貌:“您可以在后方挑个座位坐下,边享用茶点边等待面试结束,整个过程不会很长,大约十分钟左右。” 奥瑞恩有所迟疑,他怕阿特拉斯没了他又会像先前那样失控,可没想到的是,阿特拉斯虽没有正面回应,人却相当干脆地离开了奥瑞恩,在白色长桌边安静坐下。 奥瑞恩顿时有些空虚。 但很快,空虚感被面试的紧张完全取代,他坐至深红色半圆长桌中间的椅凳上,看着两位教授和三位学生依次入座,只留下六人席最左边的空位。 斯旺教授有些头疼地扶额,低声吩咐坐在空位旁边的学生丹:“尽量详细地记录面试内容,等铁炉教授回来后让他评分。” 丹点头答应,举起羽毛笔沾满了墨水。 随后斯旺教授微笑抬头,对奥瑞恩解释道:“抱歉,如你所见,我们的面试出现了失误,你可能无法当场得到面试结果,等完成实践测试后,需要麻烦你留下详细住址,我们会派使魔送去你面试的结果。” “当然,如果你的面试结果非常糟糕,就算少了一位面试官,我们也可以当场给出面试结果。”斯奈特教授冷淡地补充道,似乎早已认定了这场面试的结局。 好在奥瑞恩没有被他震慑到,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要被成功录取,他的紧张仅仅是因为自己从未参加过如此正式的场合。 他在维克多那填的报名表开始在面前的教授和学生手中传阅。 几位学生看后的反应和维克多一致,都是一脸惊愕。 斯旺教授先是眯起眼,随后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将报名表传给昏昏欲睡的斯奈特教授:“看起来,终于轮到你的主场了,斯奈特教授。” 斯奈特教授艰难坐直身子,接过报名表,开始无声,中途保持面无表情。 斯旺教授怕奥瑞恩压力过大,好心向他解释道:“不用担心,辛格先生,我想我可以告诉你,在为期整整两个星期的招生活动里,你是第一位擅长附魔科学领域的应试者。” 一旁的斯奈特教授显然已经读完了莎草纸上的内容,他将莎草纸放在桌面上,沉声接话:“但我依旧不抱有乐观态度,我希望你知道,今年桦伽兰在坎丝蒂的招生分会场,到目前为止,录取率为零——这不是因为我们的要求高,而是这里的生源水平的确差得超乎想象。” “斯奈特教授,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中。” “也不知道校长是怎么决定的,把招生活动开到这种地方,甚至搭上了铁炉老先生。” “最后一次,斯奈特教授,否则我会将你刚刚说的发言原封不动告诉加西亚校长,连同你在会场补眠这件事一起。” “……” 奥瑞恩则是很震惊,他知道桦伽兰是世界顶尖的魔法学府,录取条件非常困难,可整整十四天一个都没录取也太夸张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就算他被拒绝也不奇怪。 相比起面试,他更担心的其实是后方的阿特拉斯: 师父一个人不 会有事吧? 他会不会被点心噎到?会不会被红茶烫到?会不会受不了帐篷顶上的灯光而害怕地躲到桌底? …… 阿特拉斯听不到奥瑞恩的心声,此刻的他坐姿拘谨,身体深陷入椅背,兜帽之下的双眼明亮而冷静,正警惕地观察着两位面试官。 确认两位教授都是人类,而且比自己年轻,没有见过面的可能,他从严实的斗篷中伸出右手,拿起侧后方陶瓷盘中的一块果酱曲奇,安静地开始享用。 “先是比较基础的问题,”面试环节正式开始,斯旺教授微笑提问,“辛格先生,请你分别阐述一下基础元素学、魔法生物学以及附魔科学的学科内涵和基本理论,我们需要知道你对魔法体系的基本认知情况。” 奥瑞恩悄悄松了口气,最开始的问题并不难,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很快回答道: “基础元素学,是一门研究十大基本元素单独或组合使用的学科,十大元素包括风、水、金、土、木、火、声、雷、光、暗,基本且重要的理论包括魔法的语言,也就是咒语,而如何让咒语不出错、让咒语对应的魔法恰到好处,是基础元素学的核心之一。” “与它同样重要的是理论还有元素守恒定律,我们虽然可以用魔力驱动咒语使用各种魔法,但这并非没有止境,当我们使用魔法创造了某种元素,对应地,在周围乃至全世界范围内,这种元素都会被等量消耗。” “然后是魔法生物学,这个世界所有的生命体中都含有或多或少的魔力,该学科是研究生物体内魔力运作的不同规则,探究其背后原理,并将其加以利用,相关理论比较零散,但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一是动植物驯养种植,二是生物魔药研究。” “最后是附魔科学,其基本原理是运用魔石,将魔力注入物件中,使其按照写定的术式和搭建的魔力回路运行。不同于前两门学科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附魔科学才诞生一百多年,但它发展迅速,且与前两门学科有明显的共通之处。” “术式编写者需要一定的基础元素学知识,保证术式的逻辑严谨、运行顺畅;魔力回路的设计灵感大多来源于魔法生物体内的魔力运作规则,因此同样需要魔法生物学的知识。这同样是附魔科学最重要的两大基本理论。” 大概是问题过于简单,两位教授都没有明显的赞同或是否定。 斯旺教授微笑点头致以回应:“说得很好,辛格先生,编写术式是你的专长之一,从你回答的用语严谨上可以听出,那些简单的术式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 奥瑞恩局促地摸了摸脸颊,这还是他除阿特拉斯外,第一次被人夸赞。 “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个事实,桦伽兰的招生标准从来不是聪明或是优秀。”斯奈特教授坐直身子,用手指了指奥瑞恩编造的那张莎草纸,发出叩击的声响。 “天才,才是加入我们的唯一标准。” 话音落下,后方传来瓷器轻微碰撞的声响。 阿特拉斯淡定端起一杯热腾腾的红茶,静静审视着一切。 奥瑞恩睁大双眼,左脚甚至有些不稳地后退了半步。 在他看来,如果是一位真正的天才,听到斯奈特这番话后一定会表现得相当镇定——因为天才肯定知道自己是天才。 所以他要故意流露出惊讶,让对方以为自己平平无奇,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这样他就不会被意外录取。 “啧。” 一声不轻不重的啧舌声从后方传来。 奥瑞恩:“?!” 怎么回事?师父不高兴了?怎么会这样! 是我做的不对吗?我不该装笨蛋吗? 好的师父,我知道了师父,我将全力以赴! 17. 实践时刻!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阿特拉斯的反应同样引起了教授和学生们的关注,但他们没能看出来奥瑞恩是故意装作惊讶,因而无法判断他不满的缘由。 相反,根据他反应的时间判断,他们几乎下意识以为阿特拉斯有所意指的是两位面试官。 负责记录的三位学生有明显动摇,他们缺乏经验,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惊愕: 竟然敢在两位桦伽兰教授面前明目张胆表示不满?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可都是世界顶尖的魔法师! 显然,两位为教授并不在意来自场外的小小插曲,尤其是斯奈特教授,他连目光都不曾看向过那位戴兜帽的同行者,他当然不会怀疑刚刚那下会是某种作弊手段,就算是,他和斯旺教授也会第一时间发现。 “接下来我的问题尤为关键,我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斯奈特教授再次指了指奥瑞恩填写的报名表,“你填写的个人履历过于敷衍……敷衍到不免让人怀疑你是在瞧不起这场面试,如果不是有相关规定,刚才看完这张表格的瞬间我就想请你立刻离开。” 奥瑞恩心中一慌,看来自己伪造的事情还是瞒不过教授的眼睛,可他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说是敷衍?他明明编得很认真啊。 “不过相比起这些蠢货,你显然精明许多,知道如何抓住重点。”斯奈特教授示意他身边负责记录的德里克生,向奥瑞恩展示了几张其他面试者的报名表。 奥瑞恩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就惊得差点合不拢嘴,与自己基本全是空白的报名表相比,斯旺教授手中的那几份报名表的内容简直满得要溢出纸面。 他清楚记得条款中的要求,是从三大表格中选择填写,可这些面试者竟然全填了,几乎是抱着将自己所有的人生履历全部填上去的决心。 所以…… 他这是不经意间迎合了教授们不成文的潜规则? “第一个问题,我需要你简单阐释一下‘木蝴蝶’的术式主体逻辑。”斯奈特教授冷声提问。 为了不让阿特拉斯生气,奥瑞恩决定不再用礼貌普通的外表掩饰自己。 他向前自信迈出一步,微微仰首,让帐篷内明亮的灯光映于脸庞,使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 “如您所愿,斯奈特教授,”奥瑞恩微笑回答,“术式的主体逻辑其实非常简单,即接收信息、分析指令、执行指令三个部分,关键在于如何将接受到的信息转化为可执行的指令,也就是让附魔物看上去拥有‘智慧’。” 斯奈特教授嘴角微勾,十指交叉托起下巴,深蓝色的眼睛格外幽邃,终于不再是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很感兴趣,你所谓的关键部分术式具体是如何编写的。” 奥瑞恩几乎没有思考,他从斗篷的口袋中取出一只附魔羽毛笔,向在场的面试官询问是否可以使用。 得到默许后,他紧握羽毛笔,直接在空气中书写起来。 “接收到我们的信息后,第一步是将这些话语进行拆解。” 奥瑞恩先是随便编了一句命令“等我洗完澡后记得清理浴室,”随后这句命令的下方飞快写下拆解部分的术式语句: 拆句成词—— 等……后、我、洗澡、记得、清理、浴室。 “第二步是分析单词,确定需要执行的任务和相应条件。” 术式语句:确认动作,选中需要自己执行的动作—— 他圈出“清理”并画了个五角形。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检索。” 奥瑞恩在空气中画了个巨大的圈,在其中填满了各种家务常用词,如清理、铺床、梳发……以及它们对应的近义表述。 写完,奥瑞恩介绍道:“我的师……我自己称这个圈为知识库,现在这个圈是属于有关家务的知识库,里面不仅包含有关家务的关键词汇,还有这些家务分别该如何执行的术式。” 他在分析所得的“清理”与知识库中的“清理”之间画了个箭头:“检索到对应关键词后,相应的执行术式就会成为待执行的状态。” “最后再以同样的方法,对剩余词汇进行分析和检索,就可以得到相应的条件术式……”奥瑞恩边说边写,完全沉浸其中,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喜悦,完全忽视了周围的情况。 “当然,这种术式的编写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尤其是知识库的完善,写错一步都有可能让木蝴蝶的运行出错,而且以我目前的能力,只能完善与家务相关的知识库的储量,让附魔物的智力太过局限,所以我想今后的目标……” 说完这句话,奥瑞恩自然转身面向前方,却被深红色长桌后的五人吓了一跳。 学生们个个目瞪口呆,手中记录的羽毛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能跟上。 教授们也没好到哪去,一向只有和蔼微笑的斯旺教授终于放下了嘴角,微微睁大双眼,而那位不讨人喜的斯奈特教授则是双眼放光,仿佛觅得了某样珍宝, “对不起斯旺教授,”负责帮铁炉教授记录的丹欲哭无泪,“您知道的,我的专长是魔法植物,这位辛格先生说的内容我实在听不懂……” 斯旺教授面部一时有些僵硬,她转而问向斯奈特教授身边属于附魔科学院的德里克:“或许我一会可以让铁炉教授来找你。” “啊?我吗?”德里克下意识藏起几乎一片空白的记录纸,“好、好吧,我尽量。” “神奇!太神奇了!我在你身上看出了不亚于盛世英雄奥菲德的天才资质!”斯奈特从刚才开始就相当亢奋,此时更是将一只脚直接踏上了深红色长桌的桌面。 “咳,斯奈德教授,注意形象。”斯旺教授提醒道,同样她也没有掩饰心中的喜悦,“虽然我对附魔科学了解不多,但斯奈特教授竟然能把你与那位盛世英雄相比,这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奥瑞恩还没反应过来: 这这这就非常好了?他们到底在惊讶什么?“知识库”的的设计难道不是很普遍吗?老树屋里几乎每样附魔物都有这个功能,连我这个没见过市面的乡村小伙都知道…… 这里到底是不是桦伽兰开的招生会场?不会是来坎丝蒂骗人的吧! 哗啦一声,帐篷的入口处传来纸笔掉落的声音。 众人纷纷望去,发现是负责接待的维克多。 “抱、抱歉,我实在太好奇了,没忍住旁听。”维克多慌乱捡起地上的莎草纸。 显然,维克多的记录要比在座的三位学生都要详尽。 斯旺教授再次偏头对丹吩咐:“一会还是让铁炉教授直接去找维克多吧。” 面试环节终于结束,奥瑞恩不知道两位教授给他打出了怎样的分数,不过他并不在意。 他已经想通了,就算真的被桦伽兰录取了没关系,谁规定被录取了就一定要去上学啊? 拒绝世界最好的魔法学府的录取通知书,一定比被录取更加帅气! ……前提他们不是骗子。 奥瑞恩依旧对他先前的猜测耿耿于怀。 “师——”奥瑞恩激动走向阿特拉斯,师父一词即将说出口又被他活活咽了回来。 不行,他填写的学习履历是在家自学,要是被人发现自己有一位师父指导可就违规了。 于是,他开始纠结用什么称谓在外称呼阿特拉斯。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轻拍奥瑞恩的头顶,简略道:“做得不错。”奥瑞恩顿时满心欢喜,两眼放光跟在阿特拉斯身后,企图得寸进尺:“能、能再夸我两句吗?” 阿特拉斯停下脚步,回头不带什么情绪地看了奥瑞恩一眼,悄悄拉住他的手,用只有二人之间能听得见的声音道:“等回去再说,今天你生日,想听多少都可以。” 奥瑞恩顿时脸颊透红,总觉得阿特拉斯这番话带了点别的意思。 二人在斯旺教授的带领下,来到了巨大幕布的后方,也就是实践测试的场地。 场地四周用特殊的魔法屏障加厚过,在进入场地的时候可以清晰看到屏障的切面:风、水、金、土、木、火、声、雷、光、暗,整整十层。 这导致即使实践测试的场地面积大,但实际看上去与比面试场地还要小上一圈。 除去厚到变态的魔法屏障,整个场地内就只剩下三人席的木桌、只有膝盖高的小型舞台,以及木桌上方的一块透明水晶。 奥瑞恩虽然没见过那样的水晶,但不难猜出,那是用来测试魔力量的。 “实践测试的评委还是我们三人,但你知道的,铁炉教授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斯旺教授微笑介绍道,相比之前耐心不少,“你应该清楚,实践测试有两个部分,魔力量测试与魔法展示,你可以自行选择先后。” “我选择先进行魔法展示。”奥瑞恩毫不犹豫回答,他怕魔力量测试的结果差得出奇,两位教授直接取消他魔力展示的资格。 “没有问题,你可以随时开始。”斯旺教授伸手示意。 她和斯奈特教授都已入座,整个场地只有两位教授、奥瑞恩,和有些格格不入的阿特拉斯。 “哦天呐,我差点忘了,”斯旺教授刚坐下没多久又再次起身,“先生,请您到场外稍作等候,因为实践测试可能具有一定危险性。我发现您非常喜欢我们准备的茶点……” 斯旺教授就这样笑着把阿特拉斯推了出去,离开阿特拉斯视线的奥瑞恩一时有些不自在: 什么叫具有一定危险性? 连学生都不让进来,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前方的斯奈特教授发现了他的慌张,经过面试,这位教授对这位少年有了不小的改观:“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笨重的防护罩是以防万一,而且规定每个招生分会场都要配备。” “以防万一?”奥瑞恩没懂要防什么。 斯奈德教授挥挥手,满不在意道:“有时候面试者的魔法会暴走,造成严重后果……不过那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基础元素学的面试者身上,你应该不用担心。” 听到原来不是要对自己做什么,奥瑞恩松了口气,但依旧无法消除没有阿特拉斯带来的不自在。 这时,身后传来关门声,是斯旺教授安顿好阿特拉斯回来了。 “真是位奇怪的先生,”她随口念叨了两句,“我问他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茶点,可以让安妮去给他准备,可他不仅一个词不说,甚至躲到了桌子底下……” 奥瑞恩骤然睁大双眼:这不会是“思绪之外”三位学生所说的“应激”吧? 这可不行!他要赶快完成实践测试出去拯救他的师父! 奥瑞恩从口袋中取出那块特制的附魔魔石,两位教授都没能注意到这块魔石的不同。 一是因为魔石中的细沙除非近距离观察,很难发现,二则是因为,在所有人的常识认知中,除了形状不同之外,世界上所有魔石都一模一样。 奥瑞恩将魔石紧我握于手中,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竭力感受着和身体中的魔力波动,并将其汇聚于掌心。 最后,他轻声念出藏于心中许久的咒语: 【CrusAureaDispersa...】 18. 为天空献上 魔石中金光流转,耀眼的光芒在奥瑞恩的手中绽放,即将迎来他此生第一次属于魔法的奇迹。 两位教授悠闲地后靠椅背,虽然奥瑞恩的咒语还没念完,但从已知的部分不难判断,面前名为辛格的面试者的咒语不仅没有危险,还会相当漂亮,具有观赏性。 咚、咚咚。 奥瑞恩此刻正全神贯注于诵念咒语,没能听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咚!咚!咚! 奥瑞恩骤然睁眼,手中魔石的光芒也因此暗淡了些许。 两位教授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由于保护场地的屏障特殊,屏障内外几乎阻断了一切,唯一的木门同样也是具有保护性质的附魔产物,但没有完全阻断声音。 “没关系,辛格先生,你可以继续。”斯奈特教授从席位间站起,起身应门。 显然,他不认为在本场测试中途打开木门会有什么危险性。 奥瑞恩点头,继续诵念未完成的咒语。 此刻,他非常紧张,额头与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ObscurusEffusae...】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施法,他不想失败,于是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专注。 手中魔石里的细沙在无人看得到的地方飞速流动,每一粒都迸发出极致的光芒,蓄势待发。 斯奈特教授悠闲地走到木门面前,他猜测敲门的是翘班的铁炉教授,因为外面的学生是不敢轻易打扰测试过程的。 拧动把手,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斯奈特教授看到了小半边白色的魔蝠翅膀。 他心想果不其然:“铁炉老先生,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从您那学到偷偷早退而不被斯旺教授发现的办法……” 话还没说完,伴随着木门被彻底打开,斯奈特教授发现了木门后站着的不止那位头顶水母身披魔蝠的矮人…… 矮人的手边,还牵着一头一脸老态的长角山羊多利。 斯奈特教授有些意外:“您怎么还带着多利?我记得他更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独自吃草。” “呼……呼……呼……”铁炉教授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浑身大汗淋漓,满脸通红,可就算这样,他身上的魔法动物也不打算松开它们心爱的主人。 “不是我……不,不是我主动带他出来,是多利自己想出来逛逛,”铁炉教授看上去也没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双手用力拽住缰绳,可惜只有被牵着跑的份,“多利今天很不对劲,他太活泼了,简直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激动……” 羊角上的各种铃铛在碰撞作响,多利皱巴巴的眼皮睁得极大,几乎要将方形瞳孔瞪出来,平时低矮的脊背高高抬起,整只羊看上去竟一下子精神不少。 而多利方形瞳孔注视着的目标……正是此刻在低念咒语的奥瑞恩。 “真的有全新的面试者?赶快把门关上吧,否则要影响到测试了。”铁炉教授用足了力气,企图将多利的羊脖子拉回门外。 可多利似乎并不愿意,终于看到自己此行寻找的对象,他更是激动,左右摇摆着羊头,怎么都不肯听话。 斯奈特教授见状只能无奈帮忙,将身体力量压到木门上。 如果斯奈特教授前一晚没有熬夜,配合一位矮人制服一头羊本该不在话下,可熬夜带给他的疲惫和眩晕感一直未能得到缓解,导致身体动作不免有些迟钝。 与此同时,奥瑞恩漫长且郑重的咒语诵念终于结束,他缓缓睁开双眼,手中魔石的光芒已然亮到极致。 长角山羊多利像是看到了某种即将发生的灾厄,他已然顾不上一前一后两只愚蠢两脚兽的阻拦,用他嘶哑难听的嗓音放声大叫: “咩!咩咩咩——” 突如其来的羊叫声从身后传来,奥瑞恩猝不及防,他浑身一个激灵,手中的魔石竟然意外脱手,滑进了他的袖口! 此时,正躲在长桌底下的阿特拉斯眼皮直跳。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一丝异样。 一种久违的、熟悉的、蕴含着不可言说力量的气息。 他下意识掀开桌布,看向幕布后方的测试场地—— 就在那一瞬,一股可怕到令人浑身颤抖的魔力骤然生出,瞬间穿破了具有十层元素保护的防护罩,将暗红色的布幕,连同帐篷的穹顶一起烧穿,湮灭在金色的光芒之中。 他看到了夜空,那一片漆黑的夜空与千年孤独的圆月,此时此刻,终于被这束庞大且骇人的魔力照亮…… 惊愕与恐惧充斥了他的全身,让伟大的盛世英雄奥菲德动弹不得: “神……已然对你投下视线。” 帐篷外的游客和学生们同样目睹了这一幕,游客们不知道那束魔力的的源头,以为是桦伽兰为他们准备的魔法表演的一部分,纷纷高声喝彩。 而学生们则是一脸茫然:我们的表演有这个环节吗? 这束魔力光束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奥瑞恩觉得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过,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喷涌出比自身庞大几十倍的光束,下意识以为自己又紧张到跌入了梦境,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 终于等到魔力释放结束,周围的一切瞬间面目全非,保护屏障灰飞烟灭,残破的帐篷轰然倒塌,三位教授虽然安然无恙但无一不目瞪口呆…… 奥瑞恩意识到,他没在做梦。 那束璀璨耀眼的魔力正是源于他自身。 少年顿时丧失了所有情绪,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眩晕与无力。 扑通一声,他重重跌坐在地,魔石于袖口中滚出,在奥瑞恩的手边闪闪发亮。 长角山羊多利环视一圈,见只有帐篷和屏障遭了殃,便即刻切回往常的颓老样,牵着他的主人转身离开。 哐当,附魔木门沉重倒下,帐篷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这位神秘的少年身上。 可还没等教授们做出后续反应,能够吞并所有光线的极致黑暗骤然降临,笼罩了残余的帐篷,以及帐篷周围的建筑与人。 可这一次,意外的来源不再是那位少年,而是与少年同行的沉默男子。 精于基础元素学的斯旺教授目睹了全程,她清楚看见黑暗是从那威威兜帽先生的左手中诞生的, 可令她震惊的是,释放如此强劲的魔法,那位先生甚至不需要诵念咒语…… 换做普通人,在如此深重的黑暗中,不借助外力,想在短时间内恢复视线是不可能的。 但对于奥瑞恩和阿特拉斯来说,这算不上困难。 几乎是黑暗降临的瞬间,奥瑞恩就就恢复了视力,可他依旧没能反应及时。 有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出现到他的身后,二话不说将自己扛了起来,随后疾走、跳跃,力量与速度简直不是常人该拥有的。 很快,那人就扛着他离开了那片黑暗。 奥瑞恩终于从骤变中回过神,看清带他逃离的人身披斗篷,长靴的高跟与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紫色水晶在夜空下依旧晶莹剔透,手中还拿着一颗正在旋转的水晶球。 这是他的师父?阿特拉斯? 奥瑞恩下意识是诧异,而非恐惧。 此刻,阿特拉斯头顶的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全貌,他速度奇快,不出一分钟,就已经扛着奥瑞恩越过坎丝蒂村的一排排低矮木屋,彻底离开了村子的范围。 这真的是他的师父吗?! 一个十六年没出过门的人类会有这样的身体素质吗?! 师父,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个个疑问接连从奥瑞恩的脑海中蹦出,无法得到解答。 从周围场景的变化判断,奥瑞恩大致知晓他们此刻的方位,阿特拉斯是想带他回老树屋。 可为什么要这么仓促?他的测试还没结束,他没能来得及留下住址,最终的面试成绩他也无从得知。 不对不对,现在还关心什么成绩啊!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束光芒是什么东西?真的是他释放出来的吗?那也是种魔法吗?可他根本没用那块魔石…… 思绪纷呈间,奥瑞恩的耳边不断传来阿特拉斯的喘息声,不重也不快,仿佛如此高速移动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奥瑞恩想不出任何能提高身体素质的魔法,据他观察,阿特拉斯也没有使用附魔物的迹象……所以,他是纯靠自己身体达到这个速度的。 这时,奥瑞恩敏锐观察到周围场景越发熟悉,茂密的树林、杂乱的草丛,还有远处传来的哗哗水流。 他猛然抬头,想提醒阿特拉斯。 刚要开口,一只有力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茂密的树林飞快消失在他们身后,夜空出现于头顶,视野变得无比开阔—— 奥瑞恩是想提醒阿特拉斯,他们前方是一片断崖。 可阿特拉斯没有丝毫停顿,他扛着奥瑞恩纵身一跃,跳下了断崖…… “唔!唔唔唔——” 奥瑞恩平生第一次拥有如此刺激的体验,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尖叫。 阿特拉斯那只早有预料的手此刻便发挥了作用。 快要落地时,阿特拉斯的脚底生出一阵旋风,对他们的高速坠落起到了缓冲作用,最终安全落地。 阿特拉斯继续他的急行,可他肩上的奥瑞恩已全然丧失了思考能力…… 甚至有点想吐。 19. 开门!送录取通知书! 烛光昏黄的老树屋中,一只乌鸦正在他的豪华鸟巢里精心擦拭着一枚亮闪闪的金币,鸟喙一开一合:“宝贝……我的宝贝……” 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冒出诡异的光芒。 哐当—— 木门被重重打开,吓得法夫纳捧着金币的翅膀一抽,叮的一声,亮闪闪的金币飞了出去。 金币落地后一路沿着地缝滚动,最终在黑色锃亮的长靴前倒下。 从坎丝蒂到老树屋的路上有一座断崖,平时出门,奥瑞恩都要绕很远的路,单程起码要四十五分钟。 可阿特拉斯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近乎疯狂的跳崖行为将原本四十五分钟的路程缩短到只有十分钟不到,此刻奥瑞恩觉得自己的灵魂还在外面游荡。 这一路上阿特拉斯几乎不存在负担,他用鞋后跟将木门重重关上后,便把肩上的少年放于面前。 兜帽依旧压得很低,无法让人看出情绪。 “呼……”明明是被人扛了一路,奥瑞恩却气喘不止,“师父……您、您真是吓死我了!” 法夫纳对危机的感应能力很强,他连滚带爬掉出鸟笼,飞到师徒二人面前:“怎么了主人?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阿特拉斯简单回答,他伸手摘下兜帽,将藏于其中的秀发甩了甩,神色异常平静,就像是刚进行了一场恬静而美好的餐后散步。 奥瑞恩平复了气息,可平复不了忐忑的心情:“师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诵念的咒语应该不会出现那样的效果,而且那束光,根本不像是纯粹的光魔法……” “瑞,去和法夫纳烧水。”阿特拉斯打断了他的思考,语气格外柔和,却不容拒绝。 奥瑞恩茫然抬头,看向阿特拉斯温柔的笑容,下意识觉得今晚的师父有些不太对劲。 “师父……您还好吗?” “……只是有些累了。” 说完,阿特拉斯轻拍了奥瑞恩的肩膀,迈动双腿,如蝴蝶般轻轻从他身旁跃过。 奥瑞恩的视线随着阿特拉斯一同移动,思绪一片空白。 就这样,阿特拉斯轻飘飘走出玄关,还未抵达他的专属枕头堆,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意识,身体猝不及防地向前倒去—— “师父!” 奥瑞恩顾不上思考,快跑几步上前扶住了阿特拉斯,阻止他就这样迎面撞上地面。 “呼……呼……” 深重的喘息声从奥瑞恩的怀里传来。 他猛然低头一看,先前阿特拉斯那副一脸轻松的模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色尽褪的面孔和无力的四肢。 奥瑞恩赶忙扶着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用自己的袖口为他擦拭起额头上的冷汗。 是了,这才正常。 平时连晒个太阳都会呓语连篇的人,今晚出门意外频发,阿特拉斯要是还能保持神志清醒,奥瑞恩也不会费尽心思带他去“思绪之外”。 简单擦拭完后,奥瑞恩又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感受脉搏在指尖随时间逐渐平复,呼吸也变得平稳,他这才放心起身。 法夫纳从老树屋外捡了些干树枝,放进浴缸下的火炉中,火炉也是一件附魔物,合上小铁门的瞬间就会自行运作,木蝴蝶在一旁看着火势和温度。 木柴的噼啪声伴随着温热的浴水逐渐填满浴缸,老树屋再次恢复了它该有的宁静。 准备完一切的法夫纳从浴室中探出脑袋,挥动黑色的翅膀示意奥瑞恩靠近。 奥瑞恩不舍地从昏睡的阿特拉斯身上挪开视线,踮脚走向法夫纳,轻声询问:“有什么事?” 法夫纳站定于奥瑞恩的肩头,挠了挠脑袋,用同样轻的声音问道:“你知道的小龙鳞,主人给我下过几道命令,我需要知道你们今天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你们的样子看上去都不太妙,我刚刚听见坎丝蒂方向传来巨响,是不是和主人的这副模样有关系?” 奥瑞恩抿了抿嘴,有些为难。 所谓的巨响,在场的人和鸟中他是最清楚的那个,但这和阿特拉斯眼下的状况有没有关联,他其实没法确定。 “嗯……我先和你说明一下情况吧。”奥瑞恩打算边回忆边分析今晚的事情。 一人一鸟此刻面向浴室,背对客厅,沙发上昏迷的阿特拉斯在他们的视线之外。 “是这样的,我三天前提出想要和师父出门……”奥瑞恩轻声向肩上的法夫纳复述,可刚开口,他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本能将视线转向身后,发现原本应昏迷在沙发上的阿特拉斯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师——” 奥瑞恩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见阿特拉斯猝然伸出右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与在坎丝蒂村屋顶上的那次一样,阿特拉斯的眼神冷漠无光,像是一件按术式运行的附魔物。 奥瑞恩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到家了,为什么阿特拉斯还会出现“应激”反应?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根本没有什么“应激”,而是阿特拉斯从开始就想、就想…… 奥瑞恩没能想出后续,就晕死在了对方的手中。 少年的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阿特拉斯也在此刻松开了手,好在他的肩上有法夫纳,乌鸦抓住他的衣领,将奥瑞恩稳稳拎起,动作相当熟练。 “主、主人?”今晚的阿特拉斯让法夫纳感到陌生。 阿特拉斯眼眸微沉,面上毫无困意。 显然,刚才他虚弱和昏睡的模样只是装出来给奥瑞恩看的。 “把他关进地下室。”阿特拉斯命令道,言语中透露着冰冷。 法夫纳很诧异:“地、地下室?主人,您和小奥到底经历了什么?” 下完命令后的阿特拉斯没有丝毫犹豫,他走过客厅,穿过门廊,声音在室内回响:“之后再说,法夫纳,收拾一下,我们要搬家。” “搬家?!”法夫纳差点惊掉了下巴,要知道,他主人的保护措施向来都是天衣无缝,整整十六年,都没有人能发现这座森林中的老树屋。 老树屋中的各种附魔物件得到了阿特拉斯指令,各自吱吱呀呀运作起来,客厅里的枕头纷纷被关进储物间,厨房中的锅碗瓢盆自动进入橱柜并上锁,各种零散的书籍、羽毛笔、花瓶全被封存,就连桌椅下方都生出了枝条,将其牢牢固定,确保搬家过程中不会乱跑。 法夫纳没有拒绝的余地,更懒得思考,他听从他主人的指令,拎着昏迷的奥瑞恩来到门廊尽头的一串旋转楼梯。 楼梯旋转向下,窄小得只够一人通过,法夫纳毫不费力地飞向最底,停于一扇写满术式的铁门前。 与老树屋中其他附魔物不同,这扇铁门的术式是直接被刻于门面上的,每个字母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这就意味着,铁门的术式效力非常强,除固定的方法绝对无从破解。 这些术式也不像寻常的附魔物那样一行行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的术式层层环绕,从铁门中心开始向四周铺展,字里行间还有金色的线条将其划分成几大片,隐隐透露出一股禁忌的气息。 根据贫瘠的记忆能力,法夫纳破天荒地回想起了开门的方式,他用鸟喙在铁门的几个单词上有规律地啄了几下。 咔哒一声,类似锁扣的东西被打开了,铁门缓缓向来访者敞开。 一股寒风从门后吹来,里面是一片漆黑。 法夫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尽管和他的主人见识过好多次,知道里面没有危险的物品或是生物,但他还是害怕,只能硬着头皮将奥瑞恩拎进门内。 片刻之后,乌鸦扑棱着翅膀从门后飞出,铁门随即自动关闭,伴随着门上的术式闪烁,地下室陷入了冰冷的寂静。 不知怎的,法夫纳竟生出了无奈的念头, 不过等他从地下重新飞上来,迎面撞上阿特拉斯面无表情的面孔后,什么情绪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他作为使魔的惶恐。 “主主主人,您还有什么命令吗?”法夫纳一如既往谄媚道。 阿特拉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扫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确认不会出错后,迈步走向老树屋的另一端:“把浴室的水放了,再确认一遍屋子里的东西。” 他走过时身旁掀起一阵风,身上依旧披着那件附魔斗篷,相比进房间前只有一处不同—— 手上多了件东西 ,那把银色的“猎魔者”。 高跟长靴在木制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正从客厅路过玄关时,阿特拉斯的脚步声却突然停了下来。 法夫纳很疑惑:主人这是怎么了,忘记拿东西了吗? “法夫纳,警戒。” 简单两个词令下,老树屋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 阿特拉斯侧闪到玄关旁,法夫纳则是落定在餐桌边缘,用鸟喙扯住胸前的一根羽毛,一人一鸟仿佛凝固成了两具雕塑,整座老树屋内只剩下烛光在天花板的吊灯中微微晃动。 终于,木门外再次响起声音,是人说话的声音。 “小芙妮,你确定那位辛克莱先生是在这里吗?这里……难道不是只有一片草原吗?” 阿特拉斯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那只不正经的精灵。 “别着急忒赛娅,辛克莱先生很聪明,应该是用魔法藏起来了。” 这声音是那名贵族少年。 “铁、铁炉教授,您看,小芙妮已经尽力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我、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哼!忒赛娅,这次你,还有你们!我不管你们什么身份,都别想从我这蒙混过关!我强调过很多遍,你们的社团绝对不可对外营业!可、可你们竟然……早知道我就不该带你们出来!” 同行的还有那名矮人教授,听上去相当恼怒。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找上门? 阿特拉斯眉头紧皱,他无法确认外面突如其来的造访者有多少?抱着什么目的?又是否有恶意?抓着“猎魔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应该是运用了某种附魔物……铁炉教授,请您稍等,或许我能找出方法。” 这次说话的是那名红发少女。 门外一行人忽远忽近徘徊了许久,阿特拉斯只能听见他们脚步于草坪摩擦发出的声响。 从声音传来的方位判断,他们所行的方向正确,却越来越近。 “教授,这里……好像有一扇门。” “南希,你果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生,在整个桦伽兰!” “那还等什么呢?赶紧推门进去看看吧!” 空气门被轻松推开,门里门外的景色截然不同,一行人怔了片刻。 “天呐,这简直太神奇了。”红发女孩南希看到那颗在草坪上旋转的水晶球,不由得发出惊叹。 “那有座树屋!他们就住在这!”还没等忒赛娅激动完,她手中的卷毛兔子就从它主人的怀中一跃而下,飞快蹦到树屋的木门前,毛茸茸的鼻头抽动,正努力嗅着某人的气息。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 卷毛兔子先是用前爪捣了两下,企图将门缝开大一些,见没什么效果,便改用自己的脑袋,巨大而沉重的木门竟真被它微微撬动。 此时此刻,阿特拉斯正紧贴在木门之后,侧头俯视着这只贸然造访的离奇生物。 尝试了半分钟,卷毛兔子终于将自己的脑袋挤了进来,它竖起直长的耳朵,开始观察起全新的环境。 左看看,右看看,下看看,上看看…… 上…… 可怜的兔子刚抬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天敌,耳朵迅速向后折起,灵活的身体被瞬间石化。 “小芙妮,你这是怎么了?”门口的忒赛娅一把抱起卷毛兔子,“你这是看到什么了?竟然害怕成这样!” 伊桑也觉得新奇:“真是奇怪,我就没见过芙妮平常怕过什么。” “咳咳!”铁炉教授用强有力的咳嗽声打断了身后学生们的讨论。 随后他背上的魔蝠替他正了正衣领,水母则是用触手替他打好了领结,铁炉教授挺直背脊,郑重地叩了叩木门上的铜质铁环。 “请问是辛格……或者是辛克莱先生的住所吗?我是桦伽兰的副校长,霍尔·铁炉教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获得与二位面谈的机会,以表达来自我和我的学生们的歉意。” 矮人声音雄厚,并非像是怀有恶意。 “啊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还带了一份礼物——恭喜年轻的瑞·辛格先生,你已被桦伽兰成功录取!” 20. 如果只是一场噩梦 这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无垠的黑暗,无法窥探的黑暗。 奥瑞恩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像一只幽灵在这片黑暗中游荡。 意识渐渐清晰,他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这具陌生的身体与他自己的相比,要更高更坚实,但也更消瘦,有种在极端环境下磨砺多年而诞生的精瘦。 这具身体带着奥瑞恩在这片黑暗中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去执行某项任务,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有着优秀夜视能力的奥瑞恩都无法看破这片黑暗,无边的死寂与未知让他感到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这具身体终于停下脚步。 他双脚赤裸,身上也几乎没有蔽体的衣物,满身都是泥泞。 奥瑞恩无法控制这具身体,更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只能无声注视。 随后这具身体伸出右手,在前方的黑暗中用力撕扯着什么。 奥瑞恩虽然无法控制,也没法说话,但他能与这具身体共享触觉和听觉。 他能清晰感受到,右手掌心传来冰冷滑腻的触感,不是活物,也不是寻常物件,而是…… 奥瑞恩心底的答案呼之欲出,这具身体的右手随即从黑暗中扯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具死尸的头颅。 只有头颅,没有四肢也没有头发。 它的面部皮肉苍白而布满奇特的液体,死去前一刻的表情木然,竟没有丝毫痛苦。 奥瑞恩被吓坏了,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不想继续看着恐怖的场景却闭不上眼。 这具身体察觉不到奥瑞恩的存在,于是在不属于自身意识的注视下,这具身体近乎机械地开始……拆解这颗头颅。 眼珠、皮囊、头骨、大脑…… 奥瑞恩只在通识课本上见过的解剖部位开始逐一在他视野中呈现,幽灵体的他开始恐惧地咆哮,想要逃离这一切,可他做不到。 终于,陌生身体的拆解工作完成了,那颗异样的头颅最终化作这双手上残留的泥泞。 随后,他又开始迈步游荡。 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奥瑞恩无法从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中适应,即使现在的他是个幽灵,幽灵无法拥有身体上的感觉,可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早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这让他感到恐惧与强烈的恶心。 赤裸的双脚在漆黑的地面上一步步前行,机械而稳重,没有任何情感。 再一次,他停下脚步。 再一次,他伸出右手。 如果此刻的奥瑞恩有自己的身体,那么他一定会疯狂到扯下自己的头皮。 因为为这具身体又从黑暗中扯出了一颗头颅! 接着是同样的手法,可怕的声音再次回荡在黑暗中,最后归于死寂。 随后,再度启程。 奥瑞恩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离开这里的欲望越发强烈,强烈到逐渐开始蚕食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可这具身体没有停下,他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 最终,疯狂将奥瑞恩彻底吞噬。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也不在乎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他自己。 他的意识开始逐渐归附于这具身体,竟前所未有的契合。 好像生来便该如此,他注定要在这片黑暗中,去完成看不到尽头的屠杀。 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麻木、冰冷、无情,直至与这具身体完全融合…… *** 木门半开,阿特拉斯与门外四名不速之客静默了整整五分钟,眼神中饱含着驱逐意味。 如果算上他们随行的魔法动物的话,应该是七位。 整整七位客人!老树屋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一向善于交际的铁炉教授也开始头疼:“您……应该是辛克莱先生吧?额……总而言之,先生,我清楚您不高兴的原因,今天给您和您的徒弟惹了太多麻烦,非常抱……” “通知书呢?”阿特拉斯开口询问,语气冷淡。 “嗯?啊好的,”铁炉教授有些诧异,但没多加揣测,将他短小的手臂伸进背后魔蝠的口袋中,取出了那卷用特制的精美礼带装饰的莎草纸。 礼带由蓝、金、白三色组成,中央还盖了一枚红色火漆,火漆的图案是桦伽兰的V字校徽。 录取通知书刚被取出来,阿特拉斯几乎是以抢劫的方式夺过,随即就要关门送客。 就在这时,铁炉教授头顶的水母伸出三根触手,死死扒住了门边。 “啧。”阿特拉斯看他们的眼神显然多了几分不悦。 铁炉教授尝试着调和氛围:“非常抱歉,辛克莱先生,我的杰利总爱调皮,我、我这就让他松手。” 矮人说完就把他头顶上的荧光水母取下,露出头顶稀薄的白发,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抱住水母杰利的大脑袋。 但仅凭借矮人的力气还不足以扯下这只黏糊糊的水母。 铁炉教授涨红着脸,呵斥他身后三名干站着的学生:“快过来帮忙——” 三名学生手忙脚乱,忒赛娅拽住铁炉教授的胡须,南希抱住忒赛娅的腰,伊桑拽住南希的手臂,四人一起用力。 可奇怪的是,暂不提水母杰利触角强大的吸力,为什么那扇木门可以做到纹丝不动?! 门后的阿特拉斯静静注视着门外夸张的教授和学生,一时竟开始对桦伽兰现在的教育质量水平产生怀疑: 才过去106年,这样的蠢货竟然都能当上副校长了吗? 其实他根本没用力,或者说用力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在门后拼命扇动着翅膀的法夫纳。 可怜的乌鸦叼着木门后的铜环,以一鸟之力抗击着四人与一只水母。 这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光靠蛮力,怎么可能比得过世界上仅存的巨龙呢? 水母的触手在四人合力之下开始一根根松开。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根触手,异变突生,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一震。 所有人毫无防备,全部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门外的人和动物从后往前依次从老树屋外的楼梯上滚下,阿特拉斯跌坐在玄关中。 他睁大双眼,最先反应,高声命令道:“法夫纳,守住地下室!” 右手上的使魔印记应声亮起,法夫纳松开铜环直直向地下室的方向飞去。 此刻铁门上的符文闪动,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法夫纳叼起胸前的一根羽毛,忍痛将其 拔下。 轻薄黑色羽毛离体的瞬间,化作了一块镜面般光洁的石块,这是一枚龙鳞,一枚真正的龙鳞。 法夫纳没用什么力气,就将这枚比自己身大上好几倍的龙鳞堵在了地下室的门口。 轰的一声过后,地下室恢复了平静。 法夫纳在心中默默为奥瑞恩祈祷:抱歉小龙鳞,是主人让我这么做的。 本以为这样地下室就不会有事了,可还没等法夫纳飞出旋转楼梯,剧烈的震动再次袭来! 这次的声音方位不一样,似乎是意识到正常的出口无法被突破,地下室中的人便换了个方向。 阿特拉斯无比清楚地下室的奥瑞恩的状况,他从玄关起身,打开老树屋的木门,冲出树屋,来到地下室对应的树干处,想要伸手触碰树干上那颗不自然突起的魔石。 还是疏忽大意了,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奥瑞恩失控,仅凭那扇铁门是挡不住他的破坏力的,他应该早点这么做的,他不该把念想寄托在自己可笑且虚幻的希冀上。 震动一下下从树干深处传来,阿特拉斯修长的手指即将触碰上那颗魔石,可还没等他碰上,那颗魔石率先亮了起来。 不。 那不是那颗魔石的光亮。 厚重的树皮由内到外层层翻开,金色的魔力如光线般无孔不入,又如火焰般翻滚不息。 那一刻在阿特拉斯眼中如此缓慢,各种思绪被焚烧殆尽,最终化为那仅仅的一个念头—— 这就是能为他们创造一个全新文明的曙光。 强烈的金色光束贯穿树干,威力虽不及坎丝蒂那次,但也足以震慑在场的所有人。 他们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狰狞的树洞中走出,浑身却散发陌生的气息。 奥瑞恩,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年,此刻站在阿特拉斯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跌坐于地的男子,金色的眼睛冰冷没有情感,仿佛不认识面前这位与他朝夕相处的师父。 直到……男子染血的左肩唤醒了他的意识。 阿特拉斯受伤了,在与那危险的光芒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只伤一侧肩膀显然已是万幸。 暗红的鲜血滴落在夜晚深绿的草原之上,血腥味随之弥漫开来。 终于,奥瑞恩的双眼中重新有了光,可眼前的场景只能让他回想起在噩梦中的经历。 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步步向后退去:“不、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意识到奥瑞恩总算寻回了理智,阿特拉斯捂着自己左肩站起身,略带喘息道:“不,瑞,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已经没事了。” 可对方此刻显然一句话都听不进,后退过程中被后方的石头绊倒又仓皇爬起,最后干脆转身奔跑,向夜晚的森林跑去。 阿特拉斯想迈步追上去,可他的身后传来呼喊: “辛克莱先生!小心头顶!” 他抬头看向上方巨大的白蜡树,正发出吱呀的折断声,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学生和教授在后方呼喊,身旁的巨树将要倒塌,自己的肩膀还在滴血……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身体力量的透支,阿特拉斯真正陷入了昏迷。 21. 我会找到你 深重的喘息声在夜晚的树林中回荡。 华莪的西南部属于温暖地带,三月是早就入了春的季节,可夜晚的温度依旧袭人。 阵阵寒风不断吹拂着,将深色的兜帽吹了下来,露出一头黑色的长卷发,以及一双金色的眼眸。 身上的附魔斗篷再一次失效,他看到自己胸前卷发的颜色后,先是愣了愣,随后揭开领口处的胸针,毫不犹豫将身上的斗篷脱下,像是遗忘了夜晚的寒冷。 一片黑暗中,他熟练地从衬衫口袋中取出附魔羽毛笔,将斗篷铺展在一块空地上,点开斗篷背后的术式界面。 淡金色的界面出现在眼前,映照出奥瑞恩苍白的面色—— 那上面一行术式都没有。 他很快想到之前斗篷失效的那次,阿特拉斯说是打斗过程中碰坏了魔力回路…… 他早该意识到那是师父在对他说谎。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徒弟会失控,会变成滥杀无辜的怪物,所以才会用那样粗暴的方式控制他,甚至把他关进冰冷的地下室。 野草与衣物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奥瑞恩将地上失效的斗篷小心拾起,抱入怀中,随后蜷缩着身子靠坐到一旁的树干下。 他感到害怕,而且害怕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从小时候起,他会反复地做同一个噩梦。 梦到他被困在一个黑暗而又辽阔的地方,遍地都是可怕的怪物堆成的尸山,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带着尖顶软帽的身影…… 以前的他无法看清梦境的内容,也察觉不到地面上那些模糊不清的东西会是尸体。 只觉得这个梦境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厌恶,本能地排斥。 因为他能感受到,它的身体中压制的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情感、嗜血如命的怪物。 所以他不敢把噩梦的内容告诉阿特拉斯,怕对方从中看出端倪,将自己赶出老树屋。 不过奥瑞恩清楚,这是迟早的事。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而在今天,也就是他成年的日子,梦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几乎能看清那个漆黑地方的所有细节。 少年歇息了片刻,便再度起身,朝着远离老树屋的方向继续移动。 就像梦境中那不知名男子那样,如行尸走肉般游荡。 阿特拉斯受伤的情况并不少见,因为他几乎日日夜夜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折腾危险的实验。 但这次不一样,阿特拉斯是因为自己受伤的,奥瑞恩不敢回去。 他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但作为危险的怪物,或许荒无人烟的深林才是他最好的去处。 想到这,晶莹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手中斗篷的布料上,也滴落在脚下深绿色的草地上。 奥瑞恩强迫着说服自己早点适应离别,可偏偏这个时候,往日那些美好的生活场景不断在眼前浮现。 早晨那一块永远被剩下来的三明治、永远昏暗且遍布实验器材的房间、客厅中高高叠起的枕头堆……甚至还有那堆得比他人还高的课业。 这一切的一切,瞬息间离奥瑞恩相去甚远,仿佛隔了几十年的光阴。 奥瑞恩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夜晚的森林无边无际,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圆月高悬于天空,映照出少年疲惫昏迷的脸庞。 *** “南希,你真的不好奇这是什么附魔物吗?”精灵忒赛娅双眼发亮,对眼前银白色的杆状物非常好奇。 它不仅外观漂亮,还有许多可互动的小机关,与他见过的所有附魔物都不一样。 “嗯……”南希犹豫了。 要不是忒赛娅在过去的两小时内,不断在自己面前反复提及这件附魔物有多么新奇,她的好奇心也不会被一点点点燃。 “你是我见过最擅长附魔科学的人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件物品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勾引,她还在勾引。 南希可恨地攥起手指。 “你不说话那我可就试试咯。”说罢,忒赛娅将自己的食指按上银色附魔物最后端的金属机关。 就在这时,一只苍白有力的手及时阻断了精灵的作死行为。 “我要是你,绝不会轻易尝试。”床铺上的人虽双目紧闭,但对身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啊啊啊——诈尸了!”忒赛娅尖叫着抽回手,手中的银色附魔物如同烫手的火焰,她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 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阿特拉斯一阵头疼,他扶着额头,强撑着坐起身,面色苍白,表情很是痛苦。 南希连忙从床边的木椅上站起身:“辛克莱先生,您伤得不轻,还是先躺下吧。” 阿特拉斯并未听从,而是举起右手指向那只手足无措的精灵,厉声命令:“就那样把它放在地上,不许再碰。” “好、好的!”听见这句话的忒赛娅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她动作尽可能轻柔将那件银色附魔物放在地面,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声响。 确认无误后,阿特拉斯收回视线,迅速恢复理智,开始总结分析起现况。 奥瑞恩逃跑了。 他身上的斗篷没被解下,依旧保持着灰发绿眼的模样,结合面前二人的反应和态度,自己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 他此刻正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老树屋并未倒下,推测是他们四人有帮忙及时修复。 书桌上的时钟显示将近凌晨一点,他昏迷了将近四个小时……奥瑞恩的处境很不妙。 这里只有两位学生,另外两位不在这里。 “你们教授呢?”阿特拉斯问道。 “在和他的魔法动物们一起寻找您徒弟的下落。”忒赛娅回答。 不过阿特拉斯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南希看出这位辛克莱先生在担心什么:“放心,您的使魔乌鸦不让我们离开水晶球的保护范围,也不让我们向坎丝蒂通信,直到您醒来。” “坎丝蒂村里现在什么状况?” “在我们离开那里之前,斯旺教授就吩咐所有学生口径一致,为了不引起恐慌,对外宣称那束奇异的光束是魔法表演的一部分,具体有多少游客相信,我们并不知道。” 这番回答让阿特拉斯开始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少女,不得不说,他非常满意。 “搜索情况如何?” “铁炉教授的魔蝠可以确定具体位置,可以知道的是您的徒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说完,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者是铁炉教授和伊桑。 “桑娜说您醒了!”铁炉教授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拍打着翅膀的白色魔蝠,“哦,我是说我的魔蝠,她的名字叫桑娜,您感觉如何?还好我随身携带了点愈伤魔药。”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而是静静注视着这群没有经过自己允许就贸然闯入的外人。 静默了好一阵,阿特拉斯问道:“你就是桦伽兰的现任副校长?” 三位学生纷纷屏住呼吸,铁炉教授平日和善亲人,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毕竟是他们的副校长,在桦伽兰也不敢有人以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 不过铁炉教授似乎并不在意,相反,他从阿特拉斯这句提问中领悟到了别的意思。 他向身后的学生们吩咐:“你们先出去,暂时都别进来。” 学生们一齐点头,离开了阿特拉斯的房间,顺带关紧了房门。 阿特拉斯还不放心,右手一抬,对房间施加了噤声咒: 【VoxObstrue】 见万事妥当,矮人稍微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向床铺上坐着的男子郑重鞠躬: “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毕生的荣幸,盛世英雄奥菲德阁下。” 阿特拉斯并未做回应,他先是起身下床,脱去了身上的斗篷,银色的长发与紫水晶般的双眸显露,年轻俊逸的面庞与桦伽兰处处可见的画像雕塑极为相像。 他跃过铁炉教 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猎魔者”:“告诉我那孩子的具体位置,还有那名神使,他之前在你的餐厅停留过。” 铁炉教授一怔,表情像是在说“您这都知道?”,随后取出随身的怀表确认道:“8分46秒前,那孩子位于此地北偏东11°方向,直线距离24.6公里,那名神使就在他身旁。现在,他们开始移动,方向正东,速度较慢,应该是步行。” “啧,真没用,”阿特拉斯低声骂了一句,之后补充道,“说的不是你。” 铁炉教授擦去额头的冷汗,内心一阵忐忑。 在坎丝蒂开桦伽兰招生分会场的主意并不是校内的任何一位教授提出来的,原因正如那位斯奈特教授所说,这里过于落后,生源质量很低。 这个主意真正的提出者,正是他面前的这位盛世英雄,作为桦伽兰唯一的荣誉教授,他曾于招生活动开始之前,就派使魔送信给现任校长,让他们把分会场开到坎丝蒂。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校长和副校长,至于盛世英雄这样做的原因,他们无从得知。 不过现在看来,大半是想将他那所谓的徒弟塞进桦伽兰接受教育。 阿特拉斯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深色皮质大衣,将其一甩披上,再从皮质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双护目镜,将其挂于颈间,随后一脚踏上房间中的小阳台,掀开常年紧闭的窗帘,打开窗户。 晚风吹拂着银色的发丝,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更加耀眼。 “辛苦你了,你们可以离开了,路上法夫纳会与你们同行,记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阿特拉斯抬头仰视夜空,辨认着方向。 听到使魔的名字,铁炉教授怔了怔:“什么……您说那只乌鸦就是您的那条巨龙?!” 阿特拉斯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从精致布袋中再次抽出那两根附魔羽毛,深吸一口气:“不出意外,我很快就会回到圣城,你或许会在桦伽兰再次见到我……替我向路易斯问好。” 重磅消息接连不断,铁炉教授几乎合不上下巴,今年122岁高龄的盛世英雄奥菲德不仅年轻依旧,还要回到他的母校继续任职,荣誉教授终于不再是常年空虚的头衔! 终于,做足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阿特拉斯抬手将那两根羽毛往前方一抛。 羽毛没有旋转飘落,而是凭空打转,细密的魔力回路开始发亮运作,在阳台上掀起了一阵旋风。 房间内窗帘飞舞,书柜门纷纷被掀开,书页声哗哗作响,铁炉教授靠着稳固的下盘力量没有被吹飞,可还是不得不被迫闭上双眼。 等风力渐渐平息,矮人刚睁开双眼,看到的竟是散落一地的洁白羽毛。 窗户大开,洁白的月光洒进,阿特拉斯一只脚高踏于窗框之上,两根羽毛赫然化成了一对一人高的翅膀,华丽地悬空于窗外,对着它的主人礼貌伸出前翅,伴随着如雪花般飘落的羽毛。 阿特拉斯伸出右手,自然而优雅地搭上洁白顺滑的翅膀,仿佛随时要与这对翅膀翩翩起舞。 临走之际,他有想起一件事,回头吩咐道:“对了,记得告诉路易斯,找个理由,把桦伽兰中有关我的油画和雕塑都收起来……我暂且不想让那孩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铁炉教授被眼前一幕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您……哦,好、好的,我知道了……等等!” 阿特拉斯动作一顿。 矮人转身将紧贴在自己身上的魔蝠揭下,示意她跟着阿特拉斯:“桑娜知道具体位置,能帮您节省时间。” 阿特拉斯满意点头,同意让魔蝠抱住自己的后背。 魔蝠桑娜一开始还有些怕生,但听到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盛世英雄,而自己竟然可以近距离接触这样伟大的人物,连自己的主人都做不到,自豪感油然而生。 确认魔蝠不会在后续的飞行过程中脱离,阿特拉斯双脚站上窗框,背向月光往外一倒,拥入洁白翅膀的怀中,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剩下那一地洁白的羽毛。 22. BOOM 劈里啪啦,有人为奥瑞恩在黑暗中点燃了光亮。 意识逐渐恢复,奥瑞恩能感受到面前的温暖。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一簇跳动着的柴火,而自己身上多了件白色大衣。 大衣的材质很特殊,奥瑞恩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随后他迷茫抬头,想要观察周围的环境—— 迎面竟撞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 他被这位老者吓得浑身瘫软,嘴巴一张一合,连逃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这位老者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将双眼睁得极大,眼珠仿佛随时能掉出来,嘴角向两边咧开,几乎要碰到耳垂…… 就像是在注视某样奇珍异宝。 奥瑞恩胸口剧烈起伏,拼命摆脱身上的白色大衣,在自己的衣袖间寻找起某样东西。 那位老者似乎有所预料,从上衣的衣兜中取出一块鸡蛋大小的魔石:“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的声音苍老而又平淡,听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让奥瑞恩感到毛骨悚然。 奥瑞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魔石从自己身上取走,以为这位陌生的老者要以此威胁自己。 可下一秒,老者却不动声色地拉过奥瑞恩的右手,将魔石放入他的掌心。 “我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魔石,一时好奇,没经过你允许就拿走了它,”老者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歉意,“不过,你作为它的持有者,能更加惊艳我。” 奥瑞恩紧紧攥着魔石,将右手对准面前不怀好意的老者,强装镇静道:“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老者的头发花白,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年轻的迹象,可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明亮到仿佛在黑夜中能够自己发光,却同时让人感到冰冷,一种没有生机的冰冷。 面对少年的威胁,他毫不畏惧,在火光的映照之下,奥瑞恩甚至能看到对方的瞳孔在不断缩放! 很快,老者徐徐开口:“你的身体在告诉我,你并不清楚要如何使用。” 对方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可奥瑞恩握着魔石的右手竟开始颤抖。 随后老者继续补充:“因为你根本不需要这块魔石,你的力量,不应通过这种低劣的途径发挥。” 奥瑞恩听不懂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他恐惧到极点,声音因此都变了调:“你到底是谁?” 老者的嘴角咧得更开,仿佛随时要在阴影中张开血盆大口:“看来你不记得了,我们曾在野兽餐厅见过一面,不过你没能注意到我。” 奥瑞恩诧异,手中的魔石差点因此滑落:他是野兽餐厅中的食客?难道……他就是阿特拉斯真正害怕的对象? 老者继续翕动他可怕的双唇:“我,是一名神使,一名年龄相当大的神使。” 奥瑞恩瞳孔微缩,不敢呼吸。 “至于我的名字,人们都称呼我为神使斯蒂夫,但我认为你可以知晓我的另一个名字。”神使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即将苏醒的恶魔。 “编号0-0017,这是我降生时被赋予的名字。” 奥瑞恩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恐惧来形容了,一串数字能用作名字?他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奴隶吗? “我想你现在一定非常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姓名,因为我比你更清楚你的身份、你的来历。” 奥瑞恩再也举不起魔石,他面色煞白,双腿无力地向后挪动,却无济于事。 恐惧是一方面,可这位神使所说的话,的确勾引出了他心底最深层的渴望。 “你本不该降临于这个世上……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初的毒瘤……” 神使嶙峋的双手紧抓住面前少年肩膀,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你……就是【magia】……” 话音如巨锤般砸下,奥瑞恩确信这是自己此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自己竟从中感受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 就像是在荒野上流浪千百年的孤魂,重新被人寻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magia】就是自己,自己就是【magia】,他对此深信不疑。 苍老干枯的手掌从奥瑞恩的肩膀慢慢移至颈间的动脉处。 一阵刺痛过后,少年的眼皮不自主地耷拉下来,控制不住陷入了昏迷。 奥瑞恩倒下后,神使的手掌依旧悬停于半空。 他的掌心生出了一根金属制成的尖刺,尖端似有透明的液体。 他看向少年颈间尚在向外渗血的伤口,面上依旧带着诡异且狰狞的笑容,不曾改变。 *** 夜晚,深林的上空掠过一阵疾风。 因为周围没有参考物,仅凭肉眼无法观察到那阵风的存在。 就算有,也是不知从何处散落的白色羽毛。 而在那阵疾风的中央,有一位身披皮衣、头戴护目镜、左手持“猎魔者”、右手紧握小型附魔水晶球的男子,他神情严肃,像是正在奔赴满是硝烟的战场。 他身后的巨大翅膀有力地扇动着,每一下都可将人带飞出一公里。 锐利的视线在护目镜后扫视着地面上的一切:他要快一些,更快一些,在神使带着奥瑞恩抵达神教堂可探测的范围之内前。 眼下并非最糟的情况,他清楚一名神使神力充沛的状态。 既然对方选择步行携带奥瑞恩前往神教堂,那么足以充分说明,这名神使的身体存在一定局限。 但只要他们进入神教堂的探测范围,那么一切都晚了。 一座神教堂的探测范围是三百公里,距离铁炉教授给出的方位,两者距离仅仅三百公里出头,以神使每小时五公里的步行速度计算,他需要在十分钟内找到他们。 黑夜下的森林茂密而深邃,一不留神就会错过隐匿于其中的生物。 他划定了一片概率最高的区域,收敛翅膀,落定于一处视野开阔的山顶,摘下护目镜,将黏在自己背上的魔蝠取下。 魔蝠继承了他主人对盛世英雄的敬畏,还未等阿特拉斯命令,就抬起翅膀,替他指了个方向。 阿特拉斯顺着翅膀的方向看去,果真发现了一个身披白色大衣的身影。 多亏神使统一的白色神袍,让对方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他微勾嘴角,斜眼看向企图溜走的魔蝠:“你在这等会,现在走会增加我暴露的风险。” 魔蝠耷拉下头顶的耳朵,就近找了根树枝将自己倒挂起来。 阿特拉斯满意回头,随后看向下方缓慢蠕动的白色身影,神情再度严肃。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猎神者”,略微颤抖地向目标方向举起。 拇指按下上方的扳机,金色的魔力蔓延整件附魔物,乃至包裹住他的手掌和前臂,最后在他的左眼处勾勒出一枚金色的镜片。 镜片周围有两圈环纹环绕,内圈缓慢旋转,外圈有类似时钟指针的设计,可以随着视线的变化而变动,而镜片的中央,有一枚微小的金色斑点。 阿特拉斯闭起右眼,视线中山下的白色身影被骤然放大,看到那名神使在右臂下扛着的少年人影,看到少年双目紧闭,却略显痛苦的神情。 阿特拉斯皱眉,面上多了几分怒意。 后方的魔蝠从翅膀中探出圆溜溜的眼睛,暗中观察。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计算过,距离最后时限还剩下1分43秒,还算充足。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解决对方的意思,而是选择默默等待。 看着对方在夜色中越行越远,距离划定的界限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越发清 晰而缓慢,整个人都冷静到了极点。 十、九、八、七…… 他的食指扣上下方的扳机,嘴角不由自主勾起,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五、四、三—— 【BOOM】 一枚尖锐而闪耀的物件从“猎神者”的先端射出,利用剩余的两秒多时间,划破空气,精准命中了神使的头颅。 仅仅一瞬间,对方就失去了行动能力,在距离神教堂探测范围不到半米的地方,向前倒下,一手徒劳地向前伸去,却无法企及那个地方。 阿特拉斯收起“猎神者”,捡起地上的附魔水晶球,随后扇动身后的翅膀,整个人再度如疾风般冲了出去。 不出十秒钟,阿特拉斯就抵达了那名神使的尸体旁,将奥瑞恩从对方的臂膀中捞出,开始检查起对方是否真正丧失了生命迹象。 神使的表情依旧停留于死亡的前一刻,他神情木然,并未展现出任何恐惧或是痛苦。 更诡异的是,他被“猎神者”贯穿的头颅的伤口处,并未渗出一丝一毫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时不时在其周围跳动的火花。 对此,阿特拉斯没有过多惊讶,仿佛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反倒是有几分不屑:“到现在还在使用如此老旧的‘型号’,看来当年我的计划还算成功,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他的注意力并未在尸体上过多停留,转而观察起手边的少年。 他们所在位置的不远处有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巨石上方看上去相对平整。 阿特拉斯就这样一手扛着奥瑞恩,一手抓起神使尸体的脚踝,轻身一跃,翻上了巨石的顶端。 他将尸体随手一扔,双手抱起奥瑞恩,在巨石的顶端盘腿坐下,启动附魔水晶球,开始检查昏迷中的奥瑞恩。 呼吸较深、心率偏慢,没有大范围受伤,基本运动没有问题。 他解开少年的斗篷,发现金属胸针并未扣紧,随后撩起他的袖口和裤腿,分别有或轻或重的擦伤。 阿特拉斯毫不犹豫: 【Sanare】 不出五分钟,奥瑞恩的四肢便完好如初。 他满意点头,解开奥瑞恩的衬衫领口,继续做进一步检查。 很快,他便发现,少年颈间有一块豌豆大小的红肿,周围有干涸的血液,伤口甚至有些发紫。 他眉头骤然拧紧,侧额青筋凸起,左手高举一挥,一片锋利到足以切断万物的金属从他掌心飞出,连同尸体和巨石一同斩断,最终深深嵌入下方的泥土之中。 神使的双手被赫然砍断。 …… 要不是这家伙的尸体还有研究价值,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它削成碎片。 怒意稍被发泄,阿特拉斯手边再次泛起白光,开始替奥瑞恩治疗伤口。 这一次的治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颈间传来冰凉舒服的感觉,奥瑞恩眼皮下的眼珠转动,垂荡于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 白光终于暗下,奥瑞恩缓缓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眸是那样的纯洁。 他看到了阿特拉斯,甚至躺在对方的怀里…… 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神使!那名神使!”奥瑞恩惊恐起身,差点撞到阿特拉斯的下巴。 他环视四周,发现那名诡异的神使匍匐于不远处,毫无生机。 死了……他就那样死了…… 而凶手的身份显而易见。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从奥瑞恩身后轻拍起对方的头顶:“没事了,瑞,你已经没事了。” 过了许久,奥瑞恩的肩膀开始抽动。 阿特拉斯猜到他会是什么反应,可还是没能来得及应对。 少年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搂住阿特拉斯的肩颈,将他扑倒在地,在夜色中放声大哭…… 23. 克罗、库伯与尼克 奥瑞恩趴在阿特拉斯的肩上哭了好久,好在后者提前把自己的伤口用治愈魔法处理了一下,否则绝对无法承受身上少年带来的负重。 眼睛哭得红肿,眼泪鼻涕直流,但奥瑞恩硬是没让他们碰脏阿特拉斯一分一毫,全部被他擦在了自己的衬衫上。 直到嚎啕大哭转为哽咽,阿特拉斯才带着奥瑞恩重新坐直身体,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圆月悄悄降至西半天,周围格外寂静。 奥瑞恩终于放开了阿特拉斯的肩颈,将满是泪水鼻涕的袖口藏于身后,目光不敢直视:“师父……您以后还会把我关起来吗?” 阿特拉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思考片刻,决定如实回答:“如果你还像今天这样失控,那我还是会那样做。” 奥瑞恩吸溜鼻子,对阿特拉斯的回答他并不意外,这才是他的师父,一个思维缜密且理性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悲伤,红肿的双眼开始酝酿起下一场奔泻。 “不过……我会尽量寻找办法,”阿特拉斯牵过少年藏于背后的双手,拇指一一划过指节,“寻找不那么强硬的办法,至少不会让你感到害怕。” 说完这一串,阿特拉斯总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添了一句:“我向你保证,瑞,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听到这话,奥瑞恩转悲为喜,泪水却更是止不住,再度化作两条小溪,从脸颊上流下。 阿特拉斯头疼:明明自己都安慰过了,这小孩怎么反倒哭得更加厉害了? 等这一阵过去之后,奥瑞恩擦干眼泪,不再蜷缩于阿特拉斯的怀里,而是坐到一边,神情相当认真。 “师父,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迸发出那样的光?”金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坚毅的光。 阿特拉斯猜到他会这么问,他微仰下巴:“可以,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那东西对你说了什么。” 他伸手指向神使冰冷的尸体。 奥瑞恩激灵了一下,他对神使仍心有余悸:“他、他说我不该降生于这个世上……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毒瘤……” 他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错!大错特错!”阿特拉斯几乎是本能地厉声驳斥,“瑞,我用我此生的一切起誓,你是这个世界最璀璨的希望,是赐予大陆所有生灵独一无二的赠礼!” 要是没有他,如今人们所熟知的一切都不会诞生。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没想到阿特拉斯会这样回答,好像自己是创世主一般的存在。 见奥瑞恩成功被自己震住,阿特拉斯有些得意:“瑞,你是我最聪明的徒弟,从今天还有昨晚发生的事件中,我想你可以分析出自己于普通人有何不同。” 明明是解答自己问题的环节,却被对方硬生生反转了对象。 对此,奥瑞恩并未有任何不满,或者说更愿意这样做,自行思考得出的答案总是比对方直接告诉自己要更加深刻。 他开始回想昨晚及今夜发生的一切: 首先,他不是无魔者,却无法通过普通的魔石释放魔法。 但那块附魔魔石似乎可以,尽管出了些意外导致现在还没能成功。 其次,他可以直接释放那种金灿灿的光束,不需要任何媒介,那光束毫无疑问是一种魔法,可它似乎并不需要咒语。 根据附魔科学魔力回路部分基本理论,较大块魔石是魔力的来源,细小的魔石能够传递魔力,但当整个回路有魔石过小,或者直接缺失,会导致整个魔力回路中断。 与此同时,如果魔力源依旧按照术式运行,不断输出魔力,魔力会在回路的末端发生逸散,直到整块魔石中的魔力被耗尽,变成一块普通的水晶。 想到这,答案在奥瑞恩心中呼之欲出。 看到自己徒弟一脸呆愣的表情,阿特拉斯便知道他已知晓的答案。 只不过这个答案,奥瑞恩的小脑瓜一时可能接受不过来。 “你想得没错,要有自信。”阿特拉斯悠闲地叠起双腿,像是准备好听一则精彩的故事。 奥瑞恩嘴巴一开一合,好一会才出声:“所以……我无法通过普通魔石施法,并不是因为我是无魔者……而是因为,我体内的魔力含量太大,大到普通魔石根本无法承受,让它反倒成为了我施展魔法的阻碍?” 阿特拉斯朝着奥瑞恩迟疑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它继续。 奥瑞恩继续将自己思考所得的结论一字不差地叙述:“而要是移除了成为阻碍的魔石,我想要施法,体内的巨量魔力会迅速向外奔涌,那束金色的光芒,实际上是魔力本身,而这种释放魔力的方式,本质上与魔石的魔力逸散现象相同。只不过内外的魔力差值相当大,导致逸散出的魔力能拥有肉眼可见的形态……” 还具有一定杀伤性。 奥瑞恩回想起不好的记忆,下意识看向阿特拉斯受伤的左肩,声音逐渐低沉。 知道对方即将化身为不间断道歉的小笨蛋,而自己上了年龄的脆弱心灵承担不起,阿特拉斯及时打断了他自我否定的心路历程。 “很好,说得一点都没错,”阿特拉斯称赞道,“所以我才会托付萨捷高原的矮人替你打造这么一块魔石,我本想早些送给你的,附魔魔石的图纸早在你三岁的时候就画出来了,但它的工艺很复杂,仅靠我无法将它制作出来,而铜须手工铺的矮人花费了十三年才把它做出来。” 奥瑞恩的注意力成功从深深的自责中转移,他又惊又喜:“三、三岁?十三年!这颗魔石的制作原来这么困难吗?” 他从衬衫口袋中取出那颗魔石,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想起自己在坎丝蒂实践测试的时候不小心磕碰过…… 他真是罪该万死!要是敲坏了该怎么办?他师父和那些矮人的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 “师父,对不起……” “……” 阿特拉斯还是没能逃过。 阿特拉斯强行挤出笑容,将双手撑在奥瑞恩的肩上,身体大半的力量都压了过去,咬牙切齿道:“瑞,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不是什么无魔者,而是因为体内魔力的含量太大 ,所以导致你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你是这个世界的奇迹,绝不是什么毒瘤,你听明白了吗?” 奥瑞恩被那诡异的笑容盯得有些发毛,他被迫拼命点头:“听听听明白了,师父……” 阿特拉斯松了口气,顺势站起身,抬头望向天空中洁白的圆月:“正因如此,我教给你的那些‘出门在外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也要加上一条。” 奥瑞恩跟着站直身体,听得十分认真。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许把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体内含有巨量魔力的事实。” “今后你的生活会遇到各种需要施法的情形,施法时必须通过这块附魔魔石。” “那样的光束一旦再次现世,会将你我置身于极度危险的处境,我无法保证还会像今天一样,侥幸能将你从神教会的手中救下。” 奥瑞恩悄悄瞥了眼身后神使的尸体,依旧不敢直视。 “你记住了吗?” “嗯,都记住了。” 奥瑞恩回答得非常认真,神使带给他的恐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离开阿特拉斯了,哪怕一分钟都不行。 阿特拉斯早就看出奥瑞恩对那名神使有很大的心理阴影,但很可惜,接下来要做的事,奥瑞恩必须亲自面对。 只见他转过身,轻拍手掌两下,神情严肃且略显高傲。 奥瑞恩下意识挺直背脊,他对这情形并不陌生。 随后阿特拉斯抬高音量,俨然一副严苛授业者的模样: “课程开始,奥瑞恩·辛克莱,本次课程的内容是,由你,亲自解剖一名神使。” 听到这个消息的奥瑞恩先是愣了两秒,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我、我吗?” 阿特拉斯弯起眉眼,可奥瑞恩却从中感受到了恶意:“不用担心,亲爱的,我会在一旁指导你,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提。” 出现了,出现了!只要阿特拉斯说出那个称谓,奥瑞恩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他挽起奥瑞恩的手臂,将后者带至那具断手的尸体面前:“拿出你的魔石,诵念我接下来教给你的咒语,不用太认真聚集魔力,可以随意一些。” 奥瑞恩紧握魔石,完全不敢松懈,不敢相信身体中巨量魔力涌入魔石会发生什么后果。 阿特拉斯撇了下嘴角,伸手扯起奥瑞恩紧绷的脸颊,企图让他放松些:“金属,铬、钴、镍,混合。念出它们的咒文。” 奥瑞恩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克罗?库伯?尼克?那都是谁?是金元素的名称?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看来书还是读少了…… 阿特拉斯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不是奥瑞恩书读少了,而是这些元素尚未被目前的人类发现。 他松开奥瑞恩的脸颊,空出左手,手背链上的魔石微亮:“我只示范一次,你看好了。” 【MetallumCobaltumNiixta】 银白色的锋利金属片出现于阿特拉斯的掌心。 24. 噩梦结束了 【MetallumCobaltumNiixta】 奥瑞恩念出咒语,虽较为生疏,但没有出错。 附魔魔石在他手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金色的细砂于其中缓缓流淌。 只见他面前出现了三小团圆形的金属,它们正按照奥瑞恩的意愿旋转运动,但似乎在融合的过程中出现了困难。 奥瑞恩窘迫皱眉,因为无论他如何控制,这三小团金属之间依旧存在间隙,很难充分融合。 阿特拉斯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不要专注于整体的运动,要更加深入,将它们想象成更加微小的存在,熔炼的温度才能提高。” 奥瑞恩谨遵阿特拉斯的指导,他尝试着将面前的三小团金属拆分成更小的团块,彼此交织嵌合,并进一步提升它们运动的速度…… 细小的金属碎屑高速运动中迅速升温、变红,甚至碰撞出火花。 这个过程十分吃力,对施法者精神力的要求极高,奥瑞恩感觉自己脑袋也要跟着一起融化了。 金属粒子运动的速度依旧在不断提升,而每个粒子也在奥瑞恩的意念中不断被分散,他甚至可以感到面前有热浪袭来—— 温度终于来到一个临界点,所有金属粒子全部熔化,化为红黄色的液状物充分融合在一起。 奥瑞恩一喜,以为他的魔法成功了,可面前的阿特拉斯却出声提醒:“还没结束,不要放松,确定好形状后的冷却过程同样重要。” 奥瑞恩的精神再次紧绷,他集中注意力,将面前红黄色的金属液体捏出锋利的刀刃,以及圆润趁手的刀柄。 随后他屏住呼吸,将金属继续想象成微小的粒子,控制它们运动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 温度的骤降让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随之蒸发,发出“滋滋”的响声,小刀表面的红黄色逐渐褪去,隐约显露出银白的色泽。 但这还远远不够,要再慢一些,更慢一些,要比大陆最凛冽的冬日还要寒冷。 阿特拉斯全程旁观,不动声色,完全没有想要出手帮助的意思,他看着面前少年认真执着的模样,额头甚至因此紧张地渗出了汗水,对此他也只是微微一笑。 制作这种合金的过程的确很困难,对于奥瑞恩这样之前毫无施法经验的年轻人来说,仅凭第一次尝试就要成功是几乎不可能的。 他其实没告诉他,这条咒语其实还需要其余两条咒语的辅助来控制温度,因为他想让对方在实践中发现问题,并主动提出改进的思路,这样对咒语的学习才能更加深刻。 面前的热浪逐渐转变成冰冷的寒潮,任何生命一旦靠近,就会被当场冻成细碎的冰粉。 阿特拉斯眯起双眼,凭靠肉眼观察,奥瑞恩第一次施法的结果,似乎……意外地不错? 哐当一声,依旧散发着寒气的小刀竖直落于巨石表面,竟直接插立在了那里。 奥瑞恩则是累得几乎站不住脚,并不是因为消耗了太多魔力,而是用意念掌控的过程太过煎熬,第一次施法的他完全无法适应。 等小刀恢复到可以让人触碰的温度,阿特拉斯敛起笑容,蹲下身从岩石中拔出了那把小刀,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虽然这把刀的细节处还有待改进,譬如刀背有些粗糙,锋利度和硬度还差一口气,但用来解剖一名神使的尸体已经是绰绰有余。 但这依旧值得深究,当年他在地底学习这条咒语的时候,虽然也是一次成功,但同时加用了五条额外的咒语进行辅助,而面前的少年竟只凭借了自己的意念。 这并非有多强大的魔力,或是有多聪明的头脑才能做到的事,而是一种纯粹的天赋。 驱动魔力的能力在出生时就已决定,这意味着生命体对魔力的适应性相当良好,亲和力极高。 看着师父略显凝重的神情,奥瑞恩有些不安:“师父……我这算是成功了吗?” 阿特拉斯站起身微微一笑,将小刀塞进他的怀里,直言不讳道:“你成功了,瑞,对于第一次正式接触施法的你来说,这是个相当出色的结果,希望你能将刚才的过程牢记,多加练习,得到的合金才能拥有更好的品质。” “太好了!”得到夸奖的奥瑞恩满心欢喜,当即对着月光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却被阿特拉斯无情地转过身体。 “事不宜迟,我们该进入正题了,亲爱的。”依旧是那副不怀好意的微笑。 奥瑞恩欲哭无泪,被对方要挟着靠近了尸体。 神使死亡超过一个小时的尸体目前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和生命被结束的那一刻毫无区别。 奥瑞恩本想问阿特拉斯,解剖过程是否需要做些防护,比如手套口罩之类的。 不过等他正式上手后,他便发现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面前的这位神使根本不是人类。 阿特拉斯用土魔法给奥瑞恩做了一张解剖石桌,并给他自己在一旁做了把带椅背和把手的石凳,支起半边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对方的解剖过程。 银白色的小刀轻轻一用力,便破开了表面蜡黄色的皮肤,而皮肤之下没有任何血肉,而是……红色和蓝色的线? 奥瑞恩怀疑自己在做梦,抬头迟疑地看了阿特拉斯一眼。 只见他师父依旧是那副悠闲的笑容,对此似乎毫不意外。 “小心些,除了皮肤之外,尽量不要破坏其余部分,我还要回收研究。”阿特拉斯忽然这么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地似乎是在说一会回家他还要吃夜宵。 奥瑞恩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么可怕的东西竟然还要回收?!您究竟是有多热爱您的科学研究啊! 他没敢把内心的惊愕说出口,只能继续手边的解剖工作。 合金制成的小刀异常锋利,他很快剥下了尸体表面的所有皮肤,露出皮肤之下形似肌肉和骨骼,但材质截然不同的身体结构。 那些白花花的东西与其说是人类的肌肉组织,不如说是一种极富有韧性的海绵,而那些外形与人类骨骼基本一致的骨骼,竟是用一种雪白到近乎半透明的材料制成的。 “那是一种白瓷,非常坚硬,不能导电,你的刀不能直接切断它们。”阿特拉斯在一旁负责解说,“但只要速度够快、力量够大,它们其实非常脆弱。” 奥瑞恩看向一旁神使整齐排列的断手,断口处的白瓷骨骼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他不敢想象阿特拉斯对这名神使做了什么…… 虽然奥瑞恩对白瓷骨骼没有办法,但好在只要剔除关节处韧性极强的橡胶材料后,要拆卸它们并不困难。< /p>而解剖的过程也并没有奥瑞恩想象中的可怕,没有了骇人的血肉,面前的尸体更像是一部人体结构百科全书,就是不知道对应的器官是否会发挥着同样的作用。 红色蓝色黄色的线到处都是,稍有不慎就会将它们割断,奥瑞恩卸下胸骨后,放下手中的小刀,徒手向外搬运着躯干中的器官。 这些器官是用某种金属制成的,而且与人类的不同,它们表面存在着隐蔽的裂缝。 奥瑞恩捧起“心脏”,用小刀沿着侧面的裂缝将其撬开。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面并没有一颗心脏该有的结构,而是充满了透明的小型圆柱,圆柱中央似乎还有东西,可惜太过微小,仅凭肉眼无法看清。 阿特拉斯恰如其分地解说:“这是用来储存和生产能量的地方,神使的‘生命’就靠它维系。” 紧接着奥瑞恩撬开了肝脏,发现里面有许多透明的小格,格子大多中空,只有个别残留有液体。 “小心些不要打碎了,这是他们用来储存各种神奇药剂的地方,有时候神术也不是万能的,他们就会给对方来上一针,至于能产生什么后果……你已经体验过了。” 奥瑞恩下意识向自己颈间摸去,发现那里已经完好如初,这才想起阿特拉斯已经用治愈魔法替他治好了。 他将肝脏小心合上放于一边,随后看向胸腔部剩下的庞大肺部。 神使的肺部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圆球,奥瑞恩猜它们不是用来呼吸的。 “这是神使神术的真正来源,不过很可惜,我现在还没能彻底研究出它运行的原理。”阿特拉斯目光垂向那水晶般的肺部,思绪开始游荡。 如果他能掌握其中蕴含的秘密,当年在对抗深渊的战场上,他又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 他双手紧紧攥拳,想恨却无从恨起。 解剖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奥瑞恩的身体疲惫到极点,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可他感觉不到丝毫困意。 解剖石桌上铺满了各种奇特的器官和骨骼,奥瑞恩此前闻所未闻,并且随着解剖的深入,他越发觉得这样的东西根本不该出现在他们所处的世界,就算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伙,他也敢如此确信。 东半天不知何时泛出了朝霞,此刻解剖石桌上只剩下那颗脑门上残留着洞口的头颅。 死去的神使0-0017仰望着天空,似乎在等待着天上的万愈神为他带来救赎。 奥瑞恩伸向剩余的头颅,一只有力的手却握住了他拿着小刀的手。 他猛然抬头,意识像是被从水面之下拉回,他怔怔地看着阿特拉斯,眼底布满血丝。 “就到这里吧,瑞,你累了。”阿特拉斯一手抽走他手中的小刀,一手将少年轻轻抱入怀中。 奥瑞恩这才发现,自己双手竟已累到痉挛不止。 “师父……”就算困意席卷,奥瑞恩依旧坚持询问,声音沙哑,“神使……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是人类,又不像是大陆上的任何一种生物。 阿特拉斯轻抚着奥瑞恩的后脑勺,抬头望向晨昏交接的天空:“它们……只是一群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可悲蠹虫罢了。” 很快,怀中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少年进入了久违的美好梦乡。 25. 即将踏上 常年无人踏足的深林中,车轮与马蹄无情压过野草,野蛮地向前开拓。 那是由二十匹骏马和三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伍,马车上装满了木头与石砖,而马背上的人清一色身着白色的披风。 为首者手持一面高耸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座光芒万丈的宫殿。 太阳临近正中,运输队伍从茂密的深林中穿出,来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原。 而不同以往的是,这片草原终于不是一片空白。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龙匍匐其上,目光凶恶地睨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而在巨龙凸起背脊上,一名年轻男子翘腿而坐。 男子身披黑色斗篷,上半身掩盖于布料之下,只露出半截锃亮的皮靴,以及肩上垂落下的银色长辫。 他头顶戴着一顶帽檐极宽的巫师帽,将他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露出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 运输队为首的神使将手中的旗帜移交于一旁,翻身跃马而下,摘下头顶的白色兜帽,向巨龙背脊上的男子鞠了一躬。 “盛世英雄奥菲德阁下,能在此处与您偶遇,是我等的荣幸。” 话音落下,是身后剩余的十九名神使齐刷刷低头致意,动作没有丝毫偏差。 巨龙背脊上的阿特拉斯沉默许久,帽檐之下的紫色双眼飞快转动,直到将他们所有人审视一遍后,他起身一跃,从龙背落于草坪上,朝着为首的神使,在自己右胸前点了三下,语气无比虔诚: “神使大人不必谦卑,等来神教会亲临此地,是坎丝蒂和它子民的幸运。” 说罢,直起身体,仔细观察起面前神使的双眼。 与那位0-0017不同,眼前的这名神使显然要更加年轻,身上的神袍也更加鲜亮,且领口戴有两条杠的标记表明,对方型号先进,在神教会中的职位也不低。 神使的双眼十分深邃,几乎看不清瞳孔的轮廓,但阿特拉斯知道,在那背后,有一丝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那是神使正在“思考”的标志。 很快,那道红光暗下,神使朝阿特拉斯挤出个相当自然的笑容:“不,保持谦卑是应该的,奥菲德阁下,毕竟您和我们的大主教是关系匪浅的朋友。” 听到“朋友”一词,阿特拉斯胃部瞬间泛上一阵恶心,好在有斗篷和帽檐做遮掩,对方没能察觉出异样。 “所以,各位神使大人来这里找我的目的是?以各位的本事,我可没法相信这会是场单纯的偶遇。”阿特拉斯如此问道,尽管他大概能猜到答案。 那名神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视线越过阿特拉斯,看向他身后的巨龙,以及更加辽阔的草原,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等完成这一过程,神使开口反问:“您说得没错,我想阁下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片荒凉的草原上,这里不适合生存,所以,我更偏向于是您在这里等候我们。” 阿特拉斯轻笑出声,明明刚才还尊敬他为大主教的朋友,现在就换了副皮囊开始审讯:“昨晚坎丝蒂村的动静,果然逃不过神教会的眼睛。” 神使表情未变,只是瞳孔中又亮起红色的微光。 阿特拉斯看似毫不畏惧:“我可以诚恳地告诉各位,昨晚的光束,与我有直接关联。” 在场的二十名神使瞳孔中的红色光芒开始快速闪动,直到几乎要变成接连不断的红光,最后却骤然暗下。 结论显而易见,盛世英雄奥菲德没有说谎。 沉默中,阿特拉斯的背脊全是冷汗,只要稍有不慎,他想要隐瞒的真相就会无情暴露,好在他幸运地通过了检测。 神使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审判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仰起嘴角,从胸口的衣兜中取出一块金属牌。 那块金属牌足足有手掌大,通体金色,面上雕刻着神殿的标识。 只听神使向他解释道:“奥菲德阁下,大主教命令我们将它转交给您,说您会懂其中的含义。” 阿特拉斯伸出手接过金属牌,冰凉的触感瞬间直抵心脏,让他本能地开始惶恐。 转交完成后,神使再次向他鞠躬:“阁下,我们被赋予了在坎丝蒂村建立神教会的神谕,就先行告辞了。” 很快,车轮继续转动,伴随着整齐的马蹄声,神使的运输队伍消失在了草原之上。 起码……这对坎丝蒂村的村民来说,是一件好事。 伫立许久,法夫纳举起巨大的翅膀,替他的主人遮挡下刺眼的阳光,并将龙脑袋探向那块金属牌。 法夫纳知道这块金属牌的含义:“主人,这不是神教会的召回令牌吗?您终于要回丝菲亚圣城了吗?”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而是无声默念咒语,对这块金属牌施了两条咒语,第一条阻断声音,第二条阻断视野。 两道不同颜色的光线完全附着于金属牌表面后,阿特拉斯面色阴沉,不愿将视线继续停留,将它藏进斗篷内侧的衣兜中,接着低沉回应道:“是的,今日启程。” 巨龙法夫纳有些诧异,他看看自己的主人,又回头看看那隐藏在草原之上的老树屋:“那、那小奥要怎么办?您说他不可以接近丝菲亚圣城。” 阿特拉斯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掩饰对这头蠢龙的嫌弃:“法夫纳,以后没事你还是不要变回巨龙了,起码乌鸦形态的你不会像现在,既夺目碍眼又愚蠢可厌。” 法夫纳龙脊一抽,当即扭过脖子找出他藏在鳞片下的围巾,将自己变回了乌鸦:“嘎!主人您说得都对!” 阿特拉斯并未理会,拖着沉重的步子,先绕至草原的边缘,右拐两次后转身,左拐三次再直走十步,最后直入正中,推开空气门,回到了水晶球的结界内。 他一夜未曾合眼,此刻疲惫得不行,甚至面上的血色都淡了大半,对此,盛世英雄不禁自嘲:虽然样貌未变,但还是退化了不少啊…… 进屋后,法夫纳殷勤地接过他脱下的帽子和斗篷,知道他的主人现在需要休息,便自觉远离卧室:“主人,您放心休息,我会做好所有准备的。” 低低应了一声后,阿特拉斯脚步轻浮地打开房门,并走了进去,再无声响。 “嘎?”法夫纳用鸟翅膀挠了挠脑袋。 那不是小奥的房间吗? 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还要指导课业,他的主人真是勤劳负责啊! *** 房间内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床铺上的被褥隆起,安稳的呼吸声从中传出。 阿特拉斯坐到床边,悄悄掀开被褥的一角,看到奥瑞恩安稳的睡颜后松了口气。 他褪下长靴,解散长辫,却没有放下那颗紫色水晶,随着俯身的动作,银色长发缓缓垂下。 他尽可能轻柔地抱住少年的腰肢,在不吵醒对方的前提下将自己埋进奥瑞恩的怀中…… 至此,阿特拉斯耳边嘈杂的声音终于消散,房间内再度恢复平静…… 奥瑞恩做梦了,不是那场恐怖噩梦,这次他梦到的是他的师父。 他发现自己躺在阿特拉斯的床上,手脚都被红色缎带绑着。 房间内烛光昏暗,氛围迷人到有些令他沉醉,风铃草的香味弥漫,而他的师父,正坐在自己面前,身上挂着那件紫罗兰色的丝绒睡衣,领口大开,露出洁白的胸膛,修长而饱满的大腿交叠,浑身上下透露出迷人而又蛊惑的气质。 奥瑞恩从脸到脖子红了个彻底,想挣脱红色缎带,可羽毛笔和附魔魔石都不在手边。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闷热,仿佛夏天被闷在十层厚厚的被褥之中一样,闷热到几乎喘不过气。 只见阿特拉斯修长的指尖缓缓靠近,顺着喉结一路向下,直到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地方。 奥瑞恩意识涣散,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几乎要变成一个火球,几乎无法呼吸。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竟看到阿特拉斯的另一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啊——”奥瑞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惊呼。 可睁开双眼回到现实后,窒息感依旧没能得到缓解。 他艰难抽出手,扯动着缠绕于他颈间的东西。 那是一缕极长的银发,差点把自己勒死。 奥瑞恩长舒一口气,自由地呼吸起新鲜的空气,感叹还好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梦境。 可没等他放松没多久,他的被窝忽然动了动,似乎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生物。 奥瑞恩下意识侧头一看,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侧,甚至比梦境中的还要亲密。 “……” 他怎么就敢确定自己真的醒来了呢?哈哈。 手中的银发柔顺,腰部传来环抱的切实触感,对方温热的呼吸声正拍打在脸颊上…… 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奥瑞恩,他没在做梦。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奥瑞恩瞬间满脸通红,两脚兴奋一蹬,差点把正熟睡的阿特拉斯蹬醒。 好在对方是真的累了,阿特拉斯没理会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只是微微皱眉,没过多久继续沉稳睡去。 奥瑞恩静静侧躺在他身旁,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刚才梦中的香气并非虚幻,而那闷热的感觉则是因为……阿特拉斯把他抱太紧了。 他用自己的双眼仔细描摹着阿特拉斯的面容,几乎想要把对方深深刻在心底,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将他永远占有。 伴随着羞耻欲望与罪恶的复杂情绪,他轻轻握住阿特拉斯缠抱着自己的前臂,顺着前臂向对方更加亲密的地方移动。 腰间的肌肤顺滑紧致,没有一点赘肉,放松下来的时候是柔软的。 奥瑞恩对此非常熟悉,毕竟对方无数次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将他最脆弱的一面展露于自己面前,而每一次都能令自己心动不已。 当指腹再次隐晦地触及右腰侧的伤疤时,阿特拉斯腰身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奥瑞恩以为他要醒来,慌忙观察起阿特拉斯的神情。 只见对方依旧双目紧闭,眉间微蹙,手指不自觉攥起,只是有些不适,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奥瑞恩放下心,手上动作愈发大胆起来,他模仿着梦中阿特拉斯对自己做出的动作,准备往某个地方进行探索…… 他的手被人抓住了。 身上每个毛孔都冒出了冷汗,奥瑞恩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向身侧,发现刚才还在熟睡的阿特拉斯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恶劣行径。 奥瑞恩下意识想抽回手,可阿特拉斯力气大得可怕,除非把手腕卸下才有可能挣脱。 “师、师父……我、我……您……对不起……”奥瑞恩的语言系统陷入混乱,他的确是故意的,而且就是对方想得那样,找不到一点理由狡辩。 “唉……”阿特拉斯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奥瑞恩的手,从床铺上坐直身体,脸颊还有些微烫。 奥瑞恩也跟着坐了起来,身体比对方更烫。 他本以为阿特拉斯还会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地冷冷走掉,可这一次,他却迟迟没有动身。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思考这背后的原因,奥瑞恩此刻的脑袋堪比受到了阿特拉斯十次以上猛烈的实验爆炸攻击,状况惨烈,一面思考结局该如何收尾,一面想象今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师父,两面都被烤得焦黑,就差没冒出烟来。 气氛焦灼许久,阿特拉斯先开口: “不,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语气是那样平静,就好像在奥瑞恩面前泡了场冰水浴,以至于奥瑞恩也似乎被波及。 他伸手安抚着少年的头顶,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没事了,我会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该起床收拾了。” 说罢,他掀开被褥,提起自己的长靴离开了房间。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阿特拉斯的速度之快,以至于奥瑞恩都没能来得及说一声等等。 空虚与悔恨之余,还交杂着不解和隐隐的愤怒。 他又自顾自逃掉了…… 奥瑞恩甚至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要是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说?他的师父从不是思想迂回的人,身份和性别不会成为他们关系间的阻碍。 可要是他真的不喜欢……那为什么从来都不明确拒绝?自己并非没有承受能力,而且平日阿特拉斯这样狠心的事情也没少做:不考虑人死活的课业量、蠢蛋笨蛋等词汇挂在嘴边、自己的课业或是日常起居有一点让他不满意了就会揪着自己讽刺起码十遍以上…… 嗯……如果阿特拉斯真的明确拒绝了,这事的确会让他难过好一阵,光是想想就浑身难过。 总而言之,他师父的状态不对劲,这样扭捏的性格一点也不阿特拉斯。 他依旧坚持之前提出的观点:他的师父身上有脏东西! 他要研究明白,那脏东西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帮阿特拉斯去除。 一边计划着,奥瑞恩不忘遵从着阿特拉斯临走前的嘱托,一边穿戴着衣物。 与此同时,阿特拉斯刚合上自己房间的门,便当即背靠门面滑坐了下来。 他紧紧抱住自己,被隐藏的暧昧情愫此刻一览无遗,可让他心动不已的对象此刻却不在这里。 孤独感让他心中的欲望更加难以压制,他死死掐住自己的双臂,直至出现红白的抓痕,嘴角也被用力咬破,渗出殷红的血液…… 26. 你!延毕! 再次于客厅中见到阿特拉斯时,对方颈间的白色丝带不见了。 而他本人早已恢复如常,面上没有任何端倪,嘴角也完好如初。 客厅中,法夫纳穿着他的迷你围裙,正将一叠热腾腾的肉酱土豆泥端上餐桌,与此同时,餐桌上还有新烤的切片白面包,一筐新鲜苹果,以及一盆蔬菜沙拉。 法夫纳尽职尽责地向他的主人汇报:“主人,我从村子中买了一匹马和马车,确认过没有问题,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奥瑞恩睁大双眼,一脸诧异:“‘我们’?……还是说‘你们’?师父,您又要出门了吗?” 阿特拉斯拉开餐桌旁的椅凳,不急不慢坐下,取过一片刚出炉的切片面包的同时,将那卷绑有蓝金白三色礼带的录取通知书递到奥瑞恩面前:“是的,我们要离开坎丝蒂,前往丝菲亚圣城。” 奥瑞恩一时难以置信,他动作机械地拆开了录取通知书,做工精致甚至镶有金边的羊皮纸上清晰写着: 尊敬的瑞·辛格先生: 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因您在坎丝蒂分招生会场取得了95/100的好成绩,您已顺利被我校录取。 请于盛世917年4月1日上午9点,前往位于丝菲亚圣城的桦伽兰魔法大学,参加于大礼堂举行的开学典礼,我们恭候您的到来。 请务必牢记:过期不候。 注:被扣除的5分是因为您损坏了会场设施,4月1日报到时请向我校财务部上交赔偿费用,总计23银币,感谢配合。 ——桦伽兰招生办,坎丝蒂分会场,霍尔·铁炉教授,艾琳娜·斯旺教授,凯·斯奈特教授 莎草纸上印有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桦伽兰校徽,让奥瑞恩无从怀疑它的真实性。 思考许久,奥瑞恩始终没有坐到餐桌旁,而是就那样站着询问,声音颤抖:“师父……您的意思是,您想让我去上学?” “是的。”阿特拉斯说着用餐叉叉起几片生菜和紫甘蓝,并未作过多解释。 这看上去是他想把奥瑞恩送进学校接受更高等的教育,但实则不然,相反,他认为桦伽兰只会浪费他好徒弟的大把青春时光。 但他不想说出这样做的真正理由。 但这个消息对奥瑞恩来说过于震撼,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表现出何种情绪。 他承认,去往更加富裕先进的城市,一直存在于他人生最想实现的梦想列表中,但这些梦想能被实现的前提是,他要一直和阿特拉斯在一起。 而现在,他从对方口中亲耳听到,他要和自己一起去往丝菲亚圣城,虽然要离开坎丝蒂有些不舍,但能看到更加宽广的世界,这让他兴奋不已,甚至怀疑自己的美梦还没醒。 但又转念一想,这件事大概不会像他想象的顺利美好。 “可……神教会的总部不就在圣城吗?会不会……很危险?”奥瑞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阿特拉斯挑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在上面轻轻一咬:“是会有危险,但你在桦伽兰里不会有危险,那是整个丝菲亚圣城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我是要住在桦伽兰的宿舍里吗?” “没错。” 又沉默片刻。 “那师父,您会在哪?” “……” 阿特拉斯沉默了,他咽下口中剩余的果肉,没有回答。 奥瑞恩紧紧抓着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在珍贵的纸面抓出皱痕,他明白,阿特拉斯不是桦伽兰的学生或是教授,他没有资格长期居住在校内,那也就意味着,自己要和阿特拉斯分开。 至于要分开多长时间……奥瑞恩不敢想象。 “我不去……”少年低着头,执拗地说出了他的答案。 就算能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城市和最好的教育,那又如何呢?没有阿特拉斯的生活什么都不是。 阿特拉斯猜到他死心眼的小徒弟会是这个反应,他并未做任何表态,只是指了指身边属于奥瑞恩的座位:“瑞,先吃饭。” 他知道,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奥瑞恩都没有好好进食或是喝水,现在他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 奥瑞恩是真的饿了,他顺从阿特拉斯的吩咐坐下吃饭。 咸香的肉酱土豆泥美味又解饥,他将一碗又一碗的土豆泥吞下肚,可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最后三片切片白面包收尾,奥瑞恩这才有了饱腹感,可始终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阿特拉斯则是微笑着注视全程,手中咬了两口的红苹果抛了又落,落了又抛,觉得这小孩赌气的模样也十分新奇可爱。 奥瑞恩短时间内吞了太多主食,一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想要回去接着补觉。 可就在这时,一只被咬了两口的红苹果被塞进自己怀里,耳边传来阿特拉斯的低语: “醒醒,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低语让奥瑞恩瞬间汗毛乍起,困意全消。 他怔怔看着怀里的红苹果,又看看阿特拉斯即将消失在门廊尽头的身影,先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赶忙起身追了上去。 “……” 全程扮演空气背景板的法夫纳摇了摇头,围上围裙替这对师徒收拾起餐桌上的剩余。 阿特拉斯想要带奥瑞恩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老树屋的最深处——神秘的地下室。 奥瑞恩站在旋转楼梯的最上方,看着阿特拉斯站在铁门前,一旁还不知何时多了块又大又黑的石砖。 他对这地方仍心有余悸,在里面经历的噩梦和失控景象仿佛还在眼前。 阿特拉斯抬头看向在上面迟迟不敢下来的少年,和声催促道:“在那发什么呆?又不会再把你关进去。” 奥瑞恩一声不吭,安安静静走下旋转楼梯,站定在阿特拉斯身后。 接着阿特拉斯便开始向他解释铁门上附魔术式的含义:“门面上的术式被分为十大类,分别隔绝了十大魔法,各种探测手段都发现不了这片空间,它无法从外部轻易击破,同样……内部也是。” 奥瑞恩的目光随着阿特拉斯的指尖移动,门面上刻着的术式字迹与后者本人的一致,虽然奥瑞恩已经学完了几乎所有有关术式语言方面的知识,可这扇门上依旧有他不甚理解的地方: 什么量子力学、熵增、四维动量…… 这写的都是什么?是人话吗? 阿特拉斯继续向他说明这扇铁门上术式的含义,可奥瑞恩能听懂的部分有限,能做到的只有把对方说的内容记下来,剩下的时间,他的思绪已然游荡在别处。 地下室外的旋转楼梯真的很窄,只能够一人通过,奥瑞恩此刻站在阿特拉斯后方的阶梯上,因此他此刻的身高比对方还高上一截,能看到阿特拉斯柔顺而蓬松的发顶。 这视角实在新奇,以至于奥瑞恩一时竟看入了迷。 “综上,这扇门背后的空间与外界存在着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除了正常的出入口,和你体内巨量的魔力,否则是不可能被任何一方突破的,懂了吗?”阿特拉斯的声音骤然落下。 奥瑞恩一个激灵,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我懂了,师父。” 阿特拉斯回头看向身后比他高一些的少年,一时神情有些茫然,不过很快恢复,紧接着冷笑一声,没有拆穿他显而易见的谎言,按照一定顺序点了点门上的术式,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气扑面而来,伴随着比黑夜还要深邃的黑暗,奥瑞恩刚踏进这片空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虽说两人都拥有极佳的夜视能力,阿特拉斯还是打了个响指,让地下室中的照明火炬接连自燃。 在火光的映照下,地下室中的各种陈设终于不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地下室四周全是漆黑的墙壁,摸不出是什么材质,漆黑得几乎无法反光,导致一眼看上去,会让人误以为这片空间没有尽头。 而之前被奥瑞恩开出的巨大洞口已然恢复,这其中有学生伊桑的帮助,但内部的修复工作依旧是由阿特拉斯一人承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肃穆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肉眼可见地年代久远,但没有丝毫灰尘。 奥瑞恩边紧跟着阿特拉斯的步伐,边随手翻动其中几本。 果不其然,这些书的作者都是那位盛世英雄。 只不过这些书与之前阿特拉斯给他的那批不同,它们的主题与附魔科学相去甚远,甚至大多与魔法都没有关系,而是在单纯解释生活中的某个科学现象…… 而且书的封面上印刷的不是“奥菲德·丝菲亚·彭铎著”,而是“奥菲德·丝菲亚·彭铎编”。 这是什么意思?是盛世英雄从前人的发现中总结出的规律?他还真是个全能的天才! 穿过层层书架,空间的尽头有一张小圆桌和一把椅子。 不知为何,奥瑞恩看到这场景的第一直觉,是那把椅子上应该坐着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或是阿特拉斯,而是别的人。 小圆桌上并非空无一物,一顶做工独特的尖顶软帽和一串金属细链正摆放于其上。 阿特拉斯把他带到那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替他端正地戴上尖顶软帽。 这顶帽子是奥瑞恩见过做工最好的帽子,它虽通体漆黑,但只要有一丝光线,就可以清晰看见帽檐底下的金色花纹,质地软硬适中,摸上去还有一层细密的短绒毛。 最重要的是,这顶帽子的款式和阿特拉斯的那一顶一模一样! 接着,阿特拉斯拿起那根金属细链,细链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银白色的光泽,看上去漂亮极了。 看到金属细链中空的凹槽,奥瑞恩意识到这东西的作用,还没等阿特拉斯开口吩咐,他小心翼翼从衣兜中取出附魔魔石,将它交给了对方。 阿特拉斯接过魔石,轻轻一用力,魔石就被稳固地扣在其中,随后他牵过奥瑞恩的右手,将细链轻轻替他戴上。 奥瑞恩左手捏着那颗红苹果,右手被阿特拉斯轻轻举着,冰凉与温暖的触感 交织,让他有些不自在。 这样近距离让阿特拉斯服务自己的情形,自己还是第一次经历,只是这么一想,他脸颊就不由得烫了起来,心跳声也愈发明显。 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全新的饰品上,在火把昏黄火光的映照下,阿特拉斯右半边脸的轮廓被清晰勾勒,银色的长发被随意别在耳后,神情显得格外专注。 就在奥瑞恩看得入迷时,面前人忽然抬眼,紫色的眼眸犀利,却带有几分挑逗的意味。 “!”奥瑞恩赶忙挪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脖子却红了一大片。 阿特拉斯轻笑一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神色却依旧如常。 穿戴完毕后,奥瑞恩举起手来仔细欣赏,手背链的主体由银色的细链构成,魔石位于手背的正中央,周围镶有青绿色或白色的珠宝,下方还有三条珍珠串成的链子做点缀,看上去优雅华丽。 同样,最重要的是,就连手背链的款式也都是一样的。 细链上的珠宝装饰会随着手部动作一起滑动,刚开始奥瑞恩还无法习惯,连挥动手臂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他随意尝试了几个简单的咒语,全都轻松成功了,要是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沉浸在喜悦中,可眼下的情形,面对未知且危险的未来,奥瑞恩站起身,认真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阿特拉斯: “所以师父……我这是算‘出师’了吗?” 师徒关系在这个世界并不少见,比起刻板的字面描述,言传身教往往更为生动直观,就连桦伽兰的培育模式也是类似的导师制。 正因如此,奥瑞恩对师徒之间的一些仪式早有耳闻。 当师父承认徒弟已经完全继承了自己的技艺,那么前者就可以向后者赠送礼品和祝福,而礼品中必不可少的,便是一顶相同款式的帽子,具有象征和传承的意义。 阿特拉斯不动声色,边摩挲下巴边侧头观察起奥瑞恩的反应。 沉重严肃的氛围持续了好久,奥瑞恩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不想结束这段师徒关系,虽然他不认为这个念想与他想开启另一段全新的关系有所冲突,但他知道,自己与阿特拉斯的情感上存在着隐形的沟壑,要是连最开始的关系都结束了,今后的他们,又该以怎样的方式相处呢? 朋友?单纯的长辈和晚辈?又或是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不,阿特拉斯向自己承诺过,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好难受,感觉精神在被反复拉扯。 看到奥瑞恩自我较劲的模样,阿特拉斯终于忍不住了:“噗,哈哈……” “?”奥瑞恩先是茫然,随后有些愤怒,“师父……这有什么好笑的?” 阿特拉斯还没缓过来,只能轻拍奥瑞恩的肩膀表示安慰,等终于喘上气后,他支着那半边肩膀抬起头,依旧是满面笑意:“小蠢蛋,你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有资格从我这出师了?” 奥瑞恩恍然大悟,先前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一扫而空:“您是说,您还有知识没教给我?” “你的无知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药可救,”阿特拉斯毫不留情地评判道,随后他伸手指向他们身后的一排排书架,“那些,都看到了吗?” 奥瑞恩点点头:“所以是等我学完那些之后吗?” 阿特拉斯收回手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不,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 他转而点了点自己的侧额,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声音也变得很轻,仿佛在向奥瑞恩透露某个机密:“在这里,就凭你的脑子,就算花上整整八十年没日没夜地学都学不完。” 奥瑞恩自动转译了这句话的意思: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从阿特拉斯手下出师,他们的师徒关系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换做别的徒弟,听到这话绝对会以为被自己的师父骗进了天坑,但奥瑞恩不以为然。 他难以压抑心中的喜悦:“师父,那、那这顶帽子是……” “入学礼物,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出席桦伽兰的正式场合都要佩戴一顶巫师帽。”阿特拉斯向他介绍。 听到这事,奥瑞恩的心情急转直下:“……所以您果然还是要把我关进那座学校。” “我无从反驳,”阿特拉斯大方承认,“而且我们要不可避免地分开行动一段时间,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一段时间……是多久?” “……” 小孩长大了就是难哄。 他从奥瑞恩的手中抢回那颗红苹果,用他咬过的那面堵住了对方即将继续逼问的嘴。 “唔!” 好酸的苹果! 奥瑞恩的五官拧到了一起,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不会很久,”阿特拉斯回答了他的问题,自己在小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牵过他没戴手背链的左手,“记住,瑞,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现在,为了能保证我们未来的重逢能够如期而至,”他将那只手贴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光洁一片,“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27. 重返故乡 盛世917年3月31日,深夜,丝菲亚圣城。 原本只在周末才对民众开放的神教堂大门此刻轰然大开,皎洁的月光洒进,将教堂内雪白的瓷砖地板照得恍如白昼。 神教堂内灯火通明,一束束熊熊燃烧的火炬排列于廊顶,照亮了前厅隆起的圆形穹顶。 门外,三名身着金边白色神袍的神使将一名披着斗篷的男子夹在中间,四人没有任何接触,却隐隐有些胁迫的意味。 三名神使带着男子走进教堂,身后巨大的大理石大门随之缓缓合拢,深夜教堂外鲜有人迹,无人会知晓里面即将上演什么。 与他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出入,丝菲亚圣城的神教堂依旧雄伟,前厅的穹顶在火炬的照耀下显现出神秘的古铜色,壁画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前厅与中殿的分界处设有洗礼池,清澈的圣水在汩汩向外喷涌。 在神使们的要求下,男子礼节性地在洗礼池进行了净手仪式,冰冷刺骨的圣水流过指节,冻得他双手僵硬,血液的流动仿佛被凝滞。 “这圣水……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他向同行的三名神使发问。 面相慈祥的年长神使回答:“圣水与十六年前的并无不同,阁下,您只是太久没回来了,在外沾染了污秽,才会让您感到不适。” 对此,男子只是微笑点头,仿佛在感激圣水替他洗涤了本就不存在的污秽。 又是一扇大理石拱门被打开,在三名神使的带领下,男子踏进了教堂的中殿。 相比前厅,中殿要更加开阔雄伟,它被分为整整三层,一层摆满了供信徒祷告的木制长椅,二层是视野开阔的石廊,三层装有精美绝伦的彩窗,每层之间都设有照明用的火炬和烛台。 作为华莪第一座神教堂,它已经有足足917年的历史,但如今看上去并没有它应有的历史沉重感,墙面、地面,甚至照明用的蜡烛和火炬,都像是刚用没多久。 没有多少人会去怀疑这一点,因为虔诚的信徒们会赞美:这是神使们辛勤劳作的结果!万愈神屹立不朽! 三名神使的脚步声清晰回荡在中殿中,光听声音大概会以为此刻教堂内只有他们四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一楼中殿的两侧、后方的楼梯、二楼的石廊,以及前方高起的圣坛、两侧的耳堂,都站满了身穿神袍的神使。 他们一言不发,与冰冷的雕塑毫无区别。 为首的神使格外高大,比正常人要高出整整半截身子,头顶带着一顶金边白色礼冠,远远看过去,他的身影如同一座雪山的最高峰。 男子被神使带至圣坛下方,将金属牌交还后,高大神使向前迈出半步,巨大的身影将他笼罩。 紧接着,没有吸气,更没有任何征兆: “欢迎世间唯一的盛世英雄,深渊的终结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阁下,荣归故里!” 声音响亮如洪钟,在旷阔的中殿中久久回荡,教堂内所有神使从神袍中伸出双手,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为男子送上喝彩。 这让阿特拉斯感到毛骨悚然。 每个神使的样貌、身材、年龄、性别都不尽相同,鼓掌的频率响度也不一样,与活生生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的仿生能力还在进化……? 他揭下头顶的兜帽,叉腰昂首询问,模样没有丝毫胆怯,展现出一副英雄特有的高傲气质:“所以,拉斐尔大主教,你急着召我回来的原因是?” 他面前这位高大的神使正是神教会的大主教,拉斐尔。 与其余神使不同,拉斐尔大主教不仅身高过人,身上的神袍几乎要白到发出金光,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张仅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具。 这张面具自从阿特拉斯认识拉斐尔那天起,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面具的形状诡异,既像某种鸟类又像两只摊开的手掌,仿佛随时都能在他的脸上抓出伤口,十分具有威慑力。 他不清楚这面具背后有什么含义,也不想知道,在阿特拉斯看来,它就是一块毫无艺术感的废铁,与大主教本人一样。 面对盛世英雄的提问,大主教没有回答,而是侧过他高大的身躯,向阿特拉斯展示了他身后的东西。 视线触碰的一瞬间,阿特拉斯警惕地眯起双眼。 圣坛,一个在神教会信徒眼中无比神圣的地方,此刻竟摆放着一张奢靡浮夸的聚餐长桌。 长桌的两端各有一张餐椅,右端桌面的银器中,盛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 阿特拉斯捉摸不透拉斐尔的意图:“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为盛世英雄准备的接风礼,希望您会喜欢。”拉斐尔礼貌解释道,自己向长桌的左端走去。 坐下前,大主教伸手一挥,示意教堂内的所有神使全部退下。 井然有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中殿和圣坛很快只剩下了阿特拉斯和拉斐尔二人。 但阿特拉斯清楚,那些神使不会真正离开,他们的眼睛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监视。 他虽心有忐忑,但还是按照对方的指引,坐在了聚餐长桌的右端。 那碗浓汤静静摆放于阿特拉斯面前,色泽黄绿,中间点缀着他不喜欢的莳萝,闻不出任何气味。 他抬眼狐疑地看向长桌对面的拉斐尔。 对方笑容慈祥,看出他在顾虑什么:“不用担心,只是简单的时蔬浓汤……没有额外的东西。” 阿特拉斯当然不信:“跨越一整个华莪喊我回来,就为了请我在你的教堂里喝一碗汤?拉斐尔,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这些弯弯绕绕的空壳。” 拉斐尔笑容依旧,他悠闲地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叉在餐桌上支起,显得整个人一下子高大许多:“你果然没变,奥菲德。” 拉斐尔的语气忽然亲近许多:“先喝完它,我会说明我的意图。” 阿特拉斯低头看着那碗浓汤,两半莳萝叶如同毒蛇的双眼,使整碗汤透露着不详的气息。 他需要喝下这碗汤,因为表面上,他与拉斐尔以及神教会的关系没有破灭,小心谨慎只会引来对方的怀疑。 他拿起一旁银制的勺子,在拉斐尔的注视下一点点喝完了它。 直到银碗见底,拉斐尔的笑容更加灿烂:“味道如何?” “难喝。”阿特拉斯直言不讳。 比他家奥瑞恩做的差远了。 拉斐尔并不生气,也没透露任何情绪:“是吗,看来我的厨艺还要需要精进。” “……”阿特拉斯有点想吐。 “说吧,你召我回来有什么目 的?”阿特拉斯看似悠闲地用银勺敲击着银碗,实则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体上——他不相信那只是一碗单纯的蔬菜浓汤。 “那我就直说了,”大主教拉斐尔从餐椅上站直身体,让自己显得格外高大,阴影几乎要从聚餐长桌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祂……想让你,在丝菲亚圣城停留一段时间。” 阿特拉斯敲击银碗的声音骤然停止,刚喝下的浓汤似乎在蚕食他的胃部,他目光转动:“……祂?” 思绪飞快运转,阿特拉斯回想着那晚自己的行动是否出现疏忽,天上的那只眼睛是否有发现真相,还是单纯地被他的那句“直接关系”所欺骗。 “原因是希望您的身体健康得到保障。”拉斐尔解释道。 阿特拉斯当然不会相信这拙劣的借口,但他无法当着拉斐尔的面拒绝来自万愈神的要求:“可以是可以,可祂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关心起我的健康?就因为那束光?” “没错,”拉斐尔缓慢走至长桌边缘,“祂知道那束光是什么,来自哪里。” 阿特拉斯努力表现得不那么紧绷。 大主教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教堂中的所有火炬似乎都在随着他的步伐晃动,诡异至极:“这背后的原因很可能是长期接触深渊带来的后遗症,导致体内魔力失控。神教会有相应的治疗手段,还希望您不要拒绝,伟大的盛世英雄。” 说罢,拉斐尔从宽大的神袍中取出一只镶满宝石的匣子,轻轻放在阿特拉斯面前。 后者将匣子单手接过,挪至面前的同时顺势打开—— 那是一对白色的镯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但对于这镯子的用途,阿特拉斯猜都懒得猜:“你们要限制我的魔力?” 真是演都不演了。 拉斐尔礼貌性后退半步:“的确如此,但请您相信,这仅仅是出于治疗目的。”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出乎拉斐尔的预料,面前的人类毫不犹豫戴上了这对镯子,没有任何反抗。 白色镯子的尺寸起初很大,但等阿特拉斯正式戴上后,它们的尺寸自然缩小,无法被取下。 “真丑。”他冷声评价。 “……感谢您的配合。”拉斐尔为阿特拉斯让出道路。 “我可以走了?”这是阿特拉斯没想到的,“你们什么时候替我把它们取下来。” “是的,”拉斐尔依旧保持着谦卑和礼貌,“视您的身体情况而定。” 阿特拉斯不再多问,起身向前厅走去。 他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自然且悠闲,不让隐藏在暗处的神使们发现异样。 “请留步。”圣坛上的拉斐尔忽然开口。 阿特拉斯的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您还想给它们施加光和声的屏蔽魔法的话,请随意,”拉斐尔依旧保持微笑,“尽管它们没有那方面的功能,包括那块召回令牌。” 阿特拉斯没有回头,继续迈开脚步,就这样安全地离开了神教堂,无人阻拦,无人跟踪。 直到过了凌晨,拉斐尔大主教依旧伫立在圣坛之上,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高山。 他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中同样有跳动的红光,从阿特拉斯进入教堂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闪烁。 28. 拎包入住 “拉斐尔大主教,真的不用派人监视他吗?”面相慈祥的神使语速缓慢,明明已是满头白发,可他说话的气息依旧稳健。 拉斐尔微笑回答:“不用,我的朋友们,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名神使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恕我直言,拉斐尔大主教,根据刚才在奥菲德阁下身体上采集的数据,那束异常魔力的释放者是他的可能性高达89.65%。并根据刚才的表现,几乎可以肯定他对我们说了谎,而他对神教会的忠诚度也将做出相应调整,由原先的98.53%下调至43.67%,这一变化的原因很可能与他在深渊的经历有关……” “1-4385,”拉斐尔喊出了神使的编号,“我说过,不用。你们计算出的结果与我相同,不用再重复。” 听到自己编号后,那名神使立刻噤声,不再争辩,悄无声息隐入了教堂的阴影之中。 此刻圆月正好悬于最高空,拉斐尔大主教抬头望向教堂高耸的穹顶,洁白的月光透过彩窗,将五彩斑斓的图案映照于中殿之中,整座教堂一时变得神圣无比,宛若凡人不可踏足的圣地。 拉斐尔走下神台,走进教堂北侧的耳堂,脚步声清晰回荡,直到走至耳堂的尽头,他才停下脚步。 耳堂的尽头有一座高起的石坛,在周围烛台的照耀下,石坛上方的物件清晰可见。 那是一只由透明玻璃制成的方形盒子,盒子的中央摆放着一样死物—— 一颗血液干涸、不再跳动的心脏。 而心脏的斜上方,直直插着一把锋利的银制匕首。 时隔十六年,这颗心脏已然没有腐化的迹象,而这把匕首也保持着当初刺入时的模样。 在火光的照耀下,匕首刀身上的字母清晰可见: A.S.P. 没错,当年【magia】的行刑官,正是方才离去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本人。 拉斐尔静静注视着这项被神教会视作圣物的罪行,眼神悠长而深邃。 “柯西少爷,你还在这里,对吧?”伫立于耳堂尽头的大主教忽然发问。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房间中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布朗·柯西,那名来自西泊城的贵族,胆怯却又情绪激动地走了出来:“万愈神在上……万愈神在上!我今日竟能有此殊荣,旁观您与盛世英雄一起用餐,真是、真是……死而无憾!” 拉斐尔缓缓转过身,声音慈祥而具有感染力:“上前来,布朗·柯西,西泊城中最虔诚的信徒。” 柯西少爷满脸通红,呼吸深重,直到现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3月18日下午,他盛情招待了刚入驻坎丝蒂村的神使,便收到了来自圣城教堂的邀请,说大名鼎鼎的拉斐尔大主教欣赏他的虔诚和才华,迫不及待想与这位信徒见上一面。 柯西少爷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圣城甚至专门派遣了马车来接送他,可当他抵达神教堂时,却被告知拉斐尔大主教将要接待一名非常重要的客人。 他本来还有些不满,但当他看见那名重要的客人竟是盛世英雄奥菲德…… 而且坎丝蒂村的光束根本不是桦伽兰准备的表演,而是盛世英雄创造的奇迹! 既信奉万愈神又崇拜盛世英雄的柯西少爷简直找不出生命中比今晚还要幸运的时刻。 听到拉斐尔对他的夸赞,柯西少爷双眼激动得都要放出光:“所、所以,您想见我的原因是……” 拉斐尔轻笑,迈步走上前,将自己宽大的手掌压在面前年轻人的肩膀上:“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相信在万愈神的注视下,你一定不会说谎。” 柯西少爷此刻兴奋得有些精神失常,他面对着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的拉斐尔发誓:“我、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拉斐尔主教,我绝不会说谎!” 拉斐尔很满意,用大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很好,布朗·柯西,非常好。” “那么第一个问题,3月17日的夜晚8点,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柯西少爷不假思索:“那时我在坎丝蒂村,在一家附魔科学铺子中购买隐身斗篷。” “那之后呢?你将三十五枚银币交给售货员时,你看见了什么?” 柯西少爷更加激动:“一束光!一束足以照彻黑夜的、金色的光!” “很好,第三个问题,你知道那束光是从哪出现的吗?” 柯西少爷陷入了回忆,不过他很快想起:“那方向……是集市中最大的帐篷……是招生会场的帐篷!” “非常好,非常好,”拉斐尔将面前的年轻人抱进自己宽广的胸膛中,仿佛对方是自己血浓于水的骨肉,“最后一个问题……” 柯西少爷仰首以待。 “你有在坎丝蒂村,见过奥菲德阁下吗?” “没有,大主教,我没见过。”柯西少爷回答得相当笃定。 盛世英雄奥菲德的样貌如此出众,性格高傲张扬,要是见过他一定会留下印象,所以他很确信,在那趟奇迹般的旅途中,他绝对没有见过类似的人。 这一次,拉斐尔将柯西少爷紧紧抱在怀中,很久没有说话。 心中极致的兴奋和激动渐渐平息,柯西少爷意识到了问题:“大、大主教,您问我这些问题是……” “恭喜你!我的孩子!”拉斐尔雄厚的声音打断了柯西少爷的思绪。 “什、什么?”柯西少爷被吓了一跳。 只见拉斐尔大主教面具之下的半张脸露出几分喜悦的笑容:“不要惊讶,不用害怕,布朗·柯西,你通过了祂对你的考验,从今日起,你将成为一名光荣的神使!” 话音落下,柯西少爷张大了嘴,两行泪水从脸颊边流下:“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您、您说的是真的?” 拉斐尔继续安抚着他的后背:“是的,我的孩子,你没有在做梦。” 柯西少爷泪流满面,双手合十,跪倒在拉斐尔面前:“赞美万愈神,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是您赐予了我生命,让我重新回到我父母身边,而现在您竟要赐予我第三次新生!” 面相慈祥的神使从阴影中走出,将匍匐于地面的年轻人轻轻扶起:“不用害怕,不用思考,很快的……” 神使和蔼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在轻柔的安抚之中,柯西少爷留着泪水,陷入了沉睡…… 他再也没有醒来。 冰冷的尸体重重跌于地面,面相慈祥的老者不见踪影,此刻站立着的是身穿神袍的神使柯西。 拉斐尔向他张开双手:“欢迎你的加入,神使柯西,编号3-8906,恭喜你完成了‘蜕变’。” 神使柯西当即露出与真正柯西同样喜悦的笑容,甚至也流出了泪水,他伸出左手,在右胸前郑重点了三下: “一切……都为了祂的再临。” *** 丝菲亚圣城,盛世英雄奥菲德再也熟悉不过的地方,而此刻,她的子民们并不知晓这位英雄的回归,沉浸在深夜的安眠中。 夜晚的雾气很重,为整座城市笼上了朦胧的色调,阿特拉斯独自行走在其中的一条人行道上,步履有些过分稳重。 他将兜帽压得极低,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无法确认自己身后是否有神使在监视自己。< /p>又是圣水,又是浓汤,又是镯子。 他无法分辨哪些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又将自己的数据剖析到什么地步。 ——他不害怕拉斐尔知道自己想要弑神的秘密,而是害怕对方什么都知道,但没让他发现。 对手处于完全未知的状态,这才是最可怕的。 在无人的夜色中,盛世英雄开始冷静分析。 圣水的用途很单纯,它虽看似与普通的水没有区别,但接触后阿特拉斯就发现了不对。 它用极低的温度短暂麻痹痛觉,藏在圣水中的透明细针刺破了指尖,凭借水的流动将血液带走,再依靠后续水流中的某种药剂修复伤口。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神使们会从他的血液中检测出大量魔力,从而被误导,认为光束正是源于盛世英雄的魔力失控。 至于他体内大量魔力的来源…… 是那晚在老树屋的地下室,阿特拉斯要求奥瑞恩,向自己体内输入大量魔力。 小笨蛋不知道他的师父为什么要自己这样做,还以为是他想不开要轻生,又稀里哗啦哭了半天……光是回想就又开始头疼。 至于这对镯子,阿特拉斯更愿称其为镣铐,是目的性最明显的东西,神教会要限制他的魔力,说明他已经充分引起了怀疑。 魔力被限制对阿特拉斯来说并不是问题,就算自己成了无魔者,他也有千百种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让他真正担心的是,在离开教堂前拉斐尔给他的那句忠告,给这对镯子施加屏蔽魔法的前提,是他的魔力没被限制,他一个人是无法实现的…… 也就是说,拉斐尔默认,他身边一定存在着其他人。 一个与自己关系亲密、值得信赖,可以告知对方他所处的困境,乃至神教会的真实面目的对象。 不过他目前倾向于神教会还没能发现奥瑞恩的存在,因为在丝菲亚圣城,值得他信赖的人不止奥瑞恩一个。 最后是那碗浓汤……阿特拉斯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难喝之外,他没有发现那碗汤的任何异样,但要说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汤,阿特拉斯是绝对不信的。 他目前的猜测是,拉斐尔利用汤的味道掩盖了某种东西,为了骗他将这样东西植入体内…… 可现在已经晚了,距离他喝完汤已经过去太久,自己的魔力又被限制,没有治愈魔法,他无法对自己开膛破肚。 阿特拉斯在无人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静静观察。 好在目前为止,那碗汤没给他带来身体上的不适。 离开圣城东部的神教区,阿特拉斯悄无声息地穿越王国主道,巧妙躲开了所有夜间巡逻的队伍,于夜色正浓时分抵达了圣城的西区。 这里距离桦伽兰不远,一排排优雅别致的独栋别墅静静立于夜色中,这里的房屋大多居住的是在圣城有体面工作的上层人士,或被当作某些贵族的临时居所。 总而言之,这里不会是像坎丝蒂那样落后乡村的人士初来乍到就能负担得起的地方。 但凡事都有例外,今天……不,是昨天上午,一位叫做瑞·辛格的年轻人,声称自己正是来自坎丝蒂村,并要求购买西区的一栋别墅……甚至是装修好的、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商品房。 负责西区房产的代理人以为这年轻人是来闹事的,当即请出保安要将他赶出去。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壮保安的手根本就没碰到那年轻人,他就先一步跌倒在地,身上背包的搭扣自动断开,里面金灿灿圆滚滚的金币散了一地…… 还有那张能闪瞎所有人眼睛的桦伽兰录取通知书。 29. 情敌危机 以上种种,都是阿特拉斯傍晚抵达圣城后,法夫纳转述给他的,包括那栋别墅的地址。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在同一时间进入圣城,原因很简单,为了不被神教会发现可疑的同行者,奥瑞恩和阿特拉斯不得不一前一后出发。 奥瑞恩坐的是法夫纳事先买的马和马车,于3月18日当晚出发,带上了老树屋的种子和里面藏着的所有行李,而阿特拉斯则是多停留了一个晚上,于19日的早晨在坎丝蒂村买了一匹马,独自前往圣城。 而只要他们都进入了圣城的西区,就不用担心神教堂的探测。 可能西区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要得益于离他们不远的桦伽兰。 由于过去历史上的某件事故,与神教会有关的一切都被禁止进入这座学校及其附近十公里的地区。 这便是阿特拉斯称它为圣城最安全的地方的原因,至于那件事故……他并不打算向奥瑞恩提起。 跨越了大半个西区,阿特拉斯终于抵达了别墅所在的地址。 他翻身越过低矮的栅栏,站定于大门前环顾四周,等待门上的附魔猫眼识别自己的面孔—— 咔哒一声,他推门而入。 装修完善的别墅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被使用过的迹象。 走廊尽头卫生间的灯是亮的,但里面没有人。 阿特拉斯穿过别墅一楼的客厅和餐厅,打开厨房后门,拐入后花园的小路。 花园的栅栏口有一扇不起眼的空气门,他用手抵住空气轻轻一推,谈话声从空无一人的后花园中传来: “我的金币,嘎……” “法夫纳,这是我第三遍解释了,根据元素守恒定律,这片花园中的土壤不够肥沃,老树屋的种子种不出来。” 花园的绿草坪上,人头大小的附魔水晶球在旋转,一人一鸟蹲坐在一个小土堆面前,画面清奇。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我的金币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没有它们我晚上睡不着!”浑身漆黑的乌鸦此刻正摊在草坪上大哭,泪水竟已积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奥瑞恩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他双手抱膝注视着隆起的小土堆,身上穿着一件与他气质完全不符的紫红色长绒睡袍。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然回头,紧接着喜笑颜开:“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法夫纳也很激动,扑棱着翅膀想给他的主人一个热情的拥抱:“主人!我也好想——嘎!” 阿特拉斯习惯性左手一抬,他本想施出一阵不亚于龙卷风的高速气流,让这只蠢乌鸦滚出丝菲亚圣城。 可他一时忘记手腕上多了点东西,龙卷风没能造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 啪唧一声,可怜的乌鸦被掀飞到花园的木栅栏上,两脚朝天满眼昏花。 看得奥瑞恩疼得抽气,仿佛被抽的人是他。 “不用管他,我们进去,你怎么穿成这样?”阿特拉斯笑脸相迎,走上前挽住奥瑞恩,仿佛刚刚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奥瑞恩在心中为法夫纳默哀,接着指着身上不合身的睡袍:“我刚洗完澡,顺便把身上衣服也洗了,随身的行李没有多的衣物,都在老树屋里,所以只能用这屋子里的衣服凑合一下。” 阿特拉斯盯着这件睡袍看了好一阵,没有接话。 “……师父,这衣服有什么问题吗?”奥瑞恩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就是不太合适。”阿特拉斯犹豫片刻,决定不把这其实是件女款睡袍的真相告诉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后花园,重新进入了别墅。 别墅中用的是附魔烛台,只要拉动附近的金属链条,天花板上的烛台就会自己亮起来。 奥瑞恩刚想这么做,阿特拉斯却抬手按下,牵着人走上了二楼,并轻车熟路地带他走进了主卧。 奥瑞恩有些疑惑,明明自己和师父都是初来乍到,对方甚至刚刚进门不到十分钟,为什么对这栋别墅比自己要熟悉得多? 将主卧内的所有花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阿特拉斯才允许奥瑞恩将烛台灯打开。 咔哒一声,漆黑的房间终于被照亮,它足足有老树屋中的三个卧室的大小。 进门先是用于会客的茶桌和沙发,中间竖着一扇精致的屏风,屏风后是宽大柔软的双人床。 与别墅的奢华的装修风格一致,主卧的墙壁同样花纹繁复,挂有高雅的风景油画,地毯和床单的样式更是高级到让奥瑞恩感到头晕目眩。 而且别墅中的家具全都焕然一新,完全没有积灰,据代理人所说,一直有清洁女仆上门打扫,除了没有储备食物外,每处细节都堪称贴心完美。 阿特拉斯打开双人床旁巨大的衣柜,在里面翻找了一阵,取出一件淡黄色的睡袍丢给奥瑞恩:“把身上这件换下来,穿这个,早些休息,在九点的开学典礼之前,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奥瑞恩好不容易把那件睡袍从头上扯下来,颇感意外地问:“师父,什么事情?” 阿特拉斯此刻正在衣橱前更换衣物,他们中间只隔了那扇屏风,衣物摩擦的声音尤为明显:“早上进城时,你有没有注意过南区?” 奥瑞恩捏着睡袍,努力使自己的视线不向那里看去:“南、南区?是说那些集市吗?法夫纳和我介绍过,在那里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没错,”屏风后传来叮呤哐啷的声响,阿特拉斯好像在整理东西,“那里有全华莪最大的使魔交易市场,我需要你在开学典礼前,与一只使魔定下契约。” 奥瑞恩有些不解:“可是师父,我觉得我并不需要使魔,我自己可以完成所有事情。” 又是一阵叮呤哐啷,奥瑞恩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想要绕过屏风一探究竟。 就在他的视线即将窥探到屏风之后的景观时,那里率先伸出了一只手掌:“想看什么?嗯?” 阿特拉斯的声音近在咫尺,吓得奥瑞恩连忙解释:“不不不是,我、我没有……” 他的脸颊很快开始发烫。 好在阿特拉斯只是想捉弄一下,他很快松开了手掌,将奥瑞恩往双人床上一推:“赶快睡,小心明天迟到,使魔的事没得商量。” 奥瑞恩刚从柔软的双人床上恢复视线,就看见阿特拉斯换上了一件白色真丝上衣,只虚掩了上半身,银色的长发垂至脚踝,手里拎着一只摆满洗漱用品的篮子,正站在房门口朝自己挥手。 “我去洗漱,祝你好梦,瑞。” 又是咔哒一声,主卧再次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奥瑞恩清楚听到阿特拉斯从二楼走下一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中传来水流声。 他将自己陷在柔软的双人床上,心脏砰砰直跳,满脑子都是阿特拉斯临走时的那一幕。 他在黑暗中独自平复了好久,始终无法冷静,更没有困意。 直到楼下卫生间的水流声停止,他猛然坐起,掀开柔软的被子,将自己藏了进去。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奥瑞恩听到阿特拉斯走进了主卧,大概是收拾整理了片刻,被褥的摩挲声如约而至。 明明别墅中还有次卧,而他的师父再一次和自己躺上了同一张床。 不过这一次 ,对方选择了与自己保持距离,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抱上来。 奥瑞恩将自己埋在被褥中,假装自己睡着了。 一楼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夜晚时不时传来谁人家的犬吠。 奥瑞恩依旧清醒,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坎丝蒂村的老树屋,独自跨越了大半个华莪,来到了全国最繁华的丝菲亚圣城。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奥瑞恩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在温暖的被褥中一阵移动,靠近此刻正在熟睡的阿特拉斯。 靠近的过程中,他忽然间触碰到某样又凉又湿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阿特拉斯洗完澡后并没有用魔法将他的长发吹干。 奇怪,是忘了吗? 可以前师父从来没遗忘过……也许是真的累了吧。 如此想着,奥瑞恩愈发大胆,伸出手指戳了戳阿特拉斯的脸颊,确保对方没有像上次那样装睡后,他悄悄张开了右手: 【AquaExsuge】 水珠开始在发梢一点点汇聚,发梢处的水珠又在双人床的一端凝聚成一个水球。 水球一点点变大,直到阿特拉斯的长发和身下的床单变得干燥温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之后奥瑞恩操控着水球,将它缓缓移出卧室,翻越扶手,来到一楼的卫生间,又是一阵水流声后,别墅再次恢复宁静。 奥瑞恩放下右手,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阿特拉斯。 很好,眼睛还是闭着的,应该是睡着了。 可就在奥瑞恩躺回自己松软的枕头后,阿特拉斯竟主动缠上了自己,动作相当娴熟。 “!” 奥瑞恩瞪大双眼,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只敢转动眼珠,将视线缓缓移至身旁—— 阿特拉斯的呼吸依旧平稳,双目紧闭。 睡着了,他睡着了。 奥瑞恩企图说服自己。 “不要走,瑞,不要走……” “!!!” 奥瑞恩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他的师父是在说梦话。 他长舒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回应:师父,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不知为何,明明这句话没有说出口,阿特拉斯却像是听到了,将奥瑞恩抱得更紧。 也正因如此,奥瑞恩发现了他师父身上多出来的某样东西。 在手腕上,两只手都有,不是手背链。 他小心揭开被子一看,发现了阿特拉斯手腕上的白色镯子。 今夜惊喜接连不断,奥瑞恩当即冒出好几个疑问: 这是什么东西?好丑的镯子! 他的师父绝不会主动戴上这样的丑东西!这镯子是谁给他的? 他做了几次尝试,发现镯子不能被拆卸,也无法被直接取下来,于是他猜测这是一件附魔物品。 在放于床头柜的紫红色睡袍中摸索了好久,奥瑞恩终于夹住了一支附魔羽毛笔。 羽毛笔尖轻点了好几次,结果都没有反应。 ……难道是设置了不是附魔者就不允许查看的术式? 奥瑞恩只能如此推断。 总而言之,这对丑镯子绝不可能是他师父的附魔物,所以只可能是别人送的。 按他师父的性格,这对镯子要是普通朋友送的,他肯定转头就会用火魔法烧得灰都不剩,应该是更加亲密的朋友…… 亲密的…… ……!!! 年轻人浑身战栗,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的师父在圣城里有情人了!!! 30. 变身围巾 早晨,阿特拉斯是被自己的左臂麻醒的。 他身旁的奥瑞恩不知何时四肢并用地抱上了自己,明明睡前他仔细确认过,自己与奥瑞恩隔着足足半米的距离。 而且与自己下意识的纠缠不同,如今这小孩的身体也算是长开了,全身的力量压在自己身上,压得他肋骨生疼。 好不容易从堪比翠色水母的吸力中挣脱,阿特拉斯伸展已然丧失知觉的左臂,大脑有一瞬的茫然。 卧室内的窗帘依旧拉得严实,仅从下方漏进些许朦胧的晨光,还时不时传来鸟鸣。 他已经回到丝菲亚圣城了。 “师父……”他身旁的奥瑞恩又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腰,眼底还带着可疑的黑眼圈。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抬手轻拍他乱糟糟的头顶:“都说了让你早点睡。” 窗外的鸟又鸣叫了几声,阿特拉斯依依不舍从床上下来,从衣柜旁的木制衣架上取出自己怀表: 现在是六点十二分。 他们所住的别墅距离使魔集市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从使魔集市到桦伽兰则需要二十分钟,经简单推算后,他决定七点半再把奥瑞恩叫醒,在此之前,他还要向法夫纳交代一些事情。 换上衣柜中干净的衬衫及长裤后,阿特拉斯拎起他进城唯一携带的随身物品——那只精致的小布袋,悄悄离开了主卧。 要是自己的魔力没被限制,他也不用被迫去穿衣柜中准备的衬衫,也许是不太合身,阿特拉斯总觉得自己右锁骨处的皮肤痒痒的,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把领口敞开一点。 走至一楼的扶梯处,阿特拉斯抬起右手,毫无感情念道:“法夫纳我限你十秒钟之内出现在我的面前。” 手腕上的鲜红的使魔标记亮起,正正好好十秒钟后,一只黑黢黢的玩意连滚带爬来到了阿特拉斯脚边。 法夫纳浑身羽毛凌乱,看得出来,失去最爱的金子对他的打击巨大:“主人,有何吩——嘎!” 乌鸦的问候还没说完,就仿佛见了鬼般发出尖叫。 阿特拉斯一脚踢飞:“给我安静点!” 法夫纳迅速爬了回来,用极其卑微的声音重新问候:“好的我的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一会等瑞起床了,带他去一趟使魔交易市场。”阿特拉斯走进一楼的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使魔交易市场?”法夫纳眨着清澈的大眼,“您是想要小奥与一只使魔签订契约?” “没错,”阿特拉斯从餐具柜翻到了调料柜,“那家使魔铺子的地址在南区白驯鹿街17号,记得不要表现得太刻意。” 法夫纳抬起右边翅膀敬了一礼:“没问题我的主人。” “还有一件事。”阿特拉斯神色如常。 法夫纳点头:“我在听,我的主人。” 阿特拉斯从橱柜中搬出一个又一个空罐子:“九点的桦伽兰开学典礼,我需要你替我出席。” 法夫纳一听双眼放光:“您终于需要我展露我雄伟的身姿了吗!在开学典礼上惊呆那帮师生,其中还包括小奥!” 哐当一声,一只金属罐子不偏不倚砸中了法夫纳的头顶。 阿特拉斯双手捂住额头,与这样的蠢货交流简直是种折磨:“不,法夫纳,你给我听好了,我命令你,用那条附魔围巾变成我的模样,出席开学典礼!” 话音落下,法夫纳愣在了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座雕像。 之后阿特拉斯便没了吩咐,不过他翻箱倒柜的动作还没结束,各种瓶瓶罐罐被他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厨房地面。 法夫纳实在没忍住内心的疑惑:“主、主人,我刚才就想问了,您这是在找什么?” 阿特拉斯则是用更加疑惑的目光加以回应,在厨房不找吃的还能干嘛?! 哦,他的主人还不知道,这栋别墅哪哪都好,就是没有准备食物。 *** 奥瑞恩从昏睡中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换好了干净的衬衫和长裤,拎上了别墅的餐桌。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看到的不是热气腾腾的早餐,而是头顶肿了个大包的法夫纳。 “?!”奥瑞恩瞬间清醒,“法夫纳,你这是怎么了?” 法夫纳拖着两行眼泪,将准备好的烤吐司和鲜黄油推到奥瑞恩面前,还附上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可怜的乌鸦不敢回答,只是巴巴地看向坐在一旁正在给吐司抹黄油的主人。 看到阿特拉斯一脸和蔼的笑容,吐司上的黄油厚重到几乎要流下来,奥瑞恩瞬间理解了一切,他本能坐直身体,以免被充当下一个出气对象。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件比阿特拉斯生气还要恐怖的事情。 啪唧一声,黄油滑落在地,奥瑞恩不为所动,目瞪口呆看着他师父的右锁骨处: 他的师父竟然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把昨晚自己神志不清时留下的痕迹暴露在外了?! 阿特拉斯只觉得今早充满了不详,怪事一个接一个缠上自己:“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大脑集体退化了?” 不知是坏事还是好事,他的师父似乎还没发现那个可疑的痕迹…… 法夫纳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奥瑞恩耳边,恨得咬牙切齿:“小奥,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干出这事来,你们昨晚——” 法夫纳的控诉还没说完,奥瑞恩右手一抬,给乌鸦的鸟喙上套了一个金属圈,又觉得不够保险,干脆用金魔法把他的翅膀也捆上了。 “没、没事,可能是我还没睡醒,哈哈。”奥瑞恩企图骗过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往嘴里塞着没涂黄油的吐司。 好在阿特拉斯的思绪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没空给这一人一鸟重新评估智商。 他又往厚重的黄油之上加了一层绵密的糖霜:“瑞,你在桦伽兰的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待在这栋别墅里,虽然桦伽兰允许师生随意进出,但我只允许你一个月回来一次,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奥瑞恩非常失落,但也只能点头答应。 紧接着,他的目光扫过藏在阿特拉斯袖口中的那对镯子:“师父……那您在这里,会做些什么?” 不会是要和他的情人见面吧! 阿特拉斯洒糖霜的动作骤然停止:“编写文章,研究附魔科学,顺便帮你留意学校周围的情况……不过 应该不会再有爆炸了。” 奥瑞恩用杯子挡住下半张脸,眯起金色的双眼:这个回答是想让他放心,他的师父很可能会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可恶,印记还是咬少了。 可是咬多了容易被发现,阿特拉斯会用治愈魔法把它们治好。 他叼着杯子的杯沿,有些不太高兴。 看着阿特拉斯将那块叠满黄油和糖霜的吐司享用干净后,奥瑞恩算是刷新了他师父对糖油混合物喜爱程度的认知。 “好了,”阿特拉斯擦拭着沾满糖霜的手指,“你该上路了。” 落地钟的时针即将指向数字八。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奥瑞恩从餐桌旁起身,披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附魔斗篷,戴上那顶漆黑的巫师帽,最后拎起装有日常用品的皮质行李箱。 别墅大门被缓缓拉开,圣城上午明媚的阳光洒了进来。 头戴巫师帽的年轻人相当局促,看向站立于屋内阴影处的男子,始终不愿转身离去。 “师父,要记得早些休息,不要熬夜。” “……我尽量。” “还有早饭一定要按时吃,我不会再偷吃您的那一份了。” “……” “您也别总是欺负法夫纳,平时他都是尽心尽力的。” 抱歉这点可能做不到,除非这乌鸦突然开窍不再犯傻。 “哦对,最重要的一件事!”奥瑞恩从衣服口袋中拿出一本册子,郑重交到阿特拉斯手中。 他好像真的很伤感,阿特拉斯甚至在他的眼角看到了泪珠。 但交给他的这样东西让阿特拉斯无法生出一丝怜悯。 “这本‘五分钟煮熟一锅食物的魔法’您一定要保存好了,”奥瑞恩满眼真诚,“我知道,仅凭法夫纳是拦不住厨房对您的诱惑的,如果您实在想尝试,那么务必从学习这本咒语册开始!” 阿特拉斯嘴角抽动,面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嘎吱一声,咒语小册子被无情捏成了皱巴巴的纸条。 真是可笑,仅凭这对愚蠢镯子怎么可能封印住来自盛世英雄的震怒! 满腔怒意即将爆发,阿特拉斯能感受到体内的魔力在沸腾。 就在这时,奥瑞恩上前半步,放下手中的皮质行李箱,紧紧抱住了阿特拉斯。 “师父,我要走了。” 年轻人的声音低沉而珍重,虽然仍心有不舍,但他还是重新拎起了行李箱,微笑着走进了阳光中。 这是盛世英雄第一次想不出任何话语回应,思绪一片空白,愤怒被刚才的拥抱冲刷得一干二净。 别墅的大门就那样敞开着,阳光混杂着空气中的花香涌入鼻息,注视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阿特拉斯这才意识到,他亲手养大的小孩……似乎看上去不太一样了。 不过…… 虽然有些对不起奥瑞恩,但他们师徒面对的分别,在他的认知中只会是单向的。 别墅大门终于被轻轻合拢,门后的阴影中,阿特拉斯从那只精致的小布袋中取出了一条围巾。 围巾上编织的花纹繁复,仿佛具有生命。 31. 白驯鹿街17号 “嘎!小龙鳞你给我说清楚!嘎!” 总算恢复自由的法夫纳朝奥瑞恩发泄着心中的怒气,用鸟喙发了疯似的啄着他的头顶。 换做以前,奥瑞恩还以为自己是个无魔者的时候,他难以抵挡法夫纳如此纠缠的攻击,但现在不一样了。 【VentusTurbinis】 一阵小型旋风从奥瑞恩的右手生出,将法夫纳吹到路边的附魔路灯上。 “可恶的……师徒……”法夫纳咬牙切齿。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南区的范围,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相比起上层市民才能居住得起的西区,南区的氛围要更加轻松热闹,各种集市刚刚开张,充斥着奥瑞恩从未见过的商品。 水果铺、面包店、咖啡馆、服装店……不管是物品的质量还是价格,以及各个店铺的装修风格,都让奥瑞恩应接不暇。 而他们要前往的使魔交易市场位于南区北面的白驯鹿街,街口拉着巨大的彩色横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动物毛发特有的气味,不太好闻,装潢也较为老旧,但无疑是南区最热闹的地段。 两侧房屋的屋顶挂着一串串三角彩旗,有羽毛各异的鸟类停于上方叽叽喳喳鸣叫。 不过这些鸟大多是野生的,它们路过这里不是为了找契约者签订使魔契约,而是为了蹭店铺中提供给同类的稻子小米。 眼睛明亮的斑点大狗会冲着行人吐舌头摇尾巴,毛茸茸的小猫们则是不管不顾地蹭上去,抓着一个人不停在其脚下绕着八字,直至对方完全折服签上契约。 街头巷尾还有不少小孩,一看到有客人走进白驯鹿街就会热情走上前,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向导服务,再趁机向他们讨要微薄的小费。 而像奥瑞恩这样,身上服装价格不俗,双眼清澈透亮像是第一次见到魔法生物的年轻人,成了小孩们完美的宰客对象。 “您好先生!”一个头发亚麻色的男孩喊住奥瑞恩,动作像只灵活的猴子般蹿到他面前,“您是第一次来白驯鹿街吧?想拥有什么样的使魔?这里的魔法动物种类多到您无法想象,我可以为您带路!” 这还是奥瑞恩第一次被人如此热情地询问,他以为男孩是在这里有正经职位的讲解员:“您、您好,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第一次来这里,能给我介绍一下这里有哪些魔法生物吗?” 男孩干这门生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对自己如此礼貌的客人,更加确认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城外人:“好的先生,您叫我珀西就好了。白驯鹿街的使魔交易市场虽然不是全世界最大的,但一定是最和谐、最公道的集市,只要代价支付得当,您可以在这里与各种生物签下使魔契约,比如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地扎根的,身手好的、善于交际的、擅长手艺的、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您找不到!所以尊敬的先生,您想要一只什么样的使魔,或者说您希望这只使魔能替你办什么事?” 珀西的嘴皮子飞快,奥瑞恩听得脑袋发涨,但对方问的问题自己的确没有想过,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使魔替自己办事,与一只使魔签下契约,仅仅是他师父的要求。 珀西对待这样的客人相当熟练:“没想好吗先生?没有关系,我先带您逛两圈,如果有想法,我可以给您做出更好的推荐。” 不知是自己的行为太过与众不同,还是男孩珀西太过热情,奥瑞恩的周围一时吸引来了许多目光。 三只黑白灰色的小猫率先蹭到了奥瑞恩脚下:“考虑一下我们嘛~摸起来很舒服的哦~” 红蓝色的鹦鹉从笼子中飞出,绕着奥瑞恩的头顶不停旋转:“只要给我提供瓜子!我就能为您讲从不重复的冷笑话!” 壮大的树人从泥土中拔出双脚,用枝条为奥瑞恩递上刻在木板上的名片:“水和阳光,一片可供乘凉的树荫。” 更加离谱的是,在那棵树人递下来的枝条的绿叶上,一群金灿灿的瓢虫用身体排列出单词:“求收养?” 水缸中的海草摇摆身体,厚嘴唇的胖头鱼将泡泡吹出水面,两人高的棕熊递上美味的蜂蜜,头顶礼帽的猴子将彩旗当作丛林的藤蔓…… 周围的魔法生物越聚越多,奥瑞恩寸步难行,生怕迈错一步把无辜的生物们踩死。 法夫纳本有着自认为相当完美的引导计划,可这些魔法生物把他认定是竞争对象,还没等他回绝珀西的邀请,它们就将自己挤出十几米远。 奥瑞恩很快发现法夫纳把自己跟丢了,在魔法动物的海洋中竭力挣扎,他挤到男孩珀西身边:“对、对不起,我今天赶时间,下次再来陪你参观好不好?” 珀西哈哈一笑,被这位年轻客人的反应逗乐了:“好呀!那我们抓紧时间,我提几个其他客人们常需的要求,看看有没有您想要的。” 随后珀西用手指吹了个口哨:“大伙散开些!这位客人赶时间呢,惹客人生气了谁的契约都签不上!” 没想到这男孩在白驯鹿街很有号召力,周围缠着奥瑞恩的生物们立刻散了大半,选择远远地跟着,只剩下那三只小猫走一步跟一步地蹭着。 珀西叉腰,回头拎着奥瑞恩拐进一条分巷:“烹饪、清洁、代步、传信,这些要求是最常见的,有您想要的吗?” 奥瑞恩认真思考起来,学校有餐厅,衣物可以用附魔物清洗,阿特拉斯不让自己离开桦伽兰所以也没有代步的必要,传信有法夫纳就够了…… 帕西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丝毫气馁,继续介绍:“没关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告诉我您的身份或是工作,我可以给您推荐相关的。” 奥瑞恩终于能回答上男孩的问题:“我是一名学生,一会要去参加开学典礼。” 珀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学生对使魔的需求不可忽视!威风的使魔可以为您在校园挣得体面,擅长行动的使魔可以为您从家中取来您忘带的文具,课堂小测验上还可以靠使魔偷偷传递答案……” 男孩为奥瑞恩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但后者觉得这些也不是自己需要的。 珀西一合手掌:“您可真是一位高要求的客人,不过别担心,我的业务能力是整条白驯鹿街最优秀的!” 随后男孩在奥瑞恩面前站定,转身面对他上下打量:“嗯……既然这些实在的好处都不能满足您的需求,那我猜测,您的需求应该会更加深层次,比如专业的心灵咨询,解答成长烦恼中的疑惑,预测未知的未来……” 这倒是引起了奥瑞恩的兴趣,这些本事不同于之前那些,它们是只有魔法生物才能完成的…… 奥瑞恩双眼一亮,终于得出了答案: “珀西,我问你,有没有非常聪明的魔法生物?问什么问题都能解答。” 珀西有一瞬犯难,这位年轻客人的要求太宽泛:“不是没有,但您的要求太高了。这样的魔法生物的确可能在白驯鹿街出现,先不说它们提出的报酬会非常刁钻,这类魔法生物本身就非常罕见 ,同样也非常抢手。不如您再给我详细说说,具体是怎样的问题……” 谈话间,它们正巧拐进下一条巷子末尾,而正巧在那条巷子的最后一家铺子招牌上,两人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刻着的文字: 【为什么不来问问无所不知的白翅鸢呢?】 【字面意义上的——无所不知】 珀西的面容僵住了,他瞪大双眼盯着这件铺子的门牌:白驯鹿街17号。 这怎么可能?! 他今早八点刚来这里巡视过,那时候这家铺子还是荒废的状态,才过去二十分钟竟然就焕然一新,甚至要求也完全契合! 最重要的是,还打了他这名金牌导游的脸! 奥瑞恩眼睛一亮,指着17号店铺的招牌:“天呐珀西,跟着你果然没错,这只魔法生物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珀西只好微笑接受他的赞美:“哈哈,这、这根本不算什么……” 眼前的这位年轻客人,简直刷新了他对没见识的城外人的认知。 等等,他不会不知道要支付小费吧……? 在珀西惊恐的注视下,奥瑞恩满心欢喜地踏进了白驯鹿街的17号店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疯狂暗示。 作为白驯鹿街最棒的金牌导游,珀西绝不允许自己这趟空手而归,他决定蹲守在17号铺子的门口,直到那愚蠢的城外人从里面出来。 掀开门口用作挡门的帷幔,17号店铺里一片漆黑。 奥瑞恩再一次确认过门口的确放有“正在营业”的木牌,便颇感忐忑地抬脚走了进去。 好在自己夜视能力极佳,没有光线他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17号店铺的面积并不大,而且非常空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些基本的陈设。 圆桌、木椅、地毯,圆桌上方摆着烛台、三角铁架、羽毛笔,以及一叠厚厚的莎草纸。 三角铁架上站立着的魔法生物,正是门口招牌上刻着的,无所不知的白翅鸢。 黑暗中,那只几乎通体雪白的鸟类保持下半身完全静止,快速扭动头部,将红色的双眼对准来访者: “就你一个?” 嗯,是白翅鸢先生。 不过白翅鸢先生的模样着实把奥瑞恩吓了一跳:“额,没错、是的,先生……” 三角铁架上的白翅鸢先生反应平淡,他轻松从三角铁架上跳下,用雪白的翅膀指了指圆桌上的烛台:“把烛台点上,我们来谈论一下契约的内容。” 奥瑞恩下意识照做,又觉得有些别扭,作为一名刚进城不到两天的农村小伙,在他对使魔契约的认知中,所有使魔和契约者的关系,都应该与法夫纳和阿特拉斯之间一样。 手背链上的魔石亮起,温暖的火魔法将烛台上的蜡烛依次点亮,昏黄微弱的烛光不足以将室内彻底照亮,但用来照亮这位白翅鸢先生的模样已经绰绰有余。 奥瑞恩虽然不懂有关鸟类的审美,但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优雅高贵的飞行生物! 一身雪白蓬松又一丝不苟的羽毛,光看着就手痒,忍不住想要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但对奥瑞恩来说,这位白翅鸢先生最吸引人的不是他身上的羽毛—— 直到烛火照亮后他才发现,白翅鸢先生的眼睛并不是单纯的红色,黑色的瞳孔周围还掺杂着漂亮的紫色。 就像他的师父一样…… 嗯? 这鸟不会就是他师父变的吧?! 32. 无所不知的菲先生 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鸟,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样的魔法。 众所周知,大陆上人类所能使用的魔法都由十大基本元素衍生而来。 就算是治愈魔法那样的禁咒,也依旧不难看出,其咒语依旧依赖于一些复杂的元素而生,而要想把一个人变成鸟,那几乎只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中。 白翅鸢先生虽然眼睛展露出的气质的确和阿特拉斯有些相像,但作为与对方生活了十六年的徒弟,奥瑞恩还是能发现两者有明显区别的。 比如面前的白翅鸢先生给人感觉更加高冷,不容易亲近,而他的师父就温柔多了。 白翅鸢先生重新蹦回了三角铁架上,紫红色的双眼锐利而又明亮:“先说明我的要求,由于我的个人原因,这份契约的时间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契约持续期间,你只能询问我指定方面的问题,不相干的问题我不会作答。” 白翅鸢先生迅速切入正题,让奥瑞恩有些无措,因为自己对使魔契约不太了解,几番犹豫之后,他选择坦诚相待:“抱歉先生,如您所见,我对契约的规定几乎一无所知,为了我们今后的合作,您是否介意向我介绍一下它的规则?” 白翅鸢先生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似乎有些意外:“来这里签订契约却不知道规则的人类,可并不多见。” 话音刚落,17号店铺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奥!小奥!你在这里吗?” 声音越来越近,乌鸦法夫纳径直冲进了店铺的帷幔。 “你、你们……”法夫纳两只眼睛瞪得极大,“不对,小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奥瑞恩认为法夫纳的反应莫名其妙:“一名叫珀西的男孩带我过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珀西?”铁架上的白翅鸢歪头看向奥瑞恩,“他是不是自称白驯鹿街的导游?” 奥瑞恩两眼一亮,频频点头:“没错,白翅鸢先生果然无所不知!” 白翅鸢先生摆摆翅膀,把头扭向另一边:“这只是常识性的推测,不用在意。” 法夫纳只是从主人那领了将奥瑞恩引导至这里的命令,其余一无所知,可正当他感叹此次任务有惊无险时,三角铁架上的白翅鸢叫住了自己: “乌鸦,去看看门口的男孩,把他打发走。” 法夫纳不屑一顾,区区鸟类,哪来的资格使唤身为巨龙的自己,除非这鸟是他至高无上的主人变的。 思绪间,法夫纳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灼热…… 他起初还不太相信,直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鲜红色的使魔印记正在隐隐发亮。 “?” 法夫纳猛然回头,看向那只站在三角铁架上的白翅鸢,胸口的灼热感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在做梦。 他拥有从一条龙被变成乌鸦的经验,所以对于摆在眼前的事实,法夫纳并非无法接受…… 不是,您说您无法出席开学典礼,原来不是因为您不想出门吗?! 法夫纳在心中如此惊叹。 奥瑞恩了解法夫纳,他在阿特拉斯人前人后几乎两个模样,他本以为这只高傲的乌鸦不会答应:“没关系,白翅鸢先生,我也可以——” “没问题!”法夫纳忽然提高嗓音,把奥瑞恩怔在了原地。 还吸引了白翅鸢先生犀利的目光。 “我、我是说,这种小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们二位继续谈契约的内容,就当我不存在。”说罢,乌鸦扑棱着翅膀退出了17号店铺,顺便将帷幔拉得严严实实。 店铺内奥瑞恩百思不得其解,他暗自嘀咕:“法夫纳今天怎么回事,平常连我都不给好脸色的……” 白翅鸢先生倒是相当自然,没有过多在意突如其来的插曲,继续之前的话题,不过在心中悄悄给刚才的乌鸦记上了一笔:“你想知道如何与魔法生物签订使魔契约,对吗?” 奥瑞恩重新坐回木椅,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白翅鸢,认真点头。 白翅鸢先生高傲地闭上紫红色的眼睛:“可以,有关契约方面的知识是必要的,我可以无偿为你解答。” “使魔契约最初源于精灵的古代秘术,其本质也是一种魔法。古代精灵们会强迫魔法生物,在它们的身上留下咒语,若违背了约定,这条咒语会为使魔们带去相应的惩罚,大多数情况下会让使魔们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灼烧感。” “但这种残忍的契约方式随着时代的发展,很快就被废除了,现在市面上推行的契约方式都相对平等,对魔法生物们十分友好,不少生物专门靠签订使魔契约为生。” “目前,在华莪推行的使魔契约有三条要求,且受相关法律保护: 一,魔法生物成为使魔前,可以向契约者索取一样东西,形式不限,给予方式和时间也不限; 二,契约者可以要求使魔替自己完成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代价必须得到双方认同,确保与先前索取的物件对等; 三,这件事情完成,或双方达成一致意见,又或者任意一方意外去世,使魔契约才会自动解除。” 奥瑞恩听得相当专注,圣城果然是个开拓视野的好地方,不然他这辈子大概都会以为,世界上的所有使魔契约都是法夫纳那样的卖·身·契。 “嗯,古代精灵的契约必须被废止!”奥瑞恩点头对此表示赞同,“我的师父经常教导我,要顺应自然而生,生命之间和谐相处才能有光明的未来!”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白翅鸢先生翅膀可疑地抽动了一下。 “听好了年轻人,我无所不知,能为你带来无穷的知识,而你要向我支付的代价是——能够让我随时随地、没有限制地索取你的魔力。” “至于索取魔力的方式,你不需要担心,只需描述得当,使魔契约会在你我之间形成无形的运输通道。” 白翅鸢先生的声音清晰而自信,仿佛反复演练了好几次。 而奥瑞恩不知道的是,自他进入17号店铺以来,白翅鸢的双腿一直是半蹲的状态,为的是用自己雪白厚实的羽毛,隐藏起爪子上方的一对迷你白色镯子。 要是奥瑞恩只是个普通人,这个代价可以说是非常昂贵了,因为自己莫名处于被神教会追杀的状态,如果没有足够的魔力应急,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会丧命于此。 但他不是普通人,体内的魔力含量多到可以点亮夜空,与眼前的白翅鸢先生共享自己的魔力,完全处于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奥瑞恩当即激动地拍案而起:“没问题,您想要多少都没问题!” 白翅鸢先生满意地仰起脑袋:“爽快的年轻人,我允许你向我报上你的名字。” 奥瑞恩下意识礼貌地伸出手,但反应过来白翅鸢先生握不了手,于是只好改为俏皮地挠头:“我叫奥……叫瑞·辛格,您可以直接称呼我为瑞。您呢先生?我又该怎么称呼您?” 三角铁架上的白翅鸢抖动浑身羽毛,张开双翅扇动两下,显得相当威风: “你可以称呼我……菲先生。” 简单好记,奥瑞恩当即表示:“非常好的名字,我很喜欢,菲先生。” 菲先生当即将毛茸茸的脑袋扭向别处。 奥瑞恩以为菲先生是在自满,加上自己的要求还没提出,便没有过多怀疑。 “按照规定,接下来我可以提出委托内容了,对吧?”奥瑞恩毕竟是新手契约者,他向面前无所不知的菲先生确认道。 菲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毛茸茸的脑袋重新转回来,微微抬头,闭上双眼,允许奥瑞恩提出他的委托。 奥瑞恩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压抑于心底已久的欲望 : “无所不知的菲先生,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有关我师父,阿特拉斯·辛克莱的一切过往,要求尽可能详尽。” “因为……我喜欢我的师父,不是像长辈一样的爱戴,而是、而是像恋人一样的爱慕!” 说罢,白驯鹿街17号店铺内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菲先生睁圆了紫红色的双眼,鸟喙更是忘了合拢。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面前的年轻人态度诚恳,双眼明亮,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他没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顶着菲先生名号的阿特拉斯本以为,他的好徒弟会想知道有关校园生活的常识,或是有关魔法的知识。 他本来还在担心,如果在向奥瑞恩解惑的答案中,被对方发现他给出的知识并不属于当下的时代要如何解释,但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只鸟类会比菲先生更了解盛世英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 而菲先生开出的价格对奥瑞恩来说,也确实同样廉价到微不足道,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公平到阿特拉斯想不出理由拒绝。 终于把自己的心愿爽快吐露,奥瑞恩从未如此心潮澎湃过,他没顾得上菲先生对这件事的意见,自顾自描述起更加详细的契约内容:“菲先生,您刚才说这个契约的持续时间会很长,所以我想,这项契约可以这样执行——您依旧可以通过契约随意向我索取魔力,而有关我师父的过往……您可以通过故事的方式向我讲述,每天一则。您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现在菲先生的大脑罢工了! 见菲先生一动不动,恍如雕塑,奥瑞恩伸出手在他面前来回晃了晃:“菲先生?菲先生?您怎么了?” 菲先生用力甩动自己的脑袋,几乎要变成旋风,接着迅速恢复优雅高贵的模样:“咳,阿特拉斯·辛克莱,是昨天才进城的华莪公民,先前一直居住于坎丝蒂附近,擅长……附魔科学,对吧?” 奥瑞恩对菲先生的崇拜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您说得一点不错!您是怎么知道的?简直太神奇了!” “商业机密,不可透露,”菲先生再次高傲地仰起头,“既然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拟定契约吧。” 烛台旁准备了厚厚一叠的莎草纸和一只羽毛笔,莎草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框,以及用于签订契约的咒语。 关于菲先生部分的要求已经填好,奥瑞恩的部分依旧空白。 年轻人叼起羽毛笔尾,稍微构思话术,飞快在纸上落笔。 菲先生则负责在一旁审视,一是为了确保奥瑞恩书写的内容的确属实,二是在检查他的用语是否严谨规范。 好在填写契约内容的文字要求相比起附魔术式来说,可以说是小菜一碟,就算奥瑞恩是初次接触,填写得也相当优秀。 五分钟后,契约填写完毕,只剩下最后的咒语诵念。 到了这一步,菲先生以为不会再有意外发生,可面前的年轻人正看着自己,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犹豫要说的内容。 “菲先生,其实我最近有个问题,有关我师父的问题,非常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奥瑞恩终于开口,“所以第一天的故事我选择用这个问题的答案替换。” “不用,初次签订契约,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免费赠送给你。”只是一个问题而已,有什么问题能比自己徒弟当面表白更加炸裂? 但为了表现得更加自然,菲先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信息搜集尚未开始,不能保证一定能回答。” “非常感谢!”奥瑞恩激动得眼里几乎要冒出火光,“我想问的是……” “我的师父,阿特拉斯·辛克莱,在丝菲亚圣城是否拥有我所不知道的暗恋对象?” 33. 签订契约 白驯鹿17号店铺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意识到菲先生的震惊,奥瑞恩连忙道歉:“抱歉菲先生,我是不是……吓到您了?这个问题的确比较隐私,您是不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搜集信息?” 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该是你的师父! 菲先生几乎是下意识在心中呵斥。 可不管是阿特拉斯还是菲先生,该接受道歉的对象还是自己,菲先生的头更疼了。 思索再三,菲先生终于开口:“不需要,我已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刚才。” 奥瑞恩一下子来了精神:“就在刚才?!您真是厉害,原来您搜集信息的方式如此隐蔽!” 在奥瑞恩既激动又夹杂着些许恐惧的注视下,菲先生宣布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肯定。阿特拉斯·辛克莱,在丝菲亚圣城的确有暗恋对象。” 听到答案的同时,奥瑞恩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猜测没有错,那对可疑的白色镯子就是这个暗恋对象送的! 他当即撑着圆桌边缘站起身,继续追问:“是谁?那个人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菲先生几乎要以为奥瑞恩已经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对方细节处的言行举止却否定了他的直觉。 暗恋对象是谁?那还用说吗? 但是菲先生绝不可能告诉面前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扭过头,颇为高傲地拒绝道:“赠送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毕,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它需要更多的线索考证。” 奥瑞恩失落地跌坐回椅背,边心中安慰自己,边向菲先生道歉:“非常抱歉菲先生,我违背了约定。” 菲先生转过仰起的脑袋,表示接受了他的道歉:“没有关系,作为新手契约者,偶尔犯错是能被接受的。时候不早了,我们是时候该诵念契约咒语了。” 奥瑞恩很惊讶:“您怎么知道我一会要去参加开学典礼?” 菲先生睁开紫红色的双眼:“这是即将成为使魔的魔法生物的基本素养——对未来的契约者进行基本了解。” 奥瑞恩对菲先生的崇敬又上升了一个层次,丝菲亚圣城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随后,他按照菲先生的指导,将圆桌上的烛台挪到边缘,将莎草纸按一定的顺序摊开,印有契约咒语的两张位于最上方,分别对着它们的诵念者。 昏暗的烛光中,奥瑞恩与菲先生面对面,正式开始诵念咒语: “我将把真言镌刻于此身,并以灵魂谨守契约。” “我甘愿承受此道枷锁,奉吾主之命,永不违背,直至契约圆满。” “大地为证,海洋倾听。” “我与吾主的契约……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圆桌之上无故起风,将摊开的莎草纸吹得哗哗作响,却没有一张偏离原本的位置。 空气中,金色的魔力如丝线般汇聚,将莎草纸上印的暗纹勾勒。 魔力流淌过每句咒文和符号,最终在中心汇聚成两个耀眼的光球。 光球升出纸面,分别向奥瑞恩的左手腕以及菲先生的前胸移动。 奥瑞恩新奇地注视着那金色的光球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它们似有生命般,能够轻松穿过皮肤,在表皮之下留下烙印。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疼痛,只是感觉微微发热,仿佛对方的生命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迹。 印记不断鼓动着,他能感受到,属于菲先生的气息。 不需要借助任何感官,仅凭直觉就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以及状态,是一种魔力的维系。 微风逐渐平息,菲先生理了理被吹乱的毛发,他胸前的雪白羽毛上出现了浅金色的印记。 奥瑞恩盯着弯弯绕绕的印记看了好久,盯得菲先生浑身不自在。 正常的使魔印记都是鲜红或是暗红色,而他左手腕上和菲先生胸前的印记却是金色的。 菲先生假装自己不知道奥瑞恩的特殊性,开始低头沉思:“很有意思,金色的印记我也是第一次见,我猜你的体质很特殊。一般越擅长魔法的人,使魔印记的颜色越鲜亮,看来你对魔法有着非常高的天赋。” 奥瑞恩恍然大悟,随后将自己的袖口扣紧,藏起金色的使魔印记:“原来是这样,但请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这对我很重要。” “没有问题。”菲先生很快答应,随后扇动翅膀,似乎在周围寻找某样东西。 奥瑞恩猜,他大概是需要一块魔石,好将胸前的使魔印记藏起来。 “菲先生,我来就可以。”说罢,他绕至圆桌的另一端,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用双手将白白胖胖的菲先生举起。 菲先生身上的羽毛瞬间炸开,第一次当鸟,他显然没有适应这副身体,下意识挣扎起来。 “对不起菲先生!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奥瑞恩飞快松手,想将他放回三角铁架上。 可菲先生的爪子一用力,三角铁架哐当一声被踹倒,奥瑞恩中途放手,使他的身体一时失去了支点。 于是,白胖的鸟类身体磕到了桌面,随即向地面砸去—— “菲先生!”奥瑞恩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只白翅鸢的身体如此笨拙。 眼看就要脸部着地,菲先生在半空一扭身体,用鸟喙紧紧咬住奥瑞恩的斗篷,再嘴脚并用地向上攀爬,直到站上年轻人的左肩。 整个过程虽说是有惊无险,但不免有些狼狈。 菲先生有些后怕,自己好不容易塑造的完美形象即将在奥瑞恩心中崩塌。 他将紫红色的眼睛眯出一条缝,观察起对方的反应。 可没想到的是,身旁的年轻人向自己偏着头,右手正捂着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五秒钟后,奥瑞恩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菲先生您好可爱,哈哈哈……” “……” 可惜菲先生两颊的羽毛是雪白的,没法看见红晕。 【CrusReflexioSpecuris】 奥瑞恩为菲先生施加了隐藏使魔印记的光魔法,随后收拾干净了圆桌上的莎草纸,并将它们塞进自己的行李箱中。 不出三分钟,全新的奥瑞恩,和他全新的使魔菲先生,终于走出了白驯鹿街的17号店铺。 门口,法夫纳独自一鸟蹲守了好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和主人的主人,在原地傻愣成了雕塑。 奥瑞恩没过多关注这只乌鸦呆愣的原因,只是临走前交代了几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快回到我师父身边吧,记得看着他不要对厨 房下手。” 法夫纳在奥瑞恩肩上主人的注视下机械点头,拍打着僵硬的翅膀,飞出了使魔交易市场。 先前那位名叫珀西的男孩早已不见踪影,有了使魔的奥瑞恩,相当顺利地离开了白驯鹿街。 走在南区与西区交接的街道上,奥瑞恩不太熟练地取出扣在腰间的怀表。 这块怀表是阿特拉斯为自己准备的,说桦伽兰的师生很注重时间观念,一块准时的怀表非常有必要。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四十七分,目前他们距离桦伽兰的距离不算远,可供奥瑞恩慢悠悠地走到目的地。 期间,他不断将目光瞟向肩上的菲先生,而每次看过去的时候,菲先生总是紧闭双眼,胸口蓬松的羽毛有规律地起伏,像是睡着了。 “有什么事吗?” 在奥瑞恩十分钟内第二十次向自己投来可疑的目光后,菲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想摸摸你的羽毛可以吗? 奥瑞恩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菲先生虽然看着可爱,但性格显然不好惹,而且……菲先生正抓着自己的肩膀,那对爪子看着就很锋利。 不过……说起趴在肩上的生物,奥瑞恩又回想起自己与阿特拉斯在坎丝蒂集市上的那个夜晚,阿特拉斯也总是静静地趴在自己肩上,任由自己向他介绍集市上的各种新奇玩意。 虽然那时候阿特拉斯一言不发,而且时刻戒备着周围的游客,并没有享受集市热闹的氛围,但奥瑞恩真心喜欢那段时光。 可惜以后的几年,他都只能一个月见一次自己的师父,想到这,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耷拉下来。 菲先生怎么会不知道这小孩的心思,见对方迟迟没有回答,他便自顾自开口:“就在刚才,有关你师父出生地的信息我已收集完毕,如果你觉得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讲述第一个故事。” “真的吗?”奥瑞恩几乎是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注视着肩上的菲先生,两眼放光,“没有问题!您现在就可以告诉我第一个故事。” 菲先生简单清了清嗓子,嗓音悠长而厚重,仿佛在叙说某个神话: “阿特拉斯·辛克莱并非你师父的本名,他的年龄也并非看上去的那样年轻。” “坎丝蒂不是他的出生地,只是因为那片河谷能让他藏起自我。” “真正将他养育成人的土地,此时此刻就在我们的脚下。” “你的师父……来自于丝菲亚圣城。” …… 奥瑞恩在道路的尽头放慢了脚步。 这则故事十分简短,却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的师父竟然来自丝菲亚圣城,这个答案既意外又合理,只有像圣城这样知识资源丰厚的地方才能培育出那样优秀的附魔科学家。 “请问……你是瑞·辛格先生吗?” 前方不远处传来礼貌的问话声。 奥瑞恩下意识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不知不觉,他们已然抵达了桦伽兰的校园大门。 巨大的金属大门前,戴着蓝金白三色袖章的维克托正在向自己招手。 对上眼神后,维克托更加激动:“果然是你!我就说我们绝对会成为校友!你可得抓紧时间,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34. 闪亮登场 4月1日的丝菲亚圣城温暖美好,桦伽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 金色的荆棘样式校门足足有十米宽、五米高,中央悬挂着桦伽兰巨大的V形金属校徽,看上去相当气派。 此刻校门大敞,两旁的大理石围栏上拉着横幅,同样是蓝金白三色的样式,上方绣着深棕色的手写字体: 【热烈欢迎第914届新生!】 维克托看到奥瑞恩显得相当殷勤,他非常看好这位后辈:“快来,你是今年六位新生里最后一位抵达的,现在距离典礼开始不到五分钟了,那些信息流程等典礼结束后再来填写。” 维克托带着奥瑞恩快步走进校门,校门后摆放着临时长桌,他在长桌的末尾举起一个巨大的羊皮包裹,递给奥瑞恩肩上的使魔:“这个请收好,包裹里面有新生需要的所有日常用品和相关守则,你可以让你的使魔先行一步放到宿舍。” 一人宽的球形包裹被递到菲先生面前,菲先生看都不看一眼,固执扭过头。 “?”维克托很疑惑。 “没事,我来就好。”奥瑞恩见状连忙捧过巨大的羊皮包裹,随后右手上的魔石微亮,一阵旋风升起,将巨大的包裹稳稳悬在空中。 维克托没过多询问,毕竟不替契约者干体力活的使魔也不少见,也许这只白翅鸢也是那样的类型。 之后,奥瑞恩跟着维克托沿着校园的主路一路直行。 路上,奥瑞恩的目光没有停歇,他新奇地注视着脚下的淡黄色大理石主路、路旁每隔五米种植的橡晶树、树中间摆放着的木制长椅。 两侧道路后方的草坪上,种植着奥瑞恩从未见过的魔法植物,形如巨型棒棒糖的七彩蕨叶、花冠异变成金色翅膀的花丛、粗壮根茎拔地而出并用形似鼻孔的器官呼吸着新鲜空气的芭蕉树…… 这些茂密的植物丛林中,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魔法动物,角上开花的麋鹿、啃着松果的紫色土拨鼠,还有奥瑞恩在“思绪之外”中见过的卷毛兔子一家。 而在这条主路的尽头,伫立着一座奥瑞恩在圣城中见过最宏伟的建筑,只有将头仰到极致才能看清最高处的尖塔。 建筑整体由棕红色的砖块砌成,两侧并不对称,以最高处的尖塔为中心向两侧展开,一边形如天梯,几乎要延伸至云层之上,另一边却如铁钉般坚定地刺入地面。 建筑的表面开有形状各异的窗户,建造者像是一名调皮的孩子,把窗户捏成各式各样的样子:大树、花朵、飞鸟、贝壳…… 这便是桦伽兰的大礼堂,开学典礼即将在这里进行。 大礼堂前方有一串足足三层楼高的石阶梯,一路向上至建筑的大门。 “我们称它为‘肺叶的哀叹’,”维克托指着面前的楼梯,面露难色,“唉,下次我得向会长提出意见,将通知书上的报到时间提前半个小时,这样我就不用每年在五分钟内爬完这串楼梯。” “会长?”奥瑞恩听到了个全新的名词。 维克托清楚记得对方在报名表中填的“在家自学”的学习经历,所以对奥瑞恩的疑惑并不意外:“从中学开始,每个学校都会设立学生会,因为老师和教授没有时间,学生的事务都由学学生会管理,比如招生事项,教授们仅仅参与面试,剩余的后勤工作以及活动都是由学生会在做,我就是其中的一员,而会长则是学生会的……领导。” 奥瑞恩似懂非懂地点头,呼吸不由自主开始变得急促,此时,他们才爬完这串楼梯的三分之一…… 他终于明白这串楼梯名字的由来了。 “再、再快些,只剩两分钟了!大礼堂到时间就会关门!”维克托此刻已经遥遥领先,显然他的体能在每年的竞速经历中得到了显著提升。 奥瑞恩实在跟不上,毕竟他还要操控旋风让羊皮包裹跟着自己,能不踩空台阶跌落已是奇迹。 他肩上的菲先生虽然有翅膀,但他双目依旧紧闭,并不打算帮忙,毫无心理负担地停在奥瑞恩的肩膀上为其添加身体负担。 奥瑞恩只觉得自己双眼发晕、双腿发软,面前的楼梯越来越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意识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翅膀挥动破开空气的声音。 他欣喜地以为,肩上的菲先生终于良心发现,愿意替他分担重物。 可偏过头,他看见白白胖胖的白翅鸢依旧站立于他的肩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那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面前,一只高大而又洁白的生物落于石阶上,发出清脆的马蹄声。 那生物有一根又长又亮的角状魔石,以及一身洁白又富有光泽的鬃毛—— 是一只会飞的独角兽。 “尤娜!就是他,快把他带上来!” 楼梯的顶端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奥瑞恩定睛一看,那人正是有着一头白发和尖耳朵的精灵忒赛娅。 名叫尤娜的独角兽听到忒赛娅的命令,先是向奥瑞恩眨了眨碧绿的眼睛。 当后者还在惊叹于独角兽的华丽外貌时,尤娜趁他不注意,低下脖子,用头顶的魔石角钩住斗篷的兜帽,将奥瑞恩拎了起来。 “?!” 奥瑞恩还没来得及惊叹,自己连同肩上的菲先生已经被尤娜挑了起来,并飞上了天空。 与此同时,大礼堂的大门已经开始缓缓关闭。 独角兽在阳光下舒展翅膀,速度奇快,破开空气,拎着奥瑞恩在最后一刻冲进了门内。 看到奥瑞恩总算顺利抵达,门口气喘吁吁的维克托总算松了口气。 “干得漂亮!”忒赛娅抚摸着尤娜顺滑的鬃毛,随后贴心地为奥瑞恩指了个方向,压低嗓音道,“快点去吧,就差你了。” 感受着落地的安稳,奥瑞恩顺着忒赛娅指着的方向看去。 大礼堂的正中央齐齐站着五个人,他们个个头顶着各式各样的巫师帽,纷纷回头注视着姗姗来迟的最后一名新生。 可注视着奥瑞恩的人远远不止前方的五人,在礼堂的两侧以及前方,排列着阶梯式向上的坐席,粗略看去有足足两三百人,坐席上的每个人,都用不同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奥瑞恩从未见过如此正式且盛大的场面,紧张到忘记了呼吸,赶忙带着肩上的菲先生小跑到礼堂中央五人最边缘的位置。 放下手中的手提行李箱,以及用旋风咒控制的羊皮包裹,感受到周围的目光不再向自己聚集,奥瑞恩总算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肩上的菲先生有些不对劲。 ……他好像在发抖? “欢迎我们的最后一位新生,瑞·辛格先生,恭喜你没有迟到。” 斯文却响亮的声音充斥着整座礼堂,大部分师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奥瑞恩循着声音向前方望去,面前高大的阶梯坐席的最前方,站立着一位中年男子。 男子戴着一顶插有一根蓝金白三色羽毛的巫师帽,手边持着顶端镶有魔石的木制法杖,深灰色的长袍朴素而整洁,深棕色的直发从两侧垂下,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很有威严。 不过最吸引奥瑞恩注意的是对方尖尖的耳朵。 他的身躯在人类中的确算得上挺拔,但与巨人相去甚远,头发也不是精灵特有的白色,这位先生是哪类物种? 疑惑从奥瑞恩的脑海中生出,他看向男子的眼神充满好奇。 对方朝他弯眼一笑,随后将视线投向向礼堂中的广大师生,再次提高嗓音:“我是桦伽兰魔法大学第十九任校长,路易斯·加西亚,在此,我再一次向各位传递我的喜悦。” “盛世917年,我们迎来了整整六名新成员,请容我一一介绍——” “艾登·银刃先生,来自萨捷高原的矮人族,擅长附魔科学,曾设计出一套金属打磨器械,如今在萨捷高原被普遍使用。” 话音落下,礼堂中当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两侧阶梯坐席上的学生几乎全体起立,欢迎着新成员的到来,其中几位矮人甚至高兴得站在了座位上。 名为艾登·银刃的矮人站立于六名新生中的第一位,他向前迈出半步,双手高举过头顶,向礼堂中的师生热情招手。 “来自南部麦伍德城的布莱兹·巴顿小姐,精通魔法植物,曾在水中培育出高达23.4米的巨型玉米,解决了去年南部因土壤问题带来的饥荒。” 学生们的欢呼声不亚于前者,巴顿小姐只是微微一笑,朝着三个方向各鞠一躬。 “接下来是杰西卡·杨小姐,来自西部沙漠之城西泊,只要与火有关的咒语,她无所不知。” 杨小姐虽然擅长火魔法,但她的性格并不火热,她只是对着前方阶梯坐席上的教授们微微点头,自始至终没有放下交叉于胸前的双臂。 “以及巨人格兰特,来自遥远神秘的北方极地,知晓极为罕见的极地魔法动物,并为它们的繁衍和保护做出了巨大贡献。” 这位巨人衣着迥异,在圣城还算得上温暖的初春,竟裹着厚重的棕毛大袄。 格兰特肩上停着几只白色小鸟,听到加西亚校长的介绍,小鸟张开翅膀,在礼堂内飞行两圈,降下了晶莹的雪花。 “密崖之墨菲,来自赫斯部落的精灵,精通各种复杂咒语,应他本人要求,我不便过多透露更多内容,但墨菲先生毫无疑问是一名强大的咒语师。” 面对加西亚校长的称赞,墨菲先生不屑一顾,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声一嗤。 礼堂内的学生们有一瞬迟疑,他们的目光在加西亚校长和墨菲先生之间徘徊,空气中充斥着微妙的氛围。 不过加西亚校长笑容和蔼,似乎并不在意墨菲先生的无礼,紧接着向所有人介绍今年的最后一名新生: “最后是我们的瑞·辛格先生,来自西南边境的坎丝蒂村,原创了附魔科学术式中,名为‘知识库’的概念。年仅十八岁,除盛世英雄奥菲德之外,是我们建校以来最年轻的新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向奥瑞恩聚集,他下意识挺直背脊,没敢当众告诉加西亚校长,其实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比这小上两岁。 “天才!当之无愧的天才!” 前方属于教授们的坐席上,熟悉的斯奈特教授头戴皮质牛仔帽,将右脚毫不客气地踏上前方教授的椅背。 而坐在他身旁的斯旺教授依旧带着那顶传统老式巫师帽,一手扶额,看上去相当无奈。 见平时死气沉沉的斯奈特教授都对这位年轻的新生发出赞赏,聚焦在奥瑞恩身上的目光又翻了一倍,这让奥瑞恩的后背不禁冒出了冷汗,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景,只能在三方面前来回鞠躬,几乎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红色的陀螺。 而在他的肩上,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鞠躬幅度太大的原因,菲先生的爪子不再像先前那样稳固。 终于,在接连不断喝彩声中,紧闭双眼不敢面对的菲先生爪子一松,从奥瑞恩的肩上掉了下去—— 啪唧。 白白胖胖的鸟类肚皮朝上,两爪朝天,当场晕死在了桦伽兰的大礼堂中。 35. 他站起来了! 空气在这一瞬凝滞,所有人都清楚看见了这一幕。 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奥瑞恩先行一步跪倒在地,抱起瘫软昏迷的菲先生大喊:“菲先生您怎么了!” 菲先生的身体在奥瑞恩的手中上下起伏,双眼没有一点睁开的迹象,粉红的舌头倒是被晃了出来。 奥瑞恩一看大惊失色,自己差点也要跟着晕死过去。 “给我,看看。” 一只与正常人胸膛一般大的手掌伸到奥瑞恩面前。 后者抬头一看,那人正是新生之一,精通魔法动物的巨人格兰特。 知道对方比自己专业,奥瑞恩毫不犹豫将菲先生交到了巨人格兰特手中,期待对方能带来好消息。 格兰特将昏迷的白翅鸢摊于手掌,接着用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夹起菲先生的翅膀,开始检查。 在全校师生的围观下,格兰特很快给出了答案:“鸟,被惊吓,需要,休息。” 大概是巨人一族很少对外交流的原因,他们说话总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不过理解起来并不费力。 说罢,格兰特将菲先生交还给奥瑞恩,接着又蹦了几个词:“最近,不要,带,鸟,出门。” 奥瑞恩拼命点头,接着那位巴顿小姐从格兰特身后走出,递给他一只天蓝色的小瓶:“这是用于镇静的魔药,我自制的,希望对你的使魔能有作用,年轻人。” 巴顿小姐看上去几近中年,面上的笑容和蔼,给人亲近的感觉。 奥瑞恩接过自己的使魔和那小瓶魔药,向两位新生表达了真挚的谢意。 至此,这段小插曲算是落下了帷幕。 不过前方席位间最前方的加西亚校长似乎有所迟疑,他目光微转,在奥瑞恩和他的使魔身上游走,随后偷看向阶梯式席位最上端的座位。 往年的开学典礼上,那张座位永远是空着的,而今年,那里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隐藏在坐席顶端的黑暗中,只能看清身体的轮廓。 加西亚校长的目光一触即收,仿佛害怕对方发现,随后立刻恢复常态:“生活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有时候比魔法更难以捉摸,希望你的使魔能早日恢复,辛格先生。” 奥瑞恩捧着昏迷的菲先生,再次点头致谢。 “接下来,我要宣布今年的第二个好消息——” 加西亚校长尚未说完,大礼堂内所有师生不约而同全部起立,将目光投向教授坐席最上方的身影,场面壮观肃穆。 这一转变来得过于突然,奥瑞恩虽然完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也跟着他们一起将视线投向顶端的黑暗。 加西亚校长继续抬高音量,斯文的嗓音在大礼堂中荡出回声: “时隔九十六年,我校唯一的荣誉教授,第一任附魔科学院院长兼创始人,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教授,正式回归!”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隆重,崇拜与激情充斥于整座礼堂,就连不会说话的魔法生物也在为其嘶鸣行礼。 然而,坐在黑暗中的奥菲德教授本人不为所动,他依旧稳稳坐在礼堂最高的座位上,显得相当放松,享受着人们对他的赞誉。 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要不是加西亚校长叫停,某些师生估计会没日没夜地欢呼下去…… 比如情绪前所未有激动的斯奈特教授。 “那么话不多说,让我们——” “请稍等!” 有人打断了加西亚校长的致辞。 奥瑞恩循声望去,发现那人是与他同为新生的矮人银刃。 被打断的加西亚校长并不恼怒,他微笑看向矮人:“银刃先生,请畅所欲言,桦伽兰从不剥夺每个人发声的权利。” 银刃声音听上去很年轻,但已在下巴蓄起了浓密的胡须,他颇有自信,抬高嗓音道: “我,艾登·银刃,申请在此刻进行我的入学宣讲!” 说完,两侧席位中的学生当即开始议论。 奥瑞恩将听到的内容进行总结:这位银刃先生在开学典礼上进行入学宣讲的行为前所未有,相当大胆。 那么问题来了,入学宣讲又是什么?怎么都没人通知自己要准备这东西? 他看向怀里双目紧闭的菲先生,不禁发出哀叹。 只见坐席最前端的加西亚校长将手中的权杖向地面一砸,六名新生后方的地面升起了一个半人高的舞台,矮人银刃自信且大胆的走了上去,在三面坐席都能看见的地方,开始了他的入学宣讲: “正如刚才加西亚校长所介绍的,我所擅长的是附魔科学,且精通有关金属加工器械的设计,我发明的器械,能容纳五十种命令术式,并能将目前所有种类的金属进行高度纯化、融合、塑形,平均用时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奥瑞恩听得眉头紧皱:才五十种,平均一个半小时?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自己用咒语手搓那把合金小刀只用了十分钟,这金属加工器械发明的意义在哪里?浪费时间? 他刚在心中吐槽完,怀中的菲先生似乎有了即将苏醒的迹象,爪子抽搐似的踢动,像是在认同奥瑞恩的看法。 而两侧坐席上的学生反应明显不同,尤其是校袍上缝有蓝色标识的学生,他们都属于附魔科学院。 “这新生是真有些本事。” “现在的招生标准都这么高了吗?感觉我当年是混进来的……” “不管了,学弟!以后学哥我会来向你好好请教的!我的毕业课题就指望你了!” 奥瑞恩更是摸不着头脑,他虽然听不太懂学生们的话,但他们的意思……好像都觉得这位银刃先生很厉害? 舞台上的矮人银刃骄傲地仰起头颅,下巴上的每根胡须仿佛都在说“低调些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而在我看来,这样的附魔器械远远不够,依然有几处地方值得改进。” 奥瑞恩在心中默默吐槽:这哪里是几处?要是这话被自己的师父听见了,估计他会毫不留情地评判,这台金属加工器械与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没有区别…… 不过矮人银刃似乎把这堆废铁视作了珍宝,他继续说道:“显然,器械的能耗以及材料都是巨大的负担,这样的器械只有在矿产资源丰富的萨捷高原才能普及,所以我改换了思维——或许,类似的术式可以应用于别处。” “比如……本身就具有相当能量的材料上。” 矮人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前方坐席最上方的奥菲德。 见对方神态难以捉摸,坐姿又从未改动,他的额角因紧张渗出了冷汗。 但坚韧向来是矮人最引以为豪的品格,矮人银刃不露怯色, 继续他的宣讲:“硝石、硫磺、木炭,将这些东西充分融合,再加上我的加工术式,便能展现出以下的效果。” 矮人举起短小的手臂,大拇指上带着镶有魔石的戒指。 魔石闪动,矮人银刃在上空用光魔法演示着两种融合的效果。 大礼堂上空出现了三种颜色各异的光点,代表着三种基本材料,以及四处散落的暗魔法标识,代表着将要攻击的目标。 只见光点被反复淬炼,直至闪亮出金光,随后被充分融合,迸发出更为刺眼的光亮。 紧接着,代表着术式的线条将光亮束缚,复合体开始向四处分散的暗魔法标识移动。 几乎是一瞬间,那团被束缚的光亮伸出数根触手,向着目标攻击,所有暗魔法同时被击破,画面可谓是精彩至极。 矮人银刃自满地叉腰:“如此一来,便可以大大改善当下炸/药的两个最大缺陷:强度和精度。” 周围大部分附魔科学院的学生都为之发出惊叹,前方个别教授坐直了身体,似乎想在这名新生的身上发掘出新的可能。 不过奥瑞恩并未觉得有多有趣,就凭矮人银刃刚才描述的内容,奥瑞恩甚至不需要仔细构想那些术式,就知道无论是对方引以为豪的爆炸强度还是精度,连他师父最小规模的实验爆炸都比不上。 这时,菲先生眼皮上方的细密毛发微微抽动,仿佛即将从昏迷中苏醒。 “这就是我宣讲的课题内容,也是我将来要在贵校完成的毕业课题,我想将其命名为——银刃牌附魔炸/药。虽然在如今和平的年代,它不能发挥太大作用,但……人们总要提防着一切未知。”矮人银刃深鞠一躬,算是为他的宣讲做了总结。 奥瑞恩差点要伸手拖住自己的下巴:他说什么?他要把未来的美好岁月浪费在这样简单的课题上?!是不是疯了! 这一次,菲先生终于忍不住了,白翅鸢浑身上下所有的羽毛同时炸开,紫红色的双眼瞪得极大,细针般的黑色瞳仁迸发出血光! 奥瑞恩第一次在鸟类的面孔上看出痛苦一词的形象表现。 ……不会是被这位银刃先生蠢到了吧? 随后,菲先生说的话证实了奥瑞恩的猜想: “瑞,求求你,把我的耳朵捂上。” 嗓音沙哑,鸟容疲惫,白色的羽毛散落了一地。 奥瑞恩此刻开始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 鸟的耳朵……在哪里?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尽管奥瑞恩从心底看不上这位银刃先生的课题内容,但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还是象征性拍起了手掌。 前方的坐席上,同属于附魔科学院的几名教授纷纷议论,从他们说话时的肢体动作判断,几位教授似乎在争抢着将矮人银刃收为自己学生的机会。 但也不是所有附魔科学院的教授都参与了争执,就比如奥瑞恩认识的斯奈特教授,此刻正将双腿高高叠起,毫不掩饰地呼呼大睡。 出乎意料的是,教授们的争执并未得出结果,也没有任何人喊停,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眼坐于最上方的奥菲德教授,随后一个个自觉闭上了嘴,默默坐回了各自的座位。 因为就在刚才,那位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一动不动的盛世英雄,在听完矮人银刃的入学宣讲后…… 竟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36. 美食盛宴 见奥菲德教授从座位上站起,矮人银刃涨红脸颊,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尊敬的盛世英雄,您……意下如何?” 至此,奥瑞恩终于明白所谓的“入学宣讲”是什么仪式了。 被桦伽兰录取的新生需要准备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向教授们公开宣讲,得到某位或某几位教授的赞赏,并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导师,在后者的指导之下顺利完成课题就能毕业。 可银刃先生的课题内容也太简单了吧! 奥瑞恩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吐槽。 就凭他刚才对课题的描述,奥瑞恩现在就可以给他把术式编写出来,助矮人银刃当场毕业。 全体师生的目光再次向最高处的座位聚集,他们都在期待着奥菲德教授的反应。 奥瑞恩也很好奇,这位疑似阿特拉斯崇拜对象的盛世英雄,究竟会不会接受矮人银刃成为自己的学生。 而在坐席的最上方,好在有黑暗遮掩,没人看得见此刻“奥菲德”满头冷汗、面色煞白,与误打误撞进入桦伽兰的平民毫无区别,否则盛世英雄的一世英名就要就此崩塌。 “奥菲德”知道自己的表演出现了重大纰漏,他无助地看向奥瑞恩怀中的白翅鸢,却得到了对方的无视。 ……这是让他自己看着办的意思? 虽然平时阿特拉斯总是蠢货、蠢蛋地称呼法夫纳,但作为世界上最聪明的巨龙,他绝不会让他的主人失望! “不错的创意。” 礼堂中回荡着“奥菲德”的声音。 奥瑞恩则是有些意外,这位一百二十三岁的高龄教授的嗓音……怎么听上去如此年轻?难道是用了声魔法? 他看向周围师生的反应,发现他们或激动或期待,没有一个人发出质疑。 听到赞美的矮人银刃更是兴奋到忘记呼吸。 可“奥菲德”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只对你的课题名字有些意见,‘银刃牌炸/药’……我认为‘银刃牌烟花’会更合适。” 矮人银刃愣在了原地,像是被冻成了化石。 而刚才在这位荣誉教授脚底下争执的那些教授一时有些无地自容。 “噗。” 奥瑞恩没忍住,因为“奥菲德”的评价真的再合适不过。 菲先生仰头闭上眼,算是对法夫纳的表现表示认同。 “你!你笑什么!” 矮人银刃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他没法向伟大的盛世英雄表示不满,只能迁怒到离他最近,且同样擅长附魔科学的奥瑞恩身上。 “我、我……” 奥瑞恩想要道歉,但他找不出理由。 “有本事也把你的课题拿出来,让在座的教授都来评价评价!”矮人银刃气极了,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被桦伽兰的全体师生注视。 “可、可我没准备过啊……”奥瑞恩没有说谎,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新生还要准备入学宣讲。 “没有准备?那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你必须立刻向我道歉!”矮人银刃直指一头棕色长卷发的年轻人,语气咄咄逼人。 奥瑞恩不想开学第一天就惹上麻烦,他选择鞠躬道歉。 可还没等他弯下腰,脸颊就撞上了毛茸茸的白色翅膀。 菲先生在奥瑞恩的怀里张开半边翅膀,拦截了后者道歉的行为。 “菲先生?”奥瑞恩有些疑惑。 白翅鸢在他主人的怀中站直身子,拍打着翅膀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肩膀,紫红色的双眼藐视舞台上愤怒的矮人,模样相当高傲气派: “怎么?桦伽兰什么时候规定过,禁止嘲讽表演欲望强盛的蠢货?” 见矮人银刃就这样被一只白翅鸢嘲笑,两侧的学生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可爱的鸟,他说得没错,我们校规的确没有这一条。” “新生,你别太固执,在桦伽兰,任何人都有言论自由,被嘲笑被崇拜都是常事!” “是呀,虽然奥菲德教授给你提了点‘小小意见’,但你要想,那可是盛世英雄给你的意见!要换作是我,我现在就去订做一面锦旗,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都写上面,当作家族圣物传下去!” 在学生们的玩笑声中,矮人银刃的愤怒像是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但在自由轻松氛围的感染下,他似乎也没有那么执着于刚才的当众出丑了。 “抱歉,辛格先生。”矮人向奥瑞恩道歉。 可当他的目光看到对方肩上那只眼神鄙夷的鸟类,矮人银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给对方好脸色:“但是我不会原谅你的鸟!” 菲先生当即翻了个白眼,他才懒得和蠢货斤斤计较。 谁知奥瑞恩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激动地走上舞台,双手紧紧握住了矮人银刃的右手:“没有关系!我要感谢您,神奇的矮人,是您唤醒了我昏睡的使魔!” 矮人银刃张大嘴巴,难以理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小子不会那里有问题吧? 但想到这里是桦伽兰,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见新生们重归于好,加西亚校长笑容灿烂地用手中法杖砸了两下地面,舞台随之降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转向身后,看向坐满附魔科学院教授的那片坐席,替那些面露难色的教授们解围道:“不错的宣讲,在我们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属于银刃先生的导师……或许足够幸运的话,你明天就能收到结果。” 毕竟附魔科学的鼻祖就坐在最上面,被奥菲德评判为不及格的课题,在座的教授们都不敢当面接手。 不过在大多数教授眼中,这样的课题的确优秀,只要等开学典礼结束,他们估计又会争个头破血流。 “那么接下来,鉴于近几年收到的投诉,个别学生和教授抱怨我在每年的开学典礼上废话太多……”加西亚校长颇为风趣地正了正头顶的巫师帽,随后张开双臂,大礼堂前方以及两侧的大门轰然大开,礼堂上空的白色蜡烛全部亮起。 “最后的最后,希望所有人都能牢记我们的校训:‘魔法是满足灵性的秘径。’” “祝各位在魔法生活中永葆青春。” 话音落下,三扇大门外传来混杂的脚步声,白色的飞鼠们拉着铺有白色餐布的长条餐桌飞了进来,后方橘红色的小熊猫也在帮忙。 餐桌之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大块炖黑椒牛肉、肉酱千层面、半人高的奶油蛋糕、颜色各异的酥脆泡芙、水果拼盘、各种口味的气泡饮料…… 食物的香气猛烈攻击着奥瑞恩的嗅觉,让他差点收不住唾液。 两侧坐席上的学生们高声欢呼,他们争先恐后冲下坐席,在穿着围裙的小 熊猫手中领取餐具餐盘,进入到餐桌旁大快朵颐。 而前方坐席上的大部分教授都没选择参与宴会,只留下几位喜欢与学生相处的,在学生的团团包围之下一同畅吃畅聊。 奥瑞恩特意将目光再次看向坐席最上方的奥菲德,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嘿,人类,拿着!”他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橘红色的小熊猫,对方往自己手中毫不客气地塞了一只白瓷盘和一对刀叉。 他挤进餐桌边缘,为自己叉了两大块炖黑椒牛肉,以及满满一大勺软烂浓郁的土豆泥,还被餐桌上帮忙分餐的小飞鼠塞了一杯莓果味的气泡水。 询问餐桌上的飞鼠哪些食物适合给鸟类食用后,在对方的推荐下,奥瑞恩又为菲先生盛了一小碗健康又卫生的蔬菜沙拉。 之后,他默默退出人满为患的餐桌,用旋风咒悬起皮质行李箱和羊皮包裹,带着菲先生离开了大礼堂,在左侧大门外的一处小花园中享用起了美食。 小花园中有一座别致的白色亭子,奥瑞恩带着菲先生靠于亭子的围栏之上,欣赏起了围栏下方的景色。 温暖的和风吹过,由于云层的遮掩,洒向大地的阳光忽明忽暗,这里可以看到名为“肺叶的哀叹”的楼梯之下的所有景色,包括校门之外属于丝菲亚圣城的街区。 奥瑞恩企图寻找到西区的某栋别墅,但很可惜,那不在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内。 哐当、哐当、哐当—— 菲先生在一旁单爪站立,另一只爪不断扒拉着那一碗蔬菜沙拉,浑身上下写满了嫌弃。 奥瑞恩将盘子中的土豆泥一扫而空,朝菲先生耸了耸肩:“没办法,那只飞鼠说,餐桌上的大部分食物都不适合您食用,只有这个。” 哐当! 菲先生终于放过了那可怜的瓷碗,低头从里面衔起一片菜叶子嚼了起来,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变成一只肠胃功能强大的杂食性动物。 见菲先生依旧不满意,奥瑞恩有些心虚地问道:“您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我可以再去大礼堂帮您看看。” “不用,”菲先生状似毫不介意地回答,嘴里的绿色菜叶变成了紫色,“蔬菜色拉很好,非常好。” 好到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好徒弟当成配料拌进他的色拉里。 奥瑞恩有些心虚,心想过会就去找熟悉魔法动物的忒赛娅,询问对方要怎样为菲先生做出一顿美味又丰盛的鸟食。 没过多久,奥瑞恩感觉脚边多出了一只毛茸茸的活物。 他低头一看,发现来者是只卷毛兔子,她正在整理自己长长的耳朵。 “快来维克托,小芙妮找到他了!”熟悉的精灵又出现在奥瑞恩的视线中,但她身后跟着的不止学生会的维克托。 还有同属于“思绪之外”的红发少女南希和银发少年伊桑。 卷毛兔子芙妮正亲昵地蹭着奥瑞恩的裤腿,抬眼却看到一只眼睛紫红的邪恶大白鸟正盯着自己。 “小芙妮!你又怎么回事!” 忒赛娅一声惊呼,她的卷毛兔子又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双耳向后折起,瑟瑟发抖。 芙妮在自己主人温柔的怀中痛定思痛,决定下一次绝不为了一根胡萝卜轻易答应寻找那对师徒中的任何一个人。 因为这两个人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37. 身份大揭秘 “宴会真是疯狂,我差点被他们踩在脚下,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忒赛娅小姐。”维克托满头大汗地走上前,似乎对这位精灵格外尊敬。 随后他递给奥瑞恩一份信息核实材料:“记得尽快把它填完,不要出现错误,填完后放到宿管室即可,明天中午之前我会去取。” 飞快吩咐完额外零碎的注意事项,维克托向在场所有人一一告别,小跑着离开了小花园,继续奔赴学生会交代的下一项事务。 伊桑望着维克托远去的身影,不禁感慨:“还好当初我拒绝了会长的邀请,否则我不敢想象,每天生活得如此忙碌,我的人生该有多么痛苦。” 忒赛娅用胳膊顶了顶伊桑,好心提醒道:“小点声,这话要是被你父亲或是普鲁卡教授听见了,你又要面临没日没夜的说教了。” 见“思绪之外”的朋友们主动来寻找自己,奥瑞恩赶忙放下餐刀餐叉,擦了擦嘴,真诚开口问候:“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思绪之外’的各位,感谢您的独角兽,精灵小姐,它的速度非常快!” 忒赛娅很享受被人尊敬的感觉,她叉腰仰起头:“不用客气,但要记住是‘她’而不是‘它’,尤娜和我同样来自赫斯部落。” “好的,我记住了。”奥瑞恩认真回应。 随后精灵好奇地看向奥瑞恩身后,企图近距离观察刚才在开学典礼上口出狂言的白翅鸢:“这是你的使魔?上次我们可没看见过。” 可菲先生躲到了奥瑞恩的背后,忒赛娅左看右看,每次只能看到半边白白胖胖的鸟屁股。 奥瑞恩如实回答忒赛娅的提问:“是的,因为我刚和菲先生签下了契约……就在一个小时前。” 红发少女南希认同点头:“对于初到圣城的你来说,与这样一只使魔签下契约是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不过菲先生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三名学生,他伸开爪子,一步步平移向奥瑞恩身边。 忒赛娅对付魔法动物颇有经验,她认为是没有展现出合适亲和力,便尽可能柔声道:“乖鸟鸟,快过来让姐姐看看,姐姐这里有新鲜多汁的玉米粒哦~” 说罢,忒赛娅还真从校袍内侧取出一小袋黄灿灿、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玉米粒。 可菲先生依旧对精灵爱答不理,就算对方将玉米推到了自己面前,高傲的白翅鸢扭过头,看都不看一眼。 “真是奇怪,”忒赛娅很是疑惑,“看来你的使魔更喜欢肉类制品,可惜我今天没带,否则小芙妮会生气的。” 忒赛娅终于放下继续挑逗菲先生的打算,她安抚着怀中的卷毛兔子,将那袋玉米粒留给在了那里,表示奥瑞恩可以收下。 “抱歉,菲先生可能不太喜欢和人接触。”奥瑞恩尴尬笑笑。 可他刚才明明在你的怀里睡得很香啊! 三人不约而同在心中大声反驳。 等三人的注意力从菲先生身上淡去后,伊桑向前一步,向奥瑞恩说明了他们的来意:“思来想去,我们还是想为之前在坎丝蒂村发生的事向你道歉,还不小心……窥探到你身上的秘密,非常抱歉。” 见伊桑郑重鞠躬,奥瑞恩一时有些局促:“没、没有关系,后来的事我听我师父说了,桦伽兰愿意替我保守我身上的秘密,我还想感谢你们呢。” 忒赛娅最烦这一套规规矩矩,她将两个只知道疯狂相互鞠躬的人推开,坐到小亭子中的长椅上,一脸不满地翘起腿。 奥瑞恩不太了解这位精灵,差点以为对方因为自己而受了处罚。 好在有南希在一旁解释:“放心,有关你身上的秘密,我们知道的内容仅限于那晚看到的,以及校长嘱托我们看着你不要靠近神教会,也不要将我们知道的内容传开,其余的我们一概不知,也没有受到任何批评或是处罚。” 有了南希的解释,奥瑞恩一下子感觉明朗多了:“所以……是加西亚校长让你们来找我的?” 伊桑摸了摸下巴,点头道:“算是吧,不过我们本就打算这么做,而且加西亚校长在给我们的嘱托中,并未包含监视的意思……总而言之,你不需要对我们如此客气,把我们当普通朋友就好。” 奥瑞恩眨了眨眼,一时有些茫然,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拥有朋友。 “这才对嘛!”忒赛娅高兴地从长椅上蹦起,毫不客气搭上两位男士的肩膀,“把那些条条框框都忘干净,我们‘思绪之外’永远是自由和快乐的代名词!” 南希见奥瑞恩没什么反应,便猜测道:“……你不会是第一次交朋友吧?” 奥瑞恩有些脸红:“是的,我的师父从来不让我和任何人交流。” 一时间,三位学生看奥瑞恩的眼神都变了样。 尤其是忒赛娅,她拍着奥瑞恩的头顶表示安慰:“天呐可怜的孩子,你以前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时,菲先生跳上了奥瑞恩的肩头,闭上眼假装是在休息。 “那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面前的银发少年与奥瑞恩简单握了握手,“我叫伊桑,就来自丝菲亚圣城,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至于全名,和你一样,我也有不方便透露的理由。” 奥瑞恩有些意外:“你们知道‘瑞·辛格’不是我的本名?” 南希微笑道:“当然,作为‘思绪之外’的一员,通过开学典礼上对你的观察,我们几乎可以肯定。” 忒赛娅心虚地挠了挠头,决定隐瞒三人之中只有自己没能发现的事实:“但没有关系!不是真名也不妨碍我们相互认识,不是吗?” 随后精灵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沙瀑之忒赛娅,来自赫斯部落的精灵,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忒赛娅。” “我是南希·贝尔,同样来自丝菲亚圣城,叫我南希就好。”红发少女飞快地完成了介绍。 奥瑞恩与他们依次握手,最后自我介绍道:“瑞·辛格,来自坎丝蒂河谷,你们可以叫我瑞——嘶!” 奥瑞恩抽痛了一声,肩上的菲先生不知为何,竟用鸟喙用力地咬起自己的肩膀,疼得奥瑞恩将头往相同的方向扭去。 “菲先生,您是怎么了?”奥瑞恩一头雾水。 菲先生立刻松开,平稳转过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啧啧啧,脾气火爆,”忒赛娅犀利评价,“这鸟不好伺候呀。” “所以……我们可以称呼你瑞吗?”伊桑总觉得这对主从的关系存在着微妙的反转。 “没有问题。” 奥瑞恩刚回答,菲先生就开始不满地扇动翅膀,企图对自己的主人造成□□伤害。 奥瑞恩很是无奈,虽然菲先生羽毛扫过他脸颊的时候一点不疼,甚至毛茸茸的很舒服,但他还是想制止对方的这种行为:“菲先生,您为什么不想让我用这个名字?” 其实阻止菲先生的方法有很多,直接搬出使魔契约说明对方无权干涉除契约内容外的任何事情,要来得更为直接,但奥瑞恩选择尊重菲先生,想听听他的理由。 “哼,我拒绝回答。”菲先生收回翅膀,再次假装起了雕塑。 三位同学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奥瑞恩则是满脸疑惑,想不明白这只白翅鸢的心思。 不过那是属于奥瑞恩和他使魔之间的纠葛,三位学生不好过多干涉。 伊桑扯开话题:“不如这样,我先领你去宿舍,放下你的行李,等你安顿好后,我们再汇合,带你在桦伽兰四处参观?” 听到伊桑的提议,奥瑞恩顿时双眼放光,他正愁要如何着手了解这所学校:“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感谢你们,伊桑、忒赛娅和南希。” 他拎起皮质行李箱和羊皮包裹,将餐盘餐具归还给大礼堂中的小熊猫后,跟着伊桑正式前往宿舍。 桦伽兰的师生宿舍位于校园的南部,离开礼堂后,伊桑带着奥瑞恩穿过一座圆形的石砖广场,广场上有不少学生在练习或者实验自己的魔法。 而广场的中央有一处不自然的突起,好像那里本该摆放着某样东西。 不过奥瑞恩没过多留意,跟着伊桑拐进一 条种满魔桦树的支路,一路上,路边竖立着白色的方形柱子,柱子顶端很平坦,空荡荡的,显得很不自然。 “这些柱子上……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奥瑞恩看着柱子顶端中央一圈颜色截然不同的痕迹,向伊桑询问。 “是的,原本这些柱子,以及刚才的红砖广场,都摆放着盛世英雄奥菲德的铜像和雕塑,”伊桑耸了耸肩,“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星期前,桦伽兰中有关他的所有铜像都被撤下了,据说是他本人的意愿。” 这不足以满足奥瑞恩的好奇:“那位盛世英雄的样貌如何?” 伊桑几乎是毫不犹豫答道:“非常英俊!非常帅气!盛世英雄奥菲德的才华和样貌,都是华莪至高无上的瑰宝!” 话语间,伊桑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敬,双眼几乎要燃出火花。 奥瑞恩颇感意外:“可、可他不应该是个老头吗?” 听到这个问题,伊桑比他还要惊讶:“你竟然不知道?!” 奥瑞恩一脸茫然地看着伊桑,菲先生则是从他的肩上蹦到了斗篷的兜帽中,似乎对接下来的话题毫无兴趣。 伊桑思考片刻,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自言自语般念道:“看来坎丝蒂村的落后程度远超我的想象,有必要向父亲提出意见,加强那里的基础教育……” “所以……那位盛世英雄还有什么众所周知的伟大事例?”奥瑞恩好奇问道,“我对他的了解都来源于有关附魔科学书籍的作者简介。” 说完,伊桑悠长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包含着些许怜悯:“有关奥菲德阁下的伟大事例……那可是数不胜数。” 他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方形石柱:“就比如你刚才问的,为什么盛世英雄不是个老头。事实上,如果那些铜质雕塑还在的话,你可以发现他们全都停留于他三十岁以下的模样。” 奥瑞恩快走两步跟上伊桑的步伐:“为什么?那位奥菲德阁下特别喜欢自己年轻时的样貌?” “……”伊桑一时竟无法否认,“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曾坠落深渊,并在那里挣扎了八十年的时光,由于那里的环境充斥着各种危险的魔法,自从奥菲德阁下归来后,他的时间就被静止了。” “被静止了……”奥瑞恩喃喃自语,“也就是说,现在的奥菲德阁下,依旧维持着他坠入深渊前的年轻样貌?” 伊桑点头表示肯定:“经过神教会的全面检查,他的身体在这八十年间没有任何衰老迹象,就算是神使的神术也无法探明或是解决这一问题。” 说到这,兜帽里的菲先生悄悄翻了个身,开始观察奥瑞恩的表现。 年轻人眉头紧蹙,显然对此事产生了浓厚兴趣。 菲先生有些担心,害怕自己的身份会提早暴露。 殊不知此刻奥瑞恩所想的内容与菲先生的担忧相去甚远: 这位奥菲德阁下虽然已经高龄,但因为特殊原因,他的样貌依旧年轻,而且很英俊,并正好在自己入学的今年回归了桦伽兰继任荣誉教授。 老树屋的地下室中的藏书全是这位奥菲德阁下的,说明师父对这位英雄憧憬已久,而前者也正好在今年要求自己进入桦伽兰接受教育,他自己也跟着搬进了丝菲亚圣城…… 一个逻辑合理,且证据充足的猜测浮现在奥瑞恩的脑海中。 “菲先生!”奥瑞恩呼喊了使魔的名讳,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菲先生拍打翅膀,重新站回了奥瑞恩的肩膀。 他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该来的总会来的,奥瑞恩迟早有一天会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时间点的提前并不会为他的计划带来过多的变故…… “我想请您告诉我,盛世英雄奥菲德该不会就是……” 年轻人把自己的嗓音压得极低,确保前方的伊桑不会听见。 菲先生挺起胸脯,决定表演好一只称职的使魔,紫红色的双眼明亮却又警惕。 “……该不会就是我师父的暗恋对象吧?” “…………咕咕咕?” 38. 吸到鸟了 白翅鸢陷入了无声的震惊,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阿特拉斯真恨不得现在就变回人形,将奥瑞恩再次掐晕,好好研究一下自己徒弟的大脑究竟是什么构造。 但碍于眼下的身份,以及自己于心不忍,阿特拉斯不得不把这个冲动牢牢按下。 期间,奥瑞恩并未开口,他以为菲先生正在动用魔法搜寻信息,不想打断对方的进程。 三分钟后,菲先生沉重地闭上了双眼,像是受到了生离死别般的重创,低沉开口:“不是。” 说完后,他没顾得上观察奥瑞恩的反应,自顾自钻进兜帽自闭装死。 听到这个答案,奥瑞恩先是一喜,要是自己的竞争对象是那位盛世英雄,他无法想象自己获胜的概率有多低。 但不是那位盛世英雄,那阿特拉斯暗恋对象又会是谁?这让奥瑞恩陷入深深的忧虑中。 “我们快到了。” 伊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奥瑞恩的思绪。 奥瑞恩抬头看向前方,长满金黄色叶子的桦树林中林立着一排排小楼,那便是桦伽兰的宿舍区域。 这片区域相对开放,出入口处只有一座奇高的木屋,木屋上开凿了大大小小的空洞,不同种类的鸟类穿梭其中。 “这就是维克托提过的宿管室,”伊桑介绍道,“如你所见,桦伽兰的宿管就是这群小鸟,要是你想夜晚偷偷溜出校园,是绝对逃不出这些小鸟的眼睛的。” “要是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奥瑞恩好奇问道。 伊桑思考片刻,假装毫不在意道:“偶尔一次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这些鸟记性都挺好的,如果次数多了……” 伊桑话还没说完,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从二人中间飞过,用极为响亮的嗓音循环播报: “凯·斯奈特!凯·斯奈特!昨晚夜不归宿!加西亚校长什么时候把他开除?” 声音洪亮清晰,保证每个在宿舍区域的师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像那样,”伊桑有些头疼地扶额,“你应该认识斯奈特教授,他是坎丝蒂分会场的面试官之一。这群鸟几乎每天要将类似的话语宣传五十次,我敢说全桦伽兰的生物都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他本人毫不在意。” 嗯,很自由,很放纵,这很桦伽兰。 奥瑞恩在心中评价道。 宿管室最低的窗口处,瘫坐着一只肥出双下巴的红棕色公鸡,公鸡的头顶有金色的魔石鸡冠,脸上撑着一副圆框老花镜,正着一份黑白报纸。 他的手边有一只木桶,木桶中装满了焦糖爆米花,公鸡先生正一翅膀一翅膀地往嘴里灌着,焦黄的碎屑粘满了全身。 伊桑敲了敲窗口,礼貌道:“帕米先生,我带来了今年的新生,瑞·辛格。” 名为帕米的公鸡先生停止了灌爆米花的动作,他坐直身体,摘下圆框老花镜,眯眼打量起褐发褐瞳的陌生少年。 半分钟后,他又瘫坐回舒适的椅背,直直抬起脖子,高声鸣叫:“咯喔喔——维拉!紫罗兰楼501的钥匙!” 奥瑞恩被那洪亮的嗓音吓了一激灵,整个宿管室的鸟都随之鸣叫起来,叫声各异,听得奥瑞恩耳膜刺痛。 很快,他看见一只漂亮的金翅雀衔着一把铜制钥匙,从宿管室的上方飞了下来,将钥匙扔到窗口边的柜台上。 “感谢你们,维拉小姐和帕米先生。”伊桑道谢,接着替奥瑞恩取过了钥匙,仿佛对这群宿管早已习以为常。 正当他们要转身离开,眼尖的帕米先生看到了奥瑞恩兜帽中的菲先生。 “等一等!”公鸡先生出声喝止,“你兜帽里的是什么鸟?我从没在这里见过!” 菲先生没有理睬帕米先生,继续在舒适的兜帽中思考鸟生。 但帕米先生的公鸡嗓过于响亮,整座宿管室的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它们从高高木屋的各个角落探出脑袋,想要看看新成员的容貌。 奥瑞恩多次催促,见菲先生始终没有出面亮相的意思,便替自己的使魔回答道:“菲先生是一只白翅鸢,他是我的使魔。” 帕米先生严肃地扶了扶脸上随时都有可能开裂的老花镜,一本正经道:“使魔也需要登记,虽然桦伽兰的校规没有规定使魔也需要遵守宵禁,但我们会记录它们的动向,以免意外发生。” 说完,忙碌的维拉小姐又衔下来一份表格和一只羽毛笔,示意奥瑞恩填写。 奥瑞恩没有戒备,接过羽毛笔替菲先生填写起信息。 对此,帕米先生颇感意外:“这是我第一次见主人亲自帮使魔做事,还如此主动。” 此刻奥瑞恩空旷的肩上聚集了不少小型鸟类,他们好奇地将脑袋探向他的兜帽,企图见一见今年的新朋友。 “你就是菲先生啾?” “我从没见过白翅鸢咕,你是桦伽兰第一只白翅鸢咕。” “让我们看看嘎!让我们看看嘎!” 兜帽中的菲先生始终没有回应,他将大半身子埋进布料,企图借此隔绝声音,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鸟屁股。 此刻的阿特拉斯从怀疑鸟生改换成了怀疑人生,也许菲先生这层身份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有必要,直接告诉奥瑞恩自己就是盛世英雄奥菲德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那样一来,起码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窘迫地被一群鸟类围观。 直到奥瑞恩填完信息,他肩上的那群小鸟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他差点就要一只一只将它们礼貌请走,还好帕米先生又鸣叫了一嗓子,小鸟们这才不舍地离开,继续忙碌宿管的工作。 桦树林中的小楼都是用红砖砌成的,它们的外观装潢看上去和西区的大部分别墅十分相近,只不过楼层数要更多,而且不是一户一栋。 更重要的是,每栋小楼的外侧都有一台奇特的器械,引起了奥瑞恩的浓厚兴趣。 “这这这这些都是附魔物件?”奥瑞恩激动地指着板状金属和滑轮的复合体,上面装满了细碎魔石搭建成的魔力回路。 学生们站在这些板状金属上,拨动一边的圆盘,即可前往对应的楼层。 伊桑猜到奥瑞恩会感兴趣,便边带他走上这件附魔物边介绍道:“它叫新式附魔升降梯,是根据奥菲德阁下九十七年前留下的手稿改良创造出的附魔物,非常方便。” 紫罗兰楼位于宿舍区的外围,因此人流量不多,而且紧挨着金灿灿的桦树林,环境优美舒适。 站上附魔升降梯后,奥瑞恩若有所思地注视起控制停靠楼层的圆盘,圆盘上除了501这个数字亮着,其余房间的数字都是暗淡的。 伊桑替他按下了501的按钮,并微笑着向他解释:“看来你的运气很不错,你是第一个入驻紫罗兰楼的,不用处理和陌生同学之间的复杂关系。”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羡慕,仿佛经历过不太愉快的回忆,奥瑞恩便没有多问。 看着脚下的地面逐渐远离,站在金属板上的身体逐渐升上高空,奥瑞恩不禁感叹出声:“奥菲德阁下真是天才!” 兜帽中的菲先生翻过身,总算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将奥瑞恩送至501室门口后,伊桑将对应的钥匙交给了他:“等你安顿好后,可以来刚才的红砖广场找我们,尽量赶在下午两点之前,否则忒赛娅容易失去耐心。” 说完,伊桑点头告别,步态颇为优雅地离开了紫罗兰楼。 周围只剩下奥瑞恩一人,菲先生终于肯从兜帽里出来,重新站回属于他的肩膀,并抖了抖浑身的毛发,让它们重新变得服帖。 进门前,奥瑞恩取出身上的怀表确认时间,现在十二点还不到,距离约定的时间有足足两个多小时,他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随后,他扭动钥匙,推门走进紫罗兰楼的501室。 房间内极为宽敞,光线明亮,与奥瑞恩预想的有些不同,这竟然是一间单人寝。 整个房间的大小几乎和西区那栋别墅的主卧不相上下,但陈设要简单许多,房间的左侧是采光极好的阳台,阳台旁有样式别致透亮的窗户,窗户下方摆有一张红木写字桌。 房间的右侧摆放着一张挂着轻纱的单人床,床铺贴墙而放,大小要比老树屋中的单人床更加宽敞。 还有基本的橱柜和衣帽架,以及带有浴缸的卫生间,除此之外的地方空旷一片,像是在等待着房间的主人替它装饰。 奥瑞恩看着面前的单人寝,双眼发亮,开始畅想未来美好的校园生活,可转念又想到自己不能每天见到阿特拉斯,心情又有些惆怅。 “打起精神,瑞。”有人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奥瑞恩愕然回头,下意识以为是阿特拉斯,结果却一脸埋进菲先生毛茸茸的胸膛。 白翅鸢的羽毛蓬松顺滑且相当之温暖,奥瑞恩几乎是瞬间沉湎,双手抱住菲先生的身体,用力吸了一口—— 蓬松、丝滑、绵密、温暖、治愈、酥麻、沉浸、微醺…… 幸福到足以让人忘却一切。 “啊……” 奥瑞恩满足地发出喟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阿特拉斯,他竟然从菲先生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风铃草香。 菲先生被他的行为吓得不轻,拼命拍打起翅膀,飞到了写字桌上,身上的羽毛全部炸开。 奥瑞恩低声一笑,走上前摸了摸菲先生的头顶:“谢谢您菲先生,我感觉好多了。” 高傲的菲先生哼了一声,闭眼扭过头,似乎是生气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两颊的雪白羽毛几乎要被染成粉红。 奥瑞恩走进寝室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形状: 【MetallumAureum】 念过咒语后,年轻人右手上的魔石迸发出光芒,他的掌心出现了色泽金亮的金属。 那金属柔软如同液体,随着奥瑞恩的意念变幻形状,变成细长的条状,片刻之后,一只半开放的金色鸟笼制作完成。 他将鸟笼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又从床铺上收集了冗余的布料,以及皮质行李箱中直到冬天才会用得上的毛线围巾,给菲先生搭了个温暖舒适的鸟窝。 搭建完后,未等奥瑞恩开口,菲先生自行钻进了鸟窝,闭上双眼安静歇息。 奥瑞恩不知道菲先生那是在假装睡觉,他怕吵到对方休息,接下来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先是将皮质行李箱中剩余的物品依次放好,各种衣物、洗漱用品、大大小小的毛巾、合金小刀、数不清的附魔羽毛笔、用于拼接回路的细碎魔石…… 一番折腾后,空旷的单人寝内平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而且在这里,将生活用品整理干净后,不用担心会被炸飞的风险,这让奥瑞恩轻松不少。 之后他将目光转向那份神秘的新生大礼包,用合金小刀割断缠绕于其上的麻绳后,包裹着的羊皮纸哗啦一声散开,各个季节以及不同场合的桦伽兰校服占据了大部分。 奥瑞恩从中取出了一件应季斗篷,拎起来来回打量,与学生们在开学典礼上穿着的款式相同,整体呈黑色,边缘处有金边设计,斗篷内侧由蓝金白三色布料交替拼接而成。 唯一不同的是,属于新生的斗篷右肩处存在一片空缺——没有学院的标识。 他猜测,这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进行入学宣讲,没有匹配到合适的导师,自然也没被分到任何学院。 奥瑞恩留下这一件斗篷,将剩余的挂进衣橱后,俯身趴于写字台上,把斗篷平摊于桌面,开始用从老树屋带出的各种细小魔石拼接起附魔回路。 自从得知自己能运用魔法后,奥瑞恩拼接附魔回路的速度快了不少,以前他需要用阿特拉斯特质的金线将这些魔石一颗颗缝上,而现在他只需要操控自身魔力,就能让魔石与布料之间紧密连接。 半小时后,一件崭新的附魔校袍制作完毕,奥瑞恩特意加强了某几句术式的效果,以免过后再发生意外,让附魔术式失效。 之后,他脱下原本的斗篷,换上了桦伽兰的校袍,并在衣柜旁的穿衣镜前打量起自己。 这时,鸟窝中的菲先生将眼睛眯出一条缝,偷偷看着奥瑞恩在穿衣镜前来回旋转,兴奋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要是菲先生的鸟喙可以弯动,那么此刻他一定会展现出一副欣慰的笑容。 39.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等新奇的劲过去之后,奥瑞恩重新坐回写字桌前,继续研究起余下的物品。 首先是一枚半只手掌大小的桦伽兰金属校徽,背面刻有“瑞·辛格”的假名,可以别在布料之上。 校徽没有任何魔法用途,只能用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其次是一份桦伽兰魔法大学的立体地图,以及名为《新生须知》的手册。 那份地图是一件附魔物,主要运用光魔法将校园的全貌展现出来,用附魔羽毛笔点击,甚至能查看对应建筑或区域的名字以及用途,非常实用和方便。 他将地图小心合上,放于校袍内侧的口袋中,转而翻看起那本《新生须知》。 这本《新生须知》足足有两指厚,第一部分是桦伽兰零散而又奇异的校规,什么禁止给红砖广场上的奥菲德铜像穿女士长裙、禁止学生在宿舍私自挖建通往教授宿舍的通道、禁止向图书馆加塞不正当的文学作品…… 这些校规看得奥瑞恩不亦乐乎,可以想象出这些师生们的校园生活有多么自由。 手册的第二部分是一段简短的校史,以及目前桦伽兰所有教授的名单和职称,名单的最后还附赠了一句: 【提示,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前往图书馆的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你可以在那里了解更多内容~】 看到这,奥瑞恩想到了一件事。 菲先生告诉自己,阿特拉斯出生于丝菲亚圣城,那么凭借他师父的智慧与才华,他很有可能也毕业于这座学校,说不定自己可以从中找到有关他师父的过去。 他决定抽时间去一趟图书馆借阅相关书籍。 翻动书页,进入《新生须知》的第三部分——入学宣讲以及相关注意事项。 奥瑞恩大致扫了一眼,发现内容和他先前猜测的很相近,新生们需要通过向教授们进行宣讲,充分交流后决定自己的导师,一名学生只能拥有一名导师,且不能轻易更换。 另外,入学宣讲也有时间限制,时间节点是开学当日往后的一年,如果新生没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自己的入学宣讲、匹配到合适的导师,桦伽兰就会撤销该新生的学籍。 看到这里,一个鬼点子从奥瑞恩脑海中冒出:如果自己在这一年内什么都不准备,一年后就会被桦伽兰开除,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回归阿特拉斯的怀抱了? 奥瑞恩只是随意想了想,认为这个方法十分具有可行性,尽管这意味着自己即将面对阿特拉斯的严厉的训斥,但为了能重回师父的身边,这点牺牲根本不算什么。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紫罗兰楼下传来学生们的嬉笑声,整座学校都洋溢着生命的活力,让奥瑞恩有些心潮澎湃。 时间过得很快,他再次取出怀表,发现离约定时间还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伊桑只是说在两点前抵达红砖广场,至于提前多少时间没有明确规定,奥瑞恩决定不再等待,动身与“思绪之外”的成员们汇合。 “你要去哪?” 奥瑞恩正要开门,身后传来菲先生的质问。 他转过身,发现白翅鸢端正地站在自己的鸟窝中,紫红色的双眼瞪得很圆,没有丝毫困意。 奥瑞恩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他向菲先生如实回答:“我要去红砖广场和伊桑他们汇合,参观桦伽兰,您也要跟着一起来吗?” 菲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打翅膀飞到奥瑞恩的左肩,表示自己也要跟着。 但奥瑞恩不太放心:“菲先生,您真的不需要再休息一阵吗?您刚才都在大礼堂中昏倒了……” “不需要。”菲先生回答得相当坚定。 奥瑞恩又从斗篷中取出一只天蓝色小瓶:“那喝下这个吧,这是巴顿小姐给您的魔药,据说可用于镇定。” 菲先生执拗扭过头:“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不喝。” 奥瑞恩无奈,只好把小瓶重新收了回去:“那您可得向我保证,不会再因受到过度惊吓而晕死过去。” 菲先生下意识在心中反驳:什么时候轮到师父要向徒弟做出保证了? 就算自己眼下是一只平平无奇的使魔,他也不可能随便答应:“我们的契约中没有这一条,你没有权力让我做出保证。” 听后,奥瑞恩并没有生气,而是被菲先生的可爱反应逗笑了,他身穿崭新的附魔斗篷,带着菲先生走出了501室,乘坐附魔升降梯离开了紫罗兰楼。 他默默决定,万一到时候菲先生又被意外吓晕,自己会负责把菲先生安全送回501室的鸟窝的。 离开宿舍区,奥瑞恩沿着来时的小路回到了大礼堂后方的红砖广场,一眼就看到了“思绪之外”的三名成员。 此刻忒赛娅正在精心打扮自己的独角兽尤娜,洁白的鬃毛上扎着各式各样的小辫和蝴蝶结,明明每一条都很美观,但合在一起就显得有些杂乱,好在独角兽尤娜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而伊桑和南希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中各自拿着书本和资料,不知在翻看着什么,模样相当专注。 以至于他们之中竟没有人注意到奥瑞恩的靠近。 不过奥瑞恩并不在意被忽视,因为忒赛娅为尤娜编发的手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回想起自己在老树屋与阿特拉斯一起生活时,见过阿特拉斯各种编发的款式,自己怎么看都没能学会任何一种。 而忒赛娅的手法奥瑞恩同样没有见过,但比起他师父,这位精灵的编发显然更加简单,奥瑞恩可以学会。 肩上的菲先生静静注视着,视线在奥瑞恩和精灵算得上灵巧的手之间来回游荡,想不明白只是编个发到底有什么值得好奇的,自己编发水平难道不比这只精灵厉害得多吗? 直到独角兽的每一根鬃毛都被编上,忒赛娅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满意地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嗯?小瑞,你什么时候来的?”忒赛娅是第一个发现奥瑞恩的。 奥瑞恩毫不犹豫指向独角兽鬃毛的上半边:“就在你在编这条辫子的时候。” 忒赛娅张大嘴巴:“天呐,那也有半个小时了吧?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闻言,长椅上的两位终于不再沉迷于知识的海洋,他们收起杂乱的书籍和资料,起身围到独角兽尤娜身边。 伊桑有些心虚:“抱歉小瑞,我们几个一旦沉迷自己的事情就不太会注意周围的情况,下次你可以直接打断我们,不用在意。” 奥瑞恩对“小瑞”这个称呼颇感新奇,猜测他们是为了不惹菲先生生气,事后又商讨出的名字。 “没有关系,”奥瑞恩朝着“思绪之外”的三名学生微微一笑,向他们展示了怀表中的时间,“你们看,现在时间正好,不是吗?” 话音落下,校园中某处响起了沉重的钟声,哐哐敲了两下。 “那么事不宜迟,”红发少女南希指了指钟声传来的方向,“我们就从三大学院的主楼开始吧。” 奥瑞恩取出校袍内侧的附魔地图,将其于手上展开,沿着红砖主路向东步行约十分钟,三座风格迥异的建筑并排出现,从左到右分别竖立着金、白、蓝三色的旗帜。 伊桑率先开口,带着三人走进最左边的学院建筑:“这里是基础元素院,也是我所属的学院,在桦伽兰的历史最为悠久。” “过去,基础元素院的学生倾向于精心钻研不同咒语的组合可能,但随着魔法的发展进步,以及光靠研究咒语很难给魔法师们提供足够的财富,现在的学生更加倾向于研究咒语之外的魔法研究。” 刚走进基础元素院的大门没多久,他们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味,学院内部似乎发生了火灾。 走廊前方,许多基础元素院的学生围绕在中庭,神色透露出恐惧。 伊桑脸色一变,带着奥瑞恩他们 快步走上前。 一股异常灼热的热浪扑面而来,原本种满植被的中庭此刻火光冲天,数不清的书籍和资料在火焰中化成了灰烬,周围学生正在用水魔法和土魔法灭火,可惜效果甚微,几名学生还因此受了伤,匍匐于地面痛苦地打滚。 而在火焰的中央,一名卷发的年轻女士正站在中央,眼神凶恶地注视着周围所有人。 那位女士左右手各带着一条镶有魔石的手链,熊熊烈火正从她的双手涌出,不断交织汇聚,演变成一条巨龙的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伊桑随机抓住一名学生询问道。 “您是!”那名学生先是一怔,随后将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向对方解释现状,“今年的新生之一,那位杰西卡·杨小姐,跟几位擅长木魔法的学生起了冲突,杨小姐非常生气,用火魔法把中庭全烧了……” 学生说完顺带指了指,奥瑞恩顺着看去,对方所说的几位擅长木魔法的学生正跪在那条火龙面前痛哭,嘴里不停呐喊:“我的毕业论文啊!我今年不能再被延毕了啊!” 而那位杨小姐的怒气丝毫未减,那条火龙正垂涎看着他们,似乎是想要把他们一同烧成灰烬。 “你们这群一无所知的圣城人,在东部肆意挥霍着土壤资源,知不知道今年西泊城又要有多少人死于你们造成的饥荒!”杨小姐厉声呵斥。 那群学生中为首的勉强站起身,对抗着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烧成灰烬的热浪,开口反驳:“我们说过很多次了杨小姐,我们实验所用的土壤资源根本不足以对您的家乡造成威胁。” “吼——” 火焰巨龙朝天发出一声长啸,中庭周围的建筑开始明显晃动,玻璃被瞬间烧成液体。 那名学生见状双腿一软,惊恐地跌坐于地。 “法夫纳,把这座学校所有非自然生长的植物全部烧成灰烬。”杨小姐命令她身后的巨龙。 奥瑞恩听得一清二楚,他十分诧异:杨小姐那条巨龙叫什么?法夫纳?应该只是碰巧撞名了吧…… 尽管有周围同学的全力制止,所有冰块和水流在触碰到巨龙身体的一瞬间都化为了水汽。 巨龙再次发出怒吼,敞开翅膀,准备朝天空飞去。 轰隆一声,就在所有人以为桦伽兰即将陷入一片火海的时候,天空忽然传来打雷声。 他们不约而同仰头望去,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厚重的乌云。 伊桑认得那片乌云,当即高声喊道:“大家快躲到室内!抓紧牢固的物件,小心不要被卷走!” 又是一声响雷过后,正对着巨龙的乌云的中央出现了漩涡,伴随着雷暴声,漩涡的速度越来越快,伴随着拳头般大小的雨滴砸下,竟就这样在魔法元素院的上空形成了一道巨型水龙卷。 杨知道那水龙卷是冲着自己的火焰巨龙来的,她高抬双手,准备操控巨龙与水龙卷抗衡。 热浪与水汽交织,周围顿时形成了巨大的气流差,不少人因为突如其来的飓风被吹得无法站住身子,被无情卷入水龙卷中。 好在有伊桑的提醒,奥瑞恩他们提前撤入了大门后的走廊中,周围的学生用土魔法筑起牢固的高墙和扶手,抵御着狂风。 他肩膀上的菲先生好几次差点被吹跑,奥瑞恩迫不得已,不顾对方的挣扎和不满,将毛茸茸的白翅鸢抱入怀中,自己则是在高墙之上露出半截脑袋,悄悄旁观着巨龙与水龙卷的精彩战斗。 他惊愕地看到,处于中庭中央、水龙卷肆虐核心的杨小姐依旧保持着身体直立,虽然脚步不稳,但依旧能操控巨龙。 而在中庭的上方,也就是附魔科学院的屋顶,站立着一名身披斗篷的人影,由于隔得太远,奥瑞恩无法辨认对方的长相,只能看清那人双手握着一柄奇长的法杖,法杖顶端的魔石闪耀着耀眼的金光,耀眼到足以刺破层层风暴和可怕的巨龙。 40. 老同学 狂风呼啸,整个世界都被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那水龙卷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不断向巨龙伸出自己危险的触手,企图将对方困于自己体内。 见双方争不出上下,奥瑞恩身旁的南希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个!” 奥瑞恩一下子明白南希的意思,他用左手将菲先生牢牢抱住,抬起右手伸出高墙之外: 【MetallumFrange】 咒语令下,暴风中央杨小姐镶嵌有魔石的金属手链应声落地。 她脸色骤变,上方的巨龙随即失去控制,无法继续在水龙卷的攻势之下维持身形,身形逐渐消散,只在风暴中留下了最后一声咆哮。 完成任务后,水龙卷也逐渐平息,天空中的乌云散去,阳光洒进了满是灰烬的庭院。 用于抵挡风暴的高墙被撤去,被卷上天空的学生们搭乘着平稳的风,一个个像旗帜似的被挂在了建筑顶端,被吓得两眼昏花。 先前站立于学院建筑顶端的神秘人也乘着风从天而降,稳稳落定于杨的面前,并向对方友善地伸出手:“杨小姐,非常出色的魔法。” 听声音,奥瑞恩判断出对方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 与此同时,周围的学生也全都认出了这位女士的身份。 “那是院长!” “普鲁卡教授!” 学生们恍如见到了救世主,全部蜂拥上前,有几位甚至直接痛哭流涕地抱上了对方的大腿。 普鲁卡教授摘下兜帽,露出花白的长发和布满褶皱的慈祥脸庞,身体虽有些驼背,但依旧能把手中的法杖牢牢握住。 奥瑞恩跟着“思绪之外”的三名学生站在外围,好奇地注视着这名德高望重的魔法师。 “咳,这位就是现任基础元素院的院长,安·普鲁卡教授,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五岁了,”伊桑在一旁介绍道,“普鲁卡教授是全华莪最厉害的咒语学家,同时是帝国现任首席宫廷法师。” “一百二十五岁?!”奥瑞恩震惊于这位普鲁卡教授的年龄,在他的认知中,坎丝蒂附近最长寿的老人也只能活到一百岁出头。 “那是因为有神教会的神术,”南希猜到奥瑞恩震惊的原因,“经统计,在神教堂普及的地区,人类的平均寿命会延长至少二十到三十岁。” 奥瑞恩睁大双眼,开始觉得神教会对坎丝蒂村民名来说,未免是一件坏事。 “顺带一提,”精灵忒赛娅俏皮一笑,“伊桑的导师正是这位普鲁卡教授。” 杨依旧跪坐在地上,双拳紧握,迟迟不肯理会普鲁卡教授的问候。 普鲁卡教授并不恼怒,面容依旧慈祥,挥动法杖将那几名被晾干的学生从建筑顶端送了下来。 “他们说得并没有错,这点实验所消耗的土地资源并不足以对你的家乡造成威胁。”普鲁卡教授悠然解释道。 杨相当不服气,她紧攥着手中的魔石:“你们懂什么?西部的荒漠就是被这样一点点消磨的!去年连南部也出现了类似的征兆,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那些被烧毁毕业论文的学生们很是不服气,刚想开口却被普鲁卡教授制止:“我想……你们不想再经历一次刚才的风暴吧?学院会给予你们相应的损失,虽然失去了成果展示,但你们的论文应该还有备稿,找时间交到我的办公室,由我亲自验核决定你们是否可以毕业。” 听到普鲁卡教授的亲口承诺,学生们的怒气被转移了大半,不再与杨争执不休。 可杨没有放弃的意思,却听普鲁卡教授继续说道:“杨小姐,你有没有了解过他们研究的是什么内容?” 这一问竟把杨问住了,自己只看到那些学生在用木魔法为手中的植物催生,可不知道对方具体的目的。 “之前想给你解答的时候你正气头上,说什么都不肯听,”其中一名学生没好气地解答道,“听好了,我们的课题是《脱离土壤养分供给的植物高效催生咒语研究》——只要水源和阳光充足,我们研究出的木魔法不再依赖于土壤,这将是能轰动全大陆的咒语!” 话音落下,杨愣在了原地,脸颊羞愧地染上了红晕:“非、非常抱歉,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这样的咒语,一定能阻止更多饥荒的产生。” 普鲁卡教授转而安慰道:“你是一名热爱家乡的好孩子,你的本意是守护,而非毁灭。但要切记,不要过于冲动,让怒火席卷你的理智,那样反而会伤及你想守护的东西。” 年轻的杨小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面前温柔的老者。 温暖的阳光洒落于庭院中,在普鲁卡教授身周镀上了一层金光,显得格外神圣。 “真怀念啊,”普鲁卡教授开始絮叨起自己的过往,“我和你一样,当初入学的时候也才二十岁,除了咒语之外什么都不懂,经常与同学和教授们吵架。” “那时候,全校没人能打过我,教授们都说我脾气很坏,校长还找我谈话,说要是再把大礼堂炸毁,就开除我的学籍,让我做一辈子的建筑维修工。” 说到一半,普鲁卡教授又补了一句:“哦我的孩子,你可能还不知道,一百年前的大礼堂可不是今天这副模样……” 奥瑞恩诧异,意思就是说,这位普鲁卡教授年轻时的杀伤力,足以把那样宏伟的建筑推翻重建? 跪坐于普鲁卡教授面前的杨也同样惊讶。 似乎是因为年纪的原因,普鲁卡教授总爱说一段话,又断断续续往回补充:“不过有一个人我打不过。” “是谁?”杨好奇询问,那人连面前拥有毁天灭地般魔力的普鲁卡教授都能打败。 普鲁卡教授微微一笑,答案毫不出人意料:“当然是奥菲德呀,那位人人称颂的英雄,与我是同一届新生。” 周围学生的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时,站在奥瑞恩身旁的伊桑扯了扯对方的袖子,低声道:“我们趁现在离开,否则普鲁卡教授又要开始大聊特聊奥菲德阁下的往事了。” 可奥瑞恩没有回应,他怔怔看着站在庭院中央的普鲁卡教授,总觉得对方刚才说话时,双眼在时不时看向自己。 哒哒哒,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奥瑞恩回头一望,发现是学生们请来的教授们到了,其中还包括他认识的斯旺教授。 “天呐,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斯旺教授发出惊呼,没想到短时间内井井有条的基础元素院会变成一片废墟。 教授们的到来打断了普鲁卡教授继续讲故事的念头,她的笑容更加灿烂:“艾琳娜,你终于来了,不用担心,这件事算在我的头上。” 杨很是意外,她连忙起身:“不、不是的,其实是我……” 斯旺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瞬间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普鲁卡教授,您怎么又是这样……” 头疼归头疼,斯旺教授转而吩咐起周围的学生和教授,开始重建基础元素院。 奥瑞恩一时有些好奇,开始思考普鲁卡教授和斯奈特教授,哪一位会让斯旺教授更加头疼? 就当他们正要离开时,站于庭院中央的普鲁卡教授突然开口:“伊桑!你要去哪?” 银发少年浑身战栗,生硬地回过头:“哈哈,普鲁卡教授,我、我正要带新生参观我们的校园呢。” 咚的一声,普鲁卡教授手中的法杖重重落地,她面上的皱纹全部紧绷,眉眼中充斥着严厉,方才一脸慈祥的老者仿佛从未出现:“回来!真是不像话,我昨天布置给你的魔力练习完成了吗?” 一向风度翩翩的银发少年此刻像一只待宰的鹌鹑,他立刻回应:“非、非常抱歉,普鲁卡教授! ” 说罢,伊桑逃似的离开了奥瑞恩他们的视野,不知将自己关进了学院的哪间房间。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奥瑞恩有些害怕,他的身体不禁开始发抖。 肩膀上的菲先生好心提醒道:“放心,她只对自己的学生这样。” 果不其然,看着伊桑终于将自己关进学院的教室专注于课业,普鲁卡教授迅速切回日常和蔼的模样,并向奥瑞恩他们的方向走近。 “我认得你,”普鲁卡教授拄着手中的法杖一步步向前,“你是今年最年轻的新生。” 奥瑞恩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企图向南希和忒赛娅求助,回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退得远远的,正在帮忙基础元素院的修缮工作。 而他肩上的菲先生见有生人靠近,不动声色地闭上了紫红色的双眼,企图假装自己是一股不起眼的空气。 奥瑞恩局促问候:“您、您好,普鲁卡教授,我叫瑞·辛格,正巧路过参观基础元素院,没想到竟旁观了一场如此激烈的魔法斗争!” 普鲁卡教授听后舒展眉眼,哈哈笑道:“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其实这样的场面在桦伽兰并不少见,祝你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 奥瑞恩又和普鲁卡教授随意闲聊了两句,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还时不时朝自己肩上的白翅鸢看去。 奥瑞恩以为对方同样看中了菲先生毛茸茸的外表,便下意识开口问道:“普鲁卡教授,您也想摸摸菲先生吗?” 听到这话,肩上的菲先生骤然睁大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奥瑞恩,并伸出了锋利的爪子。 普鲁卡教授呵呵笑着,摆摆手拒绝了奥瑞恩的邀请:“呵呵呵……不用了,尽管我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你的使魔看上去并不情愿。” 没想到奥瑞恩竟转而指责起菲先生:“菲先生,您怎么能这样呢?普鲁卡教授可是非常德高望重的魔法师。” 菲先生简直想给自己徒弟的脑袋上浇一桶冰水,好让对方清醒一下,因为自己正是那群顶尖魔法师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一个。 “哈哈哈……”普鲁卡教授笑得更加高兴,这样的情况似乎很少发生,甚至吸引了斯旺教授的注意。 奥瑞恩同样不理解普鲁卡教授如此高兴的原因,只能疑惑地挠头。 “那是忒赛娅吗?还有南希,你们过来一下。”斯旺教授一眼认出了混迹在修缮队伍中的两人,“你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带辛格先生继续参观?” 忒赛娅和南希老实退出队伍,向着斯旺教授接连点头。 普鲁卡教授见到两位不属于基础元素院的学生,又想好奇地走上前攀谈,却被斯旺教授无情推开:“普鲁卡教授,您今天已经操劳得够多,不用再麻烦您了。” 斯旺教授这话的意思是,老太太您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了,求求您别继续瞎掺和了。 也不知普鲁卡教授是否听出了斯旺教授的言外之意,她的注意力被几个学生修缮的建筑样式吸引,进而慢腾腾地走向远处。 斯旺教授的头疼显然没减轻多少,她抬手用风魔法送来几名被烧伤的学生,向忒赛娅和南希吩咐道:“接下来你们直接去一趟魔法生物院,把他们送给魔药室的米特先生。” 忒赛娅和南希快速应了一声,接过受伤的学生,奥瑞恩向斯旺教授道别后,跟着她们离开了基础元素院。 有魔法的帮助,对桦伽兰这样的魔法大学来说,修缮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在斯旺教授的指挥下,学生和教授们井然有序地挥动手中的魔石,运用土魔法重新搭建起学院的墙壁和支柱。 不出十分钟,学院很快恢复了原貌,唯一不同的是,在普鲁卡教授的掺和下,中庭中不再有植物装饰,而是改换成了半开放的小型广场,以及几张可供休息的长凳。 41. 开除我? 终于离开基础元素院的大门后,忒赛娅和南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奥瑞恩疑惑她们在担忧什么:“你们……还好吗?” 忒赛娅快步走到奥瑞恩跟前,迫切询问道:“小瑞,你是怎么做到能与那位普鲁卡教授交谈自如的?” 奥瑞恩更加疑惑了:“普鲁卡教授虽然对……自己的学生严厉了点,但对其他人态度算得上亲切呀,基础元素院的学生都很喜欢这位教授。” “那恐怕只有学院内是这样认为的,”南希耐心解释道,“在外面,普鲁卡教授有个人人皆知的称号——‘风暴之母’,据说只要她想,她可以在华莪的任何地方掀起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说完,二人同时回头,想看看奥瑞恩对此作何反应。 谁知这位来自坎丝蒂村的年轻人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睁大了好奇的双眼:“真的吗?那也太酷了!” “……” 忒赛娅和南希一时语塞,她们还是高估这位农村小伙的眼界了,在华莪的大部分地区,就算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平民,也都听说过这位“风暴之母”的名声。 奥瑞恩跟着她们走进了魔法生物院的大门,发现与之前的基础元素院不同,前者充满了守旧刻板的历史气息,后者则要开阔得多。 进入大门后没有暗沉的走廊,而是一片空气清新的花园,花园中建有阳光房,阳光房内各式各样的魔法植物正充满活力地摇头晃脑,像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漫步于绿油油的草坪,奥瑞恩发现前方的精灵一下子神气不少,下巴高仰了起码十度。 “忒赛娅前辈好。” “又见到您了忒赛娅前辈。” “忒赛娅前辈您能给我个签名吗……” 几乎每位路过忒赛娅的学生都会向她热情问候,就连陌生的魔法生物都会靠近蹭两下,这只精灵在自己学院中的声望似乎格外地高。 哦,也不是所有魔法生物都这样,比如某只高傲的白翅鸢。 就在忒赛娅还沉浸在自己的声誉中时,南希悄悄放慢脚步,凑到奥瑞恩身边小声道:“不用太过意外,忒赛娅在魔法生物院受人敬仰的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在这座学院的资历比大部分校长都要深厚。” “是指忒赛娅就读了很长时间吗?”奥瑞恩反问道,他知道精灵一族的寿命要比人类漫长,差不多是人类的两倍。 可这又让奥瑞恩联想出了另一个疑惑:“既然忒赛娅在魔法生物领域相当出色,为什么她还没有毕业?” 这时,纯白的独角兽尤娜从天而降,与忒赛娅亲密地碰了碰额头,后者似乎是低语了一句精灵语,很快尤娜再次展翅翱翔,毛发比先前更加鲜亮。 “原因很简单,”外貌美丽的精灵优雅转过身,回答奥瑞恩的问题,“我不想离开这里,反正有时间限制的只是入学宣讲,没有规定完成课题的时间。” 奥瑞恩思考了片刻,随即明悟:也就是说,这位名叫忒赛娅的精灵大前辈,长久处于被延毕的状态? 一旁的南希故作回忆道:“嗯……今年应该是你就读的第六十二年了,恭喜你再次创造了校史记录。” 忒赛娅闻言叉起腰,仰头骄傲地哼了两声。 魔法生物院的花园温暖如夏天,可一旦进入周围建筑的主体,就忽然变得阴冷潮湿,冷得奥瑞恩打了个喷嚏,还差点震飞了肩上的菲先生。 走廊两侧的房间内光线昏暗,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传出,还夹杂着诡异的笑声。 奥瑞恩好奇地掀开随机一件房间的窗帘,看见一片黑暗之中,三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学生一人拿着一根长勺,围着一口巨大的坩埚不断搅拌。 坩埚中冒出诡异的绿色气体,那三名学生像是着了魔,边搅拌坩埚中液体,边发出咯咯的笑声。 奥瑞恩被这副场景吓得后退了两步,他担忧肩上的菲先生也会受到惊吓,谁知这只白翅鸢正半垂着眼皮,模样十分淡定,仿佛早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菲、菲先生,您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忒赛娅见状笑吟吟地向他解释:“不用害怕,这是炼制魔药必备的传统,能增加魔药炼制的成功率。” “传统?”奥瑞恩惊呼出声,围着魔药咯咯发笑,这算是什么传统? 不过很快,他回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我想起来了,我师父在家里也经常这样,半夜三更总能听到他房间内传来的笑声。” 听到这个描述,忒赛娅和南希很快明白了奥瑞恩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场景如此应激:半夜三更炼制魔药,这是要毒杀自己的徒弟吗? “所以这项传统有什么由来吗?是不是有很高深的魔法因素?”奥瑞恩一时对这项传统燃起了兴趣。 对此,忒赛娅双手合十,回答得相当虔诚:“只是前辈们留下的嘱托,没有魔法。尊重传统,魔药的炼制不一定成功,但要是不这么做,炼制就一定会失败。” 说完,菲先生咕了一声,对此表示赞同。 但奥瑞恩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多了,难道在魔法之上,还有更加神奇的存在? 直到走进建筑的最深处,忒赛娅和南希带着受伤的学生推门走进了一间挂有“魔药室”木牌的房间。 这间房间比奥瑞恩想象中的空旷,也没有外面的阴冷感,天花板上吊着昏黄的烛台,房间内排列着一张张整齐的床铺。 而在房间的进门处,一位穿着深绿色长袍、头发全白的老爷爷正坐在一张红木桌旁,手中捏着两只玻璃试管,神情相当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几位来访的学生。 而那两只玻璃试管中盛放的液体竟是暗红色的血液。 “米特先生?”忒赛娅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这位沉迷于实验的米特先生没有听见。 忒赛娅和南希有些无措,后者向奥瑞恩解释道:“米特先生的听力不太好,而且做起实验来非常专注,除了等待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这个消息对奥瑞恩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可那些受伤的学生就不一样了,先前愈伤魔药的药效逐渐消退,他们无法忍受烧伤的疼痛。 有人嗷了一嗓子:“米特先生!我好疼啊——” 声音之响亮,奥瑞恩甚至可以在这间宽阔的房间中听到回声。 只见手捏试管的米特先生哦了一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玻璃试管滑落,碎在了地上,血液流淌了一地。 头发稀疏的老爷爷转过身,看向身后贸然造访的学生。 他的目光在奥瑞恩、忒赛娅和南希身上灵活打转,发现他们三个毫发无损,便很快失去了兴趣,一言不发将他们推开,看向后方悬浮于空中的学生。 目光交汇,米特先生的容貌映入奥瑞恩的眼底,对方全白的头发凌乱且稀疏,眼睛是极为罕见的淡粉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极为夸张的眼睛,皮肤则是比常人白上不少,而且并没有明显的皱纹和衰老的迹象。 他也因此发现,对 方的年龄其实并不大,仅仅是发型有些不大体面,但从面容上不难判断,这位先生的年龄应该不超过五十岁。 “把他们放床上,记得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米特先生向忒赛娅和南希吩咐道。 两人挥动手臂,一位位受伤的学生以千奇百怪的姿势摆放于魔药室的床铺上,随后她们按照米特先生的要求取来了清水以及魔药。 见两位前辈如此忙碌,奥瑞恩也想帮忙,他看到刚才被打碎在地的试管,便想着用风魔法和水魔法帮米特先生收拾。 他刚念出半句咒语,身后传来了严厉的呵斥声:“你要做什么?!” 奥瑞恩一惊,连忙向后退开,坦诚摆手:“对、对不起,米特先生,我想帮你清理……” 奥瑞恩的声音不算轻,就算距离他最远的学生也能听清,可米特先生的耳朵不太好使:“你说什么?!” 这位头发全白稀疏的先生一瘸一拐冲向奥瑞恩,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你刚刚想用魔法,是不是?” 奥瑞恩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老实点头。 “哈!你承认了!”米特先生咧嘴一笑,像是抓住了一个小偷,他抬高声音,决定当场对奥瑞恩下达判决,“我要把你送到校长办公室!让加西亚校长开除你!” “?!” 奥瑞恩一惊,还有这种好事! 惊恐一扫而空,他激动握住米特先生的双手:“真的吗米特先生?我们现在就去吗?真是太好了!” 米特先生显然还是没能听清奥瑞恩的话,他见到面前狡猾的学生竟毫无悔改之意,气得几乎要瞪出眼珠:“该死的捣蛋鬼!我现在就送你去校长办公室!” 说罢,两人一怒一喜推搡着走出了魔药室。 “……” 魔药室的所有人目睹了这奇幻的一幕,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一连串疑问: 这位辛格先生不是今年的新生吗? 新生开学第一天就想着要退学? 被桦伽兰录取对他来说是像呼吸一样简单吗? 那我当初拼死拼活挣得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为了什么? 偌大的魔药室中一时无人说话,哐当一声,空无一物的金属托盘掉落在地。 忒赛娅拉上正在给毛巾挤水的南希,连忙冲出了魔药室的木门。 魔药室外阴冷的走廊上,米特先生拽着奥瑞恩一瘸一拐地走着,虽然米特先生的力气有些大,但奥瑞恩并不介意,甚至开始畅想被加西亚校长开除后,自己和菲先生一起离开这座学校,回到西区别墅的场景。 想着想着,奥瑞恩竟笑出了声。 啪! 菲先生的翅膀扇了上来,力道不重,但声音足够响亮,把奥瑞恩从幻想扇回了现实。 奥瑞恩刚想问菲先生为什么要扇自己,却听对方语气格外严肃:“小心点,米特先生不是普通人。” 奥瑞恩一下子清醒,警惕观察起身前的老先生。 他发现对方偏白的肤色并不正常,白得竟不带一丝血色,在阴冷环境的衬托下,凸显出一种阴郁的气质。 视线下移,奥瑞恩发现米特先生袖口露出的苍白手臂上有狰狞的伤口,大部分连血液都没有凝固。 ……所以,那些血液都是米特先生自己的? 想到这里,奥瑞恩顿时毛骨悚然。 继续深入观察,他察觉到米特先生与桦伽兰其余人截然不同的地方—— 对方的身上……似乎并没有携带魔石。 42. 血液研究 “米、米特先生……” 无人回应。 “米特先生!” 还是无人回应。 奥瑞恩开始怀疑面前的中年男子并非只是耳朵不好的程度。 自己无论如何呼喊都没有作用,奥瑞恩转而开始用行动反抗,尽管他并不想这样做,因为被退学的诱惑对他来说非常大。 对方没有携带魔石,奥瑞恩怕用魔法伤到米特先生,便企图用自身力气挣脱。 可无论自己怎么挣扎,米特先生那只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VentusTurbinis】 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奥瑞恩顿时感觉脚下生出了一阵旋风,企图将自己和米特先生分开。 可就算两人全部双脚离地,米特先生依旧死死拽着奥瑞恩,眼神里充满愤怒和决绝:“该死的小孩!你又做了什么!” 奥瑞恩欲哭无泪:“不,米特先生,不是我……” 可惜对方依旧没能听到。 方才施法的人是忒赛娅,见旋风咒没法将两人分开,她便改换思路,选择将两个人腾空拉近,阻止米特先生继续前往校长室。 期间,菲先生死死抓住奥瑞恩的肩膀,仿佛像是一只不会飞的走地鸡。 将固执的米特先生送到面前,南希迫不得已贴着对方的耳朵大喊:“米特先生!他是今年的新生!” 终于,米特先生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迟疑——他听见了。 “新生?原来是新生,”他先是反复念叨了几遍,随即重归于愤怒,“新生也不能被原谅!你没看过《新生须知》中的校规吗?第九十九条:任何人不得打扰魔药室中米特先生的实验!” 奥瑞恩对这条校规有印象,他还是非常委屈:“可是,米特先生,打断您实验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想帮您收拾地上砸碎的试管……” 对此,米特先生的反应不出所料,他扯着嗓子大喊:“你说什么?” …… 后来,在奥瑞恩、忒赛娅和南希的不懈努力下,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让米特先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而那些被烧伤的学生也在这段时间内得到了治疗……只不过他们的耳膜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记住!小利!永远不要碰魔药室中的实验材料,就算我没在进行实验!”这是米特先生第八次重复这句叮嘱。 奥瑞恩一脸疲惫,米特先生重复多少次他就答应多少次,也懒得纠正对方对自己的错误称呼了。 走出魔药室的大门后,三个人都觉得自己耳边有嗡嗡的响声,米特先生那可怕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连说话声也要不自觉地抬高音量。 “那位米特先生……是桦伽兰的教授吗?”奥瑞恩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果不其然,忒赛娅和南希纷纷摇头。 忒赛娅作为魔法生物院的学生,对这位米特先生有着更多的了解:“米特先生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教授,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才被桦伽兰接纳,长期躲藏于这里。” “躲藏?为什么要躲藏?”奥瑞恩很意外,没想到这座学校里竟然也有和自己抱有相同目的的人。 忒赛娅故作深沉道:“因为……米特先生是一位罕见的无魔者。”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没等忒赛娅继续说完,他率先反问道:“米特先生躲藏于这里的原因……是因为神教会?” 忒赛娅嘴巴半张,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一旁的南希敏锐地眨了眨眼,悄悄把这位年轻人重新审视了一遍,随后替忒赛娅做出回应:“据我们所知,桦伽兰愿意接纳米特先生,是因为他有着非凡的魔药天赋,而他躲在魔药室的原因是……” 说罢,三人正好走出了阴冷的长廊,重新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 “米特先生不能晒太阳。” 奥瑞恩没理解南希的意思,反问道:“米特先生是吸血鬼?” 吸血鬼是一种隐秘的种族,据说几乎不会在大部分种族面前暴露自己。 忒赛娅摇了摇头:“不,小瑞,你有没有注意米特先生的眼睛?” 奥瑞恩略微回想,记起米特先生的眼睛……是很罕见的粉色。 他恍然大悟:“原来他花白的头发不是因为年龄——” “没错,”忒赛娅赞同道,“这应该是某种疾病,米特先生认为这种疾病的由来是自己的血液出现了某种问题,他缺乏相关的实验设备,桦伽兰的某位教授看重了他的才能,便破格录用了他,让他帮忙治疗受伤的教授和学生们。” 也就是说,只要在魔法领域有独特的天赋,就算是无魔者也能进入桦伽兰,谋求一份工作。 可奥瑞恩依旧有一点不明白:“可既然这是某种疾病,为什么米特先生不去找神教会?” 这一次,忒赛娅和南希都陷入了沉默,再深入的信息她们就都不知道了。 “因为当时……神教会想要他的命。” 这时,许久未说话的菲先生突然开口。 三人的目光同时向他聚集。 毛茸茸的白翅鸢似乎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眼神幽邃地望向通往魔药室的阴冷走廊:“十五年前,莫索·米特被神使逼到绝境,险些死在他们的手里。他的耳朵,就是被神使们搞坏的。” 话音落下,许久无人接话,尤其是忒赛娅和南希,她们看菲先生的目光由起初单纯的喜爱,逐渐多了一丝惊叹。 “菲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南希好奇问道。 这时候,菲先生再次扭过头,拒绝回答这名红发少女的问题。 奥瑞恩只好代为作答:“这是菲先生的能力,他似乎能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搜集到各种问题的答案。” “这是什么生物魔法?我从来没听说过!”忒赛娅是最激动的那个,她双眼放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将奥瑞恩肩上的鸟偷回去做研究。 这吓得奥瑞恩将菲先生从肩上转移到了怀里,用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脑袋。 不知怎的,奥瑞恩下意识觉得菲先生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于是他继续询问:“无所不知的菲先生,您是否愿意告诉我们,米特先生到底得了怎样的疾病?” 菲先生几乎是没有思考,很快回答道:“白化病,天生的疾病,就像一片红色的花田中偶尔会出现几株白色的花,这种疾病不会传染,除神术以外没有治愈手段。” “白化病……像米特先生一样的人我的确见过,但它的名字我第一次听说。”忒赛娅难得正经沉思道。 南希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米特先生的白化病难道和他身体中没有魔力的情况有关?” 众人再次向菲先生投去渴求知识的目光,可惜这一次,毛茸茸的白翅鸢没有回答,无论奥瑞恩如何抚摸它的脑袋、轻挠他的下巴都不起作用。 三位年轻人略有失望,但没有强迫菲先生回答,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无所不知的菲先生也不知道。 当他们走出魔法生物院的大门,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五点。 接下来要参观的是南希所属的附魔科学院,也是奥瑞恩最有可能加入的学院。 附魔科学院作为最新成立的学院,它从外观上就与先前两座学院有着明显区别。 没有纷繁的浮雕柱子,没有冗余的花纹地砖,没有富有年代感的挂画,建筑整体棱角分明、简约大气,有种超脱于时代的先进感。 尽管这样的风格在华莪大多数公民的眼中一点也不美观,完全不符合审美潮流,但这里的学生们都认为这是全世界最具美感的建筑,并曾在报纸杂志上多次宣传强调,企图拔高大众的审美,但很可惜,那些文章几乎无人问津。 黑白分明的金属大门即将被推开,三人的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吱吱声,似乎正以相当快的速度从空中向他们靠近。 奥瑞恩好奇回头,没想到竟迎面撞上了那只吱吱叫的神秘飞行物。 他没能及时反应,那生物直直撞向他的脸庞,让奥瑞恩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 哐当! 脸上贴着魔蝠的年轻人一屁股摔倒在地,他肩上的白翅鸢吓得扑棱了几下翅膀,稍稍费力躲开了魔蝠的袭击,静静停在自己主人的身旁。 “桑娜!你怎么在这里!”精灵忒赛娅一眼认出了魔蝠,并发出惊叹。 魔蝠桑娜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忒赛娅,而是蹭着身下人的头颅,像是捕获了某件宝贝。 可当满心欢喜的魔蝠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一张自己不认识的面孔…… “吱吱吱!吱吱?吱吱!” 魔蝠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疯狂地叫唤起来。 魔蝠转而环视四周,发现这个人类的身旁站着一只姿态优雅的白翅鸢。 像是自己的宝贝失而复得,魔蝠裂开嘴,当即朝着毛茸茸的白翅鸢飞扑—— 菲先生一惊,张开翅膀想要飞起来躲开,可对方是纯种的飞行生物,以他现在的飞行水平不可能躲开。 就在这时,奥瑞恩从地上迅速坐起,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使魔,替菲先生躲开了魔蝠的进攻。 这导致魔蝠桑娜不仅扑了个空,而且脑袋撞上了门框,当即肿起了粉红色的大包。 “你要对菲先生做什么?!”奥瑞恩恐惧地大喊,仿佛被袭击的对象不是菲先生,而是他。 魔蝠桑娜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挫败,再一次张开翅膀,朝着菲先生和奥瑞恩一起扑来。 可这一次,桑娜的动作被活生生停滞在了半空,因为忒赛娅伸手,及时掐住了这只魔蝠的后颈。 “桑、娜,”忒赛娅以一种威胁的口吻逼迫道,“你怎么回事,铁炉教授今天没给你喂老鼠?” 桑娜无辜地收起翅膀,用圆溜溜的眼睛表示“喂了,但我没吃饱”。 见邪恶的魔蝠被完全制服,奥瑞恩这才站起身,但手中依然紧紧抱着菲先生,不肯松开。 接着,似乎能轻松拿捏所有魔法动物的精灵松开了魔蝠,允许后者倒挂于自己的手臂上,随后从校袍内侧取出了一些粉红色的糖球,一颗一颗地扔进魔蝠的嘴里。 “这是铁炉教授的魔蝠,名叫桑娜,”忒赛娅边抚摸着桑娜倒挂的头顶,边向奥瑞恩介绍道,“是十分稀有的品种,能够靠声魔法轻松定位周围两百里的生命。至于习性嘛……如你所见,她相当黏人。” 蹭到了美味糖球的桑娜惬意的眯起双眼,接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开口说话。 忒赛娅领会了桑娜的意思,她一时有些迟疑:“铁炉教授……有给我传话?” 桑娜上下点了点头,张开嘴巴,露出喉咙深处闪闪发亮的特异魔石。 魔石微微发亮,连带着周围空气开始震动,这只魔蝠的嗓子竟然就这样发出了铁炉教授的声音: “忒赛娅!你现在立刻给我来一趟办公室!芙妮的体检报告为什么是一片空白!” 奥瑞恩有些庆幸,好在之前有米特先生给他们做脱敏训练,否则这位铁炉教授的怒吼声恐怕会吓到他心脏骤停。 周围有不少学生因此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菲先生也因此不太情愿地向奥瑞恩的怀中挤了挤,像是在躲避他们的目光。 精灵忒赛娅倒没有因这样的场景产生难堪的情绪,只是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这臭老头,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 直接称呼桦伽兰的副校长、魔法生物院的院长铁炉教授为臭老头,可见这位精灵的胆量不可小觑。 一直窝在忒赛娅校袍口袋中的卷毛兔子露出了耳朵,因为她刚才听到有人呼喊了她的名字。 见奥瑞恩比她自己还要担心,忒赛娅宽慰道:“我不会有事的,虽然臭老头的脾气也很差,但他很容易被哄好,只是有些遗憾,不能陪着南希继续带你继续参观了。” 说罢,不正经的精灵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于是又凑近小声加了一句:“其实我是故意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传授你一条经验:每个月交三份空白或完全错误的课业,可以有效增加你延毕概率。” 43. 许愿池 鉴于以上种种,当奥瑞恩正式参观起附魔科学院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南希,以及怀中不太愿意露面的菲先生。 红发少女南希一时有些担忧,因为自己并不像她的两位朋友一样健谈,害怕没能为这位擅长附魔科学的后辈介绍全面。 但没过多久,她发现似乎完全没有担忧的必要,因为作为新生的奥瑞恩,竟然比大部分附魔科学院的学生都要了解这座学院。 走廊两侧陈列着一些著名的附魔物发明以及历史,奥瑞恩一个不落地依次参观下来,双眼激动得几乎要燃起火光: 走廊的最开始,摆放着一张普通的写字桌,桌面上随意摆放着泛黄的手稿。 “附魔科学的起源地!谁能想到,当初奥菲德阁下就是从使魔契约中得到的灵感,发明出了附魔科学!” 一面白墙之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细碎魔石,呈现出最基本的附魔回路设计。 “太漂亮了,极致回路、消退回路、循环回路……设计这面墙的人简直是天才,这是美感与理性的完美结合!” 穿过门廊,左右两边屹立着五米高的巨型银白铠甲,见有人路过,他们停止挥动手中的长剑,向着他们行了一礼。 “这简直太威风了!我早就想见见巨大的附魔物要如何运作了!” …… 这让一路落后的南希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带了一位精力旺盛的小弟弟,在附魔科学博物馆参观? 不过奥瑞恩不知道的是,其实现在附魔科学院的大堂要比以往空旷许多,也冷清许多,因为原本陈列物件中的大部分,都是含有奥菲德肖像元素的油画和雕塑。 好不容易参观完大堂,奥瑞恩高兴地步入下一片区域。 他本以为这里会有更多有关附魔科学的展出,却没想到这条走廊竟是空旷一片。 嗯……也不算完全空旷,因为人群都聚集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群人看着有些奇怪,既有学生也有教授,他们大多都跪拜于地,像是在虔诚祈祷。 奥瑞恩抱着菲先生走上前,发现他们所祈祷的对象竟然是一块数十米高的石碑,石碑上刻着: 【这里记载着,盛世英雄、深渊终结者、桦伽兰终身荣誉教授、附魔科学院创始人兼院长,第九十届首席宫廷法师、拥有高贵血脉的华莪帝国皇室成员,奥菲德·丝菲亚·彭铎的伟大事迹……】 菲先生当即闭上了双眼,似乎永远不想醒来。 奥瑞恩惊得一时合不拢下巴,这头衔可比他在老树屋那些书中见到的要长多了,而且奥菲德所做出的伟大事迹竟然有…… 奥瑞恩直接从石碑的最顶端看向底部。 ……整整三千二百一十五条! 甚至最后一条是今天刚加上去的: 【盛世917年4月1日,伟大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出席了第914届桦伽兰开学典礼,并向艾登·银刃提出了十分具有针对性的建议,让我们赞美他!】 奥瑞恩愕然,这样的伟大事迹,真的不会再惹那位矮人银刃生气吗? 他的视线在附近随意游走,没想到果真发现了矮人银刃熟悉的身影。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是这群奥菲德“忠实信徒”中最虔诚的一个。 “感谢您,奥菲德阁下!感谢您慷慨的建议,从今日起,我决定要做出全大陆最漂亮、最绚丽、规模最大的附魔烟火!”矮人银刃边跪拜边大声发誓。 不仅如此,在奥瑞恩印象中,红发少女南希一向是冷静、理智、聪明的代名词,在跟上奥瑞恩的步伐后,她双脚并拢站立于巨大的石碑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念道:“赞美您,盛世英雄奥菲德阁下,为大陆带来了和平与安宁。” 这让奥瑞恩不得不确信——这群学生和教授,简直把奥菲德当作另一位神明来信仰了! 上次见到如此狂热的情形,还是他和阿特拉斯在坎丝蒂村口偶遇那位柯西少爷的时候…… 见奥瑞恩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南希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口,用气声提醒道:“你最好也装一下,否则如果被发现你对奥菲德阁下不敬,以后很可能会被学院的大多数学生和教授排斥。” 奥瑞恩本是不相信的,但南希刚刚说完,他就发现周围几名学生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他连忙双手合十,假装得相当虔诚:“伟大的奥菲德阁下,请保佑我能尽快见到我的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就连距离他最近的南希都没能听清,但菲先生例外。 菲先生听到自己的徒弟如此虔诚地向他本人许愿,在心底默默说了声抱歉。 就和在场所有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学生和教授们一样,奥菲德或是阿特拉斯,从来不是和许愿池一样的存在。 如果真的想要自己的课业和实验胜利,或是将某个不相干的愿望寄托在心理安慰上,那还不如切实行动起来,用自己的智慧去挣得想要的结果。 不过菲先生不知道的是,奥瑞恩这样许愿并不是真心的,他和菲先生刚才所想的一样,但在此之上要多出一条: 在奥瑞恩的心中,有着一位比盛世英雄奥菲德更加伟大且耀眼的存在——他的师父阿特拉斯。 为什么没有人崇拜我的师父呢?肯定是因为我的师父只有我这一个徒弟吧! 他在心中如此自满道。 在此之后,南希几乎带奥瑞恩走遍了附魔科学院的每个角落:丰富的魔石储藏室、附魔羽毛笔收藏馆、自由讨论室、附魔科学实验室、通宵自习室…… 这让奥瑞恩不禁生出一个疑惑,在南希向他介绍完最后一种类型的实验室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都不用休息的吗?” 这让正在思考接下来要如何带领奥瑞恩参观的南希陷入了茫然,她思考片刻后随即微笑回答:“当然,桦伽兰有提供娱乐休闲的场所,不过那都集中在学院后方的活动堂中,‘思绪之外’的活动教室也在那里。” 她示意奥瑞恩取出那份附魔地图,随后用附魔羽毛笔为他选中了一栋低矮但宽阔的建筑。 “我们的活动教室位于二楼的最里面,如果……你的心灵问题尚未得到解决的话,可以在每周四的下午到那里找我们。” 南希的声音向来没什么起伏,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语速,悄悄抬起浅灰色的眼睛,观察起奥瑞恩的反应。 面前的年轻人显然对南希的话语产生了疑问:“南希,你是不是搞错了,有心灵问题的……应该是我的师父才对。” 南希微微一笑,像是猜到了奥瑞恩会如此回应一样:“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心理问题,只不过他们往往无法意识到,或者身边没有参照对象。” 奥瑞恩怀中的菲先生从刚才起就一直没什么精神,听到这名红发少女忽然提起这个问题,他从饥饿与疲惫中抽出一丝精神,专注于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奥瑞恩既是惊讶又是担心,他迫切询问:“你的意思是,我也有心灵问题?” 南希点点头,带着奥瑞恩走出了附魔科学院,朝着北边的食堂前进。 “你的问题,忒赛娅和伊桑可能看不出来,但我有着丰富的经验,”南希的眼神忽然深沉起来,像是回想起了某段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非常确信,你的心灵问题是——记忆缺失。” 话音落下,奥瑞恩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记忆缺失?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的记忆从三岁以后都是完整的,三岁之前的记忆……正常人谁能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 菲先生睁开眼,眼神犀利地看着前方的红发少女。 “南希,你是不是判断失误了?我的记忆一直很完整,不存在缺失。”奥瑞恩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南希静静看着他,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逐渐降临的夜色为她的脸上增添了一丝说不清的神秘。 “每个有记忆缺失的人都会这么说, ”她的眼神冷静到可以洞穿人心,随后她话锋一转,“当然,如果这不会再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我认为你没有接受治疗的必要。” 说完,红发少女轻松转身,小步跑跳着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奥瑞恩反复琢磨着南希刚才的话语,终于领悟到对方隐藏的重要信息: 他当初在‘思绪之外’的帐篷中的失控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因为他的记忆存在缺失,加上情绪的崩溃,让体内的魔力突然逸散……这也说明了附魔斗篷失效的原因。 想到这,奥瑞恩快步追上,想问问南希自己的记忆缺失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想回答他的意愿,南希站在灯火通明的食堂门口,踮起脚眺望着里面长桌上的食物。 “我闻到了黄油鸡腿的味道,真是令人期待呀……”少女的眼中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求。 她正要接过小熊猫向她递来的餐具,奥瑞恩穿过人群:“等等南希,我想问你——” “欸欸欸!排队知不知道?校规可没规定新生拥有晚餐的优先享用权啊!”人群后方立刻传来不满的抱怨声。 奥瑞恩下意识回头道歉,可正因如此,他错过了与南希交流的机会。 红发少女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就算后来奥瑞恩进入食堂寻找,都没见到对方的身影。 “真是奇怪,南希前辈去哪里了呢?”奥瑞恩坐在宽阔食堂的一张长桌边缘,手里举着一只餐叉,不断向站立于桌子上的菲先生投喂着水煮鱼片。 就算菲先生想要极力保持住自己优雅高贵的形象,可被他不上心的主人饿了大半天,他实在难以把持,一口接着一口吞咽着不断送至嘴边的鱼片。 “我替你赶走了。”菲先生语气随意地回答道。 这时,这只样貌不惊的白翅鸢已经吞下了三大碗水煮鱼片,毛茸茸的肚子鼓成了球形。 “什么?!”奥瑞恩很是意外,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菲先生赶走南希的原因上,“菲先生,您还有这种能力?” 菲先生被奥瑞恩用白色的餐巾擦干了嘴边的汤汁,一脸骄傲道:“这没什么,也不需要魔力,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很多信息。那孩子是个少见的聪明人,领悟到我的意思后很快离开了。” 奥瑞恩对菲先生的崇敬再次上升了一个层次,随后他问道:“可是为什么呢?南希前辈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菲先生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承认其实是自己不想让他继续深入了解这个秘密,于是随口编织了一个谎言:“据我所知,你身上蕴藏的秘密应该很危险,如果与那位红发少女继续接触,你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暴露,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样会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原来是这样……”奥瑞恩若有所思点头,觉得菲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毕竟自己不了解南希,甚至其余所有桦伽兰师生的情况,贸然将自己体内含有大量魔力的事实告诉他们,消息一旦散开,神教会很有可能借此趁虚而入。 咽下晚餐最后一口奶油浓汤后,奥瑞恩忽然对桌上撑到有些犯瞌睡的白翅鸢说道:“菲先生,我好喜欢你。” “咕咕……咕?!” 菲先生的困意一扫而空,瞪大了紫红色的双眼,身上羽毛再次炸开,滚圆的身体一时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翻倒在桌边,并迅速向着桌缘滚去。 奥瑞恩没想到对方竟然疲惫到了这种程度,他连忙起身,在菲先生即将抵达桌缘前伸手抱住,及时阻止了低空坠鸟的悲剧发生。 短短一天内,菲先生就差点摔了好几次,这让奥瑞恩不禁怀疑,这白翅鸢的翅膀是不是一对摆设? 他单手托住菲先生的后背,不顾对方的挣扎,让他两脚朝天,另一只手轻轻拉起一只翅膀,企图检查他的翅膀是否有受伤。 可他的注意力却被另一样东西吸引—— 在菲先生毛茸茸的爪子上方,藏着一对小巧又丑陋的白色圆环。 44. 小鸟信使 奥瑞恩认得这圆环,除了尺寸不同,它们和阿特拉斯手上多出来的镯子一模一样,这显然牵动了年轻人灵活的思绪。 当奥瑞恩正要进一步确认这对圆环的时候,菲先生预判到了他的举动,毛茸茸的白翅鸢假装自己应激,伸出锋利的爪子朝奥瑞恩的脸颊蹬去—— 脸颊传来刺痛,菲先生的爪子在那里留下了三道不深的血痕。 这一下,却把菲先生吓怔住了,自己假装的应激反应好像有些过头了…… 不过奥瑞恩并不在意,他将菲先生重新放回桌子上站好,皱起眉头询问:“菲先生,请您告诉我,您爪子上的圆环是怎么回事?这对我很重要!” 菲先生浑身一个激灵,因为刚才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他们的目光纷纷向这里汇聚。 “发生了什么?” “那只使魔伤人了。” “天呐,祝这只胖鸟好运吧……” 可面前年轻人的目光显然让菲先生更加恐惧。 白翅鸢紫红色的眼睛来回转动,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 在众目睽睽之下,菲先生向前迈了两步,将毛茸茸的自己埋进主人的颈窝。 这个动作,只透露出一个信息: 对不起,主人,我错了,可以原谅我吗? “……” 周围不少女学生即刻发出了羡慕的惊叹:“好可爱的胖鸟鸟,真的不能原谅他吗?” 甚至有贴心的同学悄悄递上了两瓶愈伤魔药:“用三天就可以痊愈,不会留下疤痕,我替你的使魔赔罪了!” 换做平时,奥瑞恩一定会认真感谢对方的帮助,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事关阿特拉斯,奥瑞恩会不计一切代价向菲先生逼问。 他当即狠狠瞪了那几位凑热闹的学生一眼,就像刚才菲先生告诉他的那样,又是一个眼神就可以传递很多信息,奥瑞恩这是在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使魔,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那些凑热闹的学生被他接连吓跑,最终没能留下一瓶愈伤魔药,菲先生看着自己徒弟从未有过的行径,也真正意识到了现状的严重性。 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瑞,我需要换个地方向你说明。” 奥瑞恩没有过多怀疑,将餐具餐盘交给食堂中负责回收的小熊猫后,便带着菲先生一路走回了宿舍。 一路上,奥瑞恩一言未发,年轻人眉宇间透露出少有的严肃。 菲先生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孩生气的模样,他小心站在对方的肩膀边缘,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并不担心接下来要用来忽悠奥瑞恩的借口,而是对眼下冷淡的情况发自内心地感到后怕。 这让他回想起,奥瑞恩在地底时的样子…… 白翅鸢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直到门闩声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紫罗兰楼501室。 奥瑞恩将他小心翼翼放至鸟窝中,自己则坐于床沿,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菲先生,等待对方给出回答。 菲先生两只爪子在柔软的布料中不自觉踩了两下,随后深吸一口气,言简意赅:“我认得你的师父。” 奥瑞恩两只眼睛依旧睁得极大,并无表情变化,不知是早就猜到,还是认定菲先生在说谎。 菲先生对自己编织的借口很有自信,只不过没有之前那样威风,好让对方相信自己在说实话:“我与你师父是老朋友,知道他有一天会重返丝菲亚圣城,所以一直留在这里做他的内应。但这次很不巧,回来的时候碰上了意外,我和他都被逮住,被迫套上了这对镣铐。” 听到这,奥瑞恩皱了皱眉:“你说……这是镣铐?” 菲先生点头:“没错,用来限制生命体魔力的镣铐,神教会做的,它们不是附魔物,我和你师父都取不下来。” 奥瑞恩似乎一瞬间理解了某些事情,这解释了昨晚阿特拉斯洗完澡后头发为什么是湿的——那对镯子不是他主动戴上,而是被神教会逼迫戴上的。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奥瑞恩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气愤:“可恶的神教会,针对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搭上我的师父?那意外是怎么回事?神教会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菲先生如实讲述了有关召回令牌、冰冷圣水、蔬菜浓汤以及白色镯子的事情,只不过是以一只并不存在于现场的白翅鸢的视角,而且没有透露阿特拉斯就是奥菲德,以及他的师父曾经是一名忠实的神教信徒的事实。 听完后,奥瑞恩气得简直现在就想冲进东部神教区的神教堂,手搓一把合金长剑,将拉斐尔大主教的头颅砍下,好好解剖观察一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可这样的想法不现实,据菲先生的描述,整个神教堂上百名神使都不是人类,而且实力不详,贸然进攻等于送死。 稍微冷静后,他又开始后悔,那晚他被阿特拉斯哄骗,说要自己往他的身体中注入魔力,只是为了日后面对危险有能力反抗。 谁知道那其实是为了误导神使,让他们以为那束魔力光束的发出者是阿特拉斯,从而将被神教会追杀的风险转移到自己身上。 早知道这样,他那晚就不会经不住诱惑,将魔力输入阿特拉斯的体内! 年轻人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中的焦躁久久不能平息。 此刻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夜幕降临于整个丝菲亚圣城,洁白的月光洒进室内,但此时离桦伽兰的宵禁还有一段时间,宿舍区内传来师生们的谈笑声。 思考再三,奥瑞恩终于下定决心,脱下身上的校袍,改换成自己的附魔斗篷,冲向501室的玄关。 菲先生见状,连忙拍打翅膀,用不怎么熟练的动作降落于玄关旁的衣帽架上,声音和态度都尤为坚定:“你不能离开桦伽兰。” 他知道,奥瑞恩这是要溜出校门,回到阿特拉斯身边确认对方的情况。 奥瑞恩停下脚步,抬头与衣帽架上的菲先生对峙:“是我师父这样吩咐你的?但是菲先生,你不是他的使魔,你现在的主人是我,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行动,也没有替我师父执行命令的义务。” 菲先生低声嗤笑,用着与阿特拉斯极其相近的语气说教道:“你说 得很对,但不完全对,这个世上还有许多关系,比几张简单的使魔契约要牢靠得多、值得信赖得多,而这些关系的价值往往是无价的,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值得守护。” 听到这话,奥瑞恩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他似乎看见,自己面前白翅鸢雪白的羽尾处泛出银光,而瞳仁周围的紫色也变得更加深邃。 仿佛……阿特拉斯本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让他更加坚定不移地相信,菲先生与阿特拉斯是故交的说法。 见面前的年轻人出现了动摇,菲先生继续规劝:“相信我,瑞,你的师父现在很安全,那只乌鸦使魔不是摆设。” “当然,这还因为……我向来无所不知。” 因为他就在你的面前。 又过了近五分钟,奥瑞恩的手终于从把手上挪开。 他还是放弃了半夜溜出校园的想法。 但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奥瑞恩转身走到写字桌旁,拉开红木椅,翻找出两张空白的莎草纸,用普通的羽毛笔蘸了些墨水,开始刷刷地写起什么。 见他总算放弃了出门的想法,菲先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安稳落下,拍打翅膀飞到红木桌旁,想看看这小孩又想做什么闹心事。 视线落于莎草纸的第一行—— 我最亲爱的师父,阿特拉斯·辛克莱: 菲先生目光柔和,他看着奥瑞恩认真将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写入信中,又表达了他想知道今天阿特拉斯都做了些什么的强烈欲望,写好姓名,将莎草纸小心折叠装入信封,最后递与菲先生。 菲先生盯着信封眨了眨紫红色的眼睛:“你……是想让我帮你送信?” 倒不是因为他们的使魔契约中根本没有这一条,他向奥瑞恩伸了伸不怎么协调的翅膀,好像在说:其实我是一只走地鸡来的。 “噗。”奥瑞恩又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轻拍菲先生的头顶,“不麻烦您了菲先生,我去宿管室找一只宿管,委托它们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 奥瑞恩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他知道菲先生不太擅长飞行,万一送信路上出了事就不好了。 可菲先生却不乐意了。 按理说,这封信将会送给住在西区别墅中的自己,而奥瑞恩寄这封信的目的一定是要得到回信的,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分饰两角,来回往返于桦伽兰和西区别墅之间,光是想想就觉得低效、浪费时间。 想到这里,菲先生不再犹豫,张开鸟喙,将那封信从奥瑞恩手中夺下,留下一句“我才不是走地鸡”后,毛茸茸的白翅鸢拍打翅膀,从阳台飞入了夜色。 奥瑞恩快步跟着走出阳台,看着菲先生一上一下飞行于空中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觉得这只白翅鸢的性格与自己师父也颇为相像。 又独自一人欣赏片刻夜色后,奥瑞恩重新走进室内,期待着自己能够今晚就收到阿特拉斯的回信。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菲先生并没有前往圣城西区的别墅,更没有离开桦伽兰,而是悄悄飞进了附魔科学院顶楼的某间办公室。 45. 灾难将至 “敢问阁下……到底是谁?” 办公室中,棕发尖耳的中年男子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碧绿色的双眼目光锐利,语气却斯文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这是一间比校长办公室都要宽敞舒适的单人办公室,沙发、茶几、写字桌、台灯、地毯、各种文具和书籍,甚至隔间中有供日常起居的卧室。 加西亚校长立于单人沙发的后方,他面前宽敞柔软的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有着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他精致挺立的外表在一个星期前的桦伽兰可以说是随处可见,可现在那些雕塑油画都被藏了起来。 由法夫纳假装的“奥菲德”此刻浑身冷汗,他身体陷在柔软的沙发中,背脊却坐得挺直,像是一位正在接受批评的学生。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三大盘今晚食堂的特供菜品——黄油鸡腿,其中一盆只剩下了干净的骨头。 法夫纳有点想打饱嗝,但他清楚,要是自己顶着自己主人的样貌做出这样不雅的举动,他很有可能活不过今晚,于是硬生生把这个嗝咽了回去。 “咳,尊敬的加西亚校长,我没有说谎,我是我主人的那条巨龙,法夫纳。”这同样是“奥菲德”第三遍回答。 可惜,加西亚校长还是没能接受这个答案,在他的认知中,生命体可以通过光魔法和暗魔法改变外貌,但绝不可能改变本身的形态,他语气斯文却不容反驳:“现在与过去不同,这个世界上的巨龙不再只有一条。” “奥菲德”眼睛锃亮:“什么?你是说我的同族没有灭绝?” 加西亚校长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就比如今天下午,我们的新生用火魔法召唤出了一条巨龙,它的名字……也叫法夫纳。” 这话像是浇了“奥菲德”一桶冰水,他颇为不屑地摆手:“你是说那点火苗?也就比今早矮人的烟花好一点吧,比起我的龙息,那可差得远了!” 加西亚校长收敛神色,他握紧手中的木制法杖,法杖顶端的魔石发出亮光,他决定不再与面前的冒牌货废话,要用魔法将其赶出校园。 沙发中的“奥菲德”蹭一下起立,躲到双人沙发的后方拼命摆手:“我是真的法夫纳!正版的巨龙!” 加西亚在念诵咒语的同时,从长袍内侧取出了几根金属链条,用左手用力甩出。 “奥菲德”用尽全力躲闪,那些链条纷纷嵌入墙壁,将“奥菲德”围困在中央,像是编织出了一张蛛网。 随即,加西亚校长法杖顶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银白色的雷暴在那里酝酿。 披着“奥菲德”人皮的法夫纳急得欲哭无泪,就算他此刻扯动颈间围巾样的布料将自己变回乌鸦,也逃不掉加西亚校长的攻击。 “路易斯,停手,他没有说谎。” 忽然间,“奥菲德”身后传来一句命令。 法杖顶端的魔石逐渐黯淡,加西亚校长视线转移,看到办公处的窗口处出现了一只鸟类的身影。 加西亚校长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他试探性开口:“老师……是您吗?” 转头见到自己主人的法夫纳喜出望外,他不顾那些危险的锁链会电死自己的风险,殷勤地为白翅鸢打开了窗户。 白翅鸢拍打翅膀飞进室内,将鸟喙间的信封放于桌上后,旋转脑袋,扯动不存在的围巾。 一时间,奇特纷繁的花纹开始在白翅鸢的身上流动,羽毛翅膀迅速消失,身形不断放大,正版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很快出现在了写字桌旁。 而那条花纹繁复的围巾,正似有生命般悬挂于他的小臂上。 法夫纳见状不再用自己主人的样貌掩盖自己,同样用围巾将自己变回了乌鸦形态,在一旁高兴地扑棱翅膀:“主人,您可算来了,再晚一点,我可就要被他电熟了!” 阿特拉斯转动紫色的眼眸,冷冷瞥了法夫纳一眼,似乎在遗憾那样的事情竟然没有发生。 “去紫罗兰楼,帮我看着瑞的动向,记住不要被他发现。”阿特拉斯简单吩咐道。 法夫纳没有因没能得到主人的安慰而伤心,他回应了一声后,迅速飞出窗外,消失在了桦伽兰的夜色中。 办公室内,加西亚校长愣愣地站在那里,金属链条散落一地,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看到了什么。 能够自由改变生命体物种的附魔物,这显然已经超脱于现有的魔法体系之外了,奥菲德阁下的研究竟然进化到这种地步! 加西亚的视线在那条神奇的围巾上久久停留,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很快,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对方身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 “咳。”加西亚校长的视线一触即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阿特拉斯更加疑惑了。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每一个见到他的人或是鸟反应都如此诡异。 他凭借久远的记忆,在写字桌的抽屉中找出了一面小镜子。 阿特拉斯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镜子映出的倒影中,他的锁骨之上有一枚淡红色的可疑印记。 想都不用想,罪魁祸首除了那不安分的小崽子还能有谁? 一阵哐啷声后,阿特拉斯动作有些过重地将小镜子扔进抽屉中,自己有些惭愧地捂住上半张脸,转过身默默地将上身的衬衫牢牢扣上。 加西亚校长恢复正常,语气谦卑而斯文地问候:“欢迎回来,我的老师,您通过那只乌鸦……不,巨龙法夫纳向我们转递的要求都已经完成,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阿特拉斯拉开自己的办公椅,姿态颇为悠闲地坐了上去,左臂撑在扶手上,食指轻点侧额,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沉寂许久,昔日的盛世英雄沉重开口:“路易斯,如果我说,在不久的未来,圣城将会沦为一片废墟,以你的能力,你有信心保护好这里的所有民众吗?” 加西亚校长下巴微张,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甚至忘记了自己时刻保持的斯文与优雅,失声确认道:“您、 您的意思是,圣城很有可能发生重大灾难?” 阿特拉斯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凝重,他平静地纠正加西亚校长刚才的说法:“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不是圣城,而是……整个大陆。” 加西亚校长瞳孔微缩,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九十多年以前,那个时候他作为奥菲德教授手下唯一的学生,他能见到自己导师的机会并不多,因为那时候奥菲德教授常常在战场的前线奔波,很少回桦伽兰关注自己的课业。 而每当他终于出现在办公室中时,学生时期的自己总要面临来自这位盛世英雄的致命提问。 加西亚校长深吸一口气,低头回应:“我知道了,那个时候我会尽量将所有民众聚集到校内,以目前桦伽兰所有教授的能力,我们可以阻挡任何程度的袭击。” 阿特拉斯闻言微勾嘴角,柔声祝愿道:“那么……希望她的子民能渡过这场劫难。” 之后,这位盛世英雄不再开口,像是陷入了安静的沉睡。 加西亚校长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询问:“老师……您似乎看上去有些虚弱,是不是因为深渊的影响?” 在他的印象中,盛世英雄奥菲德绝对是他见过最高傲自负的人,而面前的他虽然样貌没有改变,但是气质由内到外的截然不同,就好像原本善于飞翔的鸟类被折断了双翼。 人人皆知盛世英雄的时间被深渊凝滞了,但倘若后者对他的影响并非如同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又或者深渊……其实没有被完全终结? 灯光下,阿特拉斯缓缓睁开眼,看上去真的十分疲惫,他摇了摇头,低声对自己过去的学生道:“我没事,不要多想,路易斯。” 加西亚校长没再多问,忧心忡忡地退出了办公室。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后,偌大的办公室归于寂静。 确认对方已经离去后,阿特拉斯不再硬撑,当即趴倒在写字桌上,额头不断渗着冷汗,呼吸声也变得深重。 稍有恢复后,他解开领口的扣子,起身走向办公室的隔间。 隔间中除了卧室,还有一件小型洗手间。 阿特拉斯走进漆黑的卫生间,不需要开灯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他背靠住瓷砖墙壁,冰冷的温度让他一时间难以适应,但这不重要。 他将手伸进腰间精致的小布袋中,从中取出自己的魔石手背链,没有将其戴上,而是直接握于手中念出咒语: 【CrusEva】 魔石发出暗淡的光线,随后归于黯淡,阿特拉斯没有犹豫,解开衬衫的所有扣子,直直注视着洗手间全身镜前的自己: 面色和耳尖异样潮红,锁骨处还残留着淡红色的痕迹,胸口在喘息声中不断起伏,三股辫末端的紫水晶发饰在随之晃动。 而在那光洁的小腹上,出现了形如荆棘的金色的印记,印记盘踞了整个小腹,顺着人鱼线最终没于长裤的腰带中。 这是……他与奥瑞恩的使魔契约。 46. 锵锵!是礼物~ 劳累了一整天,加上昨晚由于不可言说的原因熬到了凌晨,没能等到菲先生回来,奥瑞恩的眼皮就开始止不住地打架,才撑了半个小时,年轻人就将自己裹进了柔软的被窝。 朦胧的梦境之中,奥瑞恩耳边传来翅膀拍打的声响,睁开双眼,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坎丝蒂河谷的老树屋里。 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户,洒在写字桌上层层叠叠的书籍和莎草纸上,窗户外草浪翻滚,小型耕田中生长着谷物和蔬菜,法夫纳正衔着水壶浇水,耕田的上方出现了迷你彩虹。 现在是正中午,奥瑞恩意识到是时候提醒自己的师父起床了。 他起身走出卧室,打开阿特拉斯的房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窗帘大开,房内整洁光亮。 奥瑞恩愣住了,阿特拉斯……已经起床了? 他几乎找遍了老树屋中的每个角落,却始终没见到阿特拉斯的身影。 “师父!您在哪里?” 他一遍遍呼喊。 再次路过窗户时,他发现在耕田上浇水的法夫纳也不见了踪影。 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划过脖颈,奥瑞恩浑身寒战,不知不觉这间老树屋中只剩下了自己。 又是一阵翅膀的拍打声,这次的声音更加近了。 奥瑞恩迅速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翅鸢。 “菲先生……?”奥瑞恩不太确认,菲先生看上去似乎不太一样,紫红色的双眼变得猩红,并且失去了高光,看上去与真正的猛禽毫无区别。 菲先生没有回应,他站在楼梯的扶手边,而在那扶手的下方,漆黑地铁门半开着,从中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嘶……嘶嘶……” 奥瑞恩听到门后传来声音,像是有风在门内涌动。 他牢牢握住扶手,一步步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伸手推开漆黑的铁门,那声音却没有因此放大,依旧在遥远处不断呼喊。 地下室中,一排排沉重的书架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暗。 在黑暗的中央,一顶花纹繁复的尖顶软帽悬浮在空中。 而在那顶帽子的前方,站立着一个奥瑞恩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 “师父!”奥瑞恩惊喜出声,可心中总感觉有某种异样。 阿特拉斯静静站在那里,很久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了满是泥泞和鲜血的脸庞: “你……是个怪物。” 奥瑞恩发出了尖叫,他被这场噩梦吓回了现实。 奥瑞恩猛然起身,浑身都是冷汗,他发现自己身处桦伽兰的宿舍内,没有回到坎丝蒂村的老树屋中。 而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球状物,他因自己身体的动作被向后弹起,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于床尾。 “菲先生,您终于回来了!”奥瑞恩喜出望外,现实带来的真实感让他感到安心。 菲先生用翅膀支撑着身体重新爬起,颇为不爽地将鸟喙中的信封丢下,似乎正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奥瑞恩赶忙挪动身体,替菲先生梳理身上炸开了的羽毛:“很抱歉,菲先生,我吓到您了。” 菲先生看似高傲地扭过脑袋,实则心中在默默盘算:当着我原身的面,他曾多次刻意隐藏噩梦的内容,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问清他噩梦的由来。 谁知白翅鸢刚要开口,刚才还在安抚自己的人类,注意力即刻被另一件事物吸引,奥瑞恩高举起崭新的信封,高兴到两眼闪烁出光亮:“师父给我回信了!” 在对方的视线之外,菲先生皱起不存在的眉毛,对这种被冷落的感觉十分不适应。 一向端庄高雅的白翅鸢做出了一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举动,啪的一声,他用鸟喙将奥瑞恩手中的信封夺了回来。 “?” 面对菲先生这能称得上诡异的行径,奥瑞恩第一时间不是生气,而是感到诧异。 他很快反应过来,委托菲先生替自己送信的要求,并不在他们的使魔契约内,所以菲先生这是在向自己索要报酬。 于是在菲先生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年轻人轻快地蹦下床,跑到写字桌旁,开始捣鼓起自己随身行李中的材料。 不出五分钟,奥瑞恩两只手背在身后,微笑着走了回来。 高大的身影缓慢将自己笼罩,这让现在只是只鸟的菲先生不禁有些害怕,他下意识闭上紫红色的双眼。 随后,他感受到奥瑞恩伸手探向了自己的脖颈,似乎在那里留下了某样东西。 菲先生睁开双眼,视线下移,看见那样东西是一条镶有魔石的吊坠。 “这条魔石项链送给您,”年轻人边说边来回审视着带着魔石项链的菲先生,似乎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菲先生您无所不知,肯定知道许多咒语,而且您现在可以享用我的魔力,这意味着您可以使用任何你所知道的魔法,一条可以随身携带的魔石项链是最好不过的报酬。” 菲先生愣愣地站在那里,鸟喙中叼着那只信封,久久没有反应。 直到奥瑞恩小心翼翼询问:“所以……您现在愿意将信封给我了吗?” 菲先生只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将信封随意丢到自己主人手中,便头也不回地蹦进了床头的鸟窝,再也没了动静。 奥瑞恩没有多想,以为菲先生陪自己忙了一整天,肯定是累了,他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手中的信封上。 他走至阳台,取出信件,就着月光仔细起来: 我最聪明的徒弟奥瑞恩·辛克莱: 我已收到你的信件,很高兴看到你在桦伽兰中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菲先生是一只很不错的使魔,记得时刻将他带在身边,也不要忘记给他提供食物,如果他高兴了,说不定会额外回答你几个问题; 加强校袍的附魔效果是非常明智的决定,一定记住不要将真实样貌暴露于任何人;至于加西亚校长,根据你信件中的描述,我可以确定对方是一位半精灵,即人类和精灵的混血; 有关那位南希小姐对你做出的诊断,我认为你可以听从菲先生的建议,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上,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尝试。 至于我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我不认为作为授业者的我有义务要向你汇报,但幸运的是,我今日心情格外不错,可以向你透露一条信息——别墅中的厨房依旧完好。 来自你的授业者,阿特拉斯·辛克莱。 完信件后,奥瑞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潇洒优雅的签名上,幻想着对方在莎草纸上挥动羽毛笔的模样。 进行了颇为折磨的心理斗争,奥瑞恩最终放下了将信件放于鼻翼之下的想法,转身走向床铺,将信件小心翼翼压在了枕头下。 桦伽兰的夜晚幽深而宁静,奥瑞恩躺在温暖的被褥中,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那封信似乎可以替他抵挡下所有可怕的噩梦。 他闭上双眼,很快再次进入了梦境。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老树屋与神秘的地下室,而是看到他的师父阿特拉斯,此时此刻就静静坐在他的床边,轻拍着自己的背脊。 就像小时候,自己甚至还分不清阿特拉斯是自己的爸爸还是妈妈的那段时间。 他下意识伸出手,将对方牢牢抱住,不肯放开。 而片刻之后,一道白光在自己的脸颊边亮起,冰凉而舒适。 *** 从来没上过学的奥瑞恩对校园生活有着非同一般的憧憬。 一大早,他填好维克托交给他的资料表,并将其寄存在宿管室的帕米先生那,接着带上菲先生,跟着附魔地图上的指引,在事务楼中找到了桦伽兰的财务部。 整整二十三枚银币整齐堆放在高高的柜台上,柜台后方的年轻男子清点并辨别真伪后,不咸不淡地吐槽了一句:“我还以为,坎丝蒂那样地方来的学生估计连这样小的数目都支付不起,本不想催促你尽快缴纳赔偿……没想到你只是忘了。” 这位男子的校袍上的标记呈现金色,左臂还有蓝金白三色的袖章,这说明对方是来自基础元素院的学生,同时属于学生会。 通过观察,奥瑞恩推测这名学生应当出身家境很不错,身上随处可见各种宝石戒指和胸针,校袍反倒成为了他身上最朴素的衣物。 简单的检查后,这名学生依旧没有放下对奥瑞恩的怀疑,他举起魔石,放置到那堆银币之上: 【MetallumAbsorbet】 片刻过后,无事发生。 直到这时,那名学生才满意点头:“很好,看来你没有临时用金魔法造假,要知道,这样的行为可是犯法的。” 奥瑞恩实在对这位学生会成员的说话方式感到不适,本想着尽快离开,没想到对方却从柜台上方递给自己一张莎草纸。 奥瑞恩看到那张纸上写着:学生会入会申请表。 他很是诧异,上一秒还在各种嫌弃自己,现在就想着拉拢他加入学生会? 想起那名名叫维克托的好心学生的忙碌模样,奥瑞恩绝不允许自己美好的校园生活向那种方向发展,他当即开口想要拒绝。 却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先一步,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道:“不要误会,新生,这不是给你的,就算你偷偷填了,我们也不会通过你的申请。” 奥瑞恩用力捏着那张申请表,差点将它当场撕成碎片。 “不知道伊桑殿下那样的人物是怎么看上你的……”那学生玩弄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心不在焉道,“把它交给伊桑,就说圣城最大的银行家,麦布·贝特的儿子,依折·贝特真诚邀请他加入学生会,希望他不要拒绝。” 奥瑞恩废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想揍对方一拳的冲动,他本不想招惹对方,毕竟他的师父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忍住怒火,转身离开财务部的柜台。 可谁知,一只在他肩膀上安分守己的菲先生突然暴起,胸口的魔石项链闪烁,扇动翅膀在那位银行家儿子的头顶掀出了一阵小型雷暴。 轰隆一声,贝特先生没能躲过,一道闪电直直劈下,将他油光发亮的背头劈成了焦黑的爆炸头。 “哈哈哈哈——”奥瑞恩没忍住笑出了声,却引来了对方的怒视。 菲先生重新落定在他的肩膀上,高昂着头提醒道:“赶紧跑。” 奥瑞恩没有犹豫,将肩上的菲先生抱进怀中,飞快地跑出了财务部所在的房间,只留下贝特先生的怒吼在走廊中回荡。 47. 金色大树 “站住!给我站住!”贝特先生的执着超乎奥瑞恩的想象。 作为丝菲亚圣城的上层贵族,此刻对方已经完全忘记贵族身份该有的礼节,边狂奔于楼道中边释放着各种魔法,企图拦截下可恶的城外人和他的鸟。 贝特在战斗咒语方面相当娴熟,他先是向地面施法,将其改造成了泥泞的沼泽,随后用火魔法召唤出一条毒蛇。毒蛇迅速蜿蜒向前,企图将困于沼泽中的人和鸟烧成灰烬。 奥瑞恩没想到这位贵族少爷会如此易怒,竟然在走廊内展开了这样大规模的进攻。 但面对贝提的攻击,他并不慌乱。 他从校袍内侧取出一只普通的铜质打火机,朝着火蛇打开盖子。 嘶—— 打火机迅速吸收火蛇的身体,眨眼间只剩下痛苦的嘶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打火机是老树屋中常备的附魔物之一,用于快速灭火和点火。 贝特惊愕地张大嘴巴:“你对它做了什么?!” 还没等他从惊愕的情绪中回过神,奥瑞恩趁机展开了反击。 他先是取出了迷你附魔水晶球,将自己和菲先生隐藏起来,原本荡漾的沼泽归于平静,随后走廊内无故掀起了阵阵冷风。 贝特迅速警惕起来,他停止了将地面变成沼泽的魔法,窗外却像是被盖上了一层黑布,周围一下子变得漆黑,冷风吹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这位圣城贵族的双腿不由得开始颤抖,他害怕地用光魔法在手中点起光球,光球在黑暗中不断膨大,可无论如何都无法照亮这片黑暗。 “这、这怎么可能?”贝特惊愕出声。 作为暗魔法的对立魔法,等量的光魔法可以消除等量的暗魔法,自己明明用尽了所有魔力,可这片黑暗却没有一点要消退的迹象。 这意味着两种情况:一,对方用了某种强大的附魔物;二,这城外人的魔力……远高于自己之上。 光球没能撑多久就在黑暗中彻底熄灭,随之一同熄灭的还有贝特心中最后的希望。 就在他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时候,他清楚感受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肩。 贵族少爷咽了咽唾沫,艰难转过脖子—— 一副雪白的骨架正在向自己招手,眼中燃烧着蓝色的诡异火焰。 可怜的贝特先生没能来得及发出尖叫,先行两眼一翻,当场昏死。 结束之后,奥瑞恩解除了周围环境中的暗魔法,以及施加于自己身上的幻术,蹲下身子观察贝提先生的状况。 确认对方还有呼吸,他便站起身,不再考虑这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 后果越严重越好,他这样想着,最好是加西亚校长一怒之下将自己开除的程度。 肩膀上的菲先生全程则是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过一次,仿佛相当笃定自己的主人能轻松解决这个蠢货。 不过很快,奥瑞恩的声音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咦,尤娜?你什么时候来的?” 菲先生睁开眼,看见高大威风的独角兽挺直身体站在前方不远处,看位置,这只独角兽应当是经历了后半程,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相当优雅地甩动了脖子上的鬃毛。 哼,看来大银行家的儿子连一只独角兽都不如。 菲先生在心中如此嘲讽。 奥瑞恩则是有个疑问,如此窄小的室内走廊,这只高大的独角兽是从哪里进来的? 只见尤娜高傲地向前迈出两步,随后侧身向奥瑞恩展示了自己背上的包裹,示意其中有给他的东西。 奥瑞恩好奇上前,从包裹中各种用于编发的装饰中找出了一封信件,封面上写着: 辛格先生收,来自你“思绪之外”的朋友们。 见目标成功接收了信件,尤娜不再停留。 她头顶上的魔石长角发出耀眼神圣的光亮,张开翅膀在周围掀起阵阵疾风。 洁白高大的独角兽虚空踏动马蹄,就那样直直穿墙离去。 留下奥瑞恩头发凌乱地站在原地。 他激动地询问肩上的白翅鸢:“菲先生菲先生!您您您看到了吗?刚才尤娜她——” “看到了,”菲先生简短回答,似乎对此毫不意外,“这是独角兽特有的魔法能力,能将自身虚化为薄纱,毫无障碍地穿过几乎所有事物。” “这简直太酷了!”年轻人发出惊叹,差点兴奋地跳起来。 不过菲先生没告诉奥瑞恩的是,独角兽向来作为精灵一族的圣兽,很少在赫斯部落以外的地方出没,而忒赛娅竟然能将这只独角兽堂而皇之饲养在桦伽兰,这其中很有可能隐藏着秘密。 奥瑞恩没有多想,他打开手中的信封,边看边朝事务楼外走去。 信件的内容很多,而且完全没有一封信该有的格式规范,字迹飘逸凌乱,像是想起什么写什么。 奥瑞恩将内容进行了总结概括,“思绪之外”的朋友们对昨天的不辞而别表示了歉意,本想最近再找个日子继续参观,但很不巧,他们的导师分别给他们布置了相当繁重的课业,没人能抽出时间。 奥瑞恩并未对此感到十分遗憾,毕竟只要菲先生心情好,他似乎也能带着自己解说校园中的事物。 除此之外,三位学生还好心地为奥瑞恩提供了入学宣讲方面的建议,由于他擅长的是附魔科学,伊桑和忒赛娅的课题内容没有参考价值。 而南希的课题涉及……一些特殊原因,无法透露,所以他们推荐奥瑞恩去一趟图书馆,桦伽兰的图书馆拥有世界上最齐全的魔法书,他们保证奥瑞恩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在信件的最后,三名学生还不忘问候一声菲先生,忒赛娅控诉对方吓得她的卷毛兔子昨晚一根胡萝卜都没碰,要求菲先生不准向小芙妮展露恶意。 看到这,菲先生高傲地哼了一声,扭过毛茸茸的脑袋。 他根本没有恐吓那只卷毛兔子,那只是正常的注视! *** 桦伽兰图书馆位于校区的北部,其外观是一棵金灿灿的参天大树,模样相当显眼,就算没有手中的地图,奥瑞恩也能轻松找到。 虽然是树的形状,但建筑本身大多由金魔法和土魔法制成,挺直粗壮的树干蜿蜒向上,在与云层交接的地方伸展出金色的枝叶,每时每刻向下散落着金色的光点,兼具华丽与神圣。 奥瑞恩带着肩上的菲先生,自走入图书馆的大门起,头就没有低下来过。 大门后是图书馆的接待大厅,大厅的三面墙上都塞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由专门的附魔物和魔法生物们负责打扫和检查。 而最后一面墙上开有足足一百扇木门,分别通往不同的区域,其中最显眼的是分别为蓝金白三色的木门,因为代表着三大学院对应的学科,三扇木门的规模最大,进出的师生数量也最多。 而那些师生出入木门的方式很奇特,他们坐在不同样式的附魔扫帚上,说出相应区域的名称,扫帚就会带他们前往对应的区域。 扫帚的款式不同,它们的速度和前行方式也各不相同,款式先进的速度又快又稳,而那些老旧得几乎要断裂的老扫帚则飞行得十分缓慢,好像随时随地都会从空中坠落,变成一把普通的扫帚。 奥瑞恩似乎回想起什么,对肩上发菲先生激动道:“这个我知道,我师父和我讲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巫师和扫帚是一对密不可分的好搭档。” 菲先生先是一愣,随后有些迟钝地昂起脑袋,用一种十分勉强的语气说道:“你的师父……说错了。” “怎么可能?”奥瑞恩下意识反驳,在他心中,阿特拉斯永远是正确的。 “呵呵呵呵……”不远处传来苍老但和蔼的笑声,“这只小鸟并没有说错。” 一人一鸟随即抬头向前方望去,发现接待大厅偌大的柜台后方伫立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 这位老爷爷戴着蓝白波点的柔软睡帽,面色红润慈祥,花白的胡子更是长到要垂落到地面。 浅蓝色的眼眸像是浩瀚的大海,其中蕴含着不可计量的知识,他向奥瑞恩解释道:“自人类的历史被开始记录以来,扫帚与巫师从来不存在特定的关系,而这里用它们当作运输工具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九十七年前,盛世英雄奥菲德发明了这样的附魔物。” 又是奥菲德,奥瑞恩不禁在心中吐槽,看来这位盛世英雄并不只是一位头脑简单且疯狂的武器爱好者啊。 “可是我的师父告诉我,在很久以前,扫帚是巫师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他们可以乘坐扫帚前往任何地方。”奥瑞恩还有些不服气。 老爷爷抬眼思考了片刻,像是在翻阅脑海中的书籍,片刻后依然坚持刚才的说法:“很遗憾,现有的历史中,并不存在这样的说法。也许你的师父是一名学识渊博的历史学家,不知我是否可以知晓他的姓名?” 奥瑞恩犹豫片刻,觉得面前的老爷爷不像坏人,便将这个名字告诉了他:“我师父叫做……阿特拉斯·辛克莱,但这很有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因为这是菲先生告诉他的。 “辛克莱,辛克莱……”慈祥的老爷爷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深邃的沉思,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奥瑞恩和菲先生的存在。 奥瑞 恩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便挪悄悄挪动着步子,前往柜台旁的扫帚区,从中挑了一把看上去还算新的胡桃木扫帚,侧坐上木制手柄,念出“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后,乘坐着扫帚稳稳上升至空中。 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所对应的木门很高,奥瑞恩怀疑屁股下的扫帚要带着自己直直撞上天花板,好在在那之前,胡桃木扫帚改变了方向,带着他们进入了木门。 而就在奥瑞恩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没多久,老爷爷的目光终于再次变得明亮,他想起来自己听过辛克莱这个名字。 “孩子,你难道是——”老爷爷欣喜望向前方,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的木门后,菲先生扭转脑袋,确认刚才那位老爷爷不会追上他们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身旁的奥瑞恩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过廊两侧玻璃橱窗中的各种奖杯奖项所吸引,奖项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华莪帝国每一任首席宫廷法师资格证复印件、桦伽兰学院创新魔法大赛奖杯、帝国各项重大事件贡献证明…… 看得奥瑞恩目不暇接,最终眼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们是世界第一。 坐着扫帚通过过廊后,他们抵达了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天花板上的吊灯将这里照得灯火通明,木制地板上摆放着望不到尽头的书架,每个书籍区域用可供休息的长桌长椅分开。 奥瑞恩将扫帚放置在停靠区,带着菲先生毫不犹豫走进了标有优秀校友的几排书架。 有关优秀校友的记录是按年份分类的,而每个年份下又按姓名的首字母排序,而且书脊上还用了蓝金白三色的贴纸区分,表明这些校友所属的学院。 桦伽兰每年的新生从不超过十个,毕业的人数也同样如此,但由于917年的悠久历史,档案数已经累计到了惊人的4126。 总而言之,如果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找起来应该毫不费力,但很可惜,奥瑞恩并不清楚,如果一本本翻过来,他还不如直接冲回西区的别墅,逼迫阿特拉斯直接告诉瞒着自己的秘密。 于是他左右张望了两下,确定没人在附近后,转头低声询问肩上的白翅鸢:“菲先生,您既然和我的师父是故交,那么一定清楚他的真名吧?能不能用这个问题的答案抵押今天的故事?” 菲先生早在编织出“故交”这个谎言后,就想到奥瑞恩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般回答道:“很遗憾,尽管我是他的故交,也不知晓他的真名。就像你作为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徒弟,同样不知道一样。” “名字不知道……那年龄呢?” “……他曾告诉我,他生于800年以前,但很显然,这是个谎言。” 奥瑞恩对菲先生的话深信不疑,他颇为苦恼地挠了挠头:“真是的,师父到底在瞒些什么啊!” 菲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之后闭上双眼,不再回应。 奥瑞恩想了想,走到867到901年对应的书架前开始寻找,他认为就算他的师父再貌不符实,也不可能超出这个范围。 这三十五年从附魔科学院毕业的优秀校友档案有七十一份,而男性校友只有三十八份,比起阿特拉斯布置给自己的课业,这是个完全可以接受的数字。 他带着菲先生在长桌上将所有档案翻看了一遍,排除掉近一半的非人类种族,剩下的二十份竟没有一个符合奥瑞恩的预期。 “将液体除吸管之外的方式送入口中的附魔物,吸管到底哪里招惹到你了?” “根据天气而改变形态的附魔皮鞋,的确有实用性,不过外观也太丑了吧!” “只要长时间不起床就会暴躁到揍人的闹钟,嗯……很适合我师父,但这一点也不优雅。” 翻完这叠档案,奥瑞恩没得到一点有关阿特拉斯的线索,反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有些精神衰弱地看向台灯上装雕塑的白翅鸢:“菲先生……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我还是想问,这座学校的学生……不会都是笨蛋吧?” 话音落下,菲先生没能坚持住,两颊的羽毛明显抖动了一下,尽管他很想承认这就是事实,但自己要维持住现在的身份:“就算是被公众认证的‘天才’,他们的能力也是截然不同的,比如昨天,那些被烧毁的毕业课题,的确有着很高的价值。” “至于这些……”菲先生鄙夷地看着这些优秀校友档案,双眼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污染了。 可他正要开口,对这些连路边石子都不如的课题发出致命嘲讽时,鸟喙一开一合,竟失去了嗓音。 48. 一个猜想 奥瑞恩当即起身:“菲先生!您——”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剩下的句子还没说完,同样也失去了声音。 一人一鸟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不知所措。 不过很快,他们听到后方的书架间传来了脚步声。 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学生走至他们跟前,左手食指放于嘴边:“难道你和你的使魔不知道,图书馆中禁止大声喧哗吗?” 惊恐迅速转变为喜悦,奥瑞恩认识这位双马尾学生,对方正是在坎丝蒂村里向自己出售那本“五分钟煮熟一锅食物的魔法”的克拉克小姐。 克拉克认出了奥瑞恩的身份,很意外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看到他,于是立刻挥手解除了禁声咒,转而对他们周围的环境中施加了阻断声音的魔法: 【VoxObstrue】 感受到声音恢复的奥瑞恩同样很意外:“克拉克小姐,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菲先生向来对外人很警惕,即使他之前见过这位克拉克小姐一面。 他拍打翅膀,蹲回了他的专属肩膀。 “你知道我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你的时候有多惊喜吗?”克拉克惊呼出声,压抑了许久的喜悦终于得到释放,“没想到我的客人也是一名被桦伽兰认可的天才!” 奥瑞恩一时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感谢您,克拉克小姐,您以及您的咒语册。” 克拉克挥了挥手:“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叫我克拉克就好。但客气归客气,这里是图书馆,根据校规第三十一条内容规定,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你和你的使魔要多加注意。” 这时,奥瑞恩看到克拉克校袍上的长条形徽章,不由得发出疑问:“所以克拉克……你还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 “当然,”克拉克悠闲地靠坐到一旁的长桌上,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沉甸甸的小钱袋,“作为这座学校中为数不多能挣到钱的岗位,我怎么可能错过。” 随后,这位双马尾少女目光扫过桌上的档案,意外地挑起了眉毛:“你在研究这些毕业生的课题?” 奥瑞恩想了想,克拉克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应当对这里档案情况更加熟悉,于是回答道:“没错,我在找一位毕业生的档案……你也见过,就是与我一起买下咒语册的先生,他是……我的朋友。” 听了这话,克拉克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好在周围施有声音屏蔽的咒语,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抬高音量:“那位年轻的先生已经从桦伽兰毕业了?!” 奥瑞恩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考虑到面前的年轻人来自坎丝蒂村,对桦伽兰这所世界顶尖的魔法学府并不了解,克拉克压下诧异,为他耐心解释:“咳,据统计,近五十年来,桦伽兰新生的平均入学年龄在三十五岁,平均就读时长在二十年左右,校史上更是没有少于八年的。所以我很确信,如果你朋友的真实年龄与外貌相符,他不可能是桦伽兰的学生。” “哦,当然,”克拉克最后补充道,“除了那个叫做奥菲德的变态天才外,他用四年毕业了两个学院。” 提到盛世英雄的名字,奥瑞恩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进入校史、优秀校友和教职工区域后遗漏了什么。 他继续问道:“克拉克,这里为什么没有有关这位盛世英雄的记录?” 按照桦伽兰对奥菲德的重视程度,他不相信图书馆中不存在有关他的详细介绍。 克拉克哈哈笑了一声:“这里当然没有!” 随后她从校袍中摸出一份列有图书馆所有区域名称的清单,伸手指向其中一个名为“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展览区”的地方。 “光这里寥寥无几的书架当然无法承载下这位英雄的光辉事迹,所以我们给他单独开放了一片区域,”克拉克向他介绍道,“你擅长附魔科学,肯定也对奥菲德阁下相当崇敬,我很推荐你去参观一下。” 说罢,克拉克顺势将这份清单送给了奥瑞恩,并表示自己早就背出来了所以不需要。 虽然奥瑞恩很想反驳,自己崇敬的人不是奥菲德,而是他的师父阿特拉斯,但那样容易被这座学校中起码三分之一的师生列为敌对对象,于是放弃了说出口的想法。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想我很快就会去往这片展览区的。”奥瑞恩向克拉克郑重感谢。 不过克拉克接受感谢的方式有些特别,她见四下无人,又从校袍内侧取出一只布袋。 掀开表面的布料,一排排整齐的咒语册出现在奥瑞恩眼前。 “我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看看这些咒语怎么样?这些都是我珍藏在校内不对外出售的,给你开个友情价,还是三银币一本,买三送一!”双马尾少女顿时变得热情洋溢。 奥瑞恩本想推辞,因为他的师父曾经教导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有节制,不能因为自己不缺乏财富而沉迷于物质娱乐。 但……他看到了那叠咒语册中与众不同的一叠—— 烹饪咒语大全: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咒语做不成的料理。 这些咒语册似乎属于一个系列,在所有咒语册中垒出了一个可观的高度。 看到奥瑞恩的注意被成功吸引,克拉克的嘴角不禁上翘,开始想象自己即将盈满的钱袋。 菲先生看看那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咒语册,又看看自家徒弟那不争气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大难临头。 就在奥瑞恩已经取出身上的钱袋,开始点数其中的银币时,他肩上的白翅鸢突然发难—— “咕咕咕!咕咕咕!” 菲先生剧烈地扇动翅膀,用自己强壮的双爪抓起那一整袋咒语册,像捕食猎物般带着它飞上了高空。 “菲先生?!” “坏鸟!” 下方的两人同时惊呼出声,看着白白胖胖的身影头也不回地飞出了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再也没了身影。 “抢、抢劫啊!” 克拉克一边尖叫一边冲了出去,也不顾身为图书管理员的自己违反了校规,就算被记处分她也要将那袋咒语册追回来,那可是她重要的财富来源啊! 奥瑞恩又是诧异又是慌乱,先前菲先生从来没出现过这种过激的情况。 难道是那叠咒语册中藏有危险的东西?可克拉克看着不像坏人呀! 顾不上思 考背后的原因,奥瑞恩拿回胡桃木扫帚,坐着它迅速飞出了校史、优秀校友与教职工区域。 扫帚悬停于空中,奥瑞恩与克拉克看遍了图书馆大厅的每个角落,几乎看到两眼昏花,却始终没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克拉克很受打击,抱着扫帚在空中大哭起来:“我的咒语册……我的金币……” 奥瑞恩有种直觉,这位双马尾少女应该和法夫纳很有共同话题。 向对方认真道歉后,奥瑞恩向克拉克做出了保证,自己一定从菲先生手中替她讨回他的咒语册,很快与对方告别,继续在图书馆的各个区域中寻找有关阿特拉斯的记录以及菲先生的身影。 他对找回菲先生和咒语册一事很有信心,因为根据他们的使魔契约,菲先生还没有向他讲述今天的故事,所以今晚十二点之前,菲先生肯定会自己回来,根本不用费力自己去寻找。 根据克拉克小姐提供的信息,他更加确信师父的记录不存在于那些档案中。 而且他注意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那句“真实年龄与外貌相符”。 这为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思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他的师父很可能用了某种魔法改变了自己的外貌,那么意味着他的年龄很有可能超过了五十岁…… 光是想想就让奥瑞恩有些不寒而栗,阿特拉斯知晓那么多久远的历史,还能让自己的容貌永葆青春,这个描述,非常像小时候阿特拉斯给自己讲的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老巫婆会抓晚上不听话、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将他们吃掉让自己获得年轻的外貌。 “不,这不可能!” 奥瑞恩用力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古怪的记忆扔出脑海。 他的师父说过,这是个科学的世界,这么离奇的故事只可能存在于传说中! 而且……就算阿特拉斯真是老巫婆变的,奥瑞恩对他的感情也不会动摇。 他重新整理起关键词:样貌与年龄不符、隐藏起真实姓名、擅长附魔科学、外貌英俊美丽…… 这些词汇逐渐与另一个形象重合。 “奥菲德……?” 奥瑞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师父连独自出门都做不到,畏光畏火畏生人,怎么可能是那位终结了深渊的大英雄? 可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思绪之外”三位学生对他师父做出了初步诊断: 他的师父并非天生这样,而是受到了某种不亚于战争的重创…… 被终结了九十六年的深渊战争。 奥瑞恩皱起眉头,心跳在不断加速—— 也许,这个猜想并没有错。 他当即对胡桃木扫帚道:“去奥菲德展览区!” “……” 胡桃木扫帚悬停在空中,没有任何动静。 哦,差点忘了,这座学校没有“知识库”的概念,这里的附魔物都很不智能。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标准的发音说道: “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展览区。” 胡桃木扫帚终于有了动静,载着奥瑞恩飞向对应的木门。 49. 正史是野史? 在桦伽兰,只要是有关盛世英雄的事物,总能给奥瑞恩带来超乎预料的震撼。 胡桃木扫帚尚未飞进木门,奥瑞恩就被里面挤在过廊上的装修风格闪瞎了眼: 整个过廊,包括木门,都被刷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色油漆,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向来访者宣告盛世英雄的高傲与奢华。 不过,同样因为桦伽兰中有关奥菲德的雕塑和油画被撤下,展览区中的陈列物品被搬空了大半,在这里向盛世英雄虔诚祷告的师生也少了许多。 奥瑞恩闭上眼睛穿过过廊,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一排摆满《盛世英雄传记》的高大书架,从中随意抽出一本,坐于长桌边开始翻看。 他本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物传记都充满无尽且单调的叙述,没想到这一本却不太一样。 这本传记大部分内容记录了奥菲德的校园时光,作者几乎以旁观者的视角,讲述了自己、年轻时的普鲁卡教授和一名华莪王子的日常。 王子的名字叫做查理·丝菲亚·卡佩……等等,那不是现在的国王吗?! 盛世807年,12月2日。 奥菲德再一次烧毁了他导师布置的课业,面对他的导师,也就是桦伽兰第七十九任校长,他给出的解释是:“我会的课业,我为什么要做?” 这让我、安以及查理都很羡慕,大概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像奥菲德那样的勇气,因为那些课业我们从来不会。 后来,奥菲德和我们开玩笑:“不会的课业?那更不用做了,我都不会,那整个华莪都不会有人会了。” 我们三个依旧无言以对。 唉,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啊! 奥瑞恩捏紧书页,在心中默默衡量:好像……是他师父能说出来的话。 盛世809年,6月9日。 奥菲德毕业了!这个变态居然毕业了!他明明才在桦伽兰待了两年!比我们三个前辈毕业得都早! 但诧异归诧异,我们三个还是决定带他溜出校园好好庆祝一下,我们挑了南区的长胡须酒吧,店主是来自萨捷高原的矮人,刚在圣城定居不久。 谁知道奥菲德这家伙根本不领情,我们提前了三天告诉他这个消息,结果这人当天就在桦伽兰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是安想尽办法,用五十根胡萝卜贿赂了一只卷毛兔子,才让我们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北面桦树林的一处地窖。 我在桦伽兰待了五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后来,我们架着奥菲德离开桦伽兰,来到了长胡须酒吧。 在查理的提议下,我们在原有食物的基础上,追加了四杯麦伍德啤酒——一种用麦伍德城特产小麦酿制的啤酒,酒精味很淡,气味以香甜为主。 主要考虑到奥菲德才成年两年,或许还接受不了度数较高的酒,但事实超乎了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奥菲德这家伙,才喝了两口,就趴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但这个状态下的奥菲德特别好逗,跟平常对任何人都爱答不理的模样完全不同,喝醉酒后的奥菲德有问必答,还特别坦诚,就是那副高傲的态度依旧没变。 后来,查理无意识问了一句:“我亲爱的表弟,你如此年轻有为,毕业后想要去做什么?” 我们本以为,被人人誉为天才中的天才的他,会回答宫廷法师,或者进王宫为国王效力之类的。 可奥菲德的回答却是:“这种被束缚住双手双脚的活还是让给你吧哥哥,我只想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继续研究我的魔法。” 结果,就在他说完这话后的第三天,战争前线传来了消息。 奥菲德的父母,两位相当优秀的宫廷法师,全部牺牲在与黑魔的抗争中,尸骨无存。 看到这里,奥瑞恩一时竟忘记了呼吸,他第一次对当年的深渊战争有了直观的认识。 短短一天,两名宫廷法师因此丧命,他们没能看到自己被誉为天才的儿子顺利毕业,灵魂也被永远囚禁在那片战场之上,这时候的奥菲德该有多么的…… 奥瑞恩调整情绪,正要捏起书页翻至下一章。 谁知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突然出现,从上方抽走了他手中的《盛世英雄传记》。 奥瑞恩一抬眼,发现长桌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有着一头灰色短发,眼睛深红,五官挺立俊秀,是属于放在人群中最夺目的那种。 他身上穿着桦伽兰的校袍,左肩上的蓝色标识说明,对方属于附魔科学院。 奥瑞恩一时被面前年轻人的样貌惊得有些出神,好久才开口问道:“请、请问你是……”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他随意翻动着那本《盛世英雄传记》,眉头紧皱,像是对这本读物意见颇多。 之后他随手一扔,借助拇指戒指上的魔石施展风魔法,顺势将这本书送回了书架。 奥瑞恩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这人谁啊?看着不像图书管理员,凭什么不让我继续看书? 陌生的年轻人抬起深红色的双眼,似乎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抱起胳膊,冷冷说道:“那本书上的内容都是假的。” “啊?!”奥瑞恩惊呼出声,又想起图书馆不得大声喧哗,又抬手学着克拉克的样子,在周围环境中施加了噤声咒。 “假的?你有什么证据?你又不是奥菲德本人!”奥瑞恩竟一时有些生气。 但面前的年轻人并不在意,他伸手指了指奥瑞恩,反问道:“你也不是奥菲德,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书上写得都是真的?” “你,我……”奥瑞恩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也因此对这位年轻人的好感直线下降,“你到底是谁?” 灰发的年轻人摊了摊手:“这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比起看这些来路不明的野史,不如去研究一下他在那些年的研究,对你的入学宣讲更有帮助,不是吗,新生?” 可是我不想入学啊!我要回到我师父的身边!奥瑞恩在心中如此反驳。 这位灰发的年轻人没想过多停留,提醒完后他便起身离开。 可刚走出没两步,身后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等等!”奥瑞恩拦住了他。 灰发年轻人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你还有什么事?” 奥瑞恩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身体下意识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因为……因为他感觉,这位灰毛前辈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 “你、你知道那些研究可以在哪里找到吗……额,或者有什么推荐?”奥瑞恩不得不临时编了个理由。 他本以为这位灰毛前辈会毫不犹豫拒绝,因为他看上去并不像他说得乐于助人。 “可以。”灰毛前辈简短回答道。 奥瑞恩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之后灰毛前辈抽回手,自顾自向前走去:“记得跟上。” 奥瑞恩快走两步,跟在他的身后,有些局促道:“那个,我叫瑞·辛格,你可以称呼我瑞。我可以……叫你灰毛前辈吗?” 话音落下,灰毛前辈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看了奥瑞恩一眼,似乎在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将姓名告诉他。 四目相对了半分钟后,灰毛前辈认命收回了视线,继续向前带路。 奥菲德的研究成 果被分为了两个区域,基础元素与附魔科学,对应着他先后毕业的两个学院,其中后者居多。 “想要让你的毕业宣讲足够新颖,坚实的基础必不可少,”灰毛前辈边走边介绍道,“奥菲德作为附魔科学的奠基人,前五年的研究成果全部具有相应的特点,后续几乎所有研究都是在这些基础上进行深入或创新。” 灰毛学生带着奥瑞恩穿过一排排书架,奥瑞恩逐渐发现,这位灰毛前辈并没有他展露出来的那么讨人厌。 每当他有疑问或是停下翻看书籍时,灰毛前辈总会在一旁耐心解答或是等候。 而周围路过的学生的目光大多都会被他们吸引,这主要是因为这位灰毛前辈的样貌太出众了。 可奇怪的是,奥瑞恩听过那些同学的谈论,他们似乎……没有人认识这位灰毛前辈? 之后灰毛前辈带着他来到一排位于窗边的书架,这排书架上的研究内容跟基础元素和附魔科学都没有关联,是奥菲德对于魔法本质的探讨。 他称魔力的本质是一种无形但真实存在的物质,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魔力可以对所有有形体的事物产生影响,那么那些没有形体的事物又会怎么样呢?比如生命体的思维。 这个探讨引起了奥瑞恩的兴趣,一方面是因为距离这个问题被提出已经过去了将近一百年,却依旧无人能解答。 另一方面,如果他能研究出这其中的联系,那么阿特拉斯的心灵问题是否能有机会从中得到缓解或是治愈? 奥瑞恩摆着这样的想法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又一本的研究记录,就着窗外的阳光沉浸起来。 灰毛前辈静静地靠在窗边,深红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眼神深邃而平静。 “嘘,这里这里,平常连图书管理员都不会来。” “真的吗?那我可要把‘宝贝’们藏这里了。” 宁静的时光被两位同学的谈话声打断了,奥瑞恩好奇地从书籍中抬起双眼,透过书架的缝隙,他看到两位带着兜帽的女同学正在前一排的书架上捣鼓着什么。 她们的行为相当可疑,时刻在张望四周有没有人靠近。 奥瑞恩怕被他们发现,赶忙蹲下了身子,灰毛前辈不太理解,但也跟着照做。 蹲下后,奥瑞恩才感觉到疑惑,明明可疑的是她们,为什么自己和灰毛前辈要鬼鬼祟祟的? 之后他们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发现那两位女同学从校袍内侧取出了三五本书籍,将它们塞进了书架的缝隙中。 那些书籍的封面与周围极为相似,不记住具体位置根本发现不了异常。 奥瑞恩很快想起,这难道就是校规中所提及的,向图书馆加塞不正当文学作品的行为吗?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灰毛前辈,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想是否属实,却看见对方竟是一脸疑惑,似乎完全没有往这方面猜想。 很快,两位女同学完成了加塞工作,并自认为她们的手段天衣无缝,手挽着手离开了这片书架。 在她们走后,奥瑞恩和灰毛前辈从书架后方走了出来,他们各自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可疑的书籍,就地了起来。 奥瑞恩选择的那本书名叫: 《盛世英雄在深渊被囚禁的八十年?》 这个书名相当具有吸引力,让奥瑞恩迫不及待翻至下一页: 众所周知,奥菲德阁下在深渊独自生存了八十年,而归来后,他的样貌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美丽动人。 人人以为他在充满危险的深渊中生不如死,可事实并非如此。 只有他自己知道,八十年的囚|禁|强|制,让他忍受耻辱生下了一个孩子。 50. 消失的灰毛前辈 奥瑞恩瞪大了双眼,下巴张得极大。 这本书剩余的内容都在描述奥瑞恩从未听闻过的肢体动作,他有好几次想跳过或是干脆将书合上,可一种莫名的欲望让他忍不住想要继续这些文字。 渐渐地,他的身体变得滚烫,脖子和脸颊红了一片。 一个相当亵渎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如果……如果这本书的主角是他的师父…… 啪! 身旁传来书籍掉落在地的声音,及时阻止了奥瑞恩后续的遐想。 明明根本找不到心虚的理由,他还是手忙脚乱合上手中的书籍,转头看向灰毛前辈:“灰毛前辈!您、您还好吗……” 奥瑞恩的话语逐渐凝滞,因为他看到这位灰发的年轻人脸颊与耳尖的颜色同样通红,几乎要和他红色的眼睛一样。 灰毛前辈难以置信地捂住下半张脸,一脸惊愕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奥瑞恩看向地下那本摊开的书籍,竟发现灰毛前辈选中的那本比自己手中的还要刺激…… ……那是用附魔墨水化成的画片,画面精致生动,里面人物动作还是……动态的。 奥瑞恩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那两位女同学……究竟是什么人物! 灰毛前辈似乎对这种事有些“经验”,他很快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抽走奥瑞恩手中的书籍,再捡起地上那本。 将它们胡乱塞回书架后,顾不得脸上还未褪去的绯红,拉着奥瑞恩迅速离开了这片禁忌的区域。 灰毛前辈带着奥瑞恩进入了展览区的一间无人的自由讨论室,关上门,施加噤声咒,这才松了口气。 奥瑞恩还沉浸在刚才人生第一次受到的冲击中:“灰毛前辈,那些是……” “忘了它们!”还没等奥瑞恩说完,灰毛前辈厉声呵斥。 “这……” “我说,忘了它们!” 灰毛前辈的力量不小,抓着奥瑞恩的肩膀将他按到了墙上。 “好、好的……”奥瑞恩被迫答应。 他不知道灰毛前辈为什么要生气,也许那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可他又不是奥菲德。 奥瑞恩很快明悟,在附魔科学院学生的心目中,奥菲德阁下是神明级别的存在,刚才那几本书完全是罪不可恕的亵渎,所以灰毛前辈要求自己忘记。 可为什么……他不将这几本书直接上交呢?真是奇怪。 自由讨论室的时钟在滴答滴答走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奥瑞恩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午饭,也没有给菲先生喂食。 他走到教室的窗户边向外张望:“真是的,菲先生到底去哪了……” 咕—— 讨论室中响起了饥饿的回响。 不是奥瑞恩,而是靠坐在窗台边的灰毛前辈。 奥瑞恩顺着声音望去,发现对方红着脸别过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校袍内侧取出个牛皮纸包裹。 牛皮纸在他的拆解动作中哗哗作响,很快空气中弥漫出一股香甜的气息。 灰毛前辈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什么。 今早奥瑞恩在食堂用完早餐后,打包了三个牛角可颂,说是要给菲先生当零食。 为了保证酥脆的口感和刚出炉的热度,奥瑞恩甚至给牛皮纸附了魔。 见他从牛皮纸包裹中取出一只可颂递到自己面前,灰毛前辈几不可察地咽了咽唾沫。 “谢谢。”简单道谢后,他接过了热腾腾的可颂,坐在窗台边开始细细咀嚼。 之后,奥瑞恩从牛皮纸中也给自己分了一只可颂,将剩下的一个小心裹好,重新放入校袍内侧。 讨论室内一时只剩下了咀嚼声。 不知为何,奥瑞恩的目光一直被身边的灰毛前辈吸引。 除了对方外貌的确很出众的原因外,他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他移不开视线。 灰毛前辈的目光一直落于窗外,似乎在观察那些从空中飘落的金色书页。 奥瑞恩看得出神,一时竟忘记了手中的可颂,直到对方转过头,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你要做什么?” 奥瑞恩猛然回神,随后疯狂摆手:“不、不,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得……太好看了。” 话音落下,灰毛前辈扭头继续看窗外飘落的金色叶子,没有回应,只有耳尖悄悄红了,不过被他灰色的短发挡住,无法看出端倪。 奥瑞恩意识到刚才自己在干什么后,用力摇了摇头,并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反思:我在想什么?我心里永远只能有师父一个人! 他将手背上的魔石贴至额头,像是在虔诚祈祷。 “我该走了,感谢你提供的午餐。”灰毛前辈很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快步走至门口。 奥瑞恩还没反应过来,连忙向灰毛前辈道谢:“好、好的,感谢你的指引,灰毛前辈!” 可说完,奥瑞恩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指引?让他看到那些禁忌之书的指引…… 灰毛前辈顿时停住脚步,开门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奥瑞恩赶忙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灰毛前辈低声叹气,略显疲惫地回应道:“我知道——” 哐! 讨论室的门被向内打开,灰毛前辈反应不及,被木门关到了后方。 “灰毛前辈!”奥瑞恩发出惊呼,以为灰毛前辈被压成了吐司片。 “大家快进来,随便挑个座位坐下!”门外涌进了一大批学生。 那些学生全都来自附魔科学院,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抱着厚重的书籍。 “真是的,都怪那个矮人新生,非得要在学院内的实验室做烟花实验。”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那哪里是烟花?那分明就是一群五颜六色的炸药!太恐怖了!”一名校袍布满灰尘的学生抱怨道,看样子他受害程度最严重。 “大家都安静点,专注于课业!否则课业要完不成啦!”为首的学生高声吆喝,很快讨论室内只剩下了沙沙的写字声。 那名同学在讲台上巡视一周,确认不会有问题后刚想坐下专注于自己的课业,结果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辛格先生!你怎么在这里?”那名学生正是属于学生会的维克托。 奥瑞恩有些尴尬,他将剩余没吃完的可颂藏于身后:“哈哈,只是碰巧。” 剩余学生闻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奥瑞恩。 维克托重新起立,抱有歉意道:“抱歉,我们不知道这间讨论室有人在使用,我们这就换一间……” “不!不是的,真的是碰巧路过!”奥瑞恩连忙出声制止,“你们可以自由使用这间讨论室,我们很快离开。” 说罢,奥瑞恩从窗台上跳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那里的木门—— “咦?” 奥瑞恩疑惑出声。 他亲眼看到灰毛前辈被关在了门后,可现在这扇门口竟然……空无一人。 “发生了什么?”维克托凑近关心道,因为他听得很清楚,奥瑞恩刚才回答的是“我们”。 两人站在木门后面面相觑,仿佛那样门后的灰毛前辈就会自动出现。 可惜,那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灰毛前辈就那样……消失了。 讨论室中学生们的目光由好奇转为了疑惑。 奥瑞恩仓促地抓起脚趾:“不,我、我说错了,只有我一个人。” 随后,他再次拉开木门,快步朝外走去。 “请等一等!” 忽然,讨论室有人喊住了奥瑞恩。 奥瑞恩微笑回头,心里却不太踏实:“还有什么事吗?” 喊住他的是一位女同学,奥瑞恩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那位女同学目光明亮,虽然有些紧张,但声音依旧清晰:“辛格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们讲讲‘知识库’是什么吗?” 奥瑞恩愣在了原地。 随后,讨论室中更多学生纷纷起立:“是的,我们都很好奇,‘知识库’的概念是什么?有什么作用?你又是如何发明的?” 安静了没多久的讨论室重归于混乱,海量问题朝奥瑞恩涌来,一时问得他头昏脑涨。 ……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 哒哒哒,刷刷刷,五六只羽毛笔同时在黑板上飞舞,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术式语言。 “将某一领域的相关概念词汇全部汇总,并按一定逻辑排序,有利于执行语句迅速找到对应目标,快速执行我们的命令。” 奥瑞恩的手中同样握着一只羽毛笔,面对黑板边说边写,一刻没有停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达中,没有顾及讨论室中的同学究竟听没听懂。 终于,在持续输出了近一个小时后,奥瑞恩终于把阿特拉斯教导给他,有关知识库内容的基本框架展现了出来,这其中还有数不清的细节需要填充。 羽毛笔写完了术式语言后,各自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随后悠闲地飞回它们主人的手中。 与此同时,奥瑞恩也书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我已经讲得很简单了……你们应该能听懂吧?” “……” 无人回应。 看到讨论室中的学生或皱眉,或呆滞,或诧异,或昏迷,奥瑞恩就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他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毕竟他从未当过授业者:“抱歉各位,我的表达水平有限,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提出。” “……” 还是无人回应。 因为问题多到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 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一位勇士举起了手。 那是一位短发的男生,手上捏着几张莎草纸:“那个……辛格先生,我可以问点……无关‘知识库’的知识吗?” 奥瑞恩一时有些为难:无关的问题……我可保证不了能回答正确呀。 不过秉持着认真负责的心态,以及阿特拉斯在背后给予他的自信,奥瑞恩快步走到了那位同学身边,替他看起了手中的术式草稿: 【毕业课题——附魔天气预报瓶】 奥瑞恩忽略掉标题中“毕业课题”四个字,转而迅速起接下来的附魔术式。 不出三分钟,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空气中水魔法探测设定的范围太高了,所以才会出现天天晴天甚至干旱的情况。”奥瑞恩指了指其中的一串数字。 短发的学生很是欣喜:“原来是这样!不是我附魔科学知识的问题,而是对大自然的了解不够深入!” 短发学生当即要坐下开始修改,却被奥瑞恩抬手拦下。 “……不好意思,但是我想,你附魔科学知识并非没有问题,”奥瑞恩用手指圈出了一片区域,“这里有关风速检测的术式太过冗余,在十米内要设置三个瓶子,效率太低了,我的建议是,在瓶子上方造一个可由风吹动并旋转的风扇,根据风扇每分钟旋转的次数计算风速,这样更加方便。” 短发同学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时无言以对。 奥瑞恩以为自己的建议给错了,连忙摆手补充道:“这、这只是一个新生的建议,你可以选择不……” 啪! 短发同学激动地抓住了奥瑞恩的双手,感激涕零道:“辛格先生……您简直是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奥瑞恩差点没能站稳。 “不瞒您说,这个风速测量方案是我导师给出的,我本来以为这就是最完美的方案,可没想到,您给出的方案比我导师还要厉害!”短发同学激动到就差给奥瑞恩跪下了。 奥瑞恩一时有些诧异:这样落后笨拙的方案还是桦伽兰的教授给的?这座学校到底什么情况?说好的世界第一呢? 不过他还是礼貌道:“能、能帮到你就好……” 松开奥瑞恩后,短发同学立刻开始收拾桌子上的厚重书籍和莎草纸,并向奥瑞恩郑重鞠躬:“再次感谢您,辛格先生,我有预感,被延毕近十年的我今年将要挣脱这座可怕的牢笼了!” 之后,短发同学抱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讨论室,似乎是回去正式起稿他的毕业课题了。 一番折腾后,奥瑞恩不由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心想这下总可以去找失踪的灰毛前辈了。 可正当他要转身离开,迎面却碰上更多渴求知识的目光: “辛格先生,不,辛格老师……我们也有问题想问您。” 51. 茶话会 一个星期后,桦伽兰教职工专属的后花园中,正举办着一月一度的茶话会。 陶瓷茶杯与碗碟碰撞,发出叮咚的响声,巨大橡晶树的树荫下弥漫着诱人的茶香。 桦伽兰的大多数教授都会出席这次茶话会,因没有硬性要求,每次出席的情况都各不相同,但有几个位置从不会有人。 比如白天此刻又不知道上哪里补觉的斯奈特教授,以及自从宣布回归后,除了开学典礼就从未露面的奥菲德阁下。 一位衣着华丽到有些夸张的教授优雅叠起双腿,轻轻抿了口茶杯中的红茶,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溢于言表的自满。 坐于茶话会长桌最前端的加西亚校长很快发现了端倪,他笑容依旧,声音斯文却戴上了一丝诙谐:“麦泽教授,这个月发生了什么好事?能让你如此高兴,看上去简直青春如十八岁。” 麦泽教授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高傲抬头:“我明明每年每月每时每刻都是十八岁!” “好了,加西亚校长知道你依旧美丽动人,”麦泽教授身旁坐着的是斯旺教授,她与麦泽教授交情不错,“不过我也好奇,你今天看上去的确和平时不一样,这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麦泽教授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名学生,整整三名学生!在上个月——哦不,是上个星期,全部顺利毕业,而且看他们论文的过程中我竟然没有被气晕过一次!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 加西亚校长睁大了眯起的双眼,对此表示惊讶:“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好事,毕竟有时全校一年都毕业不了三个学生,祝贺你,麦泽教授。” “呵。”话音刚落,茶话会长桌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冷笑。 麦泽教授当即表示不满:“你笑什么?没礼貌的老沙姆,你那几个学生延毕的年份估计比我年龄都要大了吧?” 长桌对边,一位带着黑色兜帽的沙姆教授低声发笑,让人不寒而栗:“麦泽教授,不如你猜猜,我这个星期,毕业了多少个学生?” 麦泽教授不屑一顾,打开一把高贵的蕾丝扇子:“就你那几个学生的蠢样,能有一个都是盛世英雄开眼了!” 沙姆教授继续低声发笑,随后当着众教授的面伸出了两只手—— 七根手指,整整七个学生。 麦泽教授的蕾丝扇子差点掉到地上。 就连加西亚校长也收敛了微笑的神色:“沙姆教授,我记得你手下……一共就七个学生。” 沙姆教授揭下兜帽,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校长,您的记性真好。” 之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咳咳,虽然我手下的学生没有沙姆教授多,就两个,但这两个学生也都在上个星期毕业了。” “我、我也是,我就一个学生。” “我的四个学生也全毕业了!” …… 剩余没有发声的教授们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些学生的教授,都属于附魔科学院。 身旁有教授向加西亚校长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加西亚校长,不知道您……” “很抱歉,这事我的确不知道,”加西亚校长摊了摊手,“毕竟我手下的学生只有贝尔小姐,而她的课题……至今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以及数据的核对,众教授惊讶地发现:一个星期前,附魔科学院就读学生一共七十名,一个星期后,竟然只剩下了…… 七名? 加西亚校长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差点没能架住,他很快变得严肃,询问身边的矮人:“铁炉教授,最近桦伽兰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此时,铁炉教授正在和他的魔蝠桑娜谈心,因为最近桑娜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不再亲人,时常面容惆怅,像是……失恋了? 听到加西亚校长的问题,铁炉教授非常无奈,将口袋里最后两根老鼠干喂给了桑娜,姿态颇为卑微:“你听到加西亚校长的问题了,可以告诉我们答案吗?” 桑娜用嘴接过两根老鼠干,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货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随后伸出半边翅膀,大发慈悲地给这群无知的人类指明方向—— 金色的大树,桦伽兰的图书馆。 *** 自那天之后,事态逐渐变得不可控制,小小的讨论室显然无法容纳下如此之多的学生,于是在图书管理员的强烈要求下,奥瑞恩不得不改换了地点,将“授课”地点改换到图书馆最大的报告厅。 “菲先生,您还好吗?不行的话,我们今天早点结束。”奥瑞恩转头关心他肩上有些迷糊的白翅鸢。 那天以后,奥瑞恩从图书馆回来时已经临近宵禁,他没想到桦伽兰的学生会如此热情好学,竟把他留到这么晚。 他正在发愁失踪了一整天的菲先生去了哪里,没想到对方早就飞回了紫罗兰楼501室,等着主人的归来。 至于克拉克的咒语册,奥瑞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无论自己如何恳求、逼问、甚至挠痒痒,菲先生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无奈之下,奥瑞恩只好全单赔偿克拉克,用了一枚金币外加十七枚银币。 菲先生没有回答,双眼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像是喝醉了酒。 奥瑞恩低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将毛茸茸的鸟抱入怀中,坐在报告厅舞台的正中央,继续帮排成长龙的学生们分析毕业课题。 按理说附魔科学院的学生他几乎都见过一面了,剩下的只有六位学生,和从未露面的南希。 至于后方越排越长的学生,大多都是慕名而来的基础元素院学生,因为他们听说这位新生对基础元素也了解颇多,甚至已经有五位学生成功毕业。 奥瑞恩坐在舞台中央,并不觉得这样有任何问题,因为这些学生们提出的问题对他而言实在太简单了。 而且,不少学生还会带来不菲的报酬。 一开始是钱财,或是珍贵的珠宝首饰,那些都被奥瑞恩一一婉拒了。 他只收下了相对便宜,而且实用性更高的东西,比如食物、羽毛笔、用于拼接魔力回路的魔石。 也正因大多数学生都知道奥瑞恩身边有一只白翅鸢使魔,他们的投喂对象逐渐从人变成了鸟,这两天菲先生的身体明显又圆了两圈。 舞台的最前方,没有从桦伽兰毕业的七位附魔科学院学生中此刻聚集了四名,这其中不包括南希。 而另外两名则是因为情况特殊,他们的导师目前在外出差,无法查看他们的毕业课题。 至于面前的四位…… “伟大的辛格老师!请赐予我们好运吧!” 四位学生将奥瑞恩围在最中央,几乎要把他当作学院的第二位神灵看待。 这其中就包括当时在坎丝蒂村替斯奈特教授做记录的德里克。 这几天,这四名学生几乎和奥瑞恩寸步不离,好像这样就可以从对方身上汲取某种特殊力量,助他们顺利毕业。 看着那四位学生如同举行诡异仪式般围着自己转圈,奥瑞恩头疼扶额:“我想这样做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好处,斯奈特教授给出的原因很明确,每个人的毕业课题需要独立完成。” 也就是说,斯奈特教授虽然看着平时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实则对手下的学生还是很上心的。 他看到那四位同学上交的课题,很快就发现课题的内容显然超过了他们自己的智商水平,于是毫不留情地将其打回。 给出的原因是:一个优秀的课题,创新喝严谨固然重要,但最根本的是诚信。 也正因如此,奥瑞恩这两天也开始犹豫,帮助这些学生的毕业课题究竟算不算是正确的行为? 为此,他昨晚甚至写信询问阿特拉斯,得到的答复是: 一群爱偷懒的蠢货,等着他们自食恶果吧。 奥瑞恩很是无奈,他向下一位前来咨询的学生再三确认:“你确定需要我的帮助?” 那位学生诚恳点头:“是的辛格先生!我不会要求很多,就一个问题,为此我已经失眠了快一个月了!” 奥瑞恩狐疑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莎草纸,心想只是一个问题,只是简单的咨询,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之后,他就在那张几近全白的莎草纸上看到了文字: 【毕业课题——让人在水下长时间呼吸的魔法】 【无所不知的辛格先生,请告 诉我,我该如何开始这个课题?】 “……”奥瑞恩沉默了。 他的视线在莎草纸和面前期待着解答的学生之间来回游走。 原来……他所说的简单,是指问题本身的简单吗? 这到底是你的课题还是我的课题? 奥瑞恩真想把这张莎草纸当场拍到那位同学的脸上,然后带着菲先生离开这鬼地方。 见奥瑞恩前后为难的模样,菲先生在他的怀中冷哼了一声,眼神鄙夷,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乐于助人的下场。” 奥瑞恩叹了口气,将莎草纸端端正正还给了那位学生,并好言规劝道:“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自己的课题要自己做,你也不想变成他们这副模样吧?” 他抬手指了指围在他身边开始跳奇异舞蹈的四位学生。 谁知面前的学生态度异常坚决,当即表示:“能成为辛格老师您身边的从者是我的荣幸!” 奥瑞恩没能维持住表情,惊愕地张大嘴巴:这学校到底养了些什么人啊! “让开!立刻让开!” 演讲厅外忽然传来了愤怒的呵斥声。 “是教授们!完蛋了,被他们发现了!”众学生陷入了恐慌,争先恐后地想要离开演讲厅。 “不许离开,都在这里站好了!” 话音落下,加西亚校长带领着桦伽兰众教授出现在了演讲厅中。 站在加西亚校长身侧的斯旺教授抬起双臂,施了一道旋风咒,演讲室的大门轰一声关上,谁都逃不出去。 看到演讲室内排成长龙的学生,以及舞台正中央的奥瑞恩,加西亚校长很快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斯文不带怒意,却凝重得让每个学生毛骨悚然:“辛格先生……真没想到,近期桦伽兰‘毕业风波’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你。” 奥瑞恩蹭一下站起身,好不容易按下心中的喜悦和激动:来了,终于来了!我期待已久的处分! 知道替别人完成毕业课题是不正当的行为,但他依旧坚持这样做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此,他愿意继续添一把火:“没错,加西亚教授,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我只是在帮我的同学们解答学习中的难题。” “住嘴,瑞·辛格,这是严重的学术造假行为,你即将为此负责!”身旁的斯旺教授愤然开口,她在愤怒,为什么当初没有在坎丝蒂村时看出这孩子如此没有原则。 双方对峙中,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从学生中缓缓挪动至舞台上。 加西亚校长眯起双眼,难以置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普朗尼教授?是你吗?”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朝那位人影聚集,对方虽然身穿学生款式的校袍,但很显然,他的校袍很不合身。 这人正是缺席本月教职工茶话会的教授之一,自称离开圣城出差的普朗尼教授。 见自己被拆穿,普朗尼教授也不再隐瞒,他脱下身上伪装用的校袍,露出满是笑意但颇为窘迫的表情:“加西亚校长,我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辛格先生,他的知识储备量相当惊人,虽然替别人完成毕业课题的行径实在有些恶劣,但辛格先生的出发点并不坏,他只是想无私地分享知识,不是吗?” 说罢,他不等加西亚校长的回应,当众取出藏于身后的莎草纸,询问起舞台中央的奥瑞恩:“咳,辛格先生,我想请你看看,这样编写‘知识库’的方式正不正确?” 看到这个场景,斯旺教授气得满脸通红,两眼一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好在后方的麦泽教授稳稳扶住了她。 加西亚校长无奈且疲惫地叹了口气,干脆摘下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并郑重宣布: “从今日起,桦伽兰的校规即将新增一条——第三百六十五条:” “任何校内成员都不得向瑞·辛格先生询问任何学术问题,若有该需要,请学生向各自导师提供申请,请教授向我提供申请。” 随后,加西亚校长碧绿色的眼睛转动,将目光落于舞台中央的奥瑞恩身上,最终又看向他怀里装死的白翅鸢: “至于你,辛格先生,请立刻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52. 同好交流会 虽然加西亚校长同时是附魔科学院的院长,但他的办公室并不在附魔科学院,而是位于风格沉重而高耸的事务楼。 奥瑞恩对这里算不上完全陌生,之前他来过这里,还吓晕了一位学生会的成员。 再次走进这座令人沉闷的建筑,奥瑞恩抱着怀中的菲先生,跟着加西亚校长踏上了事务楼的形式附魔升降梯。 而其余的那些教授和学生,都在斯旺教授和铁炉副校长的带领下,开始对这次的事件进行整理分析。 “小心,站稳了。”加西亚校长在按下按钮前提醒道。 奥瑞恩立刻向升降梯内部后退了两步,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新式附魔升降梯开始迅速向上攀升,且速度越来越快,直到临近最高处才开始放缓速度,直到升降梯稳稳停靠于最顶楼。 踏出升降梯的那一刻,奥瑞恩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他看向前方留着深棕色长发的加西亚校长,只见对方打开了校长室的大门,并侧身给自己比了个“请”的姿势。 这让奥瑞恩莫名忐忑,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来领处分的啊…… 校长室的装潢风格与整座事务楼如出一辙,阴沉灰暗,室内几乎没有装饰,到处堆满了书籍与文件,甚至连窗户的窗框都是由黑色的金属制成,让奥瑞恩很不自在。 与对方分别坐在茶几两端的沙发上,加西亚校长放下木制法杖,摘下头顶的巫师帽,双手支起下巴,就那样静静注视着奥瑞恩,一言未发。 这样安静且尴尬的氛围持续了近五分钟,奥瑞恩实在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加西亚校长……您不该给我处分吗?” 面前的中年男子眨了眨眼,随后低声笑道:“辛格先生,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处分。” 奥瑞恩瞪大了双眼,浑身一怔,差点把怀里的菲先生扔掉:“您、您在开玩笑吧?我都让几乎整个附魔科学院的学生都毕业了!” 加西亚校长这下终于有了正常反应,他忽然站起身,似乎是想要冲到奥瑞恩身边,可又不知为何,动作停滞在了半路。 “?”奥瑞恩更加疑惑了。 加西亚校长就那样轻咳了两声,随后假装没事地说出了两个词组:“倒茶,两杯。” 不远处传来叮呤哐啷的响声,两对茶杯茶碟缓缓漂浮了过来,椭圆茶壶在飞行的途中已然将水烧开,等抵达时正好倾倒出两杯飘香四溢的红茶。 “谢、谢谢?”奥瑞恩不明所以,但还是端起茶,向加西亚校长道谢。 “哦,我怎么能忘呢?”加西亚校长自责般自语。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从中找出了一只铁盒,放置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整盒香甜的莓果曲奇。 “这是食堂的小熊猫们送的,希望您……不,你的使魔喜欢。”他略显期待地看向奥瑞恩怀里的菲先生。 菲先生睁开紫红色的双眼,看看面前的曲奇,又看看前方的加西亚校长,决定翻个身,继续在奥瑞恩怀中装睡。 加西亚校长受到了重创,金边眼镜滑落了大半截。 奥瑞恩连忙道谢:“感谢您的好意,加西亚校长,换做平常,菲先生应该很高兴的,但是这几天学生们向他投喂了不少食物,瞧,他都胖了一圈呢。” 说罢,他抱起毛茸茸的白翅鸢,企图给对方展示他曼妙的身材。 好在菲先生有所预料,加上经过这一个星期的适应,他已经逐渐掌握了这对翅膀的使用方式。 他用力拍打翅膀,两只爪子用力挣扎,轻松挣脱了奥瑞恩的双手,相当优雅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最终落定于奥瑞恩的头顶。 精彩绝伦,进步显著,看得奥瑞恩忍不住想给菲先生鼓掌。 “好、好……那就好。”丝菲亚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似乎有些失魂。 “您不会给我处分……所以您为什么要找我来您的办公室?”奥瑞恩憋了好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了。 加西亚校长收敛神色,微笑着回答道:“主要原因是为了给其他教授和学生做个样子,让他们以为你受到了严重的处罚。” “至于其次……”加西亚校长的目光开始在奥瑞恩和他头顶的菲先生身上游走,“我听说……你在找人?” 奥瑞恩先是有些意外,之后很快意识到,对方是桦伽兰的校长,知道一些内情并不奇怪,于是他诚恳点头:“是的加西亚校长,我在搜寻有关我师父的信息。” 加西亚校长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奇怪,他几次查看菲先生的神色,随后小心前靠身子:“你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见加西亚校长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奥瑞恩心中燃起了希望:“阿特拉斯·辛克莱,加西亚校长,他应该也曾是桦伽兰的学生,您对他有印象吗?他同样擅长附魔科学。” “阿特拉斯……辛克莱……”加西亚校长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陷入了回忆。 但实际上,他比谁都要清楚,这座学校内从未出现过这么一号人物,而这位年轻人的师父也不叫这个名字。 反正他的老师现在只是一只鸟,稍微大胆一些……应该不会有严重后果的吧? 于是,加西亚校长身体后靠,露出他标准的斯文笑容:“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奥瑞恩顿时双眼放光,浑身一震,差点把头顶上的菲先生晃下来:“真的吗?在哪里?您对他有什么了解?” 听到加西亚校长的回答,菲先生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周围似乎散发着不详与诅咒的气息,企图借此堵上加西亚校长的嘴。 加西亚校长闭上了双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咳咳,是的,这位辛克莱先生并不是校内人员,而是圣城小有名气的附魔科学家,同样擅长附魔科学的我有幸与他结识。” 碍于菲先生散发出的气场,加西亚校长没敢把与阿特拉斯结识的年份说出来。 奥瑞恩更加激动:“您能与我讲讲吗?我很好奇我师父的过去。” 至此,加西亚校长算是明白了,面前的年轻人虽说也是奥菲德阁下的学生,但他似乎并不知道阿特拉斯就是奥菲德,就是终结深渊的盛世英雄。 菲先生的目光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凭空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割下加西亚校长的舌头。 加西亚校长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其实后背全是冷汗:“咳,没有问题……但在此之前,我想向你了解一下这位辛克莱先生的近况,毕竟……我们有好些年没有见面了。” “没有问题!”奥瑞恩欣然答应。 之后,他向加西亚校长讲述了他与阿特拉斯在老树屋中的生活,从日常起居到授课内容,从琐碎小事再到成长过程中让他记忆犹新的经历。 除去阿特拉斯的心灵问题,以及那天招生会场发生的意外,奥瑞恩几乎一字不拉地讲述给了加西亚校长。 “啊……我懂,辛克莱先生的确是这种性格,”加西亚校长发出“我也这么觉得”的喟叹,表示对奥瑞恩表 述十分赞同,“他经常这样,虽然表明拒绝某样事情,但只要拿出诚恳的态度,他虽然不会口头答应,但会悄悄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是吧是吧,这样的辛克莱先生是不是非常可爱?”奥瑞恩从未有过如此喜悦,像是在与一位什么都知道,却又从未见过面的好朋友谈论他们共同喜爱的事物。 “我同意,而且没想到那位先生竟然会熬夜赖床……” “相信我,我的师父天天这样,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异变成吸血鬼了!” 两人的位置从各自背靠着沙发背,变为身体前倾,彼此靠近,像是在讨论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一样。 以至于他们完全忘了室内还有一只鸟类的存在。 “哦!还有还有!”奥瑞恩忽然想到一点,情绪忽然高涨,干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即又变得严肃, “加西亚校长,您对我师父……的烹饪技术,了解情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加西亚校长先是一愣,随后变得有些沧桑:“唉……一言难尽啊……” 奥瑞恩还没去过食堂的后厨,如果他有幸参观,那么就不难发现,那里明晃晃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 【任何生物都可自由享用厨房使用权】 【盛世英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除外】 听到这里,菲先生终于忍无可忍,他拍打翅膀伸出爪子,给他的两个学生一人来了一爪子。 加西亚校长挨得心安理得,但奥瑞恩并不明白。 他以为菲先生生气的原因是自己情绪太激动,忽视了他的存在:“对不起菲先生,我实在太喜欢我的师父了,一不小心……” 菲先生一愣,随后高傲地扭过脑袋,重新抓立于奥瑞恩的肩膀之上,似乎接受了奥瑞恩的道歉。 只留一旁的加西亚校长一脸错愕。 喜欢……喜欢谁?奥菲德阁下吗? 老师,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不……会……吧…… 短短一分钟,奥菲德曾经的学生,路易斯·加西亚理解了一切。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这让奥瑞恩很是担忧:“加西亚校长,您没事吧?是感冒了吗?” “咳咳咳……没事、没事,”加西亚校长连忙摆手,随后他假装看了看时钟,颇为仓促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奥瑞恩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发现现在才下午三点:“现在还不算晚,我还有好多有关我师父的趣事没和您分享呢,而且您还没告诉我,您与我师父相识的经历。” 加西亚校长没有做出回应,边推奥瑞恩边带着他向外走:“我对你的故事非常感兴趣,真的,但一会还有事务要处理,不如改成下次,我会派人向你传递消息。” 加西亚校长的语速一下子快了两倍,不给奥瑞恩任何反驳的机会。 嘭的一声,一人一鸟就被请出了校长室。 高空的冷风吹得奥瑞恩一个激灵,他不明白加西亚校长的态度为何改换得如此之快。 “明明他之前听得很高兴啊……”奥瑞恩站在下行的附魔升降梯上低声嘟囔。 “那是因为,他讲述的内容都是错误的!”菲先生在他的肩上不屑地说道。 奥瑞恩很意外:“什么!错误的?” 菲先生冷酷地哼了一声,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生物能让这只高傲的白翅鸢低下头颅:“没错,都是错误的,大错特错,尤其是有关烹饪的部分。” 53. 我要毕业! 周四下午,活动堂二楼最里侧的活动室内。 “我以‘思绪之外’的名义保证,贝特先生,你的心灵创伤已经完全恢复,完全没有继续接受治疗的必要。”忒赛娅抱着胳膊,满不在乎地对长桌另一边的背头学生道。 贝特先生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副脸孔看上去就十分欠揍:“不可能,我不接受!你们知道我受到了多么大的心灵创伤吗?” 忒赛娅毫不掩饰地向他翻了个白眼:“啊是是是,你看到了白色的骷髅。” 贝特先生一拍桌子坐直身体:“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活着的、会发光的,你知道吗?” 忒赛娅指着一旁的解剖教材中的插图:“你看到的是这种吗?” “不!不是这样,鬼啊!你们难道没有见过鬼魂吗?”贝特先生越来越暴躁了。 “噗。” “你笑什么?” 一旁,有好几位女同学将伊桑围得严严实实,但她们寻找这位英俊少年其实另有所图。 “那个……伊桑殿下,您最近有见过辛格同学吗?”一名学生红着脸问道。 这是伊桑这个星期以来听到的第三十七次类似的问题了,而且自从奥瑞恩在图书馆被检举的那一天起,询问的人数在逐日增加。 他不由得显露出疲惫:“很抱歉,并没有,我们三个最近都忙于课业,除了社团活动很少有空闲时间。” “那那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另一个女同学细声开口,“伊桑殿下,不知道您是否知晓,辛格同学的入学宣讲会是什么主题?” “这……”伊桑有些无语,这问题要让他怎么回答?他又不是那位风靡全校的新生。 这周四下午聚集于“思绪之外”的学生格外多,他们都知道奥瑞恩与三位成员是朋友。 自从被禁止以任何方式向奥瑞恩询问课业的问题,这些学生就将好奇与热情改换到他本人身上。 南希看了眼活动室外的人山人海,判断其中不会有多少人会为了解决心灵问题而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如这样,今天下午我们早些停业,去寻找奥瑞恩的去向,”红发少女向其余两位同伴提议道,“忒赛娅,你这几天不是一直想发展‘思绪之外’的新成员吗?” 要被贝特先生反应逗得再也憋不住笑的忒赛娅一下子有了精神:“非常好的提议,南希!我们这就出发!” 话音落下,一只毛茸茸的卷毛兔子从忒赛娅的校袍口袋中飞快地蹿了出来,一路蹦到活动室最高的书架上,对自己亲爱的主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大板牙。 这让忒赛娅很受打击:“哦天呐!小芙妮,你怎么能这样?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卷毛兔子龇牙咧嘴,说什么都不愿意回到她主人的怀抱里。 南希对魔法生物一窍不通,只能猜测道:“也许……你给她的胡萝卜不够多?” 忒赛娅抓起自己的头发:“这怎么可能!我已经把我储藏的所有胡萝卜都交给了小芙妮!再这样下去,我堂堂沙瀑之忒赛娅,就要去偷别人田里的胡萝卜了!” 好不容易将那群凑热闹的学生全都打发出了活动室,挂上暂停接待的招牌,伊桑加入到“思绪之外”成员的讨论中:“既然芙妮不愿意,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向导,比如帕米先生它们,又或是你的独角兽尤娜。” 南希和忒赛娅都对此表示赞同。 可正当忒赛娅要把书架上的卷毛兔子捧下来时,芙妮灵活有力的后腿一蹬,将她主人的脸颊当作台阶,一下子蹿没影了。 要带我去见那只邪恶大白鸟?门都没有! *** 桦伽兰校内的某栋覆瓦型建筑之上,奥瑞恩悠闲地躺下身,一条腿半弓,身旁伫立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翅鸢。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是那样的梦幻而美好。 谁又能想到,将近一个月之前,一点点阳光都畏惧的阿特拉斯,此刻竟能毫无畏惧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今天的故事是这样的,”菲先生鸟喙一张一合,用深沉且高傲的嗓音叙说着,“你的师父虽出身于贵族家庭,但他从未对名声地位和钱财有过任何兴趣。” “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他各项基本课程都完成得相当出色,老师们都劝说他走出家门,可以尝试着结识其他贵族,或是替国家做些贡献,有助于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可你的师父并没有这么做,他选择……在家中书库研究魔法,那个时候,他年仅六岁。” “他热衷于咒语书籍,经常在家中做各种实验,故意或无意毁坏室内外的物件,女仆长经常为此头疼。” “可你的师父从不听劝,在研究金属咒语时,曾将一大块银白色的金属投入后花园池塘,并煮熟了其中的所有鱼类。” “当然,这些鱼类不可食用。” 今天菲先生讲述的故事十分丰富,奥瑞恩很满意。 他不仅听得津津有味,并且在不断提出问题的同时,他还在尝试分析:“菲先生,您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师父出身于圣城贵族,是不是意味着,您已经搜集到有关我师父的真实姓名?” 菲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眯开一只紫红色的眼睛,模样看着颇为冷酷。 过了好久,他回答道:“没错,我已知晓。” 奥瑞恩立刻双眼放光,翻了个身趴到菲先生跟前:“真的吗?太好了!您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在奥瑞恩期待的注视下,菲先生没有回避,而是故作神秘道:“不要着急,总有一天你会知晓。” 也就是说,今天菲先生的故事时间已经结束了,要想知道后续,以及阿特拉斯真实姓名,还要等到明天,或是更久。 奥瑞恩当即耷拉下嘴角,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菲先生,您怎么能这样……” 他现在恨不得修改使魔契约上的内容,让菲先生对自己言听计从,这样他很快就可以知晓后续内容。 可惜,这样的方法并不可行。 见奥瑞恩如此失落,菲先生心中有点负罪感,但他没有展露出来,而是拍打起翅膀,飞上奥瑞恩的头顶,似乎准备在那里搭建属于自己专属鸟窝。 奥瑞恩翻身坐起,将菲先生从自己头顶上取下,放于面前,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 菲先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一时忘记了挣扎。 等他反应过来时,对方的十指已经伸入了他的翅膀之下,开始不安分地游走。 “咕!咕咕咕咕咕……” 白翅鸢一下子失去了浑身力气,开始在奥瑞恩手中不断翻滚。 直到菲先生的双眼开始涣散,奥瑞恩才好心地放过了这只故事永远只讲一半的白翅鸢。 距离第一次图书馆之行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奥瑞恩对阿特拉斯的身份猜测并非毫无头绪。 倒不是依靠着那些或真或假的传记,或是菲先生的故事,而是展览区中的研究内容。 作为阿特拉斯最优秀也是最亲近的徒弟,奥瑞恩自然对对方的学术用语和研究习惯十分熟悉。 他发现,虽然研究的内容深浅不一,甚至相去甚远,但细节之处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要是他没有听说过有关盛世英雄的各种事迹,他几乎就要肯定,他的师父阿特拉斯就是盛世英雄奥菲德。 但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比如他的师父其实是奥菲德的学生…… 总而言之,只要等到菲先生亲自开口,他的猜测就能得到证实。 他不再逗弄怀里的菲先生,转而将其牢牢抱于怀中,陪着他一起俯瞰桦伽兰的风景。 金色的桦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学生和教授们穿行于校园内的各种建筑中,他们或悠闲或喜悦,或焦虑或疲惫,但每个人都活得相当鲜活。 忽然,他在菲先生耳边低语:“还有六天。” 菲先生下意识感到疑惑:“什么?” 奥瑞恩解释道:“还有六天,我就可以回到西区的别墅,和我的师父再会。” 自他他进这所学校以来,奥瑞恩就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 菲先生闻言从奥瑞恩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望向下方校园中如瓢虫蠕动的人群,思绪不知飘荡向了何方。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由远及近飞快地向他们靠近。 一人一鸟立刻警觉,本以为是什么危险的事物,没想到来者竟然是他们熟悉的独角兽尤娜。 以及独角兽背脊上的三个熟人。 “下午好,小瑞,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伊桑率先跳下独角兽的背脊,小心地在倾斜的屋瓦上站稳身体。 奥瑞恩没有隐瞒,如实回答:“是菲先生告诉我的,他说从活动堂的顶楼有一串隐秘的楼梯,可以直通钟楼的顶层,而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来。” 说罢,只见菲先生迅速在奥瑞恩怀中 翻了个身,随后爬上他的肩膀,又翻身躲进他的兜帽里,露出一对紫红色的双眼紧盯着从天而降的三名学生。 忒赛娅搀扶着南希从尤娜的背上下来,可她自己却有些失魂落魄,嘴边不断念道:“我的小芙妮……我失去了我的小芙妮……” 南希有些好笑地拍着对方的头顶,安慰道:“好啦,也许等我们一回去,小芙妮就会自己回来了呢?” 连独角兽尤娜都在一旁点头表示认同。 奥瑞恩对这群朋友的到来有些意外:“你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在‘思绪之外’吗?” 伊桑点头回应:“本该是的,但我们这周提早停业了,原因……与你有关。”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我?你们也想问我有关课题的问题?先说好,我可以回答,但是后果可能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就在不久前,加西亚校长正式向全校师生宣布了这起事件的处理结果: 在这个星期内毕业的所有学生都需要返校,接受重新审核,审核形式为单个或多个教授向学生提问有关课题的核心内容,如果回答不上来或是有错误,那么将撤销毕业证书,继续返回桦伽兰就读。 经此事后,原本只剩七名学生的附魔科学院人数终于回增至了六十六人。 而经可靠消息透露,这一审核形式很有可能在未来继续得到应用,甚至拟定了专属的名称:毕业答辩。 这让不少延毕至今的学生哭喊不已。 伊桑闻言笑了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们绝不是为了此事而来。我的导师是普鲁卡教授,要是被她发现了我有向你询问课题内容,我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了。” 忒赛娅接着回应:“我就更不可能了,你知道的,我向来对如何能被有效延毕而不被开除这事更感兴趣。” 最后是南希:“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的课题内容……不能向外透露。” “不能透露?”这个回答让奥瑞恩很是意外。 伊桑点头,语气颇为郑重:“没错,南希的课题内容是王国机密,整个桦伽兰只有南希和她的导师加西亚校长,知晓具体内容。” 奥瑞恩惊讶地合不拢嘴,王国机密级别的课题,南希前辈真是厉害! 他将目光转向永远站在最远处的红发少女,对方浅灰色的双眼依旧平静。 “停,你先别急着惊讶,该惊讶的应该是我们,”忒赛娅向前走两步,眯眼观察起这位样貌不凡的后辈,“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星期就能让几乎一整个学院的学生毕业,就连和你同一届的新生都不放过!要不是有答辩这个全新的审核方式,那个矮人可就要创造全校最速毕业传说了!” 奥瑞恩挠着头顶,面上表露出的疑惑和真诚都不像是演的:“这……不很简单吗?因为这座学校的附魔科学……太落后了。” 短短一句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太落后了?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这里可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魔法学府啊! 对此,奥瑞恩一开始其实也很震惊,后来他甚至带着菲先生又去了一次图书馆的附魔科学区域,将那里的书籍都大致看了一遍,诧异地发现书籍上的内容他不仅都会,而且大部分早在十岁之前都全部掌握了。 听完奥瑞恩的解释,三个人的下巴几乎要张到脱臼。 最终南希发出了一个致命提问:“这些……都是你师父教给你的?” 奥瑞恩没有否认,表现得相当淡定:“没错,像这样的课题,我的师父都是当作每日课业布置给我的,平均一两天就要完成一项。” “……”三人被吓得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此变态的授业方式,是该出现在坎丝蒂村那样落后的地区中的吗? 徒弟都如此逆天,他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怪物?简直可以和那位盛世英雄一决高下了! 一向保持优雅风度的伊桑此刻也忘了面部管理,他结巴着问道:“不、不知我们是否有幸能了解,你的入学宣讲的内容会是什么?” “这已经不重要了吧?”忒赛娅对身旁的同伴道,“天才如他,随便用他师父过去给他布置的某个课业就可以轻松过关,不是吗?” 听到这里,奥瑞恩双眼放光,激动合掌:“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一点!” 为什么要执着于被桦伽兰开除? 直接毕业不是更加迅速吗! 54. 团建活动 “很遗憾,但这样的方法眼下已经行不通了。” 就在奥瑞恩正要离开钟楼屋顶时,他肩膀上的菲先生无情开口。 “为什么?”奥瑞恩偏头问道,眼里充满了失落。 菲先生依旧闭着双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的《新生须知》上写得一清二楚,有关入学宣讲的两条铁律。” 南希接上菲先生的话头:“一,宣讲的课题内容是要未完成的,它可以只是一个设想,但必须在宣讲过程中展现出足够的可行性。” “二,宣讲的课题难度必须与本人能力相当。”伊桑则是补上了第二条。 也就是说,如果奥瑞恩先前没有替那么多学生完成他们的课题,也就不会向全校师生暴露,其实自己的魔法水平早就遥遥领先。 这样一来,就算奥瑞恩准备了一场自己能迅速完成的入学宣讲,也会因为难度与个人能力的不匹配而被退回。 奥瑞恩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心情一下子消沉,仿佛头顶要生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击碎年轻人美好幻想的菲先生没有丝毫愧疚,他早就料到这一点,所以在奥瑞恩决定为了处分而故意引起学术不端的时候没有做任何阻拦,这样奥瑞恩就无法从桦伽兰快速毕业。 至于被退学这一点,他更不用担心,加西亚校长曾是自己过去的学生,他早就和对方打过招呼,只要奥瑞恩不干出特别出格的事故,他就永远不会因受处分而被退学。 见刚入学的后辈如此受打击,作为前辈的“思绪之外”社长大胆向前迈了两步。 忒赛娅用精灵特有的柔和声线安慰:“没有关系,小瑞,我们知道,你师父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你不想离开他,可是你终有一天会长大,你要学会逐渐适应陌生的生活。” 菲先生依旧站在奥瑞恩的肩头,眯起紫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奥瑞恩。 这位年轻人半低着头,沉默许久,始终没有开口。 他很清楚,他根本没想要离开阿特拉斯,他也不再想当那个一直被阿特拉斯保护的小孩,他想要守在阿特拉斯身边,永永远远。 忒赛娅见奥瑞恩一言不发,企图转移话题:“嗯……既然这座学校内的所有知识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不如换个方式,别成天和莎草纸羽毛笔打交道,桦伽兰……不,是整个丝菲亚圣城,有许多东西等着你去发现和体验。” 奥瑞恩终于抬起头,两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忒赛娅,满是真诚。 后方的伊桑清了清嗓子,郑重问道:“瑞·辛格先生,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加入我们的社团——‘思绪之外’?” “加入我们绝对不吃亏的哦!”忒赛娅欣喜地向他介绍道,“作为桦伽兰的知名社团,每个月我们都能拿到不菲的活动资金,一周一次开放活动,一月一次团建活动。此外,最重要的一点……” 忒赛娅左右看了看,确认此时钟楼的屋顶上不会有人偷听:“你难道不想研究明白你师父辛克莱先生的心灵问题吗?”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那位辛克莱先生与她近在咫尺,将忒赛娅诱惑奥瑞恩行径看得一清二楚。 这的确不违背当初他与“思绪之外”定下的约定,但菲先生很不爽。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打算之后让加西亚校长扣完他们下个月……不,是接下来三个月的活动经费。 果然,听到这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奥瑞恩顿时双眼放光:“好、好的!我愿意加入‘思绪之外’!” 忒赛娅嘿嘿一笑,叉起腰仰起头,为全新的社团成员的到来感到骄傲。 有了这么个重量级的天才同学加入“思绪之外”,她的社团的名声一定能在桦伽兰得到显著提升,社团规模也能得到进一步扩大,未来一定能走出桦伽兰,走出丝菲亚圣城,最终占领全世界! “很抱歉,忒赛娅,有一点我要提出质疑,”红发少女南希打断了精灵的幻想。 忒赛娅轻咳了两声,收敛起面上的笑容,转头询问:“怎么了南希?我说得有哪里不对?” 南希回答着忒赛娅的问题,目光却是投向奥瑞恩的:“桦伽兰还有很多秘密,小瑞是不知道的,说不定其中会隐藏着他不知道的知识。” 伊桑很快反应过来南希所指何物:“你是说……那座高塔上的陈列室?” 南希点头:“没错,就是那间属于奥菲德阁下私人物品的陈列室。” 奥瑞恩从未听过那样的地方,换做之前他可能不会太感兴趣,可是自从他推测她的师父很有可能就是奥菲德后,奥瑞恩对所有与盛世英雄有关的事物燃起了热情:“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在附魔地图上看到过!” 南希微微一笑,向奥瑞恩介绍道:“据那本《盛世英雄传记》记载,奥菲德阁下在任附魔科学院院长期间,曾在桦伽兰设立了一处密室,解开密室后,就可以获得奥菲德阁下从未公开过的一个谜题。” 伊桑跟着点头:“没错,而且据他本人所说,只要能进入这座密室,找到他遗留下的谜题并解答,就能直接从桦伽兰毕业。” 听到毕业一词,奥瑞恩瞬间精神百倍,但他对南希和伊桑的说法表示怀疑:“那本《盛世英雄传记》……不是一本野史吗?” “……?” 三人顿时陷入了无声的震惊。 伊桑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档次:“你、你难道不知道这本传记的作者吗?” 奥瑞恩认真回忆道:“我记得是叫……安德烈·洛尔?” 见奥瑞恩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伊桑干脆揪住了他的衣领,企图让这位毫无常识的城外人记清楚:“那可是图书馆的馆长啊!洛尔教授和奥菲德阁下年轻的时候是同学,他作为亲历者,怎么可能会写一本野史!” 奥瑞恩被他晃得有些头晕:“可、可是,有人和我说那本传记中写的内容都是假的……” “是谁?!”三人不约而同问道。 菲先生默默朝奥瑞恩挪了两步。 奥瑞恩想说出名字,但细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灰毛前辈叫什么:“是一位灰头发红眼睛的前辈,他的样貌很出众,属于附魔科学院……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作为在场唯一一位附魔科学院的 学生,南希非常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奥瑞恩所描述的灰毛前辈。 “真是奇怪,我在桦伽兰待了这么久,好像也没见过,”忒赛娅低声喃喃,“不过现在这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那本《盛世英雄传记》是一本正的不能再正的正史就足够了!” 奥瑞恩连忙点头答应,在三人的眼神压迫下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灰毛前辈。 “所以……那个密室在什么地方?”奥瑞恩转而问道。 闻言,三人齐齐让开身子,好让奥瑞恩看到那栋最显眼的建筑—— 雄伟大礼堂最上方的尖顶建筑,那座高耸入云端的神秘高塔。 奥瑞恩一时哑然。 那座高塔古老而又神秘,与整座学校的建筑风格都截然不同,鲜红的黄昏笼罩着,像是一道虚幻的光影。 “嘶、嘶嘶……” 奇怪的声响又在耳畔响起,奥瑞恩的面孔出现了一瞬的扭曲。 伊桑、忒赛娅和南希都没能注意到,因为此时他们的目光也同样聚焦于那座高塔,但菲先生不一样。 他紫红色的双眼敏锐捕捉到了奥瑞恩的变化,却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清楚那座高塔中藏着什么,也大致能猜到奥瑞恩会对它产生怎样的反应。 忽然,精灵忒赛娅想到了什么,激动一合掌。 “咳咳,各位,就在刚才,我对我们本月的团建活动内容有了眉目!”她伸手指向那座云端之上的高塔,“今晚,我们就去探索那座神秘高塔,寻找盛世英雄遗留下的谜题,如何?” 南希微微扶额,似乎早就预料事态会向这方面发展。 伊桑则表示强烈反对:“不行忒赛娅,要是普鲁卡教授发现了,你们未来三周可能都见不到我了。” 忒赛娅悠闲地将双臂交叠于脑后,一副“反正不是我和我有什么关系”的表情:“别那么死板嘛伊桑,你要想,有这位聪明绝顶的后辈在,说不定不仅是密室,就连那道传说中的谜题他都不在话下,也许到时候你的父亲还会表扬你呢。” “你!我……”伊桑一时无言以对。 忒赛娅得逞一笑,带着南希翻身坐上独角兽的背脊,神圣的独角兽即刻扇动翅膀,带着两人腾空飞起。 “那就这么定了!先生们,今晚十点,小花园见!”精灵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伊桑很快接受了自己即将违反校规的事实,并转而对身旁的奥瑞恩道:“那么……今晚十点见。至于晚上溜出宿舍区而不被宿管们发现的方法……” 伊桑刚想传授自己经验,却先被奥瑞恩打断:“谢谢你伊桑,但是我想我不会需要。” 伊桑一时语塞。 随后奥瑞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原因:“因为我不在乎宿管们通报我的姓名,而且……普鲁卡教授不是我的导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伊桑的面部像是遭受了殴打般变得扭曲,他伸出双手产生了想要掐死面前年轻人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改为掐自己头顶的银发。 最终,这位银发的皇族备受打击般走下了钟楼,朝着基础元素院的方向走去。 55. 深红大门 “真是奇怪……” 大礼堂外的小花园中,精灵忒赛娅左右手各拿着一把绿油油的树枝,正蹲在某片草丛中做伪装。 一旁的南希合上手中的书本,取出身上的另一只怀表——可以正常走动的那只,确认时间:“离十点还有十四分钟,的确不太寻常,平常伊桑都会提前半小时到达。” 忒赛娅却摇摇头,碧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不,忒赛娅,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在红发少女疑惑的注视下,忒赛娅一脸严肃地说出了她所担忧之事:“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说罢,忒赛娅校袍的口袋中竖起一对兔耳朵,正左右转动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南希毕竟不像忒赛娅,她算得上是个遵守校规的好学生,她耸耸肩:“抱歉忒赛娅,我对桦伽兰的夜晚不是很熟悉,毕竟我不会主动违反宵禁。” 忒赛娅闻言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树枝,与身后的南希并排坐在一起:“但愿我观察的结果是错误的……”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花园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热闹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宁静的夜晚。 “怎么回事?不是有宵禁吗?”忒赛娅惊讶出声,从草丛中探出脑袋。 刚将视线投向嘈杂声音传来的地方,忒赛娅就看见黑暗之中站立着一道人影,在向她们的位置缓缓靠近。 除了那道人影之外,对方的周围还聚集了不少飞行物: “咕咕咕咕咕!瑞·辛格同学,不要以为你是新生,就可以肆意违反校规!”一只严肃的猫头鹰在他身旁扇动翅膀。 “啾啾啾!立刻返回宿舍区域!啾啾啾!立刻返回宿舍区域!”那只名叫维拉的金翅雀小姐正围绕着他的脑袋不断盘旋。 除此之外,他身边还有玄风鹦鹉、太阳鸟、夜鹭、渡鸦……忒赛娅怀疑他是不是把整个宿管室的鸟类都招惹过来了。 不是,说好的要伪装呢?说好的要低调呢? 仗着自己不会被加西亚校长开除就这么大胆? 难怪今晚这么安静,这人把所有放哨的宿管全部吸引去了! 被它们包围在中央的奥瑞恩显得有些窘迫,这些鸟类的阻拦不仅让他寸步难行,而且还惊扰到了他的菲先生。 可怜的白翅鸢正用自己的翅膀捂住耳朵,一个劲地往奥瑞恩的臂弯里面挤。 忒赛娅被这一场景惊得一时忘记了伪装,被一只眼尖的渡鸦看到了模样:“沙瀑之忒赛娅!沙瀑之忒赛娅!你也违反了校规!嘎嘎嘎!” 很快,忒赛娅的名字在众鸟之中迅速传开,保证明天一早,全校师生都能听到他们的名字。 南希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躲藏,干脆也从草丛中站起身。 “嘎嘎嘎!竟然还有第三个人!南希·贝尔!”渡鸦的大嗓门又开始播报起来。 南希没有丝毫困扰,企图与这些鸟类友好交流:“各位先生小姐们,很抱歉给你们的工作增添了负担,我们会承担相应的后果,所以各位是否可以为其他师生和魔法生物提供一个安静的夜晚?你们的声音似乎……会打扰到他们的休息。” 闻言,那些吵闹的鸟类纷纷闭上了鸟喙,转而飞向各处,企图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的动向。 从吵闹声中解脱的菲先生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眯起眼睛开始享受奥瑞恩的安抚。 此时,怀表的指针正好指向十点,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可伊桑还是没有出现。 “真是奇怪了,伊桑去哪了?他以前可从未迟到过。”忒赛娅再次环视四周,确认除了隐藏在阴影处的鸟类外,再没有那位银发少年的身影。 南希似乎有所预料,她指了指大礼堂的侧门:“不如我们先进去?” 两人纷纷点头答应,推开了大礼堂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 夜晚的大礼堂自然不会有人使用,所以内部一片漆黑。 南希从校袍内侧取出三盏附魔照明灯,分别分给奥瑞恩和忒赛娅。 他们之中还没人打开照明灯,奥瑞恩在黑暗中忽然来了一句:“伊桑,原来你在这里!” “……” 听到这话的忒赛娅和南希第一时间不是诧异,而是感到恐惧。 就好像奥瑞恩非常淡定地说出“快看,你们身边有一只幽灵”一样。 咔哒两声,忒赛娅和南希迅速按开手中的照明灯,果真发现前方有个他们熟悉的人影。 伊桑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对他们三位同伴们道歉:“很抱歉,我实在不能被宿管们发现,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原……” “原谅”一词还没说完,站在伊桑面前的三人清晰看到伊桑的肩膀上方出现了一只猫头鹰的面孔。 猫头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故意拖长声音道:“发、现、了、第、四、个、学、生……” 之后,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咕咕声,猫头鹰就那样消失在了伊桑的肩头,融入进了黑暗之中。 奥瑞恩、忒赛娅和南希都被这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手中的附魔照明灯差点砸在地上。 不过最受打击的还是伊桑,他不仅被吓得差点没能站稳,而且完全抛弃了原有的优雅风度,双手抱头开始不断呓语:“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今晚就不该出来的,普鲁卡教授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发现只是虚惊一场的忒赛娅很快调整过来,用力拍了拍伊桑的后背:“没关系的,这不是有我们陪着你吗?我们会替你分担一些普鲁卡给你的惩罚的。” 但眼下的伊桑显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忒赛娅无奈,只好带着“思绪之外”的众人走上了前往大礼堂二层的楼梯。 大礼堂的二层并不像一层那样一片漆黑,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有透露出些许光亮。 等快靠近那间房间时,奥瑞恩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熟睡的呼噜声。 忒赛娅在前方示意他们停下脚步,并用气声道:“那是大礼堂的看守员,斯潘先生,他的看守室内有通往陈列室升降梯的钥匙。” 奥瑞恩将头从看守室的门框外探出,发现室内的高背椅凳子上正瘫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那男子有着滚圆的啤酒肚,面色潮红,头顶发量稀疏,正张着嘴巴呼呼大睡。 而在高背椅后方的墙壁上,有一只挂满了钥匙的橱窗。 “别看斯潘先生喝醉了酒,他对周围动静非常敏锐,只要有人动了他的钥匙柜,他就会立刻醒来。”忒赛娅一副没少犯宵禁的模样,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我要怎样才能拿到那把钥匙呢?”奥瑞恩顺势问道。 忒赛娅早有预料地从校袍中取出了一只玻璃瓶,其中装有绿色的神秘魔药。 她摇了摇那瓶绿色的魔药,一脸得意道:“这是我今晚刚刚调制好的魔药,最新配方,功效翻倍,你们就看好吧!” 说罢,三人看着这只一脸坏笑的精灵拔开塞子,用旋风咒将绿色的魔药缓缓送至斯潘先生的头顶。 绿色的药液全部浇灌在了斯潘先生头发稀疏的头顶,神奇的是,竟没有一滴洒落或是淌下,药液全部被头顶的皮肤吸收。 果不其然,魔药刚浇灌完,斯潘先生很快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发现那里依旧空荡荡的,随后睁开双眼,看到门外有四个不怀好意的学生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斯潘先生立刻清醒,迅速从高背椅中站起,愤怒呵斥:“你们是谁?谁允许你们半夜闯进大礼堂的!” 奥瑞恩一惊,下意识想带着菲先生逃跑,却被身前的忒赛娅一把抓住:“放心斯潘先生,我们只是想借把钥匙。” 奥瑞恩看向伊桑和南希,发现他们依旧蹲守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惊恐,都非常信任忒赛娅。 随后,他就看见斯潘先生的头顶发生了异变。 一棵棵绿色的嫩芽争先恐后地从他贫瘠的头顶生出,随后不断伸长、增粗,垂落至地面,在那里扎根。 绿油油的树叶顺着枝条生出,长满叶子后有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将斯潘先生禁锢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而斯潘先生的魔石在高背椅前的写字台上,这个距离他无法触碰到。 拥有了浓密发型的斯潘先生破口大骂:“忒赛娅!又是你!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学生,总有一天,我要让加西亚校长把你们都开除!” 面对恼怒的斯潘先生,忒赛娅毫不畏惧,她大步走进守卫室,绕开开满白花的树人,开始在钥匙橱窗面前寻找附魔升降梯的钥匙。 两分钟后,忒赛娅凭借记忆找到对应的钥匙,转身潇洒地离开守卫室,对她的社员们道:“搞定,我们出发!” 奥瑞恩突然对这位精灵前辈生出几分崇拜之意。 走回二层的楼梯口处,绕行至礼堂后方属于教授席位的背后,奥瑞恩很快注意到,在黑暗中有一座庞大的升降梯在静静等待。 忒赛娅带着他们拉开升降梯门口的铁门,将钥匙插入控制台并轻轻转动,升降梯很快咯咯运作起来,带着一行人缓缓上升,只在黑暗且寂静的大礼堂中留下回声。 菲先生在奥瑞恩的怀中伸了个懒腰,一拍翅膀站到了对方的肩膀上,看上去精神极了。 奥瑞恩带着他站到升降梯的边缘,看着外面的场景迅速下沉,庞大的三包围式坐席空无一人,上空悬浮着的白色蜡烛像是陷入了沉睡,而那张席位最上方的座椅离自己逐渐远去。 很快,场景被高塔的塔身阻拦,视野中只剩下富有年代感的石砖墙壁。 这场攀升比他们所有人预料得都要长久,以至于奥瑞恩站着有些犯困。 “嘶、嘶嗞嗞……” 神秘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奥瑞恩猛然清醒,背脊不由得渗出了冷汗。 他能感受到,这次的呼唤声比以往的都要强烈且清晰。 它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在本能地向他发出呼唤。 他观察起周围同伴的反应,发现他们似乎都听不见。 奥瑞恩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恐惧与担忧: 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为什么只有我听得见? 奥菲德阁下的陈列室中……究竟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越发折磨着奥瑞恩的思绪,随着升降梯的上升,他能清楚听到,那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 好像有很多人,很多人在期盼着他的到来…… “瑞。” 耳边传来呼唤,将奥瑞恩的思绪拉回。 “怎、怎么了菲先生?”他下意识回应道。 菲先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尽职尽责地回应道:“我们到了。” 奥瑞恩看向前方,发现升降梯不知何时已经停稳,三位同伴手提照明灯站在升降梯外注视着自己。 而在他们的后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深红色双开门。 门前悬浮着两样奥瑞恩再也熟悉不过的物品: 一片空白的术式书写界面,以及一根附魔羽毛笔。 56. 最完美的术式 伊桑将手中的照明灯靠近了些,找出奥瑞恩的脸庞:“你还好吗小瑞?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妙。” 奥瑞恩有些茫然,他没有立刻回答伊桑的问题,而是目光在周围来回扫荡。 他很确信,那奇怪的声音就在眼前的密室之中,可他又无法判断具体的源头,有时似乎离他很遥远,有时又似乎就在他们之中回荡。 奥瑞恩犹豫许久,开口询问他的同伴们:“你、你们真的听不见?” 这话不问倒没什么,一问就让人不禁有些后怕。 在高耸入云的高塔之上,四周一片漆黑,时不时有风声刮过他们看不见的缝隙,发出让人背脊发凉的声响…… “哈、哈哈,小瑞你别开玩笑了,”忒赛娅壮着胆子大喊出声,“不就是正常的风声吗?这建筑也有一百年历史了,有些损坏是正常的!” 奥瑞恩很确定自己听见的不是风声,可他不想继续吓唬他的同伴:“好吧,希望那只是风声。” 之后,他带着菲先生走出了升降梯,与三位同伴一起站到了深红色的大门前。 南希发现天花板上方有可供照明的火炬,在伊桑的帮助下,所有火炬都被依次施加了火魔法,高塔之内、大门之外一下子变得明亮。 高塔在高空中沉寂了百年,显然在某些地方显得有些破旧,但总体竟还算得上整洁,起码四周的天花板以及地面的红地毯上没有呛鼻的灰尘。 “这里其实算得上是桦伽兰的半开放区域,只要申请到使用附魔升降梯的权限,任何人都可以来这里。”伊桑向奥瑞恩解释道。 这让奥瑞恩有些意外:“半开放区域?这一百年都没有人解开密室中的谜题吗?” 南希耸了耸肩:“别说解开谜题了,作为奥菲德阁下当年亲手布置下的密室,至今还没有人能打开这扇大门。” 忒赛娅点了点头:“没错,你不仅知晓最先进的知识,而且精通附魔科学,绝对是桦伽兰中最适合解开这座密室的人选。” 说罢,三人一起用力,将奥瑞恩推到深红大门的面前,期待着这位后辈能为他们展现奇迹。 奥瑞恩踉跄两步站稳身体,抬头看着前方的大门一动不动,像是一位古老而又深沉的守卫,在替那位盛世英雄保守着秘密。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盘旋。 他转头问向肩上的菲先生:“菲先生,您也听不见?” 菲先生的脸上向来不会展露任何表情,他木然地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奥瑞恩叹了口气,心中总有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的不好预感,但他转念一想,这是桦伽兰,再怎么危险,也没有校外满是神使的圣城危险。 他集中起注意力,看向大门上的术式面板。 似乎是察觉到有挑战者前来,深红大门随之做出了回应,在淡金色术式面板的上方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请书写下:世界上最完美的术式。】 奥瑞恩迟疑了一瞬,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怔住了,他有些不确定地转头询问身后的同伴:“这间密室……只有这一个问题?” 同样精通附魔科学的南希对此表示肯定:“没错,就是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这一百年来所有的附魔科学家,甚至有人尝试过,将奥菲德阁下此生写过的所有术式全部填写一遍……耗费了大概二十多年,结果没有一行术式是正确的。” 伊桑也跟着点头:“据我所知,加西亚校长自从奥菲德阁下于深渊失踪以来,生平大半时光都耗费在这扇大门上,就算他是奥菲德阁下唯一的学生,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说什么?”奥瑞恩睁大双眼,看向伊桑,“加西亚校长是奥菲德阁下的学生?” “你竟然不知道?”对方则是比他还要惊讶。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是刚来到丝菲亚圣城没多久的农村小伙,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可出乎三人意料的是,这位后辈似乎对这件事格外关注。甚至忘记了面前深红大门给出的问题,开始原地思索起来。 加西亚校长是奥菲德的学生,而前者又认识阿特拉斯,根据上周加西亚校长和自己谈论阿特拉斯的态度来看,加西亚校长十分敬重他的师父…… 难道他的师父和盛世英雄真的是同一人? 想罢,他抬眼看了眼肩上的菲先生,本想向他确认自己的猜测。 却正巧看见菲先生紫红色的双眼也在注视着自己,双眼清澈明亮,一副早就知晓所有的模样,根本不需要他开口询问。 阿特拉斯……真的是奥菲德! 奥瑞恩战栗了,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砰砰作响。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比起他的师父就是盛世英雄,眼下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的师父除了他,在外面竟然还有还有别的徒弟?! 这个事实对这位今年刚刚成年的年轻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而且据菲先生所说,虽然之前证实了他师父手腕上的丑镯子是被神教会强行戴上的,但有关暗恋对象的身份并没有解明。 难道说……难道说!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奥瑞恩体内沸腾,熟悉又危险的金光开始在他的眼底酝酿。 这一切菲先生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一开始表现得还算淡定,因为菲先生这层身份还没有暴露,可他发现奥瑞恩体内的魔力出现暴走倾向后,整个鸟都不好了。 这座密室作为他一百年前留下的附魔产物,是绝对不可能抵挡下这种级别的攻击的! “咕咕咕!咕咕咕!”白翅鸢开始挥舞翅膀,在奥瑞恩的肩上挣扎起来。 后面三人满脸疑惑,忒赛娅有些担忧:“小瑞,你和你的使魔怎么了?” 校袍口袋中的卷毛兔子也探出脑袋,好奇地观察起前方的一人一鸟。 就在这时,菲先生灵光一闪,白白胖胖的白翅鸢高举翅膀,咕咕声同时变得响亮,以俯冲抓捕猎物的姿态冲刺向口袋中的卷毛兔子。 可怜的小芙妮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被菲先生锋利的爪子抓住,在空中盘旋一周后,菲先生带着卷毛兔子重新落定于奥瑞恩的头顶。 忒赛娅勃然大怒,高声喝道:“放开小芙妮!你这只邪恶的大白鸡!” 喊罢,忒赛娅毫不犹豫向奥瑞恩的头顶施了一道猛烈的旋风咒语,将一人一鸟一兔全部吹飞了出去。 奥瑞恩被强风吹得失去了平衡,重重跌倒在地,思绪也就此被打断。 忒赛娅赶忙上前,一手抱起卷毛兔子,一手拎起菲先生的后颈:“邪恶的大白鸡,叫你欺负我的小芙妮!” 精灵脖颈处的魔石项链闪动,很快一把锋利的剪刀在她的掌心出现,她这是想给菲先生削去锋利的爪子! 菲先生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被一只精灵任意摆布,他脖子上的魔石项链也一并亮起,锋利的剪刀在触碰到自己的爪子前就裂成了碎片。 “什么?!”忒赛娅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发现自己的头顶酝酿起了风暴,轰隆作响的雷声此起彼伏。 【AquaExsuge】 一旁的伊桑及时出手,吸走了风暴中的所有水分,让那团乌云就地消散。 可菲先生的攻击还没有停止,脖子上的魔石项链依旧在闪烁。 这一次,没有任何征兆,忒赛娅看到自己抓着白翅鸢的手臂竟然……竟然无端断裂了,鲜血直流。 精灵顾不上白翅鸢,抱着自己的手臂当即要开始痛哭,可她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没有丝毫痛觉。 【CrusetObscurusAbsorbet】 “忒赛娅,那是幻术!”南希在一旁提醒道。 很快,忒赛娅就看到自己手臂上流淌的鲜血开始变得扭曲,视线如同镜面开始破碎,她的手臂完好如初。 不过被她抓住的白翅鸢趁着慌乱逃走了,逃回了自己主人的肩膀上,两眼一闭宛如雕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忒赛娅刚想继续为自己的卷毛兔子复仇,奥瑞恩率先抓住了那只白翅鸢:“菲先生!您怎么能这样呢!” 年轻人的语气中充满了斥责的意味。 忒赛娅双臂交叉,眉头紧皱:“就是,你该好好管管你的鸟——” “今晚我明明已经喂给你整整两大碗水煮鱼片了!您怎么还能想着捕猎兔子!”奥瑞恩双手握住菲先生的身体,前后摇晃起来。 “……” 三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这位新生,你的眼中难道只有你的鸟了吗? 还有,他们刚刚竟然……没能打过一只鸟,这只白翅鸢为何如此擅长咒语?甚至不需要吟唱! 谁知这只白翅鸢丝毫没有悔过之意,转过头冷酷地哼了一声,好像在说“没有把我喂饱都是你的错”。 但实际上,菲先生想的是:一群不懂得感恩的小屁孩,我刚刚可是拯救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而代价只是让一只卷毛兔子受了点惊吓。 经此一事,只要小芙妮在忒赛娅身边,这只精灵就要与奥瑞恩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以防这样恶劣的袭击事件再次发生。 高塔之上的夜晚尤为宁静,伊桑和南希一左一右围绕着奥瑞恩就地坐在深红大门前,陪着他一同尝试找出世界上最完美的术式。 “早知道我事先从图书馆借一些资料过来了,让我凭空编造术式,这对于一个基础元素院的学生实在有些为难。”伊桑无奈地摊了摊手。 南希在一旁尝试了三四种术式,这些术式的主要内容大致相同:首先分析这扇深红大门的结构,然后从不同角度尝试将其破解。 但结果不出意料,全部失败。 回答错误的术式会被一股无形力量擦去,不在界面上留下一点痕迹。 奥瑞恩被他们夹在当中,始终一言未发,右手摩挲着下巴,眉头紧皱,双目一动不动注视着界面上方的问题,脑海中回想着过去阿特拉斯教给他的知识,神情相当专注。 菲先生依旧一动不动站在他肩头,将自己的情绪藏在紫红色的双眼之下,期待着这位年轻人给出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高塔中的三人都难忍困意,后方的忒赛娅更是差点倒头就睡。 忽然间,奥瑞恩站了起来,眼底荡漾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在场的三人也随之全部清醒。 “我想……我有答案了。” 57. 缺失的愿望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中,奥瑞恩拿起了那只朴素的附魔羽毛笔,开始在空白的术式平面上书写。 他用笔的力度要比平常大不少,速度也很慢。 术式条件: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执行术式: 消除世间的所有疾苦。 术式…… 写到最后一句时,奥瑞恩停止挥动笔杆,“终止”一词始终没有被写下。 这时,“思绪之外”的三人紧紧盯着淡金色面板上的内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先开口的还是忒赛娅:“那个,小瑞啊……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这样的术式真的能正常运作吗?” 就连她这个附魔科学门外汉中的门外汉都看得出来,相较于她见过那些冗长而严谨的术式语句来说,这两句话反倒更像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正是因为它无法被执行,才能称得上完美。”奥瑞恩回答,他右手紧紧捏着那只羽毛笔,心中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笃定,“你们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最完美的术式’吗?”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南希恍然地喃喃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尝试过所有术式都无法成功,因为‘最完美的术式’从来没有诞生过,就算被书写下也无法被实行。” 伊桑也逐渐理解:“也就是说,奥菲德阁下设置这个问题的目的,不是在于考验挑战者对附魔科学的掌握程度,它可以被任何人回答,只要清楚奥菲德阁下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只是我想要的,是整个世界想要的。 菲先生在心中默默纠正道。 见奥瑞恩握着羽毛笔的手还在不断颤抖,忒赛娅鼓励道:“没关系的小瑞,就算错了我们也可以重来,我们都认为你分析的方向无比正确!” 奥瑞恩微微点头,因为这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它更是这十六年来他与阿特拉斯之间的师徒考验,如果自己答错了,他的确不会遭受任何严重后果,但这对他心灵的打击是巨大的。 这意味着……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师父。 终于,在三位同伴的鼓励之下,奥瑞恩提起笔,在平面上书写下“终止”一词。 术式平面上闪烁起金光,半透明的波浪从上而下扫过,最终平息于底部。 四人目不转睛地瞪着那块平面,好像这样就能破解这道近百年来无人能破解的难题一样。 只有立于奥瑞恩肩膀上的菲先生,他对此漠不关心,紫红色的眼睛默默闭上,早就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术式面板上的金光闪烁了三下,之后变得黯淡。 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挥过,将上方的术式擦得一干二净。 术式面板再度恢复空白,面前的深红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奥瑞恩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失败了。 “没、没事的!”精灵忒赛娅用力拍打着奥瑞恩的肩膀,扯着嗓门安慰道,“就算是再厉害的天才,也需要不断尝试,不是吗?你这才尝试了一次,失败是很正常的。” 但这对奥瑞恩的打击超乎了三人的想象,只见这位年轻人低着头,长发藏起了他的神情,就连呼吸声也变得细微。 肩上的菲先生无奈摇了摇头,破例向奥瑞恩的脸颊凑近,并在那里轻轻蹭了两下,以表安慰。 谁知这一蹭,奥瑞恩竟猛然抬头,两只眼睛正好对上菲先生那一对竖直的瞳孔。 菲先生被他着实吓了一跳,浑身羽毛炸开:原来这小孩没事啊! 奥瑞恩伸出右手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肩上的菲先生,向周围的同伴道谢:“谢谢你们,我没有事,不仅如此,通过刚才的尝试,我发现了一个现象。” 南希正盯着那块面板沉思,低声开口:“我想……我也发现了。” 忒赛娅和伊桑则是一脸茫然。 奥瑞恩朝南希微微点头,示意对方先说。 南希看向另外两位同伴,向他们解释道:“在小瑞写完术式之后,这块面板一共闪烁了三下。” 忒赛娅依旧挠头:“所以……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身旁的伊桑明悟过来:“我想起来了,刚才南希尝试的时候,面板只闪烁了一下,随后那些术式就被擦除了。” 奥瑞恩接着点头:“也就是说,我们刚刚一起分析的思路并没有错,奥菲德阁下就是希望我们写下一个无法被执行的术式。” “可最后为什么还是熄灭了?”忒赛娅终于更上了社员们的思路。 “我想……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术式可能还存在着错误,又或者……少了些东西。”南希猜测道。 毕竟刚才奥瑞恩写的术式实在太简短了。 伊桑苦恼地皱起眉头:“奥菲德阁下除了希望世界和平外还有别的愿景……” 奥瑞恩也同样苦恼。 他的师父还有什么愿望?作为盛世英雄,拯救了全世界的他还想要什么? 奥瑞恩突然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听信了那位灰毛前辈的话,认为《盛世英雄传记》竟然是一本野史。 如果他有认真过那本传记,一定会对奥菲德,或者说阿特拉斯,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虽然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但菲先生从他的表情中不难猜出。 他对奥瑞恩的遗憾表示抱歉,就算他认真读过《盛世英雄传记》,也不可能想出术式缺失的剩余部分。 一来是因为,他的好同学,现任桦伽兰图书馆馆长安德烈·洛尔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这世界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类只有阿特拉斯自己。 二来则是……他很清楚,奥瑞恩现在还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究竟怎样才能算得上是最完美呢? 四人一起围坐在深红大门面前,在寂静的夜色下思考着这个问题,有了攻破方向的他们前所未有的激动,先前的困意全部一扫而空。 就连对附魔科学一窍不通的忒赛娅也加入了激烈的讨论:“加上这句怎么样?‘任何人都能拥有厨房的自由使用权,包括奥菲德·丝菲亚·彭铎’!” 精灵挥动羽毛笔,在术式面板上如此写道。 结果 毫不意外,面板依旧闪烁了三下,最终熄灭。 菲先生简直气极了,他当初给这扇深红大门附魔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增加一个惩罚机制? 回答越离谱,惩罚越严重,要是提及“烹饪”一词就直接把人扔出高塔。 在这之后,四位学生前后试着添加了将近一百种不同的内容,比如:一切疾病得到治愈、被囚禁的人能得到自由、追求者总能得到回应、华莪永远繁荣和平…… 结果全都一模一样,术式都被无形的大手无情擦去。 最终,四人的精力被全部耗尽,身体同时向后一倒,齐齐瘫倒在地。 “我累了,我想睡觉。”疲惫的精灵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南希觉得有些好笑:“忒赛娅,别睡在这里,会感冒的。” 伊桑虽然没有反驳,也并无困意,但他身上背负着巨大的压力,银发少年蜷缩在墙角,面容憔悴道:“不如今天就这样吧,快凌晨三点了,我的身体告诉我,如果再得不到休息,明天我很有可能死在普鲁卡教授的风暴之下。” 奥瑞其实还有继续尝试的念头,但三位同伴中的两人都不想再继续尝试,他也就没再继续。 反正自己无法迅速毕业,加西亚校长也不想把他开除,他有的是时间和这扇破门对峙。 于是很快,四人重新走上了附魔升降梯,以为本月的“思绪之外”团建活动将要以失败告终。 天花板上的火炬依次熄灭,附魔手提灯再次亮起,四人背对着那扇深红大门,踏上了金属制成的平台。 “南希,你记得我把钥匙放哪了吗?” “忒赛娅,这种事情你怎么能忘呢!” “钥匙丢了也挺好……与其被风暴劈死,不如让我被永远困在这座高塔之上。” “伊桑……一定要活下来啊!” 四人有说有笑,全然忘记了上百次失败带来的挫败感。 而就在这时,菲先生脖子上的魔石项链开始微微闪动。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那只平躺于地面的附魔羽毛笔被一阵风轻轻托起,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开始在空白的术式界面上书写: 术式条件: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执行术式: 消除世间的所有疾苦,逝者得享安眠。 术式终止。 深红色的大门发出了百年来的第一声响动。 忒赛娅终于找到了被卷毛兔子芙妮捧在怀里的钥匙,她已将钥匙伸入了钥匙孔,正要转动启动附魔升降梯—— 沉闷的开门声从他们后方传来。 奥瑞恩第一个回头,此刻深红大门前一片漆黑,凭借他们手中的探照灯不足以照亮那里的情况。 可奥瑞恩与他们不同,他看得见。 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被隐藏起的金光,在黑暗中映照出那块术式平面破碎前一刻浮现的文字: 【逝者……安眠……】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诡异的声响。 响亮而又清晰: “圣子……” 58. 密室中的画像 “那扇门……开了?”奥瑞恩的语气飘忽不定,就算没有附魔手提灯的照耀,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那扇深红大门自己打开了 其余三人也听见了刚才的响动,伊桑率先拎着手提灯走出升降梯,快步来到深红大门的面前。 昏黄的光芒照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扇紧闭的大门真的开了! 可这是为什么?他们根本没有答对那个问题啊! 手提灯的光线并不充足,它不足以照亮深红大门后方的景象,因此在除了奥瑞恩之外的众人看来,大门后方是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 见状,忒赛娅连忙收回即将转动钥匙的手,连忙将身旁的两位同伴推出了升降梯:“还等什么呢?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可就可惜了!” 哒哒哒,四人杂乱的脚步声闯进了这座百年来无人踏足的密室,奥瑞恩走在最前方,他的脚尖刚踏入大门背后的黑暗,一束束火光燃起的声响从他们的头顶传出。 密室的天花板上同样镶嵌着数不清的火把,它们都是附魔物,一感受到有人进入就会自动亮起。 黑暗的密室被一点点照亮,使得他们所有人都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整座密室呈圆形,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干净整洁,四周年代久远的石砖墙略显古老,其中陈列着数不胜数的附魔物。 附魔火弓与附魔水剑在展台上铿铿作响,像是一对纷争不休的宿敌;深红色的飞行斗篷悬浮于空中来回旋转,如同一位身着红色长裙的美丽女子;奇异的金属面具在水缸中咕噜咕噜冒着水泡;一具成年男子高的银色盔甲站立于一旁,时隔百年光彩依旧;附魔扫帚与拖把不会在意来访者,它们只会永无止境地清扫下去…… 密室的中央静静陈列着一张巨大的立体地图,细腻的沙石上清晰勾勒出整座大陆的每一条河流、湖泊、山脉、平原,大陆的周围是漫无边际的海水。 而且地图之上的水流甚至陆地都是动态的,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迁,无论是否有人及时修正。 这可比新生大礼包中的附魔地图气派多了!奥瑞恩如此想道。 “天呐……”伊桑和忒赛娅同时发出惊叹,对这一座附魔科学的宝库除了感到震撼还是震撼。 南希作为一名真正的附魔科学爱好者,一向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她,此刻也展露出喜悦,在陈列室的各个地方参观研究起来。 奥瑞恩的激动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从最开始的附魔扫帚和拖把开始一样样看下来,发现这些附魔物的术式与他在这座学校看到的其他附魔物有着显著的区别。 “不愧是盛世英雄……”红发女孩南希不由得发出感叹,“这些初始的术式都不复杂,但无一例外能达成最高效的效果,光靠这一点魔石中的魔力含量,竟能让这个房间中所有的附魔物维持上百年。” 奥瑞恩也发现了这一点,而且他很清楚,这同样是阿特拉斯给附魔物编写术式的风格。 因此他也更能确信,他的师父就是盛世英雄。 此时,正沉浸于对自己的夸赞中的菲先生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白白胖胖的白翅鸢眯着眼睛扬起脑袋,就差在自己身周镀上一层金光。 大约花费了一个小时,奥瑞恩将这间陈列室中的所有附魔物看了个遍,心中不由得诞生出一个疑问:“所以……那道传说中可以让人从桦伽兰快速毕业的谜题在哪?”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依旧沉浸在觅得盛世英雄宝藏的三人。 他们从进入这间密室以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一本书或是一张莎草纸,可用于记录那位盛世英雄提出的谜题。 “会不会藏在这些附魔物的术式里面了?”伊桑提出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这里有记载文字的事物只有每件附魔物的术式面板。 奥瑞恩做出了反驳:“这些术式我都看过一遍了,表达的内容简单直白,不存在藏有谜题的可能。” 南希虽然只看了一半,但对奥瑞恩的看法表示认同。 对附魔科学一窍不通的忒赛娅大胆猜测:“你们说……这间陈列室之所以会被称作密室,这会不会意味着,它还存在着别的空间?至少现在看来,那道谜题一定是被藏起来了。” 剩余三人一下子睁大了双眼,都认为忒赛娅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们很快分头在这间陈列室中寻找这可能存在着的神秘空间。 而就在这时,方才一直在奥瑞恩肩上假装闭目养神的菲先生忽然睁开了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菲先生!您要去哪?”奥瑞恩在他身后边喊边追,可白翅鸢的飞行速度奇快无比。 以至于他有些难以置信,明明两个星期前,这只毛茸茸的胖鸟连自己与生俱来的翅膀都用不利索,为什么现在竟能如此熟练? 只见雪白的白翅鸢先是冲进陈列室中央的地图,在深蓝色的海水中用力抖了抖身子,让蓬松的羽毛沾上些许水滴,随后向着某处天花板飞去。 就那样,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我、我没看错吧?”忒赛娅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上除了独角兽,竟然还有魔法生物能虚化自己的形体?” 精灵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奥瑞恩同不同意,她总有一天要抓住这只神奇的魔法生物好好研究一下,看看菲先生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能力。 天花板上方,菲先生从地面探出脑袋,前后转动了一圈,迅速找回了方向感。 这是一间比楼下要小上一圈的陈列室,正是那群小孩所猜测的真正的密室。 其中陈列的物品与楼下有所不同,这里的附魔物数量稀少,大多都是他当年留下来的手稿和文章,它们被零散地摆放于两边的巨大书架上,其中还夹杂着各种花纹奇特的精致盒子。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上了年纪的盛世英雄直到刚才才回想起来,在这个百年无人踏足的密室,藏着他在桦伽兰最后一副肖像油画。 那是一副能从密室的地板直冲天花板的巨大油画,油画上的内容是他本人的半身像。 画框静静伫立于密室的最里端,只要一进入,就能第一时间被它吸引注意力。 阿特拉斯很肯定自己没有迷恋自我的倾向,把这么一副肖像画放在密室中不是他的本意,这都要怪他那做任何事情都极其张扬的表叔。 得知他不仅发明了附魔科学,而且还参加了华莪帝国联合神教会的深渊讨伐队后,当时还是华莪国王的表叔非要请全国最出色的画师和雕塑家给他画肖像画、雕雕塑,摆满整个王宫,想要为他的好侄子弥补一些来自家人的关爱。 知晓此事的阿特拉斯气得差点当天就把王宫给掀了。 就算对方是国王他也丝毫不给面子,在第一幅油画画完后,他就毫不留情地当着国王的面把画烧得一干二净,并声称要是自己今后在圣城的任何地方看见类似的东西,他同样会这么干,而且烧完后还要冲进王宫,把历代国王奇葩的私藏物全部公之于众。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烧了那幅油画,而是用了些法术把它藏到了这里,毕竟这也是画师呕心沥血的 作品。 白翅鸢扭动脑袋,熟练地扯动脖子上的某根羽毛,在一阵奇妙的变幻之后,菲先生成功变回了阿特拉斯。 他的左手上没有佩戴手背链,但颈间依旧挂着那条魔石项链。 【CrusReflexioSpecuris】 一道咒语念下,一张与周围环境近乎一致的透明幕布从高空缓缓垂落,将巨大的油画完全遮掩,呈现出一片空白的石砖墙壁。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地下传来了小孩们的讨论声: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随后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像是在冲刷某样东西。 “这是……一串楼梯!一串通往上层的楼梯!” “我们快上去看看。” “真奇怪,你的使魔是怎么知道这样就可以找到密室的?” “哼哼,那当然是因为菲先生是无所不知的!” 很快,一个个茫然的脑袋从黑色大理石地面探出。 等到他们在地面站稳身体,熟悉的点火声再次响起,将这间神秘的密室照亮。 奥瑞恩看清了密室中的陈设,中间是一条红地毯铺就的道路,两侧有高大的书架,红地毯的尽头是一片空旷的石砖墙。 石砖墙前有一张大理石制成的写字桌,以及一把肃穆的高背椅。 奥瑞恩紧紧盯着那一对桌椅,仿佛他的师父阿特拉斯就坐在那里。 “圣子……圣子!” 那声音从未停止呼唤。 一阵翅膀的扇动声后,菲先生回到了他的肩膀,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小瑞,你还好吗?”看清身旁年轻人的脸色后,忒赛娅关切问道。 虽然奥瑞恩自进入那扇深红大门以来一直表现得很亢奋,但不难发现,他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像是正在承受某件事物的冲击。 “我、我没事的,感谢你的关心,”奥瑞恩礼貌回应,“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谨慎一些,因为谁都无法保证,这座密室中不存在危险。” 自从进入这间真正的密室以来,他能清楚听到那呼唤的声音更加响亮、更加清晰,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耳边低语,这让他不得不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 奥菲德在这里藏着的谜题……可能是一个活着的生物。 这话让三人不寒而栗,观察四周的眼神也变得更加警惕。 南希想起奥瑞恩之前提出的看似没有缘由的问题:“你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吗?” 奥瑞恩看向那位红发少女,点了点头:“没错……而且我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 伊桑和忒赛娅也皱起了眉头。 作为“思绪之外”的社长,这样的描述让忒赛娅下意识以为这是奥瑞恩因某种心灵问题产生的幻听,她声音轻柔地问道:“那么……你能告诉我们,‘它们’在说些什么吗?” 奥瑞恩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着那些低语,并将它们一一复述:“死亡……圣子……拯救……” 给出的信息断断续续,它们甚至无法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让三位“思绪之外”的专业成员犯了难,虽然他们曾得出过奥瑞恩同样有心灵问题的结论,但他们无法判断,眼下奥瑞恩听到的所谓“低语”,是否与他的心灵问题有关。 “总而言之,我们还是谨慎为好。”南希给出了最终建议。 三名同伴刚想点头答应,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身后传来了轰隆隆的沉闷响声。 “怎、怎么回事?!” 59. 证据 “那那那那是什么声音?!”忒赛娅尖叫着躲到了自己的社员身后。 南希冷静辨认了一会,开始安慰起受惊的精灵:“不用担心忒赛娅,那是附魔升降梯的声音。” “升降梯?它怎么自己运作起来了?”伊桑问道。 忒赛娅随即反应过来,语气中带有一丝心虚:“忘记告诉你们了,我的那瓶魔药作用时间只能持续五个小时……所以这很有可能是斯潘先生重获自由,要冲上来找我们算账了。” 三人脸色一变,除了奥瑞恩没有人想被斯潘先生抓住。 可除了附魔升降梯,这座高塔没有其余出入方式了,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沉思过后,伊桑开口提议:“不如这样,趁着斯潘先生还没能上来,我们赶紧找到那道传说中的谜题,就算是被抓住了,也算是不虚此行。至于小瑞……我认为你最好在这里休息一阵,有不适记得立刻呼唤我们。” 南希做出补充,她依旧担心奥瑞恩听到的声音并不简单:“但不要忘记……小心为上。” 三人立刻同意,开始在这间密室的四周翻找起来。 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响亮,而且听起来嘈杂没有逻辑,不过奥瑞恩除了有些不安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倒隐约觉得,那声音在渴望被他找到。 他听从伊桑的建议,在就近的书架边浏览起来,这里的书架同样被附魔扫帚和拖把打扫得一尘不染,奥瑞恩没有去翻那些古旧的书籍,而是随意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随处可见的匣子,开始研究要如何将其打开。 研究过程中,奥瑞恩漫不经心开口:“菲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楼下附魔地图中的海水,是发现隐藏楼梯的关键?” 菲先生眯开紫红色的双眼,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要在环境中收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我就可以洞悉一切。那片海水同样也是附魔物,而根据周围空气的运动轨迹不难发现,这里有一串被掩藏起来的楼梯,结合两者我就能得出结论。” 这是基于事实和观察而做出的推断,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只有菲先生自己知道,这其实是为了掩盖自己早就知晓这间陈列室所有秘密的事实。 换做平时,奥瑞恩一定会双眼放光地注视着菲先生,并毫无保留地称赞对方“菲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 可现在这位年轻人的脸色发白到有些不正常,说话声虽然并不虚弱,但显然少了几分活泼的气质。 “是吗……”他低声回应道,并沿着书架靠坐下来,将手中精致的匣子随手丢给菲先生,“那您知道,这个匣子要如何打开吗?” 菲先生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确信这小孩是真的疲惫了。 因为他手中的匣子不是任何附魔物,也没有任何机关,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匣子。 此时,菲先生有些后悔帮他们打开深红大门了。 菲先生叹了口气,好心地伸出爪子,在锁扣上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匣子的盖子向后弹开,悠扬的乐声从中传出,一只雪人正在匣子中央旋转,周围还飘起了小型雪花。 奥瑞恩的注意力被这类似于八音盒的附魔物吸引,耳边的声响一时淡去不少。 “这是个音乐盒,”奥瑞恩向菲先生介绍道,嘴边不自觉挂上了笑容,“我在老树屋里见过,小时候我的师父会用它来哄我入睡。” 菲先生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奥瑞恩已经发现,阿特拉斯就是盛世英雄奥菲德。 “说实话,我还不太敢相信,”奥瑞恩的眼底闪过晶莹的白色雪花,“我的师父竟然是拯救过世界的大英雄,这两个身份明明隔得如此遥远,我始终无法把他们视作同一人。” “但没有关系,不管是奥菲德还是阿特拉斯,我的师父永远是我的师父,这一点不会变,我爱慕我师父这一点同样也不会变。” 肩膀上的菲先生抽动了下尾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状态有些好转的奥瑞恩合上附魔音乐盒,从地面上站起,准备在有限的时间内,更多地探索这间密室。 他准备探索书架上的更多匣子和书籍,可不远处的同伴们发出疑惑,他们正围在那张大理石制成的写字桌旁。 “南南南南希,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碰它。”忒赛娅再一次躲在了她的社员身后。 但这一次,南希没有进一步做出解释,而是同样警惕地保持距离,围观着写字桌上的神秘物品。 奥瑞恩好奇地向他们走近:“你们发现了什么?” 他从三位同伴后方探出脑袋,发现空旷的写字桌上同样摆放着一只匣子,而匣子内侧,静静摆放着一颗诡异的魔石。 奥瑞恩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魔石,形状切割近圆的魔石内流淌的魔力……竟然是黑色的。 就在视线触碰到的一刻,奥瑞恩的头部顿时剧烈疼痛,那诡异的声音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圣子!!!” “呃啊!”奥瑞恩捂住耳朵,身体向后倒退,要不是有菲先生,他差点就从身后的台阶上摔下去了。 “小瑞!” “快把它合上!” 三人一下子变得手忙脚乱。 匣子被合上后,那可怕的声音一下子消退不少,奥瑞恩也不再那样痛苦。 至此,三位“思绪之外”成员终于能肯定,奥瑞恩听见的所谓声音,并不是因心灵问题而产生的幻听。 奥瑞恩从痛苦中睁开双眼,将视线投向远处南希手中捧着的匣子,语气颤抖却格外坚定:“那就是……奥菲德遗留下来的谜题。” 就在这时,下方的陈列馆外传来了惊呼声:“我没在做梦吧?那群学生竟然打开了密室的大门?!”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收获。”说话的声音来自斯旺教授,“维拉小姐,感谢你的告知,现在辛苦你将这件事通知给加西亚校长。” 金翅雀啾了一声,从深红大门外的窗户飞了出去。 “喂!你们藏哪了?快出来!”斯潘先生的呼唤声越发临近,“别以为解开了密室就能逃过惩罚!” 四人顿时身体一震,他们忘记给那串楼梯做遮掩,要不了多久,斯潘先生和斯旺教授就会找到这里。 伊桑面色发白,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忒赛娅:“尤娜能飞到这地方来吗?” 忒赛娅遗憾地摇了摇头:“这座高塔实在太高,尤娜听不到我的召唤,而且这里也没有窗户啊!” 奥瑞恩迅速环视了四周,绝望地发现这座密室近乎完全封闭。 “不。”一道声音强有力地表示了否定。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向奥瑞恩肩上的白翅鸢聚集。 奥瑞恩很是激动:“菲先生,您又有新发现了?” 菲先生高傲地挺起胸膛,伸出翅膀向前一指,为这群小孩们指明了方向。 ……那是一堵平平无奇的石砖墙。 四人很快凑上前研究起来,细心的南希最先发现:“这堵墙是虚假的,它四周存在缝隙,真正的墙在它的背后。” 伊桑取出便携式魔石,对着墙壁念出咒语: 【TerraMove】 话音落下,他们能听到周围有细微的轰隆声响,但墙壁分毫未动。 “这怎么可能?”伊桑不敢相信,自己的魔法竟然失败了。 而另一边,菲先生脖子上的魔石项链悄然暗下。 “这不 会也是一件附魔物吧?真搞不懂,奥菲德阁下天天折腾这么多附魔物到底有什么用!”忒赛娅一边抱怨一边尝试起直接用力搬动这堵虚假的墙,因为她发现,这堵墙的重量惊人,连旋风咒都无法挪动。 “快来帮忙——”忒赛娅使尽浑身力气,竟真将这堵墙挪动了一些。 其余人见状立刻放弃了继续尝试魔法的念头,开始帮忒赛娅用最原始的方式克服着面前的困难。 奥瑞恩负责推动这堵墙的边缘,他的手掌覆盖在坚硬的墙壁之上,却发现这堵墙并非它看上去的那样平整。 他好像……摸到了某种花纹? 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在四人的齐心协力下,虚假的墙壁终于被挪开,背后真正的石砖墙终于显露。 布满灰尘的墙壁上……竟然被开凿出了一个拱形洞口。 “是出口!”忒赛娅惊喜道。 她毫无防备地冲进洞口,可刚迈出两步,脚底下竟然一空。 “啊啊啊——” 【VentusTurbinis】 伊桑的旋风咒及时将她拖起,阻止了精灵从高空坠落的悲剧。 奥瑞恩和南希也随之探入那个神秘洞口,发现奥菲德为这件密室设置的秘密出口竟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空洞。 “菲先生,这空洞……会通向哪里?”奥瑞恩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可回答他们的不是白翅鸢,而是距离更加靠近的怒吼声:“啊哈!这里竟然有楼梯!该死的,我知道你们就在上面!” 众人再次陷入了慌乱, 奥瑞恩对他的同伴道:“你们在这里躲着,研究如何离开这里,我不怕被斯潘先生抓住,我留下来断后!” 说罢,这位年轻人主动守在洞口的最外面,用力挪动着门口的墙壁。 虽然不太情愿,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人留在了洞口内侧,商量着要如何逃出面前的空洞。 而在洞口外侧的奥瑞恩趁他们所有人不注意,右手上的魔石闪动,在心中默念出了一句咒语: 【CrusetObscurusAbsorbet】 右手背上的魔石闪动,这堵墙壁的外观迅速有了变化。 果不其然,这原本应该不是一面墙,而是别的东西,有人给它施加了幻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菲先生没能及时阻止,他的注意力此刻正被楼梯方向的斯潘先生吸引。 而等他回过头时,正看见虚假墙壁表面的幻术如碎片般消退,显现出了它原本的样貌。 “这是一副……油画?”奥瑞恩被惊得忘记了用力。 他从未见过画工如此精湛的油画。 画面上,一名银色短发的男子正依靠在阳光明媚的窗台边,阳光映照出了他的半张脸孔。 男子表情漠然,目光却深邃悠远,像是在思考一个未能得到解决的难题。 而画中男子的样貌,奥瑞恩最熟悉不过—— 紫水晶般的双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无论何时都优雅迷人。 如果说之前得出的结论都只是猜测,那么眼前的油画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阿特拉斯·辛克莱和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毫无疑问是同一人。 直到奥瑞恩看到油画内容,菲先生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他赶忙撤回在油画后方偷偷施加的魔法,即刻掀起两阵风,一阵将奥瑞恩吹进洞口内,另一阵将油画吹回了原位。 另一边,终于走完楼梯的斯潘先生从地下探出头,发现隐秘的二层密室中竟空无一人。 “真是见鬼了,这帮学生究竟去哪了?” 60. 魔石里的仆人 “怎么回事?!” 那阵风来得过于突兀而且强烈,不仅把奥瑞恩吹进了石门内,而且让他没能在空洞边站稳,脚下一滑,径直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坠落。 【VentusTurbinis】 一阵轻柔的风将他轻轻拖起。 奥瑞恩睁开眼,发现是菲先生用魔法救了自己。 雪白的白翅鸢扑腾着翅膀悬停在空中,脖子上的魔石项链闪闪发亮。 “谢谢您菲先生。”奥瑞恩道谢,高空坠落的恐惧感让他一时忘记了方才那阵风的可疑之处。 他朝四周看了看,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洞周围多了一圈石块制成的台阶,一路旋转向下。 “小瑞——” 上方传来同伴们的呼叫声。 “我没事!”奥瑞恩当即回应。 随后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伊桑、忒赛娅和南希很快出现在了与他在同一水平位置上的旋转石梯上。 伊桑手握发亮的简易魔石,向悬浮在空中的奥瑞恩伸出手,将他拉回到了旋转石梯上,菲先生同样停止施法,重新回到了奥瑞恩的肩膀上。 奥瑞恩刚想道谢,伊桑却伸出另一只手挡在他面前,表示拒绝。 “这时候最好别让他分心,”南希在后方建议道,“伊桑的魔法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否则我们脚下的石梯就要崩塌了。” 奥瑞恩点了点头,本想就这样安静地跟着他们继续向下,可忒赛娅似乎没有要保持安静的意思:“刚才上面什么情况?斯潘先生会不会发现那个石门追过来?你可真厉害,一个人能推动那么大的石壁!” 奥瑞恩有些不好意思,他坦诚回答:“其实那根本不是石壁,而是一幅油画。” “油画?”忒赛娅和南希都很惊讶,“油画能有那样的重量?!” 他们刚才四人合力才能勉强推动。 奥瑞恩继续点头,有条不紊道:“没错,我发现那堵墙不太对劲,于是尝试用了幻术破解咒,显露出油画的原样后,那幅油画似乎就没有那么重了。” 同时,他对那两阵风的来源有了猜测,他本想怀疑肩上的菲先生,却被正在分析问题中的南希打断了话头。 “尝试幻术破解咒后,油画的重量就恢复了……这很可疑。”红发少女眉头紧皱。 “有没有可能那幅油画也是一件附魔物?只要解除幻术就能恢复原本的重量?”忒赛娅猜测道。 南希却摇摇头:“那样不符合逻辑,忒赛娅,你想,明明可以用更直接的土魔法藏起那个洞口,奥菲德阁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一幅油画伪装成墙壁?这不符合盛世英雄的一贯风格。” 对此,奥瑞恩在心中默默表示赞同,这也是阿特拉斯教导他的一贯理念:能简则简,能让所有人理解并使用的魔法才是优秀的魔法。 如果是他的师父真想藏起那个洞口,那么他一定会在对应的魔法上直接下功夫,简单直白却又无懈可击的那种,绝不会找一幅油画做随意遮拦。 “更重要的一点,”南希接着说道,“我不认为那幅油画是附魔物,因为小瑞刚才说了,他对那幅油画施了幻术破解咒,结果成功了。按照附魔物术式的运行逻辑,如果不对魔力回路以及术式进行破坏,这几乎不可能办到,所以……” 话说一半,南希目光一抬,看向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 忒赛娅也很快推出了结论:“所以,那其实是一幅单纯的油画,它只是被人施加了幻术,以及增加重量这两种魔法?” 而根据奥瑞恩的描述,他只施加了一种解除咒却获得了两种解除效果,这样的现象只有一种解释。 那幅油画上的魔法……是被现场施加的,而且具体时间,应该是他们进入密室以前。 奥瑞恩也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和忒赛娅一起抬头看向菲先生,这只当初最先发现二层密室并提前进入的白翅鸢。 菲先生浑身一个激灵,从奥瑞恩的怀中偏出半个脑袋,犹如狡辩道:“不、不是我。” 奥瑞恩拎了拎菲先生脖子上的魔石项链,故意拖长声音:“菲、先、生?” 菲先生对此早有准备,他伸出翅膀指了一个方向:“不是我,是它。” 白翅鸢的翅膀尖直指南希。 不过众人知道,菲先生的意思不是南希,而是她手中的那只装有诡异魔石的匣子。 就在这时,奥瑞恩听得很清楚,那块魔石原本接连不断的呼唤声忽然停顿,一下子变得安静,像是同样在诧异菲先生的回答。 精灵被吓了一跳,她默默从南希身后躲到了奥瑞恩身后,同时还不忘质问奥瑞恩怀里的菲先生:“你你你你这只邪恶大白鸡,话可不能乱讲啊!” 菲先生当即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你爱信不信”。 南希显然也对刚才自己的观点产生了动摇,因为他们的确不知道这块魔石的来历,同样符合刚才分析出的两个条件的物件或是生物,这块诡异的魔石毫无疑问也包含在内。 可奥瑞恩并没有那样想。 因为他听见了。 从那匣子中传出的声音从“圣子圣子圣子……”变成了“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奥瑞恩看看怀里的菲先生,又看看南希手里的匣子,一时陷入了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不,我想我们偏离了主题,”南希虽然对手中的匣子感到害怕,但她没有放弃继续深思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将思考的方向转回到这个神秘的对象为什么要给油画施加幻术的问题上。” “如果对方单纯不想让我们找到这个洞口顺利逃脱,那么完全没有必要给油画施加幻术,只要给油画增加重量就足够了,”南希语速飞快,最后得出结论,“所以我的想法更偏向于,这个神秘人的真正目的,是不想让我们发现这幅油画。” 油画……油画! 有人不想让他,或者他们,知道他的师父就是盛世英雄? 奥瑞恩思绪飞速运转: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在自己入学前的一个星期,桦伽兰所有有关奥菲德的雕塑和油画全部消失。 伊桑曾说那是奥菲德本人的意愿,如今看来并非不可能,是阿特拉斯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他的师父又不在刚才那间密室里…… 不,阿特拉斯的确不在那里,但菲先生在呀! 作为他师父的老朋友,菲先生很有可能会替他践行一些自己无法办到的想法。 想罢,奥瑞恩一把抓住正在自己身上鬼鬼祟祟想要爬回肩膀上的菲先生,将其双手捧住,强迫这只鸟与自己对视。 要是换做两周之前,菲先生很有把握自己不被奥瑞恩抓住,可是这两周的伙食实在太好,圆润的鸟类被他的主人拿捏得结结实实。 白白胖胖的鸟类从嗓子中发出几声可怜的咕咕声。 忒赛娅和南希不知道 他的师父就是盛世英雄,自然也无法联想到这一层。 在这样的情景下,她们自然而然会提出一个疑问:“小瑞,你在那幅油画上看到了什么?” 奥瑞恩本想回答“那就是一幅普通的奥菲德肖像画”,但他转念又想,他眼下并不清楚阿特拉斯向他隐瞒真实身份的原因,或许他应该有所保留,日后发现没有问题后再坦白也不迟。 于是他假装思考片刻,随后举起手再次指向南希。 南希眼睛微睁,再次反应过来奥瑞恩指的不是自己:“那幅油画……画的是这块魔石?” 奥瑞恩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 南希眯起双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说破的意思。 忒赛娅站在奥瑞恩的身后,注意力并未放在他的表情和动作上,得知这个答案的她惊呼出声:“又是这块诡异的魔石?它把油画隐藏起来的目的,难道是为了不让我们找到它?还是说那幅油画其实藏着更大的秘密?” 忒赛娅一下子联想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猜测,南希则是陷入了沉默。 奥瑞恩将目光投向南希手里的匣子:“南希,你能把它给我吗?” 南希有些迟疑,因为他们都记得清楚,奥瑞恩刚才差点因这块魔石晕过去的景象。 “我应该……不会有事,它如果真的有危险性,我不想看到你们受到伤害。” 两位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忒赛娅本想说,奥瑞恩作为后辈,理应受到前辈们的保护,但不知为何,南希不再犹豫,抢在忒赛娅开口前就将匣子塞到了对方手上。 忒赛娅很是疑惑,决定在后方观察奥瑞恩的状态,要是一有不对,她就将这诡异的匣子扔进他们下方深不见底的空洞中。 匣子到手的一瞬,更多的声音涌入奥瑞恩的大脑,差点让他的脑袋当场爆炸。 他努力站直身体,在心中随意想道:要是能安静一点就好了。 可谁知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这块魔石似乎真的听见了,立刻闭上了不存在的嘴巴,周围空气终于变得安静。 奥瑞恩一怔,毫无顾忌地打开了匣子,看着里面躺着的黑色魔石,继续在心中默念: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随后,魔石用细小如蚊虫的声音回应道: 【是的,我们的圣子大人。】 奥瑞恩彻底傻了,他真的在和一块石头对话。 四人依旧走在下行的旋转石梯上,期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伊桑走在最前方,简易魔石在手中闪耀,他的眼底展露出疲惫,这样长时间施展魔法,要是换做常人魔力早就被耗尽了,但作为“风暴之母”的学生,耐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要求。 队伍的最后是忒赛娅和南希,他们紧盯着捧着匣子的奥瑞恩,害怕对方随时再度晕过去。 不过她们的担忧是多余的,奥瑞恩此刻正和这块魔石聊得起劲:“你们”是谁? 【您的仆人们,愿意尽我们所能为您效劳。】 我是说你们的名字。 【非常抱歉,圣子大人,我们忘记了。】 奥瑞恩有所迟疑,但没有多想,接着问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们? 这一次,魔石沉默了片刻,最终吐出一个单词: 【黑魔。】 “嗯?小瑞?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走了?”后方的忒赛娅很是慌张。 前方的年轻人双眼直直看着黑色的魔石,双眼空洞茫然,没有回应。 61. 推开那扇门 “没事,我没事……”奥瑞恩面色苍白,头也不回地回答着忒赛娅的问题,目光始终着了魔似的盯着匣子中的魔石,仿佛其中藏着奇珍异宝。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忒赛娅和南希信服,前者毅然决然决定履行先前的承诺,精灵快走两步上前,企图替他们的后辈剔除危险的隐患。 可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只匣子前,一对毛茸茸的爪子率先抓上了匣子边缘。 菲先生也和忒赛娅想到了一块,白翅鸢以猛禽特有的速度和力量从奥瑞恩的手中抓走了魔石,在场所有人都无法阻止。 “菲先生!把它还给我!”奥瑞恩朝着飞翔于上空的菲先生高喊。 而这只白翅鸢总是会挑这种关键时刻,假装自己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笨鸟。 奥瑞恩对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并想出了应对措施。 年轻人朝着空中的白翅鸢伸出右手,魔石在黑暗中迸发出光亮。 既然这只使魔这么不听话,奥瑞恩决定用些手段让他重新归附于他的主人。 而空中的菲先生同样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他先是用特殊的魔法材质加固了脖子上的项链,以防对方一上来就缴械自己。 紧接着,他快速扇动翅膀,速度快到几乎要扇出重影,黑暗中刮起了大风,让人迫不得已眯起双眼,而随着视线的每一次偏离,黑暗中的白翅鸢就会随之多出一道幻术变成的身影,保证让奥瑞恩无法分辨真假。 狂风中,奥瑞恩勉强站稳身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法招式,一时眼花缭乱,但这并不妨碍他寻找出真正的菲先生。 【AquaExundat】 一时间,数不清的水珠开始在他的掌心汇聚,并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他这是准备用水流冲刷这群菲先生,既然是幻术,那么只存在一个真身会受到影响。 后方的忒赛娅和南希很是诧异,明明上一秒这一对主仆还亲密无间,怎么这一会就打起来了? 而走在最前方专心致志铺路的伊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此刻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认真为他的同伴们铺好路,为他们提供最安全的保障。 只见水球越聚越大,几乎要撑满空洞的一整个水平面,而这足以将所有菲先生裹进水球中。 可奇怪的是,按照常理,只有真正的菲先生才会受水球影响,可这里所有看得见的菲先生都没受影响。 奥瑞恩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放开水球,任由其自由下落,随即举起右手,往上掀起一阵狂风。 很快,一阵羽毛的挣扎声从上方传来,奥瑞恩迅速锁定那个位置。 【MetallumImplicatio】 金色柔软的金属瞬间从手掌飞出,缠绕向上空看不见的那一团身影,奥瑞恩甚至能明显看到,自己的金属绕着隐形的、圆滚滚的身形绕了一圈,可它没能缠住任何东西,就那样在空中四分五裂。 奥瑞恩当然不会就这样气馁,他本想再次掀起狂风确认菲先生的位置,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咒语的第一个音节就那样卡在了喉咙中,奥瑞恩想改换成默念咒语,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右手被一圈金属缠住,成功打断了他施法的进程,而后一道光亮从他背后亮起,菲先生就那样从他身后乍然现身,单用一只爪子就将他从石阶上拎起,并飞至半空。 奥瑞恩反应不及,还没等自己施法解开缠绕于右手的金属,就发现自己脚下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吓得他一时什么咒语都记不起来了。 菲先生的态度很直白:要是再敢有动作,他就毫不犹豫松开爪子,把自己的主人亲自扔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 前方传来疑惑的声音。 奥瑞恩、菲先生、忒赛娅和南希齐齐抬头看向最前方的伊桑,发现对方身前不再造出石阶,而是双脚踩于漆黑的平地上,脚底还沾上了水渍。 专注于主仆战斗的忒赛娅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慌乱地对伊桑说道:“你你你不用管他们,专心铺你的路!”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高空坠落的刺激。 伊桑眯了眯双眼,面容疲惫地靠在后方的墙壁上,似乎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转而微笑着对那一人一鸟道:“不用害怕小瑞,就这点高度,就算菲先生真的把你扔下来也不会有事。” 奥瑞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南希则是叹了口气,念出咒语: 【CrusetObscurusAbsorbe】 周围一下子传来类似玻璃破碎的声响,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下子褪去,被隐藏起来的石砖地板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次的幻术类似于镜子的效果,反射了上方的黑暗空洞,这才导致空洞看上去永远没有尽头。 菲先生竟也忘了自己为这个空洞施下了这样的咒语,他扭头哼了一声,爪子一松一放,将奥瑞恩随意地丢下地面,但依旧没有归还匣子中黑色魔石的意思。 奥瑞恩本想再和菲先生大战个几回合,可身后却传来了伊桑虚弱的声音:“抱歉各位,我的魔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能从高塔之上一路运用土魔法铺就石阶下来,在目前就读于桦伽兰的学生中找不出第三个,能完成这样巨大的工作量简直堪称奇迹。 南希趁着伊桑还没有完全瘫倒在地,用旋风咒将他稳稳拖起。 忒赛娅则是不满地看向那企图继续争吵的一人一鸟:“小瑞,你的鸟也是为了你好,你都不知道你看着那块魔石的样子有多么可怕!如果你还能有魔力和你的鸟打斗的话,不如来帮忙抬着伊桑,他可是为我们耗尽了所有魔力!” 被忒赛娅这样训斥一番,奥瑞恩再也没了和菲先生一较高下的想法,他快步走到二人身旁:“非常抱歉,南希,伊桑就交给我吧。” 意识清醒的三人继而在空洞底部进一步探索,他们很快发现这里还存在着一扇拱形石门。 不过与上方那扇石门不同的是,面前的这一扇体积要更加庞大,而且装有沉重的金属门扉,拱门上方刻着一行文字: 【欢迎回来。】 这一行字看的三人摸不着头脑,明明他们是第一次来到这地方,为什么要欢迎他们回来? 不过他们并没有多想,对他们来说,想要重新回到高塔之上的陈列室,面对斯潘先生的追捕是不可能的,走在最前方的忒赛娅想都没想,轻松推开了陈旧的大门。 大门之后是一条两人宽的甬道,可奇怪的是,这条甬道相比于后方深不可测的空洞来说,似乎并没有沉重的年代感,就连灰尘和蛛网都少了许多,甚至每经过十几米就能看到一盏亮着微弱光芒 的附魔照明灯。 面对这样的场景,所有人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条甬道……可能经常有人来访。 金属大门在他们后方沉重合拢,奥瑞恩只是随意回头看了一眼,就被怔在了原地。 见她们的后辈迟迟没有跟上,南希关照道:“小瑞,你还好吗?” 忒赛娅和南希随即随着奥瑞恩的目光看去,她们也同样被怔住了。 因为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之上,竟被镌刻下了肉眼可见的术式,术式围绕着中心一圈圈环绕,组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漩涡。 石门上方同样的位置刻着不同的话语: 【禁止入内。】 这时,菲先生从空中落定于奥瑞恩肩膀上,一只爪子站立,另一只爪子依旧抓着装有黑色魔石的匣子,没有打算将它交给自己主人的意思。 而对于这扇被附魔的金属大门,菲先生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感到震惊的。 南希和忒赛娅都被惊得说不出话,先不说后者对附魔科学并不熟悉,南希作为附魔科学院的优秀学生同样没见过这样的附魔物,那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句子,都仿佛是那位盛世英雄用生命镌刻的一样,强劲有力却又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奥瑞恩站在那里,并不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附魔物,相反,正是因为他见过。 他清楚记得,在老树屋中同样有这么一扇漆黑的铁门,虽然面前这扇门上的术式没有老树屋中的复杂,但不难发现,它们的基本框架结构是完全相同的。 于是,奥瑞恩像是想起什么般,迈步走上前,顶着“禁止入内”的警告,开始尝试打开这扇大门。 忒赛娅和南希本以为这位后辈只是想研究门上的术式,只见对方伸出手,在几个单词上看似毫无规律地敲击起来。 大约二十来次后,门上的术式一下子全部亮起,所有文字如同获得了生命,如齿轮般扭转起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 这扇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忒赛娅和南希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要说帮助整个附魔科学院的学生毕业仅仅是因为奥瑞恩的学识渊博,那她们还能勉强接受,因为天才在桦伽兰遍地都是。 但面前的景象要如何解释? 一个复杂到在整个桦伽兰都没出现过的附魔物,南希甚至都没能把这些术式全部看懂,这位新生仅是看了两眼,竟然就能发现其中规律并成功解开大门? 这好像不是用天才这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的吧? 其实解开大门的奥瑞恩也很是意外,自己只是按照记忆中阿特拉斯教给自己的顺序尝试,竟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不过令他更意外的是,门后的场景似乎变了——不再是那黑暗的空洞,而是一间装潢别致的房间,房间中灯火通明。 奥瑞恩想都没想,下意识带着肩上的菲先生抬脚跨了进去。 场景迅速更换,数不清的声音在耳边飞速流过,奥瑞恩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以某种方式被强行抽离,等他再次睁眼,自己已经进入了这间神秘的房间。 房间中,站立着一名他最熟悉不过的身影。 久违的阿特拉斯·辛克莱,正站在一张红木写字桌旁,紫水晶般的目光正眺望向窗外,正陷入深邃悠久的沉思。 就和那幅画中的景色一模一样。 嘭的一声,大门再次紧闭。 62. 过去的影像 “师父……” 奥瑞恩看向窗边的年轻男子,语气有些飘忽不定。 因为面前的阿特拉斯似乎与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比如神情、姿态以及气质,但最明显的还是他的头发。 与在老树屋中常年几乎拖至地面的长发不同,面前阿特拉斯的银发短得与耳垂齐平,整个人因此显现出一副干练冷酷的模样,仿佛只要靠近就会受到致命的袭击。 这样的气质,让奥瑞恩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 那就是曾在图书馆引导自己的灰毛前辈。 这两人之间有着说不上来的相像,以至于奥瑞恩刚看到短发的阿特拉斯时下意识以为对方就是灰毛前辈。 过了一阵,短发的阿特拉斯缓缓转过头,视线从窗边竟改换到自己身上,让奥瑞恩不禁浑身战栗。 “路易斯,你来了。”阿特拉斯这样说道,语气冷淡,未夹杂任何情绪。 奥瑞恩一脸茫然:路易斯?路易斯是谁?难道就是他正苦苦寻找的情敌? 不过很快他就想起来,路易斯正是现在桦伽兰的校长,路易斯·加西亚。 “是的,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情?”熟悉但略显年轻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一个有着尖耳朵、深棕色长直发的半精灵就那样穿过奥瑞恩的身体,径直走向了办公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奥瑞恩随即反应过来,他所看到的场景,并非真实。 他开始沿着这间房间的四周探索,发现房间的边缘并非呈现看上去的四方形,而是近圆形,与高塔底端空洞的大小一致。 由此判断,他并没有通过那扇门来到别的地方,而只是返回了高塔底部,所见到的……大概是过去阿特拉斯留下的一段影像,只是用附魔科学技术格外逼真地展现了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看向这虚假场景中的阿特拉斯,多么希望对方此时此刻真正地站在那里。 短发的阿特拉斯没有立刻回答加西亚的提问,而是再次转回窗边,将目光投向远处雄伟的大礼堂。 “我打算在那里建一座高塔,”阿特拉斯简短回答道,“用来存放一件物品。” 年轻的加西亚校长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导师:“存放物品?在桦伽兰?我不太明白老师,华莪的银行金库不是更好吗?以您的身份,足以在那里开设一个永久账户。” 阿特拉斯却摇了摇头:“不,路易斯,那不合适,因为这件物品具有一定危险性。” 随后,在加西亚和奥瑞恩疑惑又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阿特拉斯从长袍内侧取出了那样物品—— 那块漆黑的魔石。 对于奥瑞恩这样出生于和平年代,从未见过深渊的孩子来说,一眼的确无法辨认这块魔石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对于加西亚不一样,对方作为半精灵,虽然外貌没有纯血的精灵优越,但继承了他们漫长的寿命,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块魔石中蕴含的事物。 只见这位年轻的半精灵睁大了双眼,语气中带有恐惧:“黑、黑魔!老师,您竟然把黑魔带进了桦伽兰!” 加西亚的意思不言而喻,要是这块魔石被藏在桦伽兰期间失去了控制,藏在其中的黑魔很有可能为整座学校的师生带来巨大的危险。 而他面前的这位华莪首席宫廷法师却神色淡然,似乎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放心路易斯,我找铜须教授给这块魔石打造了独特的附魔回路,并为它编写了术式,不可轻易查看的那种,就算是附魔科学的专业人士也看不出端倪。” 加西亚的面容一时有些扭曲:“老师您又是这样……您难道不知道黑魔一旦泛滥有多么危险吗?” 听到这话,阿特拉斯的视线终于从漆黑的魔石上收回,看向面前的加西亚,眼神中带着犀利与冷酷:“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路易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加西亚连忙道歉,毕竟他的导师是深渊前线的指挥官。 阿特拉斯收回视线,继续端详手中的魔石:“如果是上周的我,一定还会这样回答,但现在不一样了。” 加西亚一脸茫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导师,不理解阿特拉斯这番话的含义。 奥瑞恩在一旁飞速思考:现在不一样了……也就是说,他的师父一定在前线征战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让他认为黑魔并非人们认知中的那样危险,一旦触碰就会被侵蚀丧失生命。 不等自己的学生思考出答案,阿特拉斯将手中的魔石重新放回衣袍的口袋中,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既然你这么说了,或许我应该在那座高塔之上设置一些保护措施,等哪天有学生或是教授解开了我设置的密室,就能发现我遗留下来的一个惊喜。” 加西亚的表情表示,他并不认同这会是个惊喜,倒不如说是惊吓。 纠结了许久,年轻的加西亚终于没有按捺住好奇,开口问道:“老师,不知您是否愿意透露,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惊喜?” 阿特拉斯再次靠向窗边,视线不知飘向了哪个远方,说话声却格外郑重,每个单词都格外清晰:“这是一把……能为我们的魔法史翻开全新篇章的钥匙。” 说完这句话,房间内的所有人和事物全都停滞了,阿特拉斯和加西亚不再有动作,茶杯中的热气凝固在半空,窗外飞翔的鸟类也停止在了夕阳之下。 奥瑞恩知道,过去的影像放映结束了。 可他没有任何离开的想法,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始终没法从阿特拉斯最后那句话中恢复过来:能翻开魔法史全新篇章的钥匙!那块魔石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止不住颤抖,心中满是解明这个伟大秘密的渴望。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来,与自己一起走进这扇大门的还有菲先生,菲先生依旧抓着装有魔石的匣子。 而此刻……他们似乎全都不在自己身边。 “菲先生……?”奥瑞恩试探性开口,尽管知道眼前所见的场景是用附魔科学伪造的,但他总隐隐觉得,站在窗边的阿特拉斯有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呼唤声落下,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羽毛拍打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这让奥瑞恩感到疑惑:难道菲先生没能跟着自己进来?现在还被关在门外? 思考片刻,奥瑞恩决定换一个询问对象。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 更加摇摆不定:“……我的仆人们,你们在这里吗?” 一个非常诡异的问题,奥瑞恩原本根本没期待过自己能听到回应。 可这一次,他耳边响起了回应声: 【这里这里这里这里……】 “?!” 他猛然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竟然是有着短发的阿特拉斯的衣袍口袋! 这怎么可能!这个阿特拉斯不应该和年轻的加西亚一样,是由附魔科学缔造出的虚假影像吗? 但比起虚假的影像,奥瑞恩更加相信来自真实的声音。 他朝着短发的阿特拉斯迈出脚步,心跳声逐渐盖过了一切,壮着胆子朝对方的脸颊伸出右手—— 就在这时,原本目光一动不动投向窗外的紫色双眼骤然转动,直直看向面前的不敬之人。 浑身上下强烈战栗,奥瑞恩完全忘记了呼吸,下意识想要惊呼出声。 谁知本应是影像化的阿特拉斯径直伸出右手,捂住了奥瑞恩的嘴,让他的所有声音咽了回去。 他碰到我了……他碰得到我!这个阿特拉斯是真的! 奥瑞恩兴奋到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紧接着,在奥瑞恩略微缩小的瞳孔的倒影下,面前的阿特拉斯缓缓前倾身体,就那样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掌。 模样亲昵而暧昧,奥瑞恩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 这是真的……我好像没在做梦…… 奥瑞恩所有思考在这一瞬间全部停止,他根本没去想为什么阿特拉斯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此刻的他只想和他的师父享受一个温暖的拥抱。 更何况面前的阿特拉斯是自己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的模样,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眉宇间带着毫不遮拦的上位者姿态,要比他印象中的阿特拉斯更加年轻、更加高傲,不容反驳。 可阿特拉斯似乎并不想与奥瑞恩有进一步亲密的想法,他见奥瑞恩逐渐冷静下来后,便松开了捂住对方的手。 不再迷恋于他掌心的温度,背着手向后倒退了两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奥瑞恩自然是不愿意的,他赶忙追上前,用力将阿特拉斯拥抱入怀中。 而阿特拉斯似乎没能及时反应,或者是因为半个多月没有以人形态与这小孩面对面相见,失去了对对方力气的估测能力。 两人一时都没能站稳,向后方的墙壁重重跌去。 阿特拉斯被撞疼了后背,见身上的奥瑞恩迟迟不肯松手,他出声安抚道:“瑞,松手吧,你该离开了。” 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动听,仿佛是百年前余留下来的回响,以至于奥瑞恩差点没能收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不,师父,我不想走。”年轻人眼眶微红,固执地回应道。 阿特拉斯高傲扬起眉毛,低笑出声:“这可由不得你。” 说罢,他手背上的魔石迸发出光亮,企图迅速结束这场虚假的闹剧。 就在这时,奥瑞恩原本环绕于他腰间的双臂骤然上移动,改为环住他的脖颈。 就那样在他师父的唇边留下了一个稚嫩却又固执的吻。 63. 友好交涉 温暖而强烈的白光从阿特拉斯身后乍起,伴随着徐徐吹拂的强风,将两人的距离强行拉开。 奥瑞恩的双眼虽能看破黑暗,但面对极强的光亮无可奈何,他的双眼在这样的情境下失去了视线,甚至无法在这样的强风中稳住身形。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周围由附魔科学缔造的虚幻场景彻底破碎,沉重的金属大门再度敞开。 奥瑞恩能感受到,面前的阿特拉斯正在离自己远去,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 就在他眼眶发红,想要用手中的魔石阻断这一进程时,他的耳边传来了温柔的低语: “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奥瑞恩怔住了,双眼不受控制地合拢,彻底失去了视线。 他记得这句话,在从坎丝蒂出发前,阿特拉斯也同样给过这样的承诺,奥瑞恩本以为那是阿特拉斯用来哄骗自己的话语,可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真的。 他无比确信,阿特拉斯此时此刻就身处这座校园中,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自己没能发现。 “小瑞!小瑞出来了!”忒赛娅在门外惊呼。 进入金属大门后的奥瑞恩失去了对伊桑旋风咒语的控制,此刻这位少年正瘫坐于墙边,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南希则是眯着双眼,企图从门后迸发出的强光中努力看清什么,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 金属大门顷刻关闭,门面上的符文从金光闪动再次变得黯淡,环环相扣。 奥瑞恩迷茫地躺倒在地,双手用力揉了揉被强光刺激到的双眼,好不容易才恢复视线。 而他起身看到的第一样事物,不是忒赛娅和南希她们,而是正稳稳停落于自己肚子上的菲先生。 这只鸟类的面孔向来没有任何情绪,紫红色的双眼静静看着对方,宛若雕塑。 忒赛娅情绪很激动,她关切地抓过奥瑞恩的肩膀,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倒过来检查一遍:“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这扇大门的打开方式?你又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奥瑞恩被她晃得一时有些眩晕,头昏脑胀地不知从哪里答起,可就在这时,他从自己校袍的衣兜中摸出了一样本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是那块黑色的魔石。 本该存在于菲先生爪下匣子中的魔石,后来出现在门后阿特拉斯的衣兜中,现在又不知为何转移到了自己手中。 他随即反应过来,这块魔石很有可能是阿特拉斯刚才趁机放入自己衣兜中的。 他没有理会忒赛娅的提问,转而抓过肚子上的菲先生:“菲先生,您刚才去哪了?” 白翅鸢丝毫不惊慌,面不改色地回答:“刚刚我一直在你的肩上,哪都没去,直到掀起了那阵诡异的风。” 对答如流,丝毫不像是在撒谎。 可奥瑞恩依旧有些怀疑,他继续问道:“那你刚才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菲先生摇了摇头,如实答道:“什么都没看到,依旧是我们离开那里的模样,只不过你在大门关上的一瞬间就陷入了昏迷,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奥瑞恩一脸愕然,因为菲先生所描述的和自己看到的根本不一样,而且这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魔石会转移到自己衣兜里。 南希很快察觉到了奥瑞恩的不对劲,赶忙问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奥瑞恩举起那块魔石,有些失神地回答:“我看到……或者说我梦到了它的来历。” 随后奥瑞恩向两位同伴转述了自己刚才所见的经历,只不过省略了最后的部分。 听完之后,忒赛娅和南希相当确信,这块魔石就是奥菲德当年遗留下来的谜题,只要解开它,不仅能直接从桦伽兰毕业,说不定还能为整个世界带来史诗级的魔法突破。 可唯有一点她们想不明白,那位盛世英雄的附魔科学是怎么做到让人陷入一场精准无误的梦境的? ……还是说,奥瑞恩的使魔说了谎? 要是真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忒赛娅和南希目前没有研究这个问题的想法,主要因为漆黑魔石蕴含的秘密对她们的吸引力更大,她们从奥瑞恩手中借走了魔石,准备边走边研究其中蕴含的秘密。 其次则是,这毕竟是奥瑞恩和他使魔之间的事务,她们不方便掺和。 因为他们看上去真的很要好啊! 不信的话,看。 一人一鸟此刻正在队伍的最后方进行着友好交涉。 “菲先生,”奥瑞恩不顾菲先生的挣扎,将对方高举与面前,鸟喙和鼻尖的距离近得只能塞下一根手指,“我问你,魔石的匣子去哪了?” 他气得甚至没用“您”来称呼菲先生,因为这只胖鸟简直已经高傲到不知道谁才是他的主人了。 菲先生依旧执拗地皱起不存在的眉毛,坚持着自己的证词:“被你抢走了。” 奥瑞恩当然不会相信这拙劣的谎言,明明上一秒,这只满口谎话的鸟类还说自己刚进门就昏了过去。 “我都失去了意识,要怎么抢?”奥瑞恩再次逼问。 菲先生扭过脑袋:“哼,反正就是被抢走了。” 这模样看上去,好像真是奥瑞恩冤枉了他,从这只可怜的白翅鸢身上抢走了重要的宝物。 一人一鸟就这样边走边吵,忒赛娅和南希带着伊桑负责在前方探路,她们对这条甬道做了初步判断,既然存在着有人来过的痕迹,那么就意味着前方很有可能有出口。 争吵声大约持续了十来分钟,见自己根本无法从这只嘴硬的白翅鸢身上套出任何话来,奥瑞恩终于放过了菲先生,转而独自一人分析起来。 首先,他很确信自己重新进入大门后没有丧失意识,毕竟那位短发的阿特拉斯带给他的触感……如此真实。 那么就可以确信,菲先生百分百说谎了。 他根本没有昏倒,更不可能抢过那块魔石。 至于最大的可能性,那就是菲先生早就清楚,阿特拉斯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并与对方提前谋划,将魔石以这样的方式转交到自己的手中。 菲先生站在奥瑞恩的肩上来回踩了踩爪子,要不是鸟类的面孔能很好地隐藏起情绪,否则他早就被奥瑞恩发现了端倪。 因为谁能料到,这成天盘算自己的小孩竟然会在那样的场景下对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简直不可理喻! 距离、温度和气息都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菲先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很不安分,甚至连睁眼观察奥瑞恩的神情都会让他身体发软。 于是他毅然决定闭上双眼,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经历过。 他只是一只鸟。 这很好,非常好。 没过多久,走在前方的两位少女传来惊喜的欢呼声:“台阶,是向上的台阶!” 奥瑞恩一下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看向前方。 有一串石砖制成的台阶一路笔直向上,楼梯两侧用做照明的附魔灯数量也多了起来。 “不过我认为,我们还是需要保持警惕,”南希向众人提醒道,“我们今夜闯入高塔并成功解开密 室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如果经常拜访这条甬道的人同样知晓了这件事情,那么对方很有可能……会在这串楼梯的上方等待我们。”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奥瑞恩和忒赛娅利卡安静下来,周围一时间只剩下了轻微的脚步声。 石砖楼梯先是向前上方延伸了一段高度,随后骤然转向反方向,继续向上攀升。 这样大概重复了三四次后,终于,在楼梯的最上方出现了一块石板。 而石板周围的缝隙中,有昏黄的灯光洒落进来。 三名学生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在身上施加了隐身咒语,奥瑞恩则是负责了菲先生和伊桑的隐身咒语。 凌晨五点,附魔科学院荣誉教授的办公室中,黑色大理石地板的某一块石板被看不见的空气悄然挪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随后吱呀一声,办公室的木门像是被风吹开,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你们……不打算做些解释?” 施加了隐身咒语的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办公室中,红木写字桌前的单人沙发上,加西亚校长正支着下巴,眼神随意地注视着面前茶几上的红茶,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见前方的几个空气人迟迟没有动静,没有离开,也没有就此现身的意思,加西亚校长温和一笑:“你们不用紧张,我应该……没有普鲁卡教授那样恐怖吧?解开奥菲德阁下的密室,这样的成就,就算违反宵禁在先,我也不会给你们过于严重的处分的。” 忒赛娅听闻后当即解除了隐身咒语,一脸兴奋地冲到加西亚面前:“真的吗加西亚校长?您真的不会把我开除?” 加西亚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会的忒赛娅,我相信,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留在桦伽兰。” 忒赛娅被加西亚校长这话调侃地一时不太好意思,对她来说,不管此行有没有解开密室找到谜题,只要能让她继续待在桦伽兰,那么就是胜利。 判断加西亚校长不会下达严厉的处分,南希总算是松了口气,同样解除了隐身咒语,语气诚恳地反思道:“感谢您加西亚校长,我们违反了校规,但您却宽容了我们。” 加西亚校长笑容依旧和蔼:“我建议过你很多次,南希,你是我的学生,不用每时每刻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拘谨。” 南希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随后,这位半精灵将目光投向一旁最后解除隐身咒语的奥瑞恩,并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嗯……辛格同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我们的交谈进行得十分愉快,可现在你的眼神怎么……不太高兴?” 忒赛娅和南希闻言也纷纷看向身后的后辈,发现对方的眼神何止是不太高兴,简直随时都有可能将加西亚校长暗杀。 忒赛娅自然是不允许奥瑞恩对宽容自己的校长展露敌意的,她快步走到对方身边小声提醒道:“喂!你怎么回事?那可是校长!” 奥瑞恩闻言收敛了敌意,扭头不爽地哼了一声,神态和那位奥菲德阁下竟有六分相似。 可如此一来,轮到加西亚校长感到些许不安了: 师弟这是怎么了?这难道是老师的态度?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啊…… 见奥瑞恩肩上的白翅鸢也没有任何反应,加西亚校长一时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 最终,他决定收敛思绪,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转而清了清嗓子:“所以……四位,你们有在那间密室中发现什么吗?” 64. 新发现 精灵忒赛娅以为这只是来自加西亚校长的一句关心,没有任何防备地想要从口袋中取出那块诡异的魔石。 南希对此也没有意见,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导师。 但奥瑞恩却不太乐意,他反常地拦在忒赛娅面前,阻止了对方接下来的行为。 “我们的发现非常丰富,那扇深红大门后有许多我们从未见过的附魔物,密室的二楼还存放着奥菲德阁下的各种手记,都是十分珍贵的附魔科学资源。”奥瑞恩对答如流,并且没有一句是谎言。 “非常好,相信不久之后,大陆的附魔科学将会迎来又一次进化,”加西亚校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不变,接着问道,“那么……还有吗?你们有没有在那里看到,或是感受到可疑的物件?” 到这里,奥瑞恩身后的两位同伴也明白了。 加西亚校长很明显早就知道这块诡异魔石的存在,这里是奥菲德的办公室,加西亚校长早有预料般出现在这里,分明意味着刚才那条甬道的建造者就是他。 加上奥瑞恩在高塔地下经历的奇妙梦境来看,加西亚校长很有可能要求他们交出这块魔石。 看到另外两名学生也跟着戒备起来,加西亚校长带有歉意地轻咳了两声:“抱歉让你们误会了,我并没有抢走你们功劳的意思,只是想要确认,你们从那间密室带出来的东西是否具有危险性,因为保证学生们的安全向来是我的首要职责。待检查完毕后,我自然会归还你们。” 听到这话,忒赛娅和南希出现了明显动摇,因为她们的确不能保证这块魔石完全没有危险,她们将目光投向奥瑞恩,打算用眼神劝说这位后辈。 可这位年轻人的态度异常执着:“不,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物件。” 言外之意,他不想把这块魔石交给加西亚校长。 至于原因,那就是他很清楚,这块魔石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威胁。 明明加西亚校长是那段对话的亲历者,他肯定记得奥菲德那时候说了什么。 由他的师父兼盛世英雄亲自为其附魔,还敢将其藏在桦伽兰近百年,怎么可能有危险? 加西亚校长迟疑了片刻,眼神余光观察着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却惨遭对方的无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随后向三位学生嘱咐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强求了,我只希望你们时刻保持小心谨慎,并且不要让更多的人知晓这样的物件的存在,明白了吗?” 忒赛娅和南希立刻点头答应,而奥瑞恩只是暂时地放下了警惕,可对于加西亚校长的敌意一点都没收敛。 见加西亚校长没有继续留住他们的意思,忒赛娅和南希一左一右架着这位固执的后辈,企图把他强行拖出奥菲德教授的办公室。 这期间,奥瑞恩的双眼死死瞪着加西亚校长,仿佛对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加西亚校长虽然表面上看着笑容和煦,但实际上他的嘴角快挂不住了,毕竟奥瑞恩肩上的白翅鸢似乎默许了他主人的这番行径。 就在奥瑞恩半边身子已被拖出门外时,奥菲德教授办公室内的沙发上再次传来了斯文的声音:“瑞·辛格先生。” 奥瑞恩一愣,看着那位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的半精灵眯着眼和蔼地看着自己。 “我和……奥菲德阁下,都期待着你的入学宣讲。” 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加西亚校长举起手边的法杖,朝着门口的位置轻轻一抬,一阵轻柔的旋风吹起,替他关上了木门。 *** 这句话在奥瑞恩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但也仅仅是一个印象。 因为他从未打算真正加入桦伽兰,被学校开除,回到他师父身边才是首要任务。 三天后的周日午后,活动楼二层最深处,独属于“思绪之外”的活动室中。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入透明的玻璃窗,奥瑞恩半撑在半人高的窗台边,手中将那颗奇异的黑色魔石抛上抛下,听着菲先生给他讲述今日有关阿特拉斯过去的故事。 “你的师父十六岁就被这座学校录取了,但他并不想上学,这仅是因为来自他父母的敦促。” “与你一样,阿特拉斯在进入桦伽兰前并未受过任何系统性的教育,他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家族的书库。” “但与他预想不同的是,校园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他在这座学校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有着性格鲜明的学生,第一次知道桦伽兰的教授十分友善,第一次走进比自家书库还大的图书馆,还第一次在这里交到了几位不错的朋友……” 黑色的魔石再次从空中落下,奥瑞恩有些意外,自从他知道那本《盛世英雄传记》是由奥菲德当年为数不多的朋友,安德烈·洛尔,亲自回忆书写后,对这本传记的真实性再无怀疑。 他这一周将这本传记从头到尾了整整五遍,本以为多少会和菲先生讲述的故事会有重叠,可没想到对方讲述的角度截然不同。 安德烈·洛尔先生是从朋友的角度叙述的,而菲先生则是以第一人称视角,作为朋友讲述奥菲德的事迹难免会出现带有个人见解的偏差,往往只能展现奥菲德想要展露给外人的一面,可菲先生的版本就不一样了。 往往是几个微不足道的片段,但每个片段都隐含着阿特拉斯本人的情感,非常细腻真实。 就好像……这只白翅鸢亲身经历过一样。 自从高塔底部归来后,奥瑞恩其实生过一段对菲先生的气,原因很简单,作为奥瑞恩的使魔,菲先生竟然帮着阿特拉斯说谎,掩盖对方的行踪。 有关那晚经历的事情,奥瑞恩其实还有一个询问对象,那就是他手中的这块魔石。 对于锁在魔石中的黑魔,奥瑞恩其实并不害怕,不仅因为将它们锁在魔石中的是阿特拉斯,还因为对方总是称自己是奥瑞恩的仆人。 奥瑞恩这段时间问过它们很多问题,比如它们从哪来?为什么会被阿特拉斯锁进魔石里?解除魔石封印的办法是什么?它们又为什么要时时刻刻喊自己圣子…… 黑魔们虽然有问必答,但它们的智商实在超出了奥瑞恩的想象: “你们从哪来?是如何诞生的?” “尊贵的圣子大人,我们来自深渊,剩下的不记得了。” “你们是怎么被阿特拉……不,被奥菲德锁紧这块魔石里的?” “因为打不过,被抓住了。” “你们知道从魔石中将你们释放出来的办法吗?” “很抱歉圣子大人,我们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称呼我为圣子?” “圣子大人天生就是圣子……” 以至于让奥瑞恩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和笨蛋说话的疲惫,这群黑魔除了能和自己进行无障碍沟通外,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很快,奥瑞恩就放弃了从它们可怜的记忆力中问出些东西的念头,不仅原谅了菲先生对自己的隐瞒,反而对他这样的智慧生物更加崇敬。 “菲先生,感谢您今天的故事,我能再提几个问题吗?”奥瑞恩礼貌询问。 白翅鸢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宛若雕塑,没有回应奥瑞恩的请求,但奥瑞恩明白,菲先生这是在表示:你可以问,但我看心情回答。 奥瑞恩喜出望外,因为菲先生只要答应,就意味着对方今日心情还算不错。 他停止摆弄手中的魔石,将其紧握于手中,略微思索后开口问道:“我想知道……我师父在这座学校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 他想找机会去这些地方看看。 对此,菲先生几乎是瞬间答道:“无人的单人寝室、无人的教室、无人的实验室、无人的图书 馆自习室。” “……”奥瑞恩一时语塞,但这样的答案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转念一想,换了个问题接着问:“既然我的师父是圣城的贵族,他过去一定有过豪华的庄园或是别墅吧,我能知道他过去的住所吗?” 菲先生睁开半边眼睛瞥了他一眼,怀疑这小孩又在酝酿偷偷跑出桦伽兰的计划,但很快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曾经有过三处,第一处是复式别墅,位于圣城王宫外的东部,规模在圣城众贵族中只能排到中等,但胜在很奢华,你的师父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第二处是一栋独栋别墅,位于西区,原属于他父亲名下的资产,并不常用。” “第三处位于圣城外的北部郊区,是一座大型庄园,带有马场,你师父……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那度过的。” 如此详细的介绍听得奥瑞恩双眼发亮,正盘算着哪一天背着菲先生和阿特拉斯去这三处地方看一看,却听菲先生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地方都已经不在了,在你师父从桦伽兰毕业后的第五年,他就将这三处住所全部变卖,以当时在圣城的名声,变卖后所得的钱财一下子让他成为了在圣城首屈一指的富翁。” 奥瑞恩听得不免有些失落,自己偷跑的计划还没出生就被判了死刑:“为什么?师父那时候……很缺钱吗?” 菲先生优雅地摇了摇头,睁开紫红色的双眼,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附魔科学的实验需要资金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原因是,那时候的他……已经没什么念想了。” 奥瑞恩愣在了原地,反应了好一阵才明白菲先生的意思。 他作为孤儿,虽然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但从小跟着阿特拉斯一起长大,他的童年过得并不孤单,也自然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失去。 阿特拉斯出身高贵,父母又都是优秀的宫廷法师,经历了那样的事……此后他的人生注定背负起复仇的业火,直到把自己燃烧成一具空壳。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深红大门前莫名多出的那句术式: 【逝者……安息……】 见奥瑞恩为自己的事情思考得如此认真,菲先生有一种多年来的秘密被人戳破了的不自在,感觉浑身上下都爬满了翠色水母的冰凉触手。 白翅鸢抖动身体,让半边的洁白羽毛扫过奥瑞恩的脸颊,强行打断了对方的思绪。 奥瑞恩自然是无法抵挡毛茸茸的诱惑的,他当即停止遐想,动作颇为熟练地捧起肩上的菲先生,将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胸膛,用力深呼吸。 菲先生本能地做出抗拒,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在做出反抗,但很可惜,就在前天,他不幸失去了身上最锋利的武器。 “小瑞,我的建议是不是很有用?剪掉指甲后,这胖鸟是不是听话多了?”活动室的讲台上传来忒赛娅的声音。 奥瑞恩闻言从菲先生的胸膛中转过脑袋,朝对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忒赛娅,非常感谢,从那以后菲先生就再也没有伤过我。” 一旁的南希看了看满脸得意的精灵,又看了看那对相处融洽的主仆,不由得在心中吐槽:这哪里是听话了,这难道不是强迫对方放下所有挣扎手段吗? 今天是周日,并不是“思绪之外”的开放日,但成员依旧可以自由使用这间活动室,伊桑、忒赛娅和南希经常会将这里当作自习室使用。 此时此刻,活动室的讲台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和羊皮纸,忒赛娅和南希搬了两张靠背椅并排而坐,手上的羽毛笔不停挥动着。 过了一会,见奥瑞恩再次满不在乎地抛起手中的魔石,南希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小瑞,这几天你有没有研究出,奥菲德阁下藏于这块魔石中的谜题?” 奥瑞恩闻言总算放过菲先生,转头回答:“谜题没有,但我有了个新发现。” 65. 精灵王女 从高塔归来后,这块漆黑的魔石就被交由奥瑞恩保管,一是因为伊桑和忒赛娅并不擅长附魔科学,后者更是对快速从桦伽兰毕业这样的奖赏充满抵抗,二则是他们之中只有奥瑞恩对这块魔石没有恐惧。 得到魔石的奥瑞恩起初信心满满,既然是他师父近百年前制作的附魔物,凭借他现在的知识水平,一定能研究明白这其中蕴藏的谜题。 但研究了整整一星期,不能说毫无进展,但这块魔石上附魔术式的复杂程度显然已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奥瑞恩带着魔石走至活动室的讲台边缘,取出随身携带的附魔羽毛笔,在魔石的上方创建了一块空白面板,当着忒赛娅和南希的面快速书写起来。 忒赛娅当然看不懂奥瑞恩写的内容,只管坐在一旁等候结果,南希则是认真地注视起来,好奇这位后辈想要对这块魔石做什么。 执行术式: Calus-吸收魔力痕迹,恒速,永久。 羽毛笔尖飞快落下,紧接着,他们三人很快看到,这块黑色魔石上方的画面出现了明显波动,犹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就在即将恢复平静的瞬间,奥瑞恩再次取出羽毛笔,朝着涟漪的中央轻轻一点。 一块崭新的术式界面展现在了他们面前,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术式文字,这些术式为了能尽可能铺展,竟开始如潮水般向周围的空气中扩散,直到充满整个活动室。 “这可真是……”南希伸手捂住下半张脸,惊叹得一时说不出话。 忒赛娅则是一脸兴奋,她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术式集合体。 奥瑞恩表现得似乎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他边在这些漂浮的文字中缓缓穿梭,边对他的两位同伴介绍道:“这些术式大多是奥菲德阁下用来封印这块魔石的,并不能称作是谜题。” 他挥动羽毛笔在术式的海洋中来回翻找,很快在其中找到了目标,将那一大段文字像是牵气球一样牵到了二人的面前。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这一段内容,”奥瑞恩向她们介绍道,“它不是用来封印魔石的条件,而是解开封印的方法。” 只见金灿灿的文字书写了以下内容: 术式条件: 以上术式,永久执行,禁止一切外力解除方法。 特例—— Vox-附魔者的特别口令。 “特别口令?”忒赛娅微微睁大了双眼,“还有特别口令?解除?停止?” 一连串类似的单词落下,很显然,讲台上的魔石没有任何反应。 南希若有所思:“也许……更关键的是‘附魔者’这个对象,只有特定的身份说出正确的口令,这块魔石才能被真正开启。” 奥瑞恩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从活动室的最上方牵下来一行文字: 【附魔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 也就是说,只有这位盛世英雄本人说出口令,这块魔石的封印才能被解开。 “这么简单?”忒赛娅有些意外,因为这个条件相比较密室深红大门上的问题来说不知道要简单多少。 南希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忒赛娅,这很奇怪。存在相当一部分证据能够证明,这块魔石的术式是写于奥菲德阁下坠入深渊获得永生之前,而且那时候的奥菲德阁下常年奔赴前线,随时面临着生命危险。需要奥菲德阁下本人的口令,这样的解锁条件本该相当苛刻。” “可……那样可怕的日子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忒赛娅摊了摊手,“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荣誉教授办公室找奥菲德阁下。” 南希没有舒展紧皱的眉头:“我并不觉得奥菲德阁下会轻易答应,不如这样,忒赛娅,你让芙妮先去探探风声,确定奥菲德阁下的具体位置,因为在开学典礼之后,这位盛世英雄似乎再未出现在这座校园中。” 也正因如此,最近校园内甚至起了许多传言,说这位盛世英雄其实根本没有回到桦伽兰,开学典礼见到的场景只是用光魔法和声魔法构造出来的幻术。 更加有力的证据则是,盛世英雄最忠实的使魔,巨龙法夫纳,根本没有在丝菲亚圣城周围现身。 据此,不少人开始猜测是谁制造了开学典礼上的幻术?而这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样的传言奥瑞恩也听到过不少,他本来也相信了大半,因为开学典礼上的奥菲德带给他的印象与他的师父阿特拉斯相去甚远,尽管声音有些相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不过他有足够的底气指认这是纯粹的谣言,因为——他亲眼见过奥菲德,就在那座高塔的底下! 准确来说,不止见过,还进行了一些……肢体接触。 但更加令他震惊的,是奥菲德使魔的名字。 难道……法夫纳真的就是那个法夫纳?可他明明是一只乌鸦啊,一条巨龙……要怎样才能退化成一只乌鸦? 对于南希的建议,忒赛娅遗憾地摇了摇头,并抚摸着怀里的卷毛兔子芙妮:“很遗憾南希,小芙妮做不到,卷毛兔子这一类魔法生物虽然擅长寻人寻物,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与对方有过近距离接触,知晓对方的气味,再根据环境中残留的气味锁定对方的位置,很显然,我和小芙妮和你,都还没有那样的机会。” 说罢,忒赛娅怀里的小芙妮也跟着点了点头。 奥瑞恩听后没有很意外,甚至认为这是意料之中,也许他的师父阿特拉斯,当初留下这么一条解除方法的目的,根本不是引导找到魔石的人遵循这样的方法解开封印,而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清除封印在魔石里的黑魔。 不过眼下,他并非没有找到奥菲德位置的方法。 此时此刻,菲先生正在奥瑞恩的肩上闭目养神,听着这群小孩的讨论,并对他们目前的进度较为满意。 就在这时,白翅鸢的身体忽然一阵旋转,菲先生瞬间炸毛,猛然睁开紫红色的双眼:“你要干什么?” 只见奥瑞恩满脸和善笑意,语气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无所不知的菲先生,请您告诉我们伟大的盛世英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现在身在何处吧!” 奥瑞恩手上力气不小,可怜的菲先生挣扎无果,满眼愤恨地瞪着奥瑞恩不怀好意的笑容。 奥瑞恩很清楚,菲先生一定知道奥菲德在哪里,因为每晚自己与阿特拉斯通信,都依靠菲先生传信,而且这个问题很显然与阿特拉斯是相关的,作为使魔契约的一部分,菲先生就算今天不想回答,他早晚要将答案告诉奥瑞恩。 菲先生丝毫不慌乱,高傲扭过头,鸟喙一张一合:“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意义。” 话音落下,奥瑞恩陷入了迷茫:什么意思?没有意义?我的师父变成了桦伽兰的空气到处都是? 忒赛娅和南希也很意外,因为奥瑞恩的使魔没有理由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但没 有奥菲德的口令,他们只能寻找另外解除封印的办法。 而真正正确的解除方法是…… “小瑞,除了这个,你还有办法解开封印吗?”南希转而问道。 听闻,这位被誉为附魔科学天才少年的年轻人罕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皱了皱眉,语气飘忽不定道:“有是有,但非常困难。” 忒赛娅和南希感到十分新奇,这位后辈竟然会说出附魔科学非常困难的话语来。 随后,她们见奥瑞恩伸手指了指空中漂浮着的金色文字:“这些术式不仅被用作封印魔石内的事物,同时也阻断了几乎所有外界干扰的手段。也就是说,解除封印的方法还有两种,一是找出这些术式未曾覆盖的漏洞,从这个漏洞入手编写破解术式;第二个方法是……等待,等待这块魔石中的魔力被耗尽,这样所有术式就会自动失效。” 总而言之,无论哪种方法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取得成效,活动室内的三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这时,奥瑞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的“思绪之外”活动室是不是少了个人? “伊桑去哪了?不会又被普鲁卡教授抓走了吧?”奥瑞恩随意问道。 南希闻言微微一笑:“不用担心,伊桑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都不在学校。” 奥瑞恩愈发好奇:“不在学校?也是普鲁卡教授的任务?” 忒赛娅和南希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白发精灵故作沉吟道:“虽然伊桑本人似乎不太愿意,但我们认为这个秘密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这座学校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少。” 奥瑞恩回想起这几个星期经历过的种种,伊桑和他的师父一样有着一头银发,而那位讨厌的贝特先生总是殿下殿下地称呼伊桑…… 随后,忒赛娅向他郑重介绍起伊桑的全名:“他名叫伊桑·丝菲亚·卡佩,王宫的皇族,如今华莪的三王子……还是奥菲德阁下的亲侄子。” “而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上午,作为皇族的他,都要参加圣城由神教会举办的全城弥撒活动,今日也不例外。”说罢,故作高傲的精灵眯开一只眼,看到面前的后辈满眼是激动且崇拜的神色。 她满意地重新闭上,又向奥瑞恩郑重地介绍起了自己:“而我,沙瀑之忒赛娅,来自赫斯部落,是伟大精灵王座下的唯一王女!” 随后,这位高傲的王女再次睁开双眼,企图从奥瑞恩脸上看到更加崇拜的神色,未曾想对方竟是一脸呆滞。 就连他怀里的白翅鸢也是如此,忒赛娅甚至从他的面孔上读出了几分不屑的意思,仿佛精灵王女这个身份随处可见。 “你!你们!”忒赛娅伸出手指向对方,“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奥瑞恩本想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惊讶?你看着根本不像王女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样很不礼貌,于是转而说道:“好、好的,尊贵的王女殿下……” 语气敷衍,态度不积极,忒赛娅很快发现,奥瑞恩并没有相信自己刚才的介绍。 她愤怒跺脚道:“你、你竟敢——真是气死我了!” 随后这位身份与行为完全不搭边的精灵王女一手抓过奥瑞恩的兜帽,将对方径直朝门外拖去。 奥瑞恩有些慌乱:“尊尊尊贵的王女大人,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去哪?”忒赛娅哼了一声,“去一个能证明我身份的地方!” 66. 英雄的罪行 “尊贵的精灵王女……” “叫我忒赛娅!” “好、好的忒赛娅……我想说的是,我不能离开桦伽兰。” 此时此刻,奥瑞恩被面前的精灵揪着兜帽,一路从桦伽兰的活动楼来到了校门外,走上了由西区前往北区的道路,手里捧着菲先生,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南希。 忒赛娅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不能离开?你现在已经出来了,请问你现在有出什么事吗?” 奥瑞恩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现在没有,但……” “那不就行了,”忒赛娅打断了后续的话语,“好好跟着本王女,保证你不会出事。” 南希趁这个机会快走两步,跟上前方的两人:“小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和我们说说,为什么你不能离开桦伽兰?” 奥瑞恩清楚记得自己与阿特拉斯的约定,绝不能将自己体内含有巨大魔力的秘密,以及被神教会追杀的事情说出去,于是他选择换一个方式:“其实……我被一个很厉害的家伙盯上了,一旦离开桦伽兰就有可能遭遇危险。” 闻言,忒赛娅哈哈笑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你根本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奥瑞恩当即反问。 忒赛娅当即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回看过去:“那当然是因为,你已经成为桦伽兰的学生了啊。” 这话听得奥瑞恩一时有些茫然,他无法理解,成为桦伽兰的学生和不遭遇危险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南希微微叹了口气,向奥瑞恩解释道:“你刚入学,应该对桦伽兰的校史还不太了解。在盛世819年,桦伽兰曾经历过一件可怕的血腥事件,有不少人因此丧命。” 奥瑞恩听得一阵愕然,在他的印象里,桦伽兰总是充斥着快乐和自由,和这样危险的凶案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 南希语气变得凝重,开始向奥瑞恩讲述这段历史。 盛世819年,距离奥菲德终结深渊还有两年,华莪依旧处于战乱年代,就连丝菲亚圣城都不安定。 就在这时,圣城出现了一位极度危险的杀人魔,在各个地方犯下了十数起的残忍凶案,场面惨烈。作案手法千奇百怪,但受害者都具有一个共同点——不是桦伽兰的学生就是教授。 全城出动了几乎所有警察来抓捕这名凶犯,这过程中,甚至有人亲眼见证过凶犯行凶的过程以及凶犯的容貌,可面对警察的围捕,这名凶犯总是能够成功逃离,能逃过每一次搜查。 奥瑞恩听得一脸错愕:“能逃过每一次搜查?这凶犯能改变外貌?” 南希却摇摇头:“现场有宫廷法师施展魔法,排除凶手使用幻术的可能,至今也不知道这位凶犯是如何做到的。” 紧接着,南希继续叙说后续。 也是从这件事起,桦伽兰对学生和教授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在校师生晚上十点以前都必须返回宿舍,不得有例外。 同时,这件恶劣的凶案引起了国王的关注,当时的国王派遣了王国皇室卫兵和神教会的神使进入桦伽兰进行保护,可就在他们进入桦伽兰的第一晚,意外就发生了。 当时的桦伽兰校长带着几位教授,在大礼堂欢迎卫兵和神使的到来,并打算为他们安排相应的区域工作。 可谁知那名凶手正巧就混在保护的队伍中,并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下,杀害了上一任校长,安德鲁·洛尔,现任图书馆馆长的父亲,同时也是奥菲德阁下的导师。 奥瑞恩觉得这起案件越发离奇,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他开口询问道:“凶手混迹在保护的队伍中?进入桦伽兰前,没有人对他们进行搜查和确认工作吗?而且有神使参与,那位洛尔校长怎么会没有得到及时治疗?” 南希颇感为难地耸了耸肩:“不少人觉得这起刺杀案疑点重重,但很可惜,这就是事实,因为……奥菲德阁下当时也在场,他的证词足以盖过一切声音。”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他的师父竟然目睹了那起事件! 在奥瑞恩震撼的目光注视下,南希继续说道:“根据奥菲德阁下本人的证词,他就是负责搜查那只保护队伍的宫廷法师,而那名凶手就混迹在神使之中,那名神使身手诡异,出手后洛尔校长当场毙命,没有任何施展神术的机会。目睹导师死亡的奥菲德阁下被愤怒驱使,动用魔法当场处决了那名凶手,而那名凶手的身份疑似是神使。” 奥瑞恩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紧紧抱着怀里的菲先生仿佛一尊雕塑。 而菲先生神情漠然,就好像南希是在和奥瑞恩讨论今天的天气。 “这件事闹得很大,”忒赛娅走在前方评价道,还时不时发出惋惜的叹息,“就连我远在赫斯部落的时候都有所听闻,要是不涉及立场,责任会大多归咎于奥菲德阁下检查不当。” 紧接着,忒赛娅话锋一转,语气平和自然地说出了一个让奥瑞恩无法接受的事实:“然而,全华莪的人类都知道,奥菲德阁下是一名虔诚的神教信徒,事件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凶手是一名神使,而错过检查的是神教信徒,神使被信徒击杀后神教会没有任何惩戒。 大主教拉斐尔面对问讯没有做出任何正面解释,再加上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包庇,当时不少人认为,是神教会主导了这起凶案,而奥菲德阁下是帮凶。 这导致奥菲德阁下连同神教会一起遭遇牵连,前者受舆论压力被迫远离圣城,间接被放逐于深渊前线,而后者从此事件后被强行退离政坛,教会中心也开始向西部转移。” 要是此刻他们讨论的对象没有阿特拉斯,奥瑞恩绝对会惊讶,忒赛娅竟然会对这段历史了解得如此透彻,进而对她精灵王女的身份不再怀疑,但他从这段话中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 “等、等一下,”奥瑞恩停下了脚步,怔怔看向不知不觉全都走到自己前方的两位朋友,“师……不,奥菲德阁下绝不可能是神教会的信徒!” 他的语气如此决绝严肃,以至于让忒赛娅和南希颇为意外。 不过忒赛娅并没有过多在意奥瑞恩的态度,她以为他有这样的认知,也是因为长期生活于坎丝蒂那样偏远落后的村庄:“别不相信,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作为首席宫廷法师,当年奥菲德阁下经常违背上级指示,听信随行神使的建议,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九十六年前不幸坠入深渊。” 南希虽然有流露出不情愿,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内容不会写在那本《盛世英雄传记》里,因为桦伽兰的师生大多都排斥神教会,不愿看到奥菲德阁下与 他们牵连的内容。不过也正因为这起案件,国王下达了华莪历史上最严格的命令——” “桦伽兰无关人士,非特殊情况,不得入校。” “华莪境内,不得伤害桦伽兰师生。” “违反此律令者,将被强制剥夺所有身份,执行王国最严厉的刑罚。” 也就是说,除非想要袭击奥瑞恩的人想不开了,没有谁会有胆量去招惹一位桦伽兰的学生。 奥瑞恩就那样怔怔地站在那里,默默消化着刚才听闻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向怀里的白翅鸢:“菲先生……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菲先生注视了他好久,紫红色的双眼中满是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说说你的想法。” 奥瑞恩相信他的师父,这一点不会动摇。 他绝不认为阿特拉斯会是神教信徒……就算过去是,现在肯定不是。 思考片刻,这位一头长卷发的年轻人郑重道:“我绝不相信,我的师父会存在包庇神教会在桦伽兰行凶的可能。从您给我讲述的故事中可以听出,我的师父非常嫌弃桦伽兰,认为这里到处都是行走的笨蛋,但他依旧深爱着这个地方,这里有他的朋友、他的导师,这毫无疑问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所以……” 菲先生重新站回奥瑞恩的肩头,听得很认真。 只见奥瑞恩边说,边不自觉地握起双拳:“所以,这本就是一场神教会针对桦伽兰的屠杀事件,并将师父用作了挡箭牌!” 如果阿特拉斯此刻是人形,那么一定会在脸上勾勒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但他现在只是一只鸟,只能扬起不存在的眉毛:“不错,桦伽兰的师生的确是笨蛋,但还没有蠢到无法看清本质的地步。” 这也是就算过去这么多年,桦伽兰的师生依旧推崇奥菲德的原因。 但并非所有人都看清了这背后的真相,菲先生没有告诉奥瑞恩,在这件事之后的两年,乃至八十二年,世人对这位盛世英雄的态度几乎呈两极分化的状态。 一部分同桦伽兰的师生一样,认为盛世英雄依旧非凡伟大,而另一部分则指控他的证词虚伪,不仅玷污了神教会的神使,还诋毁他谋杀了自己的导师…… 直到……十六年前,阿特拉斯带着那样东西从深渊归来,并在世人的见证下亲手行刑,这才统一了所有人的认知—— 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是毋庸置疑的英雄。 因为他处死了深渊的心脏。 自从离开桦伽兰所在的西区,来到西区与北区的边缘地带,奥瑞恩就发现,行走于街道上的公民越来越少,逐渐改换为驶于大陆中央的高档马车。 而街道两旁的建筑也越发稀少,就算有,也是奥瑞恩从未见过的豪华别墅。 伴随着街道两旁的绿化逐渐后退,隐藏于道路尽头的雄伟建筑也终于展露出了雏形。 那建筑通体白色,与平地而起的高耸山体天然融为一体,有数十个圆锥形尖顶,每个尖顶仿佛镶嵌了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格外耀眼,窗口以及尖顶挂有红色的旗帜,在微风中轻柔飘荡。 就算奥瑞恩从未来过丝菲亚圣城,也能认出那是什么建筑—— 华莪巍峨华丽的王宫,至高权力与高贵的象征。 67. 虎翼兽 忒赛娅说能证明她身份的地方……竟然是丝菲亚圣城的王宫?! 桦伽兰的学生资料档案室不就足够了吗! 奥瑞恩十分不解地看向身旁的南希,发现对方一脸麻木,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他又看了看前方的精灵王女,惊讶地发现,相比于从桦伽兰来这里的路上,忒赛娅脸上高傲的神情收敛了不少,反倒显得有些犹豫甚至苦恼。 王宫守卫对他们进行了快速而又全面的检查后,一位穿着王宫执事服装的男子从值班室中走出,手中带着一叠薄薄的莎草纸和一只羽毛笔。 “欢迎您,尊敬的王女殿下,您与您可爱的朋友们,”那位年轻执事平和道,并向他们分出手中的莎草纸,“请填写简单的信息,我将它们用作来访者登记。” 此时,奥瑞恩刚整理好检查时被弄乱的衣物,正要接过那位执事递过来的莎草纸,却总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 他抬头一看,竟发现自己认识对方:“柯、柯西少爷?!” 没错,这位王宫执事竟然和那位来自西泊城的贵族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是怎么回事?这位贵族少爷不应该回去经营他的家业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作王宫的执事? 惊恐的情绪一下子在奥瑞恩的脑海中炸开。 周围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奥瑞恩的声音吸引,他们齐齐看向奥瑞恩和那位王宫执事。 而菲先生此刻站立于奥瑞恩的肩头,身体一动不动,紫红色的双眼中充满了警惕与犀利。 只见那位与柯西少爷有着一样面孔的执事没有意外,他依旧满脸笑容重新站直身体:“这位小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少爷,也不叫柯西,我只是王宫的一名普通执事。” 奥瑞恩难以掩饰面容的惊恐,他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莎草纸,忐忑地填完了个人信息。 随后,这位执事重新收集齐莎草纸,面带微笑地与一行人告别,重新进入了值班室。 之后,忒赛娅谢绝了士兵想要为他们带路的邀请,因为自己不是第一次进华莪王宫,表示自己认识路。 三人穿过一扇又一扇的大门,一座又一座的大理石石洞,确保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后,忒赛娅率先开口:“小瑞,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奥瑞恩脸色煞白,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愕中缓过神。 他很确信,那就是柯西少爷的面容,可相比于上次他们相见,柯西少爷和那位执事完全变成了两个人,不仅性格和说话方式,就连给人的感觉都与正常人完全不同。 他虽然面容和善,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压迫感。 奥瑞恩记得这种感受,这就像…… “那不是执事,那是一名神使假扮的。”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忽然开口,证实了他的猜想。 “什么?!”忒赛娅和南希齐齐出声,好在她们的声音不算响亮,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忒赛娅分别拉过奥瑞恩和南希,将他们拽入王宫一处不那么显眼的阳台边,她瞪着奥瑞恩肩上的使魔:“你这只邪恶大白鸡,话可不能乱讲,知不知道?” 神使假扮成王宫的执事,正常人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合规矩的。 菲先生当即哼了一声,高傲地扭过头,仿佛在说:你看我像不像傻子? 见忒赛娅又要和菲先生吵起来,南希及时喊停:“等等,先别吵,菲先生,您是怎么确认的?那位柯西少爷又是谁?” 奥瑞恩一时有些犹豫,一方面,他不能将那晚经历的事情告诉面前两位同伴,另一方面,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将秘密藏着掖着反倒会带来隐患。 最终,奥瑞恩决定和盘托出,因为这不仅关乎他自己,谁知道神使会不会伤害到忒赛娅和南希,以及菲先生。 可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菲先生率先发出了声音:“这不重要,你们无需太过紧张,我们认出了神使,并不意味着对方也能认出我的主人,但毫无疑问,我们需要保持警惕。” 菲先生同样间接承认了,企图伤害奥瑞恩对象正是神教会。 奥瑞恩原本很是害怕,可听见菲先生的声音,不知为何忽然放松了许多,仿佛他的师父就在他身边。 他深呼吸,转而问道:“那么菲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您有什么建议吗?” 菲先生几乎是没有思考,他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指导起面前的三位年轻人:“保持平静,不要慌张,异常的行为是逃不过神使的眼睛的,那样只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依旧按照你们之前的目的行动,尽量表现得自然,但要尽早返回桦伽兰。” 奥瑞恩、忒赛娅和南希接连点头,认可了菲先生的说法。 随后,忒赛娅带着他们离开了阳台边缘,重新走回王宫城堡的长廊之上,表面神情自然,有说有笑,完全看不出异常。 “其实……我来王宫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证明我的身份,”忒赛娅依旧走于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如你所见,我是赫斯的精灵王女,长期停留于华莪显然不合适。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见急着催我回部落的姑姑。” 奥瑞恩察觉到忒赛娅这话背后的含义,再联系起对方故意延毕的行为,他猜测道:“忒赛娅,你这是……不想回去?” 闻言,这位精灵王女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阴郁,不过很快消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高兴地牵过两位同伴的手:“不用担心,大不了我就说,我来过王宫找姑姑,但是没找到,现在,让我们去完成来到王宫的第三个目的。” “还有第三个目的?”这完全出乎奥瑞恩的预料。 忒赛娅哼了一声:“当然,你难道不想见见,伊桑在王宫中扮演王子的模样?我向你保证,那可威风了。” 眼见奥瑞恩即将被忒赛娅的话带偏,南希小声提醒道:“忒赛娅没那么好心,她单纯只是想给伊桑一个惊吓而已。” 华莪的王宫远比奥瑞恩在进入前看到的要大,终于走完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的长廊,他们这才算正式进入了傍山而立的城堡主体。 一扇沉重的铁质大门被缓缓推开,伴随着山谷间特有的疾风扑面而来,奥瑞恩睁开眼,他的视线一下子变得开阔。 他的前方是一个同样由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十字路口,而不同的是,这个十字路口是悬空在崖谷之上的,周围数十条粗壮的铁链将其牢牢拖起,在疾风中缓缓摇摆。 而面前的十字路口,每一条路都通往不同的建筑。 忒赛娅来过王宫很多次,她无须确认,就带着奥瑞恩和南希走上了最前方的道路。 走在十字路口之上,奥瑞恩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惊叹,甚至忘记了先前神使带给他的恐惧。 走至途中,他带着菲先生向外探出脑袋,发现下方是陡峭的山谷,山谷两侧挂着三条奔流而下的瀑布,在最中央汇聚成了一个水潭。 而在陡峭的崖壁之中,隐藏着大大小小的山洞,这些山洞中仿佛藏着什么活着的事物,在疾风中发出一声声低吼。 “那是虎翼兽,”忒赛娅向他介绍道,她不自觉在疾风中抬高了嗓音,“他们同样是守卫城堡的卫兵,有时我会来这里为他们做些检查,确认他们的健康状况。” 就在奥瑞恩好奇虎翼兽长什么样时,中央水潭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中,缓缓走出一只四脚生物。 那生物有着橙白黑的花纹,背覆两对长满羽毛的翅膀,正低着头,舔舐着那水潭中的清水。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奥瑞恩还是能感受到虎翼兽的雄伟,他双眼放光,惊呼出声:“好、好大的猫!” “噗。”忒赛娅和南希没能忍住,都笑出了声。 而肩上的菲先生则是闭上了双眼,他略感头疼,开始默默反思起自己多年来的教授内容,并考虑着在接下来布置的课业中,一定要给奥瑞恩加塞几本经典文学作品。 走过悬空的十字路口,进入最前方巍峨的白色建筑,一股古老而又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奥瑞恩没能喘过气。 建筑内的穹顶高大无比,且每一处墙壁之上都画满了精美的油画,金属纷繁的画框将它们一幅幅勾勒出来。画师的画工精湛,仿佛里面的人物随时都能走出画框。 “这里是华莪王宫的会客大厅,”忒赛娅向奥瑞恩介绍道,尽管身为邻国王女,这样的介绍方式有些奇怪,“我被国王邀请过几次,参加这里的舞会,说实话,我很讨厌这样的场合,要装出一副温婉礼貌的模样,但不得不承认,这里王宫厨师做出的菜品,相当美味。” 他们穿过仅有几位女仆值守的会客大厅,推开另一侧的大门,看到前方又是一条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奥瑞恩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又想到伊桑每个月回家都要走这么漫长的路,不禁为对方感到同情。 他们路过一个又一个空旷的舞厅,以及布设华丽的餐厅,其中还不乏陈列有各种收藏品的收藏室…… 这看得奥瑞恩不禁有些麻木,从小和师父在老树屋长大的他,此刻眼前的场景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他深刻意识到,同一个世界的不同阶层,差距能如此之大。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长廊终于走到了尽头,奥瑞恩看到前方有一扇高大的拱门,拱门外有阳光洒进。 走入拱门,温暖的风徐徐吹来,视野再次变得开阔,奥瑞恩看到了绿色的大树、绿色的草坪、彩色的花丛,以及在那中央高雅别致的庭院。 “这里是空中花园,皇室成员享用下午茶的地方。”忒赛娅恰到好处地介绍道。 这片空中花园一片祥和,奥瑞恩很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 就在这时,花园的不远处传来谈话声。 “亲爱的哥哥,您今天上午,似乎与韦斯特大臣讨论得很愉快。”这是一位用词和姿态都相当高调的女士,说话的同时,她展开手中的类似扇子,轻掩住下半张面孔。 与她同行的是一位同样高傲、身材高挑健壮的男士:“仅仅是对西部土地资源分配上的一些讨论罢了,温迪丝,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 闻言那位女士面上的笑容越发明显,她毫不留情嘲讽道:“是吗?我亲爱的哥哥,那你对西部范围的划定,可真是辽阔。” 那名男士也微微一笑:“温迪丝,往别人的仆从中安插眼线的行为可不礼貌。” 女士合起折扇:“呵,彼此彼此。” 他们的后方还跟着一个人,他虽然身材不如前方两位那样挺拔威严,充满威严,但也算得上出众:“埃迪哥哥,温迪丝姐姐,父亲马上就要来了……” 68. 隐藏的目的 奥瑞恩的目光不自主地向那三人的方向望去,他清楚地看到,那姐弟三人都有一头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现出丝绸般的质地,身上散发出的气质也与众不同。 他很快认出,走在最后的人正是伊桑。 而与此同时,对方也认出了前方的三人。 果不其然,这位王子殿下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丰富,甚至一时间忘记了皇室该有的礼节,惊呼出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奥瑞恩正想和对方打招呼,却被身后的南希一手拉下。 他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两位少女一位提起裙摆低头认真行礼,一位双臂交叠于身前,只是微微点头。 奥瑞恩见状,连忙一手抚肩,一手曲于身后,朝来人认真鞠躬。 而菲先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始终伫立于奥瑞恩的肩头,在这个过程中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好在这两位公主和王子根本没有在意一只使魔的态度,他们反倒对菲先生的主人更加感兴趣。 “新面孔,桦伽兰今年的新生?”温迪丝好奇问道。 奥瑞恩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不敢抬头,连忙回应道:“是、是的,公主殿下,我是桦伽兰今年的新生,叫做瑞·辛格。” 伊桑上前扶直奥瑞恩:“不用这样拘束,小瑞,这是我的哥哥和姐姐,埃迪·丝菲亚·卡佩和温迪丝·丝菲亚·卡佩。” 奥瑞恩在伊桑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头,与王国的两位公主和王子对上视线,发现他们与伊桑一样,有着出众的外表以及深蓝的眼眸,而自内向外透露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两位只是与奥瑞恩浅浅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看向后方的忒赛娅。 王子埃迪温声道:“忒赛娅殿下,赫斯部落的精灵使节已经在南宫殿的会客厅等候多时了。” “感谢您的告知,埃迪殿下。”这位精灵一时间仿佛换了个人,语气平和温婉,神色恬静,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高雅,要不是奥瑞恩一直跟着,他都要以为忒赛娅也不知不觉间被神使替换了。 很快,两位公主和王子就与众人告别,并从两个方向离开,仿佛他们之间只是共事的关系。 等他们完全离开后,奥瑞恩有些拿不准,他凑到伊桑耳边询问:“伊桑,你的哥哥姐姐……是不是在吵架?” 从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不难判断,这两位皇室成员的关系并不融洽。 闻言伊桑深长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令他头疼不已:“你应该清楚,我父亲年龄很大了,华莪帝国马上就要迎来她新的统治者,我年龄还小,还没有继位资格。可我的哥哥和姐姐就不同了,为了继承权,哥哥和姐姐已经吵了近十年,这十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在餐桌上享用晚餐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我父亲也为此很是头疼。” 奥瑞恩若有所思点头,菲先生此时终于眯开了眼睛,静静注视着面前的这位小王子,在对方察觉前迅速重新闭上。 “不过相比起这件事……”伊桑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向正要躲藏进花园草丛中的忒赛娅,“忒赛娅,我觉得你有必要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小瑞会跟着你们出现在这里?” 此刻这位华莪正统王子终于显露出威严,忒赛娅左脚刚踏进草坪,只能悻悻收了回来:“咳,这不是想带小瑞出来见见世面吗?他一个落魄村庄来的孩子,要不是有极其罕见的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样宏伟的宫殿,你也不想让小瑞一辈子无法踏足这广阔的世界吧?”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提前告知我一声?”伊桑显然对此事抱有强烈不满。 南希熟练从中劝解:“好啦好啦,忒赛娅这一次是有些过分,但她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伊桑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而就在这时,空中花园的不远处传来了年老却雄厚的声音:“今日的王宫真是热闹啊……” 话音刚落下,方才还在争吵不休的两人一下子归于平静,连同南希一起安静行礼。 奥瑞恩反应慢了半拍,他边跟着行礼边将视线好奇地望向来人,发现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满面皱纹,身体略显佝偻但依旧挺拔的老者。 对方的头顶还带着一顶金灿灿镶满宝石的王冠—— 这便是华莪帝国如今的国王,查理·丝菲亚·卡佩。 不过相比于先前的两位公主王子,这位国王并未给奥瑞恩带来过多的压迫感,更多的是慈祥与温柔。 如果让对方换身衣服,那么这位国王将与一位普通的老爷爷毫无区别。 奥瑞恩、伊桑、忒赛娅、南希,以及远处值守的仆从卫兵都正向着国王郑重行礼,而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依旧不为所动,紧闭双眼,姿态竟然比国王还要高傲。 国王深蓝色的眼眸微转,他显然捕捉到了这一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只白翅鸢的无礼,反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只见这位和蔼的老国王呵呵笑道:“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梅赫特,吩咐后厨,我要在空中花园举办茶话会。” 说罢,国王身后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迈的管家执事鞠了一躬,周围的仆从也跟着不声不响行动起来。 不出半小时,空中花园中央的庭院里,各种华美精致的茶具餐盘摆满了长方形的茶桌,附魔茶壶中倾倒出香气四溢的红茶,餐盘中摆满了奥瑞恩从未见过的精致糕点。 “布丁蛋糕、奶油舒芙蕾、玫瑰凝乳塔、焦糖小布丁、燕麦圆面包、酥皮软曲奇、萨捷羊肉馅饼、巧克力慕斯、西泊特色苹果派……”负责送餐的王宫厨师耐心地报出了每一道甜点的名称。 奥瑞恩双眼放光,唾液疯狂分泌,左手一块小蛋糕右手一勺小布丁地往嘴里塞。 “咳咳。”肩上的菲先生轻咳了一声。 奥瑞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向肩膀上的菲先生:“菲先生,您也想吃吗?但是鸟类应该不能吃甜食……” 菲先生面部的羽毛顿时一阵抽搐,好不容易忍住了当众扇奥瑞恩一巴掌的冲动。 “呵呵呵……”茶桌的最上方传来国王苍老的笑声。 奥瑞恩鼓着满是甜食的脸颊抬起头,却看到不止国王,坐在茶桌边缘的同伴们也注视着自己,而他们个个坐得笔直,好像在害怕着什么。 奥瑞恩终于反应过来气氛不对,连忙灌了大半杯红茶咽下口中的食物,涨红着脸道:“抱、抱歉……” 老国王却摆了摆手,和蔼笑道:“不必在意,每个人都有享用茶点的独特方式。不瞒你说,相比起下午的茶话会,我更喜欢在深夜独自溜进厨房的冰柜,将这些美味的小东西一扫而空……不过现在,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奥瑞恩听到站在后方的厨师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老国王将话题引向奥瑞恩:“听说……你是桦伽兰的新生,前阵子在校园里惹了不小的麻烦?” 伊桑闻言郑重回答道:“小瑞他已经向桦伽兰的教授和学生一一道歉,加西亚校长也重新设立了校规,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学术造假的行为了。” 老国王认可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行为的确不值得提倡,但换一个角度,这证明了辛格先生,你在附魔科学方面的天赋过人。” 众人的目光再次向奥瑞恩聚集。 老国王的声音变得苍老而幽邃,仿佛想在回忆某件往事:“能够完成那么多学生的毕业课题,这说明你的水平远远超过所有学生,甚至部分教授,这样的事例……不禁让我回想起我那被称颂为天才中天才的表弟。” 说话间,菲先生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眼神中饱含警告意味地看向茶桌最上方的老国王。 老国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不容易从深渊归来,却不肯留在圣城。今年好不容易重回桦伽兰,我却还未与他见过面,真是太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了。” 菲先生不语,重新闭上眼睛,低低哼了一声。 “说起这个,父亲,”距离国王最近的伊桑开口问道,“奥菲德阁下真的返回 圣城了吗?既然返回,为什么不肯在公众面前露面?就连您都没有前来问候过。” 老国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奥菲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背后的考量,既然出席了开学典礼后就没有出现,那么意味着,某种程度上,他的目的已然达成。如果他某一天真的主动来找我,那么我就要怀疑,今后的华莪是否要面临危险。毕竟……当世界再次称颂起英雄,那么往往意味着灾难不可避免。” 目的?师父出席开学典礼是为了某个目的? 奥瑞恩略感诧异,作为他最亲密的徒弟,自己竟然没能察觉分毫。 与此同时,茶桌边另外三位年轻人也同样在各自发散着思绪。忒赛娅保持着完美的王女姿态,微微皱眉,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南希表现得较为平静,手中捧着冒着热气的红茶,浅灰色的眼眸变得暗沉。 而最为慎重的则是伊桑,这位年龄最小的王子攥紧了手指,仿佛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他的额角甚至因此渗出了汗水。 茶会持续了一段时间,老国王十分健谈,先后了解了忒赛娅和南希在桦伽兰的生活近况,贴心关照起她们在生活上遇到的难题。 这过程中,奥瑞恩了解到,南希家中只有她自己和她的母亲,而她的母亲似乎得了某种复杂的疾病,不是肢体,而是心灵上的,老国王对她们母女二人格外关照。 时间来到下午五点,夕阳垂挂于西侧的天空,染出一片赤红。 老国王终于起身,宣布茶话会结束,准备转身离开。 奥瑞恩这才放下手中的刀叉,用只有菲先生能听见的声音打了个饱嗝,觉得今晚的晚餐可以忽略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伊桑忽然起身:“父亲,您是要去探望母亲吗?” 老国王没有回头,重新披上红绒披风:“伊桑,你该带着你的同学回桦伽兰了。” 伊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 “伊桑,”老国王的语气稍稍变重,转头看向他年龄最小,样貌却与他最相像的儿子,“不要让我失望。” 伊桑怔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回应,就那样看着父亲消失在空中花园外的拱门后。 奥瑞恩旁观着这一幕,总觉得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老国王临走前的话语掺杂着别的意思,可他并不了解这对父子,无法想出事情的原委。 见国王终于离开,忒赛娅终于不用伪装自己,她迅速切换回不正经的模样,刚想拍打伊桑的肩膀安慰对方—— “忒赛娅!”严厉且略带有愤怒的中年女声从拱门方向传来。 尽管呼喊的对象不是自己,奥瑞恩也跟着不由自主战栗起来。 只见那是一位姿态优雅高贵的中年精灵,身着白袍,额头、耳垂、肩颈、手腕都戴有秘银制成的饰品,与忒赛娅脖颈间的秘银项链一样。 听到这声音的忒赛娅像是被剥夺了所有活力,就连白色的长发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她平淡回应道:“知道了姑姑,我这就过来。” 就这样,原本的四人小队突兀地变成了三个人。 伊桑很快收敛起情绪,耐心询问奥瑞恩在这座王宫里还有什么想参观的地方。 后者很快回答:“没有了,谢谢你伊桑,我想我们是时候回桦伽兰了。” 他当然记得,这座王宫潜藏着由神使假扮的执事,刚才的茶话会之所以能让他放心,是因为有国王坐在那里。 就算神使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当着国王的面伤害自己。 伊桑点点头:“那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换回校服……” 可他话没说完,就听奥瑞恩发出了一声惊呼: “等等!” 伊桑和南希立刻看向这位后辈,后者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等南希问完,她也同样发现了不对劲—— 奥瑞恩原本站有白翅鸢的肩膀此刻空无一物。 奥瑞恩大惊失色:“菲先生不见了!!!” 69. 国王的烦恼 主体纯白的四座建筑之一,一只同样通体雪白的鸟类围绕着其中的一座高塔。 来回盘旋了两圈后,这只雪白的鸟类飞进了一扇半开的彩窗,就好像早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位奇特的来访者一样。 此时已是黄昏,天色昏暗,雄伟的高塔之中却未点亮任何一根蜡烛,显得昏沉而沉重。 高塔内的某间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烂气息,那是生命将尽之人才具有的独特气味。 华丽的装饰被昏暗和灰尘笼罩着,全都失去了应有的色泽,头发花白眼眸深蓝的老国王此刻正坐在一张床铺旁的高背椅之上,与床铺上之人十指相扣,神色凝重,丝毫不见方才的慈祥。 床铺之上,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女性静静躺于其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淡得不见血色,双目紧闭,呼吸极其微弱,完全看不出能够清醒的希望。 这便是伊桑的母亲,如今华莪帝国的王后。 但不符合常理的是,尽管这位王后常年卧于床铺,也不难看出,她的年龄要比一旁的老国王年轻不少,甚至很有可能会被人认成一对父女。 这是因为,这位王后虽然是伊桑血缘上的母亲,却不是他哥哥和姐姐的母亲,而埃迪和温迪丝的母亲早在伊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 “国王陛下,今早,神教会的神使前来探望过王后陛下了,并表示他们已经尽力,王后陛下……可能活不到今年六月。”梅赫特执事在老国王身旁毕恭毕敬道。 老国王查理微微点头,面上不见喜怒,吩咐房间里的执事和仆从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和伊迪斯独处一会。” 周围仆从立刻向老国王飞快行礼,有序地从房间中退出。 很快,这里只剩下了老国王和床铺上昏迷不醒的王后。 不知过了多久,老国王闭上了双眼,悠长吐出一口气,对着空气忽然来了一句:“奥菲德,好久不见。” 国王身后,那扇彩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白翅鸢,而那双独特的紫红色双眼又不知在那里静静注视了多久。 紧接着,那只白翅鸢扯动脖颈间透明的羽毛,一阵奇特的花纹在他身上流转,白翅鸢的身体飞快膨胀,眨眼间的功夫就变成了阿特拉斯的模样。 与面前的老国王不同,这位盛世英雄的样貌过于年轻,看着只有二三十岁,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对表兄弟。 阿特拉斯靠在彩窗边缘,嘴唇刚想张开又再次合上,正在犹豫用什么话语回应这位表哥的问候。 就在这时,老国王缓缓起身,转身对阿特拉斯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走吧,去阳台上,我想让伊迪斯好好休息。” 阿特拉斯合上双唇,跟着老国王走进了通往阳台的木门。 伴随着木门的敞开,和煦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腐烂气味。 沐浴在赤红的夕阳下,阿特拉斯组织语言,终于开口:“神教会很有可能已经发现当年的谎言,并在暗中有所行动,目的是……寻找出真正的【magia】。” 老国王低低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转而变得深邃,仿佛陷入了沉思。 夕阳笼罩了整座王宫,这里是整座王宫的最高处,可以轻松俯视看清王宫开阔地带发生的一切。 阿特拉斯的视线中,三位年轻的少男少女依旧在刚才的空中花园中徘徊,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中不难看出,此刻他们的情绪是焦躁惶恐的。 尤其是有着一头长卷发的奥瑞恩。 要是这一幕被冒充王宫执事的神使看见,一定会暴露问题。 当然,阿特拉斯并非没有考虑,这座王宫中还存在着别的神使的可能性,他已经做好奥瑞恩已经被神使发现的打算,但他目前并不担心。 因为这毕竟是王宫,是华莪至高权力的象征,面前这位面容慈善的老国王从来不是摆设。 如果神教会有十种不同的方法在王宫内对奥瑞恩出手,那么这位老国王就有一百种方法将他们从王宫中一并揪出,并对他们的罪行下达最严酷的刑罚,就算那些神使的本质都不是人类。 至于离开王宫后返回桦伽兰的路程,才是他真正担忧的。 “我可以预见,”老国王也同样注视着下方空中花园中的三个年轻人,声音苍老,“华莪将面临极大危险,而这里将变成一片火海,丝菲亚女王曾经建立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阿特拉斯静静站立于老国王的身后,没有否认。 天色继续变得黯淡,夜幕逐渐降临,老国王再次叹气,像是放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现在谈论这些没有用,该做的我也都已经办妥当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你,奥菲德。” 阿特拉斯没有预料老国王会将话题往自己身上引,看着面前苍老的表哥转过身体,弯起眉眼注视着自己,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却又好像没有区别。 在这一瞬,阿特拉斯心底泛出了一种苦涩的味道,那是他在老树屋生活的十六年都没有感受过的。 只见老国王变换了语气,和蔼道:“你知道我收到安的来信时有多么惊讶吗?我的好表弟,你竟然真的创造出能够将人转变成别的物种的魔法!” “不,这其实……”阿特拉斯刚想否认,可老国王越说越激动。 对方举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可惜,安德烈还没能发现,我可真想见见他惊掉胡须的模样。” 恍惚间,阿特拉斯仿佛回到了当初就读于桦伽兰的那四年,他的这三位朋友总是围绕着自己,有一句没一句地调侃着自己。 而那时候的他还年轻,很容易被三位朋友的话激怒,总是闹情绪闹上好几天。 只不过……那样的日子已经回不来了。 老国王继续道:“说说你吧,这十六年过得怎么样?你在坎丝蒂悄无声息的,我多次派遣暗卫竟然都没能有任何发现。” 阿特拉斯闻言哼了一声:“要是能被你的暗卫发现,那么我想,神教会肯定会比他们先行一步,而我也不会直到现在才返回圣城。” 老国王听到他的话毫不生气,反而呵呵笑了起来:“呵呵……奥菲德,你果然一点没变。” 要是换做年轻时的阿特拉斯,他此时一定会感到恼怒,可看着面前比自己不知道年迈了多少的表哥,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淡淡的忧伤。 他叹了口气,转而从腰间摸出了那只花纹繁复的精致布袋,从中取出了一本沉重的书籍,递交到老国王的面前: “这是我来见你的主要目的,在不被神教会发现的前提下,尽快实现批量生产,这对华莪子民的安危至关重要。” 阿特拉斯在谈论正事的时候总是一丝不苟,这才是华莪民众印象中的盛世英雄,英勇、智慧、谨慎、果断。 老国王收敛起笑容,接过那本沉重的书籍,并打开翻看起来。 很快,他再次勾起了嘴角:“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能从神使手中顺利救下那孩子的原因。” 这本书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看上去只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但其中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有着超脱于这个时代的先进。 老国王只翻阅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其中每一页都充斥着大量墨水绘制的图纸以及复杂的数学计算式。 “它叫做‘猎神者’,”阿特拉斯语气平淡地介绍道,“瞄准神使的头部,就能将他们击杀。” 很快浏览完这项伟大的研究,老国王欣慰地点了点头:“感谢你,奥菲德,华莪的子民会牢记你的贡献。” 话音刚落,老国王和阿特拉斯同时听到下方的空中花园传来声音。 “小瑞,你快下来,这样很危险!”伊桑站在一棵高大的绿树下,催促着上方的同伴。 “没关系伊桑,我会用旋风咒的,”趴在树枝上的奥瑞恩回应道,“我有预感,菲先生肯定就在这棵树上。” 看到这一幕的阿特拉斯顿时感到头部一阵疼痛,不禁为自己徒弟的智商感到担忧。 而一旁的老国王笑得更加灿烂:“那就是你说的【magia】?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嘛。” 随后他转过身,弯起深蓝色的眼眸:“你究竟是如何从深渊得到这个孩子的?不会真的如传言所说,这孩子真是你的——” “我亲爱的哥哥,”阿特拉斯立刻打断,“不要以为你是国王,我就没有办法报复你。” 老国王闻言笑得更加高兴:“奥菲德,我敢说,全国上下只有你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阿特拉斯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他再次围上围巾,十分熟练地将自己变回白翅鸢的形态。 而老国王不知何时转回了身体,他抬头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声音格外平静:“奥菲德,在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菲先生收回即将伸展的翅膀,静静注视着老国王,表示自己在听。 老国王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都变成了幽灵:“从今往后,我希望你能替我照看好那三个孩子。” 阿特拉斯本以为老国王指的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三个孩子,却没想到他说的却是: “忒赛娅自然不用我多说,她的身份你已经知晓,她与她的族人截然不同。” “不要轻视贝尔小姐,这位姑娘身上蕴含的力量……足以超乎你的想象。” 阿特拉斯心中一动,很快联想起南希那个被称作是国家机密的课题。 最后,老国王再次叹了口气,神情展露出罕见的忧愁:“以及伊桑,这不仅仅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阿特拉斯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沧桑。 紧接着,他听到这位国王自言自语般低吟道:“他……必须成为华莪未来的曙光。” 70. 扼杀 “非常抱歉,王子殿下,”身穿盔甲的士兵将手中的金属长矛一横,“没有国王陛下的允许,您的朋友们不能进入此地。” “我知道了,”伊桑简单回答,随后吩咐道,“你们派人到主殿内巡视一下,有没有看见过一只通体雪白的鸟类。” 那士兵迟疑了片刻,因为他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那样的生物进入主殿,但面前是帝国的三王子,他只能低头答应。 可他正要转身进入主殿,替王子殿下的朋友寻找那只奇特的鸟类时,进入主殿的走廊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国王陛下!” 周围士兵仆从纷纷行礼。 奥瑞恩也正要跟着鞠躬行礼,可他却看到,老国王的手臂上正停立着一只体态优雅的鸟类。 “菲先生!”他惊喜出声,没能顾上见国王时必要的礼节,又紧接着有些埋怨地质问道,“您到底去哪了?我们该尽快返回桦伽兰了!” 他身前和身侧的伊桑和南希都没敢出声,只是各自看了奥瑞恩一眼,毫无疑问,他们都惧怕着这位王国最高的统治者。 好在老国王并未在意奥瑞恩的失礼,面上展露出慈祥的笑容:“你的使魔有些调皮,竟然飞进了主殿的彩窗里,好在我及时发现了他。” 国王迈步走过来时,两旁的士兵和仆从自然让开一条道路,他就这样径直向奥瑞恩走来,将菲先生放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怀中。 “菲先生,您怎么能这样呢?”奥瑞恩当即小声指责起失而复得的白翅鸢。 菲先生的反应很是决绝,他哼了一声,随即执拗地扭过头,好像在说:这都是你的错。 国王随即又呵呵笑了起来,认为这对主仆之间的关系很有趣。 不过他很快再次平静下来,对着面前的三位年轻人道:“天色不早了,等忒赛娅回来,我让我的执事替你们准备马车,返回桦伽兰。” 伊桑和南希对此不敢有异议,奥瑞恩则是一脸兴奋:王宫的马车?一定很高级! 随后,他们在那位梅赫特执事的带领下,很快离开了王宫主体,看到了王宫雄伟的大门。 途中,他们与忒赛娅成功汇合,她的姑姑不知道与这位精灵王女说了什么事,忒赛娅整个精灵彻底失去了光泽,再也没有之前活泼的模样,就连那对尖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无论三人如何关切问候,忒赛娅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点头或是摇头。 就在他们快要踏出王宫正门时,奥瑞恩看到那里已经停稳了一辆豪华高贵的皇家马车,两匹骏马正在前方甩动着鬃毛。 奥瑞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本以为,在王宫内寻找菲先生拖延了太长的时间,利用柯西少爷的面孔假扮成凯西执事的神使很有可能会发现他。 但现在看来,菲先生提出的建议很有用,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平常,神使就不会发现问题。 马车精致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年迈的梅赫特执事弯下腰,邀请四位小客人进入车厢。 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请等一下。”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柯西少爷……不,是神使! 他要做什么? 奥瑞恩、南希和忒赛娅很快转过头,让自己尽量表现得自然。 这其中,伊桑并不需要遮掩什么,因为他并不知道面前的执事是一位神使假扮的。 这位王子认得这位新来的执事:“凯西执事,你有什么事?” 闻言,凯西执事露出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完美的笑容,指了指手中那叠薄薄的莎草纸:“王子殿下,我想和您的朋友们再次确认身份。” 伊桑略微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很少见到需要第二次确认来访者身份的情况。 但他转念一想,这位执事刚上任不久,对工作保持认真严谨的态度未必不是好事。 很快,满面笑容的凯西执事来到伊桑身后的三位年轻人面前,对他们依次道: “您是沙瀑之忒赛娅,赫斯部落的王女,就读于桦伽兰的学生?” 忒赛娅微微点头,要是换做平时,她不一定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她眼下的情绪过于消沉,以至于让她的演技水平超常发挥。 在这位执事无人看得见的眼底,一道微弱的红光不断闪烁,看到忒赛娅的回答后,那道红光很快暗下。 紧接着,他走向南希:“您是南希·贝尔,圣城人,同样就读于桦伽兰?” “是的,先生。”南希点头回应,没有任何异常。 柯西执事的眼中,那道诡异的红光只闪烁了两下,随即再次熄灭。 最后,他走向了奥瑞恩。 不知为何,这位神使的步伐和动作相比之前又略微放缓。 “您是……瑞·辛格,来自西泊城,今年桦伽兰的新生?” 奥瑞恩之所以没有填自己来自坎丝蒂村,是因为他一旦这么做了,无疑等同于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 “是的。”奥瑞恩同样点头回应,尽最大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绷。 菲先生静静立于他的肩头,眼神犀利地仿佛真正的猛禽。 这一次,那道诡异的红光依旧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它没有熄灭,也没再继续闪烁,而是持久地闪耀着。 奥瑞恩只觉得此时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面前这位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凯西执事一味微笑着注视着他,没有丝毫变化。 奥瑞恩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度秒如年,他能清楚听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好像下一秒这位凯西执事就会伸出手破开他的胸膛,当众抓出他的心脏。 可那终究只是幻想,现实并没有发生。 这位凯西执事最终重新站直身体,对一旁的伊桑道:“禀告王子殿下,我已确认完成,您朋友们的身份没有问题。” 听到这话,奥瑞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真的没被发现? 马鞭起落,两匹骏马嘶鸣一声,骨碌碌的车轮声随即响起。 柯西执事手中握着那叠莎草纸,与梅赫特执事并排站立,用自己的目光为奥瑞恩他们送行。 直到这时,奥瑞恩才敢大口呼吸:“呼……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你们……在害怕什么?”伊桑其实早就发现了三位好友的不对劲,只不过刚才没有开口询问,而且他不明白,奥瑞恩为什么要撒谎自己来自西泊城。 在众人的叹息之下,南希向伊桑解释了刚才他们进入王宫时经历的事情。 闻言,这位华莪三王子果不其然变得愤怒:“什么?!有神使冒充执事混入了皇宫?他们、他们简直太放肆了!” 伊桑的面孔展露出少见的愤怒与焦急,随后他从校袍的衣兜间取出一只铜质短笛,正要放到嘴边吹响。 就在这时,车厢内传出了一声冷哼。 众人纷纷转头,发现声音的来 源正是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 伊桑顿感疑惑,直接问道:“你笑什么?” 菲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以为,你的父亲不知道这件事?” 伊桑闻言不由得身体一颤,手中差点没能捏住那只铜质短笛。 他心中充满疑惑,这只白翅鸢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吹响短笛呼唤他的使魔信使,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的父亲? 奥瑞恩很快反应过来:“菲先生,所以您刚才假装失踪,实际上去将这件事转告给国王了吗?” 谁知这位白翅鸢偏过脑袋,否认道:“不,国王他早就清楚,并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伊桑又问,他对父亲这样的行为很是不解,“虽然表面上,华莪非常包容神教会的存在,这毕竟是华莪建立不可缺少的信仰支柱,但自从上一任国王以来,这样的风向已经发生了转变。虽然皇室成员依旧保持着每个月去教堂参加弥撒,保持着两者之间的交好,但实际上,王国一直在默默排斥神教会对政权的掌控,并想让他们逐渐退出圣城。” 菲先生毫不留情嗤笑了一声:“你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 伊桑被这么一只使魔嘲讽,难免有些不满:“为什么不行?考虑到圣城人民的健康问题,神使们依旧可以进入圣城进行治疗,但仅仅是治疗,不可以传播神教会相关的信仰。再者,桦伽兰的魔法生物院从两百年前起,就已经得到国王的默许,可以私下研究治疗疾病的魔药,圣城并不缺乏医疗手段。” 菲先生闻言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理由,而是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不禁让人毛骨悚然:“我问你一个问题,尊敬的王子殿下。” “你觉得,九十九年前,神教会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自己真实面目的风险,进入桦伽兰,刺杀安德鲁·洛尔校长?” 此言一出,奥瑞恩立刻恍然。 那是一个警告,他们不想让桦伽兰继续进行有关医疗方面的魔法研究,以巩固自己在圣城无可取代的地位。 但伊桑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身为华莪的王子,他怎会不清楚神教会隐藏的目的。 可他很快听到菲先生继续说道:“那并不是主要原因,如果只是警告,那之前被谋杀的十六名师生足以达成这个目的,但神教会并未就此收手。” 奥瑞恩虽然今天才从南希的讲述中知晓了这段历史,而且已经过去了九十九年,但他依旧难以遏制心中的恐惧。 此刻伊桑的表情终于展现出错愕,他没想到他认为的隐藏目的竟然只是一个表象。 “听好了,天真的王子殿下,”菲先生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缓缓说道,“神教会犯下这起血案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扼杀整个王国的魔法顶尖势力,让世界魔法的发展得到延滞,甚至退化。” 这让奥瑞恩一下子联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图书馆翻阅那些优秀校友的毕业课题时,对这群毕业生毫无水准的发明内容感到诧异。 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不只是因为他们智商堪忧…… 车厢内,周围的环境中不知什么时候包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是噤声咒,刚才菲先生所说的一切仅回荡于这个四方体的空间中。 车厢内四人都是满脸惊愕,伊桑更是脸色煞白,他伸出手指指向奥瑞恩肩上的白翅鸢:“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菲先生低笑一声,那双紫红色的双眼仿佛有金光闪烁:“那是因为……我无所不知。” 71. 遇袭 “国王陛下默许神使进入王宫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菲先生继续说道,“既然神教会连刺杀桦伽兰校长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如果真的将他们驱逐出圣城,夺走城外无辜民众的性命岂不是更容易?默许的同时,也是为了方便监视。” 菲先生一连串的分析让奥瑞恩听得一愣一愣的,在那场招生活动前,他的眼界只有坎丝蒂那样大小,他第一次知道,除书本当中的知识外,世界上还存在着更加深奥复杂的学问。 菲先生不愧是常年居住在圣城的魔法生物!他在心中如此赞叹道。 可他很快就对菲先生刚刚所说的内容感到害怕,神教会犯下那起凶案的目的是为了遏制魔法在这个世界的发展,这似乎与他们想要抓捕自己的目的相吻合,因为来到桦伽兰他才知道,自己不仅拥有强大魔力,而且掌握着相当先进的魔法知识。 他进而联想到,他的师父阿特拉斯也几乎符合这一要求,不再是神教信徒的他,掌握着不计其数的知识,完全有可能成为神教会的猎杀目标。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神教会为什么要这么做?抑制魔法在这个世界的发展对他们的万愈神有什么好处?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几位年轻人无人发言,都有着各自的想法。 不过忒赛娅除外,从刚才起,这位精灵王女就心不在焉的,她碧绿的双眼始终望向车厢的窗外,看着外面的街景不快不慢地向后退。 直到覆盖在车厢内部的淡金色噤声咒被撤去,这位精灵忽然开口:“车夫,停车!” 很快,华丽的王宫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夫称职地从驾驶位走下,替车厢中的年轻人打开了门。 之前她姑姑在王宫中对她说的话让她很受打击,忒赛娅表情冷淡,甚至忘了和车厢内的同伴打招呼,脚步迅速地走出了车厢,来到有行人来往的街道上。 伊桑大概能猜到忒赛娅想要去做什么,正要出声阻止,可座椅对面的南希却抬手回应了他:“你先陪小瑞回桦伽兰,我去跟着忒赛娅,尽量不让她做出出格的事情。” 说罢,这位红发少女也走下了马车,追赶上了忒赛娅的身影,两人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 伊桑顿时有些无奈,他吩咐车夫重新关上门,继续驾驶。 马车继续咕噜噜行驶,奥瑞恩看着坐在对面的伊桑眉头紧皱,似乎还在思考刚才的事,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忒赛娅她……为什么如此执着留在桦伽兰?” 伊桑闻言叹了口气,决定将神教会的事情留到晚上再思考,他很快整理情绪,再次变得耐心:“如你所见,忒赛娅喜欢魔法生物,天性自由,认为魔法生物与人类、精灵等智慧生物之间的关系应该平等。但这和赫斯部落大多数精灵的观念存在冲突,这其中为首的就是她的父亲,精灵王沙瀑之赛庇坦。” 这让奥瑞恩不禁感到新奇,这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华莪之外其他国家的事情。 伊桑依旧很有耐心,保持着皇族特有的风度介绍道:“你或许对赫斯部落的现状不太了解,这群精灵对种族和血统有着强烈执念,尤其看重血统的纯正,认为只有纯血的精灵才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 奥瑞恩忽然想起身为半精灵的加西亚校长,以及在开学典礼上,那位名叫墨菲的精灵曾对加西亚校长展露出鄙夷的神情,一方面对伊桑的说法感到信服,一方面又联想到自己从未在忒赛娅身上感受到类似的态度。 “所以……忒赛娅为了逃离他父亲的掌控,独自一人从赫斯部落逃出来了?”奥瑞恩猜测道。 伊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她辗转过大半个大陆,最终来到了丝菲亚圣城,就在精灵王忍无可忍,对我父亲施加压力,要求将忒赛娅遣回时,她被桦伽兰录取了。” 奥瑞恩忽然能够共情这位精灵王女了,自己躲进桦伽兰是为了躲避神教会,而忒赛娅则是躲避自己的父亲。 紧接着,伊桑略有些疲惫地回忆道:“精灵王和精灵王女没有一个省心的,得知忒赛娅被桦伽兰录取,校长是半精灵,而她的导师还是一个矮人,据说精灵王当场气昏在了自己的王座上……我父亲为此承受了不小压力。” 奥瑞恩联想忒赛娅的性格,觉得这样的事情似乎真有可能发生。 这次赫斯部落的使节找忒赛娅谈话,再结合忒赛娅的反应,奥瑞恩觉得这多半是那位精灵王找到了可行的办法,想让忒赛娅重返部落。 菲先生静静立于奥瑞恩的肩头,全程一言不发,奥瑞恩以为这只白翅鸢正在补觉。 可此时此刻,菲先生紫红色的双眼锐利,正一动不动注视着马车外的景象。 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北区,进入了桦伽兰所在的西区,街边再次出现了一栋栋独栋别墅,它们有的亮着温馨的灯光,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在屋内走动,有的则一片黑暗,昭示着它的主人尚未回归。 路边稀疏的附魔路灯显然无法照彻街头巷尾的所有黑暗,西区不少房屋和道路依旧笼罩在夜幕降临的黑暗中。 而菲先生正注视着那大片大片的黑暗,仿佛正在警惕着什么。 在今天之前,阿特拉斯还是有把握认为神使不会进入桦伽兰所在的西区,可根据离开王宫时柯西神使的反应,他又不得不改换了这个想法。 他很清楚,上一任国王在给神教会立下禁令后,大主教拉斐尔为表示神教会会严格遵守,曾向国王进献过一只金属圆盘,只要有神使步入西区,圆盘就会亮起红光,让王宫知晓状况。 神教会多年以来一直维持得很好,没让那只圆盘亮起过一次,可那仅仅起到提示的作用,无法真正阻止神使们进入西区。 “菲先生,您在看什么?”奥瑞恩发现菲先生正在认真欣赏窗外的景色,跟着好奇地偏过头。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这样的夜晚对他来说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黑暗中,道路两旁的绿树在微微摇摆,偶有行人路过,甚至能看见有野猫在上端锐利的铁栅栏上绕着八字。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咚。” 敲击声响起,奥瑞恩和伊桑都没太注意,以为是车轮压到了某块石子。 可菲先生却立刻警觉,转头将目光投向车厢的地面。 紧接着:“咚咚。” 那里再一次响起了敲击声。 “向后靠!”菲先生高声喝道。 奥瑞恩和伊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不觉得王宫的马车会出现什么危险。 不等他们反应,菲先生脖子上的魔石项链微微亮起,两阵迅疾的风分别朝他们迎面吹来,强迫他们后靠住椅背。 “怎么——”伊桑刚想开口询问奥瑞恩的使魔,却看到脚下的车厢地板忽然闪烁起一个光点。 奥瑞恩也看到了,顾不得想这个光点是什么,他身体本能地感到恐惧并开始战栗。 随后,这个光点开始伸长,并迅速成为一条光线。 一个答案在奥瑞恩脑海中呼之欲出: 神使! 有神使在车底! 他刚想抬起戴有魔石手背链的右手,正思考用什么样的魔法才能阻止神使从车底爬进车内。 转头却看见自己身体周围无端出现了七片银白色的锋利金属。 奥瑞恩认得这种金属,这正是阿特拉斯那晚教给自己的合金魔法。 在他眼眸的倒映中,这些金属几乎是瞬间液化成形,丝毫没有给奥瑞恩看清楚的机会就齐齐扎入了车厢地面。 他清楚这些金属有多么锋利,它们没有在木制的地板上溅出任何木屑,只留下七个细长的孔洞。 几乎是同一时间,车厢底部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到了地面。 奥瑞恩所坐的车厢座位可以透过玻璃窗看清马车后方的景象,他立刻抬头,透过深沉的夜色,看到一个人影连续翻滚几圈,随后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重新站立,与马车中的自己对视。 “神使!是那名柯西神使!”奥瑞恩惊呼出声。 坐在他面前的伊桑同样一惊,刚想回头确认,可奥瑞恩肩上的菲先生再次喝令:“趴下!”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奥瑞恩和伊桑不再犹豫,两人立刻匍匐到车厢的座椅上。 菲先生脖子上的魔石项链再次亮起,再次使出旋风咒语,这次他要施加的对象不是车厢中的两人,而是车厢外的车夫和马匹。 被旋风干扰了的车夫一时失去了对马车的掌控,发现自己的身体连同前方的马匹都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倒去。 整个马车的行驶方向也因此发生了剧烈改变,奥瑞恩紧紧抓住座椅边的把手,没敢睁开眼,只听见车厢中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响。 只有菲先生双眼明亮,他清楚看到,柯西神使刚才站立于原地抬起手掌,白色的光点迅速汇聚于其中,变成一道极富威力的光束射向了车厢。 黑夜中西区的某条路上,两匹骏马发出嘶鸣声,一辆王宫马车失去了控制,重重砸向了路边的铁栏杆。 车厢外的马路上,一名身着王宫执事服装的年轻男子稳步靠近,并在中途拾起了一截断臂。 那截断臂切面光滑平整,没有渗出丝毫血液。 他身上的服装有几处破损,刚才锋利的刀片割伤了他的皮肉,可同样地,那些伤口也没有渗出血液,而是漆黑一片,仿佛这男子的本质是一只没有灵魂的人偶。 他面容僵硬,始终挂着那副和善的微笑,就那样举起那一截断臂,按到了右臂的缺损处。 切口对接的一瞬间,两边白色的骨骼瞬间液化形成蠕虫似的物质,它们彼此交汇、融合,仿佛拥有生命。 等这名男子终于走至翻倒的马车前,原本的断臂已然修复,就连一丝损伤的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不久前,丝菲亚圣城的王宫中,头发花白的老国王正要推门走进某个房间,身后的执事传来消息: “国王陛下,大主教拉斐尔来访,想与您谈论在西泊城建立神教堂的问题。” 老国王没有回头,吩咐身后年迈的执事:“让他在会客厅稍作等候。” 梅赫特执事有些为难:“可是……” “没有关系,梅赫特先生。”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梅赫特执事的身旁。 那身影身着镶有金边的纯白神袍,头上带着高耸的冠冕,上半张脸被一张奇特的面具遮掩,正是神教会大主教拉斐尔。 “既然国王陛下希望我稍作等候,我自然没有意见。”拉斐尔的语气相当谦卑。 闻言,老国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收回了推开面前房间的手。 而房间内,一个被安放在最显眼处的金属圆盘,此刻正在黑暗中闪烁起红光…… 72. 长胡须酒吧 哐当一声,神使柯西一脚踩上翻倒的车厢,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车厢内的情况。 他没有理会一旁因恐惧而浑身抽搐的车夫,伸出两只手,将十指死死嵌入车厢的门缝,随后毫不费力地向外拉起。 上了锁的车厢门就被他这样轻松打开了。 【TerranaDura】 坚硬笔直的石柱骤然从车厢内生出,直直砸向柯西神使的胸腹部,发出硬物碰撞的响声。 虽然神使的身体足够坚硬,但面对如此猛烈的冲击力,神使柯西显然无法承受,整个人都被这个石柱顶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车厢内走出一个人影,他有一头短银发,眼眸深蓝,手持宫廷规制的高大法杖,正是华莪帝国的三王子伊桑。 被击飞的神使柯西很快在空中稳住了身形,凭靠着强大的握力将石柱在半空中捏成了筛粉,最终稳稳落地,面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 他企图与王子殿下进行友好交涉:“王子殿下,还请不要妨碍我执行公务。” 这位少年神情严肃,从这名执事袭击马车开始,他就没打算给对方任何辩解的机会,决定将其就地处决。 他举起手中的法杖,将魔石对准神使柯西。 【AquaSparsa】 【VentusTurbinis】 【FulmenArcuata】 他语速极快,并缩减了吟唱的咒语,将具体的魔法于脑海中呈现。 很快,三种魔法交织形成的长枪在伊桑的周围汇聚,并迅速朝着神使柯西投出。 然而这对于神使柯西来说似乎不算什么,他向空中轻巧一跃,轻松躲开了所有攻击。 下方的伊桑神情漠然,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他趁着对方腾空的瞬间挥动法杖,在神使柯西的下方掀起了一阵巨大的旋风。 那旋风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周围的树木都被连根拔起,路面的石砖破裂,沙石掀起。 在这样猛烈的魔法攻击下,神使柯西的身体在旋风中飞速旋转,四肢以及躯干以好几种夸张的方式折叠扭转。 要是换作普通人类,这样级别的旋风可以直接让对方的骨骼断裂、器官破碎,当场毙命。 可神使不会。 只见这披着人皮的生物竟在后背长出了两团金属,金属的下方喷射出类似火焰的明亮物质,帮助他向前脱离了旋风。 伊桑见状微微一愣,可作为“风暴之母”的学生,他维持住了冷静。 法杖上端的魔石迸发出光亮,在伊桑和身后马车面前展开了一道叠加有十层物质的魔法屏障。 神使没能及时在中途停止,结实地撞上了那厚厚的魔法屏障。 伊桑见状立刻将魔法屏障向前推去,路面上的石砖随之齐齐粉碎。 神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很快他又找回了方向,身后那对金属下方的火焰骤然膨胀,举托着他向上飞去,他企图翻越这扇屏障。 伊桑见状立刻做出反应: 【VentusAquaMetallumTerraLignumIgnisVoxFulmenCrusObscurus】 他又在神使的上方施展出魔法屏障,迅速朝下方压去。 很快,左右两边和后方,也出现了同样的魔法屏障,将神使柯西层层包裹,暂时控制住了对方的行动。 “快走!”伊桑不敢懈怠,维持住屏障囚笼的同时对身后的同伴道。 奥瑞恩不敢有半点迟疑,带着肩上的菲先生从马车中跳出,借助旋风咒一路狂奔,迅速消失在了街道上。 与此同时,屏障囚笼中的神使柯西嘴唇翕动,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我是3-8906,目标已进入南区。” “特征,男性,褐发褐瞳,身高179,身着桦伽兰校袍,同行者是一只白翅鸢。” 这一幕被屏障囚笼阻隔,伊桑无法看见或是听见里面的情况。 见屏障囚笼中的神使柯西暂时没有反应,伊桑终于松了口气,取出随身携带的铜质短笛,企图让使魔信使将消息传到王宫。 可他刚将短笛凑至嘴边,深蓝色的眼中忽然间映出了一道白光。 这位少年清楚看到,那被他导师称为世界上最坚硬之物的魔法屏障,竟然由内而外裂开了…… *** 桦伽兰有宵禁,不代表圣城的其他地方也有。 这里的不少普通居民都喜欢在夜幕降临后带着家人前往南区的夜市,这里摊贩众多,还有不少街头艺人在表演,长笛、木琴、手风琴的声音回荡,悠扬的乐声伴随着人们的欢笑充斥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奥瑞恩紧紧抱着菲先生,将其藏于校袍之下。 他听从对方的建议,利用身上的附魔校袍给自己改变了外貌,现在他黑发紫瞳,长发压在校袍之下,乍一眼看去像是留了一头齐肩短发。 身上的校袍也被他用光魔法改变了外观,让它变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他跟着菲先生的指引,拐进了一条又一条人头攒动的小巷,假装自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旅者。 “嘿!小子,你长没长眼睛!”那是一个满脸通红的酒鬼,他恼怒地与这位撞了他的年轻人嚷嚷。 那年轻人没有理他,甚至头都没有回,急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给我停下!听见没有!”那酒鬼扒开人群,跟着拐进了那条巷子。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那条巷子中依旧行人密集,但那名年轻人的身影却不见了。 “真是见了鬼了!”那酒鬼骂了一声,没过多久转身离去。 而在那条巷子中,一家名叫“长胡须”的酒吧门口。 “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两名只有奥瑞恩一半高的矮人将他拦在了酒吧门口,上下打量起这位年轻人。 奥瑞恩一脸为难:“成、成年了……” 两名矮人又审视了一番,随后叹了口气,其中一名转头朝里面吆喝了一声:“酒保!记得别给这小孩上酒!” 那酒保也是个矮人,留着长长的胡须,闻言朝这边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知道了。 确认过后,两名矮人这才让开身体示意奥瑞恩可以进入。 奥瑞恩松了口气,钻入酒吧门口的幕布内。 几乎是进入的一瞬间,奥瑞恩感受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上升了好几度,酒吧内的舞台上,几名矮人正围着圈跳舞,舞台下方几个矮人正吹奏着萨捷高原特产的萨捷笛,乐声欢快灵动,十分具有萨捷高原的特色。 酒吧中,矮人人类混杂,手挽着手一边高歌 一边跳着类似的舞蹈,周围弥漫着香醇的酒香,刚一进入就让人有些沉醉。 奥瑞恩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虽然坎丝蒂村也有一家类似的酒吧,可从来没有这样热闹,更别提他的师父阿特拉斯从来不让他去那样的地方。 “啧,我讨厌这地方。”奥瑞恩怀中的菲先生抱怨了一声。 奥瑞恩觉得有些好笑:“菲先生,不是您要我来长胡须酒吧的吗?而且……我觉得酒吧似乎并没有像我师父表述得那样堕落不堪,那些人看上去都很高兴。” 菲先生没有回应,似乎有些生气,他在奥瑞恩怀里翻了个身,用翅膀捂住耳朵,企图隔绝那些嘈杂的乐声。 奥瑞恩见状低笑了一声,将菲先生抱得更紧了一些,他徘徊游荡于酒吧众人之中,视线来回游走,很快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脸苦恼的南希和……醉得不成样子的忒赛娅。 “南希!”奥瑞恩呼喊道。 名叫南希的红发少女迅速转头,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对方的样貌。 不过她很快从嗓音认出了奥瑞恩,红发少女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惊讶的情绪:“小瑞,你怎么来了?” 奥瑞恩飞快回应:“来不及解释了,我们——” “呜哇哇哇——我就是世界的女王!!!” 这声音着实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忒赛娅这只酒吧内唯一的精灵不知何时爬到了舞台之上,一把抢过歌者的附魔话筒,开始高歌吟唱。 奥瑞恩从未见过那样的忒赛娅,一时震惊得合不拢嘴。 南希觉得自己的头又膨胀了好几倍,甚至一时不想承认台上的精灵是自己的好友。 然而这不是她不想就不是的事情,两人穿过人群,将台上醉成一滩烂泥的精灵扯了下来。 忒赛娅的人气在长胡须酒吧特别好,这或许与她将所有种族一视同仁的观念有关,她从来都把矮人们当朋友,而这群热情奔放的矮人也同样如此。 “忒赛娅,别走啊,再来一杯,今天还没分胜负呢!”两个醉醺醺的长胡须矮人跟着被拖走的忒赛娅。 忒赛娅一手拽着三个矮人的胡须,一手拿着一桶麦伍德啤酒,正汩汩往嘴里灌:“不走不走,本小姐今天陪你们喝个够!” “喝!喝!喝!” 酒吧内顿时情绪高涨。 就在这时,原本守在酒吧门口的两位矮人其中一位匆匆跑了进来,对坐在吧台上的一位留着长胡须的矮人道:“邓肯先生,对面酒吧传来消息,有神使在这附近排查,说是……有异教徒混入了这片区域。” “知道了,”那长胡须矮人抿了一口手边的鸡尾酒,随即转向另一边,平视站在一旁的年轻人,眯起双眼确认道,“你说……你是辛克莱先生的学生?” 奥瑞恩郑重点头。 名叫邓肯的矮人眼珠转了转,随后转了转桌上的酒杯,将两片薄荷叶对准了某个方向:“密道在那里,记住,不要引人注意。” 奥瑞恩连忙道谢,示意身后的南希和忒赛娅向着那方向前进。 可刚走两步,矮人邓肯又将他拦下了。 奥瑞恩一时错愕:“邓肯先生,还有什么事?” “南希,还给我,我还要喝!”身后的精灵边哭边闹。 邓肯伸手指了指,再次提醒道:“她太吵了,不能进入密道。” 73. 演出开始 “邓肯先生!神使想要闯进来!”担任守卫之一的矮人朝酒吧内喊道。 下一秒,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下子涌入了这家属于矮人们的酒吧,身着白袍的神使占据了酒吧剩余不多的空间。 音乐声在骚乱中平息,欢快的歌声不再,矮人们还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一个个神情疑惑地投向了不请自来的神使们。 就在这时,胡子拖地的矮人邓肯从高脚椅上跳下,手里捏着个高脚杯正轻轻摇晃,周围的矮人十分自觉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又长又密的胡须掩盖了这位矮人的大部分神情,他豪不畏惧地抬头仰望着这群神使中的领导者:“未经我的允许,就闯入我的酒吧,没想到神使也和街头的恶霸一样没有礼貌。” 那名神使面容平和,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他们是受邀前来的客人:“十分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愉快时光,希望得到您的原谅,我们也只是听从大主教的命令办事。” 说着,这名神使在酒吧内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长胡须酒吧内的每个客人,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红发少女和白发精灵身上。 随后,他弯起嘴角,抬高声音向酒吧内的所有人询问:“神教会正在追查一名异教徒,据可靠消息,他于不久前潜入了这片区域,目标特征是男性,褐发褐瞳,年龄不超过二十岁,请问各位是否目击过这名异教徒。” 酒吧内的矮人们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年轻的异教徒。 那名神使并不气馁,继续补充道:“这名异教徒还有一只鸟类使魔。” 说这话的同时,神使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红发少女和她的精灵同伴,她们正向着酒吧门口的方向移动。 “二位请留步。”那名神使快步上前,位于酒吧门口的两名神使也默契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神使朝她们二人行了一礼:“忒赛娅殿下,以及……贝尔小姐,请问你们是否有见过这名异教徒?” 忒赛娅虽然醉得厉害,但在这样严肃紧张的氛围的感染下,她不得不绷紧了自己的精神。 她与身旁的南希同时摇头,表示自己从未见过。 周围所有神使的眼睛中瞬间亮起了几不可察的红色光芒,并不断闪动,三秒之后齐齐暗下。 她们的确没有见过神使口中所描述的异教徒,因为她们见到的是黑发紫瞳的奥瑞恩。 神使表情不变,接着问道:“请问二位接下来要去哪?” “回桦伽兰,”南希回答道,“忒赛娅喝醉了,我们要赶在宵禁前回去。” 神使静静注视了片刻,那名红发少女的模样清晰映在他的眼底,红发灰瞳孔,眼底透露着特有的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随后,他向守在酒吧门口的两名神使示意,允许她们离开。 紧接着,酒吧内的神使们也跟着接连离开,只剩下一名守在门口。 “感谢您的配合,邓肯先生,”为首的神使向邓肯先生鞠了一躬,“以防万一,那名异教徒如果逃过了你们的视线,我的同事会替你们发现。祝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胡子拖地的邓肯先生没有回答,静静注视着那名神使远离了自己的长胡须酒吧,最终他举起酒杯,咽下了剩余所有的鸡尾酒,转头对酒吧里的矮人道:“接下来不会有事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长胡须酒吧再度热闹如常。 *** 与此同时,长胡须酒吧下方的下水道中,身披桦伽兰校服的褐色长卷发年轻人正快步沿路前行,他的肩上停立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翅鸢。 “前方路口左转,有一串梯子向下,进入圣城下水道主干。”白翅鸢在他的肩头吩咐道。 这只白翅鸢仿佛是在下水道里长大的,对这里的结构了如指掌。 年轻人闻言微微点头,在路口转弯处毫不犹豫攀爬上了向下的扶梯。 很快,更加宽阔的下水道呈现在他的面前。 年轻人站稳身体,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几颗细碎的魔石,将它们洒落在地上。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后,白翅鸢忽然道:“右转。” 他没有给任何标志物,只是命令了一句,而在他们的右边明显没有任何岔路,只有一堵坚实的石壁。 褐发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按照白翅鸢的吩咐右转身体。 眼看他马上就要撞上,白翅鸢脖子上的魔石骤然亮起,坚实的石壁自然向两边退让,破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年轻人转入那条路之后,石壁重新合上,仿佛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这之后不久,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穿白袍的神使出现在了下水道的主干之上—— 赫然是刚才从长胡须酒吧离开的那一批神使。 为首的神使目光在右侧的石壁之上游走,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向上时而向下。 片刻之后,这名神使开口说道:“有时我不禁感慨,魔法,真是方便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几名神使齐齐向前迈出一步,抬起了右手手掌,将它们对准了那面石墙。 “但可惜,在万愈神创造的神术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黑暗的甬道中,褐发的年轻人举着一块小型魔石,边用其照明,边运用土魔法为自己开路。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走,记得多转向,不用在意其他事。”肩上的白翅鸢吩咐道。 年轻人没有出声,只是点头答应,随后在下一个拐角处,他又从布袋中抓取了一把魔石,将它们洒落在地。 尽管这很有可能为追踪他们的神使留下线索,但菲先生并未阻止这一行为,或者说……这正是他们的目的。 感知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菲先生没有犹豫,立刻扇动翅膀,脖子上魔石的光亮瞬间膨胀了好几倍,几片银白色的金属在他们的后方出现。 几乎是同一时刻,数道极具破坏力的白光从同样的方向袭来,轻松破开后方坚实的石壁,却没能击破那几片薄薄的金属。 白光被金属片弹开,反射在周围的石壁上,一时间飞射出各种石砖与土块。 依旧前行的年轻人略有迟疑,似乎是被身后的动静惊到了,但他很快恢复,谨遵菲先生的吩咐,脚步略快地走向用土魔法破开的道路。 又转过一个弯道,年轻人熟练地从布袋中取出魔石,将它们洒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了白光穿破石壁的声响,更多更大的金属片骤然出现,将这些危险的攻击齐齐拦下,没有伤到他们分毫。 那些攻击仿佛灵活但又不太长聪明的游蛇,每次都能精准锁定一人一鸟的位置,但 又总是能被菲先生的魔法拦下。 很快,攻击不再局限于从后方袭来,有时是身侧,有时是身前,有时是脚下,有时甚至就从眼前闪过。 年轻人的脚步依旧没有被越来越多样的攻击影响,他的方向也逐渐变得多样,开始在黑暗的甬道中上升、下行,让攻击者完全找不到规律。 白光与金属的碰撞声在耳边炸开出绚烂的火花,周围的石壁因无法承受猛烈的攻击而轰然倒塌。 猛烈的倒塌声中还夹杂着清脆的敲击声,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细碎魔石应声落地,随即被坍塌的石壁淹没。 周围的攻击越来越频繁,数量越来越多,方向也越来越多样,无论向着哪个方向前进,这些攻击都会紧紧跟上将他们包围。 一人一鸟就这样稳健地行走于猛烈的攻势之下,轻松得仿佛是在饭后散步。 年轻人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最后的五颗魔石,将它们洒落在最后一个拐角。 紧接着,他一转身,用手中的小型魔石在前方开出一道门,带着肩上的白翅鸢走出了黑暗且尽数坍塌的甬道,重新回到了圣城下水道的主干之上。 与他们进入墙壁前截然不同的是,下水道两旁的道路上聚满了白花花的神使,明显比刚才占领长胡须酒吧的数量要多得多。 那些神使的右手全部抬起,他们的掌心有着一个特殊的金属孔洞,刚才那些危险的白光都是从这些孔洞中发射的。 那名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年轻人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抽了口气,他从未见过这样骇人的场景,他无法相信,神使圣洁的面孔之下竟然是如此冰冷邪恶的存在。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众神使中走出,他嗓音平和道:“晚上好,瑞·辛格先生,桦伽兰第914届新生,你有着超乎常人的魔法天赋,我们的大主教拉斐尔想要与你见……” 话未说完,这名年轻人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身上校袍的纽扣。 一阵近似于玻璃碎裂的声响回荡在下水道中,褐发褐瞳年轻人的外貌随之发生了改变。 红发鲜艳如朝阳,灰色的眼眸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她从来不是奥瑞恩,她是南希·贝尔。 “这可真是……”为首的神使缓慢地鼓起了掌,下水道的其余神使也纷纷放下了准备进攻的右手。 “一场精彩的演出。” 菲先生稳稳站在南希的肩头,不得不说,他十分欣赏这名少女,这并非他的方案,而是这名少女自己勇敢提议。 紧接着这名神使向面前的红发少女鞠了一躬,朝她温和笑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是把你抓起来当作人质,胁迫你的同伴露面?” 南希攥紧了手指,可声音没有丝毫动摇,用不亚于面前神使的平静口吻反问: “你们怎么就知道……这场演出已经落幕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名红发少女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摆出打响指的姿势。 “如果我想,我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话音落下,周围上百名神使眼底再一次齐齐闪起了红色的光芒,它们不断跳动着,仿佛一个个鲜活的心脏。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了整整十秒钟,整个下水道中的红光全部熄灭,无一例外。 74. 追击 南希没有说谎。 她真的可以做到。 菲先生紫红色的双眼罕见地露出了惊愕的情绪,他静静看着身边的红发少女,很快回想起对方刚才在甬道中洒落的魔石。 而根据那些魔石被洒落的位置,菲先生迅速判断出,它们组成了某个附魔回路的样式——极致回路。 这名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将整个下水道都转变成了自己的附魔物。 菲先生眯起双眼,对南希的毕业课题产生了一定的好奇与猜测。 南希的右手就那样半抬在半空,她其实并非她展现出来的那样冷静,也并非有十足的把握确信她的试验能够成功,但用来震慑这群神使已然足够。 下水道中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无人发号施令,最外层的神使们开始默默后退,消失在了下水道的阴影中。 紧接着,一批又一批的神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很快只剩下为首的那名与南希和菲先生无声对峙。 “你赢了,充满智慧的小姐。”那名神使再次鞠躬,示意告别,随即将半截身子没入阴影,“但我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见视野中再也没有那诡异白袍的踪迹,菲先生总算松了口气:“我需要尽快回到我主人身边,你要顺路回到桦伽兰吗?” 南希放下僵硬颤抖的右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很快回答道:“感谢您的帮助,菲先生,但我可以不用回到桦伽兰。” 菲先生略感疑惑。 南希微微一笑:“因为我是走读生。” 菲先生微微点头,紧接着扇动翅膀,临走前吩咐道:“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魔石微微亮起,他上方的石壁开始移动,为他创造出一个通往外界的洞口,白翅鸢敏捷地钻入洞口,很快消失在了南希的面前。 空无一人的下水道中,南希长长叹了口气,神情不由自主变得忧虑起来。 *** “南希,呕——” 忒赛娅抱住路边的附魔路灯,哗啦啦吐了一地。 在身旁同伴的搀扶下,她步履蹒跚地向前迈着步子,嘴里说着夹杂着精灵语的胡话,“发生什么事了?嗝,你今天很不一样,话特别少……” 依旧伪装成南希模样的奥瑞恩一脸无奈,忒赛娅的模样吸引来了很多路人的注意,如果可以,他希望这只精灵能够安静一些,毕竟他们只是刚从神使眼皮下逃脱,还没有进入桦伽兰,并不意味着完全脱离了危险。 “各位请退后,务必保持现场完整!”洪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奥瑞恩抬头一看,发现前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圈又一圈的民众,他们议论纷纷,神情都笼罩上了一丝惶恐。 这里正是王国马车出事的那条街道。 奥瑞恩下意识带着忒赛娅绕开人群,可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停留于那些人交谈的内容中。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那辆马车看到没?王宫里出来的,半路被人袭击了!” “真的假的?被袭击的人是哪位大人物?现在还好吗?” “不知道,马车里的人都失踪了,车夫被灭口了,那神情……像是在死前见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负责包围这里的警察和士兵闻言不由得眉头一皱,转身对围在附近的居民道:“都回家去,这附近不安全,不要将今晚的事传播出去,违反者一律按诽谤罪论刑!” 周围的人一下子散去,奥瑞恩也跟着加快了脚步,他看似平静,心中却比谁都要忐忑。 车夫竟然被神使柯西杀了?! 不对……伊桑又去哪了? 仓惶间,他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道视线。 他猛然回头,却发现那里只有尚未完全散去的民众。 奥瑞恩顿时感觉浑身冰冷,没有时间多想,他很快放弃了从小巷抄近路前往桦伽兰的计划,转而走上行人稀疏的主干道,但愿在旁人的注视之下,这些疯狂的神使不会乱来。 沿着主干道深入西区,奥瑞恩很快带着忒赛娅进入了桦伽兰的边缘地带,周围很少见西区特有的独栋别墅,奥瑞恩有着极强的夜视能力,他时不时环顾四周,确信没有神使追上来。 忒赛娅酒意未退,又被奥瑞恩一路拽得颠来倒去,此刻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来了。 就在路过一棵粗大的橡晶树时,忒赛娅实在忍无可忍,双臂紧紧抱住那颗大树,脑袋一低,吐了起来。 奥瑞恩始终没有对周围放松警惕,他低声提醒了一句:“忒赛娅,我们得抓紧时间。” 忒赛娅闻言满脸疑惑,她嗓音沙哑道:“南希,你不是不用回学校吗?” 奥瑞恩:“……?” 原来桦伽兰还有走读生吗? 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他又在骗我! 面前同伴惊愕的神情让忒赛娅越发怀疑,她努力站直摇摆不定的身体,一手摩挲起下巴,观察起面前的红发少女:“南希……你是不是长高了?” 闻言,奥瑞恩立刻重新伪装起南希式的平静,回答道:“并没有,忒赛娅,只是因为你喝醉了。” 说着他再一次扯过忒赛娅的双臂,企图将对方从橡晶树上分离下来。 可忒赛娅却抱得更紧,还十分抗拒地摇起头:“不对,不对!你不是南希,南希没有这么大的力气。现在离宵禁还早,我不要回学校——” 奥瑞恩快被这只无赖的精灵气笑了,想要留在桦伽兰被延毕的是她,现在想待在校外夜不归宿的也是她,精灵王女难道就这么没有底线,这么不要脸吗! 奥瑞恩叹了口气,决定最后一次用心平气和的方式和这只精灵交流:“听好了忒赛娅,你离开王宫马车后,今晚西区出了命案,神使很有可能潜入了附近,伊桑也因此下落不明,现在校外很危险,我们需要尽快回——” 轰! 一束白光骤然袭来,精准命中了那棵橡晶树,有三人合抱粗的树干在那一瞬间竟轰然倒塌。 而它命中的位置,正好就是奥瑞恩和忒赛娅刚才站立的地方,不偏不倚。 然而,没有人就此受伤。 奥瑞恩将忒赛娅整个人都扛了起来,竟在那束白光抵达的前一瞬成功避开了,躲到了不远处的街道之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自己都不敢 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似乎是源于一种对危险本能的反应,是要经过长期反复训练才能形成的一种本能,奥瑞恩从未知晓自己还有这样的本领,也确信自己从未接受过这样的训练。 但眼下的状况由不得他继续思考,奥瑞恩抬头望向刚才那束白光的源头,发现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 奥瑞恩看得很清楚,那人身穿蓝白色的王宫执事服装,袖口和膝盖处略有磨损和泥泞,尤其右手袖口处,那截袖子被某样锋利的事物削去了一半,露出半截惨白的手臂。 柯西神使!从路过王宫马车开始,他就一直潜伏在奥瑞恩周围! 奥瑞恩想都没想,挥动右手使用出旋风咒,企图将自己和忒赛娅送上天空,借此逃离神使柯西接下来的进攻。 可被他一直扛在身边的忒赛娅忽然伸出手,拦下了奥瑞恩接下来的行动。 奥瑞恩一脸错愕,看着这位自称精灵王女的精灵脚步颇为不稳地站直身体,一步轻一步重地走向前,用他听不懂精灵语高声念道: “尤娜,我召唤你!我们的圣兽,我召唤你!” 话音落下,这位精灵王女的身周荡漾出一层一层的疾风,不断地向四周扩散。 明亮而神圣的嘶鸣声从身后传来,洁白到几乎能照亮黑暗的独角兽从空中飞驰而来,以能在空中拖出残影的速度降临到了奥瑞恩的身旁。 也不知道忒赛娅是真喝醉还是假喝醉了,此刻她的声音竟格外清晰柔和:“跟着尤娜回学校,这里交给我。” “等等……” 得到忒赛娅命令的尤娜不给奥瑞恩任何反应的时间,用头顶的金色魔石角勾起奥瑞恩的兜帽,熟练地将他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同时,忒赛娅面朝神使柯西侧过身体,脖颈间秘银项链上镶嵌着的魔石迸发出光亮。 【AquaGelidissimaArcuata】 她一手高举一手向前,比划出拉弓射箭的姿势,一弯晶莹剔透的冰弓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忒赛娅轻轻吐出一口气,瞄准神使柯西松开了弓弦。 那剔透如同水晶的弓弦四散出冰冷的冰花,射出的冰箭在空中由一只变成两只,两只变成四只,抵达神使柯西面前时已然是铺天盖地。 神使柯西的速度很快,但再快也躲不过这种程度的覆盖式攻击。 每一根冰箭在落地后都化成了巨型冰凌,足以将空气中的所有生物冻结于其中,神使柯西显然没能逃过。 他的身体以一种常人无法模仿的姿势深陷于一根巨大冰凌中,头颅扭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眼珠若有似无地旋转,注视着空中的奥瑞恩。 奥瑞恩被面前的一幕惊呆了,整条街道竟然都被忒赛娅的魔法冻上了,精灵王女果然厉害!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下方的忒赛娅,示意尤娜接应对方。 却见那上一秒还威风帅气的精灵刚放下双臂,整个人就如同面团一样瘫了下来。 这是魔力耗尽的征兆。 …… 那么厉害的魔法竟然只能使用一次吗! 75. 点亮夜晚 见地面暂时安全,已然飞至半空的尤娜决定转头,将忒赛娅也接上自己的背脊。 魔力被耗尽带来的负担加上尚未褪去的醉意,忒赛娅的脸色染上了青绿,看上去随时都能陷入昏迷。 奥瑞恩顾不上犹豫,他将这只快化成一地的精灵扛上肩膀,先将其送上了尤娜的背脊,随后自己翻身一跃。 在他们身后,被冰封在冰凌中的神使柯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他的眼珠却能自由转动,目光紧紧随着奥瑞恩的动作移动,让奥瑞恩不寒而栗。 神圣的独角兽再次张开翅膀,准备飞向天空。 就在这时,奥瑞恩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忒赛娅,还有南希?你们怎么在这里?” 奥瑞恩猛然回头,看见伊桑正步伐不稳地从街道的阴影中走出,语气中充满疑惑。 “伊桑!”奥瑞恩颇感意外,“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 伊桑一边靠近,一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银发,面容一时有些扭曲:“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不,不对。” 伊桑抬起脑袋,眼神却是茫然的。 他与奥瑞恩四目对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好像……不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了。” 奥瑞恩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觉得面前的好友竟如此陌生。 此时他依旧用着南希的样貌,他以为是自己的样貌让伊桑产生了误解,于是他抬手解开了校袍上方的两颗扣子:“伊桑,我其实不是……” 轰! 猛烈的爆炸声从奥瑞恩的前方传来,刺眼的光亮和爆炸带来的冲击波让他们猝不及防,两人全部失去了身体的平衡,控制不住地向后翻滚,好在尤娜守在他们的身后。 雄伟圣洁的独角兽张开一侧翅膀,将奥瑞恩和伊桑拦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校袍上方的扣子顺势解开,附魔带来的视觉效果瞬间破碎,奥瑞恩的面容发生改变,显露出原本的黑发,以及那一双金色的双眼。 他跌坐在尤娜的翅膀之下,用双臂遮掩着双眼,企图通过缝隙看清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本那棵雄壮的橡晶树此刻竟已然化成了灰烬,忒赛娅用尽所有魔力制造出的巨大冰凌也在爆炸带来的火焰中融化得连水汽都不剩。 火焰遍及了整个街道,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奥瑞恩紧眯双眼,看清那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平稳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上的蓝白执事服已然烧毁了大半,可他本身连发丝都没有伤到。 神使柯西就那样平稳地从火焰之中走了出来。 不,不对。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 他看到,在那恐怖的火光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影接连浮现,他们高矮不一,年龄性别也都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们都穿着一件圣洁的白袍,头上戴着兜帽。 只要他们想,换去身上的服装,就可以毫无破绽地躲藏于人群之中,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奥瑞恩被这一幕吓得忘记了呼吸,但他不敢有所停留,他身体战栗着扶着身后的尤娜站起身,想要通过这只独角兽飞向空中回到桦伽兰,却听对方发出了一声具有威胁意味的低鸣。 奥瑞恩下意识抬头望向空中,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原本漆黑空旷的夜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身着白袍的神使,他们如同一只只凶恶的秃鹫,悬停于空中等待伏击的契机。 伊桑几乎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但他的反应要比奥瑞恩激烈得多,他起初是茫然,随即变得恐惧,紧接着又是痛苦。 这位华莪王子举起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颅,正对抗着无形的痛苦。 “非常抱歉,伊桑殿下,”神使柯西开口了,“您身旁的这位朋友身上蕴藏着您无法想象的危险,事出突然,我迫不得已用神术‘清除’了你的部分记忆。” 奥瑞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清除”记忆? 神术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办到! “您不用担心,等第二天醒来,您就会完全忘记今晚这场可怕的噩梦。” 神使柯西的声音是那样轻柔平淡,仿佛在向在场的各位讲述一则美好的童话。 奥瑞恩陷入了迷茫,阿特拉斯不在这里,菲先生也不在他身边,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带着他的同伴逃脱这么多神使的追捕?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这样极端紧迫的情况下他竟无法思考…… 瘫在尤娜背上的忒赛娅强行撑起身体,对自己的独角兽道:“尤娜,跑起来……带我们离开这里……” 独角兽发出一声长鸣,用角吊起奥瑞恩的兜帽,又咬住伊桑的后领,毫不犹豫向尚未被神使占领的后方飞驰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神使不约而同举起右手,危险的白光在他们的掌心酝酿。 “尤娜小心!”奥瑞恩出声提醒。 尤娜反应飞快,在那聚合成一束的白光抵达前将自己的身体连同三人一同虚化成雾气。 足以瞬息间湮灭一个活人的白光直直击打向地面,石砖泥土飞溅,在制造出巨大坑洞的同时留下了一地焦黑。 而在此之前,尤娜成功带着三人完成了转移。 这一幕幕全都映入了奥瑞恩的眼底,洁白的鬃毛在空中飞扬,急促的马蹄声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息。 此刻他们距离桦伽兰的校门还有一段距离,而神使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立刻转变了攻击形式。 他们的掌心不再聚焦于一点,而是扩大了面积,这意味着下一次攻击即将是全覆盖式的。 不仅是他,连同伊桑、忒赛娅和尤娜在内,都将命丧于此! 危险的白光再次于神使们的掌心中聚合。 奥瑞恩浑身都是冷汗,他咬紧牙齿,将右手背上的魔石手背链一把扯下,将空荡荡的双掌对准了天空。 明亮的金光在他的眼底荡漾,这足以照亮片刻的黑暗。 他能看到,自己的十指在空中颤抖,但他眼下没有选择。 神使掌心的白光迅速膨胀,下一次猛烈的攻击即将到来。 奥瑞恩双眸中的金光在此刻也闪耀到了极致,他清楚,他接下来要施展的魔法没有咒语,更不需要吟唱,之前自己也从未尝试过。 但冥冥之中,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样凭空诞生于他想象中的魔法能够成功……一定能够成功!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伊桑和忒赛娅,更是为了证明他自己…… 他已经足够强大,足以脱离阿特拉斯羽翼独自飞翔。 周围空气全部凝滞,街道上蔓延的大火竟一瞬间尽数熄灭,伊桑和忒赛娅同时听到,仿佛有 能席卷天地的海啸即将袭来…… 聚满神使的夜空和地面顿时生出了无数个金色的璀璨光点,每一个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像是无数魔石点缀了黑夜,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无人见过的美丽景象—— 叫做星空的景象。 神使们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劲,可他们没有时间做出应对—— 无数光点同时向四周爆裂出金色的光束,贯穿了每个神使的四肢、躯干以及头颅…… 那画面……恍若一幅绽放在夜晚的奇异油画。 伊桑和忒赛娅再也说不出一个词。 数以百计的神使竟然被消灭得……一个不剩。 很快,那些铺满所有黑暗的金光随着神使的残骸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也因此变得惨不忍睹,与经历了一场屠杀毫无区别,只不过没有留下尸体。 奥瑞恩的胸口剧烈起伏,直到现在,他的双手还在止不住颤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可于此同时,当初自称0-0017神使的话语又开始在他的耳边回荡: “你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毒瘤。” 黑暗之中,奥瑞恩能看得清楚,原本种满植被的街道此刻面目全非,要不是恰巧附近没有普通人路过,奥瑞恩无法保证自己能让那些人也能活下来。 他迟疑地转动双掌,对自己身体中蕴含着的那种力量感到前所未有地恐惧。 三人一马之中,尤娜是最先回过神的那个,这只独角兽不再迟疑,挥动翅膀,带着三人飞向桦伽兰。 “你……”忒赛娅伸出手指,指向奥瑞恩。 “你、你……”伊桑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奥瑞恩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低着头不敢与这两位同伴对视。 他很清楚,拥有这样力量的人类是相当不正常的,虽然阿特拉斯曾告诉他,自己是降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奇迹,但经过他在桦伽兰生活的这段时间,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在普通人眼里,拥有这样力量的他,毫无疑问与危险的怪物没有区别…… “告诉我!你面试时候的魔力监测量有多少?!” “你你你你你,你太厉害了小瑞!刚才简直帅呆了你知道吗!” 伊桑和忒赛娅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一个抓肩膀一个扯衣领地摇晃着他,像是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宝藏。 奥瑞恩被两位同伴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发懵,他略有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们……不害怕我吗?” 伊桑和忒赛娅愣了两秒,前者比奥瑞恩还要震惊,后者则是笑出了声。 伊桑愕然道:“为什么要害怕?你救了我们的命啊!” 忒赛娅附和着微微一笑:“没错,你要记得,小瑞,你可是我们的好朋友呀。” 就连尤娜也低声鸣了两声,表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面前的年轻人有着漆黑如同黑夜的长卷发,闪耀如同魔石的金色眼眸,伊桑和忒赛娅都是第一次见到奥瑞恩真实的模样,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因面前陌生的面庞而感到生疏。 相反,他们更愿意接受这样的他。 奥瑞恩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其实,我不叫瑞·辛格。” “我的名字是奥瑞恩,奥瑞恩·辛克莱。” 76. 许愿 【其实,我不叫瑞·辛格。】 【我的名字是奥瑞恩,奥瑞恩辛克莱。】 相同的声音从一块开盖的怀表中传出,表面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西区,一栋不久前才被购置的独栋别墅,一名银发男子只身站立于屋顶之上,他手中轻轻捧着那块金属怀表,刚才在西区边缘发生的对话他听得一句不落。 这块怀表与他当初给奥瑞恩的是同一款式,不过功能不同。 奥瑞恩那块外表看上去与普通的怀表没有区别,但实际上被阿特拉斯动了些手脚: 奥瑞恩听到的声音,以及说过的话,都可以通过他的那块怀表传到阿特拉斯手中的这块。 而阿特拉斯手中的这块其实不具备显示时间的功能—— 它的指针同样能走动,只不过指向的永远是另一块怀表所在的方向。 三股辫尾的银色发丝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那件紫水晶发饰依旧牢牢缠绕于末端,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阿特拉斯视线转动,看向不远处桦伽兰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奥瑞恩违反了他们师徒之间的约定之一,但他并不生气,相反,他感到欣慰,看到自己的徒弟终于成长。 刚才铺天盖地的金光一时让他难以从这种感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那样璀璨的场景了? 在深渊中煎熬的时光对他来说其实远不止八十年,甚至漫长到差点让他忘却自我,但每当他绝望痛苦之际,璀璨的金光就会从黑暗中诞生,照亮深渊,也照亮他自己。 夜色之中,茂密的树木发出可疑的簌簌声,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身手矫健地跳上了别墅的屋顶,半跪于阿特拉斯身后。 那人带着黑色的兜帽,眼神躲闪,似乎很害怕面前的人物:“奥菲德阁下……我们已经按国王的吩咐,将周围居民提前疏散,刚才……没有人受到伤害。” 黑色斗篷之下,那人蓝白色执事服的领口,别着一枚十字胸针,表明此人隶属于国王的暗卫。 阿特拉斯低低嗯了一声,他没有合上手中的怀表,任由其向四周弥漫着光芒,他目光幽邃:“那名车夫呢?” 暗卫迟疑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车夫名叫摩西·哈里森,那神使在清除伊桑殿下的记忆时,他勇敢地冲了出去,想要阻止,但很不幸……” 他没有说,如果这车夫当时没有冲上去,他活下来的可能其实并不小。 阿特拉斯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似命令似感慨:“他是华莪的英勇的子民,而我们能做的……只有安顿好他的家人。” 暗卫立刻郑重回应,随后他壮着胆子,从兜帽之下抬起视线,询问身前像是活在传说中的伟大人物:“奥菲德阁下,您接下来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阿特拉斯终于合上怀表,从那只花纹繁复的布袋中取出一只水晶球,随意抛给后方的暗卫:“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拿着它,接下来,欣赏这场戏剧的最后一幕。” 暗卫捧着水晶球有些诧异,心想他从小到大只在故事和传记中听说过的盛世英雄果然不一样,说话做事都神神秘秘的,却又给人一种所有事都尽在掌握的安心感。 可没过多久,那名暗卫敏锐听到,周围树丛的簌簌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好像有数量庞大的生物正在向附近迁徙。 他警惕回头一看,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差点把手里水晶球砸了。 树丛间、道路上、夜空中,数不清的神使正向着桦伽兰的方向移动,他们身上的白袍在黑夜中是那样显眼,就好像数不清的蠕虫正在翻涌。 这数量,绝对比先前那批要多上两倍、四倍……不,是十倍! 暗卫狼狈地跌坐在屋顶上,转回头惊愕地看向身前的盛世英雄,企图用眼神表达: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我们真的可以就只看着吗! 阿特拉斯一言不发,他早就料到了事件的发展,因此对神教会做出的行动毫不意外。 他紫水晶般的双眸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之下没有一点光亮,如果当年与他一起征战于深渊前线的战友还活着且看到这一幕的话,就会发现,这名盛世英雄与九十六年前并无不同—— 这位指挥官的神情向来冷酷无情,没有丝毫怜悯可言。 *** 同一片夜空之下,独角兽尤娜背上驮着一个,嘴里叼着一个,角上挂着一个,终于把忒赛娅、伊桑和奥瑞恩带进了桦伽兰。 圣洁的独角兽落定于大礼堂门口,三人刚一落地,正要推开大礼堂沉重的大门,却发现那扇门被先行向后拉开了。 门后,加西亚校长带着普鲁卡教授、斯旺教授、铁炉教授等一众教授出现在了三人面前,他们的后方还有零星几名学生。 他们神情全都严肃到了极点,仿佛要去面对可怕的灾难。 忒赛娅见到这么多可靠的教授立刻展露出了笑容,随即向他们诉说起今日的危险遭遇:“不好了不好了!教授们,那群神使违反了国王的律令,不仅袭击了我和小瑞,甚至对伊桑动用了神术!” 尽管缺失了一段记忆,伊桑还是能从刚才的经历判断出眼下的情况有多么迫切,他一只手捂住头部,神情还带着痛苦:“忒赛娅说得都是真的,我都看清楚了,这一次,神教会远比一百年前的血案还要疯狂。” 闻言,大部分教授纷纷流露出惊愕,不敢相信忒赛娅和伊桑的话语。 不过他们很快听到,桦伽兰的远处,似乎有数量庞大的人群正在向这边靠近。 就连原本漆黑一片,只有圆月悬挂于其上的夜空,也被一大片白花花的生物压了过来…… 伊桑和忒赛娅吓得不敢呼吸,就算是身为华莪帝国的三王子伊桑,他也今晚才知道,整个圣城竟然暗藏着这么多神使。 “小瑞……不,奥瑞恩啊,刚刚那一招……你应该还能用一次的吧?”忒赛娅躲到了这位后辈的身后。 奥瑞恩没有回答,他的身体也在颤抖,让忒赛娅和伊桑误以为,就算离谱如他,也不可能再使用出刚才那样的杀招,让所有神使在眨眼间湮灭。 但实际上,奥瑞恩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并非没有魔力,而是神使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刚才的杀招属于自己灵机一动,他很清楚自己缺乏战斗经验,一旦双方开始交战,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伤及桦伽兰的教授和学生们。 “孩子们,站稳了。”苍老年迈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一位身形佝偻只比矮人高一点的老太太拄着手中高大到有些夸张的法杖走上前,边走边低声吟唱咒语。 很快,天边传来了响亮的雷暴声,可怕的闪电伴随漩涡直接照亮了半边天空,位于校门最近的神使被漩涡毫不留情地卷入,可他们的身体没有扭曲断裂,而是不断盘旋于其中。 加西亚校长同样举起手中的法杖,用法杖顶端的魔石施展出两道光束,直直射向校门两侧的石柱之上。 桦伽兰的校门同样是一件巨大的附魔物,两道光束被事先镶嵌于石柱上的镜子不断折射,迅速在上空勾勒出了一行行复杂的文字。 那是附魔术式,金色的文字被折射的光线飞速勾勒,照亮了另外一半夜空。 奥瑞恩看清了那术式的第一行: 【附魔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 庞杂的术式被当场书写完成,大地随之剧烈震动起来,奥瑞恩稳住身体,抬头看见原本围绕校园的围栏骤然膨胀了好几倍,在石柱的外层包裹上一层坚实的金属,将即将涌入的神使尽数拦下。 然而神使们并不缺乏攻击手段,他们整齐举起右手, 将掌心对准那些石柱,白光迅速汇聚。 与此同时,奥瑞恩注意到,由光魔法勾勒的术式上方,出现了无数个整齐摆列的虚影。 他们仅仅只有人的轮廓,身体半透明,没有五官,身姿却相当潇洒。 这些虚影不需要号令,整齐划一架起弓箭,向着地面齐齐射出。 无数火光从天际直直滑落向地面,奥瑞恩金色的眼眸被照亮了。 他记得,阿特拉斯曾为他描绘过这样的场景。 他说,那叫做流星雨,有数不清的星星划过夜空,是非常罕见的现象,据说非常美丽。 “如果看到,记得许愿。” 火光坠落于石柱之外,数不清的神使被炸得身形难辨,他们的攻击因此没能成功。 而火光同样蔓延到了普鲁卡教授的漩涡之中,赤红的火焰如同蟒蛇般蜿蜒上了飓风,整个风暴一下子膨胀了数倍,烧亮了整个夜晚。 第一波神使荡然无存,第二波前赴后继,踩踏着前者的尸体于火焰中显露身形。 盛世英雄的术式没有停止运作,上方的虚影们再一次架起弓箭,第二波火光随即而至。 见状,忒赛娅、伊桑和部分教授的脸上不由得展露出笑容,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逐渐击退这群疯狂的神使了。 但只有奥瑞恩心里明白,神使的恐怖远不止如此。 很快,他们所有人都发现,第二次袭击的神使并未像第一波那样损失惨重。 火光之中,他们的头顶出现了一个旷阔的透明罩子,从天空坠落的火光完全无法穿透它。 别说忒赛娅和伊桑,就连包括加西亚校长在内的所有教授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生活于和平年代的他们从未见过,或者很久没见过这样壮丽与残酷并存的场景了。 奥瑞恩同样如此,那是他从未在0-0017神使那见过的东西。 一波又一波的火光从天空坠落,却没能阻挡神使的前进。 他们与一群白花花的蠕虫无异,闯破了一个个耸立于桦伽兰边缘的石柱,缓慢而又稳重地向着大礼堂的方向蔓延。 准确来说,是朝着奥瑞恩的方向蔓延。 校门口最高的、用于呈现附魔术式媒介的石柱终于倒塌,飘扬于空中的术式一下子破碎,上空的虚影们纷纷射出了最后一箭,随即彻底消散。 有伊桑协助施法的普鲁卡教授虽然魔力没有耗尽,但他们的敌人过于强悍,他们的攻击逐渐受限于形式而非魔力。 希望的火光在奥瑞恩眼中一点点散去,神使们有条不紊地前行,兜帽之下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他们中每一个都将目光投向奥瑞恩,冰冷得仿佛能冻住一切。 最后一束火光即将于夜空的尽头消散,一个无助的念想在奥瑞恩脑海中诞生: 如果…… 如果我们都能得到拯救…… 就在这个天真的愿望在奥瑞恩的心中被埋下后,遥远的天空传来了一声低吼。 那是一种低沉、古老,甚至夹杂着些难以言喻的孤独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划破空气,朝着他们的方向坠落。 奥瑞恩立刻抬头,发现桦伽兰雄伟大礼堂的建筑之上,不知何时盘踞了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 巨大坚硬的鳞片、无法用肉眼丈量的翅膀、锋利到足以划开一切的巨爪以及巨龙口中不断喷薄而出的炙热气息…… “法、法夫纳……” 这声音不是奥瑞恩发出的,而是来自正在尝试操纵火龙的杰西卡·杨,她用火魔法缔造出的火龙是那样渺小,在真正的巨龙面前连玩具都算不上。 “法夫纳……?”奥瑞恩口唇嗫嚅着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能感受到,对方也在透过层层黑暗注视自己。 77. 交战 一人一龙的对视静默了仅仅三四秒,可奥瑞恩的心中却有数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法夫纳没有说谎……他真的是一条龙。 可是……一条龙要如何变成一只乌鸦? 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那样的魔法…… 没等奥瑞恩继续沉浸在惊愕与茫然的情绪中,他看见巨龙胸口巨大的一片片鳞片之上亮起了一个鲜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整体呈倒三角形,周围有数条弯绕的荆棘缠绕。 奥瑞恩对那印记再熟悉不过,在老树屋生活的十六年中,他几乎天天能见到。 同样的印记……阿特拉斯的右手背上也有。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师父阿特拉斯,正在不远的某处,对法夫纳下达了命令。 他下意识想环顾四周,看向附近有没有阿特拉斯的身影,可头顶却传来了可怕的龙啸声。 法夫纳抬起脑袋朝空中发出了一声怒吼,将所有人,包括神使在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浑身漆黑的巨龙的喉咙处在黑暗中微微闪烁起光亮。 奥瑞恩怔怔地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普鲁卡教授和洛尔教授的眼神一动,当即催促起周围的教授和学生: “快!向后退!退进大礼堂!” “那是龙息,龙息要来了!” 奥瑞恩一时茫然,听到“龙息”一词第一反应竟是法夫纳在老树屋做的那道龙息炙鱼排。 他转头看向已然蔓延上“肺叶的哀叹”的神使们,他们显然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并开始向后退。 可他们的数量实在过于庞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退。 宏伟的大礼堂之上,法夫纳喉咙处那点火光越来越明亮,并且在不断膨胀,将周围密集的鳞片都撑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那一批神使知道自己无法撤退,于是反应迅速,纷纷抬起右手,将手掌对准了那个即将喷发的火球。 他们想阻止龙息的喷发。 白色的光芒飞快聚集,并齐齐瞄准了法夫纳喉咙的一点,数道白光汇聚成了一整束,准备贯穿巨龙完成屠杀。 就在那可怕的白光即将抵达之刻,一大片银白色的金属凭空生出,将那束白光尽数拦下,随即四散开来。 大地被瞬间劈裂,留下深深的沟壑,数不清的神使连同残存的植被全部陷了进去。 剩余的则射向天空,最终归于平静。 奥瑞恩睁大了双眼。 他认得那银白色的金属。 在他即将被推进大礼堂的同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同时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是那样的自然轻盈,就好像是饭后走出家门吹着晚风散步一样。 那一瞬间,奥瑞恩的眼中闪烁起了光亮。 他想拉住对方,可阿特拉斯似乎没有那样的打算。 零散的银色长发在空中飘荡着,阿特拉斯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紫水晶般的眼神中仿佛带有笑意,随即像一股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风,从奥瑞恩身旁掠了过去。 直到这时,其余的教授和学生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之中竟多出了个人。 看清那人样貌的同时,他们每个人的面孔都流露出惊愕、喜悦以及感动。 “奥菲德教授!” “盛世英雄!” “是奥菲德阁下,奥菲德阁下果然回来了!” “老师……” 阿特拉斯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抵于唇边,随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大礼堂的大门即将在他身后关闭。 奥瑞恩想要追上去,可他的身体被尤娜的翅膀牢牢裹着,不允许他做出半点危险的举动。 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他不会有事。” 奥瑞恩愕然回头,看到说话的是桦伽兰图书馆的馆长,安德烈·洛尔教授。 这位胡子花白的教授依旧头顶软趴趴的睡帽,满脸慈祥。 “要相信他,他可是拯救过世界的英雄。” 轰隆一声,大礼堂的大门沉重关上了。 *** 大礼堂之外,阿特拉斯伫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他的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大地。 此刻的他,脸上已然没有了丝毫笑意,漠然注视着台阶之下蠕虫一般扎堆的神使。 那些神使一时间都没有了动作,如同一个个没有生命的木偶,注视着上方的男子与他身后的巨龙。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穿越过扎堆的神使,不快不慢地朝着阶梯之下靠近。 那身影肩膀宽大,体型几乎可以与巨人媲美,身上的白袍要比周围神使更加鲜亮。 那人走至最前方,抬头望向上方的阿特拉斯,温和开口道:“奥菲德,我们又见面了。” 阿特拉斯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尖顶软帽,在猛烈的晚风之中,这顶帽子稳稳戴于他的头顶。 “你……不怕死吗?”阿特拉斯没什么感情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的头顶之上,巨龙法夫纳双眼邪异,喉咙中的火球鼓涨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喷发而出。 带着奇异面具的大主教拉斐尔闻言微微一笑,看着阿特拉斯帽檐之下的双眼,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不,奥菲德,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 阿特拉斯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晚风吹动他的袖口,那对白色的镯子隐约可见。 在他的视野之中,身穿白袍的神使占据了大半,桦伽兰原本整齐的黄砖大道、一排排茂盛的橡晶树、碧绿的草坪、草坪之中卷毛兔子们打的地洞……全都荡然无存,仅能看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轮廓。 拉斐尔微笑着,如同一位无所不知的挚友般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你深爱着这里,奥菲德,你不会忍心亲手将这一切毁灭。”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依旧没有表态,而是微微扬起头,居高临下睨视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拉斐尔,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你当年做出的承诺。” 天空云雾散去,皎洁的圆月已然悬挂至了夜空的最高处,惨白的月光笼罩了大地。 月光将拉斐尔的面具映照得更加诡异,而他本人就那样抬头望着阿特拉斯,嘴角微勾,一言未发。 阿特拉斯嘴巴微张,一词一顿地替下方的大主教回答道:“一百年前,你告诉我,那凶手并非神使,而是混入你们当中的怪物,同样来自深渊的怪物。” 阿特拉斯绝对不会忘记,一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大礼堂中,他用附魔火剑千辛万苦终于斩下了那凶手的头颅。 他却惊愕地发现,那凶手的体内没有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电光的东西在不断闪烁,骨骼皮肤都极为坚硬,显然不是人类。 而他的身后,当时的校长,同样是他的导师安德鲁·洛尔,冰冷地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微张,早就没有了神采。 “这种怪物的存在 一旦公之于众,一定会在全华莪引发恐慌。你告诉我,你会将这起凶案包装成一起由神教会暗中主导的、有针对性的恶劣案件,并对在场的所有人施展了神术,清除了他们的记忆。而那时的我……竟对此深信不疑。” 他甚至为此背负起了当时大多数民众的指责、怀疑甚至唾弃,不过这不重要,那时的深渊尚未被终结。 只要能终结这万恶之源,就算被整个世界抛弃他都无所谓。 可最后的结果,真相才是谎言,谎言才是真相。 拉斐尔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我没有欺骗你,奥菲德,那的确是个怪物。” 阿特拉斯在心中暗嘲一声,拉斐尔并没有说谎,包括那个凶手在内,面前的所有神使,都是怪物。 见阿特拉斯不为所动,拉斐尔长叹了口气,不打算继续为自己辩解,转而改变话题:“奥菲德,我们这次前来与此事无关,而是为了另一件事——万愈神下达了神谕,我们为了拯救世界而来。” 拉斐尔的声音越发雄厚,阿特拉斯眯起双眼,死死盯着下方身形高大的大主教。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奥菲德。” 他的声音如同恶灵,回荡在空气中,刺痛着阿特拉斯的大脑。 “那个孩子,我们需要那个孩子。” “为你当年对世界做出的欺诈忏悔吧,伟大的盛世英雄。” “交出【magia】。” “它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成千上万神使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各种声音层出不穷。 阿特拉斯的大脑疼痛加剧,让他的意识出现了动摇。 声音,声音又出现了。 幻觉与现实开始重合,交杂的呓语仿佛在撕扯着他的灵魂,企图将他一起拉下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呼吸难以避免地变得急促,恐惧、不安、慌张的情绪将他裹挟。 无数画面涌向他的大脑,万众瞩目的期待、尸横遍野的战场、金属制成的头颅、血泊中的无法闭上的双眼…… 以及,深渊中他曾触及过的真相。 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 见上方男子的精神状况出现了异常,拉斐尔面色平静,依旧站立于原地。 而他身后,无数神使再一次迈出了脚步,踏上台阶,一步步朝着阿特拉斯身后的大礼堂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临近,阿特拉斯的状态越发糟糕。 这些神使的样貌年龄都各不相同,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如今却被悄然顶替,行为举止与过去无异,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难以察觉。 这让阿特拉斯产生了幻觉。 他所将要屠杀的对象,正逐渐与那些需要他去保护和拯救的人开始重合,逐渐融为一体…… 这世界,究竟值不值得我去拯救? 随着他身体的弯曲,某样东西从他颈间滑了出来。 那是一颗魔石,只有拇指关节大小,做工和打磨都很粗糙,但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 神使们已然爬完了大半台阶,然而,在他们的视线中,原本面容痛苦,疑似正遭受着某种精神折磨的盛世英雄忽然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顶巫师帽的帽檐很宽,遮挡住了自天空投照下的惨白月光,只露出下半张脸。 而那棱角分明的面庞之上,赫然展露出一副疯狂的笑容。 “法夫纳,龙息。” 78. 龙息 拉斐尔没有说错,阿特拉斯的确对这座学校存在着他这辈子都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情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敢亲手毁灭这里。 道路毁了可以重修,大礼堂坍塌了可以重建,书本和知识被烧毁了可以重新收集和记录…… 但生命一旦逝去,绝不可能死而复生。 所以,就算今晚他把桦伽兰亲手夷为平地,只要这里的学生、教授以及各种魔法生物还活着,桦伽兰就可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重生。 而拉斐尔,从一开始就计算错了这一点。 一时间,桦伽兰及周边地区的空气完全凝滞了。 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物都因生存的本能而产生了恐惧。 西区一栋栋别墅内,围坐在餐桌旁的一家人正要举杯庆祝,他们的动作忽然全部停滞在了半空,发现自己的双臂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杯子中的酒水因此从杯口洒落。 西区临近南区的几条街道上,居民们正在不满地向拦着他们回家的警察和王宫士兵们埋怨,因为他们在这几条街道上被拦截了近一个小时,大多数人都还饿着肚子,等着回家与家人团聚,而这群官方执法者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忽然间,所有抗议和抱怨声全部停止,警察和士兵也有所感应,他们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最西边的桦伽兰方向,却看到那座全世界最顶尖的魔法学府平静如常,没有巨龙,更没有火光,静默得像是一副挂在天边的油画。 而在桦伽兰校外的几栋别墅上,十几名身披黑色斗篷、领口处别有十字胸针的国王暗卫们手中都举着宫廷规制的法杖,魔石在权杖上方发出耀眼的光芒。而他们的脚边,各自旋转着一只附魔水晶球,让他们的身形难以被常人发现。 这些暗卫在施展幻术,让桦伽兰处于结界内部,看上去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距离更近处,桦伽兰的大部分学生被看守斯潘先生、魔药室的米特先生以及宿管室的小鸟们围在宿舍园区内部。 没有幻术的遮掩,隔着层层建筑和植被,他们看到夜空之上飘扬的术式以及冲天的火光,本以为已经没有比眼下更糟糕的情况了,可突如其来的危险预感让所有人都战栗了。 大礼堂内,只与战场隔着一扇大门的地方,普鲁卡教授和洛尔教授反应迅速,没等其余教授和学生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他们已经为整个大礼堂内部以及所有人周围施加了防护性的魔法。 奥瑞恩是他们之中最快从恐惧中恢复神智的。 他知道,法夫纳要使用龙息了。 可他的师父还在外面,他很担心阿特拉斯的安危…… 大地震颤,连带着周围空气也发出嘶鸣声。 耀眼灼热的光芒顺着法夫纳的脖子迅速向上攀升。 可下方扎堆的神使竟未做出任何反应,包括大主教拉斐尔在内,他们只是抬头静静注视着,神情木然,仿佛一群没有生命的傀儡。 巨龙张大嘴巴,蕴含着各种颜色光芒的火光从上下颚之间迸发出来,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让普通人当场失明。 紧接着,那火光在离开巨口的瞬间就有了实体,各种颜色的火焰交杂成一束,猛烈喷向大礼堂之下的地面。 一时间,那光芒淹没了一切,远处的校门、宽大的黄砖路、残存不多的植被,以及“肺叶的哀叹”,所有神使都无法承受这样高能量的攻击,他们的躯体迅速溶解消亡,最终在能够净化一切的火光中化作了一地焦黑。 【AquaGelidissima】 【VentusDefixus】 【ObscurusProfundae】 …… 阿特拉斯连用几十道带有防御性质的咒语,紧贴着大礼堂的大门,让自己尽量远离龙息。 他下腹部的使魔印记随之亮起,不断散发出灼热感,无形的魔力借此源源不断地涌入自身。 由于抵御法夫纳的龙息需要动用较多的魔力,大门之后的奥瑞恩也随之有所感应。 他能感受到,在被施加幻术的手背之上,传来阵阵灼热,身体中的某种力量正在被抽取,但数量很少很少,就像在沙漠中捧走了一掌的细沙。 “菲先生……” 奥瑞恩注视着自己的手背,口中念叨着自己使魔的名字。 大门之外,阿特拉斯终于勉强站直了身体,眼睛也得到了某种保护,这让他可以直视法夫纳喷发出的龙息。 他看到,澎湃的火光之中,大主教拉斐尔是最后消融的那个,这位大主教的下半张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面具之后的双眼似乎在注视着阿特拉斯,又似乎在俯视周围的一切。 他的神袍、冠冕和身体都在龙息之下缓慢消散。 可那张诡异的面具没有。 那似雄鹰似手掌的黑铁色面具没能在半空坚持多久,不轻不重坠落到了地上,静静躺于焦黑的地面上。 桦伽兰外,那十几名暗卫不知道幻术结界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自己维持魔法的压力骤然增加,濒临崩溃。 他们记得奥菲德阁下的吩咐,实在撑不住不要硬撑,终止幻术的同时要记得保护好眼睛。 很快,幻术魔法再也抵挡不住来自相近属性的高维压制,于夜空之下完全破溃。 耀眼的火光笼罩了丝菲亚圣城西部以西的地方,整个圣城的人与其他生物本就对那里有所感应,幻术结界一破碎,由于隔着较远距离,龙息无法对他们的眼睛造成伤害,他们也就真正看到了那里的景象。 盛世英雄的巨龙盘踞在雄伟的建筑之上,龙息笼罩了天地,无数神使因此丧命…… *** “奥瑞恩?奥瑞恩!” “你还好吗?” 奥瑞恩一下子回神,看向自己的身旁。 距离龙息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奥瑞恩坐在大礼堂旁边小花园中的长凳上,手中握着那块漆黑的魔石,不知刚才自己的思绪放空到了何处。 龙息的影响过于深远,这三天整个圣城的天气系统都因此发生了改变,天空大雨不止,还经常有雷暴。 要是换作缺乏自然常识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样的现象是因为普鲁卡教授这位首席宫廷法师又生气了。 “你……没有感到不舒服吧?”问话的人是忒赛娅,她正弯腰低头观察着奥瑞恩的神色。 她身旁的不远处,伊桑正拄着他的宫廷规制法杖,神色严峻地从小花园眺望着下方的校门口。 回过神的奥瑞恩微微一笑,朝忒赛娅摇头:“我没事,忒赛娅。放心,这块魔石只是长得诡异了点,放在我身边的这几天,我从未感受到不对劲的地方。” 说着他举了举手中漆黑的魔石,邀请忒赛娅一同研究。 而忒赛娅依旧对这诡异的事物抱有畏惧,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用了,能从桦伽兰直接毕业的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话刚说完没多久,不远处的伊桑发出了这三天以来的不知道第几次叹息。 换做平时,忒赛娅肯定会第一时间调侃他两句,说他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年人的愁苦样,可现在,他们之间没有谁还能有这样的心情。 巨龙再次现世,几乎毁了半个桦伽兰,消灭了神教会大主教在内的大部分神使。 王宫内部以及桦伽兰的师生当然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神教会先发起争端,想要杀害桦伽兰的几名学生,甚至已经对华莪的三王子动用了神术。但他们的目的尚未达成,为此动用了上千名神使对桦伽兰发动了进攻。 桦伽兰的教授对此做出了保护性反击,动用奥菲德当年在学校大门上留下的附魔物,企图抵御神使们的进攻,但效果甚微。 在这种情况下,盛世英雄奥菲德阁下为了保护那几名学生以及桦伽兰的安全,利用自身使魔契约,让巨龙法夫纳使用吐息,将所有神使一举歼灭。 桦伽兰的大部分师生并不清楚那些神使的本质并不是人类,但他们并不认为奥菲德教授的行为偏于过激,因为神教会本身有错在先,加上国王的律令,奥菲德教授只是私自将这些神使的死刑提前了而已。 可王宫清楚、学校清楚,并不代表除此之外的圣城乃至整个华莪的公民就清楚。 即使国王第二天一大早就发布了公告,将整个事件的原委都陈述得一清二楚,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结果在公民中的可信度并不高,尤其是在神教会有庞大信徒的情况下。 “交出奥菲德!给我们一个解释!” “杀人凶手!罪人!伪信徒!渎神者!” “这样的人不配称为英雄!” “万愈神会对你降下神罚!” …… 校门外,公民愤怒得沸沸扬扬,他们挤满了校门口的街道,不顾大雨淋湿他们的身体,手上举着黑色或红色的横幅,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桦伽兰的校门在龙息事件后迅速得到了重建,而且修得比之前高上不少,形成了包围整个校园的金属城墙。 城墙周围,学生和教授们轮流值守,防止有意外发生。 而城墙内部,黄砖路和两旁的植被无暇得到修复,那些焦黑依旧残留在地上,只是在中央清理出了一条供人行走的道路。 “这群人怎么能这样!”伊桑将拳头重重砸在花园的围栏上,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他话音刚落,呼的一声,他的身旁刮来一阵飓风。 那飓风跨越了伊桑,直直向校门口的方向刮去,抵达金属城墙外时更是化作了一个飓风巨人,正要伸出手掌将聚集在门口的人全部掀飞。 “啊啊啊——那是什么!” 聚集在校门口的民众立刻变得惊恐。 眼看飓风巨人即将夺走他们的生命,可那飓风巨人双臂悬停于半空,迟迟没有动手。 很快,他们就看见那巨人的身形在暴雨中一寸寸瓦解,最终瓦解成了一阵阵较为猛烈的风。 “停下,奥瑞恩!你是想要他们的命吗!” “你这样只会让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化!” 忒赛娅和伊桑一左一右抱住奥瑞恩的胳膊,好不容易将这个有危险想法的年轻人拦下。 奥瑞恩额头上的血管因此凸起,要不是有两位同伴拦着,他早就用刚才的飓风将那群人全部送上天了! “这群蠢货!他们凭什么这样诋毁奥菲德教授!”奥瑞恩怒骂出声。 忒赛娅和伊桑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因为奥瑞恩没有用声魔法将自己的声音放大让下面的民众听到。 可奥瑞恩真的气到了极点,因为这群人在诋毁奥菲德的同时也在诋毁他的师父。 阿特拉斯救了他,救了桦伽兰,顺便还清理了一下圣城中该死的神使,为什么这群蠢货意识不到? “咕咕——” 奥瑞恩正气在头上,一只雪白的白翅鸢拍打翅膀飞到了他的头顶,面部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 不知为何,奥瑞恩的怒气一时间竟被按下不少,他不再挣扎,转而将头顶的菲先生一把抓下,抱进怀里,转身走回原来的长椅,将自己重重摔进椅背,他顺着菲先生头顶和胸前的羽毛,以此抒发心中的愤怒。 被他抱在怀里的菲先生不满地咕了两声,确信自己无法挣脱,便坦然接受了这小孩赌气的行为。 而且,他并不讨厌奥瑞恩的抚摸。 作为民众们攻击的对象,阿特拉斯本人倒是没多大感受,因为这样的情况九十六年前并非没有过,只不过这一次情况更加难以控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奥瑞恩在替自己出气,虽然他刚才的行为没能成功,但也将阿特拉斯心底为数不多的不满与委屈吹得一干二净。 乌云密布的天空闪过一道白光,轰隆隆的雷声随之响起。 与此同时,奥瑞恩还听到身旁传来羽毛笔、魔石和书页散落的声音。 那是南希,她坐在与奥瑞恩相邻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一只羽毛笔,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刚才的雷声吓到了。 她这两天携带的书本和莎草纸要比以往多得多,以至于让奥瑞恩不禁对此产生疑问: 这两天不管是教授还是学生,都因龙息事件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所有教授都暂停了对学生课业的监督,就连最严厉的普鲁卡教授也包括在内。 可为什么……南希看上去要比平时的压力还大呢? 79. 落汤鸡 “南希,你怎么了?”忒赛娅第一个凑上前关切问道,“能被雷声吓到,这可不像你。” 南希这时候才回过神,边蹲下身收拾散落的魔石和书页,边回答道:“没什么,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忒赛娅闻言更加奇怪,她看着南希眼底残留的黑眼圈,迅速判断道:“我看你不只是昨晚没睡好,不会这两天一直在通宵吧?加西亚校长也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你布置这么多课业。” 说完,忒赛娅也蹲下身,帮着南希收拾起地面上散落的物件。 南希刚想开口反驳什么,却又一个词都没说,最终选择闭上了嘴。 “好在你足够聪明,”原本在围栏边眺望的伊桑也走了过来,“加西亚校长在龙息喷发后的当晚就决定封锁整个桦伽兰,而你在那之前就从家里赶了回来。根据我从王宫内了解的消息,这两天圣城里的居民和疯了一样,不少和你一样的走读生以及当晚没能回到学校的教授,都遭到了来自这些居民不同程度的辱骂和打击,简直不把国王的律令放在眼里!” 收拾好散落的物件,南希终于恢复了正常,面部表情再一次变得平淡,只不过展露出不少疲惫:“那晚我到家之后照顾好了母亲,仔细分析了发生的事情,担心神使们不会放弃,于是决定返回确认你们的情况,谁知道涌向桦伽兰的神使远超乎我想象……” 忒赛娅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满脸笑容对自己的朋友道:“总而言之,回来了就好,我敢说现在桦伽兰才是整个圣城最安全的地方。不过你的脸色真的很差,不如把我的宿舍借给你,你赶紧去好好补一觉。看看外面的情况,你就算现在就能从桦伽兰毕业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不是吗?” 南希揉了揉自己发胀发酸的双眼,灰色的眼眸总算有了些光亮:“也许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休息了……” 可等忒赛娅刚搀扶起南希,她们就听到伊桑开口道:“需要休息的人不只有南希。” 他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奥瑞恩。 奥瑞恩一脸茫然,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他很是疑惑,这三天他又不像南希,有这么多课业需要完成,顶多只是受了些惊吓,导致睡眠质量有些低下。 可与全桦伽兰的师生相比,他十分确信自己受到的惊吓完全比不上这里的大部分人。 “没错,”伊桑的语气格外坚定,说着就将奥瑞恩从长椅上拉起,推着他让他跟着忒赛娅和南希回宿舍,“你知不知道你待在这里有多危险?” 奥瑞恩还是一头雾水,他指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放下:“我?危险?” 一旁的忒赛娅呵了一声:“他指的不是你有危险,而是校门外的那些人有危险,生怕不知道他们的哪句口号又触怒了你,你又使出刚才那样危险的魔法,而我们又不是每次都有把握将你拦下。” 奥瑞恩闻言挠了挠头,语气满不在乎地低语道:“那本就是他们活该……”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菲先生突然挥动翅膀,给奥瑞恩毫无杀伤力地来了一巴掌。 经受不住来自忒赛娅和伊桑,以及菲先生的无形压迫,奥瑞恩只好听从他们的吩咐,带着菲先生沿着红砖路返回宿舍。 而伊桑依旧留在小花园里,他很放心不下门外的民众,想在这里看着他们,以免意外发生。 大雨淋漓之中,一把白色两把蓝色的伞被依次撑起,豆大的雨珠拍打在伞面之上,很快浸湿了奥瑞恩的鞋子和裤腿。 而菲先生静静站立于他的肩膀,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 但奥瑞恩知道这只白翅鸢大多数时间只是懒得睁眼,他远远缀在忒赛娅和南希的后方,确保她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菲先生,今天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师父现在究竟藏在桦伽兰的哪个角落?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闻言,菲先生果然将紫红色的眼睛眯出一条缝,审视般看着自己的主人:“我回答过你很多次,我每晚送信只负责将信放到他办公室的书桌上,而收取信件也是在那里,这仅仅意味着你师父会在夜晚出现在办公室,至于其他时间我并不清楚,而他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 听到菲先生的回答,奥瑞恩再一次展露出不满,他很清楚,菲先生知道的绝对不止这点,不然无法解释当初在高塔密室的地下,菲先生与阿特拉斯展现出的完美配合。 所以他不难得出结论,这是阿特拉斯故意不让菲先生告诉自己的情况,而他又不能责怪自己的师父。 他的师父有什么错?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徒弟担忧自己。 这一切都是菲先生的错,因为他背叛了他的主人。 忽然间,站在奥瑞恩肩膀上的菲先生不禁打了个寒战,爪子不自觉向着远离奥瑞恩的方向挪了挪。 不得不说,自从适应了这副新身体后,他对周围事物的感知都得到了提升,尤其是对危险的直觉。 可眼下能有什么危险?他现在只是一只鸟,没人会盯上他这么一只普普通通的鸟。 菲先生的理智和本能开始了激烈搏斗。 可下一秒,他听见奥瑞恩把头顶的伞收了起来。 不对,还没到宿舍,他把伞收起来做什么? 一时间,漫天的雨水朝菲先生浇灌而来,他下意识想飞走,却被奥瑞恩眼疾手快抓住了一只爪子。 “你!”菲先生转过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的小孩。 此时奥瑞恩同样站在大雨之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物,可他却没有任何苦恼,反倒对着菲先生露出了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 “你这、你这可恶的坏小孩!”菲先生怒骂出声,可他无法对奥瑞恩的手施加魔法,因为那样会伤到他的。 奥瑞恩从未见菲先生这样勃然大怒,他将嘴角抬得更高,与当初阿特拉斯给他布置如山般高的课业时的笑容如出一辙:“菲先生,与您相处一个月了,还从未见过您洗澡,不如趁这个机会,我好好帮您洗洗。” 菲先生顿时感觉背脊一凉。 走在前方的忒赛娅和南希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后面的一人一鸟过于安静,换作平时,他们一定会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讨论得不可开交,可现在他们却像一对安静听话的小孩。 不过还没等她们回头确认奥瑞恩和菲先生,就听见身后传来菲先生的怒骂: “没良心的坏小孩!松开我!要做落汤鸡自己一个人去做!” “哈哈哈哈,菲先生您不要害羞嘛,大不了回去之后我就用魔法把您的羽毛全部吸干。” 忒赛娅和南希两人并排愣在了原地,看着身后的一人一鸟发疯似的在大雨中你追我赶。 期间,菲先生好不容易挣脱了奥瑞恩的束缚,可这时候他身上的羽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飞行显得略有困难。 奥瑞恩看准时机,伸出右手汇聚出一根根细小的水柱,毫不留情地朝菲先生射去。 < p>菲先生躲避不及,被水柱击中了好几次,身上的羽毛被全部打湿。 可这一湿却把奥瑞恩看愣住了。 白翅鸢身上的羽毛全部紧贴在身上,体积竟然比原来缩小了整整三分之二,剩下只有普通人类小臂粗细的身体,而那对紫红色的双眼被衬托得更加圆润。 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根白桦树枝上镶了两颗石头。 奥瑞恩不太确定地靠近两步,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您、您还是菲先生吗?不对啊……我每天喂这么多水煮鱼片给您,您怎么可能还这么瘦!您、你绝对不是菲先生!” 菲先生树杈般立在原地,两颗眼珠子昏迷般闭了起来,就差当场倒地长眠不醒。 “哈哈哈哈哈——”忒赛娅实在忍不住,指着菲先生的模样当场大笑出声。 “噗。”这一次,连南希都没忍住,她因课业忧愁的眉头因此舒展不少。 *** “菲先生——” “菲先生我错了,您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紫罗兰楼501室内,奥瑞恩为之前的恶作剧付出了代价。 他用魔法施展出温暖的风,吹散菲先生吸干雨水后的羽毛。 菲先生闻言,不仅没有回答,反倒用两只爪子一蹦,换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奥瑞恩。 奥瑞恩立刻跟着换了个方向,手中的暖风没有停下,语气格外诚恳:“可是菲先生,您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菲先生闻言没有立刻回答,眯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随即再次紧闭,毫无感情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故事。” 奥瑞恩硬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菲先生的意思,他手忙脚乱地捧起这只白翅鸢:“这样也行?菲先生,您这是耍赖!” 菲先生转过脑袋,接下来无论奥瑞恩怎么哄他、逗他、摸他,菲先生全都爱答不理,直到奥瑞恩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天色逐渐昏沉,可暴雨声从未停歇。 奥瑞恩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洗完澡后将自己扔进了被窝,手里还不忘抱着重新变得毛茸茸的菲先生。 这让菲先生感到莫名不满: 我难道是他的抱枕吗? 没等他抱怨完,就听抱着自己的奥瑞恩声音有些迷糊道:“菲先生,你说……今后桦伽兰会变成什么样?校门外的人们什么时候才会散去?神教会受了重创,他们会不会报复我的师父?” 菲先生依旧沉默,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他还在生气,而是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太过沉重。 见菲先生还是没有回答,奥瑞恩不由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并将菲先生抱得更紧了一些,几乎是将嘴巴凑到菲先生耳边低语:“您也许不记得了,如果三天前没有出事的话,今天的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西区的别墅中,与我的师父享用完晚餐,交流着学校中发生的种种趣事,最后在卧室的大床上一起睡去……” 奥瑞恩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是低沉,听得菲先生真想现在就告诉奥瑞恩,其实他就是阿特拉斯,并在他的面前变回原样。 可他还是忍住了。 不知静默了多久,奥瑞恩以为菲先生大概已经睡去,于是起身决定将他放到床头柜的鸟窝里。 但就在这时,菲先生忽然开口: “今天的故事是这样的。” “我将与你讲述,奥菲德离开桦伽兰,加入深渊讨伐队伍,第一次走上战场的时候。” 80. 新任宫廷法师 盛世811年夏季的某个夜晚,华莪北部前线,第八讨伐小队的营地中,一簇明亮的篝火在军营帐篷中央燃烧,帐篷中的长木桌上摆有小麦面包、火腿、肉干、干酪、零散的果干,以及一瓶瓶麦伍德啤酒。 这样的食物完全算不上丰盛,但对于常年在前线征战的士兵来说,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佳肴。 那些士兵零散坐在篝火周围,身上大多有着或轻或重的伤势,但都得到了很好的处理,完全不用担心这些伤势为他们带来生命危险。 唯一奇怪的是,他们之中每个人都静默得可怕,偶尔几人将手中的食物送入口中,动作机械,神情木然。 就在这时,军营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样貌年轻,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掀开了帐篷的帷幕,面带喜色地冲了进来:“老队长,我从指挥部那得到了最新消息!” 话音落下,坐在篝火周围的一位老士兵神情微动,将目光投向了第八讨伐小队最年轻的士兵。 那年轻士兵对眼下的气氛感到有些诧异:“你们……怎么都不太高兴?今晚不是庆功宴吗?” 闻言,帐篷中更多士兵朝他投来了视线,随后又陆陆续续移开,没有一个人想开口说些什么。 老队长见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位年轻士兵坐到自己身边。 年轻士兵依旧满脸疑惑,挠着脑袋坐了过去。 稀疏的气泡在老队长的酒杯中翻涌向上,映出了他沧桑麻木的脸庞,他对身旁的年轻士兵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刚来前线没多久,是该在这种场合激动些。但只要再过上一个月,甚至半个月,你大概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年轻士兵不由得感到恐惧,他声音有些颤抖:“老队长,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神使的神术没有将你们的伤治好?” 老队长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神术虽然神奇,可以治愈所有伤势,但它无法缓解我们心灵上的疲惫,更无法复活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说完,年轻士兵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队友都不约而同出现了情绪上的波动。 老队长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我也曾经与你一样,很喜欢军营时不时举办的庆功宴,这会让我以为再过不久,深渊就会被我们彻底击溃,但现实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残酷得多。” “在这里,你永远无法预料明天等待你的将会是怎样的地狱,每一场宴会过后依旧是战争,那些黑魔也许明天就会侵蚀今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人。今天,坐在这里与你说这些话的还是活着的我,也许明天,你见到的就会是变成怪物的我们……又或者相反,变成怪物的那个人是你。” 这话听得年轻士兵浑身发冷,就算是夏季的篝火都无法驱散这样的寒意。 老队长见状勉强勾起嘴角,重重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选择保持沉默和警惕,只是我们保护自我的方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与我们说说,你从指挥部偷听到了什么?” 听到老队长的提问,年轻士兵终于提起精神,向帐篷中的士兵分享道:“我听得一清二楚,指挥官给我们第八讨伐小队添置了一位新的宫廷法师,圣城来的,桦伽兰今年的优秀毕业生,据说还是某位大贵族!” 说完,年轻士兵以为他的队友们总该有些反应,最差也只不过是表面上不为所动,毕竟距离他们小队上一任宫廷法师不幸牺牲后,这一位置已经空缺了好久,新的宫廷法师是桦伽兰的优秀毕业生,一定掌握着各种厉害先进的魔法,这能为他们小队的战力带来不小的提升。 可这群士兵并未展露出丝毫惊讶或是喜悦,反倒纷纷皱眉,仿佛即将来临的是一个大麻烦。 就连老队长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开口向年轻士兵确认道:“你确定没有听错?那是名圣城人,还是位大贵族?” 年轻士兵更加疑惑了:“千真万确,你们又怎么了……听到这消息不该感到高兴吗?” 可周围士兵的脸色却愈发阴沉。 就在这时,帐篷外再一次传来了脚步声。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的来访者没有急切跑动,而且来的似乎不止一人,他们似乎在托举着某些重物。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帐篷的帷幕被再一次掀开,外面走进来一位有着银色短发、紫色双眼,身披宫廷法师长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面容俊秀,尊贵的气质由内而外展露,眉宇间的傲气更是毫无遮掩,头戴尖顶软帽,手边还持握着一把与他身高等长的宫廷规制法杖。 老队长刚看见这位年轻的宫廷法师就不由得眼皮一跳,心中多有不满但不敢展露,因为他身旁站着军营的副指挥官,一名神使。 那名神使用居高临下口吻向第八讨伐小队的各位介绍道:“这位是奥菲德·彭铎,两年前牺牲的罗伯特·彭铎和艾梅希斯·丝菲亚·卡佩的儿子,也许你们之中有人听说过他,奥菲德在魔法领域的天赋不输他的父亲和母亲,甚至远远超过,就是他创造了附魔科学,为军营增添了不少神奇的武器,为我们抗击深渊的征途做出了卓越贡献。” 年轻士兵听得双眼发亮,很是羡慕,这位年纪看上去和他差不太多的年轻人,不仅成为了宫廷法师还如此有为。 听完神使的介绍,名叫奥菲德的年轻人面色如常,他转而走向帐篷深处,检查起士兵们常用的作战武器。 这些作战武器以普通的剑、盾牌、长枪、弓箭为主,甚至大多数都有破损和生锈的迹象。 奥菲德看到这些武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并未征求意见,挥动起手边的法杖,将帐篷内所有武器全部用旋风咒扔了出去。 老队长见状诧异开口:“你要做什么?” 奥菲德没有看他,继续自顾自检查起帐篷中的其他事物:“这些武器都太落后了,今后用我带来的这些。” 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随即响起,跟在奥菲德和神使后的士兵将扛着的麻袋纷纷放置地面,里面的武器全部是崭新的,第八讨伐小队的士兵们别说用过,他们甚至都认不全里面武器的类型。 身为副指挥官的神使似乎并不觉得这有问题,面上挂起和蔼的笑容,对着第八讨伐小队的士兵们道:“那么,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战斗中拥有更好的表现。” *** 当、当、当…… 桦伽兰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校门外依旧灯火通明。 这次菲先生讲述的故事尤为细致,奥瑞恩推测,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盛世英雄传记》没有详细描述阿特拉斯毕业后在军营中的生活,仅仅提及了几次出名的事件。 这让奥瑞恩颇感意外,因为从传记中记录的几次事件来看,阿特拉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依旧能够游刃有余,但从菲先生目前讲述的内容来看,事情的进展似乎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灰毛同学……不,他的师父没有说错,《盛世英雄传记》是一本野史。 就在这时,奥瑞恩忽然灵光一现: 既然阿特拉斯可以变成身高和样貌完全不一样的灰毛同学,而且法夫纳也可以从一条龙变成一只乌鸦,这意味着他的确掌握着能将一种生物变成毫不相关的另一种生物的魔法。 那么菲先生……会不会也是由人变过来的? 想着想着,奥瑞恩从床上坐直身体,双手捧起站在床沿的白翅鸢。 菲先生此时正沉浸在过往的记忆中,对奥瑞恩毫无防备。 一双手突然将自己抱起,菲先生下意识挣扎,双眼却对上了对方在黑暗中闪烁着点点金光的双眼。 奥瑞恩的样貌早在三天前和神使柯西对战时已然暴露,神使和他的同学都看到了他真实的样貌,自然也就没了继续隐藏的必要。 对这件事最头疼的反倒是学生会的维克托,这意味着有关奥瑞恩的全部档案他都要重新记录、审核、登记、汇 报,好在眼下桦伽兰的状况相当混乱,他暂时还抽不出时间。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是如此有威慑力,看得菲先生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一对爪子不由自主向内拢了拢。 他害怕了。 看到菲先生的反应,奥瑞恩反倒松了口气。 他刚才在怀疑,菲先生对阿特拉斯过去的经历如此了解,可能不是因为对方无所不知,而是另外一种可能—— 菲先生就是阿特拉斯变的。 但看到菲先生表现出害怕,奥瑞恩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真正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害怕我?明明在老树屋生活的时候,他全天都在想着如何变着花样坑害自己的徒弟。 更重要的一点,他现在和菲先生签订了使魔契约,要是菲先生真的是阿特拉斯,他现在岂不是成了自己师父的主人? 这太恐怖了。 想到这里,奥瑞恩也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将菲先生扔进床头边的鸟窝,自己一头钻进被褥之中,不再说话。 菲先生呆呆从鸟窝中探出脑袋,满脸疑惑地看着隆起的被褥,一时间竟没能猜出这小孩的心思。 夜色渐深,远处的抗议声逐渐平息。 听到床上奥瑞恩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菲先生睁开了双眼。 他从鸟笼中蹦出,拍打翅膀飞离了紫罗兰楼501室。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向附魔科学院的办公室,而是飞进了大礼堂的某个奇形怪状的窗户。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夜的大礼堂不再是漆黑一片,空旷的地面生出了一张大理石长桌,长桌的两边坐满了桦伽兰的教授,他们正激烈争论着。 “加西亚校长,我觉得我们不该继续沉默下去了,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民众的情绪迟早会爆发。”麦泽教授不再像往常一样衣着华丽,这次仅穿了朴素的巫师长袍。 坐在她对面的斯奈特教授难得出席了会议,对麦泽教授的意见点头表示认同:“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保护的不是学生,而是那些民众,要是我们的看守工作一有疏忽,让他们进入了桦伽兰,我们无法保证他们能在我们的魔法之下保全性命,到时候……冲突只会越来越严重。” 魔蝠桑娜趴在铁炉教授的腿上,一人一蝠都很是疲惫:“加西亚校长,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校外的学生和教授都接回桦伽兰了。” 普鲁卡教授依旧握着巨大的法杖,声音苍老但不失威严道:“王宫一直在采取行动,但效果甚微,怀疑是有神使混入了圣城民众里。” “奥菲德教授干掉了那么多,竟然还有?” “可我们除了沉默和坚守还能怎么办?那些人竟敢那样诋毁奥菲德教授,不给他们一道雷全部劈死都算我脾气好!” “冷静一点,这话可不能让外面的人听到……” 加西亚校长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神情很是忧愁。 作为校长,他这一次没有坐在上桌的最上方,而是挑了个距离最近的位置。 至于最上方座位是留给谁的,所有教授都心知肚明。 教授们的争吵声接连不断,有的坚持继续沉默,等待校门外的人自行明白事件的真相,有的想法比较激进,认为应该采取一些极端手段。 加西亚校长的脑袋很是胀痛,他有些自责,因为前不久他才向阿特拉斯保证过,自己能利用桦伽兰守护好圣城的民众,谁知现在这些民众竟然和桦伽兰反目成仇了,这还要怎么保护? “果然……实践和理想存在着很大差距啊……”加西亚校长不禁低声叹息。 就在所有教授争执不下的时候,他们听见长桌的最上方传来声音。 那声音不大,甚至比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嗓音都要轻,却清晰地回荡在了每个人的脑海中。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不知何时,奥菲德·丝菲亚·彭铎出现在了那里。 81. 饯别礼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所有教授脑海中不约而同出现了同一个问题。 就连离阿特拉斯最近的加西亚校长也不例外,这或许也有他在头疼如何处理现状的原因。 原来如此,这就是盛世英雄伟大的魔法吗! 他们又在心中说服了自己。 “你们的意见我都听见了,我理解各位现在的心情。”阿特拉斯双手交握,支撑在长桌边缘,头顶巫师帽的帽檐遮掩住了他的神情,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深不可测。 所有教授都不由自主闭上了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经此一事,我相信各位或多或少都对神教会有了全新的认知,”阿特拉斯语气不带感情地说道,“数量庞大、非生命体、高度群体意识、高度模仿性、强攻击性和防御性……” 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我想告诉各位的是,他们的恐怖和危险远不止如此。” 众教授连呼吸都凝固了,作为这片大陆上最悠久、最强大的宗教组织,连圣城刚学会说话的小孩都知道神教会,为什么他们却像是今天刚认识一样? 但这也从侧面证明了阿特拉斯的话语:神教会有能力将自己隐藏和装饰得足够完美,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在教授们的惊疑之中,阿特拉斯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样继续说道:“眼下的状况其实并没有各位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相比较于整片大陆即将面临的灾难,这仅仅只能算是一个不那么起眼的音符。” “你们要做出的决定是毋庸置疑的——坚守,相信我,保护好桦伽兰的所有人和生物,以及圣城的民众。” “而今天我们面临的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 说到这里,阿特拉斯微微抬头,紫水晶般的双眼环视一圈,将众教授的神情收在了眼底。 一时间,他的意识有些恍惚,因为上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的时候,是在大礼堂外抵御那群神使,这让他不由自主感到些许后怕,不过并未展露,也没有人发现。 见这位既智慧又强大的盛世英雄陷入了沉默,长桌之上其余教授更不敢多说一个词,他们中有的在剖析阿特拉斯刚才说的那些话的内涵,有的则是单纯的惶恐,完全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沉默持续了许久,大礼堂之中寂静无声,直到有人举起了手。 那人是斯奈特教授,他坐在长桌偏下方的位置,从他僵硬的身体动作不难看出,这位平时以散漫著称的教授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奥菲德教授……不知您是否愿意,将您预知到的灾难告诉我们,我想我们并非没有勇气面对。” 其余教授闻言皆是一怔,随后或果断或犹豫向着阿特拉斯的方向点头: “早知道,也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相比于未知,还是有所了解更能让我安心……” 阿特拉斯的目光先是从斯奈特教授身上扫过,紧接着又看向其余教授,暗自笑了一声:“很好,各位能坐在这里,已经足以说明你们已经是这片大陆之上十分优秀的存在,我想,我可以将我可以预知到的未来告诉你们。” 随后,这位盛世英雄身体后仰,将右手指向了上空。 他用平淡却相当笃定的语气宣告: “天空之上的神殿,将会朝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发展,而具体是哪种结局,取决于在座各位的选择:” “一是居住在神殿之中的那位万愈神,将会重归大陆,那时候的世界将不会再有魔法的存在。” “二则是,神殿坍塌,坠落向大陆,毁灭所有。” 这话听得教授们有些发愣:两个结局哪里不同了?! 表面听上去……意思难道不是我们都得死? 不过很快,有几名教授发现了这两种结局的区别。 其中,加西亚校长最先开口:“老师……您的意思是,如果神教会的图谋成功,那位万愈神降临于大陆,我们将不会再拥有魔法;相反,如果他们失败了,那位万愈神会带着他们的神殿与我们同归于尽,但魔力依旧会流淌于这片大陆?” 听完,阿特拉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没错,我只需要提醒一点:” “前者,大陆之上的生命或许能够幸存,而魔法一定会消失;后者,我们之中的大多数或许会牺牲,但扎根于魔法之上的文明会得以延续。” 说完,这位盛世英雄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阿特拉斯的指向很明显,他将与神教会为敌,为守护大陆生命的魔法文明而战,而现在的沉默等同于在询问各位是否要与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难以抉择的选择,因为第一种结局的诱惑力并不小,代价仅仅是一位学生的性命以及再也无法使用魔法。 而第二种……将会又是一场漫长而又黑暗的征途。 这一次,第一个举手的是加西亚校长,他面容和煦,嗓音依旧斯文平静:“老师,我还是愿意追寻您的意愿。” 阿特拉斯微笑点头,表示满意。 紧接着是坐在加西亚校长对面的铁炉教授和普鲁卡教授,以及紧挨着的洛尔教授。 矮人举着白色魔蝠踏上长桌,高声呐喊:“我们的世界不能没有魔法!” 身形佝偻的老太太露出慈祥的微笑:“奥菲德,我、安德烈和查理永远会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洛尔教授则很是愤慨:“我永远不会原谅神教会。” 见桦伽兰所有德高望重的教授都纷纷做出了表率,剩余的教授再也找不出理由拒绝,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相信阿特拉斯,还出于他们每个人内心的认同。 教授们的情绪逐渐高涨,大礼堂内又恢复了沸腾的景象,阿特拉斯却感到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话语动员的效果竟然这么好,他本以为至少有两三位教授不会同意自己的想法,可目前看来,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这不会是……平常他们在桦伽兰将我供奉成神灵的奇葩表现在发挥作用吧? 阿特拉斯如是想道。 “咳咳。”阿特拉斯轻咳了两声,示意教授们安静下来。 随后,他挥动戴有魔石手背链的左手,借助身上使魔印记传递过来的魔力,将一本本深蓝色的小本送到了每个教授面前。 而那些蓝色小本的封面都印着同样的书名和作者: 《一本禁咒》 ——奥菲德·丝菲亚·彭铎编 阿特拉斯向他们介绍道:“这是我这些年研究出可以对神使造成有效攻击和防御的魔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违背了咒语学的十大元素基本原则,所以被称为禁咒。” 说完,阿特拉斯再次抬起左手,一颗颗闪耀着绿色光芒的事物从他衣袍内侧飞了出来。 没人在意阿特拉斯是如何将这么多东西随身携带的,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这些绿色的事物所吸引: 这些切割精良、形态一致、散发着绿光的物件竟然是一块块魔石! 散发着绿光的魔石,他们之中从未有人见过! 这些魔石被安放于阿特拉斯的面前,一共九颗。 他随即介绍道:“如你们所见,《禁咒》中的咒语由于违背咒语学的十大元素基本原则,你们在施法上一定会遇到困难,这是因为你们缺乏这些咒语运行的根本知识,而这些知识……短时间内你们不可能完全掌握。” “所以我对这些魔石进行了附魔,让魔石作 为载体替你们执行咒语的作用,你们只需要向其中灌注魔力,就能使用这本《禁咒》中最困难,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咒语——” “治愈魔法。” 话音落下,众教授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个概念: 神术……? 最后,阿特拉斯逐渐放低了音量:“这或许将成为我留给桦伽兰的最后一份遗产……我希望你们将它当作‘饯别礼’。” 没多少教授关注到阿特拉斯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都沉浸在研究《一本禁咒》和奇异的绿色魔石中。 只有距离他最近的加西亚校长发现阿特拉斯话中有话,他皱起了眉毛:“老师,您难道……” “不好了——不好了!!!” 一位学生嚷嚷着冲进了大礼堂,惊恐的嗓音打断了教授们的夜间会议。 几名教授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加西亚校长即刻起身,认真询问:“维克托,出什么事了?” 能让这位平日勤勤恳恳不敢违规犯错的学生会成员如此贸然打断教授们的会议,一定是有十分重大的变故。 维克托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对众教授说道:“不见了……校门不见了……” 校门不见了?这学生是不是心急说漏了几个词? 只听维克托再次重复:“是真的!校门不见了!外面的人要闯进来了!” 教授们起初都不太相信,直到他们听见民众愤怒的声音由远及近,并快速朝着他们靠近。 就连阿特拉斯也觉得有些意外,距离上次神教会行动才过去三天,圣城众神使的数量锐减,按理说他们应该没有能力再次对桦伽兰发起袭击…… 唯独加西亚校长,他的反应与其余所有教授都不一样。 他怔怔站在原地,双眉紧拧。 “路易斯,你们看好这些民众,尽量不要伤害他们,除非特殊情况我允许你们使用极端手段。”阿特拉斯边说边起身,手背上的魔石亮起,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于长桌边缘。 加西亚校长从惊愕中回神,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提醒自己的老师两句时,对方却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黑夜之中,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翅鸢从大礼堂某扇形状奇特的窗户中飞出,朝着宿舍区的方向飞去。 途中,他凭靠在黑暗中优秀的夜视能力看见,那位维克托同学说得一点不错,校门真的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两边高耸的金属城墙,而那些愤怒的民众手中举着各种横幅、火把,甚至扫帚和菜刀制成的武器,如潮水般涌上了一片焦黑的“肺叶的哀叹”。 然而让阿特拉斯真正感到不安的是,因为这些民众很少携带魔石,他们打算用肢体和工具,这些原始的方式进行暴动,这对于一个充满魔力的世界来说,不是正常现象。 但眼下他没有空闲思考这背后的原因,他拍打翅膀高速飞行的同时,低声吩咐道:“法夫纳,去大礼堂帮忙,如果场面无法控制,我允许你显露真身用于震慑。” 此时此刻,宿舍区不少学生也被突如其来的动乱惊醒了,一栋栋宿舍楼灯火通明,学生们不安地望向大礼堂方向,一些胆子大的已经不在乎自己违反宵禁,冲到宿舍区的小广场上大声呼喊: “各位,拿好自己的魔石,保护好自己,也尽量不要伤害到那些民众!” 那其中为首的是伊桑·丝菲亚·卡佩,华莪帝国的三王子。 与此同时,紫罗兰楼501室也同样亮着灯,菲先生熟练地扇动翅膀,放低冲刺的速度,身体稳稳落定于房间内的写字桌上。 可就在这一刻,菲先生,或者说阿特拉斯,怔住了—— 离开前明明还在床铺上熟睡的奥瑞恩,此时竟然不见了! 82. 阿尔兹海默症 “小心些,忒赛娅说,这条路经常会出现魔法生物院学生偷跑掉的蛇。”红发少女走在前方,身上披着一件用于夜行的深色斗篷,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手中捏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时不时抬起手确认这颗玻璃珠的状态,就像在害怕出现异常现象。 奥瑞恩跟在她后面,感到今晚的晚风莫名凉飕飕的:“偷跑掉的蛇?不会有毒吧!” 平时听到奥瑞恩类似的反问,南希多少都会低笑两声,可不知是否是因为今晚的情况太过紧急,这位红发少女比以往都要沉默。 “我不太清楚……不过据传言,有种红色的毒蛇无法圈养,只有在野外才能存活,前几年有学生故意将这种毒蛇放生到这片树林里。”南希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要和她的身体一样随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奥瑞恩听得不禁打了个寒战,晚风刮过树林的簌簌声不知何时变成了嘶嘶声。 他同样是被大礼堂方向忽然传来的暴乱声吵醒的。 他醒来时,下意识想要寻求菲先生的帮助,却发现这只无法无天的白翅鸢竟趁着自己睡着的时候飞走了。 茫然无措之时,自己宿舍房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正是南希。 而且只有南希。 “奥菲德教授……真的在前方等我吗?” 他们离开紫罗兰楼后就一直朝着宿舍区的深处走去,再过不久就可以抵达桦伽兰的边缘地带。 而奥瑞恩从未踏足过这片区域,周围环境又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于是忍不住询问起前方负责传话和带路的南希。 南希没有回头,就那样边向前走边回答奥瑞恩的问题:“是的,你应该知道,加西亚校长是我的导师,而奥菲德教授是加西亚校长的导师,是加西亚校长通知我的:如果桦伽兰突生异变,就让我带你来这里,与奥菲德教授汇合。” 整段描述有理有据,况且有奥菲德这个巨大的诱惑存在,奥瑞恩没理由不相信。 而且……对方是南希,是“思绪之外”里最可靠的前辈,奥瑞恩总是会无条件相信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种莫名的空虚感,就好像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肩膀也空荡荡一片。 奥瑞恩不由得发出叹息:“唉……菲先生去哪了呢……” 很快,他们抵达了桦伽兰南部的边缘,三人高的白色围墙出现在树林之中,很是显眼。 奥瑞恩左右张望,却还没看到阿特拉斯的身影。 “我们还没到。”南希耐心解释道。 随后,只见这位红发少女走至附近最粗壮的一棵桦树之下,朝着白色围墙的方向左拐五步,又笔直向前,走到围墙之下。 紧接着,她取出自己最常用的魔石—— 准确来说,那是一根顶端镶有魔石的树枝,魔石的形状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仅仅作为握柄的树枝有做过初步打磨。 奥瑞恩还记得,在他们相处的这一个月中,伊桑好几次建议南希去桦伽兰的魔石商铺购买做工更加优良的魔石,以她作为校长学生的身份,商铺的老板说不定会给她打折。 而且,作为施展魔法的媒介,魔石和握柄做工的优良一定程度上会影响魔法师的施法。 而南希每一次都推辞了,倒不是因为经济原因,而是她本人认为这没有必要。 在她看来,运用魔力的方式比拥有庞大魔力量要来得更为重要,这也是附魔科学院师生的主流理念。 【CrusetObscurusAbsorbet】 南希使用的幻术破解咒,只见白色围墙的一角如同玻璃般破碎了,露出幻术之下的真实场景—— 那是一扇木门,一扇陈旧的木门。 奥瑞恩立刻有所触动:“这难道是《盛世英雄传记》里写的那个地窖!” 南希点了点头,并继续补充道:“没错,但不止有地窖,这还有一条通往校外的地道。” 随后,南希推开了通往地窖的陈旧木门,带着奥瑞恩走了进去。 地窖中一片漆黑,南希用手中的魔石施展光魔法用作照明,而奥瑞恩不需要这么做也能看清楚。 地窖内满是灰尘和蛛网,为数不多的陈设也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俨然一副许久没人来访过的模样。 那股异样感在奥瑞恩心中愈发明显。 南希握着镶有魔石的树枝,继续向前,用力推开了一只靠在墙壁边的破旧橱柜。 橱柜之后,竟然有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甬道。 “沿着这条甬道向前走,奥菲德教授在出口处等着你。”南希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道。 甬道中同样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幽邃得看不见终点。 奥瑞恩在心中挣扎了快有一百遍,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南希,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管是理智还是直觉都在告诉奥瑞恩,面前的少女在对自己说谎。 南希垂下手中的魔石树枝,表情在黑暗中难看了几分,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冷漠、沮丧、麻木交织在一起,刚加入“思绪之外”的奥瑞恩无法解读出南希的想法。 南希很聪明,聪明人从来不需要过多解释,在黑暗之中,红发少女只发出一声叹息:“对不起,奥瑞恩。” “但他们带走了我的母亲。” 话音落下,奥瑞恩精神猛然一紧,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南希将她掩在自己身后,自己则是毫不犹豫面向幽邃的甬道,抬起左手手掌,向内发射出了一道金光。 刹那间,围墙之下的地面传来剧烈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剧烈碰撞,随即发生了贯穿与崩塌。 金光结束之后,奥瑞恩放下左手,又抬起右手,朝着满是烟尘的崩塌甬道之中施了一道旋风咒,好让自己的视线再次清晰。 黑暗之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 奥瑞恩清楚地看到,尚未坍塌的甬道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白色的人影,前面的五人被他刚才的金光直接贯穿了身体,在非人类的躯干上留下了可怕的洞口。 咔嚓一声,那五名神使应声倒地,身体断裂成两截,而残余的脑袋上的双眼还在注视着奥瑞恩。 “【magia】……” “我们发现了【magia】……” “【magia】必须死……” 呓语般的声响从那五名神使的口中发出,却又像从四面八方传来,听得奥瑞恩头脑发胀。 咔哒。 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打断了这一切。 奥瑞恩茫然抬起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对镯子。 那是一对极丑的白色镯子。 奥瑞恩一时哑然,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的南希。 那名红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了眼泪,嘴里不断重复着同样一句话:“对不起,奥瑞恩,对不起……” 相比起会有众多牺牲的征途,这位少女选择了死伤更少,而且更加安稳的捷径。 还没来得及发出质问,奥瑞恩又听见了咔嚓的声响。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不是别处,而是他自己,来自于他的双腿。 噗通一 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剧痛随即传遍全身: “啊啊啊啊——” 他的腿骨断裂了。 豆大的汗珠立刻从他的背脊和额头析出,年轻人匍匐于地,只能无助地抽搐着上半身。 两名身着白袍的神使从阴影中走出,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潜伏在地窖之中。 其中一名蹲下身,不顾地上人的挣扎与哀嚎将其浑身用锁链捆住。 另一名笔直站立,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原来你叫奥瑞恩……难怪你使用了假名。” 奥瑞恩从未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听清了那名神使最后的话语。 “奥瑞恩……是来自宇宙的星星。” 负责捆绑的神使一只手按到了奥瑞恩的脖颈处,一阵刺痛过后,冰冷的液体再一次被注射进了他的血管。 十秒钟后,这位年轻人再也没了动静。 一旁的南希被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她连战都站不稳,两腿一软跪坐在地,双手难以置信地捂住了下半张脸:“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你们告诉我,只会把他带到教堂……让他在教堂得到万愈神的祝祷……” 她没想到神使会这样残忍地对待奥瑞恩。 站立着的神使拍了拍南希的肩膀,嗓音温和道:“贝尔小姐,你很聪明,你应该早就知道,你的朋友落到我们手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南希愣住了,一时竟忘记了哭泣。 她在自我欺骗。 见状那名神使继续宽慰道:“请不要自责,万愈神眷顾的孩子,神明向我们启示的未来会向你证明,你今天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 紧接着,两名神使抬起左手,在自己右胸前点了三下,语气颇为虔诚地念道:“一切,都是为了祂的再临!” 南希跪坐在地上愣愣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现实还是地狱。 一名神使将昏迷的奥瑞恩扛在了肩上,先行走进了通往外界的甬道,另一名紧随其后。 直到他们的身影几乎完全消失在南希的视线之外,走在后方的神使才刚想起什么般说了一句:“贝尔小姐,你可以回家了,你的母亲正在家里等你。” “顺带一提,我们彻底治好了她的疾病。如果你有兴趣了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种疾病的名字” “——阿尔兹海默症。” 南希在地窖中跪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双腿也失去了知觉,如同在忏悔。 直到天边亮起了新一天的晨曦,一缕细小的阳光洒进了满是灰尘、早已废弃的地窖。 红发少女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左肩,几乎要在那里抓出几个血淋淋的洞。 南希愕然转头,发现自己空无一物的肩膀之上,景象如玻璃般破碎,一只鸟类的身影从中显现。 那鸟类眼神凶恶,双眼竟比鲜血还要殷红,嘴里叼着一只开盖的怀表,雪白的爪子锋利,只要轻轻一划就可以要了她的性命。 南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不敢直视那只白翅鸢的双眼,能传递出这种威压的,世界上从来只有一个人。 她先前猜到,奥瑞恩口中的师父很有可能就是那位盛世英雄,可她同样没想到,这位盛世英雄竟然会亲自化身为使魔,跟在奥瑞恩身边。 那对爪子已经刺破了她肩上的衣物,却在割破皮肉前停了下来。 南希听到这只白翅鸢用她曾听过,且整个桦伽兰都很熟悉的嗓音清晰说道: “你是很聪明,但不明智。” 83. 净化仪式 “罪人!” “披着人皮的恶魔!” “罪不可恕的渎神者!!!” 奥瑞恩在谩骂声中猛然惊醒,空气中翻涌着刺鼻的煤油气味。 他刚睁开双眼,刺眼的阳光直射入他眼底,灼烧着他的脸庞。 适应光线后,他看见了许多人,许多他完全不认识,却对自己抱有明显恶意的人们。 他们密密麻麻挤满了几乎所有空间,连远处的建筑都显得单薄。 “他醒了!恶魔苏醒了!!!” “他必须死!为所有逝去的神使偿命!!!” 民众们的情绪一下高涨,愤怒的呼喊声震耳欲聋。 奥瑞恩的头脑一阵疼痛。 他认得这是哪里—— 丝菲亚圣城东南西北区交汇的空阔地带,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举行弥撒的场所,圣十字广场。 而他本人,此刻就被绑在圣十字广场的十字架上,脚下是堆成山的柴火。 在昏迷之前就已经断掉的双腿不知何时恢复如初,奥瑞恩猜测是神使用神术治好了它们。 各种烂掉的蔬果和尖锐的石子,甚至是刀具,如雨点般朝他袭来,割破了他的衣物和皮肉。 奥瑞恩不禁怀疑,自己可能撑不到火刑前就被这群人砸死了。 “各位,请暂时按下你们心中的怒火——” 雄厚响亮的嗓音从奥瑞恩身后传来,甚至盖过了所有民众的声讨。 那些人的情绪得到了明显的宽慰,他们不再朝奥瑞恩扔东西,转而变得虔诚,纷纷举起左手在自己的右肩上点了三下,并开始各自低声祈祷。 “大主教阁下,千万不要赦免此人的罪行。” “万愈神在上,一切都为了逝去的神使。” “我已明悟了一切,魔法才是一切的原罪……” 这些话听得奥瑞恩很是不解,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一觉醒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些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魔法都成了原罪,那岂不是整个世界都有罪孽? 可他没能多想,身后传来了坚实的脚步声。 哒、哒、哒,每一步都稳重有力,要不是奥瑞恩看不见,他都要以为身后担任刽子手的是一名巨人。 直到那人走到自己身前,向奥瑞恩展示出自己堪比巨人的身形,以及上半张脸上带着的诡异铁黑色面具。 “你、你是大主教拉斐尔?!” 奥瑞恩没能忍住心中的诧异,朝着死而复生的拉斐尔惊呼出声。 他记得很清楚,加西亚校长在那晚龙息事件后对所有人都讲过,那场龙息带走了许多神使的性命,其中就包括那位大主教,而龙息后剩下的铁黑色面具至今还被保管在加西亚校长的办公室…… 还没等死而复生的拉斐尔做出回应,台下的民众再次变得愤怒: “住嘴!你有什么资格直呼大主教的名字!” “不许玷污大主教的真名!” “割下他的舌头!烧毁他的尸体!” 紧接着又是一堆垃圾朝他扔来。 在谩骂声中,奥瑞恩竟没感受到丝毫恐惧,就好像即将要接受火刑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反而变得极为愤怒。 他朝着台下的人怒吼道:“闭嘴!你们这些盲目无知的蠢货!你们到底长没长眼睛?什么狗屁万愈神和他们的神使,他们才是披着人皮的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取代你们的怪物!” 奥瑞恩的愤怒竟真震慑到了台下的民众,但也仅仅只有一瞬,他们的怒火随即被彻底点燃: “哦万愈神在上,我听到了什么?这是亵渎,赤·裸·裸·的亵渎!不可饶恕!” “割下他的舌头!割下他的舌头!” 紧随而来的是更多尖锐的石子和杂物,它们砸到了奥瑞恩的额头之上,鲜红的血液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滴落在他脚下尚未被点燃的柴火之上,染红了一片。 就在奥瑞恩快要因此失去意识之前,站在他身旁的大主教拉斐尔忽然高举双手,随后向下一按,示意所有人安静。 “各位,我非常理解你们心中的愤怒,我谨代表丝菲亚圣城所有神使,向你们表达感激。”拉斐尔的声音依旧雄厚响亮,与死而复生之前毫无区别。 随后,这位大主教的嗓音竟带上了一丝沙哑,似乎真的感到了哀伤:“我是幸运的,在万愈神的眷顾之下,我的灵魂拥有了全新的躯体,让我得以重新行走在大地之上,而我们逝去的足足两千四百三十八名同胞未能幸免……” 拉斐尔说话间,奥瑞恩甚至能听到台下传来了哭泣的声音,这群蠢货竟真流下了眼泪,而且不分男女老少。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替我们逝去的同胞哀悼,净化这名走上歧途的年轻人,更是要向各位揭穿十六年前的一个谎言,一个……来自盛世英雄的谎言。” 听到这里,不仅台下的民众震惊了,就连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奥瑞恩也睁大了双眼,怔怔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大主教。 十六年前?我刚出生的时候! 我的师父……他说了什么谎言?为什么你们都知道? 噗通、噗通、噗通…… 奥瑞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且前所未有的猛烈。 他看到,大主教拉斐尔拉开自己身上宽大的神袍,并从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将它高高举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一颗被装在四方体玻璃容器中的心脏,它通体暗红,一把锋利的匕首贯穿了它,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本能的恐惧,想要浑身发抖地抱紧自己。 可奥瑞恩没有这样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疼。 那颗心脏的主人一定好疼。 这个念头充斥着他的思绪,就连他自己的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冥冥之间,他感受到好像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却又无端生出一堵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那些声音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空虚。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自己从未见过这颗心脏,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反应,就好像…… 就好像他曾经对这颗心脏非常熟悉一样。 “那、那是深渊的心脏!” “什么意思?盛世英雄骗了我们?” 大主教拉斐尔依旧将那颗心脏举得很高,企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楚:“没错,这是那位英雄声称名为‘深渊的心脏’的物件。十六年前,我们在北部波苏克克大森林找到他时,他亲口告诉我们,只有杀死这颗心脏,深渊的源头才会被完全终结。在他的坚持下,十六年前同样在我们脚下的圣十字广场上,我们一起亲眼见证了,盛世英雄杀死这颗心脏的仪式。” 奥瑞恩听得几乎快分不清现实:心脏上插着的匕首,是属于师父的……? 不知为何,他胸口的疼痛变得更加明显了。 随后,这位大主教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威严和愤怒:“然而,英雄欺骗了我们!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欺骗了我们所有人!这根本不是真正的‘深渊的心脏’!” 说完,他迅速转过身,抬起手臂直指奥瑞恩的心口: “真正的‘ 深渊的心脏’,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中!” 不知是不是奥瑞恩的错觉,他觉得自己的听觉变得越来越迟钝,周围人的惊呼一时间变得遥远,仿佛被人盖上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 不对,这不是错觉。 真的有这么一层透明的事物笼罩了摆放有火刑架的高台! 它自高台的边缘缓缓升起,并在顶端迅速汇合,将外面人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奥瑞恩记得这透明屏障,在神教会袭击桦伽兰的那个晚上,神使们使用了屏障,挡住了来自空中虚影的火箭。 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他惊恐地看向身前的拉斐尔,完全不知道这死而复生大主教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 随后,他看见这位大主教从宽大的衣袍之下取出了第二件物品—— 那块漆黑的魔石。 奥瑞恩又一次怔住了,他检查起身上的随身物品,发现其余都在原本的位置,就连自己的手背链都没被取下,这群神使为什么就拿走了那块魔石? “这是一块很特殊的魔石,”拉斐尔继续向台下的民众介绍道,他的声音似乎不会被透明的屏障隔绝,“相信各位中的少数,或长辈应该对此并不陌生,没错,这块魔石封印着这片大陆过去的阴影,我们每个人心中的噩梦,来自深渊的黑魔!” 黑魔一词落下,民众们立刻陷入了恐慌,他们有的尖叫、有的撕扯着头皮、有的想要争先恐后逃走……那是扎根于他们本能中的恐惧,与盛世英雄带来的拯救相比,后者根本不值一提。 “黑魔!是黑魔!深渊回归了!” “为什么?深渊不是已经被终结了吗?” “大主教说得没错,那恶魔才是‘深渊的心脏’!” 听到这里,奥瑞恩总算明白了,他恼怒到甚至有些无语,这块魔石根本不属于他,他是从高塔之上的密室里得到的。 可他现在没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他有些绝望地在心中默念:我的仆人们,你们的圣子马上就要死了,快想想办法。 那块石头似乎被阿特拉斯封印了除感应自己存在的所有感官,它们听到奥瑞恩的默念立刻乱成了一团: 【不要死啊圣子大人!】 【让我们出去!快让我们出去!】 【呜呜呜,圣子大人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拉斐尔于众人恐慌的尖叫声中收回双手,开始安抚民众:“各位,请不要害怕,万愈神从来不会欺骗各位,祂是仁慈的,祂不会对单纯犯下命案的少年执行严酷的刑罚。但这是仅有人类外表的恶魔,他的存在会为大陆之上的生命带去灾祸!” “神说,必须净化!” “净化!净化!净化!” 民众们的情绪沸腾了,他们一个个用恶兽般的眼神瞪着十字架上的奥瑞恩,光靠眼神就可以把这名年轻人撕碎。 奥瑞恩慌了,他没想到拉斐尔的话语能有这样的煽动效果。 他开始摆动起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四肢,却无法挪动分毫,魔力也因那对镯子的存在而被限制。 一名手持火把的神使向前迈出两步,一步步靠近堆成山的柴火。 熊熊燃烧的火苗劈里啪啦地跳动着,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只要有一丝火苗沾染上他脚下的柴火,奥瑞恩就将遭受地狱般的折磨。 咔哒、咔哒…… 远处无人注意的平顶屋檐之上,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指针般的金色圆环在一快一慢地转动着。 某人长吁一口气,极为冷静地按下了某个机关。 84. 救世主 高台的某个地方,玻璃碎裂的声响乍然响起,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即将点燃柴火的神使的手臂飞了出去。 就在那火苗即将触碰到柴火的前一瞬,扑通一声,那截手臂连带着握着火把的手就那样突兀地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高台下的民众们和高台上的奥瑞恩都沉默了,而神使们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他们随即将目光锁定了刚才来袭的方向。 民众之中同样藏着伪装的神使,他们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右臂,将手掌对准了那座远处的平顶屋子。 民众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广场西侧传来了爆炸声,那栋屋子的屋顶瞬间被炸毁了大半,屋内的人四散奔逃,而屋顶上根本空无一人。 紧接着,圣十字广场上,不知何人吹了声口哨,人群中有十几人立刻脱下了身上用于遮掩身份的斗篷,他们或直接冲出人群,或拿着附魔扫帚腾空飞起,将手中的法杖以及身体上携带着的魔石对准了高台之上的奥瑞恩。 “开始攻击!” 一道斯文却有力的嗓音令下,那些人用魔石迅速聚集起炙热的火焰,猛烈地炸向高台之上。 而那些火焰毫无疑问没能伤到奥瑞恩分毫,它们全都被透明的玻璃罩挡下了。 有了之前在桦伽兰作战的经验,加西亚校长以及桦伽兰的其余师生都知道,这样的火焰魔法根本不可能对神使的屏障造成丝毫伤害。 但这一次不一样。 “都给我让开!”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怒喝。 一名身穿桦伽兰校袍,有着黑色长卷发的年轻女士高举双手,在圣十字广场的上方召唤出了一条近十米高的巨型火龙。 奥瑞恩双眼一亮,他认得那是杰西卡·杨的魔法,但相较于他上次在基础元素院见到的时候,这位杨小姐的魔法显然精进了不少。 这条巨龙的身形不仅变得更加巨大,细节之处也栩栩如生,身上的火焰似岩浆翻涌,周围空气也因此扭曲。 在众人的惊恐和逃窜之下,火焰巨龙咆哮着朝奥瑞恩的方向袭来,它奋力扇动翅膀,速度极快,毫无保留地撞击到了透明的玻璃罩上,整个高台都因此剧烈震动。 对此,奥瑞恩很难不感到担忧和惶恐: 你们难道不怕用力过猛,把罩子打碎后这些火焰直接点燃我脚下的柴火,直接把我烧死? 这火龙可比刚才的火把厉害多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样的悲剧并没有发生。 加西亚校长对此有所估算,这种程度的火焰冲击不足以直接摧毁透明屏障,但达成预期的目的绰绰有余。 只见这位有着褐色长发的半精灵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中倒映出火焰燃烧的光芒。 就在所有火焰平息的那一刻,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再一次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响。 他们清楚看到,面前的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玻璃一般的事物,拱形的罩子自西部开裂,白色的裂纹从一侧延伸至另一侧,如蛛丝般迅速蔓延。 咔嚓。 透明的屏障碎裂了。 高台之上,大主教拉斐尔不再犹豫,他夺过另一名神使手中的火把,迅速将其按向十字架下的柴火—— 下一刻,无端的飓风袭来,将那成山的柴火吹向了天空,也吹灭了拉斐尔手中的火把。 等他再次抬头之际,竟发现头顶的十字架上竟多出了一只鸟类的身影。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体态优雅、双眼紫红的白翅鸢。 奥瑞恩喜出望外,刚想开口感谢菲先生的到来,却听对方率先发出了声音—— 与他印象中的菲先生完全不同的声音。 “解除封印。” 奥瑞恩欣喜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心脏再一次猛烈地跳动起来,因为高台上的大主教拉斐尔发生了异变。 准确来说,是他手中的那块魔石发生了异变。 来不及震撼菲先生的那一句口令,奥瑞恩迅速低头,看向大主教拉斐尔手中那块黑色的魔石,拉斐尔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只见那块一直深沉不变的魔石表面荡漾起了漆黑浓稠的水波,那水波一圈圈荡开,逐渐扩大成比自身还大的漩涡,吞噬了大主教的手掌、手臂、身体,很快笼罩了整个高台。 恐怖的呓语和咆哮声回荡在圣十字广场之上,伴随着民众们的尖叫声,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图卷。 那漩涡就是黑暗本身,阻断了灼热的阳光,带来寒冷的触感。 奥瑞恩处在漩涡的中心,嘈杂的咆哮声让他听觉变得模糊,甚至能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耳垂处滴下。 他无法睁开双眼,对周围的环境失去了所有的感知。 他看不见台下的民众和桦伽兰前来拯救自己的师生,也不知道脚下的大主教拉斐尔此刻的情况,甚至不清楚菲先生是否能在这名为黑魔的恐怖袭击中存活。 与在场所有人不一样的是,他能听懂黑魔们的咆哮: “自由!我们自由了!” “我们将为圣子扫清一切障碍!” “复仇!杀戮!” 这是他第一次遭遇黑魔,第一次直面深渊的恐怖,他能感受到,在深渊未被终结的九十六年前,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生命该有多么恐惧和绝望…… 噗通、噗通、噗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几乎要冲破他的胸口。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疯狂和愤怒开始在他体内酝酿,企图撕裂原本压制住一切的无形墙壁。 黑暗之中,某个旷阔无边的巨型岩洞被勾勒了出来,每一处都如此清晰真实,让奥瑞恩确信它不是梦境,它真实存在。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那顶花纹繁复的尖顶软帽再一次出现,帽檐之下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奥瑞恩看到,那是一名女性的身影,容貌深深笼罩在阴影之下,却让他感到十分熟悉与亲切。 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那顶尖顶软帽和帽檐下的女性外,黑暗中还多出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道道同样漆黑的人影,他们层层叠叠包围着那顶帽子和身影,数以万计,仿佛她是这片黑暗之中的王者。 奥瑞恩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却能看清这些人影从一开始的年轻,很快步入中年,又逐渐走向衰老,直至死亡。 到最后,那顶尖顶软帽和帽檐下的女性依旧站立于黑暗中,而她脚边的人影已然化作了一地尸骨。 她的身影既痛苦又孤独。 奥瑞恩下意识开口想喊出某个称谓,可正要发声时却忘记了要说什么。 一股莫名的忧伤翻涌了上来。 “瑞,该睁开眼了。” 熟悉的嗓音像是直接回荡在了他的脑海中,让奥瑞恩的精神为之一震,他的意识迅速从梦境般的画面中抽离,重新回到了现实。 那是他师父阿特拉斯的声音。 只听那熟悉好听的嗓音对自己温和道:“控制这些黑魔,我知道你可以做到。” 奥瑞恩倒是没有惊讶于阿特拉斯为什么知道自己能够控制,而是意外自己竟有这样的能力。 秉持着对自己师父的完全信赖,奥瑞恩没有丝毫迟疑,高声命令道:“我的仆人们,我命令你们,斩断我们身上的锁链,破除我们身上的束缚!” 漩涡般的黑魔们立刻沸腾起来,声音高涨了好几倍,向着中心疯狂地发起了进攻,却没有伤到奥瑞恩分毫。 他身上的锁链和手腕上的白色镯子在这样的攻势下瞬间化为了齑粉。 重获自由的奥瑞恩稳稳落定于地面,再一次命令道:“现在,我命令你们回到魔石之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多余的动作!” 话音落下,圣十字广场上的漩涡像是被暂停了时间,它们悬停于空中,漆黑的粒子分明可见。 高台下的民众和桦伽兰师生都是一脸震惊,不知道这恐怖的黑魔为什么突然停止了运动,他们只能哑然地仰望着上空。 几秒过后,漆黑的漩涡再次运动起来,不过与刚才相比要缓慢和安静许多。 似乎……变温顺了? 只见巨大的漩涡逐渐缩小,并浓缩成了丝带状的形态,遮挡广场的黑暗骤然消失,阳光重新洒落。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黑魔回归了原本的魔石中,而这块魔石此刻正躺在那名即将接受净化的年轻人的手中。 那名年轻人身旁,站立着一名有着银色长发的男子。 “奥菲德……” “是盛世英雄奥菲德!” 台下不少人立刻认出了这名男子的身份。 奥瑞恩握着重新变得漆黑的魔石,怔怔望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阿特拉斯,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很快,一个之前自己设想过,但被认为绝不可能发生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菲先生就是阿特拉斯! “师父……” “啊啊啊啊啊啊——” 奥瑞恩刚想上前拉住阿特拉斯,却听台下传来了连连惨叫。 那些民众指着奥瑞恩的身旁,神情惊惧。 奥瑞恩下意识顺着他们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原本站立于那里的大主教拉斐尔现在竟然只剩下了……一半。 字面意义上的一半。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凶残的生物撕碎了,雄伟的躯干左边缺一块右边缺一块,而四肢却以一种夸张的方式连接着,场面极为骇人。 哗啦啦的声响中,大量鲜红的血液从这位大主教身体残缺处的狰狞伤口中喷涌而出,那件白袍在几秒内被鲜红浸透,场面极为血腥可怖。 而他手上的那颗心脏——四方体的玻璃罩荡然无存,原本插在斜上方的匕首如今只剩下了嵌在心脏内部的部分,心脏本身完好无损。 站在高台上的奥瑞恩没有掩饰自己的惊惧,一方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另一方面则是在诧异: 这位神教会的大主教竟然有血肉身躯! 他们不该都是由金属和硬玻璃搭建起来的铁皮人吗? 奥瑞恩下意识转头看向阿特拉斯,想询问自己的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却发现对方极为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奥瑞恩心中猛地一沉。 彻底失去生命的大主教拉斐尔重重摔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内脏和断骨依稀可见,各种生物特征都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这位大主教曾经是一位活生生的人。 “凶手……” “杀人凶手!” 台下的民众纷纷伸出手,既害怕又愤怒地指向台上的奥瑞恩和阿特拉斯。 他们都看到了,黑魔会听奥瑞恩的命令,是他命令黑魔杀死了大主教。 而盛世英雄救下了这名年轻人,毫无疑问也是帮凶。 阿特拉斯完全没理会那些人的指控,他走向奥瑞恩,却未在对方面前停留,而是来到那一摊不成人形的血肉面前,满脸严肃地蹲下了身。 就在这时,站在高台上的其余神使见状,纷纷上前劝阻:“奥菲德阁下,还请不要破坏……” “你们还想找死?”奥瑞恩拦在了他们面前,语气中包含威胁的意味,眼眸中金光闪烁。 黑魔帮他和阿特拉斯去除了手腕上的白色镯子,魔法的使用不再受到限制。 那些神使受到威胁后都停下了脚步,面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静静注视着奥瑞恩和蹲在地上的阿特拉斯。 阿特拉斯没受他们影响,缓缓伸出五指,摘下了那张满是血迹的铁黑色面具,企图看清大主教拉斐尔的真容——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只有一张嘴巴张得极大,满口鲜血尚未凝固,仿佛在死前遭受了极大痛苦,又好像在嘲讽他们所有人。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怎么会这样……大主教、大主教竟然……” “怪物……是怪物!” 台下的神教信徒彻底崩溃了,他们或当场昏迷或用头撞向地面当场昏死,没有一个能保持意识清醒。 就连阿特拉斯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中的铁黑色面具。 奥瑞恩明显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阿特拉斯将面具和滚落在一旁的漆黑心脏放入了随身的小布袋中,重新站直了身体,向前迈出一步,顺势高声道:“都看清楚了,直面你们的恐惧,这才是你们迄今为止都没能发现的真相!” 后方的神使们蠢蠢欲动,他们纷纷伸出右手,想要控制住阿特拉斯。 奥瑞恩见状毫不犹豫,右手掌心的金光即将迸发而出。 就在这时,急促整齐的脚步声涌上了高台,一名名身披金属盔甲的士兵举着长枪及时拦住了这群神使接下来的动作。 神使们本不在乎这些弱小人类的阻拦,但他们看到,跟在这些士兵之后的竟是身披红绒斗篷、头戴宝石皇冠的老国王。 老国王的语气严肃而又深沉:“我的子民们,该认清现实,结束这场闹剧了。” 高台之下的民众依旧不明所以,他们有的神情茫然,有的泪流不止,记者们手中的附魔照相机不断闪烁,远处的贵族与富豪们沉默不语。 众人迷茫痛苦之时,那位盛世英雄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广场之上: “睁开你们的双眼,认清现实,看清神教会的真面目!为你们的愚蠢感到自卑吧,你们信仰的,是这群危险的非人生物,而你们唾弃的,却是替你们扫除邪异的同类!” 这话突如其来,吓了奥瑞恩一跳,连他都快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师父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斥所有人,这还是一个月之前连家门都不敢出的阿特拉斯吗? 紧接着,阿特拉斯毫无征兆地拉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奥瑞恩忽然感觉有微妙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流淌,他左手背上的使魔印记随之变得滚烫。 而高台之上,阿特拉斯的声音还在持续回荡: “他们向你们施舍所谓的神术,治愈着你们的病痛,代价却是夺走你们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让你们逐渐退化成连魔力都不知如何掌握的无用之徒。” 手背上的使魔印记愈发滚烫,奥瑞恩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向阿特拉斯体内奔涌。 而对方的手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未曾停止过颤抖,只不过幅度很小,没人能够察觉。 魔力……师父动用了我的魔力? 奥瑞恩心中猛然一紧。 他在施法扩大自己的声音?可单单只是放大声音,让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听见,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魔力啊…… 他随即四下张望起来,努力感知着这些魔力的去向。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魔力被阿特拉斯吸收后,以一种肆意而蓬勃的势头分散向了广场上的民众,蔓延向……他们的头部? 与此同时,他还看到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魔力从那些人的头部流淌而出,缓缓聚集向阿特拉斯…… “但我相信,你们尚未失去所有。对抗深渊千百年的征途,给我们带来的从来不是软弱与哭泣,而是如何在绝望中燃起希望,在绝境中寻觅生机!我理解你们此刻的感受,九十六年前,我同样经历了信仰崩塌的绝望,但这没有将我击溃,因为……我看到了生还的希望。而如今我们还都站在这里,身旁有我们的同伴,我们不能就此放弃,因为我们同样拥有希望!” 振奋人心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圣十字广场之上,好似在每个人的心中都点燃了一团火,那团火熊熊燃烧,越烧越烈。 渐渐地,他们不再哭泣,不再茫然,不再沉默,不再置身事外……他们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奥瑞恩对此颇感意外,他不否认阿特拉斯的话语很有感染力,可以让人重拾信心,可这效果……是不是有些好过头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相信且沉浸在阿特拉斯的话语中,他们的言行甚至因此变得狂热: “真正的救赎从未离我们而去!” “伟大的盛世英雄,请再一次指引我们走出困境……” “能拯救我们的……从来只有我们自己!” 越来越多的魔力在飞速流转,奥瑞恩的手背烫得他面部开始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 他转头看向阿特拉斯,发现自己的师父依旧神色如常,完美符合每个人心中的英雄形象,可他的手却还在颤抖。 那些蔓延向人们头部的魔力还在增加,与此同时他们的情绪也变得更加激昂,就好像…… 就好像被这些魔力操纵了一样。 阿特拉斯用魔力影响了人们的情绪? 想到这里,奥瑞恩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特拉斯,企图从对方的眼神中获取答案。 可就在这时,阿特拉斯毫无征兆地举起了他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 “而这名年轻人,他拥有绝无仅有的魔法天赋。他能驱使黑魔,攻击这些非人的怪物;他掌握着先进的魔法知识,足以带领这个时代的发展;他拥有独特的魔法,能将这些怪物轻松杀死……” 这些话听得奥瑞恩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最后,阿特拉斯转过头,用那紫水金般迷人的双眼注视着奥瑞恩,语气坚定中又带着点柔和: “我,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昔日的盛世英雄,敢在此断言,我身旁这位名为奥瑞恩·辛克莱的年轻人,将成为这个时代全新的救世主!” 85. 搜查 这一刻,广场上的所有人都静默了。 他们之中有普通居民,有路边的乞丐,有虔诚的神教信徒,有执法人员、有报社记者、有贵族和富豪,他们愣愣地望着高台上的盛世英雄和他身边的年轻人,脸颊上因信仰破碎而流下的眼泪尚未干涸,心中名为希望的火焰被彻底点燃。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出生于深渊被终结后的时代,对于过往恐怖年代的种种描述,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证过、亲身体会过,但那种被镌刻在骨髓中的恐惧是无法被磨灭的。 也正因如此,剩余那些混迹在人群中的神使就显而易见了。 他们虽然会模仿周围人的表现,但无法真正还原出人类的真实情感,他们的神情木然,极力想展现出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情绪,可眼里总缺少了那一点光,导致整体看上去很不协调。 奥瑞恩和阿特拉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身披红绒斗篷的老国王走了过来。 这位老国王似乎又苍老了几分,面容却格外慈祥,他轻轻拍了拍阿特拉斯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奥瑞恩明显感觉到阿特拉斯抓着自己的手略微收紧。 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奥瑞恩就发现老国王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还有你,优秀的年轻人,我们期待着你为这个世界引领方向。” 高台之下,加西亚校长第一个摘下了头顶的巫师帽,向着高台上的奥瑞恩行了一礼: “请为我们指引方向。” 桦伽兰的其余师生紧随其后,他们都清楚这位名为奥瑞恩的新生有多么厉害,他们的愿望与尊敬都是发自内心的: “请为我们指引方向。” 见状,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认真行礼,他们都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请为我们指引方向。” 奥瑞恩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躲到阿特拉斯身后的冲动: 我为你们指引方向?可我还是个学生啊……我今年才刚成年! 他窘迫地偏头看向自己的师父,却发现对方正一脸微笑看着自己,看得奥瑞恩差点没能控制住面部表情。 这么重要的场合,您是怎么敢这样坑您的徒弟的啊!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人群中传来了尖叫声。 “亲爱的,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啊啊啊!” 一位贵族女子竟然被她的丈夫要挟了。 那名贵族男子满脸平静,手中握着把匕首,将它牢牢抵在了女子的脖子上:“不,亲爱的,我很清醒,我即将带你回归祂的国度,我们将在神殿上得到永生!” 砰! 那名男子的额头瞬间多出一个空洞,却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失去生命的男子神情依旧平静。 那名女子惊恐地跌坐在地,仿佛从没认识过自己的丈夫。 高台之上,阿特拉斯收起了举着“猎神者”的手臂,语气没有起伏地说道:“女士,看清楚了,他不是你的丈夫。” “不,怎么会这样,我们、我们明明……”那女子跪坐在地,独自一人泪流不止。 与此同时,台下正准备用各种手段谋杀身边普通人的神使都停止了动作。 因为他们看到,不止阿特拉斯手中有能将他们一击毙命的武器,他身后的士兵同样也有,周围建筑的屋顶也被国王的士兵占据,只要他们一有动作,那些“猎神者”就会毫不留情取走他们的性命。 奥瑞恩站在一旁都要看呆了:原来这就是当初师父在坎丝蒂村用来杀死神使的武器!好帅!好厉害的附魔物! 紧接着,不远的空中传来一声龙啸。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天,漆黑的巨龙从天而降,身体降落在了圣十字广场最高的建筑之上,眼神凶恶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人群,准备着随时猎杀猎物。 广场上的人惊惧之余,都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们清楚,这是传说中盛世英雄的巨龙使魔,不会轻易伤害他们,如此一来,那些由假扮民众的神使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高台之上,老国王用浑厚的嗓音下达了命令:“各位,眼下情况危急,未经过允许禁止擅自离开圣十字广场,我们需要以逐个搜查的方式找出潜伏在圣城中的所有神使,以绝后患。” 很快,圣十字广场东西南三个出入口迅速围满了身穿盔甲手持“猎神者”的士兵,其中一个负责持握一块透明的魔石。 奥瑞恩认得那种魔石,那是当初在面试时用于测试面试者魔力量的特殊魔石。 人们将手放到透明魔石之上,只要魔石散发出一点点光芒,那么就说明对方极大可能是真正的人类。 这种方法虽然简便直接,但并不完全准确。 要是受试者和大主教拉斐尔一样,有血肉之躯还拥有魔力,这样的方法是无法将其搜查出的,不过好在那样的情况目前只有大主教一人。 另一方面,要是受试者和无魔者米特先生一样,这种方法同样会错判,但同样,这种情况也是少数,更何况米特先生根本不在这里。 有法夫纳在上方负责监视,民众们被迫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队伍,混迹在其中的神使也不例外,乍一眼看上去完全发现不了异常。 但三个出入口接连响起的砰砰声,以及那一具具未流出任何血液的尸体向所有人说明了一个事实——眼睛可以是欺骗自我的感官。 又是一阵砰砰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它们来自奥瑞恩的身后。 身穿盔甲的士兵在国王的命令下处死了高台上的剩余神使,也总算是让奥瑞恩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身旁传来了一声低笑。 奥瑞恩转过视线,发现阿特拉斯还在笑,甚至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奥瑞恩很是无奈,他难得抱怨道:“师父,您下次可别再这样了……” 可阿特拉斯完全没有自我反思的意思,依旧是满脸笑意,还伸手指了指奥瑞恩身后。 奥瑞恩茫然回头,发现伊桑和忒赛娅这两位同伴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高台,用一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看着自己。 忒赛娅伸出手,声音颤抖地指着奥瑞恩:“你你你你你刚才叫他什么?师父???” 伊桑同样是惊讶地合不拢嘴。 奥瑞恩伸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企图找借口搪塞过去,可就算他坐在这里想三天三夜想破脑袋也编不出来。 最后,他又转过身,颇为恼怒地瞪了还在憋笑的阿特拉斯一眼。 紧跟着登上高台的是加西亚校长,作为桦伽兰的校长,这一次有盛世英雄和华莪国王保护了自己学校的学生,出于礼节,他有义务当面致谢。 可这位校长刚摘下头顶的巫师帽,就听自己的老师轻飘飘吩咐道:“路易斯,记得处理一下拉斐尔的尸体,送到米特先生那里。” 加西亚校长来不及行礼,重新戴上巫师帽,开始头疼起要如何处理那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老国王见状呵呵笑道:“奥菲德,你果然还是老样子,比我还会使唤人。” 阿特拉斯闻言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应,也没有微笑。 *** 这场检查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煎熬。 “妈妈,妈妈!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妈妈!” “我的儿子……我明明看着他长大的……” “不、不可能!杰森不可能是神使!我们下周就要结婚了……” “老头啊……原来你早就离开我,独自去往另一个世界了吗……” …… 圣十字广场中聚集的民众数量太多,从下午三点到六点的黄昏,广场上还有不少人,在队伍前方堆积的越来越多的尸体,和因失去亲人朋友的哭声中,剩余的人逐渐变得麻木,他们不再害怕也不再哭泣,只希望最后能够顺利离开。 在剩余的人当中,士兵、老国王以及桦伽兰的师生都没有离开,前二者不必多说,他们有责任和义务看护民众直到最后。 而教授和学生们这是因为他们的荣誉教授和风靡全校……不,风靡全城的新生没有打算离开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南希她……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听完奥瑞恩的陈述,而且有阿特拉斯在一旁作证,伊桑和忒赛娅不得不相信南希真的出卖了奥瑞恩。 “事情就是这样,由于南希的特殊,我已经派人将南希和她的母亲秘密监控起来了,”老国王语气沉重道,“很遗憾,她母亲的病并未得到治疗,相反,神使们似乎加重了她的病情,南希的母亲……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包括她的女儿。” “……”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柔和冰凉的白光总算暗下,阿特拉斯直到现在才清理好了他身上的衣物,并用治愈魔法治好了奥瑞恩身上的全部伤口,虽然完全比不上神使的神术,但这样神奇的魔法还是看得其余人叹为观止。 对此,奥瑞恩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并不是因为他对阿特拉斯的治愈魔法习以为常,而是他正在很认真地思考某件事情。 阿特拉斯很少见自己的徒弟如此认真,就算自己还是菲先生的时候也没有,他伸手在奥瑞恩面前晃了晃:“未来的救世主,在构思什么伟大的拯救计划?” 奥瑞恩没有因此恼怒,而是认真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我在想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见对方如此回应,阿特拉斯反倒有些不自在: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这小孩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会又在假想他不存在的情敌了吧? “加西亚校长,”奥瑞恩忽然喊道,“我能在这里开始我的入学宣讲吗?” 正站在裹尸袋旁一脸忧愁的加西亚校长一时竟没能听清奥瑞恩的提问。 “你说什么?”加西亚校长的金边眼镜从鼻梁上下滑了大半截,“……哦,我的意思是,没有问题,原则上没有问题,这符合规定。” 其余师生包括老国王在内都颇感意外: 敢在桦伽兰以外的公共场合进行入学宣讲,这毫无疑问是十分大胆且史无前例的决定。 阿特拉斯则是挑了挑眉毛,看着奥瑞恩很正式地向高台前方走去,自己则是抬手用魔法造了一把石椅,悠闲地坐了下来,好像接下来要欣赏一部戏剧。 在场其余人都无法效仿,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场入学宣讲是为盛世英雄专门准备的。 86. 入学宣讲 奥瑞恩没急着上前,先是在自己校袍内侧翻找了一阵,将衣兜中一共七只附魔羽毛笔全部取了出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至高台的最前方,背对着夕阳和沐浴其中的圣十字广场,将所有羽毛笔向空中一抛。 不仅是台上的人,台下不少民众也同样被吸引了注意。 他们看到,那几只金灿灿的羽毛笔离开奥瑞恩双手后仿佛都获得了生命,每一只都像白鸽一样自行飞了起来,并在圣十字广场的上方描绘起某样事物。 笔尖先勾勒出的是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环,圆环之上又累积起层层叠叠的花纹。 在场没有人曾经见过那样的花纹,它们完全没有当下的时代特征,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羽毛笔还在飞速勾勒着这些花纹,每一层花纹被完成后也同样像是拥有了生命,开始沿着某个方向流转起来,从简约到繁复,又从繁复变为简约。 每完成一层,羽毛笔们就向上挪动一段距离,开始描绘全新的花纹,只不过面积要比上一层小上一圈,如此循环往复,一层层圆环不断缩小,直至变成一个尖顶—— 一顶由金色笔画绘就的立体尖顶软帽呈现在众人面前。 完成最上方的描绘后,那七只羽毛笔齐齐下落,在帽檐的位置长长短短地垂下了一根根细线,细线的最下方各自悬挂着一种多角形装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准确来说,这幅堪比高端艺术品的附魔物,除了能看出它的外观是一顶帽子,没人知道那些花纹和多角形装饰有什么寓意,整个附魔物又有什么作用。 不过这并不妨碍众人对这样的作品表示惊叹。 加西亚校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如此复杂的立体绘画,还具有动态效果……这样的术式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写就。” 奥瑞恩在心中默默表示了赞同,用于绘制这顶帽子的术式的确不是他在桦伽兰上学的这一个月内编写的,而是自从这顶帽子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就尝试用普通的羽毛笔和莎草纸将其记录下来。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梦境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发现简单的纸笔已经不足以展现这顶帽子的全貌,于是他选择利用附魔羽毛笔能凭空书写附魔术式的特性,每个早晨一笔一划将这顶帽子重现了出来。 正因如此,奥瑞恩才会确信阿特拉斯绝无可能发现自己绘画这顶帽子的事情,因为在老树屋生活的日子里,对方几乎整个白天都在家中各个阴暗的角落中睡觉。 “好奇怪的帽子……” “谁会给自己的帽子缝制这么复杂的花纹?” “除了轮廓,这东西到底哪里能和帽子沾上边?” 圣十字广场上,包括桦伽兰师生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和不解,他们没有人见过这顶帽子上的任何花纹,也就意味着这些花纹不可能是魔力回路的设计,那只是单纯用来装饰的花纹。 而如果这一猜想成立,就说明这些花纹和装饰并没有存在的必要。 普通人可能不知道,但桦伽兰的师生肯定清楚一个事实:他们的奥菲德教授在创造魔法时向来崇尚极简主义,这种看似复杂华丽实则毫无用处的装饰绝不可能赢得他的青睐。 身为奥菲德教授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奥瑞恩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惊疑之中,高台上所有人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坐在石椅上的阿特拉斯,好奇这位盛世英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石椅与木制地面发生了短暂的摩擦,这位盛世英雄竟完全忽视了周围环境,迅速站起身,又难以遏制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战栗着凝视着空中悬浮之物,竟是满脸恐惧。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忒赛娅扯了扯身旁伊桑的衣角,将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眼睛瞎了还是地震了,奥菲德阁下……他好像在发抖……他在害怕那顶帽子?可、可那不只是一幅画吗……” 伊桑没有回答,他的沉默与震惊说明忒赛娅没有看错。 奥瑞恩显然没有料到阿特拉斯竟会是这样的反应,紧接着一个个疑问又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 师父为什么会对这顶帽子感到害怕? 他……难道认识这顶帽子? 可是……这顶帽子过去只出现在我的梦里啊…… 意识到自己行为过于反常的阿特拉斯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重新坐回到石椅上,向奥瑞恩抬了抬手:“咳,你可以继续了。” 奥瑞恩收拾起心中的疑惑,抬高嗓音,向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介绍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十分荣幸能在这里向各位介绍一样伟大发明的初步设想。” “从过去到现在,从大陆上的智慧种族懂得如何利用魔法开始,我们的魔法总是存在着某种局限性。” “这无关乎我们的智慧和创造力,而是想象力。” 说完,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右手朝前方一挥。 金色的光芒在他手背上的魔石中亮起,十个各不相同的光点迸发而出,延伸出十种基本元素,以并排的方式整齐悬浮在空中,分别对应着风、水、金、土、木、火、声、雷、光、暗。 紧接着,高台上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一百零八年前,我们的魔法始终围绕着这十种基本元素,或是深究某一种,又或是某几种结合。直到盛世英雄发明了附魔科学,将魔力灌注入有形的物体中,让附魔物代替我们完成各种需要复杂咒语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的确为我们的魔法带来的重大突破,但受限于特殊的时期和环境,我们所掌握的魔法本质依旧没有改变——都是有形的、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十种基本元素只是我们所知晓可以用来改变世界的手段,每种魔法被成功缔造的背后,都是基于我们如何改造世界的想象以及一次次的具体验证。” “所以,我想做一次大胆的尝试,让我们的魔力不再受限于这些实在的物体,我想让它触及一个至今无人踏足的领域:” “试想一下,将那些看不见的时间、距离、知识、情感、梦境……转化为魔力,会发生什么?” 圣十字广场上回荡着奥瑞恩的声音,没有一个人出声议论。 就连高台上的桦伽兰师生也同样如此,魔法伴随着这片大陆的生命发展至今,没有一个人设想过这样的尝试,又或者曾经设想过,但认为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实现。 但有一个人除外。 石椅上,阿特拉斯单手撑在扶手上,神情较为舒缓。 不过不难看出,他身体的动作依旧有些紧绷。 高塔前方,奥瑞恩的宣讲还在继续:“想象一下,各位,如果将这些东西全都转化成了魔力,又或者我们可以用魔力一定程度上操控这些东西,我们的世界可以诞生怎样的魔法?” “让时光倒退,让距离缩短,知识可以通过魔法轻松进入我们的大脑,也可以通过魔法让我们暂时忘记或想起某段记忆……” 伴随着一个个过去只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奇迹被这位年轻人依次说出,台下的民众终于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欣喜的情绪接连浮现: “用魔法将知识直接灌输入我的大脑,天呐,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 “如果真能有缩短距离的魔法,我想我可以到处旅行,直到看遍整片大陆!” “魔法能控制梦境……那我岂不是可以每天晚上都做……那种梦?” 台下的民众开始议论纷纷,奥瑞恩的笑容越发明显,他的双眼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美好的未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人生有着无限可能,我们的魔法也同样如此,有无数可能等待着我们去探索,而现在……我将展示其中一种——” 他抬手指向空中悬浮着的尖顶软帽。 “这顶帽子将会是一件十分具有挑战性的附魔物,它将用于记录世界上的所有知识和所有人的记忆,通过将其转化为魔力的方式存储在帽子的花纹中。” “任何人佩戴这顶帽子时都可以选择从中获取想要的知识或记忆,也可以反过来,将多余的记忆存储进这顶帽子。如此一来,世界的知识和记忆就可以被保留,它们 不再会依赖于纸笔的记录形式,而是以魔力的形态得到存续。”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爆发出议论的声响,高台上的师生也开始激烈讨论。 而阿特拉斯依旧撑着下巴,脸上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加西亚校长带头鼓掌道:“非常具有想象力和创造性的作品,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有关这顶帽子的具体附魔设计应该不成问题……我只是有一个疑问。” 奥瑞恩转过身,十分礼貌道:“请问,加西亚校长。” 加西亚校长的目光飞快从阿特拉斯身上扫过,又转而看向前方有着金色双眼的年轻人,语气颇为郑重地问道:“辛格……辛克莱先生,你刚才设想的所有内容,都建设在一个必要前提之上,我的问题是,那些没有形体的事物,比如时间、情感、记忆,你要如何证明它们的确能转变为魔力的形式存在?这将关乎到你课题的可行性。” “好的,加西亚校长。”奥瑞恩点头回应,丝毫没有慌乱,仿佛对此早有准备。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年轻人从自己的衣兜中取出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物件—— 那块漆黑的、封印有黑魔的魔石。 看到这块魔石,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再次沉默了,他们都还记得刚才这块魔石带来的恐惧,黑魔遮盖了天空和阳光,还杀死了疑似非人怪物的大主教拉斐尔。 不过好在除此之外,那些黑魔仅仅是给他们带来了惊吓。 “相信各位都清楚,只有魔力才能被储存于魔石之中,”奥瑞恩声音洪亮,语气很是自信,“而我手中的这块魔石的封印已然被解除,黑魔依旧能重新回到这块魔石中,并且可以自由进出,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奥瑞恩说话的同时,他手中那块魔石还向外延伸出黑色的带状事物,像是水母的触手在向其他人打招呼。 “黑魔,本质上是一种拥有一定自我意识的魔力。” “但很显然,黑魔不具有生命特征,所以我更倾向于它们是一段记忆,一段……来自于遥远过往的记忆。” 圣十字广场再次沸腾了。 “记忆?真的假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我们才会如此轻易被黑魔侵蚀,它们的本质是魔力,我们身体中的魔力会与其发生融合!” “竟然是记忆……可它们会是谁的记忆?又为什么要来侵占我们的家园?” “你、你们还记得吗?刚才大主教的身体并没有被黑魔侵蚀,而是被直接撕碎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也看到了,大主教很可能连人都不是,自然不可能被黑魔侵蚀……” 奥瑞恩没有理会台上和台下的议论,转身询问身后的加西亚校长:“加西亚校长,我的回答您还满意吗?” 直到这时,加西亚校长才想起来合拢下巴,他又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面带微笑道:“当然,辛克莱先生,非常出色的宣讲。” “最后一个问题。” 当所有人正沉浸在激烈的讨论中时,宣讲过程全程沉默的阿特拉斯忽然站起身,一步步向前,朝着奥瑞恩的方向走去。 过膝长靴在木制地面上砸出清晰的响声,这位盛世英雄径直走到奥瑞恩面前,目光与其平视: “这顶帽子……叫什么名字?” “……” 奥瑞恩沉默了。 这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只见阿特拉斯富含挑逗意味地低笑了一声,再次问道:“既然没有名字,你是否介意我来取一个?” 奥瑞恩飞快摇头。 阿特拉斯又笑了笑,随后抬头望向天空中悬浮着的尖顶软帽,神情变得平静。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位盛世英雄略微抬手,向两人周围的环境中施加了噤声咒,自己凑至奥瑞恩的耳旁,以一种确保无人能够看清也更不可能听清的姿态低声道: “莫塔尔……” “她的名字叫做莫塔尔。” 87. 失控 ……她? 奥瑞恩茫然地站在原地,以平视的姿态注视着面前的阿特拉斯,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刚学会开口说话的小孩:“你、你……” 你怎么知道那是位女性?! 阿特拉斯认得这顶帽子,甚至很有可能认识这顶帽子的主人,可这些画面全都来自于自己的梦境…… 难道……阿特拉斯过去去过我经常梦见的地方?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奥瑞恩心中累积,可碍于场合特殊,他无法得到宣泄,几乎要把自己憋个半死。 阿特拉斯见状微微一笑,边拍着奥瑞恩的肩膀边解除了噤声咒:“过会再说。” 奥瑞恩下意识还想问些什么,可阿特拉斯却早有预料般向后一退,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他们后方的加西亚校长见状主动担任起这场入学宣讲的主持工作,这位校长用斯文却响亮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布:“看来这场宣讲的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辛克莱先生,祝愿你在未来钻研魔法的道路上取得优秀的成果。” 说罢,加西亚校长向奥瑞恩使了个眼色。 奥瑞恩愣了两秒,随即想起来在那本《新生须知》上明确写过,当学生和教授达成一致意见,要想这位教授真正成为自己的导师,还需要一个传统的简单仪式。 这位有着黑发金瞳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且郑重地说道: “尊敬的奥菲德·丝菲亚·彭铎教授,以此课题,不知我是否有幸能成为您的学生?” 阿特拉斯站在他面前,一手叉腰,姿态显得颇为放松,听到奥瑞恩的邀请,他微微抬头,灿烂的夕阳斜照进帽檐之下,洒在他温柔的笑容之上: “当然。” 你早就是了。 圣十字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一幕,除了桦伽兰的师生外,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人现场聆听过桦伽兰学生的入学宣讲。 当他们看见那顶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神奇帽子,听见这位名为奥瑞恩的年轻人的伟大设想,再一次刷新了他们对桦伽兰这座全世界最优秀的魔法学府的认知上限。 “简直是天才……” “不愧是聚集天才的学校!” “这样的课题,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 他们不知不觉由衷地发出了相近的喟叹,表情皆是向往。 一条排队准备接受士兵检查的队伍中,一位身穿小洋裙的女孩突然发现,自己平日里爱说爱笑的哥哥自从入学宣讲开始,就变得异常沉默。 小女孩拉住她哥哥的衣角,用甜甜的嗓音问道:“哥哥,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那年轻男子没有回应。 他的神情空洞,仰头望着那顶悬浮在半空的金色帽子,口中念着无人能听懂的话语: “图像数据加载完毕,正在上传中……” “上传成功,开始检索。” “数据库1432,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1052,检索结果失败。” 与此同时,圣十字广场上还有许多人重复着类似的动作和话语: “数据库923,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584,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200,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24,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1,检索结果失败。” “数据库0,检索结果……成功,数据下载中。” “数据下载成功,正在同步,同步已完成。” “目标疑似‘莫塔尔’。” “‘莫塔尔’意为——【死亡】。” 他们一遍遍重复着阿特拉斯刚才取的姓名,并僵硬地抬起右手,齐齐指向东边—— 那是圣城神教堂的方向。 阿特拉斯立刻发现异样,他从小布袋中取出“猎神者”,迅速瞄准了其中一个,高声喝道:“攻击!” 一阵密集的砰砰声应声响起,在剩余人们惊恐的尖叫声中,一具具不会流血的尸体纷纷倒下,他们看上去没能做出任何成功的行动…… 可就在下一刻,他们所有人听到圣城东部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 东区那栋雄伟教堂的屋顶像是被施加了土魔法,竟自行打开了。 一束惨白粗壮的光束从中射出,冲破云霄,直至肉眼无法企及的高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暗卫冲上高台,半跪在老国王身旁报告:“国王陛下,神教堂内外没有任何神使,那座教堂……在自行运转。” 阿特拉斯表面神情不变,向盘踞在身后建筑之上的巨龙命令道:“法夫纳,拆了那座教堂。” 阿特拉斯手背和法夫纳胸前的使魔印记随即亮起,法夫纳得到命令,刚想扇动翅膀准备起飞,动作却猛然一滞。 这条巨龙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地面上的所有生物也本能重复起这个动作。 远处冲破云霄的白光很快平息,他们看到,自每个生命有记忆以来一直静默的天空…… 竟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殷红的夕阳迅速变得血红,未被浮云遮挡的天空一会儿变得漆黑,一会儿恍如白昼,任何天气学说都无法解释这种现象的产生。 神使们的尸体姿态各异地瘫倒在地,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得极大,表情没有痛苦更没有恐惧,要不是额头之上存在漆黑洞口,他们与活人没多大区别。 他们空洞的眼神倒映出天空的异变,人们的惊恐,却无法听见他们的尖叫,以及天空向他们吹响的哀悼号角…… 大地之上回荡起了天空的哀鸣。 那声音震耳欲聋,光是听到就让人痛苦不已,不少人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都无法减轻这种痛苦,他们个个匍匐跪倒在地,因纯粹恐惧而发出凄厉的尖叫。 阿特拉斯在看到天空出现异变的一瞬就忍不住全身发抖,甚至害怕到忘记用魔法来阻断那可怕的声音。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析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脚逐渐变得冰冷。 作为与阿特拉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徒弟,奥瑞恩对阿特拉斯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他迅速拉过对方的手:“师父,您——” 话还没说完,那震耳欲聋的哀嚎声骤然加剧。 奥瑞恩强撑着痛苦,在自己和阿特拉斯身周施加了双向噤声咒,阻断了大部分声响,只剩一点仿佛在远处回荡。 “瑞……瑞……别走……别离开我……”阿特拉斯紧握住奥瑞恩手,身体大半重量都依靠在了这位年轻人的身上,状态完全退回到了在老树屋的时候。 奥瑞恩咬了咬牙,一手架住阿特拉斯,另一手伸进对方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布袋中,从中取出了那颗鸡蛋大小的附魔水晶球。 水晶球在地面上开始旋转的一瞬间,他们的身影就从高台之上消失了,不过周围人都在专注于对抗来自天空的哀鸣,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消失。 水晶球在地面上快速旋转,发出骨碌碌的响声,阿特拉斯几乎是下意识抱紧了奥瑞恩,呼吸声急促而深重。 奥瑞恩一只手隔着衣物抚摸起他的背脊,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绷:“没事了师父,已经没事了……”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一切发生得太快,眼下的情况甚至比刚才黑魔肆虐于圣十字广场之上还要糟糕。 毕竟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段历史记载过如今发生的景象。 他仅仅是将梦中看见过的帽子画了出来,神教会的神使怎么一个个全都失控了? 而且他们从哪里知道的这顶帽子的名字? 他十分确信刚才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听见这顶帽子的名字叫做莫塔尔之帽。 奥瑞恩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感觉怀里的人用不轻不重的力气推了推自己的胸膛。 阿特拉斯用一种痛苦夹杂着疲惫的声音开口道:“圣城……噤声咒……” 奥瑞恩很快明白了阿特拉斯的意思,将自己的右手按向地面,低声念起咒语: 【VoxObstrue】 耀眼的金色光芒从手背上的魔石中迸发,奥瑞恩紧闭双眼,感受着自己魔力蔓延至整座城市的每个角落,覆盖了每个痛苦挣扎的生灵。 没过多久,他的魔法就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圣十字广场上,那些原本匍匐在地的民众逐渐恢复了自我意识,不再痛苦尖叫。 可他们的恐惧并没有消失…… 甚至越发强烈。 因为他们还能看见,天空的异变还在进一步演化。 那轮血红色的太阳逐渐攀升至正上空,月亮也与此同时从另一边攀升与之汇合。 两者以十分自然的方式发生了融合,不断于异变的天空中放大,再放大,无数混沌的颜色交织于其中,仿佛即将坠落至大地。 那团圆形的混沌不断翻涌,逐渐在中央显现出一道水平的线 。 所有人都静默了,他们静静注视着空中那轮巨大的、由太阳和月亮融合形成的事物,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尖叫,忘记了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奥瑞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双腿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站立。 他身旁的阿特拉斯始终没能从恐惧中摆脱,他一只手一直与奥瑞恩十指相扣,不敢松开。 只听他嗓音沙哑地回应了奥瑞恩的问题: “祂……那是祂的注视……” 奥瑞恩来不及震惊,就看见天空中那轮事物中央的水平线缓缓打开了—— 那是一只瞳色淡薄到几乎透明的眼睛。 传说中那位万愈神的眼睛。 祂目光淡漠,没有感情,就那样静静注视着这片大陆,又像在注视着每一个人。 “呃啊!”阿特拉斯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站立,两人一齐跌坐在地。 圣十字广场上,那些原本慌乱无序的人们不知何时竟齐齐跪倒在地,不停重复着祈祷的动作,时不时伸出左手在自己的右肩上连点三下。 隔着噤声咒,奥瑞恩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诵念什么,但从他们几乎没有区别的口型中不难判断: “万愈神在上……” “请原谅我们……” 奥瑞恩强忍着恐惧抬头再次看向了悬挂在天空中的眼睛,他能清楚感知到,空气中没有任何危险的力量,那位万愈神仅仅是朝大陆睁开了一只眼睛,就让普通人接近疯狂,就连阿特拉斯也不例外。 可……可这不符合他师父的一贯作风啊…… 杀死神使和大主教都毫不犹豫,即使对方是神灵,阿特拉斯也不应该害怕成这样。 在空中那只眼睛的注视之下,奥瑞恩忽然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经历。 他的师父从不出门,畏惧生人、畏惧阳光、畏惧响声…… 难道……“思绪之外”曾说阿特拉斯过去遭受过的重大创伤……正是来自天空中的万愈神? 想到这里,奥瑞恩的心中不由得激荡出愤怒,想要竭力冲破那股无法抗拒的恐惧。 他的双眼再次凝聚起金色的光芒,不可计量的魔力开始在他的体内翻涌沸腾。 阿特拉斯没有告诉奥瑞恩,或者说,在这样的场景下,他没有机会告诉奥瑞恩。 他眼下表现出的惊恐和害怕并非出自他的本愿,而是之前操纵民众情绪时带来的副作用。 即使是在十大基本元素之外,元素守恒定律依旧适用,民众的恐惧情绪的确消失了,阿特拉斯的演讲因此取得了重大成效,但那些情绪无法被完全消除,只是发生了转移,转移到了阿特拉斯自己身上。 现在的阿特拉斯与在老树屋时的他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可以做到假装和普通人一样,正常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可民众们的恐惧实在过于庞杂,本就存在一定心灵障碍的阿特拉斯无法在短时间内适应,只要遇见任何一点足以让他产生畏惧情绪的事物,他的畏惧就会被副作用无限制地放大,直至精神濒临崩溃。 可他好不容易从无休止的恐惧中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思绪,却发现某个人的状态比自己还要不对劲。 阿特拉斯抬眼看向身边的年轻人,瞬间睁大了双眼。 不仅奥瑞恩的双眼亮起了危险的金色,就连他的脸孔、脖颈、双手……所有未被衣物遮盖住的皮肤都变得半透明,血管全部凸显了出来,而且都是同样的金色。 “瑞,冷静下来,快停下!”他拉住奥瑞恩胸口的衣领,企图遏制住对方的失控。 然而奥瑞恩并没有听见。 阿特拉斯越发焦急,他抬高了音量:“你不可以这么做,祂会直接看见你,你、你会死在这里的!” 奥瑞恩依旧没有反应。 “奥瑞恩!!!” 还是没有反应。 时隔一百多年,阿特拉斯又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是何等滋味。 金色的魔力在奥瑞恩体内肉眼可见地翻涌着,就连两人彼此触碰的部分都让阿特拉斯感到危险,滚烫的魔力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涌入自身。 阿特拉斯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剧烈跳动,他跪坐在地,双手捧着奥瑞恩脸颊双侧,最坏的结果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闪过…… 最终,他双眼一闭,深吸一口气,用力朝着奥瑞恩的双唇吻了上去—— 丝绒质地的巫师帽落在了他们之间。 88.黄金岁月 奥瑞恩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 阿特拉斯与他身体接触的地方给他带来灼烧般的疼痛,触碰之处,他的皮肤染上了金色,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仿佛已然化成了奥瑞恩向外逸散出的魔力。 阿特拉斯一声不吭,双手用力,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与接近失控的奥瑞恩近距离接触是十分危险的,一旦时间久了,自己就会被周围高浓度的魔力消融……就像黑魔侵蚀普通人一样。 他双眉紧蹙,呼吸变得急促,在心中一遍遍祈祷最坏的结果不要发生。 忽然间,他感觉到身前的人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身体滚烫的温度也随之降低。 阿特拉斯睁开双眼,刚想后退一点距离,看清奥瑞恩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可两人的唇瓣才刚分开没多久,阿特拉斯忽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力按了一下—— 两人的唇齿再一次纠缠在一起。 “你、你……”阿特拉斯在接吻的空隙中愤恨出声。 可因操纵民众情绪带来的副作用尚未消退,害怕恐惧的情绪再一次被放大,这个吻让阿特拉斯浑身发抖,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这小孩早就恢复正常了,就是故意在缠着自己不放! 两人的呼吸声一齐变得急促,察觉到怀里的阿特拉斯身体又开始颤抖,奥瑞恩清楚那并非出自阿特拉斯的本愿,但他没有选择松手。 他一手牢牢按着阿特拉斯的后脑勺,另一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以表抚慰。 师父……竟然愿意为了拯救我,做出这样的事…… 喜悦与心疼的复杂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却还是没能战胜克制已久的欲望。 水晶球搭建出的屏障之外,那只疑似万愈神的诡异巨眼将目光停留在悬浮在圣十字广场上空的金色尖顶软帽之上,完全没有关注地面上生灵们的恐惧。 在他们恐惧的跪拜和祈祷声中,那只眼睛终于缓缓闭上了。 混沌逐渐变得清晰,太阳和月亮重新分割,一个前往西边,一个去往东边,天空逐渐恢复了它原有的颜色。 圣城的夜幕降临了。 “你……够了没有!”阿特拉斯无计可施,身体使不上劲,只好用嘴用力咬了对方一下。 奥瑞恩嘶了一声,阿特拉斯借机从他的怀中抽离,两侧脸颊满是潮红,眼角处甚至有晶莹的液体在闪烁。 奥瑞恩见状连忙道歉:“对、对不起师父,我……” 阿特拉斯顿时生出一阵怒火,抬手握拳,朝奥瑞恩的胸腹部揍去。 可惜他心中害怕和恐惧的副作用还有残留,这一拳打得没什么力气,反倒让人觉得他这是在……撒娇。 奥瑞恩反而心中一喜:“师父,您竟然没用魔法惩罚我!” “闭嘴!”阿特拉斯懒得理他,捡起旁边的巫师帽,将其重新戴好,遮住了自己的神情。 “好的!”奥瑞恩尽职尽责,他知道阿特拉斯眼下可能连自行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十分主动地架起了对方的胳膊。 两人沉默了许久,各自平复着心中的情绪。 阿特拉斯知道奥瑞恩现在有很多疑问,但他并不想解释全部,仅仅挑了一个当下最为迫切的:“当你画出这顶帽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丝菲亚圣城即将面临的灾难会有所提前。” 说话的同时,他一直凝望着悬浮在圣十字广场上方的莫塔尔之帽,神情相当专注。 尽管是阿特拉斯亲口说出,奥瑞恩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万愈神看向这里的原因……是我?” “是,但也不完全是,”阿特拉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如果神使们的净化仪式顺利进行,万愈神可能就不会亲自投下视线。” “所以是这顶帽子,莫塔尔之帽?”奥瑞恩猜测道。 阿特拉斯点了点头,他转而看向奥瑞恩,表情一时间变得严肃:“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起那些事情的,又想起了多少……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把你记忆中的那些事呈现,或是告诉任何人,这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奥瑞恩则是有些愕然:我在梦中看见的……原来都是我的记忆? 看见奥瑞恩的反应,阿特拉斯有些得意地笑道:“当然,如果你是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可以选择将你回想起来的内容告诉我……” 说着说着,阿特拉斯的笑容凝固了。 奥瑞恩以为他的心灵问题又发作了,连忙关切问道:“师父,您怎么了?” 阿特拉斯的动作和神态都僵硬了,他小声嘀咕道:“……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奥瑞恩一脸疑惑:“啊、啊?那我的表达欲怎么办?” 阿特拉斯眉头微皱,颇为不耐烦地转过身,没好气道:“忍着!” 奥瑞恩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只觉得疑问越来越多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看不见的帽檐之下,阿特拉斯的耳尖再一次红了起来。 好在奥瑞恩即将发现阿特拉斯的异常前,一只长满毛发的庞然大物降落在了水晶球的屏障之外,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那庞然大物长着黄黑白的毛发,背覆两对长满羽毛的翅膀,獠牙锋利,面相凶恶,那是王宫的守卫之一的虎翼兽。 名为虎翼兽的魔法动物与屏障内的两人近在咫尺,却对对方毫无察觉。 阿特拉斯见状低笑了一声,打趣道:“你的‘大猫’们来了。” 奥瑞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更多的虎翼兽伸展翅膀从他们的头顶飞过,飞向丝菲亚圣城的各个方向。 下一秒,站在他们身旁的那只虎翼兽向前跨出半步,朝着高台下方发出了咆哮。 那声音奥瑞恩和阿特拉斯听不见,因为有噤声咒阻断。 可那些虎翼兽的嘴巴没有就此闭上,而是模仿人类说话的方式,一张一合发出了声音: “我的子民们,请停止慌乱!” 这只虎翼兽发出的竟然是老国王的声音。 奥瑞恩下意识转头,发现站在高台后方的老国王完全没有受刚才可怕异变影响,依旧身形挺拔地站在原地,他的嘴型与虎翼兽一致: “由于情况危急,我命令圣城的公民,以及包括魔法生物在内的所有生灵,遵从就近原则,前往王宫以及桦伽兰避险并接受检查。重复一遍……” 听完国王的命令,奥瑞恩这才意识到,这位老国王的声音竟然是直接在自己脑袋内响起的,完全没有受噤声咒的限制。 阿特拉斯从奥瑞恩的脸上读出了他的疑惑,为他解释道:“你那位精灵朋友没详细介绍,这种虎翼兽除了拥有强大的战斗力,还能以魔力的方式,像这样传达心灵之声。” 奥瑞恩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回应道:“原来如此,这是知心大猫。” “……”阿特拉斯忽然有些后悔替他解释了。 与此同时,奥瑞恩解除了施加在全圣城生灵上的噤声咒,包括他与阿特拉斯的。 人们恐慌的呼喊声一下子涌入了他们的耳朵,他们奔走哭号,带着零散的家人朋友各自奔向王宫或是桦伽兰的方向。 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选择了王宫,即便这违反了国王命令中的就近原则。 等广场上的民众都逃得差不多了,阿特拉斯也总算压制住了心里那点副作用,不再支撑着奥瑞恩站立。 他附身捡起地上旋转的水晶球,对身旁依旧处于状况外的年轻人道:“我们也该走了,离开丝菲亚圣城。” 奥瑞恩很是诧异:“我、我们不回桦伽兰吗?” 阿特拉斯闻言轻笑一声:“你要是回了桦伽兰,对在那里避险的人和生物来说,将是重大的威胁,同理,你待在圣城也是。” 奥瑞恩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明明每日每夜被关在桦伽兰的时候他还想着要离开,可真正到了要他离开的时候,他却有些舍不得了。 那些他在坎丝蒂村从未见过的建筑、物件和人,都给他留下了极为珍贵的记忆。 即使是最后南希给他留下的遗憾也不例外。 想着想着,奥瑞恩忽然记起:“可是,我的行李还没有收拾,还有西区别墅里的……” 话还没说完,阿特拉斯反手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取出了奥瑞恩的皮质手提箱,还不忘留下一句:“既然你这么执着,那就自己拿着吧。” 奥瑞恩见状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师父,想得真周全啊…… 吼—— 原本盘踞在高达建筑之上的巨龙忽然扇动翅膀,腾空飞起,稳稳降落于正对着高台之下的位置,似乎是在为即将搭载的乘客准备。 忙着处理暗卫带来的各种情报的老国王终于注意到了阿特拉斯和他亲爱的徒弟:“奥菲德,原来你还在这,我还以为你带着这位年轻人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特拉斯刚踏出半步的腿就那样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围在周围的暗卫很快散开,老国王缓缓走上前,身旁跟着同样年迈的普鲁卡教授和洛尔教授。 老国王嗓音舒缓,语气十分和蔼地问道:“你……又要走了?” 阿特拉斯干脆收回了那条腿,转身朝着昔日的三位朋友点了点头。 洛尔教授是他们之中身高最高的那个,他的头顶依旧顶着蓝白波点的睡帽,花白的胡子长到几乎拖至地面。 他朝阿特拉斯微微一笑:“谢谢你,奥菲德,再一次为我的父亲报了仇。” 阿特拉斯沉默着没有说话。 “结果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超越你,”普鲁卡教授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赢了一回的——我在首席宫廷法师的位置上坐得可比你久。” 阿特拉斯想张嘴说什么,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老国王查理见状向前走了两步,苍老但依旧坚实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不要有负担,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料到这样的一天会来临。” “我……”阿特拉斯还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语始终停在嘴边,没能吐露半点。 奥瑞恩静静站在他们旁边,他感受到了阿特拉斯前所未有的情绪,它的名字叫做……永别的悲伤。 那一刻,他仿佛能够看见,看见当年四名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穿行在桦伽兰中有说有笑的身影,看见他们因某个学术问题争执不休的身影,看见他们因某个魔法实验取得成 功时的喜悦,看到他们偶尔违法宵禁溜出学校时的放肆…… 老国王拥抱了阿特拉斯,拥抱了那接下来注定孤独的身影,嗓音变得沙哑:“该有负担的应该是我,作为你的表哥,从小到大好像几乎都没能给予你什么,包括我的父亲也是。” 《盛世英雄传记》的作者洛尔教授闻言哈哈一笑:“这主要是因为奥菲德一直都在拒绝。” 普鲁卡教授摇头叹息:“唉,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其实是你们这对父子的原因,要是换做我,听到自己的表叔要把自己的肖像挂满全城,我肯定会把那些肖像烧得连灰都不剩,哪会还好心留一幅藏在学校里……” 高塔上的密室被解开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桦伽兰,也传进了王宫,这其中同样包括当年那幅油画其实没被烧毁的真相。 话一说完,三人就不约而同哈哈笑了起来。 可阿特拉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嘴角。 最后,老国王又拍了拍阿特拉斯的肩膀:“最后的最后,可不可以再答应你烦人的表哥一个请求?” 阿特拉斯刚抬起头,就见年迈的老国王从身后推出了两位年轻人—— 伊桑和忒赛娅。 阿特拉斯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接下来的旅途还不够危险?” 伊桑和忒赛娅都是一脸抗拒。 前者态度很是决绝:“父亲,我不想……不,我不能离开丝菲亚圣城,我要和哥哥姐姐还有您站在一起!” 后者则是原形毕露:“你这个坏老头——不,我是说,尊敬的国王陛下,我尚未完成我的学业,还不能离开桦伽兰……” 阿特拉斯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纵使两个人还能找出数不清的理由,都在阿特拉斯视线扫过他们时变得安静了。 对此,普鲁卡教授评价道:“呵,倒是比我的风暴魔法管用多了。” 于是,在老国王的强烈要求和盛世英雄的默许之下,伊桑和忒赛娅胆战心惊地乘坐上了法夫纳的背脊,奥瑞恩紧随其后。 而就在他刚在法夫纳背上坐稳时,洛尔教授忽然想起什么般哦了一声:“瞧我这脑子,上了年纪就爱忘事……” 说罢,他从身上斗篷的内侧取出了一只布袋,看上去还沉甸甸的,随后,这位苍老的教授用旋风咒将这只布袋送到了奥瑞恩手中。 “当初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在寻找一位叫做阿特拉斯·辛克莱先生的信息,等我回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洛尔教授耐心解释道。 奥瑞恩听到这个回答很是意外:“洛尔教授,您……知道这个名字?” 洛尔教授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当然,这是我们当初在长胡须酒吧随意订下的暗号,‘我是辛克莱先生的学生’,当然,这句暗号我没写进《盛世英雄传记》里。” 奥瑞恩再一次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所以您早就知道,我是我师父的徒弟?” 洛尔教授边点头边捋着胡须回答道:“那时候听说你借走了《盛世英雄传记》,就想着为你提供一些有关奥菲德的独家秘辛……可惜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给你,你应该还需要的吧?” 听到这里,奥瑞恩立刻抱紧手中的布袋:“需要,非常需要!” 这可是桦伽兰图书馆馆长整理的独家秘辛!有关师父的过去,当然是越多越好! 阿特拉斯则是幽幽瞪了洛尔教授一眼,后者理所当然地熟视无睹。 巨龙轻轻扇动翅膀飞上天空,却在人类的广场上掀起了狂风。 奥瑞恩探头望向下方,看着丝菲亚圣城正在自己眼底迅速缩小,空旷的街道、倒塌的铺子、若隐若现的尸体……一切都在慢慢远离。 远处,白色的神圣生物正在飞速靠近。 那是忒赛娅刚才召唤的独角兽尤娜,尤娜雪白的鬃毛中还趴着名为芙妮的卷毛兔子,这只兔子显然是第一次远离陆地体验飞翔,全身的绒毛都炸开了。 独角兽尤娜飞至法夫纳的脊背上停稳,忒赛娅小心捧过缩成一团的卷毛兔子:“哦~我可怜的小芙妮,没关系的,我相信你很快就能适应。” 刚在主人甜美的嗓音中恢复一点意识的卷毛兔子刚一睁眼,就看见曾经的邪恶大白鸟此刻竟变回了人形,此刻正站在巨龙脊背的前端,身旁还站着同样令兔讨厌的徒弟…… “啊!小芙妮!你怎么了!”精灵大惊失色,“伊桑,快帮我找找我的镇静魔药,它在尤娜的背上的挎包里!” 年轻的华莪王子一脸无奈:“好的,好的……” 而站在他们前方的师徒二人没有理会刚才发生的小插曲,奥瑞恩很是专注地看着阿特拉斯从小布袋中取出了那颗头颅般大小的附魔水晶球,并随意松手,任由其坠落向法夫纳的背脊。 就在即将触碰到锋利的龙鳞时,那颗水晶球突兀地停在了半空,紧接着,液体般柔软的金色金属环绕着水晶球向着巨龙的脖子根处蔓延,将其牢牢固定在了巨龙的身体之上。 固定完成后,水晶球随即开始旋转,伴随着柔和的紫光,在周围展开了无形的屏障。 高空之上,这条巨龙连同他背上的人和魔法生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89.斯诺山脉 广阔无垠的蔚蓝大海之上,一艘挂着残破风帆的三桅帆船如幽灵般飘荡着,缓缓驶向天与海交界的尽头…… *** 奥瑞恩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海腥味。 “终于醒了?”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年轻、优雅,还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清冷的风拍打在奥瑞恩的面颊上,让他很快恢复了清醒。 两侧传来巨龙振翅的声音,夜晚云雾的颜色暗沉,漆黑的山林在他们下方飞速掠过,偶尔显现出几点光亮。 原本奥瑞恩正坐在巨龙法夫纳的肩头,他对阿特拉斯进行了各种软磨硬泡,方法包括但不限于卖惨装哭、真诚询问、契约命令……企图从对方口中撬出所谓的暗恋对象。 可惜这些方法尚未取得成效,奥瑞恩自己就累得昏睡了过去。 问阿特拉斯什么问题都可以,唯独这个他是不会回答的,即使双方对问题的答案都心知肚明…… “嗯……”奥瑞恩嗓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道,显然精神和身体上还有些疲惫。 奥瑞恩昏睡过去的时候是靠在阿特拉斯肩膀上的,一睡就是两三个小时。此刻阿特拉斯的肩膀已然发麻发酸,可这小孩依旧没有体谅自己师父的自觉,死死黏在他身上,用那双在黑夜里都能发光的金色眼睛望着自己。 阿特拉斯被他盯得莫名心慌,干脆闭上了眼睛:“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奥瑞恩听的,还有他们身后充当了一路灯泡的伊桑和忒赛娅,以及随行的魔法生物。 听到这话,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伊桑不禁感叹:“两位辛克莱先生……他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好不少啊……” 忒赛娅则嘟囔道:“我觉得我们不该在这里,而是让巨龙法夫纳一爪子抓一个,吹一晚上风都比在这里当灯泡强。” 奥瑞恩没听到两位同伴的犀利评价,目光逐渐从恳求转为失望。 阿特拉斯很是无奈,他举起那只没被压着的手,伸到对方的头上,轻轻抚摸起来:“听话,等晚些时候,我会给你部分问题的解答。” 奥瑞恩的双眼又开始发光了,他讨好般问道:“就不能是全部问题的答案吗?” 阿特拉斯抚摸他头顶的动作一顿,转而狠狠掐住奥瑞恩的耳垂:“瑞,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得寸进尺?” 于是,在某人的哀嚎声中,巨龙法夫纳搭载着背上的几位乘客,穿破层云,降落在了一片深林中的草坪上。 阿特拉斯率先一跃而下,双脚落在绿草茂盛的草坪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簌簌声远近徘徊了一段时间,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情况后,阿特拉斯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取出了那根镶有魔石的木棍。 木棍一落地,就以熟悉的方式自我繁殖起来,不一会就在草坪上架起了一个小型篝火,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没有危险,可以下来了。”他向法夫纳背上的三个小孩吩咐道。 在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中,三人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他们身处的森林不远处有一座高耸的山脉,山上同样覆盖着茂密的树木,毫无辨识度,想要辨认出具体位置是基本不可能的。 忒赛娅被山间的晚风吹得打了个激灵,问向身旁的伊桑:“我们……是不是被盛世英雄拐卖了?” 就算阿特拉斯亲口证实没有危险,作为从小在圣城被娇生惯养的王子,伊桑无法立刻适应陌生的环境,他宽慰忒赛娅的同时也宽慰自己道:“往、往好处想,被奥菲德阁下拐卖起码总比被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拐卖强。” 法夫纳贴心地舒展了翅膀,为背上的几位小客人制造了下行的斜坡。 阿特拉斯似乎没有等待他们的打算,他走至附近一棵大树旁,伸出左手覆盖于树干上的同时,从小布袋中取出了一颗白蜡树的种子。 那是老树屋的种子,与普通的白蜡树种子不同,它通体焦黑,表皮皱巴巴的,看上去完全没有萌发的可能。 不过正是因为它没有了生命,才能成为阿特拉斯的附魔物。 【LignumIumRegressum】 【TranstioNutrimentiTerra】 阿特拉斯平淡地念出了咒语,他左手背上的魔石随即迸发出耀眼的光亮。 伴随着金色的魔力渗透进树干,整棵树仿佛中了时间的魔咒,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后,枝杈间的绿叶开始由深绿变得嫩绿,由宽大变得窄小,树干不断缩小。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白蜡树种子变得鲜亮,很快破壳发芽,冒出了一对嫩芽。 阿特拉斯没有犹豫,在那对嫩芽即将生长得更加茁壮前,将其随手一抛,扔进了附近的泥土中。 另一边的大树已然退化回了种子,而老树屋的种子开始扎根伸长,两片嫩芽不断长大交织,分化出阶梯、木门、一个个房间,而房间内的陈设与奥瑞恩和阿特拉斯上次离开前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次,老树屋并没有止步于此,顶端的树干又继续向上生长了三四米,在原来宽大的树冠之上,又拓展出一片空间。 那是奥瑞恩从未见过的二楼,那俨然是为伊桑和忒赛娅准备的。 阿特拉斯指着新长出来的二楼,对刚从法夫纳翅膀上走下来的两人道:“你们暂住在二楼,衣物和日常用品的需求等吃完晚餐后可以去找法夫纳,他会为你们提供。” 确认所有人和动物全部安全落地后,法夫纳一秒钟都不敢停留,赶忙用变身围巾变回了乌鸦,迅速从老树屋的烟囱中飞了进去。 伊桑指了指,对这条巨龙的忠诚度很是惊讶:“他这是……” “是去帮我们准备晚饭了。”奥瑞恩边回答,边将头颅大小的紫色水晶球转移到了附魔篝火旁边,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阿特拉斯紧接着走至水晶球旁边,取出附魔羽毛笔检查修改起术式。 两人的配合相当默契,甚至没有多余的谈话。 听到奥瑞恩的回答,忒赛娅下意识嘶了一声:“难以置信,巨龙竟然会同意与人类签下那种使魔契约……” 奥瑞恩知道忒赛娅指的是哪种契约,那是很久以前,使魔契约刚被精灵一族发明出来时,强迫魔法生物与契约者签下的卖/身/契。 阿特拉斯手边刷刷地书写术式,头也没回地哼了一声:“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的契约是平等的,要怪只能怪这条龙当时的自大和愚蠢。” 这一次奥瑞恩没能听懂,因为他不知道阿特拉斯和法夫纳具体的使魔契约内容。 这一下燃起了奥瑞恩的好奇心:“师父,您与法夫纳究竟签了什么契约?” 阿特拉斯书写术式的手忽然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他语气如常道:“你在以后的故事中会听到的,现在,先带你的两位朋友进去。” 奥瑞恩撅了撅嘴,以此表示不满,他转而走向自己的同伴们:“走吧,我们带你们熟悉一下老树屋的布置。” 说完,他提起手中的皮质手提箱,走到了老树屋的木门前,木门上的猫眼附魔物扫了一遍奥瑞恩的面容,很快自行向内敞开。 忒赛娅怀里的卷毛兔子见到这一幕有些应激,她拼命蹬着她主人的衣物,企图借此逃离。 忒赛娅耐心安慰起芙妮:“没事的小芙妮,有我在呢。” 可怜的兔子最终还是被她的主人带进了充满危险气息的老树屋。 伊桑紧随其后,就在他即将踏进屋内,这位华莪王子忽然想起什么般转过身,抬高声音问道:“奥菲德阁下,我是否能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时阿特拉斯已经改写完了附魔水晶球的术式,他收起附魔羽毛笔,慢悠悠向着老树屋走近:“现在才想起来问?” 站在门口的伊桑一时哑然。 阿特拉斯没有继续为难他,他从小布袋取出了一卷莎草纸,将其展开摊在了空气中,让奥瑞恩和伊桑都能看见,自己却慢悠悠越过两人,走进了老树屋内。 那是一张附魔地图,地图中呈现出整片大陆的模样: 这片大陆被无边无际的大海四面包围,偏南部被一道宽大的海峡横断,分成了两片大陆,两片大陆之间仅有西部的群岛连接。 南部较小的那片大陆主要生活着精灵一族,北部大陆的从北至南基本可以分为巨人出没的冰原、矮人们居住的萨捷高原、分隔萨捷高原并占据西南部的波苏克克大森林、以及占据了东南部大片平原和丘陵的华莪帝国。 这张附魔地图上闪烁着一个金色的光点,代表着当前的位置。 他们此刻正位于华莪境内最长的山脉——斯诺山脉的山脚。 这条山脉呈东西走向,分割了北部的圣城地区和南部的麦伍德地区,而他们已然翻越了这座山脉。 奥瑞恩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难怪我感觉今晚的温度有点高,原来飞了这么远的距离……” 想着给尤娜和芙妮找食物的忒赛娅第一时间走进了厨房,只听厨房中传出这位精灵疑惑的声音:“奥瑞恩,你家为什么会有三本一模一样的菜谱?让我看看……” 奥瑞恩脸色一变:“不!别翻开它们!” 说罢,这位年轻人冲进了老树屋,急于将忒赛娅从邪恶的菜谱中拯救出来。 伊桑一人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阿特拉斯似乎没有要回那张地图的意思,附魔地图在空中悬浮了片刻,最终缓缓落到了这位王子的手中。 伊桑有些惆怅地望着地图上画着城堡的位置,好久才将地图卷起,关上木门走进了老树屋中。 90.星空 深林中的老树屋里,弥漫出了食物的香气,可诱人的香气被限制在了一个球形的范围内,没能进一步扩散。 受条件限制,法夫纳只简单做了四人一龙份的肉酱芝士拌面,以及一大锅蔬菜浓汤。他的主人、主人的主人以及两位新来的客人都没什么意见,因为他们都十分饥饿。 老树屋的木门再一次被吱呀一声合上,忒赛娅拎着空着的篮子走了进来:“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食物,奥菲德阁下,尤娜表示十分乐意时刻留意周围的情况。” 阿特拉斯坐在餐桌边常坐的位置上,听到忒赛娅的话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奥瑞恩坐在他旁边,情绪有些亢奋,他一口口吞咽着法夫纳制作的拌面,对重新回归这样熟悉的场景而感动。 坐在他对面的伊桑却有些郁闷,他用手中的餐叉反复缠绕着餐盘中剩余的面条,双眼时不时瞟向同样坐在他对面的阿特拉斯,似乎在紧张,又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奥瑞恩自以为看出了这位同伴的顾虑,他将自己餐盘中剩余的面条一扫而空后,对伊桑道:“伊桑,你不用害怕,其实平常师父他……很少表现得像个真正的英雄。” 他这话的意思是,阿特拉斯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的英雄或是贵族,有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在某些事情上甚至没有作为长辈的自觉。 但这话听上去总让人觉得怪怪的,好像作为师父竟被自己的徒弟瞧不起了。 阿特拉斯表面没有计较这一点,等到忒赛娅洗完手,重新坐回到餐桌旁后,他主动与神情依旧紧绷的伊桑对上了视线:“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但很遗憾,就算你想回到丝菲亚圣城,我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伊桑握紧了手中的餐叉:“可是……” “没有可是,”阿特拉斯打断了他,“一,这是你那多事的父亲给我的嘱托,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二,现在的你如果要返回圣城,可能将面临致命的危险。” “可我是皇族,”伊桑下意识反驳,“就算神教会再胆大,也不会轻易杀死一位皇族的性命……” 阿特拉斯只是静静看着这位与他有着同样银发的年轻人,却让伊桑的气势不自觉地被盖了过去。 只听这位盛世英雄冷不丁问道:“你有没有想起,那一晚被神使清除的记忆?” 伊桑一时愣住,显然,即使有同伴们的帮助和推测,他始终没能回想起那段记忆。 紧接着,阿特拉斯发表了自己的推测:“从那晚袭击事件的结果看来,名为柯西的神使完全没有清除你当时记忆的必要,因为神教会的目的迟早会暴露。如果他们只是想单纯地控制你当时的行动,柯西神使完全可以将你当场打晕,或者直接像那名车夫一样直接将你杀死,但他没有这么做。” 阿特拉斯迅速分析,可伊桑的表情依旧茫然,甚至因无法回想起任何经过而表露出痛苦。 阿特拉斯没有理会他的痛苦,继续语速飞快道:“所以我的推断是,你当时一定看到了十分重要的画面,但碍于你的身份,柯西神使没有选择将你当场杀死,或者替换你的身份,而是选择对你动用了神术。” 伊桑握紧了另一只空荡荡的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对不起……我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阿特拉斯转而抱起双臂,姿态悠闲地后靠向椅背,语气变得舒缓:“但那段记忆并非没有恢复的希望,而且最大的希望就在你眼前。” 伊桑迅速抬头,他本以为阿特拉斯说的是他自己,结果却看到对方将坐在一边的奥瑞恩拖了过来。 “?” 正在偷吃阿特拉斯餐盘中剩余面条的奥瑞恩感到疑惑。 伊桑随即反应过来,情绪变得激动:“您指的是那顶帽子?” 阿特拉斯满意点头:“神术不会真正的‘清除’记忆,准确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清除一个人的记忆。所以,你的记忆只是通过神术被暂时隐藏了起来,或许在未来受到某种刺激,或者得到正确的治疗后就会恢复。” “而莫塔尔之帽,可以轻松办到这件事。”说到这里,阿特拉斯的语气尤其坚定。 奥瑞恩咽下偷吃的面条,嘴边还挂着肉酱,他好奇问道:“所以师父,您什么时候愿意教我,那种能够操控看不见之物的魔法?至于帽子的主体,我打算用魔石制作的丝线编制……” 阿特拉斯低头朝他笑了笑:“不用着急,今后我们的旅途会很漫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哐当一声,忒赛娅被吓掉了手中的汤勺:“旅途?漫长!奥菲德阁下,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能不能不要再往南走了……不,我是说您可以往南,但能不能别跨越那道该死的特兰奇海峡……” 特兰奇海峡就是分割北部大陆和南部大陆的宽大海峡的名字。 阿特拉斯抬头哼了一声:“这可由不得你,忒赛娅小姐。” 奥瑞恩听出了阿特拉斯话里有话,他再次问道:“师父,难道我们接下来需要四处游荡,在暗中击溃神教会?” 神教会以及那位万愈神的恐怖,在场所有人都见识过了,那样强大而又危险的存在几乎不可能正面击破。 阿特拉斯十分娴熟地捏起奥瑞恩一缕黑发,在指尖来回打转,有些神秘地回答道:“是,但远不止如此。” 奥瑞恩皱了皱眉,对这样的回答似乎不太满意。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随即起身,边往卧室的方向走,边说道:“明天午餐时间过后,记得在老树屋门口集合,我会带你们去揭晓答案。” 奥瑞恩见状,连忙一口气喝完了碗中的蔬菜浓汤,将自己和阿特拉斯面前的空盘空碗全部垒到法夫纳面前:“你们吃完以后把餐具交给法夫纳就好,他会负责收拾的。” “……”伊桑和忒赛娅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在这个家里,传说中世界上最强悍的魔法生物竟然只是个干家务活的下属,而这条龙……不,这只鸟竟然一点反抗的想法都没有。 忒赛娅小声问向一旁正在埋头吃面的法夫纳:“巨龙法夫纳,你要是有任何不满,一定要记得和我说,就算我几乎不可能影响奥菲德阁下的意志,我也一定会尽全力去帮你争取。” 法夫纳从堆得有半米高的面条堆里探出脑袋,一脸疑惑道:“我为什么要不满?只要没人动我的金子,我永远不会感到不满。” “……”忒赛娅望向客厅不远处闪耀着金光的豪华鸟笼,不禁为这条可怜的龙感到怜悯。 奥瑞恩简单擦了擦嘴,与两位同伴道别后,同样走进了卧室。 这时,伊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奥瑞恩和奥菲德阁下……进的好像是同一间卧室。” 忒赛娅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般喝着碗中的蔬菜浓汤,她作为精灵的直觉告诉自己,要是此刻推开那扇卧室的门,她和伊桑 可能永远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 阿特拉斯的卧室中,一切都还是那样熟悉,窗帘将外面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室内唯一的光源只有写字台上的附魔煤油灯,此刻正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线。 这样的光源对奥瑞恩和阿特拉斯来说都没有必要,就算在纯粹的黑暗中他们也都能清楚地看见对方,所以这盏煤油灯的用处……大半是用于点缀气氛。 房门被轻轻合上,一道金色的魔力从奥瑞恩的右手处渗出——那是噤声咒。 此刻,阿特拉斯正坐在床沿,双手慢悠悠地打理着自己的长发,将那股三股辫轻轻散开。 “问吧,”阿特拉斯简单直白道,“除了那个问题,你什么都可以问。” 奥瑞恩嘴巴半张着,昏黄的灯光映在阿特拉斯半边脸上,将那一头银色的长发映得柔和美丽,像丝绸般散发着光泽。 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问出最困扰自己的那个疑惑:“师父……我到底是谁?我来自哪里?” 在丝菲亚圣城经历过了种种,奥瑞恩不会再相信阿特拉斯当初骗他的“从波苏克克大森林地里挖出来”的谎言。 阿特拉斯回头望向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他抬手先是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下方:“你来自天上,又诞生于地下。” 这话听得奥瑞恩一头雾水,他抱怨道:“师父……能不能不要讲这种谜语了……你知道我听不懂。” 阿特拉斯笑出了声,抬手示意他凑近些。 奥瑞恩快步走近,刚凑近床沿,阿特拉斯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用力一拉,甩到了床铺之上。 而他自己,则是双腿岔开跨坐于其上。 “师、师父!”奥瑞恩的脸一下子红了,因为这个姿势有些危险。 阿特拉斯表面没什么变化,他用过去经常教导奥瑞恩的口吻道:“接下来好好学好好看,咒语我只演示一遍。” 说完,他将自己左手紧紧贴住奥瑞恩的双眼,而将对方的右手紧贴住自己的。 【versioMemoriaeinMagia】 一句奥瑞恩从未听过的咒语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原本被手掌遮挡住的视线竟然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草浪轻轻翻滚,奥瑞恩整个人在微风中变得平静,鼻间甚至能闻到独属于自然的芳香。 “共享记忆的魔法,”阿特拉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与奥瑞恩手牵着手,视线却抬头望向夜空,“但这不是我的记忆……是她的。” 奥瑞恩一时有些茫然,他下意识跟着阿特拉斯一起抬头望向夜空,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忘记了呼吸。 夜空再也不是一如既往的黑暗,其中点缀着一颗颗银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密密麻麻,有明有暗,有的分散毫无规律,有的似乎能连结成某个形状。 而这片夜空的的边缘,悬挂着一轮巨大的、银白色的月亮,而且这轮月亮……竟然是弯钩状的。 “好漂亮……”奥瑞恩下意识惊叹出声,他知道这是阿特拉斯曾告诉过他的“星空”的模样,可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漂亮一百倍、一万倍。 阿特拉斯抬头在星空中寻觅了一阵,随后抬手指向了一个排列似一个人拉弓射箭模样的一组星星: “那是你名字的来源,奥瑞恩。” 91.地下世界 “据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正巧是那些星星连接成星座模样的时候,所以你有了这个名字。”阿特拉斯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回忆某个传说。 奥瑞恩睁大了眼睛:“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可、可您不是说,那些发光星星的本质,其实是一块块反射了光线的石头吗?” 他现在可是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怎么看都和石头没半点关系。 阿特拉斯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否认,只是回应道:“不要着急,她的记忆会告诉你答案。” 话音落下,奥瑞恩就听到他们的身后传来了女孩的欢笑声。 “爸爸妈妈快看!天上有好多星星,那是猎户座和金牛座,下面是大犬座,东边还有双子座!”那女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容貌像是被迷雾遮掩了,仅能看清轮廓。 女孩的身后跟着两位黑发的成年人,他们被女孩一左一右牵着,快步跟着自己的女儿。 奥瑞恩同样看不清女孩父母的容貌,只能模糊看见这一家三口身上的服饰十分独特,相比起华莪流行的服饰风格,他们所穿的服饰要简单许多,用的布料也很独特。 除此之外,他们上衣的胸口处都缝制了一块金色的魔石,在这样的夜晚中相当耀眼。 “他们是谁?”奥瑞恩问向阿特拉斯。 对方却竖起一根手指抵于唇边,表示让奥瑞恩安静观看。 女孩的父亲很高兴,将自己的女儿高高举起,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真厉害,竟然记下了这么多星座的名字,等战争平息以后,想不想当天文学家?” 女孩满是期待:“想!” 奥瑞恩几乎可以从对方模糊的容貌中看到闪烁的星光。 一家三口就这样站在草原之上逗留了好一阵,期间,奥瑞恩发现这里除了这一家三口,没有别人,而且他们似乎也无法发现他与阿特拉斯的存在。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奥瑞恩不禁冒出这么一个疑问。 就在这时,女孩的母亲摸了摸女孩的头顶,柔声道:“时候不早了,小孩子该早点睡了。” 女孩当即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 紧接着,只见那位母亲伸手朝着天空一挥,奥瑞恩他们的耳边随即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们视线之中的星空也随之如玻璃般破碎了,显露出现实原本的模样—— 女孩一家所在的地方仅仅是一个四方体空间,墙壁和地板都用白色的金属板围就,只能通过一扇宽大的玻璃窗观察外面的景象。 房间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但零散的日常用品并不少:造型单一的饼干、破旧的布娃娃、用魔石雕刻而成的小动物、各种颜色的缎带和蝴蝶结,一旁还摆放着一家人在那片天空下的合照…… 除此之外,房间内还有三个并排排列的蚕蛹……准确来说,是形似蚕蛹的床铺。 那女孩平躺在中间的蚕蛹中,她的父母则是在两侧,蚕蛹上还有一层透明的玻璃盖,一家三口双眼紧闭,像是被冰封的雕塑。 “来这里。”阿特拉斯轻声道,像是怕吵醒正在熟睡的一家三口似的,牵着奥瑞恩走向窗边。 奥瑞恩跟着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看清窗外场景的一瞬间,奥瑞恩的瞳孔微缩。 女孩一家的住所位于一个内里白色、外表漆黑的金属立方体中,而在他们的下方,还有成千上万个相同的立方体,它们毫无规律地堆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山峰,山峰不断向远处绵延,几乎铺遍了整个大地。 天空一片血色,且有漆黑污浊的浓烟笼罩,远方似乎有烈火在焚烧。 奥瑞恩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这里……到底是哪?” 这里绝对不可能是他所熟知的大陆,他记忆中的大陆之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群居性建筑。 就在这时,血红色的天空尽头缓缓飘来了一个飞行物。 那飞行物外观同样诡异,体型巨大,几乎要遮去半边天空。 奥瑞恩正在思考如此庞然大物要如何飞起来时,那飞行物的下方突然伸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那是!”奥瑞恩的本能告诉自己,那东西相当危险。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洞口竟射出了巨大的白色光柱,直直射向了女孩一家所在的群居性建筑。 奥瑞恩下意识以为这里会被立刻夷为平地,可谁知,那白色光柱竟凭空撞击在了群居性建筑的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可这依旧给建筑中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力,房间内的一家三口都被这恐怖的动静吓醒了。 女孩的父亲匆忙冲到窗边,满脸惊恐地注视着空中的庞然大物:“疯了……都疯了!他们竟然造出了歼星飞船!魔力屏障已经破碎了!” 歼星飞船? 奥瑞恩第一次听这个名词,但不难从拆分的每个词中理解这个名词的含义: 能够消灭星星的飞船?! “快!带……去地下!”女孩的父亲高声喝道。 女孩和她的母亲同样是一脸惊恐,好在后者相对冷静,她双手抱起自己的女儿,不顾对方的哭喊,和女孩一起消失在了房间中。 奥瑞恩甚至没能看清那位母亲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某种魔法。 在房间中的父亲也不再犹豫,他胸口处的魔石散发出光亮,随即同样消失在了房间中,身影再次出现时,已是在那艘歼星飞船的下方的半空中。 与此同时,出现在同一地方的人不止女孩的父亲一人,还有成千上万胸口衣物上同样缝制着金色魔石的人类。 歼星飞船的洞口再次发出了可怕的响声,这预示着下一次攻击即将到来。 歼星飞船的下方,悬浮在半空的所有人见状都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其对准了空中的庞然大物。 紧接着,他们齐声念出了一个单词: 【Magia】 金色的光芒从他们上方迸发而出,与飞船射出的白色光线直接相撞,将整个天地都照亮了。 亮得奥瑞恩几乎睁不开眼。 而他身旁的阿特拉斯表现得格外平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直到看到这一幕,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似乎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发展。 可奥瑞恩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他很希望女孩的父亲能赢……就算赢不了,也至少能活下来。 可飞船发射出的白色光线似乎比天空还要广阔,明亮到可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而那金色的光芒也不例外。 整个群居性建筑,以及飞船下方的成千上万人类,就那样消融在了白光之中。 只剩下女孩痛苦的哀嚎声依旧在他们的耳边回荡。 随着记忆画面的变幻,纯白的世界逐渐转黑,黑到奥瑞恩一开始甚至都没能适应,直到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点点金色的光芒。 这里看不到天空,四周都是黑色的岩壁和石柱,岩壁之间的夹层中散发出微弱的光亮,代表着有人在其 中居住。 奥瑞恩看到这一场景时就觉得十分熟悉,甚至不需要阿特拉斯的提醒,他自行将视线投向了两侧岩壁前方的尽头: 一节节黑色的台阶垒积向上,台阶的两侧点缀着魔石,为来访者照亮了道路,而在那串台阶的最上方,赫然摆放着一张王座般威严的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的正是长大成人的女孩,她的头顶多了一顶帽子—— 那顶被称为莫塔尔之帽的神奇附魔物。 此刻,几位身着黑色服饰的人影正侧立在女孩的身旁,金色的魔力从他们的头部飞出,融入进了那顶莫塔尔之帽。 “魔女大人,这是这半年针对地面污染情况的检测报告,结论是污染严重,依旧无法容纳生命生存。”其中一个人影负责地向女孩进行了简短的汇报。 女孩长大以后,无论是气质还是说话方式上,都与过去的她大有不同:“我知道了,天上的情况……如何?” 另一个人影回答道:“一如既往,魔女大人,地面上的污染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那些人偶尔会来到地面搜寻物资,但据我们的观测,他们的搜寻结果并不理想。” 成为魔女的女孩点了点头,莫塔尔之帽上的纹路飞速流转:“也就是说,他们的生存状态同样不容乐观……” 奥瑞恩有些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天上的人和地下的人,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疑惑之余,漆黑的洞穴上方飘来了一束金色的魔力,它同样汇入了莫塔尔之帽的花纹中。 魔女整个人为之一振,猛地从高背椅上站起,她的声音回荡在洞穴的每个角落:“非战斗人员迅速进入安全区!有敌袭!” 下一瞬,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不少岩石和石柱都坍塌了,定居在这里的人们的魔石纷纷亮起,将那一块块或大或小的岩石重新举起、拼接回原位,支撑着洞穴的结构。 紧接着,他们的后方传来了岩石之间摩擦的声响。 奥瑞恩早有预料般转过头,果不其然在他遥远的后方看见了一扇高大漆黑的对开大门。 那扇大门此刻正被淡金色的魔力包裹,站在它周围的人正在用魔法死死抵御着大门的打开。 可那仅仅减缓了打开的趋势,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阻止不速之客的到来。 魔女见状,毫不犹豫微抬右手,围在大门两侧的人全部消失,漆黑的大门因此彻底敞开。 而出乎魔女预料的是,在门后站立的仅仅只有一人,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由特殊的金属拼接而成的人形机器。 奥瑞恩愕然开口:“那是……神使?!” 阿特拉斯微微点头:“算是我们见到的神使的雏形,不过那时候还没有神,这只能算是个使者。” 潜伏在暗处的人们的魔石纷纷亮起,准备随时给这位来自天上的使者来上致命一击。 使者站在大门口的位置,它身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就连奥瑞恩也看不见尽头,不知那里通向何处。 而这名使者,不知是不想展示出敌意还是根本不能,只是用它透明的眼球扫视着周围,最后将目光投向位于前方的魔女。 透明的眼球上下摆动了两下,眼球中的奇特装置发生了收缩,随即投射出光亮。 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形投影出现在了洞穴之中。 奥瑞恩愕然发现,这个人自己认识,或者说他认识这个人身上的某样东西—— 那是带着诡异面具的大主教拉斐尔。 92.陨石 “这里不欢迎你,拉斐尔,”魔女在认出来者身份后第一时间道,语气很是决绝,声音响亮地回荡在整个洞穴中,“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决不可能将陨石交给你们,滚回你们的飞船!” 奥瑞恩明锐捕捉到一个全新的名词:陨石。 这位拉斐尔与他们世界的大主教拉斐尔样貌和气质极为相像,就连那令人厌恶的说话方式也不例外:“我明白,莫塔尔女士,我从未想过说服你,或者改变你和你手下这群人的固执脾气。” “‘接纳、融合陨石的力量,以谋求更加正确的发展’,你们的理由永远是那么天真,你们永远不会明白,这样的力量一旦被所有人掌握,将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危险。” 莫塔尔魔女冷笑一声:“这不是你们以此为借口谋杀同类的理由,不惜用如此残忍的手段企图将陨石的力量从这个世界剔除……我承认这有一定可行性,但已经晚了。” 魔女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恶魔的呓语般回荡在奥瑞恩的耳边:“它已经彻底融入我们的世界,空气、土壤、岩石、水源……它无处不在。无论你们如何抗拒这股力量,它都会慢慢侵蚀你们的身体,直到变得和我们一样。” “和你们一样……肆无忌惮耗尽了这个星球的所有资源?”拉斐尔嘲讽道,“承认吧,莫塔尔女士,是你们对陨石力量的挥霍无度才导致了如今的现状,我们的行为……只是在保护我们的家园,为新的生命的诞生寻求更多希望。” 莫塔尔魔女站在台阶之上,一时默然,宽大的帽檐遮挡住了她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后,拉斐尔抬高了音量,对洞穴中的所有人道:“今天我的到来,只是为了向你们下达最后通牒,我们将开启‘摇篮’计划。” 听到这个名字,奥瑞恩莫名眼皮一跳。 他听投影中的拉斐尔解释道:“我们掌握着星球的种子库,以及所有生物的基因库,加上我们的科技,这足以让我们在这个星球之上重新孕育一个全新的文明,一个……没有陨石力量污染的文明。” “所以,我们决定做出自我牺牲,将我们的身体进行无期限封存,沉睡在歼星飞船中,而我们的意识将于数据体中活动。等待这颗星球完成自我修复,再将生命重新投放,完成生命的孕育。” “我们属于同一种族,这个星球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们因此没有必要相互争执,我们欢迎各位的加入,将你们的知识和记忆投入数据体,为新一代生命做准备。” 这话听得不止奥瑞恩很是震惊,就连看不清样貌的魔女也从肢体上展露出了惊愕。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阿特拉斯,气息有些发抖地询问道:“所以……他们所说的星球就是我们生活的大陆……而我们其实是……神使用神术创造出的生命?” 阿特拉斯主动握紧了奥瑞恩的手,深吸一口气道:“准确来说,除了你之外。” 奥瑞恩心中莫名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拖入了冰水中。 拉斐尔还在宣扬他的“摇篮”计划:“而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需要您交出那块陨石,莫塔尔女士。经过我们的演算和推测,只要魔力力量的源头从这颗星球上彻底消失,剩余魔力会自然地逸散出大气层,直至降低至一个足够合理的、安全的浓度,而这个过程可能会耗上亿万年的时间。” “但没有关系,我们的技术已经足够成熟,即将彻底转化为数据体的我们拥有接近无尽的时间。” “第一代如果没有成功,我们还可以推翻重来,孕育第二代、第三代……直到我们所爱的故乡重新出现在这颗星球之上。” 听到这里,奥瑞恩的身体开始发软,要是没有阿特拉斯的搀扶,自己可能都站不稳。 神使……或者说那位万愈神的力量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根据拉斐尔的陈述,祂完全有能力瞬间杀死大陆上的所有生命,等待个千年万年,再重新孕育一代生命。 “我们……我,”奥瑞恩本想说“我们”,但阿特拉斯告诉他,自己的存在似乎不太一样,“现在是……第几代?” 阿特拉斯长长叹了口气,情绪变得有些沉重:“很遗憾,瑞,我不知道,时间太过漫长,就连那位魔女也不记得了。” 洞穴中的不少人似乎被拉斐尔的话语说动了,他们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黑暗之中,很多时候生不如死,登上歼星飞船,于数据体中获得永生,对他们有极强的诱惑力。 拉斐尔的“摇篮”计划宣布没多久,不少躲藏于阴暗中的人们重新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跟随他离开地下洞穴。 莫塔尔魔女表面没明显波澜,给人的感觉却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人类啊……” 魔女发出了悠长的哀叹。 在哀叹声的回响中,奥瑞恩和阿特拉斯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他们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只剩下魔女的声音清晰回荡: “都是欲望的奴隶……” 忽然间,奥瑞恩脚下的地面凭空消失了,他们在黑暗中坠落,绝望带给他的窒息感让他闭上了双眼,他用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可无论如何都无法隔绝那些声音: “疯了,都疯了……” “对不起,魔女大人……我真的很想看到那一天!” “我只看到了偏执、统治和扭曲的疯狂……” “我早就受够这样的生活了!” “你们究竟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只需要等待,爸爸妈妈也会有活过来的那一天——” 奥瑞恩猛然睁眼,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停止下坠、重新站立在地面上。 那些声音像是被谁抹去了,只剩下自己深重的呼吸声。 阿特拉斯就在他面前,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两人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是那样美丽,散发出令人平静的气息。 金色的魔力一点点从奥瑞恩的前额流淌进阿特拉斯的双手,后者的表情因此出现了一丝痛苦。 “呃啊……”阿特拉斯感受到了奥瑞恩的情绪。 “师父,快停下!”奥瑞恩一惊,赶忙扯开阿特拉斯的双手,停 止对方对自己情绪的操控。 “思绪之外”的成员有深入解剖过阿特拉斯的心灵状况,眼下他的状态绝不适合接受任何负面情绪的刺激,否则阿特拉斯的状况会进一步恶化。 金色魔力的维系一下子中断,阿特拉斯的状态明显好转,他任由奥瑞恩抓着自己的双手,笑着调侃道:“可算是恢复正常了,就依你现在的承受能力,今晚你根本无法接受全部的记忆。” 奥瑞恩抿了抿嘴,他很想反驳阿特拉斯两句,但对方说得没错,而且就算他想强撑着接受全部记忆,阿特拉斯肯定也会不忍心看到自己痛苦的模样,从而继续用魔法操控他的情绪,到头来……又会变成阿特拉斯替他承受了一切。 想到这里,他下定决心,刚想开口提议今晚的记忆探索就到这里结束,可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奥瑞恩有些意外地转过头,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相比于刚才的台阶和高背椅,这里的空间似乎更加狭小,没有明显的光源,只能依靠自己的夜视能力看清周围的情况。 他看到,传来婴儿啼哭声的方向是这个黑暗空间的一个角落,角落周围有许多障碍物,奥瑞恩起初以为那是洞穴散落的石块,直到看清那些障碍物拥有人的形状。 那是选择继续追随莫塔尔魔女的人类的尸体,他们死于漫长的时间。 角落里,那位莫塔尔魔女年轻依旧,她怀中捧着一个浑身赤裸甚至带着血污的婴儿,身体在不断颤抖,像是随时想要把这个婴儿抛弃,可又出于某种复杂的情绪,她将那个婴儿保护得很好。 奥瑞恩看出其中的原因,这个婴儿的母亲就是这位魔女。 可他正要思考,为什么莫塔尔魔女要害怕自己的孩子,他眼前一花,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既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同样的黑暗之中,他自己正被一位年轻的女性捧着,那位女性的怀抱并不稳固,让自己在陌生阴冷的环境中感到不安,自己因此放声大哭起来…… 奥瑞恩猛然睁大了双眼,那副画面随即从自己的视线中抽离,连同他身处的记忆一起—— 再次睁眼时,他看到的已经是卧室中那盏光线昏黄的煤油灯。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自己的额头却撞上了阿特拉斯的下巴。 “嘶……”阿特拉斯抽痛了一声。 奥瑞恩连忙道歉:“对、对不起师父!我忘记您还趴在我身上了……” 阿特拉斯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笑着叹了口气:“不错,力气这么大说明没出大问题。” 确认阿特拉斯没事后,奥瑞恩立刻想起自己在记忆中看到的最后一幕,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的双手颤抖到有些发冷,甚至渗出了冷汗:“我看到了……我、我是那位魔女的孩子……不,应该是我想起来了。” “莫塔尔魔女为了保护那块陨石不被拉斐尔夺走,她选择吞下那块陨石……” “那导致……她生下了我。” “我就是那块陨石,是世界最初的魔石……是【magia】。” 93.副作用 阿特拉斯静静看着奥瑞恩惊疑不定地说出了正确的真相,脸上表情总算有了变化。 他没从奥瑞恩身上下来,而是主动抱住了他,进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听到奥瑞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师父……我到底该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他为过去的文明带去了灾难,整个文明因他的存在而丧命。 而如今,他已经给丝菲亚圣城的民众带去了灾难。 阿特拉斯没有回应他,只是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被噩梦吓到晚上睡不着时一样。 奥瑞恩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或许……‘摇篮’计划并没有那么坏,只要牺牲我一人的性命,就能拯救所有人……” 奥瑞恩还没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猛地向后一推,他的背脊撞上了床铺,后者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师父……” “我不允许你再提出类似的想法,连想一下都不行。” 阿特拉斯语气严厉,让奥瑞恩一时间忘记了悲伤。 银色的长发垂落了下来,轻轻扫过奥瑞恩的脸颊。 他怔怔望着阿特拉斯皱起的眉头,那双紫水晶般的双眸罕见地染上了愤怒的情绪。 奥瑞恩从未见过阿特拉斯这么生气,生的还是自己的气。 他下意识想道歉:“对不——” 阿特拉斯眉头皱得更紧,一手扯过他的衣领。 奥瑞恩反应不及,只觉得自己嘴角一阵刺痛,口腔中随即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想到,阿特拉斯竟然会用力吻了自己,死死堵住了他没能说完的道歉。 阿特拉斯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冲动,两人分开时,自己的气息竟比奥瑞恩还要急促,脸颊上也染上了红晕。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手依旧死死扯着奥瑞恩的衣领:“你要是就这么轻易死了,我们这多年来的努力,牺牲的无数生命,还有那曾经存在过的一代代文明都算什么!” “你有什么权力否认我们否认我们的努力?有什么权力认定我们就该是天上那群人随意摆弄的实验品?有什么权力否认所有生命存在的价值?!” 奥瑞恩被阿特拉斯的一连串质问吓得哑口无言,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还有你自己……”阿特拉斯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越来越不像他自己,奥瑞恩甚至能看到他的眼眶逐渐变得红润,“你又怎么能轻易否定你自己生命的价值……” 阿特拉斯这是在告诉奥瑞恩:他的命运早就和这一代文明交织在了一起,因为奥瑞恩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也是他最优秀的徒弟。 同样,奥瑞恩也是阿特拉斯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联系中最牵挂的一个,没有之一。 看见阿特拉斯嘴角挂着淡淡的血迹,奥瑞恩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话语有多么愚蠢。 莫塔尔魔女,他的母亲,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就是为了让后续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文明拥有自由独立的权力,也是为了让自己好好适应、与这个世界进一步融合,而他却想着向那位自以为是的“神”妥协…… 想到这里,奥瑞恩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巴掌,还想抱怨阿特拉斯刚才应该咬得更重一些,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唐。 感受着口腔中的血腥味,奥瑞恩举起右手,轻轻抚摸起阿特拉斯红润的眼眶,语气沉重且坚定地说道:“好的师父,以后我绝不会再提出这个想法,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看到奥瑞恩显露出令他有些生疏的稳重,阿特拉斯眼前忽然有些恍惚,脑海中闪过过去的某些记忆,让他本能地偏头躲开了奥瑞恩的抚摸。 这让奥瑞恩有些错愕,随即在心中哀叹:完蛋了,师父彻底生气了…… 阿特拉斯躲开的同时,顺势坐到了奥瑞恩身侧。 他有些意外,自己竟以为刚才的奥瑞恩要对自己做些什么不好的事,双手都因此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好在那隐藏在偏长的衬衫袖口之下,没被奥瑞恩发现。 只是略微回想,他便知晓自己情绪异常敏感的原因: 这是刚才与奥瑞恩游历魔女记忆的时候,用魔力操控奥瑞恩恐惧情绪带来的副作用。 都怪这小孩,还有桦伽兰图书馆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他在心中无声骂道。 奥瑞恩读不出阿特拉斯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侧过身,用他那双能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金色真诚大眼巴巴地望向阿特拉斯:“师父,我真的认识到我的错误了,您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阿特拉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死死咬着下唇,表情隐藏在垂散的银发之下,尽量不在这个时候展露出丝毫端倪。 奥瑞恩没有放弃,继续诚恳道歉:“我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加入拉斐尔的‘摇篮’计划,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也无法得到真正的拯救。神使们如此自私极端,一定会想尽办法对大陆上的生命进行改造,向着他们想看到的方向发展,那样一来,魔女……不,我母亲的夙愿就无法实现了,所有人都将生活在安排和掌控之中。” 阿特拉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过去在地底的那些记忆。 可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压制,恐惧的情绪都没有得到缓解,相反,那些被他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黑暗记忆受到反作用般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些他曾经亲身看到、听到过的可怕场景…… 见阿特拉斯一动不动,沉默得过分异常,奥瑞恩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记得很清楚,他的师父过去最是受用他这一套看似诚恳、实际也同样诚恳的表现。 换做过去,阿特拉斯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反应,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留下一声哼,最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还顺带留下一记响亮的摔门声。 可现在,阿特拉斯不仅沉默,而且什么动作都没有,像是对他失去了所有希望。 奥瑞恩陷入了慌乱,他抓住阿特拉斯的双手,有些绝望地哀求道:“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被奥瑞恩这么一握,阿特拉斯浑身一抖,下意识想要挣扎着抽回双手,却没能成功。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 “师父……?”奥瑞恩终于发现了阿特拉斯的异常,这样的反应是绝对不正常的,他也很快想起了出现异常的原因,“这是……您操控我情绪带来的副作用?” 这种副作用只有在受到一定诱因时才会被触发……可我刚才有做什么让师父感到害怕的事吗?应该只有生气才对啊……奥瑞恩疑惑地想着。 见奥瑞恩发现了自己的恐惧,阿特拉斯本能地想要挣扎逃离,不让对方在这个时候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样。 可在那之前,奥瑞恩就将他拉近,将他拥抱在了自己的怀中,双手十分熟练地安抚起阿特拉斯的背脊,就像过往每次阿特拉斯被自己实验的爆炸声吓得失去自我一样。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阿特拉斯自认为自己的情况已经足够稳定,这样的安抚不再有必要,反倒让他感到羞耻:“你、你给 我放开,我……” 他本还想说“我还气在头上”,可他刚听见自己说话的语气,就惊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这也太容易让人遐想了! 盛世英雄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见阿特拉斯反应激烈,奥瑞恩顿时更加自责,更加尽心尽责安抚起阿特拉斯:“对不起师父,都怪我的承受能力太弱,没法处理好自己的恐惧,害得您为我承受了一切……” 他一边将阿特拉斯抱得更紧,一边思考着刚才的问题:师父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是……刚才我伸手摸了摸他? 为了寻求验证,奥瑞恩再次将手伸向了阿特拉斯的眼眶处。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脸颊肌肤的一瞬间,阿特拉斯颤抖着后缩了缩。 奥瑞恩更加意外了:“师父,您害怕的是我的触摸?”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挪动着身体企图逃走。 就在这时,奥瑞恩心有所动,他再次伸出手,下意识朝阿特拉斯腰间那块伤疤的方向探去。 这一次,奥瑞恩甚至都没碰到阿特拉斯,对方的反应更加激烈:“不、不行……那里不行!” 他用力挣脱了奥瑞恩的怀抱,整个人如同被捕猎者盯上的食草动物一样,拼命地向后退去。 奥瑞恩被阿特拉斯的反应惊到了,但他很快联想到,自己师父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可能与他心灵问题的来源有关。 阿特拉斯从奥瑞恩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怕奥瑞恩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我没事的,副作用过一会就好了,你先出去。” 奥瑞恩绝不会听从阿特拉斯的要求,他很好奇,他师父的心灵问题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与触碰那块伤疤有关? 但眼下显然不是要求阿特拉斯向自己坦白的时机,奥瑞恩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帮助阿特拉斯抒发心中的恐惧,让他更好地缓解副作用。 “不,师父,”奥瑞恩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成熟和坚定,“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待着。” 阿特拉斯缩在床铺的角落,本想狠狠骂上两句,好让奥瑞恩立刻离开,可听到他的话语,却莫名心软了。 说完这话,奥瑞恩就开始苦恼,要怎样才能让他的师父乖乖听话,接受他的安抚。 视线在房间中环视之余,他发现床底藏着一抹鲜亮的红色——那条附魔缎带不知为什么可疑地出现在了那样的地方。 就在阿特拉斯正想鬼鬼祟祟逃下床铺的时候,他听到奥瑞恩念出了一句指令: “束缚!”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红色的缎带就从阿特拉斯的脚踝迅速向上蔓延,将他四肢牢牢束缚。 眼看身体就要失去平衡,奥瑞恩在他身前施加了一道旋风咒,将阿特拉斯重新吹回了床上,也吹回了自己的怀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有过上次的教训,奥瑞恩非常用心地检查起阿特拉斯身上可能潜藏的各种逃脱手段。 将他左手上的魔石手背链以及腰间的小布袋取下后,又从袖口和裤脚内侧的暗袋中分别找出了一只附魔羽毛笔,将它们全部扔到写字桌上后,阿特拉斯恼羞成怒地骂道:“检查够了没有?最好别让我发现任何可以逃脱的空隙,否则,你的下场会很惨。” 奥瑞恩没有理会阿特拉斯的气话,而是相当专注地看着阿特拉斯紧束在裤腰带内侧的衬衫,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紧接着,奥瑞恩说出了一句阿特拉斯想破脑袋都无法预料的话语: “师父,我可以把您的裤子脱了吗?” 94.微笑陷阱 “……” 阿特拉斯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天真纯良的好徒弟说了什么。 没给阿特拉斯任何反应的机会,奥瑞恩一脸认真地开始上手解起阿特拉斯腰间的皮带。 阿特拉斯慌了,心底恐惧的情绪被彻底激发,伴随着羞耻、愤怒,以及不可言说的、到死都不会承认的……一点点的期待。 他看着腰间的深棕色皮带被彻底解开,并随手扔在了一旁。深色的长裤一点点被褪去,露出两条修长白皙,还能显现出一点肌肉的双腿。 他视线变得模糊,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只能听到奥瑞恩在他耳边,用像是发现什么宝藏般的语气道: “果然,您戴了衬衫夹!” 随后,阿特拉斯能感受到,奥瑞恩伸手向自己大腿根部探去,在深色腿环上左右分别取下了最后一只附魔羽毛笔,以及一把用坚硬合金制成的锋利匕首。 将阿特拉斯身上藏的最后物件也扔到写字桌上后,奥瑞恩还用非常得意的语气道:“怎么样,师父?这下你总没别的手段挣脱了吧?” 阿特拉斯嘴角抽动,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冷水,浇灭了他刚才所有可疑的念头,并在心中止不住呐喊: 你折磨我半天……就是为了这个?! 奥瑞恩眨了眨眼,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阿特拉斯,两只眼睛透露出疑惑,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阿特拉斯头脑一阵火热,但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了,只能又气又羞地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 盛世811年,华莪边境北部。 阿特拉斯手拄宫廷规制的法杖,走在第八小队的最前方。 不,准确来说是用飘的。 这位毕业于桦伽兰的附魔科学天才附魔了军营中一把椅子,使其可以漂浮着带自己前进。 阿特拉斯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苦苦穿梭于丛林中的队员,确认他们身上背着和带着的都是自己研发的附魔武器后,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他并非未向第八小队的其余成员提议,给他们一人一把附魔飞椅,好节省行进途中消耗的体力,但却被为首的老队长拒绝了。 那位老队长给出的理由是:时刻保持让身体保持运动状态有助于他们提高警惕,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阿特拉斯并不认同老队长的说法,但他也没强求每个人都坐上附魔飞椅。 他转头问向紧随自己身后的随行神使:“阿德夫,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名为阿德夫的神使脚程很快,他的背上甚至压着一块沉重的板状物件,前进速度也和阿特拉斯所差无几。 他微笑着回答了阿特拉斯的问题,完全没有展露出疲惫:“如果仅有我跟您的话,半个小时即可抵达,但要是算上队伍的其他成员……起码需要一个小时。” 这时老队长也跟了上来,他喘息深重,听到了阿德夫神使的回答后,果断回头,朝身后的队员们命令道:“所有人,原地休息十分钟!” 队员们闻言纷纷卸下身上的陌生武器,彼此就地靠坐。 阿特拉斯认为自己没有休息的必要,他用附魔飞椅飘到老队长身边,用一种通知的口吻道:“普利队长,我去负责周围侦察。” “等等!”普利队长喝止了他。 阿特拉斯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等待起对方后续的话语。 最后,他看见这位皮肤黝黑,脸上有些许伤疤的老队长从自己随行的包袱中取出了一件链甲,将它递到阿特拉斯面前:“穿上它,这是命令。” 阿特拉斯叹了口气,他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任何防御性的装备对他来说只会是累赘,会拖累他行动的速度,而且遇上了真正的黑魔,这种原始的链甲根本抵挡不了什么。 但他还是接过这件链甲,先是脱下身上的法师长袍,随后从善如流套上了链甲,再将长袍披在外侧,最后看了普利队长一眼,想表达的是“满意了吗?” 可普利队长似乎没有领会到阿特拉斯想要表达的嘲讽,而是朝着他点了点头,沉稳道:“去吧。” 阿特拉斯一时语塞,也没和这位上了年纪的队长继续说些什么。 他通过自己的附魔飞椅飞上了队员们休息区域中最高的一棵树,隐藏在树冠中侦察起周围的情况。 侦察工作才刚进行了三分钟,他就听见他所在这棵树的下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很快,第八小队中最年轻的士兵,帕罗,从深绿色的树叶后探出了脑袋。 阿特拉斯没想过理睬他,继续进行着他的侦察工作。 从年龄上算,帕罗要比阿特拉斯大上两岁,可远没有对方沉稳,帕罗有些生疏但很是真诚地问道:“那个……彭铎先生,我可以看看您的椅子吗?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神奇的……那叫什么来着……哦,附魔物。” 阿特拉斯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帕罗一眼,右手手肘支在附魔飞椅的扶手上,冷冷回应道:“请随意。” 他很清楚,这位名为帕罗的年轻士兵是来与自己套近乎的。 帕罗并没有因为阿特拉斯冷言冷语而沮丧,转而道:“哦,你说这把剑啊,说实话,我和队里的前辈们都还没把这种武器用熟练,都觉得以前那些武器更好……” 阿特拉斯默默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这么简单都学不会”,并未对自己丢弃那些过时兵器的行为感到丝毫歉意:“那些兵器太落后了,没法对黑魔造成伤害。” 帕罗随即嘿嘿一笑,蹲到距离阿特拉斯较近的一根树杈上,压低嗓音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亲眼见过,那些黑魔我们轮流上起捅它个一百下可能都不会死,但要是换做这个,说不定三两下就把黑魔打败了!” 阿特拉斯冷笑一声,就算他还没真正上过战场、见过黑魔,仅凭他了解过的有关黑魔的信息,也知道猎杀黑魔的过程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帕罗一眼,继续侦察着四周。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见远处一棵绿树的影子扭动了起来。 阿特拉斯警觉地眯起双眼,迅速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望远镜: 通过望远镜放大后的景象,他看见那团影子一点点从地面渗了出来,越长越高,乍一眼望去像是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的身后,帕罗还在喋喋不休:“您知道吗彭铎先生,进入桦伽兰是多少华莪人的梦想,我父母、我爷爷奶奶一天到晚总是把类似的话语挂在嘴边 :‘如果不能被桦伽兰录取,你这辈子就……’” “闭嘴。”还没等帕罗把后面的话说完,阿特拉斯低声打断了他。 帕罗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正色问道:“发现什么了?” 阿特拉斯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告诉帕罗:“向普利队长汇报,西北方向,有黑魔出现。” 帕罗立刻点头答应,随即翻身跳下树杈,飞奔向在不远处休息的普利队长。 与此同时,阿特拉斯并没有停止对那只黑魔的观察。 在望远镜呈现出的视野中,阿特拉斯看见那只黑魔似乎将身体挺直了一些,上方类似头颅的东西扭转了过来,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漆黑脸孔上,竟显露出两个更为幽邃的圆洞,与阿特拉斯对上了视线。 “这……”阿特拉斯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被瞬间石化了。 紧接着,他看见那疑似眼睛的下方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口子,那口子不断向两边延伸,两端微微翘起。 树冠下方,普利队长已然召集了第八小队的所有士兵:“所有人警戒,尤其注意西北方向!” 士兵们连忙生疏地架起手边的附魔武器,将其对准了西北方向。 在他们的视线中,茂密的树林深处,寂静得仿佛什么东西都不存在,连树木和草丛都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树冠中,阿特拉斯依旧举着手中的望远镜,没有听从普利队长的命令,也没有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只黑魔身上移开。 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就连思考也变得凝滞: 那就是黑魔…… 它是怎么发现我的? 它又为什么……要对我笑? 下方的普利队长也同样取出了随身携带的望远镜,朝着西北方向望去。 寻找了一阵后,普利队长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小心地面!” 普利队长话音刚落,无数漆黑的手臂破土而出,一只只漆黑的黑魔从开裂的泥土中缓慢渗了出来,像是某种浑浊粘稠的液体。 “多姆斯……多姆斯……” 黑魔们来回反复地发出某种声响。 “啊啊啊——救命!” “救救我、救救我!” 那些士兵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当他们绝望地睁开眼时,却发现那些从泥土中冒出来的黑魔并未触碰到自己—— 他们飞起来了,被一阵轻柔的风托着。 树冠上,阿特拉斯手中法杖顶端魔石亮起,将一整只队伍的士兵全部救下。 而他们的下方,足足八只黑魔从泥土中汇聚成各自的身体,用空洞的双眼抬头仰望着天上的人类。 它们依旧用不存在的嘴巴重复着同一个发音: “多姆斯……多姆斯……” 普利队长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让漂浮在空中的士兵们调整好状态,准备反击。 却看见原本在树冠上侦察的阿特拉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八只黑魔的中央,手中法杖散发出刺眼的光亮。 这位年轻人没有丝毫畏惧,念出了强力的咒语: 【FulmenArcuataetAquaGelidissima】 95.石头人 隔天中午,老树屋外的草坪上。 忒赛娅看着奥瑞恩肿起的下巴和略有破损的嘴角,压低嗓音问道:“奥瑞恩……你昨晚经历了什么?” 奥瑞恩捂着肿起的半边下巴,满脸写着“我难受,我委屈”的表情,正要开口向忒赛娅诉苦,却被阿特拉斯拽住了衣领。 “没什么,你现在感觉还不错,对吧?”阿特拉斯面带微笑地询问起被害人。 奥瑞恩哪敢拒绝,将脑袋点得飞快。 见状,忒赛娅暗自感慨:感情真是不错啊…… 当然,她是不敢把心中的话说出来的,连对方最亲爱的徒弟都是这种下场,要是换做自己,只被暗杀都能算得上是好下场。 在昨晚法夫纳的指导下,伊桑和忒赛娅都换上了由附魔缝纫机编织出的新衣物。 知道今天要外出,认为有盛世英雄在不会出现危险的伊桑并没有带上他笨重的宫廷规制法杖,而是在口袋中放了几块便携式魔石。 忒赛娅则只带上了卷毛兔子芙妮,决定让独角兽尤娜留在老树屋。 奥瑞恩同样是轻装上阵,基本没带多余的东西。 三人都认为各自已经准备妥当,可阿特拉斯站在他们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腰间依旧别着那只精致的小布袋,依旧是乌鸦形态的法夫纳立在老树屋的枝头,似乎并没有立刻出发的打算。 “师父,可以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吗?”奥瑞恩好奇问道。 身为领头的阿特拉斯低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三人都一时无言。 紧接着,阿特拉斯悠悠补充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位向导,能够精准定位目的地的向导。” 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注视着奥瑞恩,好像只要这样看着,那位向导就会凭空出现。 奥瑞恩先是一脸茫然,随即明悟过来,在身上的衣物中一阵摸索,找出了那块漆黑的魔石。 “师父,您说的是它们吗?”奥瑞恩寻求确认般问道。 伊桑和忒赛娅看了看那块漆黑的魔石,又看了看奥瑞恩和阿特拉斯,一时间都没能听懂这对师徒之间的对话。 忒赛娅回想起在桦伽兰时,奥瑞恩时不时会捧着那块诡异的魔石自言自语,她有些难以置信道:“奥瑞恩……你不会能和这块魔石中的黑魔……聊天吧?” 由于魔石的封印在圣十字广场上就被阿特拉斯解除了,这块石头相比起死物,现在更有一种……一种被赋予了生命的感觉。 忒赛娅的话音刚落,他们就看见被奥瑞恩捧着的那块魔石伸出几条黑色的触手状事物,向着四周不断挥舞扭动,模样很是瘆人。 奥瑞恩对忒赛娅的猜测表示肯定,随后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道:“我忠实的仆人们,告诉我哪个方向存在特殊?” 那块魔石挥动触手的速度变快了一些,发出一连串凌乱的音节,要不是奥瑞恩承认自己能与魔石中的黑魔交流,他们没人能看出来它们在说话。 奥瑞恩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指了个方向—— 北面斯诺山脉的某处。 “很好,”阿特拉斯微微一笑,眉眼弯得很是好看,“我们出发吧。” 伊桑和忒赛娅皆是半张着嘴,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位盛世英雄就这样相信了黑魔的回答。 还没走出几步,捧着魔石的奥瑞恩突然开口:“等等!” 走在最前方的阿特拉斯回过头,伊桑和忒赛娅则是各自向后撤了一段距离,生怕那块长满触手的魔石突然发难。 奥瑞恩将视线从魔石转移到阿特拉斯身上,有些迟疑地说道:“额……我的仆人们说,它们想从魔石里出来,亲自为我们带路。” “不不不不行!” “万一被黑魔侵蚀了怎么办?” 伊桑和忒赛娅很是慌张。 奥瑞恩为他的仆人们辩解道:“它们保证,不会伤害任何人。” “这……” 伊桑和忒赛娅依旧很是犹豫,即使有盛世英雄亲口认证,奥瑞恩可以操控这块魔石中的黑魔,但他们还是无法坦然面对侵害了这片大陆千百年的邪物。 “可以。”阿特拉斯却轻松答应了。 两人随即用更加诧异的目光看向这位盛世英雄,更加不敢相信对方就这样答应了,这位过去以仇视深渊出名的盛世英雄竟然答应了?! 奥瑞恩全身心地相信着阿特拉斯,而且有过昨晚的经历,他对黑魔的来历有了些猜测,尽管他的这群笨蛋仆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但要是放他们出来,看到能让他们恢复记忆的场景,说不定能让奥瑞恩了解到更多有关重要的往事。 只见奥瑞恩向前走了两步,将魔石放置于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认真吩咐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话音刚落,那些漆黑的触手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并且不断伸长增粗,拉动着被封印在魔石中的粘稠躯干向外蠕动。 不可名状的漆黑事物一层一层向上堆叠,整个过程看得伊桑和忒赛娅直犯恶心。 从双腿躯干,再从躯干顶端伸展出双臂,之后再生出头部,整个人体的表面都包裹着漆黑色的粘稠事物。 随后,这些漆黑色事物的蠕动速度变得缓慢,开始向人体不和谐的部位调整,将整个人捏造得更为完整。 最后,它们开始迅速渗透入人体的表面,显露出一张陌生男子的脸孔。 他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头发、眉毛、指甲都是黑色的。齐肩短发整齐后梳,五官端正俊秀,却因为苍白的肤色和浓重的黑眼圈显得虚弱,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会大病不起。 并且为了保持体面,他甚至还为自己捏造出了一套衣物,可伊桑和忒赛娅都从未见过这套衣物的款式和风格。 除此之外,虽然这位黑魔先生五官捏得不错,但伊桑和忒赛娅确信大陆之上从未出现过拥有这样五官特色的种族。 等身体塑造彻底稳定后,黑魔先生缓缓睁开眼,用同样漆黑的双眸环视四周,将四人依次打量了一遍后,他迈开步子,坚决地站到了奥瑞恩身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阿特拉斯。 这位盛世英雄挑了挑眉,倒不是感到意外,而是对黑魔先生做出这样的反应很感兴趣。 黑魔先生张开嘴,变成人形后,他发出 的音节变得更加清晰了,但还是只有奥瑞恩能听懂。 奥瑞恩专注地听了一阵后,转而对阿特拉斯道:“师父,他怕你。” 阿特拉斯呵了一声:“当然,因为是我把它们封印到这块魔石中的。” 说话的同时,他指了指依旧躺在地上的魔石。 自从被封印在其中的黑魔变成了人,这块魔石也不再漆黑,重新变得透彻,颜色几近透明。 “他需要一个名字,问问他。”阿特拉斯吩咐道。 奥瑞恩如实转告了阿特拉斯的需求。 黑魔先生听完奥瑞恩的转述,重新站直身体,一对漆黑的眼睛向上一翻,报出了一连串音节: 【本杰明、塞缪尔、雷蒙德……】 【桑德拉、唐娜、卡罗尔……】 【马蒂斯、泰奥、恩佐……】 【马农、卡米耶、玛丽……】 即使听不懂黑魔先生在说什么,伊桑和忒赛娅都意识到,对方说出的不止一个名字。 而且黑魔先生每报出一个名字,他的语气和表情都会发生一定改变,有的声音尖锐,有的嗓音低沉,有的情绪激动,有的像是通宵了三个晚上没有睡觉…… “停停停!”奥瑞恩连忙让黑魔先生闭嘴,要是他不制止,这位黑魔先生真有可能无止尽地报下去,“我只需要一个名字,你们挑一个代表出来。” 黑魔先生先是思考了一阵,随后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面颊肌肉开始抽搐,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展现出了七八种表情。 光是表情变化还不够,黑魔先生又举起自己的双手,左一拳右一巴掌地殴打起自己,导致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面,左右扭打不停。 奥瑞恩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朝阿特拉斯耸了耸肩:“它们太笨了,可能要吵上一阵。” “既然如此,你作为这群黑魔的主人,不如就由你来给它们起个名字?”忒赛娅向奥瑞恩提议,她似乎已经开始接受,接下来的旅途中将有一群黑魔与他们结伴,“额……它们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有道理,”奥瑞恩认可了忒赛娅的提议,又清了清嗓子,“我的仆人们,现在停止争吵,你们的名字将由我决定。” 在地上打滚的黑魔先生立刻恢复了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从地上站直身体,朝奥瑞恩礼貌地鞠了一躬,身上还沾着凌乱的草屑: 【这是我们的荣幸,圣子大人。】 随后,奥瑞恩摩挲起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要给黑魔先生起什么名字。 几人等待了好一阵,看着奥瑞恩从专注的模样变得苦恼,甚至开始用十指用力扯动起自己的头发,都没能听到这位年轻人给出任何一个名字。 “有、有这么困难吗?”伊桑忍不住吐槽。 忒赛娅则很是热情:“起名字我擅长,我想想……最简单的,布莱克、基兰、莫里斯、杰特……你要是觉得不够气派,还可以用代号,黑影、深渊侍从、千面魔鬼。” 听完忒赛娅的启发,奥瑞恩忽然灵光一闪,他举起右手,用力拍在黑魔先生的身上:“从今天开始,你就叫——” “‘石头人’!” 96.问答比赛 “……” 众人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 可奥瑞恩似乎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他不自觉抬高下巴,展露出颇为得意的神色。 伊桑扶着自己的额头,安慰起身旁一副受到沉重打击般的忒赛娅:“放心,我很肯定,这不是你的问题。” 说真的,要不是这家伙的师父在场,忒赛娅真的很想给奥瑞恩那副得意的脸孔来上一拳,揪着对方的衣领质问他是怎么想出愚蠢的名字的。 好在在场有人替她做了后面一步,而那人正是阿特拉斯本人。 阿特拉斯格外深重地叹了口气:“下次再遇到这种机会,记得找我,或者是忒赛娅,明白吗?” 被揪住了衣领的奥瑞恩一脸疑惑,相当认真地回答道:“我不明白,师父,‘石头人’这个名字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 忒赛娅和伊桑异口同声道。 阿特拉斯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将奥瑞恩拎出了自己的视线,随后没什么情感地对化成人形的黑魔道: “他刚才的名字不算数,从今往后,你就叫——雷利苏斯。” 黑魔先生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阿特拉斯一会,随后向阿特拉斯礼貌地鞠了一躬: 【好的,从今往后,我的名字是雷利苏斯。】 虽然听不懂黑魔的语言,但忒赛娅和伊桑还是从重复的音节上判断出了阿特拉斯给黑魔先生起的名字。 可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阿特拉斯刚才说的竟然是黑魔的语言。 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可是被困深渊八十年的盛世英雄,掌握一门新语言对他来说,就和喝水吃饭一样轻松。 对此,奥瑞恩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他似乎天生就能听懂这种语言,导致他对两种语言的认知界限并不清晰。 至于黑魔先生是如何听懂,而且只听得懂奥瑞恩的话语,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等到阿特拉斯松开了自己的衣领,奥瑞恩快步走到黑魔先生面前,质问起自己的仆人:“你不是说你是我的仆人吗?为什么要听我师父的话?” 刚获得名字的雷利苏斯如同真正的仆人般坦诚回答: 【因为我觉得雷利苏斯这个名字比‘石头人’好。】 奥瑞恩一听更是不服,正要和雷利苏斯继续理论,却再一次被阿特拉斯抓住了后领。 这位盛世英雄边向前走,边拖着奥瑞恩,对身后的伊桑和忒赛娅道:“我们该出发了。” 紧接着,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从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中取出了小型附魔水晶球:“记住,不要离开我超过五米的范围。” 一行人顺着雷利苏斯给出的指引,穿梭在茂密的树林中。 雷利苏斯作为向导,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后面紧跟着阿特拉斯,之后是奥瑞恩,最后是忒赛娅和伊桑,法夫纳则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附近。 旅途并没有像阿特拉斯预想中的那么沉默,伊桑向他询问了许多有关魔法的问题。 昨晚晚餐过后,这位王子自我反思了一整晚,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眼下他无法联系到普鲁卡教授,便选择向面前这位上一任宫廷首席法师请教。 阿特拉斯在这方面尤为慷慨,伊桑有问他必答,除了一个问题。 “奥菲德阁下,您昨天在圣十字广场上对奥瑞恩施展的治愈魔法是怎么办到的?或者说,像治愈魔法这样脱离于十大基本元素之外的魔法要如何实现?” 这个问题同样是奥瑞恩和忒赛娅想知道的,他们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走在前方的阿特拉斯。 阿特拉斯没有吝啬话语,向他们解释道:“这不是魔力量或者是否知晓咒语的问题,而是实现‘治愈’本身,你们缺乏的是这方面的知识。” “人们的思维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因为他们只能理解这十种元素在自然界运作的规律,长时间以来就形成了一种狭隘的认知模式,认为这世界上的魔法只能围绕这十种元素展开。” “然而事实如你们看到的,魔力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最好的例证就是瑞在他的宣讲中提到的,魔力甚至可以转化为看不见的思维、情感以及信息。相比之下,治愈魔法还停留在物质层面,使用起来相对简单。” 他说着说着,用旋风咒将自己缓缓拖起,飞上了高处,并向着更高处前进。 三位年轻人紧随其后,听得很是认真。 奥瑞恩恍然大悟般点头:“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明白人体如何自行修复创伤的过程,就可以施展治愈魔法了?” 阿特拉斯回头看了眼他微微肿起的下巴和受伤的嘴角,表面上毫无波澜:“可以这么说。” 得到了盛世英雄的肯定,几人立刻思考起伤口修复的过程:受伤、流血、血液凝固、新的皮肉生长、凝固的血液脱落…… 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复杂……? 忒赛娅心血来潮,拉住走在前面的奥瑞恩:“奥瑞恩,我觉得我学会治愈魔法了,让我试试吧。” 她指的是奥瑞恩脸上的伤。 奥瑞恩心中很是不安,他有一种预感,要是自己真的答应了忒赛娅,他的脸可能要发生不好的变化。 还好,没等到忒赛娅实践她的魔法,走在最前方的阿特拉斯开口道:“你们现在能想到的还不够深入,只看到了表面的过程。” 伊桑立刻追问:“奥菲德阁下,怎样才叫做深入呢?” 阿特拉斯又靠着旋风咒飞上了一块岩石,语气平淡道:“比如,我们的血液为什么会凝固?新的皮肉为什么会生长?这些问题看似很平常,但它们有时要比咒语复杂得多。” 说罢,他从小布袋中取出了几本书,用旋风咒将它们送到了伊桑的手中。 “显然,让你们现在开始钻研这些问题背后的原因是不现实的,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只要读完这几本,你们施展简单的治愈魔法应该不成问题。” 紧接着,他补充道:“我留在桦伽兰的那些并未包含这些内容,它们仅仅是咒语,以及施展魔法的媒介。作为基础元素院的学生,我相信你一定清楚,掌握咒语背后的原理,相比较于单纯背诵咒语的内容,两者的差距有多大。” 而阿特拉斯没有将这些知识也留给桦伽兰的理由也很明显,相比于他们,桦伽兰乃至整个圣城的人们的时间要更加紧迫,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们仔细研究这些魔法背后的原理。 奥瑞恩凑到伊桑身边,用渴求知识的目光旁观起书本中的内容,却看到最上方那本书的第一页写着一个自己从未听过更没看过的单词—— 细胞。 三人就这样在前进的途中认真分看起阿特拉斯提供的书本,他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他们看不懂里面的内容,而是对这些名词和术语全都闻所未闻。 这一个月在桦伽兰的生活让奥瑞恩以为,自己的知识水平早就远超过这片大陆上的大部分人,可在自己的师父面前,他却怎么都追赶不上,无从知晓他的师父究竟掌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知识。 按理来说,作为桦伽兰的学生,他们对未知的知识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可很快,他们每个人都不得不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忒赛娅气喘吁吁地问道,脚下步伐变得沉重:“奥菲德阁下,雷利苏斯这是……要带我们翻越斯诺山脉吗?” 阿特拉斯依旧不快不慢地走在他们最前方,脚步轻盈,气息平稳,法夫纳飞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时不时找根树杈停下来歇一会。 雷利苏斯更不用说,他本身就不是人,根本不会感到疲倦。 他们眼下应该已经攀登了相当一段高度,周围的温度都有所降低。 既然要出远门,为什么不让我们搭乘法夫纳?要是早知道徒步的距离那么遥远,我就带上尤娜一起了!忒赛娅在心中哀怨道。 阿特拉斯见三人都快累得说不出话了,终于停下脚步,与雷利苏斯交流了两句,转身回答了忒赛娅的问题:“没那么遥远,爬到山顶就到了。” 三人不约而同:“这还不远?!” 面对三人的抱怨,阿特拉斯没有表现出丝毫悔过之意,反而摇头叹息道:“你们的身体太孱弱了,记住,魔法不是万能的,你们未来总会遇到魔法无法解决的情况,这个时候能依靠的只有你们的头脑,以及身体最原始的力量。” 说完,阿特拉斯不给他们休息的时间,继续向着斯诺山脉的山顶前进,边走边说道:“既然你们都累了,那我问几个问题,好分散一下你们的注意力——” 几人刚喘过气,就听他悠悠说道: “第一个问题,何谓细胞?” “?” 三人猛地抬头,惊恐地注视起前方的阿特拉斯。 “哦,差点忘了,”紧接着,这位盛世英雄再次停下脚步,用旋风咒将刚才的几本书收了回来,“回答问题,不许翻书。” 伊桑见到这一幕一下子激发出了可怕的回忆,他抓起自己的头发:“不愧是普鲁卡教授的同学……教授方式都这么狠毒……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忒赛娅失魂般问向奥瑞恩:“你……在坎丝蒂村的时候,奥菲德阁下都是这么、这么严格的吗?” 奥瑞恩将头摇得飞快,他记得很清楚,在坎丝蒂村的时候,阿特拉斯带给他的折磨大多是以脑力为主,从未经历过身体和大脑的双重打击。 见三人之中无人作答,阿特拉斯再次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们,若有所思般摩梭起下巴:“作答积极性不强啊……不如这样,从现在起,回答问题最少的那个人将失去搭乘法夫纳下山的资格,登上山顶后自行下山。放心,附魔水晶球不止一个。” 听到这话,奥瑞恩和忒赛娅刚想抒发自己心中的震撼,却听到走在他们身后的伊桑语速飞快地报出了正确答案: “细胞是世界上大多数生命体结构和功能的基本单位,是维系生命活动的基础。” 两人飞快回头,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瞪着伊桑。 伊桑朝两位同伴耸了耸肩,十分诚恳道:“抱歉,你们知道的,普鲁卡教授有时候也会这样提问,我习惯了……” 前方,阿特拉斯头也不回地表示了肯定:“正确,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细胞的基本结构包括哪几个部分?” “细胞膜、细胞质和细胞核!”奥瑞恩飞速回答,“细胞质中有细胞器,细胞核中有遗传物质。” 这下只剩下忒赛娅满脸惊恐了,她伸出手指着奥瑞恩和伊桑两个叛徒:“你、你们……你们不就只看了一遍吗?到底是怎么记住的!” 奥瑞恩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你知道的,忒赛娅,师父过去给我布置的那些课业时间相当有限,我不得不锻炼出这种能力……” “……”忒赛娅一时绝望地说不出话了,从阿特拉斯开始提问时,自己似乎已经注定要成为他们当中的最后一名。 就在这时,阿特拉斯又开口了:“鉴于忒赛娅是你们当中身体力量最强的,她可以不遵守这场问答比赛的规则,但必须回答不少于五个问题。” 忒赛娅立刻转悲为喜:“赞美您!伟大的神使英雄!您简直就是全世界的救星!” 随后,她小声问道:“所以……如果我没回答满五个问题,会发生什么?” 阿特拉斯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提问:“第三个问题——” 97.封印点 尽管现在处于初夏,但斯诺山脉作为华莪境内海拔最高、长度最长的山脉,其山顶终年积雪,气温寒冷,放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阿特拉斯早就有所准备,在附魔水晶球的术式中增添了五米半径范围内恒温的效果,不至于让跟着他的三个小孩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冻成冰雕。 他们跟着雷利苏斯的指引,在没有路的雪地中艰难前行了许久,好几次因为陷入雪地太深,或者地势过于陡峭而脱离队伍。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同时接受来自面前这位盛世英雄的精神折磨,奥瑞恩好几次怀疑自己要在这片茫茫雪地中一睡不醒…… 终于,阿特拉斯和雷利苏斯在一座上方挂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冰凌的漆黑洞口前停下了脚步。 前者丝毫不见疲惫地总结道:“问答比赛到此结束,瑞总计回答次数29次,错误3次,成功回答26次;伊桑总计回答次数32次,错误6次,成功回答26次。两人平手,所以恭喜你们,都取得了这场比赛的胜利。至于忒赛娅……” 忒赛娅躲在他们身后,脸色白得和周围的雪地不相上下。 “总计回答次数12次,错误8次……成功回答只有4次,未能达成目标。”阿特拉斯的声音听上去比这里的环境还要冰冷。 忒赛娅颇为不满地对两位同伴小声嘀咕道:“你们就不能多分一个问题给我吗……” 尽管奥瑞恩和伊桑很想说,要是他们把问题分出来了,他们中有一个就得接受独自下山的惩罚,但他们现在累得一个词都说不出来,顾不得身份和形象,直接瘫坐在了洞口。 阿特拉斯从小布袋中取出了水壶和一些食物分给了他们,自己也用土魔法为自己造了把石椅,悠闲地坐了下来。 忒赛娅挪动到阿特拉斯身边,小心翼翼问道:“所以……奥菲德阁下,我的惩罚是什么?不会很严重的对吧?我只差了一个问题……” “不急,”阿特拉斯打断了她,“等你们都休息好了,我会带你们一起进入洞穴探索,出来以后再告诉你。” 忒赛娅失落地挪回了奥瑞恩和伊桑身边,没能打听到惩罚的内容总让她感觉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她不断安抚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惩罚而已,奥菲德阁下他……总不会杀了我吧?能活下来就行。” 喝完了水壶中的水,并将法夫纳早上准备的肉干全部吞完后,奥瑞恩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他起身用吸水魔法吸干了因积雪融化而染上的水渍,开口问道:“师父,这座山洞里有什么?” 【这里面有我们同类的气息,但是已经消散很久了。】回答奥瑞恩的不是阿特拉斯,而是一旁的雷利苏斯。 奥瑞恩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是深渊?” 阿特拉斯没有回应,他站起身的同时,用土魔法造就的椅子随之消失,他用黑魔的语言对雷利苏斯道:“走吧,带我们进去。” 雷利苏斯点了点头,他依旧是那副如同死尸的苍白面孔,转身没入了山洞的黑暗之中。 阿特拉斯和奥瑞恩紧随其后,伊桑和忒赛娅没有夜视能力,负责在最后用光魔法在掌心凝聚出光球,用作照明。 法夫纳这一路表现得格外安分,由于山洞中的空间有限,他选择停立在奥瑞恩的头顶,一动不动如同标本。 洞口一开始较为狭窄,仅够两人并排行走,最低矮处需要奥瑞恩稍微弯腰。 脚步声回荡在岩石上,将山洞衬托地格外死寂,走着走着,奥瑞恩发现这座山洞似乎并不是天然形成的,一路上很少有障碍,前进路线也相对笔直,就像有人提前做了清扫工作。 显然,他身后的伊桑和忒赛娅也发现了这一点,这说明这条通道曾经有人使用过。 可谁会有事没事来斯诺山脉的山顶呢?要么那人脑子出问题了,要么……对方根本不是人。 忒赛娅因此联想起了几则恐怖故事,把自己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在狭窄的岩石通道中穿行了十来分钟,视野终于变得开阔—— 他们看到了雪山之下雄伟的山洞。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下垂的钟乳石一滴一滴落下,发出的清脆响声,声音回荡在整个幽静的山洞中。 山洞之中,伊桑和忒赛娅将手中的光球分散向四周,奥瑞恩靠着光源和夜视能力环顾起四周,整个山洞与他们一路走来的通道相似,几乎没有障碍物,一眼望去就能看清山洞中的所有事物,自然也可以确定这座山洞中并不存在危险事物…… 可是……奥瑞恩总觉得自己的身体的某处不太安分,这座山洞中,好像有什么事物正在影响自己。 进山洞前他就有某种感觉,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无法具体描述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羽毛搔揉着掌心,又像是铁块遇到磁石产生了某种吸引力…… 他遵循本能,朝奇怪力量来源的方向望去,发现雷利苏斯同样也在凝望着那个地方—— 一块漆黑的板片状石头,被突兀地摆放在了下沉的平坦岩面之上。 奥瑞恩注视着那块石头,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他似乎感受到了,雷利苏斯所描述的特殊的气息。 “啊啊啊——”忽然间,他身后传来了忒赛娅的尖叫声。 “怎么了?”奥瑞恩立刻警惕回头,发现忒赛娅此刻正瘫坐在不远处的石壁下,满脸惊恐地指着前方:“脑袋……那里有好多脑袋!” 奥瑞恩和伊桑听到这话都本能地屏紧呼吸,小心翼翼看向忒赛娅所指的方向…… 山洞中为数不多的石柱之上,摆放着一圈又一圈的脑袋,灰白的头骨被坚硬的头盔所包裹,一对对漆黑的眼洞正对着他们,像是在警告他们此处禁止闯入。 阿特拉斯和雷利苏斯则是一脸平淡,后者本身就没有情绪变化,而阿特拉斯……应该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毫无顾虑地无视了摆放者给予他们的警告,从随身的小布袋中取出了一只麻袋。 【VentusTurbinis】 轻柔的风将那些脑袋托起,脑袋们因此发出咔咔咔的响声,紧接着,它们一个个被放入了阿特拉斯手中的麻袋中。 很快,麻袋不再空荡荡,变得沉甸甸的。 随后,他将这只沉甸甸的麻袋用旋风咒托起,交到了伊桑手中。 伊桑很是不理解,为什么盛世英雄要给他这么一麻袋的脑袋,他的脸色都快变得和麻袋中的脑袋一样了,不过很快,他发现了这些脑袋的共同点。 这位华莪王子难以置信地瞪着麻袋中的脑袋,诧异道:“这、这头盔……他们是华莪的士兵!” “这到底是谁干的?!”伊桑一下子变得愤怒,转而表情又变得复杂,“不、不对……” 阿特拉斯转头看向他,略带评判意味地说道:“不错,反应不算迟钝。” 奥瑞恩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个神秘的山洞会有那么多华莪士兵的头颅?那块奇特的板片状石头又是什么? 伊桑点了点头,沉声回应道:“想起来了……这里应该是一处被封印的深渊通道,而且……年代应该相当久远,起码七百年以上……” 奥瑞恩立刻看向那块漆黑的板片状石头,寻求确认般问道:“那就是通往深渊的通道?” “没错,”伊桑表示了肯定,接着解释道,“那块黑色的石头,我很肯定,那是一枚龙鳞,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坚硬的龙鳞才能阻挡住黑魔。” “龙鳞……”奥瑞恩猛然想起自己在老树屋同样见过这样的板片状石头,那应该是法夫纳的鳞片。 而眼前的这一块,要比法夫纳大得多,也更加厚重,起码有法夫纳鳞片的五倍大,所以奥瑞恩第一眼看到时没能认出来。 一路安静如标本的法夫纳此刻总算活了过来,他拍打翅膀飞到了那片巨大的龙鳞之上,伸出翅膀抚摸起它的表面,显得格外忧伤:“我能感受到 你,我的同族……” 伊桑叹了口气,将那袋沉甸甸的麻袋背到身后,继续语气沉重地解释道:“华莪开始组织军队,对抗深渊的前五百年,那时候大陆的魔法远不如现在,更没有像奥菲德阁下那样的传奇天才,因此与黑魔交战的过程中,避免不了大规模的伤亡。” “人们逐渐发现,这些黑魔的出现是有规律的,它们往往都是集中从某片区域涌出,进而泛滥到周边区域,而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些人……都是在交战过程中不幸牺牲的,那时候的人们比较迷信,以为将死去士兵们的头颅放在这里,他们的灵魂就能看守住来自深渊的通道,让黑魔不再泛滥。” “而那放置脑袋的人们过了好几百年才发现,他们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被击退的黑魔很快又会从深不见底的通道中涌出。直到有一天,有人找来了龙的鳞片,将其盖在了这些洞口,黑魔才不再泛滥,但将脑袋放置于深渊通道的习俗依旧延续了一段时间。由此判断,这处深渊通道的封印时间应该处于九百到七百年前。” 等伊桑说完,奥瑞恩总算对这段历史有了初步了解。 忒赛娅早已重新从地面上站起,不再为刚才所见到的可怕场景恐惧。 可巨大龙鳞之上的法夫纳却咬牙切齿道:“从那以后,我的同族就遭到了无止尽的猎杀……” 尽管现在的法夫纳还是乌鸦形态,奥瑞恩还是被对方语气中饱含的痛恨怔住了。 他有些意外:“龙鳞如此坚硬,那时候的人们是怎么……办到的?” 奥瑞恩没忍心说出“猎杀”一词。 阿特拉斯边朝下方走去,边替法夫纳补充道:“所以,猎杀巨龙的不是人类,也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个种族,而是神使。” 奥瑞恩、伊桑和忒赛娅也迅速跟上,围到了巨大龙鳞的面前。 “如此一来,神使们可以以封印深渊通道为借口,将大陆上的巨龙全部猎杀。而你们也都清楚,巨龙作为拥有最庞大魔力的种族之一,这样做十分有利于神教会剔除渗透入这片大陆的魔力。”说话的同时,阿特拉斯从袖口内侧取出了一只附魔羽毛笔。 他先是在巨大的龙鳞之上勾勒出一片四方形面板,紧接着在透明的术式面板之上飞快书写起来,留下一行行字迹飘逸的术式。 【编写者:奥菲德·丝菲亚·彭铎】 【术式条件:当被输入魔力时,执行以下术式,执行次数:1】 …… “都看好了,看不懂没关系,但尽量都记下来。”阿特拉斯边写边吩咐道。 三人一下子认真起来,尤其是阿特拉斯提出“记下来”这个要求,有了一路上山的魔鬼式训练的教训,他们有足够理由怀疑,接下来阿特拉斯很有可能会再次举行问答比赛。 这其中,忒赛娅尤为窘迫,她把全身的口袋摸了个遍,除了卷毛兔子芙妮和芙妮正在啃食的胡萝卜,她能找到的只有空气、空气和空气。 “我怎么就蠢到连一只羽毛笔都不记得带呢……”精灵懊恼地抓起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只镶着金灿灿魔石的附魔羽毛笔被递到了她面前。 忒赛娅抬头一看,发现递给自己羽毛笔的人正是奥瑞恩,她甚至能看到对方的身周散发着光芒……晨曦般耀眼的光芒! “我刚好多带了两只,”奥瑞恩笑着对他的两位同伴道,随后又压低嗓音,“其实吧……师父他也多带了两只,但我觉得他不一定会主动分给你们。” “咳。”正在书写术式的阿特拉斯假装清了清嗓子。 奥瑞恩见状立刻闭嘴,伊桑和忒赛娅也手忙脚乱接过附魔羽毛笔,按照奥瑞恩的指导,开始为手边物品书写同样但不会执行的术式。 写到一半,伊桑和忒赛娅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刚才……我们为什么要跟着奥瑞恩一起害怕? 不对,不就是随身藏几只羽毛笔吗,为什么奥菲德阁下要生气? 98.一段记忆 等三人纷纷记下了阿特拉斯所书写的术式,他们也大致明白这段术式的作用了。 就连忒赛娅也不例外,虽然她大部分内容都看不懂,但不难从几个不断重复的关键词中总结出答案—— 这是用来缩短距离附魔术式。 “缩短距离……缩短哪到哪的距离?”刚入门附魔科学的忒赛娅挠了挠脑袋。 奥瑞恩作为在场唯二能够做到无障碍的人,很快明白了这段术式的真正用途:“这是用来缩短周围生命体所在位置到地底深处某个地方的距离的术式!” 他金色的双眼飞快地在术式面板上扫动,边看边不忘感叹:“这真是太神奇了,我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术式底层逻辑:将每个生命体拆分成细小的粒子,同时用作为整体进行移动。师父,您到底还瞒着我多少知识没有教给我?” 阿特拉斯正巧收起羽毛笔,朝奥瑞恩弯起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我说过,你离出师还远得很。” “到地底深处某个地方……”一旁的伊桑艰难地着面板上的术式,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这、这是!将生命体转移到深渊的附魔物!”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阿特拉斯:“奥菲德阁下,您、您究竟想做什么?” 看不懂术式但听得懂人话的忒赛娅也同样对此感到震惊:“转移到深渊?这是还嫌死的不够惨吗!” 阿特拉斯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抱起双臂开始解释道:“别忘了,王子和王女们,深渊早就被终结了,现在的深渊也就只是黑一点、没有生命体,其他的……与地面上没多大区别。” 伊桑和忒赛娅顿时哑口无言,毕竟对方是被困深渊八十年的盛世英雄本人,他亲眼所见、所体会,绝不可能有错。 但伊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就是您说的,能守护大陆上所有生命的方法……可、可这也太大胆了。” “唉……”阿特拉斯毫不遮掩地叹了口气,摇头感慨道,“打开你的思维,王子殿下,如果你一直这样,我很难保证你能在接下来的旅途上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 对此,奥瑞恩深有体会,昨晚在游历莫塔尔魔女的记忆时,要不是有阿特拉斯帮他操纵情绪,他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那种恐惧中走出来,并坦然接受。 相比之下,忒赛娅就显得开放:“真的假的……哦,我不是质疑您的意思,奥菲德阁下,我是说,深渊显然是没有阳光的,而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地面上的大部分植物显然都无法生存,这样的环境……真的适合大部分生命体居住吗?” “不是居住,而是避难,”阿特拉斯指出了重点,“但你提出的问题非常好,如果的预测没有错,这场避难将会持续相当一段长时间……但别忘了,我们有魔法,魔法总能创造奇迹,不是吗?” 奥瑞恩表示肯定般点了点头:“没错,到时候我可以编写术式,创造一个可以充当太阳的照明附魔物,这样就可以满足大部分植物的光照需求了。” 忒赛娅也被这样的设想激发了想象力:“根据元素守恒定律,地面上的水源可以通过魔法转移到地下,然后再用土魔法开辟各种地形和河道,这样一来,水源的需求也可以解决了!” 伊桑看着两位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地建设着看似完全不可能的末日基地,总觉得过于不切实际:“我们需要考虑得现实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术式里有个条件是:仅可转移以封印点为中心的周围一百里半径内的生命体……据我所知,光华莪境内的封印点就有一千多个,整片大陆可能有超过五千个封印点……就算我们有时间将这些封印点一一附魔,那驱动这些术式的魔力又要从哪里获得?” 伊桑刚提出这个问题,就把奥瑞恩从美好的设想中拉回了现实。 庞大的魔力……那指的不就是他自己? 伊桑思考地越发深入:“我并不清楚驱动这样一个术式需要的魔力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起码需要不低于封印点数量的人数;而这个计划毫无疑问是不能被神教会知晓的……一旦被他们知道,我认为毁灭这些封印点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人数一旦增多,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增加。在这样的情况下启动转移术式……我认为实在不现实。” 从昨晚的记忆中得知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初的魔石,奥瑞恩对于伊桑的担忧毫不在意,他清楚驱动这一个术式需要的魔力量,刚才伊桑说了具体的封印数量,他觉得他应该可以。 ……大概,差不多将他所有魔力耗尽就可以办到。 想到这里,他用宽慰的语气道:“不用担——” “不用担心。”阿特拉斯抢在他前面,打断了奥瑞恩接下来的话语。 “你提出的问题很有深度,也节省了我解释有关这个计划的时间,”阿特拉斯面不改色地夸赞道,“然而我的回答是——你的思维还是狭隘了,这是附魔科学,承担魔力来源的对象又何必是生物?” 不是生物……那就是含有大量魔力的非生命体。 忒赛娅反应迅速:“萨捷高原,矮人们的魔石矿山?” 阿特拉斯笑而不语。 伊桑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凉水,一下子变得清醒:“原来如此……矿山里有全大陆最丰厚的魔力储备,那样一定能驱动术式的运行。抱歉,奥菲德阁下,您说得没错,我的思维还是太狭隘了。” 不知怎得,奥瑞恩忽然有些插不进他们的交谈。 他承认利用萨捷高原的矿山相比起用他的魔力,毫无疑问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他总感觉刚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毫不掩饰地看向阿特拉斯,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可对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好像身边从未有过奥瑞恩这个人一样。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周转于大陆上的各个深渊封印点,将刚才的术式编写到每一块龙鳞之上,利用封印点距离深渊较近的特点,发动术式后就可以将地面上的人们转移到深渊中避难?”伊桑尝试做出总结。 忒赛娅情绪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也可以成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奥瑞恩,你问问雷利苏斯,他还能感知到附近哪些封印点的位置,我从明天开始就让尤娜带着我去那些地方,把这些术式抄录上去!” 奥瑞恩出神地望着阿特拉斯,一时没有回应。 “奥瑞恩?”忒赛娅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哦、哦好的!”奥瑞恩终于回过神,正要将刚才忒赛娅的问题转述给雷利苏斯。 始终未正眼看过奥瑞恩一眼的阿特拉斯忽然间拉过了他的肩膀:“暂时不用问了。” “……为什么?”忒赛娅忍耐住抱怨的情绪,在这位盛世英雄面前,她始终不敢表现得过于放纵。 奥瑞恩则眨着他那一双金色的大眼,望着依旧装作淡定的阿特拉斯。 “因为我认为,你和伊桑目前还没有独立行动的能力,而且对于附魔科学的掌握程度还远远不够,”阿特拉斯看着忒赛娅和伊桑评判道,随后终于将目光落到了奥瑞恩身上,“所以接下来的附魔任务,暂时先由我和瑞一起行动。” 听到这话,忒赛娅实在没能管理好自己表情,一脸不屑地在心中嘀咕道:听听,听听!一起行动,啧啧啧……奥菲德阁下,我怎么今天才看出来您的私心也不小呀,你们师徒二人分别带领我和伊桑,分成两队一起行动效率难道不是更高吗? “以及更重要的一点,”阿特拉斯听不见忒赛娅的心声,继续悠悠解释道,“我并没有说过,术式已经完成了。我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对吧?” 说话的同时,阿特拉斯低头微笑着看着奥瑞恩。 奥瑞恩被阿特拉斯的笑容迷住了,将方才的疑虑 暂时抛之脑后,顺从地回应道:“是、是的,这段术式还缺少了一个条件,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说完,他主动握起羽毛笔,点开了阿特拉斯在漆黑龙鳞上书写的术式,并找出其中的一段话: 【术式条件其二:确保对象不存在以下记忆——】 往后是一小片空白,阿特拉斯并没有书写相关的记忆内容。 “没错。”阿特拉斯按着奥瑞恩的肩膀走上前,伸出左手食指轻点自己的眉心,手背上的魔石随之亮起。 片刻过后,一缕金色的事物竟然从眉心的位置被拖了出来,那事物仿佛拥有生命,在阿特拉斯的手中缓慢流转,像是一条微缩的小溪。 这一幕看得忒赛娅和伊桑目瞪口呆,他们是第一次亲眼见证超脱于十种基本元素之外的魔法,而且阿特拉斯竟然熟练到甚至不需要吟唱咒语! 奥瑞恩昨晚就见过阿特拉斯实践相似的魔法,也明白那缕金色的事物是什么。 记忆可以转化为魔力,阿特拉斯这是将那段作为条件的记忆化成魔力,从自己的大脑中抽离了出来,将其嵌入术式中,就可以充当条件运行。 可这样一来就有一个问题。 所有有关传送魔法术式的编写都离不开阿特拉斯,与此同时,阿特拉斯作为这段记忆的拥有者,他是被术式条件筛选在外的对象。 等到术式被真正启动的那一天,阿特拉斯……注定无法进入深渊。 阿特拉斯将那缕金色的魔力放置到术式的空缺部分,看着它如同一条新生的小蛇,静静盘踞成一团光球,整块术式面板随即焕发出一阵光芒—— 用于传送的术式终于完成。 “师父……”奥瑞恩心中一动,下意识喊了一声。 “呵。”阿特拉斯没有理会他,而是冷笑了一声,嘴角不怀好意地勾了起来。 紧接着,这位盛世英雄像是下达死亡宣判般冷声道:“忒赛娅小姐,我想我是时候宣布你的惩罚内容了。” 忒赛娅浑身一抖,脸色变得煞白,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躲到了伊桑身后:“您您您想对我怎么样?” 阿特拉斯微笑着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布袋,动了动左手手指生出一阵旋风。 紧接着,一本又一本的厚重书籍从小布袋中有序地飞了出来,忒赛娅下意识伸出手接住: 一本、两本、三本、四本…… 整整十五本! 忒赛娅觉得自己见到了天敌。 “两个星期之内,看完这些书中的所有内容,具体要求我都写在这张清单上了,”说话的同时,一张轻飘飘但列满密密麻麻文字的莎草纸飘到了那叠书本的最上方,“两个星期后,我会来检查。” 忒赛娅用旋风咒将十五本书摇摇晃晃地拖起,单手接过最上方那张轻飘飘的莎草纸,失魂般念起众多要求中的第一条:“总目标——运用有关种植农作物的魔法,种植出可以供无人左右外加一条龙食用五个月的食物?!” 她惊恐地看向阿特拉斯,不知道是对方疯了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阿特拉斯依旧是那副和蔼的笑容:“你应该感到庆幸,这些只是瑞过去三天……不,一天的课业量。” 忒赛娅伸出手指向前方的师徒,犀利评价道:“怪物,不是人!” 阿特拉斯完全不见怒意,继续道:“这只是针对你的惩罚,接下来的两周,你和伊桑还有任务,更重要的任务。” “还有?!”忒赛娅呼吸困难了。 伊桑赶紧用旋风咒帮忒赛娅稳住空中漂浮着的书本,小声道:“我尽量帮你。” 阿特拉斯从小布袋中取出了一本书,用旋风咒将其递给了伊桑:“这本咒语册上记录的咒语非常重要,瑞早就学会了,我希望你们也能熟练掌握——” “能够抵御神术的魔法。” 99.下午茶时间 雷暴夹杂着疾风劈向大陆,将包围着阿特拉斯的几只黑魔劈成了一地焦土。 而阿特拉斯本人连衣角都没脏,静静地站立在焦土中央。 轻柔的旋风将漂浮在空中的一个个士兵放到地上,被死亡折磨到几近麻木的他们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那位名叫帕罗的年轻士兵最是兴奋:“好厉害!这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魔法!” 其余士兵也被惊得说不出话,他们之中在前线待得久的,都清楚魔法师或是宫廷法师的水准,普利队长更是亲眼见过阿特拉斯的父母,罗伯特·彭铎和艾梅希斯·丝菲亚·卡佩的战斗方式。 他们需要预先谨慎谋划许久,才能合力击杀一只黑魔。 而面前这位刚从桦伽兰没毕业多久的年轻人竟然可以做到瞬间杀死八只黑魔……甚至毫不费力。 啪、啪、啪。 后背背着巨大石板的神使阿德夫从草丛中走了出来,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十分出色的战斗力,彭铎先生,我想我们今天的封印任务可以很快结束。” 阿特拉斯清点了黑魔的数量,一共八只不多不少,和指挥部提供的情报一致。 帕罗情绪很激动,要不是对地上残留的黑色焦土仍心有余悸,他真想冲上前给阿特拉斯一个拥抱:“这可是六级泄漏点,你竟然一个人就干掉了!” 所谓泄漏点,就是黑魔集中出现的地方,前线指挥部以出现的黑魔数量给这些泄漏点分了等级:最低是七级,黑魔数量三只及以下;六级,十只及以下;五级,二十只;四级,五十只;三级,一百只。 三级再往上,自从丝菲亚女王建立华莪帝国以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般来说,一支小队只能完成七级及以下泄漏点或者单独一只黑魔的讨伐;对于六级泄漏点,普通小队只能做初步的侦察工作,而即便是侦察工作,小队中的士兵也时刻面临着生命危险。 阿特拉斯并没有沉浸在成功击杀黑魔的得意之中,相反,他似乎对这样的荣誉毫不在意:“不要放松警惕,虽然指挥部的情报显示,这个泄漏点黑魔的数量是八,但我们不能排除特殊情况,接下来我们还得提高警惕。” “我同意彭铎先生的意见,”阿德夫转而看向普利队长,微笑提议道,“我也认为第八小队目前的状态可以进行进一步侦察,普利队长,如果指挥部的情况无误,我想我们可以用上这片龙鳞。” 他指的是压在他背上的沉重石板。 这个“也”用得十分巧妙,普利队长听得出来,阿特拉斯刚才的话中并未明确表示侦察工作是否要继续进行,但阿德夫却擅自替他做出了决定。 普利队长静静看了阿德夫一阵,随后对自己的小队下令:“所有人提高警惕,我们继续前进!” 穿着盔甲的士兵们继续向着森林深处前进,直到周围深绿色的深林逐渐消失,变成干枯漆黑的树干以及一地枯草。 这是靠近泄漏点的特征之一,周围任何生命都会以离奇的方式缓慢死去。 此时天灰茫茫的一片,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第八小队前进时发出的声响。 阿特拉斯这次没有坐在附魔木椅上,而是随着第八小队的士兵们一起缓慢移动。 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这附近的黑魔数量很有可能不止八只,要是他在附魔望远镜中看到的那只只是黑魔用幻术营造出的假象,情况倒也算不上严重,可要不是……那就有些危险了。 无论再来多少只,只要规模不超过六级泄漏点,阿特拉斯都能想办法应对,但他现在真正担心的是……这些黑魔可能非常聪明。 很显然,躲藏在树林中的那只黑魔是个诱饵,目的是为了引开阿特拉斯的注意力,可它们是怎么知道自己躲藏在树冠中是为了侦察情况? 根据对黑魔的现有调查,这群怪物至今没有展现出任何可以用语言交流的迹象,这就排除了它们能听懂他和普利队长交流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群黑魔不仅知道他躲在树冠中侦察,还懂得如何设计陷阱,甚至能做到知晓自己的视线范围…… 阿特拉斯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越想越觉得周围的环境越发阴冷,仿佛周围干枯的树干都是由黑魔伪装而成,随时都可能活过来向自己发起进攻。 他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周围环境不断重复,第八小队仿佛踏入了人间与地狱的交界处。 阿特拉斯的意识紧绷到开始出现疲劳,以至于他没能发现某个致命的细节。 “阿德夫大人,”普利队长快步走到背着巨大龙鳞的神使阿德夫身旁,神态很是严肃,“我们这样直接进入泄漏点周围地带是否过于鲁莽,虽然这里的黑魔已经被清除,但按照规定流程,我们应该还需要做侦察工作……” “普利队长,你这是对指挥部的情报持有怀疑?”阿德夫转头看向普利队长,面容依旧温和,可话语间却吐露出胁迫的意味。 普利队长顿时被这位面容和蔼的神使震慑住了,他立刻低头否认:“不,我不敢违背指挥部的命令,但侦察工作又不与命令冲突,我认为这样更稳妥。” “但我认为没有必要,”阿德夫直截了当,背着沉重龙鳞的他加快了脚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普利队长,要相信,万愈神会保佑我们所有人。” 说完,这名神使虔诚地举起左手在自己右胸前点了三下。 普利队长的表情越发难看,作为第八小队在前线活得最久的队长,他并不缺乏对危险的直觉判断,要是换做平时,他可能会冒着不惜被指挥部撤职的风险,也要让他的小队后退至泄漏点警戒范围外。 可不知怎的,这位队长的头脑似乎没有平时清醒,他只是稍微挣扎,就选择跟着阿德夫神使继续前进。 “或许万愈神真的会保佑我们吧。”普利队长如此期望道。 出现异常的并不止普利队长一人,还有整个第八小队的士兵。 他们表现得比平时更加沉默,个个眼神黯淡无光,像是一具具披着盔甲的活尸,仅凭本能向前移动。 阿特拉斯也同样出现了异常,他没能发现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变得滞涩,逐渐丧失了对周围环境的侦察能力,也逐渐忘记了自己正随时面临着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到达…… 好想停下来……好想回去…… 消极的念头接二连三地蹦出,逐渐淹没了他脑海中其他所有声音。 而在第八小队的周围,立满枯树的荒野之上,身影稀疏的黑魔早就将他们包围。 一只、两只、三只…… 这片枯树林中起码有七八十只黑魔存在。 *** “然后呢?师父,后面第八小队怎么样了?”奥瑞恩情绪激动地从沙发上蹦起,迫切地想要知道故事后续的发展。 阿特拉斯表情淡定,姿态优雅地举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香气醇厚的咖啡。 等到他终于放下茶杯,微笑着弯起眉眼,奥瑞恩却等来了对方无情的回应: “今天的故事到此结束,我们明天继续。” “啊……怎么这样!”奥瑞恩浑身泄气般将上半身瘫倒在茶桌之上,嘴边还叼着一根甜品勺。 这时,他们身边走来一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女服务 员,她手里捧着一块常见的附魔小黑板,黑板上记录着他们这一桌的消费情况。 女服务员嗓音甜美地开口道:“两位先生,这是二位本次用餐的消费账单,临走前请不要忘记支付。” 今天已经是他们从斯诺山脉归来后的第二个星期,这两个星期,阿特拉斯一直带着奥瑞恩,还有魔石和人形态随意切换的雷利苏斯到处游历,前前后后已经完成了一百多个封印点的附魔。 而今天,他们来到了华莪南部算得上最繁华的城镇——麦伍德城。 此刻他们正坐在城镇广场周围建筑二楼的一家咖啡馆中,边享用下午茶边观察城镇广场的情况。 阿特拉斯丝毫不显愧疚地喝完了杯子中的咖啡,拿起手边女服务员刚递来的附魔小黑板: 黑咖啡一杯,55铜币; 冰镇果茶一杯,69铜币; 莓果曲奇一份,1银币5铜币; 巧克力软慕斯蛋糕一块,2银币15铜币; 香草冰激凌球配松饼一份,1银币78铜币; 总计,4银币222铜币。 阿特拉斯从来不是爱惜财物之人,但看到这个价格,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奥瑞恩侧身同样看到了那串数字,他只在丝菲亚圣城待了一个月,并不了解那里的消费水平,对价格的概念还停留于落后的坎丝蒂村。 “4银币222铜币?!”奥瑞恩诧异地喊了出来,“这要是放在坎丝蒂村,够那些普通村民家庭顿顿吃饱一整年了!” “的确不该这么贵,看来圣城前阵子的动乱对整个华莪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阿特拉斯肯定了奥瑞恩的震惊,随后他从小布袋中取出了五枚银币,啪嗒一声放到了茶桌上。 女服务员微笑着收下了这五枚银币,随后边在手掌中点数着需要找零的铜币,边向两位客人说明起麦伍德城的近况:“二位推测得不错,半个月前,神教会在丝菲亚圣城肆意破坏,导致圣城到现在还处于半封闭的状态,不少物资的运输和交易都受到了严重限制,这也影响到了麦伍德城。” 听到女服务员的介绍,阿特拉斯转而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微笑问道:“你知道我们不是麦伍德人?” 哗啦一声,女服务员将包在一块白色手帕中的278枚铜币,放到了茶桌上,回以阿特拉斯更为明媚的微笑:“当然,能在物资条件相当紧张的时间段来我们咖啡馆用餐的客人并不多,就连几位身份尊贵的常客都一个多星期没露过面了,而且你们的口音更偏北方,所以我判断二位来自城外。” 阿特拉斯看了眼除了他们就是空无一人的咖啡馆,以及稀少到一个手掌就能数过来的服务人员,看似随意问道:“你们咖啡馆的服务员是不是有点少?” 女服务员尽职尽责地收拾起两位客人茶桌上的餐具,半是抱怨半是忧愁回应道:“唉,最近麦伍德城也陷入了恐慌,好多餐馆商铺都关门了。我们老板好心,知道我们一旦没了工作停了薪水没几天就会流落街头,愿意继续开着这家咖啡馆。可就算是这样,愿意出来工作得人也少的可怜。大家都躲在家里,害怕自己哪一天也和圣城中传出的传闻一样,不知不觉被神使替换。” 阿特拉斯闻言没有将那278枚铜币收下的意思,而是将它们往女服务员的方向推了推:“既然空闲,不如你给我们讲讲,最近两周……那座教堂的情况,可以叫上你的同事们一起。” 他指的是从这家咖啡馆二楼窗户就可以看到的神教会教堂。 看到这位客人将那么多铜币又推了回来,女服务员差点没能压住上扬的嘴角:“没问题,尊贵的客人。” 100.无脸人 叮铃铃,咖啡馆木门上方的铃铛因开关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咖啡馆的全体工作人员笑吟吟地站成了一排,向阿特拉斯和奥瑞恩的背影恭敬鞠躬。 顺着楼梯向下的过程中,奥瑞恩不由得皱起眉毛,他压低嗓音问道:“师父,您这样直接问那些服务员不会有问题吗?万一他们之中哪个是神使假扮的,我们的计划不就暴露了吗?” 阿特拉斯一脸悠闲,毫不在意道:“放心,他们不会是神使假扮的,光凭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出来工作这一点就可以看出。” “为什么?”奥瑞恩疑惑挠头。 此时他们已然来到了城镇广场上,两人并排拐进了一条小路。 “因为本质不同,人类总会被自己本能的需求驱动,就算在危机情况之下也努力想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而神使不一样,”阿特拉斯边说边从小布袋中取出了附魔水晶球,并确保在无人注意他们的情况下,使其在自己的掌心中稳稳转动,“他们的本质是模仿,你刚才也听到了,现在麦伍德城随时都有可能像丝菲亚圣城那样爆发恐慌,他们决定模仿的肯定是人们害怕恐惧的情绪,这样一来,他们只会模仿大部分居民躲在家里,更不会出来工作。” “原来是这样……”奥瑞恩听得大受启发,“神使都是铁皮人,他们也不需要吃饭睡觉。” 阿特拉斯点了点头,于这条小路的岔路口处拐了个弯,继续向前:“没错,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抵御住金钱的诱惑。” 奥瑞恩想起成天在老树屋里擦拭各种金饰金币的法夫纳,默默添了一句:不止人,还有龙也是。 他们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穿出了小路,来到较为开阔的大道。 在他们面前的是与丝菲亚圣城东区的神教堂建筑风格颇为相近,但规模要小上一些的神教堂。 奥瑞恩十分配合地从口袋中取出黑色魔石,并命令雷利苏斯化成人形。 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扭曲着变成了黑发黑瞳的雷利苏斯,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死尸。 “雷利苏斯,你确定你感知到的特殊来源于这座建筑内?”奥瑞恩开口问道。 面色苍白的雷利苏斯点了点头。 这就是阿特拉斯主动在咖啡馆向服务员们询问有关神教堂情况的原因。 据他们所了解到的信息,自从半个月之前圣城出事以来,不止麦伍德城,整个华莪的东部、北部和南部的神使数量都在减少,并像是受到了某种号召般向西部迁移。 因此,留守在麦伍德城神教堂中的神使数量也变得稀少,但这并不妨碍麦伍德人对他们敬而远之。 从城镇广场周边的情况来看,普通居民基本不敢靠近这里,只有麦伍德城中的士兵和警察们远远待命。 神使数量的减少反倒给阿特拉斯和奥瑞恩的行动带来了方便,但阿特拉斯对这些神使们的动向并不乐观。 他右手托举着附魔水晶球,雷利苏斯在他和奥瑞恩的前方带路,三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跨进了神教堂大开的大门。 “神使们选择在西方聚集,他们肯定在计划什么,”阿特拉斯边走边严肃说道,高跟长靴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清脆的响声,但教堂内没有一位神使听见,“看来我们的计划要加快了,在神教会做好准备之前。” 奥瑞恩明白阿特拉斯说的“准备”是什么,就像过去一代代消失在历史中的文明一样,那位万愈神依旧具备毁灭当下文明的能力,也许只需要祂的一个念头,他如今所认识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这座神教堂中神使的数量如同情报里提供的一样,仅有经常露面的三名神使在教堂的各处做着清扫工作,他们面容和蔼,似乎完全不在意外面居民对他们的看法。 进入到教堂的中殿,雷利苏斯停在圣坛边缘的一扇拱门前,指着那扇门道: 【就在这里面。】 阿特拉斯环视四周,确认过三名神使都在忙碌手头的工作后,开始对这扇拱门施加幻术: 【CrusReflexioSpecuris】 不需要对方提醒,奥瑞恩抬起右手,开始准备相应的防护措施: 【MetallumCobaltumNiixta】 几片宽大坚实的银白色金属环绕在他与阿特拉斯周围,挡住了重要的身体部位,以防意外发生。 一切准备就绪,阿特拉斯深吸一口气,握住拱门上的门闩,用力向内一推。 伴随着无法被外界听到的吱呀声响,他们看见拱门内有一串延伸往地下的石阶。 几乎是开门的一瞬,奥瑞恩就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无法形容的那种熟悉感,就像斯诺山脉上那次一样。 只是略微观察了几秒后,阿特拉斯就皱起了眉毛,对奥瑞恩说道:“提高警惕,这串石阶上的脚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奥瑞恩闻言心中一紧,立刻命令雷利苏斯回到石头中,随即开始暗自发问:最近才留下的?应该只会是神使……可他们来深渊的封印点做什么? 阿特拉斯又像是掌握了读心魔法,边小心用幻术魔法处理起他们留下的痕迹,边继续解释道:“你已经清楚,神使一直想要得到【magia】并将其彻底摧毁,所以从很久之前起,神教会就会派遣神使,通过泄漏点进入深渊,寻找【magia】的下落……不过得益于看守的存在,他们的探索工作一直没能得到有效进展。” 奥瑞恩稍加思考,认为阿特拉斯所说的看守应该是黑魔。 阿特拉斯撇了他一眼,然后表情没什么变化般收回了视线,继续专注于下行和施展幻术:“但那时候,神使们不会光明正大拆除封印点的封印,尤其是这种藏在城镇之中的分印点,所以我推断,这里被破坏的时间应该是深渊被彻底终结之后。” 也就是阿特拉斯作为盛世英雄,十六年前从深渊归来以后。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石阶的最深处。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被竖直劈成两半的巨大龙鳞和地面上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 又一次,不需要阿特拉斯提醒,奥瑞恩主动挑了半块龙鳞,掏出附魔羽毛笔,开始飞快地书写术式。 阿特拉斯则是观察起地面上的脚印,完全不担心奥瑞恩的术式会出错。 过了好一阵,直到奥瑞恩写完术式后,阿特拉斯才终于从满是灰尘和脚印的地面上站起身,将记忆转化成魔力,添加到术式空缺的条件中。 见阿特拉斯神情依旧严肃,奥瑞恩知道可能有不好的消息:“师父,您发现什么了?” 阿特拉斯盯着某几串脚印,嗓音愈发低沉道:“据我观察,从石阶上下来的脚印一共有六对,他们全都进入了封印点……” “可从封印点返回的只有四人。” 奥瑞恩顿时感觉自己正在亲身经历某则恐怖故事,脚下不自觉朝阿特拉斯靠近了两步:“深渊已经被终结了,真正的【magia】现在也不在深渊里,他们为什么还要进入深渊?” 话音刚落,他们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p >不是来自石阶上方,而是面前深不可测的洞口深处。 奥瑞恩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距离与阿特拉斯靠得更近。 阿特拉斯迅速调整起附魔水晶球的术式,将隐身范围尽可能缩小。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声音判断,那的确是两个人,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而另一人的脚步声很轻,听上去就好像……没穿鞋子。 大约又过了半分钟,两只脑袋从封印点的洞口中探了出来。 其中一位是女性,身上披着神使们标志性的白色长袍,从白袍上的花纹和装饰判断,她应该是这座神教堂的主教。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上未着任何衣物,浑身上下仅披着一块白布的人,那块白布几乎笼罩了他的全身,就连头部和五官都被盖住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幽灵。 刚走出封印点的洞口,前方的主教忽然停住脚步,望向她的左手边—— 那正是奥瑞恩和阿特拉斯所在的地方。 奥瑞恩下意识想逃,却被阿特拉斯牢牢拽住,强行保持住了镇定。 “怎么了?”主教身后披着白布的人开口问道,听声音,这位神秘人应该是一名年轻男子。 大主教没有回头,她清秀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情绪:“刚才,我的生命探测仪对左侧出现了反应。” 说完,那位披着白布的男子也转过头,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 借此,奥瑞恩和阿特拉斯终于看清了这名男子的长相。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长相。 因为那本该拥有五官的头部……只有一张嘴。 “拉斐尔大主教?!”奥瑞恩惊愕出声,“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刚说完,奥瑞恩就发现了不对,这名无脸男子的身高相比于拉斐尔大主教要矮上不少,身体似乎也瘦弱得多。 无脸男子“看”了奥瑞恩和阿特拉斯一阵,随即转过头,自嘲般说道:“哦,差点忘了,我现在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也与拉斐尔大主教相去甚远。 “站这别动,我怀疑有其他人进来过。”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样貌清秀的主教开始用双眼观察起房间的情况。 从地面的灰尘到天花板的蛛网,从陈旧的石阶再到地面上碎裂的龙鳞,最终将目光停在了奥瑞恩和阿特拉斯所在的左侧。 看着那名神使一步步靠近,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阿特拉斯一手揽住奥瑞恩,几乎是擦肩而过,总算是绕开了这位主教的巡视路线。 只见主教停在了他们二人刚才所在的墙角,目光停留在趴在墙壁上的两只蜘蛛身上。 “结果怎么样?”无脸男子开口问道。 主教收回视线,语气平平道:“只是清洁工作不到位而已,我会让3-432和3-216过来一趟。” 那名无脸男子似乎是站着有些累了,姿态颇为随意地坐在了房间门口的石阶上:“要我说,你最好现在就开展清洁工作,以免真有狡猾的虫子逃过了你的视线。” 主教回头看了无脸男子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回答道:“我知道了,请你往后退开一些。” 无脸男子很快照做,将自己披着白布的身体遮挡住了房间的出口。 这对话听得奥瑞恩心跳砰砰跳个不停,他抱有一丝侥幸地向阿特拉斯确认道:“师父,他们说的‘清洁工作’……应该不会危险吧?” 阿特拉斯闻言勾了勾嘴角,丝毫不露胆怯:“听好了瑞,今天的第一课,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