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错惹权臣后》 1、第 1 章(修) 天光明湛,雪花翻飞,皑皑白雪覆盖屋檐之上,白烟袅袅上升,于金光之下倏忽消散。 街道上,车队缓慢行驶,压出逶迤痕迹。 笑声传入马车,褚微云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人神清气爽。 一个穿着厚袄的小童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孩童,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上遍布笑意。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忽地拉过脑袋都快探出车窗的褚微云,拭去她眉眼肩头落下的雪花,嗔怪道:“你也不嫌冷。” 褚微云弯起眼笑,“我好奇嘛。” 进京那日她睡得天昏地暗,这还是第一次看清楚京城是何模样。 不愧是天子脚下,果真繁华。 褚微云咽了口唾沫,“娘,方才那小童手里的糖葫芦看着好好吃,我也想要。” 柳夫人哑然失笑,“都快成婚的人了,整日还念着吃,一会儿见了临安侯府的老夫人与小侯爷,可得将你这嘴馋的模样收起来。” 谈论起未婚夫,褚微云难免羞涩,好奇问道:“娘,那江小侯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夫人道:“他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可见是个有本事的,听你祖母说生得金质玉相,神清骨秀,是个俊俏郎君。至于其他的……” 她笑道:“你亲眼见了就知道了。” 褚微云拿起桌上糕点咬了一口。 柳夫人打趣,“唷,我们阿云害羞了。” “娘!” 褚微云抬眸,露出一张遍布霞色的脸蛋,含羞带怯嗔了柳夫人一眼,举着糕点挪到车窗旁,故意道:“长公主府怎么还不到啊。” 话音方落,一声轻叱如雷鸣鼓噪在耳畔,风声瞬间急了,雪粒子漫天飘洒,迷了褚微云的眼。 她低头揉眼睛。 揉去眼中异物,褚微云缓缓睁眼,往声源地看去。 澄澈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内忽然掠过一道寒光,她侧眸避开,眸光却遽然一定。 有道人影毫无征兆闯入眼底。 来人身着玄衣,披着大氅,雪白兔毛簇拥着一张如云脸庞。金冠束顶,黑发如缎,浓眉下一双点漆般的墨色眼眸,雪光折射入眼中,泛起刀剑般冷锐的光芒。 他高坐马背,上身微倾,单手握着马缰,姿态随意,自有一股冷傲矜贵。 腰间佩一把宝刀,刀柄上宝石熠熠,璀璨生辉。 褚微云怔怔看着男子策马靠近,视线凝在他俊逸侧脸。 寒风拂面,满鼻皆是冰雪的冷冽之气,少女皱了皱鼻尖,依稀可嗅到一缕暖香。 香味很快消散,分辨不出是何香气,只觉好闻得紧。 她的目光随之而去。 男子的身影湮没在人群中,褚微云望着漫天雪花,许久都未回神。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生得这么好看的男子。 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临安侯府的小侯爷比之方才那男子如何。 “阿云,阿云?” 柳夫人在身后唤。 “啊?怎么了?” 褚微云回神。 柳夫人奇怪,“瞧见什么了?唤你好几声都不答应。” “没什么。” 褚微云脸色微红,慌忙摇头。 将糕点送到嘴边,手中陡然一空。 她竟不知何时将糕点捏碎,碎屑撒了一身。 柳夫人连忙让人给她清理。 褚微云顺势松手。 车帘翩然而落,车窗也被嬷嬷阖上,彻底隔绝了窗外寒风。 …… 今日淑英长公主府设宴,柳夫人刚随夫回京,正是露脸的好时机,将女儿精心打扮一番,便随城阳侯府两位嫂子一同赴宴。 三辆马车依次停下,三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褚微云与这几位姐姐并不熟悉,站在柳夫人边上乖乖颔首。 为首的姑娘清丽脱俗,对她浅笑示意。落在最后的少女约莫与褚微云一样大,仿佛春日白梨上沾染的一滴露水,怯生生的惹人怜爱,悄悄对她笑了笑。 另一名姑娘神态却并不友善,对褚微云翻了个白眼,路过时,她甚至清楚地听到一声。 “切。” 褚微云拧起眉头,一头雾水。 那好像是大房的三姐姐。 好端端的,她瞪她做甚? “阿云,快跟上。” 柳夫人在前头催促,褚微云回神,提着裙摆笑着跟上。 “来了。” 时值冬日,长公主府内却生机勃勃,红梅、绿梅、白山茶……掩映在白雪之下,清新妍丽,为荒芜冬日增添不少朝气。 褚微云眼底映着不远处一株粉山茶,久久不能移目。 “柳妹妹和云儿到了,快过来。” 略显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褚微云抬睫,只见一名穿绛紫色袄裙,头戴金钗,双耳佩戴一对金珠子耳坠的夫人站在亭中,笑着对她招手。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临安侯府老夫人,她的未来婆母。 摸着手腕上触感温润的岫玉手镯,褚微云弯了弯眼,跟随柳夫人进入亭子。 亭内放着三面屏风,中间烧着炭,倒是不觉冷。 除了梁夫人,里头还坐着其他几位陌生夫人。 梁夫人迎上柳夫人,笑着介绍,“这是城阳侯府刚回京的三房夫人。” 一名富贵丰腴的夫人道:“新任吏部左侍郎家的?” 梁夫人颔首,“正是。柳妹妹,这是……” “歆然!” 亭外响起一道极为欢喜的女声,穿着丁香色绣缠枝葡萄对襟袄子,生得爽朗大气的夫人快步朝柳夫人走来,惊喜拉住她的手。 “你可算是回来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柳夫人亦是满脸喜色,“灵姐姐,多年未见,你一如往昔。” 又笑着应答,“走不走的我可说不准,得看圣上给我家夫君安排何等差事。” 那夫人朗声笑道:“你家那位都进吏部了,定然走不成了。快跟我来,几个姐妹都等着你呢。” 柳夫人正要应声,倏地想起什么,在她耳边悄声耳语。 夫人眼睛一亮,和煦的目光定在褚微云身上,嘴唇轻微嚅动,忍住了追问的欲望,拍着柳夫人的手笑道:“成,那你稍后再来寻我,我就在隔壁。” 她走后,一名夫人笑道:“不承想,褚三夫人竟与安郡王妃相识。” 梁夫人笑容满面,“姐姐有所不知,柳妹妹乃已故先太傅之女,与安郡王妃是闺中密友。” “原是柳太傅千金。听闻柳家家风甚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夫人态度越发友好,笑着与柳夫人攀谈。 互相认识后,褚微云安安静静坐在柳夫人身后,余光瞄着亭外山茶。 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人倚栏品茗,目光从亭台楼阁间掠过,不经意落在她身上,忽地一顿。 旋即轻飘飘看向雪中茶花。 “那是谁家的?” 随从永晋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望过去。 亭子里的少女内里着鹅黄色绣白梅对襟短袄,下着樱草色长裙,外罩一件白色兔毛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白皙小脸。 鹅蛋脸,猫儿眼,樱桃唇,稀薄阳光照落眉眼,碎光流入眼中,眼睛轻轻一弯,笑意如流水倾泻,仿佛开在冬日的枝头金桂,能甜到人心头去。 永晋摇头,“从未见过。” 觑着主子的神情,他试探道:“主子若是有意,我去打听打听?” 温似白摩挲着掌中温润茶杯。他视力甚佳,瞧见了坐在褚微云身旁的柳夫人。 不认识。 再看另一边。 此人他见过,临安侯府的老夫人。 二人说了几句,那姑娘便站起身,与拎着食盒的梁夫人婢女一道离开。 明亮光线照在她瓷白脸颊上,眼中羞涩与雀跃一清二楚。 这样的情形,明显是在相看。 不过……倘若他没记错的话,前日回府的路上撞见了一对被强行拆散的鸳鸯。 男方好似就是临安侯府那位尚未及冠的小侯爷。 温似白慢条斯理饮了口热茶。 可惜了。 他淡淡道:“不必了。” 永晋意外,方才不还眼睛不眨地盯着人姑娘看,这会儿就不必了? “这是为何?” 放下杯盏,温似白起身。 寒风中裹着暖香,伴着他冷淡的一句。 “我厌蠢。” …… “褚五姑娘,那便是我家小侯爷了。” 褚微云抬眸,目光落在人群中最耀眼的那名少年身上。 松青色云纹大氅,墨发半披,生得极为精致,眉目熠熠,像是话本子里自幼闯荡江湖的高门贵族,气质卓然洒脱,直教人移不开目光。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 恰在这时,少年移目,二人目光相接,褚微云倏地红了脸,慌乱别开视线。 她动作太快,并未注意少年眼底一闪而逝的烦闷厌恶。 又是一个被皮相迷惑的庸俗女子,与以往对他死缠烂打的世家贵女别无二致,无趣得紧。 “这便是褚家妹妹吧。” 敛下所有情绪,江越扬唇,嗓音清润,“我是江越。” 声音也好听。 褚微云心中欢喜,抬头看了眼江越,又很快垂下眼睑,小声嗫喏,“见过小侯爷。” “江越,你何时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是啊江小侯爷,这姑娘是谁啊?” 身后有少年高声起哄。 江越面不改色,笑意清浅,“是世交家的妹妹。” 瞥过褚微云身侧的穗香,他道:“褚妹妹怎么来了?” 褚微云指了指穗香手中拎着的食盒,“梁夫人让我代她给小侯爷送糕点。” 江越看着少女裸露在外的小半张绯红脸颊,心中越发不耐,嗓音却极为柔和,“多谢褚妹妹。” 余光扫过远处梅花,江越道:“长公主府景色不错,褚妹妹可要随我走走?” 褚微云有些心动,“好啊。” 江越对她笑笑,迈步走在前方。 褚微云起先还能跟上,可江越步子迈得越来越大,她逐渐吃力,小跑起来。 “小侯爷,小侯爷等等我。” 前头少年忽地驻足,褚微云没刹住脚,险些一头撞上去,她匀着气,语气不自觉带上娇嗔。 “你怎么走这么快?咦?秋华和冬实呢?” 褚微云回头,不止她的两个侍女,连梁夫人的贴身侍女穗香也不知何时跟丢了。 抬头一瞧,江越转身面对她而立,脸上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令褚微云陌生的冷淡。 她无端紧张,揪住身侧斗篷,“小侯爷?” 江越冷脸,“褚姑娘,实话告诉你,这门婚事非我所愿,我早已有了意中人,哪怕你嫁入临安侯府,也不过与我做一对表面夫妻。” “你我成婚之后,我会将她接入府中,我的子嗣也只会出自她腹中。你若安分守己,我定给你正室应有的尊贵体面,但你若自恃身份欺辱她,那就休怪我不顾两家情面。” 话落,不等褚微云反应,江越猛地挥袖,毫不留情大步离去。 衣袍翻飞时带起一阵冷风,直直往褚微云脖子里钻,她打了个寒颤,呆呆地凝望江越远去的背影。 他方才说什么? 他早就有了意中人? 那两家的婚约算什么? 什么又叫嫁入侯府,也不过和他做一对表面夫妻? 又不是她求着嫁进去的! 无尽的委屈从心底漫出来,又酸又涩,像是那年她带着两个弟弟摘枇杷,不慎从梯子上摔下来,疼得她直掉眼泪,还要被娘亲责骂。 不,比那还要过分! 褚微云霎时红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从小到大,她还没受过这种委屈。侯爷了不起啊,她大伯父也是侯爷,仙逝的祖父还是国公爷呢。 她骄傲了吗? 泪水一滴滴掉落,褚微云垂头,抽噎着抹眼泪。 呜呜呜,这么好看的未婚夫,竟然是个人渣。 居然让她守活寡,简直蛇蝎心肠! 她不嫁了! 退亲,她一定要退亲! 2、第 2 章(修) 哭着哭着,褚微云意识到这是在长公主府上,不可失了礼数。 她用袖子擦干眼泪,抬头的瞬间满脸茫然。 梅林中红梅交错,如胭脂般殷红明媚,白雪一压,透出清冽寒香,傲骨逼人。 空中纷纷扬扬撒下雪花,融化在褚微云鼻端,冷沁沁的直教人打寒颤。 这是哪儿? 方才她一心追上江越,并未留心周围环境,这下别说秋华冬实了,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她怎么回去啊? 褚微云试探性喊道:“有人吗?有没有人在啊?” 声音在梅林中回荡,梅枝上的积雪砸落,正正掉落在褚微云脚下。 她避开积雪,随意挑了个方向,边走边喊:“请问有人在吗?” 越往前,林中梅花品种越多,朱砂梅、宫粉梅、玉碟梅、绿萼梅都有,有的花枝繁茂,有的含苞欲放,看得褚微云眼花缭乱。 她还从未见过一个园子里栽种了这么多品种的梅花。 梅香弥漫,褚微云紧张慌乱的情绪略有舒缓,她仰头凝望枝头开得最漂亮的一枝红梅,暂时忘却江越带来的不快,心中渐生欢喜。 若是自家栽种的,她早就剪了花枝带回去了,可惜,这是有主的,不可妄动。 褚微云惋惜收回视线,继续寻找出路。 “这里有人吗?” 影影绰绰的,褚微云瞥见一座凉亭,眉眼映出喜色,她拎着裙摆,踩着林中泥垢快步朝凉亭走去。 离得近了,亭中人影逐渐清晰,褚微云心中一喜,大声道:“这位公子,我不慎与婢女走失,可否替我指条路?” 她没瞧见足下枯枝,一脚踩上去。 “啊!” 褚微云重重摔在雪地里,怀中抱着的手炉骨碌碌滚出去。 白嫩掌心印出一道红痕,好在并未破皮,可即便如此,褚微云依旧红了眼眶,早已止住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迹象。 好疼啊。 都怪江越,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到这个地方,她怎么会如此凄惨? 退亲,她一定要退亲! 委屈似潮水翻涌,一下下扑打在心头,褚微云眼眶发酸,眼泪珠串般掉落,一滴滴砸在雪地里。 她瘪着嘴,哭声压抑,委屈到了极点。 默默落了会儿泪,想起此地还有外人,褚微云连忙用手背擦去泪水,声音犹带哽咽,可怜巴巴的。 “公子,可否为我指条路?我姓褚,家住城阳侯府,待我找到家人定有重谢。” 眸中带泪,衬得那双眼睛又圆又亮,仿若水洗,着实是楚楚动人。 但思及她方才走路也能摔倒,温似白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如此笨拙。 长指端起玉杯,他淡淡开口,“永晋,送送这位褚姑娘。” 声如冷玉,犹如一捧冰雪朝人兜头淋下,听得人浑身泛冷,褚微云却觉得好听得紧,从地上爬起时悄悄看了眼亭子里的人。 这一眼,却是怔住了。 男子生了一副好容貌,如画眉眼似天边氤氲的朱霞,秾艳瑰丽,炫目似锦。妙目含情,介于凤眼与桃花眼之间,若非眼底蕴着冷淡之色,只看那一双眼睛,仿佛置身于春水中,水波荡漾,春光潋滟。 他披着一件月白色大氅,坐姿优雅,骨节分明的掌中握着一枚玉杯,身后红梅掩映,宛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竟然是他,今早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 “褚姑娘,这边请。” 永晋大步迈近,交还她掉落的手炉。 “哦,好的,谢谢。” 褚微云回神,伸手接过,又对亭中人屈膝道了声谢,“谢过公子。” 没想到这位公子生得这般好看,人也这么好。 偷偷瞄了温似白最后一眼,褚微云跟随永晋离开。 寒风凛冽,温似白眼睛微眯,晃荡杯中酒水。 怎么换了个地儿,还能碰到她。 “姓褚,城阳侯府的?” 冷风轻拂,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遥望远去的身影。 “从前不曾见过她,应当是褚家三房褚晋承的长女。” “褚晋承?新上任的吏部左侍郎?” 温似白偏首望向来人,“我记得他是个聪明人,怎的养的女儿却如此……憨?” 男子眉眼冷冽,语气平静,嘴角却噙着笑意,“听闻褚侍郎爱女如命。” 温似白明白了。 他慢悠悠饮尽酒水,感慨道:“原是溺爱所致。若我有女儿,定然不会……” 男子毫不留情打断,“你没女儿。” “不止没女儿,你甚至连妻都没影儿。” 温似白:“……” 他端起假笑,温声道:“不止我,你也是。” “你一把年纪还不成婚,究竟是眼光高,还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 男子嗤笑一声,语调微凉,“你仅小我一岁,我一把年纪,你又算什么?” 温似白:“……” 他呵呵一笑,突兀道:“你笑起来真难看。” 男子:“……” 他眉梢微动,忽地提起一事,“听闻褚老国公生前曾口头定下褚江两家的婚事,这些年来不见临安侯老夫人与褚家哪位姑娘来往过密,想来人选应是这位褚五姑娘了。” 温似白眉眼不动,“这么关注别人家事,怎么,你对人家姑娘见色起意,想夺人妻?” 男子皮笑肉不笑,“你还是闭嘴吧。” 温似白眼含畅意,云淡风轻饮了口茶。 …… 跟着永晋东拐西拐,没多久,褚微云走出了梅林。 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永晋止步,“褚姑娘,前面便是碧水阁,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我家主子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就送到这儿了,告辞。” “诶,等等等等!” 褚微云拦住永晋,“你还没告诉我你家主子是哪家的,否则我怎么谢他?”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姑娘告辞。” 绕过褚微云,永晋极快消失在林间。 褚微云不解,“怎么神神秘秘的?” 算了,往后有机会再报答吧。 方才摔了一跤,褚微云衣服被雪水打湿,此刻天上又飘着雪花,她有些发冷,抱紧手炉,跺跺脚快步离去。 耳畔人声越来越大,褚微云正准备寻个婢女为她带路,略显熟悉的声音忽然落下。 “五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褚安馨快步走来,皱眉指着褚微云凌乱的发丝与脏乱的斗篷,“你在地上打滚了?” 是大房的三姐姐。 今早还在瞪她呢,怎么现在又关心上她了? 褚微云诚实摇头,“没有打滚,是摔了一跤。” 一阵笑声响起,褚安馨身后几个姑娘对她指指点点,掩唇窃笑。 褚微云不解,摔了一跤罢了,那几位姐姐为何发笑? 摔跤有什么好笑的? 而且有个姐姐的眼神好奇怪啊。 她抓了抓脸,不太明白那是何意。 褚安馨尴尬不已,抓住褚微云的手腕,没好气道:“行了,还嫌自己不够狼狈?还不快些让婢女带你去换一身衣裳。” 褚微云点头,“我……” “阿云!” 娘亲的声音传来,褚微云眼睛一亮,招手道:“娘,我在这儿!” 柳夫人穿过人群,担忧抓住褚微云的手,“阿云,你这是怎么弄的?” 正与梁夫人说话,秋华冬实焦急跑回来说姑娘不见了。 人生地不熟的,柳夫人担忧褚微云出意外,急忙去寻人。 褚微云拍拍斗篷,“娘,我就是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 想到摔跤,难免记起把她害成这番模样的江越,褚微云想说退婚的事,但此地人多,终究是忍住了。 回去再和爹娘好好商量。 瞧着女儿这一身狼狈,柳夫人拉着她去换衣裳。 围观者纷纷散去,身着桃红色袄裙,生着狭长凤眼的姑娘对褚安馨道:“安馨,那就是抢走你院子的妹妹?” 一想到此事褚安馨便心头不忿,祖母分明答应把溪兰苑给她,一听三叔要回京上任,转头就把院子给了褚微云。 一个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小丫头,祖母凭什么这么偏心? 藏起满心不忿,褚安馨撇撇嘴道:“就是她。” 不屑一哼,褚安馨道:“头一次出席长公主的宴会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真够笨的。” 穿着桃红色袄裙的姑娘眸色一暗,长久凝望褚微云离开的方向。 …… 担心褚微云再出意外,柳夫人索性将她带在身边。 她也因此结识了娘亲的旧友们,收了好些礼。安郡王妃最是大方,揽着褚微云一口一个云儿地喊,往她怀里塞了不少好东西,让褚微云喜得嘴角都压不下去。 但最让她意外的,还是娘亲竟然认识长公主,并得了她一对金丝镶嵌红宝石凤钗。 如此精巧的凤钗极为少见,褚微云欢喜不已,抱着匣子连连道谢。 长公主好笑,“歆然这女儿倒是纯稚可爱。” 柳夫人笑道:“长公主谬赞,这丫头惯爱把玩金银首饰,您这份礼可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长公主和颜悦色,“女为悦己者容,姑娘家爱打扮是好事。” 柳夫人但笑不语,并未解释。 宴席散后,平静无波回到家中,褚微云乐滋滋将今日收的礼物一一摆在桌面上,一个个看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秋华进屋禀报,“姑娘,三夫人叫您去一趟。” “来了。” 刚站起,褚微云拍拍脑袋,万般懊恼。 她怎么忘了和爹娘说解除婚约的事。 放下玉镯,褚微云拎着裙摆跑向岚云院。 她跑得急,一阵风似的闯进去,院里扫雪的小丫鬟吃了一惊,“五姑娘!” 柳夫人的贴身婢女柳静出来一看,“哎呀”一声,拉着褚微云进屋,“我的姑娘诶,外头这么冷,怎么也不披件斗篷?快些进来暖和暖和。” 另一名婢女柳丹递上热茶,褚微云喝了两口。 身子逐渐回温,迎头对上柳夫人严厉的视线,不等她责备,褚微云捧着热茶焦急道:“娘,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要退……” “夫人,临安侯府来人了。” 门口进来一名婢女,对柳夫人屈膝一礼。 柳夫人看了褚微云一眼,“来的是谁,所为何事?” 婢女道:“是梁夫人身边的穗香姐姐。” “五姑娘先前与小侯爷赏景途中不慎走失,小侯爷内疚不已,回府后特意寻了块上好的貂皮作赔礼。” “哐当——” 褚微云手里的白瓷茶杯摔落,茶水落入炭盆,“滋滋”一声过后,屋内不约而同响起咳嗽声。 褚微云捂着嘴咳嗽,瞪着水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3、第 3 章(修) “啪——” 又重又狠的一巴掌落下,江越俊脸上霎时留下一道掌印。 梁夫人犹不解气,拿起茶杯劈头砸向江越。 一旁的江梦淑惊叫一声,“娘!” 茶杯砸中江越肩头,茶水流淌,湿痕逶迤。 梁夫人脸色难看,怒不可遏,“我让你去见褚微云,谁让你和她说那些话的?你是不是恨不得解除这门婚约,好去娶那姓苏的狐媚子?” 江越垂头不语,放在膝上的手逐渐收紧,将衣裳抓出道道褶皱。 心中所想被亲娘毫无顾忌指出,他难堪不已。 是,他是故意的,那番话一出,性子再好的姑娘也不会嫁给他。 江越想不明白,他只是想娶自己的心上人,母亲为何万般阻拦? 知子莫若母,见他这模样,梁夫人心中明了,一时气上心头,肩膀下塌,身子摇晃。 “娘!” 江梦淑瞳孔骤缩,惊慌失措扶住梁夫人。 “娘,您快坐下,喝口水。” 江梦淑抖着手倒了杯茶递到梁夫人唇边。 服侍梁夫人喝了茶,放下茶杯,江梦淑轻轻替母亲顺气,含泪的眼睛凝向跪在屋中之人。 “阿兄,你非要为了一个女人伤娘的心吗?” 江越抬头,“淑儿,我记得你从前待白薇很是敬重欣赏,更不会用‘一个女人’称呼她。” 江梦淑忍着泪意哽咽,“那是因为从前她在我眼里,是个值得尊重的朋友,可现在你和娘为了她闹成这样,你要我如何敬重她?” 苏白薇性子好,温柔小意,和她待在一处总是格外舒心,作为一个朋友,江梦淑的确喜欢她。 但若是让苏白薇做她嫂子,那便另当别论了。 江越哑口无言。 梁夫人怒意渐散,恢复冷静。 她匀了口气,疲惫道:“你想娶苏白薇,行,我成全你。” 江越霍地抬头,眸光极亮,“娘,您真的同意了?” “同意,当然同意。” 梁夫人冷笑一声,“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用侯爷的名头为那女人谋一丝好处,你也别想用侯府一分银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江越满脸呆滞,“娘,您这是何意?” “除了把你扫地出门,还能是何意?” 梁夫人陡然拔高音量,“来人!将此人给我扔出去,不准他再靠近侯府半步!” 几名小厮闯进来,瞧见江越慌了神,僵着不动。 “耳朵都聋了?” 梁夫人厉声呵斥,“把他给我扔出去!” 小厮们咬牙,拽着江越的胳膊将他拖出去。 江越目眦欲裂,“娘,娘!” 梁夫人使了个眼色,一名小厮动作极快将江越打晕。 她冷漠道:“动静小些,别让人察觉了,丢了侯府的脸面。” “是,老夫人。” 小厮们抬着江越,悄悄走向后门。 江梦淑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她难以置信,声线颤抖,“娘,您真的要把阿兄赶出去?” “他是侯府唯一的男丁,他若走了,往后谁替为娘摔盆引幡?你若受了委屈,又有谁来替你做主?” 梁夫人面色恢复平静,不慌不忙端起桌上茶杯,浅呷一口。 江梦淑看不明白,“那您为何要这么做?” 梁夫人冷笑,“他被姓苏的狐狸精迷了眼,满心满眼皆是那小贱人,全然忘了咱们如今的富贵是如何保下来的。” “若非你祖父与褚老国公是至交,他怎会照拂我们孤儿寡母这么多年?怕是你祖父头七刚过,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就能把咱们娘仨给吃了。” 江梦淑咬唇,弱弱道:“可爹爹不是为了救驾没的?圣上怎能看着自己救命恩人的家眷被人欺辱?” “你这猪脑子!”梁夫人戳着女儿脑袋,“你好生想想,你爹死了多少年了。” 江梦淑低落道:“十二年了。” 梁夫人眉眼黯然,“圣上刚登基时朝政不稳,遭遇的刺杀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救驾之人更是不计其数,只不过你爹倒霉些,两脚一蹬没了,换来侯府三代留爵。” “可圣上日理万机,你祖父在世时,偶尔提一嘴,好叫圣上知晓,这京中还有个临安侯府。” “你祖父走后,府中连能面圣的人都没了,若不是褚老国公,圣上如何还能想起我们?” 梁夫人叹气,搂着女儿道:“可五年前,老国公也没了。淑儿,你算一算,我们有多少年没进宫向各位娘娘请安了?” 江梦淑抿唇,“三年。” “是啊,已经有三年了。” 梁夫人喃喃,“淑儿,城阳侯府与我们不同,老国公没了,他的儿子却圣眷正浓。五年前老国公病逝,恰逢崇州动乱,圣上一封圣旨赐下,命正准备回京奔丧的褚三夺情起复,如今更是将他调回京重用,褚家有褚三在,再显赫二十年不是难事。有他做岳丈,你阿兄未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所以。”梁夫人坚定道:“这门婚事绝对不能生出变故。若非褚三一家常年不在京城,我们两家早已定下婚书,何须我如此费心?” 江梦淑迟疑,“可是阿兄被情爱迷了眼,怕是不能理解娘的良苦用心。” 梁夫人眸泛冷光,“我会让他明白的。” 她偏头招来心腹默默,悄声耳语。 徐嬷嬷一惊,犹豫道:“夫人,这……” 梁夫人不为所动,“照我说的做。” 徐嬷嬷咬牙,应道:“是。” …… “娘,您就答应我,退了这门婚事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嘛。” 褚微云拉着柳夫人的胳膊摇晃,拉长音调撒娇。 柳夫人抽出手,平静道:“这婚事是你祖父在世时定下的,轻易退不了。” 褚微云哭丧着脸,“我就想退,娘,您帮帮我嘛。” “这倒是奇了。” 柳夫人打量女儿的神色,“我还没问你今日的相看如何,你就嚷嚷着要退婚,难不成是没看上江家的小侯爷?” 一提起江越,褚微云气极,“娘,您都不知道他有多过分,他……” “三夫人!” 婢女急急忙忙闯进屋,“四少爷方才不慎摔了。” 柳夫人噌一下站起,满脸焦急,“伤得如何?” “脚踝红肿,一动就疼。” “可请府医了?” “已经去请了。” 柳夫人:“你的事一会儿再说,我先去看望你弟弟。” 语罢,匆匆往外走。 看着一瞬变得空荡的屋子,褚微云又气又委屈,跺跺脚跑出去。 顶着风雪跑回溪兰苑,她直直冲进屋里,钻进床里蒙上被褥,委屈如泉水,顷刻间一股一股往外冒。 泪水夺眶而出,褚微云咬着被角呜呜地哭。 秋华和冬实不知所措,“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么蒙着多难受,姑娘快出来。” “我不出去,你们出去。” 褚微云啜泣。 两个婢女手足无措,依言退出去。 没了人,褚微云放声大哭。 她哭得天昏地暗,不能自已。 娘亲偏心,偏心!阿弟出事就把她的事扔到一旁。 这亲事娘不退,她去找爹退! 屋内渐渐没了声儿,冬实贴在门扉上,小声对秋华道:“好像没哭了。” 秋华:“我进去看看。” 动作轻柔开了门,她蹑手蹑脚走进去,轻轻掀开被褥。 昏黄灯光下,少女脸颊通红,被泪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侧,濡湿长睫阖上,不时可怜兮兮地抽噎一声。 “怎么哭成这样了。” 秋华轻声嘟囔,拉下被褥,替褚微云掖好被角,悄声退出去。 哭了一整晚,翌日褚微云醒来时眼睛红肿酸痛,秋华用帕子裹了鸡蛋,仔细在她眼皮上滚。 待眼睛没那么肿了,褚微云食不下咽,勉强吃了几口粥,便让人去拿斗篷,气势汹汹地踩着鹿皮小靴,冲去前院找褚父。 赶巧今日褚父尚未去上值,褚微云小跑到他跟前,急声道:“爹,我有话要对你说,我要退……” 褚父一抬头,见褚微云风风火火踩着尚未扫去的积雪跑过来,吓得一把拉住她胳膊。 “哎哟爹的乖女,跑慢些,摔了怎么办?” “不会摔的,爹,我要退……” 褚父忽然盯着她的眼睛,“你这眼睛怎么肿了?又偷偷躲在被窝里看话本子了吧?” “宝啊,这样不行,再这样下去可要坏了眼睛,今日就算了,再有下回,爹一定告诉你娘。” 褚微云气得跺脚,“谁偷看话本子了?” 褚父“嘶”一声,点点她眼睛,“那你这是怎么了?” “我……” “三老爷,尚书大人还等着呢,再不走该迟了。” 褚父倏地一惊,急匆匆道:“乖女,爹还有差事,有什么事等爹回来再说啊。” 眼睁睁看着褚父步履匆忙离开,褚微云气得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可恶!可恶的爹爹!连句话都不让我说!” 秋华试探地问:“姑娘有事,何不去寻三夫人做主?” “我才不要去找她呢!” 褚微云磨牙,小声嘟囔,“都不给我退亲,我自己退。” 她转身,急吼吼道:“走走走,去探望阿弟。” 畅通无阻进入阿弟的院子,褚微云直奔里间。 榻上坐着两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皆穿着袄子梳着双髻,便是那张脸生得也毫无二致,若非衣裳颜色不同,堪称一模一样。 是褚微云的双胎弟弟,褚砚声和褚观昱。 “阿姐。” 褚观昱起身下榻,恭恭敬敬拱手作揖。 “阿姐来了!” 褚砚声也想下榻,可惜一动,脚上便传来钻心似的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口中不住叫唤。 “你快坐着,别动了。” 褚微云连忙制止,担忧地看着褚砚声裹着纱布的脚,“你怎么弄的,看着好生骇人。” 脚上的痛劲过了,褚砚声脸上立即露出笑,“不过看着严重罢了,大夫说了,几日就能好转。阿姐这还是第一次来我们院子呢,让小昱带你逛逛?” “不用了。” 褚微云捧着茶小小喝了一口。 方才进来匆匆看过一眼,没什么好逛的,比不上她现在住的溪兰苑。 工匠们在院中造了一口小池塘,偶有几尾红鲤游曳。嶙峋假山旁栽种许多腊梅,其间夹杂着红梅与山茶,还未走近便香气馥郁,好看得紧。 院子一角还筑有凉亭与秋千,极得褚微云喜欢。 姐弟三人坐在一处说话,听褚砚声说吃不惯京中饮食,褚微云大为赞同,嘀嘀咕咕抱怨了一通。 闲聊许久,褚微云一扫心中郁气,斗志昂扬回了溪兰苑。 让冬实取来纸笔,她郑重其事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退婚大计。 洋洋洒洒写了两篇,褚微云满意撂笔。 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轻轻吹了吹,两颊微鼓,眼里满是得意。 退婚,志在必得。 4、第 4 章(修) 褚微云的退婚大计暂时没能派上用场。 冬日天寒,城阳侯老夫人邱氏被婢女扶着在院子里消食散心,不慎多吹了会儿风,夜里便发了热。 婢女急忙去请府医,柳夫人妯娌三人也被惊动,纷纷去荣安堂侍疾。 闹了大半宿,直至天亮仍未退热,反反复复烧了几日,才总算是好转了。 但邱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一病后精神不济,食不下咽,这种情况下,小辈们都不好出门闲逛,褚微云也只好暂且放下退婚一事,整日在荣安堂与溪兰苑间打转。 半个多月后,邱老夫人精神大好,不仅府内三位女主人松了口气,褚微云也悄悄抚了抚心口。 去荣安堂的路上,有婢女躲在长廊上赏雪闲聊,听着姑娘们清脆的笑声,褚微云也不觉露出笑来。 祖母病了这么久,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压抑又难受。 这下好了,大家都能松口气了。 跟在柳夫人身后进入荣安堂,褚微云一眼瞧见坐在床边伺候邱老夫人喝药的少女。 藕荷色绣白玉兰夹棉袄子,下着素色长裙,发髻上簪一朵浅粉色绒花,为周身的清冷气质添了几分娇俏,令人眼前一亮。 大房二女,褚安露。 第一次见这位二姐姐时,褚微云便被她的容貌惊艳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像仙子的姑娘。 不仅生得漂亮,气质更是淡然如莲,惹人挪不开眼。 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褚微云缓慢跟着柳夫人行礼。 邱老夫人笑道:“坐吧。” 她撇开脸,顺手推开褚安露手里的药碗,“行了,让下人端下去吧。” 褚安露无奈,“祖母,您还没喝完呢。” 邱老夫人耍赖,“病都好了,还喝药做甚?我不喝。” 褚安露劝了几句,邱老夫人始终不为所动,她无奈一叹,将药碗交给一旁候着的婢女。 门前珠串响动,又有一行人进门来。 褚微云打眼一看,大房二房的女眷都来了。 邱老夫人靠着引枕,眼神因病浑浊不少,她眯着眼辨认来人,摆手道:“我既病愈,明日开始晨昏定省就免了,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侯夫人方氏忙道:“母亲,这怎么能行,儿媳……” 邱老夫人打断她,“怎么不行?这天儿一日日冷了,姑娘们身子娇贵,别折腾出病来。” 她偏头询问:“我记得成国公家的小孙子快满月了?” 站在一旁的妇人穿着绛紫色袄子,面容和蔼,是自幼伺候邱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苏香,如今的苏嬷嬷。 闻言,她道:“正是,宴席都定好了,就在后日。” 方夫人接话,“母亲,成国公府送了帖子过来,只是您不巧正在病中,儿媳便回绝了。” 邱老夫人道:“后日带你两个弟妹和姑娘们同去,在府中闷了这么久,正好出去透透气。” 方夫人大喜过望,声音比方才洪亮不少,“是,母亲。” 不仅是她,几个姑娘亦是满脸兴奋。褚微云不经意间瞥见坐在对面的二伯母。 容貌姣好的妇人眉眼和睦,小声与身旁的女儿说话。 看唇形,似乎是在说什么夫婿? 褚微云拉了拉柳夫人的衣袖,小声问:“娘,成国公府设宴,临安侯府的人会去吗?” 柳夫人微微偏头,以袖掩唇,“自然会。” 褚微云一喜,眼睛不住发亮。 太好了,那她后日就找江越退婚去。 届时她一定要狠狠嘲讽回去,让江越丢尽脸面。 一想到江越那张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又难堪的表情,褚微云心里便止不住地乐,嘴角笑意扩大,圆润猫眼里满是碎星般的笑意。 看得柳夫人莫名其妙。 这丫头怎么回事,前几日还嚷嚷着要退婚,今日一说起临安侯府又笑得这么开心。 松开眉头,柳夫人摇头无声轻笑。 想一出是一出的。 …… “夫人,小侯爷回来了。” 徐嬷嬷低声在梁夫人耳畔道:“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梁夫人把玩玉麒麟的手一顿,语气微妙,“如何?” 徐嬷嬷面上心疼,“瞧着失魂落魄的,嘴角也破了,夫人,您给的教训也够了吧。” 那是自己精心养大的长子,她余生的倚靠,梁夫人自然也是心疼的,只是…… 她侧眸闭眼,敛去眸底酸涩,语气冰冷,“那得看他有没有想清楚。” “将他带进来吧。” “是。” 自家夫人主意正,又向来说一不二,徐嬷嬷只盼望小侯爷心思清明,把心从那姓苏的狐媚子身上收回来。 她去得快回得也快,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梁夫人手中的茶依旧满满当当。 刮去浮沫,梁夫人浅呷一口,漫不经心抬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瞳孔一颤,被惊住了。 她的儿子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何曾这般落魄过? 穿着一身普通的细布棉衣,眼下青黑,下巴遍布胡茬,嘴角一团青紫,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满眼的憔悴疲惫,哪还有昔日高门侯爷的潇洒俊逸? 惊愕之下,梁夫人险些打落手中杯盏,惊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甫落,梁夫人便抿了唇。 这些时日,江越的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收眼底,她自是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闻母亲关心的话语,江越肩膀一抖,心中酸涩蔓延而出,他死死捏住拳头,强忍着情绪咬牙应道:“儿子无事,不过摔了一跤,母亲不必忧心。” 梁夫人收敛神情,低头抿一口茶水,掩去唇边哂笑,语气恢复平静,“那你今日回来是为了什么?” 江越一僵。 这些时日,他算是见识到了何谓虎落平阳被犬欺。 母亲将他丢出侯府时不仅扣留了他的贴身小厮,甚至分文未给,无奈之下,他只好当去随身携带的玉佩。 谁承想这一幕正好被和他不对付的薛家公子所见,当场便冷嘲一番。 他没忍住动了手。 薛家公子带了两个小厮,江越却只有一人,幸好他自幼习武,对付这几个酒囊饭袋不成问题。 碍于江越身后的临安侯府,薛家公子咽下了这口气,可报复之心却不减,时时关注他的动向。 这一跟踪,便发现江越竟然逗留客栈多日,应是不知与侯夫人闹了什么龃龉。 大喜之下,薛公子日日前去寻衅,出言讽刺都是小事,过分的是他寻了一群地痞,整日闹事,扰得客栈掌柜直接赶人。 手里银钱所剩不多,又有薛公子在一旁虎视眈眈,江越想求助友人,又碍于脸面,无奈之下寻上了苏白薇。 可白薇寄人篱下,能给他的帮助也不多。 江越垂眼,盯着靛蓝色鞋面。 那抹蓝色在眼前晕开,视线骤然涣散,有两道声音在脑中盘桓。 女声温柔又低落,“江越哥哥,你向伯母认个错,回府去吧。为了我……不值得的。” “只要你过得好,哪怕是亲眼看着你和别的女子成婚,我……” 那道声音添了哽咽,啜泣道:“也可以的……” 男声嚣张跋扈,“江越,离开临安侯府,你什么也不是,哦不对,这话错了,是没了褚家照拂的临安侯府算什么东西,小爷我一只手就能摁死你。” 两道声音不断拉扯重叠,江越脑中晕眩,身体蓦地一晃。 “砰——” 他双膝跪地,咬紧后槽牙,侧脸紧绷。 “母亲,儿子错了,求您让我回府。” 经此一遭,江越明白了,他虽是临安侯府的侯爷,却并非是侯府的主人。 他娘若是愿意,随时能收回他拥有的一切。 江越闭眼,抖着嗓音道:“往后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一落,上半身便瘫软在地。 梁夫人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平静道:“你今日所言,我铭记于心,若你往后出尔反尔……” 江越握拳,“届时任凭母亲发落。” 梁夫人满意点头,“回去吧。” 江越起身,对梁夫人行了一礼,如行尸走肉般离开。 片刻后,徐嬷嬷走进来,担忧道:“夫人,薛公子那边……” 梁夫人没把他放在眼里,“薛四虽混账,却是个审时度势之人,得知越儿回府,他定会忌惮三分。再者……” 她放下茶盏,望向江越离去的方向,“我精心教导越儿多年,倘若他连一个薛四都对付不了,我也不用指望他出人头地,振兴侯府了。” 徐嬷嬷闻言笑了,“小侯爷自幼得名师教导,定会不负众望。” 梁夫人笑笑,“将药给他送去,后日成国公府满月宴褚家大概是要去的,别让他顶着一脸伤,碍了褚家姑娘的眼。” “若是伤势恢复不了,便令人给他敷些粉。” “是。” …… 赴宴当日,褚微云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跟随城阳侯府的大部队进入成国公府,她顾不上欣赏沿途风景,拉过秋华在她耳畔悄悄道:“你去打听打听,临安侯府的人可来了。最重要的是江越,一定要问清楚他在何处。” 秋华正要询问,前头的柳夫人忽然回头看过来,她立即噤声,小声应,“奴婢这就去。” 褚微云挥舞着小手,催促又期待,“快去快去。” 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秋华寻到自家姑娘,疾步过去贴耳道:“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江小侯爷就在前院。” 褚微云眼睛一亮,拽住秋华的袖子,“快带我去。” 秋华迟疑,“可是夫人那儿……” 褚微云偷摸抬头一看,她娘正在和邻座的二伯母说话,视线飘向院子入口,梁夫人正款步而来。 她灵机一动,“娘,我带秋华去更衣。” 不等柳夫人回复,褚微云拉着秋华就跑。 离院子远了,她将脚步放慢,抚着胸膛喘气。 秋华在一旁喘气,“姑娘,您找江小侯爷做甚?” 褚微云整理衣袖襟口,雄赳赳气昂昂迈出一步。 “退婚。” “什么?!退……” 秋华大惊失色,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指缝中渗出气音。 “退退退退退婚?” “这么大的事,姑娘您和老爷夫人商量过了吗?” “是我的婚事,又不是我爹娘的,我才不问他们。” 褚微云撇嘴,拽着秋华诉苦,“你都不知道那江越有多过分,他……” 小嘴一通叭叭,听得秋华气得脸都青了。 “呸,不要脸,这种男人我们才不稀罕,姑娘,奴婢支持您退婚。” 褚微云嗯嗯点头。 秋华气哼哼道:“您可是褚家的姑娘,一会儿一定要狠狠打姓江的脸。” “一定!” 褚微云拍着胸脯保证。 “要凶猛些,跋扈些,让那姓江的知道,我们褚家的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好!” 有人支持,褚微云信心大涨,乐滋滋地重重往前迈了一步。 她今日穿了鹅黄色对襟短袄子,同色的裙子与斗篷,发上珍珠蝴蝶随之颤动,一抖一抖的模样像极了在雪地中觅食的松鼠。 温似白看了会儿,望向她所去的方向。 假山后的凉亭中影影绰绰有衣角飘动。 双眉紧锁,温似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笨又执着的人? 未婚夫都为了心上人被赶出府了,还傻愣愣地贴上去。 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退婚另觅良缘? “主子。” 温似白偏头,对一脸一言难尽的永晋挑眉,“怎么了?” 永晋:“有没有一种可能,褚姑娘并不知晓江侯爷另有心上人?” 温似白:“……” “是吗?” 他若无其事转回去,“这么显而易见之事都看不分明,果然是个笨的。” 永晋:“……” “不对。” 温似白霍地望向永晋,“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永晋:“……” 有没有可能,是主子您自己嘟囔出来的? 5、第 5 章(修) 路过凉亭时,褚微云余光轻轻一瞥,眼尖瞧见江越的身影。 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免去了她想法子把江越叫出来。 褚微云驻足,深吸一口气,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过去。” 秋华不解,“姑娘为何不要奴婢跟随?多个人也能镇场子。” “不用不用。” 褚微云摆手。 她要说的那些话太过恶毒,怎么能让秋华听了去,万一毁坏她在秋华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就不好了。 “我已经演习过数次,不会有问题的。” 秋华挠头,她和冬实平日里一直待在姑娘身边,怎么不知此事? 她在哪儿演习的?梦里么? 视野里,褚微云已大步朝凉亭走去,秋华放不下心,目光紧紧跟随。 离凉亭越来越近,褚微云视线一扫,颇为意外。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这是小事,并不影响她的计划。 褚微云迈步进入凉亭,沉气喊道:“江越!” 神思不属的江越被这突兀的一声惊住,方抬头,便见褚微云俏生生立在他面前。 眉心下意识一拧,又极快松开。 褚微云并未注意,回想着崇州长史夫人面对下人时那副倨傲的模样,高高抬起下巴,视线下斜,清清嗓子,做出一副目无下尘的模样。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 “五姑娘。” 江越骤然起身,双手交叉,对褚微云深深一揖。 “上次是我失言,今日特地向你赔个不是,五姑娘要打要骂,江某绝无怨言。” “啊?” 褚微云面上滞住,表情定格,颇为滑稽。 “你……” 出声的瞬间声音变了调,她急忙拍拍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江越和她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褚微云往天上看了眼。 今日天色阴沉,不见日光。 她收眼,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看着江越。 江越眸色一沉,耐着性子道:“褚五姑娘,江某今日给你赔个不是。” 最后四个字语调落得极重。 褚微云迷糊了。 上回见面还一脸不屑倨傲,今日怎的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歪了歪脑袋,上上下下光明正大地端详着江越。 虽然想不通,但褚微云不会因为一句道歉便忘记上回受的委屈。 她可记仇了。 再说了,这人一天一个模样,阴晴不定,变脸和翻书似的,她才不要嫁给他。 褚微云郑重其事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江越眸色一动,毫不意外。敛去眸底轻蔑,直起身道:“多谢五姑娘。” “但是!” 褚微云正色,语气铿锵有力,“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今日我来,就是为了解除你我的婚约。” 江越皱眉。 迎上一张极为认真的脸,他静静看了须臾,问道:“褚五姑娘,此事你可与父母商议过?” 褚微云心虚,她故意挺直腰杆,拔高音量增添信服力,“那是自然。” 回忆着长史夫人的嘴脸,她急忙添了句,“我可是乔……褚家的姑娘,也不看看你我之间的差距,凭你也想娶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江越最近最听不得这话,眼神瞬间阴沉,冷冷睨着褚微云。 褚微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下往后退的欲望,色厉内荏呵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眼珠子挖出来!” 这一声底气不足,江越品出几分心虚,再一看褚微云慌乱的眼神,顿然明了。 嘴角一扯,不无嘲讽,“褚五姑娘这是换路子了?” 褚微云不解,“啊?” 刚想询问什么换路子,江越忽然逼近,褚微云吓得往后退,“你、你做什么?” “褚五姑娘。” 江越弯下腰,眼尾微扬,眸中笑意微凉,“欲擒故纵对我没用。歉我道了,我也答应了娶你,你便安安生生在家中备嫁,别再耍什么小心思。” 褚微云瞪圆了眼,努力理解江越的话。 她怎么就要备嫁了?她答应这门婚事了吗? 眼见江越要走,褚微云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匆匆道:“什么备嫁?你没听清楚吗?我说了我要退婚,退婚退婚退婚!” “褚五姑娘。” 江越神色越发凉薄冷淡,重重拂开褚微云的手,“我说了,这招对我没用。” 褚微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仓促扶着亭中石桌,掌心一片冰凉,她倏地收回手,抬眼时,江越已经走远了。 褚微云呆呆立在凉亭中,一个字一个字理解江越方才的话。 他以为她并非真心要解除婚约?他说她欲擒故纵? 褚微云气得眼睛都红了,将地砖当成江越,重重踩上几脚。 谁要为他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了?呸!自视甚高,自负自大又自恋的混蛋啊啊啊啊!!!! 褚微云犹不解气,又狠狠跺了几脚。 “怎么了姑娘?” 秋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褚微云委屈地红了眼,“秋华,江越就是个混蛋!” 她添油加醋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重点在江越是如何倨傲自大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听得秋华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咬牙道:“姑娘,奴婢支持您退婚。那江小侯爷现在就误解您,全然不把您的话放在心上,若是真成婚了那还了得?” 姑娘天真纯善,届时岂不是要被压得死死的? 褚微云极为赞同这话,一个劲地点头,“退婚,必须要退婚!” 秋华拉着褚微云就走,“姑娘,咱们这就回去,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夫人。” 褚微云不太情愿。 上回告诉爹娘她要退婚,结果一个个的都不搭理她,她也是有脾气的,不想再去贴他们的冷屁股。 可观江越的态度,若她单独再去退婚,他该不会还以为她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吧? 咦惹。 褚微云打了个寒颤,满脸嫌弃,不情不愿地说:“那好吧。” 成国公府底蕴深厚,府中风景不差长公主府多少,小径两侧假山嶙峋,雪松林立,路边还摆着几盆粉山茶,褚微云余光扫了一眼,立时被吸引,脚步逐渐放慢。 沿途欣赏美景,原本郁卒的心情有所好转,她嘴角轻轻翘起,圆润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哟,安馨,这不是你堂妹吗?” 几名少女联袂而来,最右边的赫然是褚微云的三堂姐,褚安馨。 她行了个平辈礼,“三姐姐。这几位姐姐是……?” 出来逛逛也能遇到褚微云,褚安馨内心直呼晦气。 她面上不显,只是嘴角撇了撇,指着身边高个子的姑娘道:“五妹妹,这是太常寺卿家的赵芸,这位是文伯府的文……” 另一名姑娘披着桃粉色斗篷,姣好面容陷入雪白围脖中,怀里抱着手炉,颇为挑剔地睨着褚微云。 “听说你是从崇州来的?” 褚微云点头,“是啊。” 那姑娘问:“崇州在何处?” 褚微云在崇州长大,天然对崇州有好感,闻言弯着眼睛认真解释,“崇州在大邺西南,隶属剑岚道。” 姑娘抱臂,“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能养出你这般的姑娘,那崇州想来也有些独到之处。” 褚微云眼睛一亮。 这是在夸她? 来京城后,这还是第一次被除家中姊妹之外的同龄姑娘夸奖,褚微云害羞又激动,嘴角止不住上扬,猫儿眼弯成月牙,笑容分外灿烂。 “谢谢姐姐夸奖。崇州风景秀丽,山清水秀,很漂亮的。” 小径旁的楼阁之上,温似白一口茶水险些喷出。 他放下杯盏,俯视下方笑容甜美的少女,匪夷所思道:“她真听不出这话中之意?” 永晋默默递上帕子。 温似白擦了擦下巴,不无感慨。 竟当真是个傻的。 撂下帕子,他悠然起身。 下方,那姑娘被褚微云的话一噎,无语地翻了翻眼。 “安馨,我看你还是早些为你妹妹请个御医吧,在穷乡僻壤待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 她斜了褚微云一眼,“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被乡下的贱民所影响。” “土包子一个。” 这话音量颇大,此地并非只有她们几人,眼见有人被吸引过来,褚安馨涨红了脸,“文瑶,你说话别太过分。” 文瑶拉下脸,“不是你说你这妹妹极擅争宠,想教训教训她?我帮你出了恶气,你不感谢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怪上我了?” 越来越多的视线移过来,褚安馨脸羞得发红,扑上去拉住文瑶手臂,“你别说了!” 她是想出口气,可没想在这种地方啊。家丑不能外扬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褚安馨伸手去捂文瑶的嘴,可惜她越是阻止,文瑶越是气恼,“褚安馨!你不……” “闹什么呢。” 清冷女声骤然穿插而入,还在震惊那话并非夸奖,而是贬低的褚微云耳朵一竖,瞬间循声望去。 假山后走出一名少女。 身形很是高挑,外着月白色绣梅花短袄,内里穿着一条青色长裙。冰天雪地的,她却并未披斗篷,衣着堪称单薄。 乌发高挽,发髻上簪着两只珍珠发钗,并一支红玉梅花簪,衣饰简单,却自有一股灼灼高华之气。 她的五官分开看并不算绝色,可一眼扫过去,第一感受便是美。尤其是她的气质,如九天仙女高贵傲气,眼中是对万物一视同仁的淡漠,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这股冷漠并不惹人生厌,好似她天生就该高高站在云端。 那姑娘从她身侧路过时,褚微云嗅到一股清淡香气,目光不受控制跟随过去,几乎黏在少女身上。 她一出现,文瑶立即闭嘴,褚安馨也收回手,不自在地搅了搅衣袖。 少女冷冷睨着文瑶,“究竟是为了给褚三姑娘出气,还是你嫉妒这位褚姑娘的美貌故意打压,你自己心里清楚。” 文瑶唰一下白了脸,嗫喏道:“封姐姐误会了,我、我……不是……” 少女直言打断,“你妒心重,性狭隘,连寄居在家的美貌表姐也容不下,何况这位生得如此出色的褚姑娘?” 她冷然牵唇,“回去打听打听褚姑娘的父亲是何人,她可不是你那孤苦无依任人欺凌的表姐。”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奚落,文瑶难堪至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对了,想来褚三姑娘并未告诉你,她的叔父如今深受重用,你们之间的感情还真是……” 嘴角一动,那姑娘吐出四个字。 “薄如蝉翼。” 异样的视线不住落在她身上,文瑶丢脸不已,捂着脸哭着跑了。 褚安馨极为尴尬,拉着赵芸快步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褚微云亮着星星眼望向那少女,“这位姐姐,谢谢你替我解围。” 少女语气冷淡,“我只是看不惯文瑶的行事,与你无关。” 褚微云乐呵呵的,“不管姐姐为何出面,终究是帮了我,这声谢我是一定要道的。” 少女回头,盯着褚微云看了片刻,“文瑶这次倒是并未撒谎,你是挺笨的。” 褚微云:“……” 她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怎么谁都说她笨? 眼见少女提步欲走,褚微云顾不上其他,连忙追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 “封元凝。” 脚步一顿,封元凝忽然抬头。 褚微云不明所以,随之看去。 高楼之上光线炫目,一道身影倚着栏杆,头顶悬挂宫灯,红色绸缎垂落,像极了在他发间摇曳的牡丹。 那人一袭雪色锦袍,骨貌淑清,风神散朗,目光悠悠下滑,对上她的视线后,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水。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在褚微云面前一晃。 光线刺目,褚微云低下头揉揉眼睛,喃喃道:“是他。”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讶。 “你认识?” 封元凝收回视线。 褚微云回神,诚实摇头,“不认识,只是有过两面之缘。” 封元凝淡淡道:“那是显国公温似白。” 她悠悠离去,“好心提醒你一句,他是个没心肝心狠毒辣的,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你若不想死,最好别去招惹他。” 褚微云挠挠眉心。 这么严重吗? 可他看着,只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年轻人啊。 再度抬头,楼阁之上空空如也,那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6、第 6 章(修) 回到宴席上,褚微云视线一扫,并未在桌上瞧见梁夫人。 她松了口气,在柳夫人的瞪视下蹑手蹑脚坐回去。 褚安馨不在,其余两个姐姐规规矩矩坐着,褚微云坐在姐妹俩之间,偷偷摸摸问:“二姐姐四姐姐,你们认识封元凝吗?” “认识,怎么了?” 褚安露反应过来,“你见过她?” 褚微云小声道:“方才见了一面。” 她好奇问:“她很有名吗?你们怎么都认识她?” “五妹妹刚回京,不知也正常。” 褚安露笑,“那位封姑娘的父亲是尚书左仆射,天子重臣。她本人亦是才女,在京中很有美名,就是性子有些冷,经常独来独往,我也只是认识她,并未有过往来。” 褚微云小鸡啄米点头。 才女嘛,特立独行才正常。 她在崇州时,还见过为了一本书追了人高马大的男子五条街的才女呢。 “那显国公呢?” 褚安露笑容敛去,神色紧张,“五妹妹遇上了显国公?” 褚微云疑惑,“二姐姐这么紧张做甚?” 褚安露屏气,压低音量道:“显国公之母沐夫人与先皇后一母同胞,圣上极为爱重先皇后,对她唯一的外甥也很是疼爱。国公爷年纪轻轻已执掌一军,有随时面圣之权。” 褚微云转着脑袋看两个姐姐的表情,“听起来是个青年才俊,可你们为何这么怕他?” 二房的四姑娘褚芳琴瑟缩,“五妹妹,你不在京城,不知道显国公的可怕之处。我曾见过他当街杀人,烧了三天三夜,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当街杀人!” 褚微云惊讶地捂住嘴,用气音道:“他竟如此无法无天?” “那倒没有。”褚安露无奈,“他杀的是逃犯。” 逃犯啊。 褚微云舒了口气。 褚芳琴又小声道:“那就是个活阎王,五妹妹,你莫因他生得好就对他起心思,那人惹不得。” “这又是为何?” 褚安露细声道:“曾有贵女倾慕显国公,多次示爱不得,竟想出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一同落水的法子,谁料被国公爷察觉,一脚将那贵女踹进湖里,险些将她淹死。” 褚微云惊得瞪圆了眼。 “传闻他曾将爬床的婢女凌迟处死,听人说那晚显国公府哭嚎声不绝,瘆人不已……” “有爱慕他的贵女不知怎的离奇失踪,听闻是显国公厌烦她的纠缠,暗地里将人杀害了。”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褚芳琴一说起显国公来滔滔不绝,神情害怕兴奋又难掩八卦,真的假的一窝蜂说给褚微云听,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显国公不好惹,一定要远离他。 既说起了显国公,自然免不了皇室。 “当朝共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除了已出嫁的明阳公主,其余均未婚配。” “太子乃先皇后所出,今岁二十有二,温润如玉,礼贤下士,是……” 褚微云抬手,没忍住打断,“二姐姐,太子都及冠了,还未成婚吗?” 褚安露左右看看,见无人关注,这才放下心,埋下头小小声道:“先皇后去得早,圣上多年来对太子不闻不问,便将他的婚事耽搁了。” “对了,太子与显国公不睦,你一定得记住了。” 褚微云迷糊了,“他们不是表兄弟?为何关系不好?” “我也不知。” 褚安露摇头,继续道:“三皇子……” 三个脑袋越凑越近,极为小声说着八卦,听得褚微云大开眼界。 直到回了溪兰苑,依旧念着今日听来的,连江越都给忘到后脑勺去了。 翌日,褚微云一大早就跑去找褚安露,两人联袂去寻褚芳琴,继续昨日未尽的话题。 望着两人的背影,褚安馨险些将鼻子气歪了。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可恶,她为了褚微云都和文瑶闹掰了,她居然和褚安露一起孤立她! 褚安馨越想越委屈,扑进方夫人怀里大哭一场。 “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对此一无所知的褚微云兴冲冲去了二房。 二伯母庄夫人对她的到来受宠若惊,急忙派人去取吃食,褚微云甜甜道了谢,在二房待了大半日,意犹未尽离开。 今日两个丫鬟都跟在褚微云身边,冬实没什么心眼,感慨道:“姑娘,二夫人好有钱啊,连桌上摆件都是金的。” 秋华接话,“二老爷虽是庶出,但经商的本事了得,日子自然不会差。” 褚微云点头,“四姐姐虽然低调,但她昨日赴宴时穿的用的都是极好的。” 自幼跟在柳夫人身边,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说到这儿,褚微云忽地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事?” 秋华敏锐地抓住“昨日”二字,“啊”一声叫了出来。 她捂住嘴,压低嗓音激动提醒,“姑娘,您忘了退婚!” “啊!” 褚微云尖叫一声,“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她提着裙子扭头就跑,“我去找娘!” 秋华跟在后面追,“姑娘,您慢些跑,别摔了!” 冬实一脸迷茫。 退婚,什么退婚?姑娘要退婚?她怎么不知道? “姑娘,秋华,你们等等我!” …… 褚微云一股脑冲进岚云院,将院里的洒扫丫鬟吓一跳,“五姑娘来了。” 门内走出一名身着桃粉色袄裙的女子,笑意盈盈迎上前,“五姑娘来得正巧,三老爷今日衙中事少,一会儿要回来陪三夫人和姑娘少爷用晚膳呢。夫人前脚让奴婢去唤您,您后脚就来了。” 褚微云抚了抚胸口,乖巧唤道:“碧云姐姐,我娘在里边?” “在呢。” 柳夫人正在准备今晚的菜色,见褚微云大步流星进了屋,眉头瞬间皱起,“怎么又忘了,女儿家行事要端庄,不可冒失。” 若是平时,褚微云定然要不高兴了,但现下心急,顾不上柳夫人的说教,冲进娘亲怀里。 “娘,我要退婚,我一定要退婚!” “这是又怎么了?” 柳夫人望向落后的秋华冬实。 前者扑通一下跪地,红着眼道:“夫人,姑娘当真受了大委屈啊!” 冬实一脸迷茫,秋华都跪了,她站着好像不太好,双膝一弯,在她身旁跪下。 柳夫人揽住褚微云,沉下脸道:“仔细说说,究竟出了何事?” 秋华添油加醋地将褚微云的话和盘托出,抹着眼泪啜泣,“还未成婚,那江小侯爷便如此轻贱姑娘,若是成了婚,姑娘岂不是任他搓圆捏扁?” 褚微云跟着上眼药,扁着嘴委屈道:“娘,他早就有了意中人,说要我嫁过去守活寡呢!” 柳夫人脸色铁青。 “他真这么说?!” 暴喝声蓦地将在场人吓住,褚微云被惊得一抖,柳夫人忙轻拍她后背,嗔怪道:“小声些,别吓着孩子。” 门口立着一道高大身影。褚家儿女都长得极好,长辈自然也生得好,褚父则是三兄弟中最俊的那个,人到中年依旧保养得当,不蓄须未发福,长袖一挥,端的是成熟稳重。 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表情,从不在家中显露的官威瞬间迸射,泛冷的眸光似掺了刀子,在场婢女无一不心中发憷。 褚微云越发委屈,一个劲点头,“是啊爹爹,他说自己早有意中人,哪怕娶了我也不过做一对表面夫妻,可不就是要我守活寡嘛!我去找他退婚,他还说我欲擒故纵,谁稀得对他欲擒故纵啊!爹,我不要嫁给他,我一定要退婚!” 柳夫人稀奇地看着女儿满脸的义愤填膺。 知道在她爹面前火上浇油,还真是学机灵了。 果然,褚父听了脸色愈发难看,“我褚晋承的女儿何家嫁不得?江越哪儿来的胆子作践你?乖女等着,待爹禀明你祖母便去临安侯府退婚。” 褚微云心中大喜,连连点头,“嗯嗯,爹爹最好了!” 褚父神色稍缓,转身疾走。 柳夫人抚摸女儿发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与我说,反而一个人去退婚?” 褚微云噘嘴,“我说了啊,说到一半,听说阿弟扭了脚,你就走了。” 柳夫人微怔,自然回忆起那日的情形。 她愧疚不已,“是娘的错。” 褚微云噘起嘴,嗓音带笑,“那我就原谅你了。” 即将退婚,她心情大好,便大度地不和娘计较了。 可惜褚微云高兴太早。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褚父,“为什么啊爹,祖母为何不让我退婚?” 褚父沉着脸,“你祖母说,这门婚事乃是你祖父生前所定,退了便是违逆他的遗愿。” “即便江越不忠于我,也不能退吗?” 褚父艰涩道:“你祖母说,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理,你是正室,那姑娘越不过你去。” 褚微云呆住了。 她无法将说出这种话的人与慈祥温和的祖母联系在一起。 明明、明明祖母很疼她的。 在崇州时,她每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到祖母的来信,信中祖母亲昵地唤她,询问她的近况,嘘寒问暖,字字都包含着长辈的宠溺之意。 从京城送往崇州的漂亮衣服首饰更是一箱又一箱。 还有她现在住的溪兰苑,听说是祖母亲自让人收拾出来的。 可待她这么好的祖母,为何不让她退婚呢? “什么歪理!” 柳夫人气得脸色铁青,“终归是隔了一层,不是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自然不心疼,若与江越有婚约的是她的女儿,我看她还能不能说出这等话来!”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然而褚父此刻也气在头上,只当自己没听到。 怔愣中的褚微云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委屈不已,“我不要嫁给江越,我不要嫁给他!” “好好好,不嫁不嫁,咱们不嫁。” 褚父手忙脚乱给褚微云擦眼泪,“乖女不哭啊,爹给你想办法,爹保证,一定把这门婚事给你退了。” 褚微云可怜巴巴啜泣着点头。 窗户半开着,寒风拂过,窗下一道小身影捂嘴打了个抖,压低嗓音愤恨道:“那江越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褚观昱眸色不断变换。 他们俩原是来陪久不见人影的爹爹用膳的,谁知到了岚云院,却见婢女们都在屋外。 一看便知有大事发生,褚砚声急忙拉着褚观昱偷听,不料却听到这么一席话。 他恨恨道:“阿姐不能嫁给他。” 褚观昱眯起眼,“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容我想想。” …… 不能退婚,褚微云郁闷不已,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翌日一醒来,却听说江家母子上门拜访。 她瞬间变脸,“他来做甚?” 冬实满脸怨气,“听说是昨日老夫人派人去了临安侯府,一大早梁夫人就带着小侯爷来了。姑娘,老夫人让您去见客呢。” “我不去。” 褚微云别开脸。 秋华为难,“老夫人说了,您必须得去。” 褚微云气得一把掀开被褥,“烦死了,祖母真讨厌!” 秋华急忙捂住她的嘴,“姑娘,出了门这话可不能说啊。” “我知道。”褚微云气闷,“我就在屋里说说。”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早膳都没来得及用,褚微云一脸不情愿地去了荣安堂。 “见过祖母、母亲。” 今日荣安堂内唯有邱老夫人与三房母女,除此之外便是梁夫人母子。 褚微云眼角含怨,生硬地对梁夫人道:“夫人安好。” 梁夫人上前拉住她的手,歉疚道:“云儿受委屈了。” 眼睛一斜,她冷着声儿道:“还不快过来给五妹妹道歉。” 江越拱手,“五妹妹,从前之事是我对不住你,还望五妹妹宽恕一二。” 指甲在拇指上掐出深痕,少年长睫低垂,将难堪藏入眸底。 他没想到,褚五竟是真心想与他退婚,那日他所说的话,犹如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打碎他的高傲。 一想到他走后褚五会如何议论他,江越脸上就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昨晚收到邱老夫人的消息后,娘气得想请家法,又碍于今日登门拜访,硬生生忍住了。 她已经放了话,若是不能让褚五回心转意,她有的是法子让白薇消失。 为了白薇,为了临安侯府的荣光,他只能折下傲骨,弯下脊梁,站在城阳侯府堂内。 轻轻吸了口气,江越敛下所有心思,神色越发诚恳。 这是柳夫人第一次见江越。 身如青松,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身上并无富家子弟的纨绔之气,飒然大气,不卑不亢,好一个出色的少年郎。 怪不得母亲在信里对他夸之又夸。 梁夫人笑,“云儿有所不知,越儿先前所谓的心上人不过无稽之谈,那姑娘曾救过越儿一命,又因她家世不显,经历坎坷,越儿难免照拂一二。少年人青涩懵懂,以为那就是喜欢,为了她在家中与我闹了几场。” 梁夫人面露愧疚,“云儿,梁姨不瞒你。长公主府一见后,越儿与我大吵一架,我气在头上,命人将他赶出府去,我本想着,若是那姑娘与他患难与共,我便是拼着违背老国公的遗愿也要解除婚约成全他。谁知那姑娘见他落魄了,竟与他一刀两断,至此越儿才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云儿,越儿已经知错了,你可否原谅他一次?” 梁夫人语气笃定,“你放心,他绝对不敢再犯,往后一定一心一意待你。” “啊?” 褚微云呆住了。 脑瓜子转了半晌,理清梁夫人话中之意。 那姑娘不要江越了,江越就回头来找她? 把她褚微云当成什么了? 备选吗? 褚微云不乐意了。 可她不知该如何作答,下意识回头看柳夫人。 柳夫人目光凝在梁夫人身上。 这番话看似坦诚,可谁知江越与那姑娘是真的断了还是做戏? 世上男人多薄幸,大多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专情,梁夫人怎么能拍着胸膛保证? 还有江越。 在云儿口中,他是个高傲的,可今日却无比谦卑,看不出一丝傲然。 是真心悔过,还是和梁夫人达成交易,在他们面前演了一出戏? 梁夫人的态度太过真诚,表面上看不出一丝破绽,柳夫人暂且无法得出结论。 思忖的工夫,邱老夫人乐呵呵接话,“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能及时止损便还是个好孩子,云儿啊,你江越兄长是诚心与你道歉,这回便原谅他吧。” 褚微云抿唇不语。 柳夫人回神,心下暗叹。 看来母亲是铁了心要全了这场婚事,想退婚还得从长计议。 她对褚微云轻轻点头。 褚微云委屈地瘪瘪嘴,不情不愿道:“知道了祖母。” 这日之后,江越隔三差五便登门拜访,每回都会给褚微云带些小礼物,不止是她,连府中其余的姑娘与褚微云的双胎弟弟也考虑到了,礼数格外周全。 除此之外,江越待她态度大变,再未说过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似从前那般冷漠,温和有礼,倒像是真心的。 褚芳琴把玩着江越送来的小玩意,羡慕道:“江小侯爷待五妹妹可真好。” 褚微云端起假笑,郁卒不已,在心里大喊大叫。 辞别姐妹们,她蹬蹬跑进岚云院。 “娘,我受不了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退婚啊!!” 一股脑把这阵子的闷气喊出来,褚微云放松不少。 知她这些时日心情不虞,柳夫人随她去了。 半揽着褚微云哄,“娘知道你不喜欢他,可你祖母那关暂时过不了。” 褚微云快哭了,“真的不能退婚吗?” 柳夫人思索,“你爹悄悄在查江越,看他是真与那女子一刀两断,还是藕断丝连。若是后者,咱们便掌握了先机。” 褚微云眼睛一亮,“那结果如何?” 柳夫人一哽,摇头道:“尚无进展。” 实话说,江越这阵子的面子功夫做得极好,这些时日除了城阳侯府并未登过他门,连柳夫人也有些不确定了。 褚微云失望不已。 柳夫人抚摸女儿发顶,担心她在府中闷坏了,提议道:“过几日是你外祖父冥寿,我欲在明永寺为他做场法事,你可要随我一道?” 7、第 7 章(修) 明永寺位于城外阳春山,不如城中皇觉寺香火旺盛,但胜在风景极佳,于姻缘上颇为灵验,极受未婚女子与家中有待嫁女的妇人欢迎。 法事在哪儿做不是做,柳夫人有此提议,自是想让褚微云去城外散散心,松快松快。 褚微云当然愿意。 听说三房要去明永寺,褚安馨嚷嚷着也要去,一通折腾后,三房女眷纷纷出动,三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向阳春山。 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褚微云暂时忘却惹人厌的江越,一路勾着车窗往外看。 柳夫人好笑,“雪景有什么好看的,等暖和了,娘带你去踏青放纸鸢。” “真的?” 褚微云惊喜不已,“那我们说好了,不准食言。” 柳夫人没好气地戳她额头,“那是自然。” 褚微云笑眯眯转回去。 京城多雪,但她在崇州也见过雪景,因而看了片刻便失了兴致,歪回马车里补眠,快到时才悠悠转醒。 崇州的寺庙多在半山腰,以往每回陪柳夫人进香,褚微云都累得半死,明永寺却在阳春山南麓,马车能直接进去。 褚微云好奇,“娘,这山为何要叫阳春山?” 柳夫人摇头,“我幼时它便叫这个名字,许是因寺中阳春面得名。” 褚微云来了精神,“那这阳春面得有多好吃?” 柳夫人:“在我吃过的素面中位列第一。” 褚微云高兴地晃着脑袋,“那我一会儿可要多吃一碗。” “小馋猫。” 柳夫人嗔笑。 马车停稳,母女俩依次下车。 城阳侯府早早使人知会过,一进寺中,便有僧人引领众人前去厢房安顿。 稍坐片刻,三位长辈领着姑娘们去进香。 褚微云领了香,跪在佛前,闭着眼默念。 佛祖保佑,外祖父在天有灵,一定要让您的外孙女成功退婚,再觅一如意郎君,气死江越那混蛋。 念叨了三遍,褚微云虔诚地将香插入香炉中,拜了三拜。 法事冗长无趣,柳夫人让褚微云在外祖父灵位前磕了头,便让她随姐姐们出去。 殿内烟气缭绕,檀香浓郁,出了门,长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冰凉之气,褚微云才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四处张望,“我对此地不熟,姐姐们想去哪儿?” 褚安馨道:“来了明永寺当然要求姻缘,我去姻缘树。” 褚芳琴红了脸,小声道:“我与三姐姐同去。” 褚安露微笑,“那便一起吧。” 姐姐们都去,褚微云自然跟随。 褚安馨白她一眼,“你有了好姻缘还去?” 她和文瑶算是彻底闹掰了,这阵子看褚微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找准时机就呛她几句。 褚微云正为婚事烦闷,一听这话骨子里的小叛逆噌噌往外冒,哼道:“不让我去我偏去,我就去。” 褚安馨气得跺脚。 褚安露嗔道:“怎么又拌起嘴来了,我们姐妹既是一同来的,自然同去。” 褚安馨重重一哼。 褚芳琴夹在中间不敢说话。 有个褚安露打圆场,气氛不算僵硬,褚微云没一会儿便将这小小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远远的,她瞧见飘在雪中的一片红,抬手指着询问:“二姐姐,那就是姻缘树吗?” 褚安露笑着颔首,“正是。” “那我们快走。” 正值寒冬,农忙已过,正是乡下相看的大好时机,因而哪怕是在寒冷冬日,姻缘树旁依旧围了不少衣着普通的年轻姑娘。 她们踮起脚尖,被冻得两颊生晕的脸上噙着憧憬的笑,将手中木牌挂在树枝上。 残叶落尽,遒劲挺拔的古木上挂满系着红飘带的木牌,飘带于风中飞扬,如朱霞倒悬。艳色被白雪覆盖,满树清冷之美。 褚微云盯着光秃秃的枝丫。 回京之后,她极不习惯的便是冬日难见绿意,四处都是光秃秃的,看久了难免压抑。 不过这树到了春日,应该很漂亮。 “走,咱们去买姻缘牌。” 褚安馨兴致勃勃。 姻缘树下有僧人在卖姻缘牌,按照精细程度分开售卖,普通的两文钱一枚,精致的竟要半两银子。 “这么贵。” 褚微云嘀咕。 白袍僧人笑着解释,“施主有所不知,这些姻缘牌都在佛前供奉过,价格自然高昂,也更灵验。” 褚微云挑了一枚刻有芍药纹样的,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的确有股香味。 褚安馨轻哼一声,“果然在乡下地方待久了,半两银子也嫌贵,她们几个的姻缘牌我包了,芳容,给银子。” 褚微云偷偷看向褚安馨,嘴角没忍住翘起,小声道:“三姐姐也没那么坏嘛。” 褚安露失笑,“她出手向来大方,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褚芳琴也低声道:“三姐姐是很大方。” 褚微云嗯嗯点头。 交了银钱,白袍僧人将笔墨交给姑娘们,褚微云认认真真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仰望古木,她端详许久,挑了个位置,踮起脚尖挂上姻缘牌。 冬日树枝光滑,红丝带颤颤巍巍地勾住枝丫,摇摇晃晃挂在树上。 褚微云心中嘟囔,会不会掉下来啊。 “五妹妹,我们该走了。” 褚安露挂好木牌,回头拍褚微云的肩。 “好。” 闲逛两圈,午时便到了。 午膳用的是褚微云惦记一上午的阳春面,果真如柳夫人所言极为美味,她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碗。 下午和姐妹们游玩许久,才觉腹中饱胀感逐渐散去。 山中清冷,晚间众人早早地歇息了,褚微云却一时睡不着,趴在窗边赏月。 今晚的月色极美,圆月悬于树顶,皎洁月光如薄纱铺陈,照得雪光明亮,静谧安宁。 看着看着,腹中陡然一阵响动,在寂静夜色中极为清晰。 褚微云摸了摸肚子。 秋华和冬实都歇下了,她并未惊动两人,寻了盏提灯,轻手轻脚离开厢房。 立在岔路口,褚微云挠挠额角,“厨房在哪个方向来着?” 随意择了条路,她拎着灯往前行。 路边亮着灯,照亮两侧之景,褚微云越看越觉得眼熟,又走了几步,隐约瞧见明月下方的繁茂枯枝,她恍然大悟。 这是去姻缘树的路。 她记得,这个方向没有厨房。 走错了。 褚微云叹了声气,正准备原路返回,余光忽然瞥过一道人影。 潜意识以为是寺中僧人,她正要将人唤住,下一瞬,却见那人墨发高束,发尾拂腰。 不是僧人啊。 褚微云失落。 那人好似极为焦急,步履匆匆从褚微云前方走过,石灯中的蜡烛微微摇晃,如画眉眼在她眼中一闪而逝。 江越?! 他怎么会在这儿? 褚微云的目光追随过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做什么?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圆润的眼睛霎时亮如星辰,激动窃喜从眼角溢出。 待她抓个正着,不就有了江越的把柄? 褚微云跃跃欲试,朝江越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上去。 她一心只有抓住江越的把柄,全然忘了周遭之景,等回过神来时,不仅寻不到江越身影,自己也不知身在何方了。 褚微云苦恼地抓着提灯。 现在可怎么办啊。 一阵冷风吹过,她裹紧身上斗篷,满脸不高兴。 看来只能算了。 就这么放过江越,她实在不甘心。 耷拉着眉眼,褚微云原路返回。 身旁枯草忽地响起“沙沙”声,草丛中似有人影晃动。 褚微云眼睛一亮。 江越! 她噌地扑过去,一把掀开杂草。 寒光从面上扫过,围脖上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啪嗒”一声,提灯掉落在地,“刺啦”一声,灯灭了。 月色皎洁,明星荧荧,高大人影立在夜幕之下,精致侧容与周遭荒芜杂草格格不入,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刀柄,手起刀落砍下跪在身下之人的脑袋。 热血飞溅,掠过那人漫不经心的眉眼,似一朵开在眼中的血莲,妖异艳丽,勾魂夺魄。 似是注意到窥探的视线,他随意瞥来一眼,手中刀柄随之一侧,寒光映照出一双淡漠冷冽的眼。 被砍落的头颅骨碌碌滚落,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正正对准褚微云,她看了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堵在喉咙里的尖叫终于挤出。 “啊!!” “主子,是褚五姑娘。” 永晋收回横在褚微云脖颈间的刀。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别杀我。” 褚微云抱着脑袋蹲下,视线下滑,再度对上那双血眼,她吓得又叫一声,捂住眼睛瑟缩成一团,牙关不断打颤。 温似白掏出一张帕子,擦去刀上血迹,将手帕丢在无头尸体上,对永晋使了个眼色。 永晋了然,一手拖着尸体,一手拎着断头悄无声息离开。 杂草晃荡如浪,温似白将刀别在腰上,拾起掉落在地的提灯。 “大晚上的,褚五姑娘怎么在这儿?” 褚微云重重一抖,含着哭腔央求,“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保证不会把今晚发生的事说出去,求求你别杀我。” 温似白无语,“我何曾说过要杀你?” 褚微云一顿,小心翼翼放下半只手,露出一双被泪水浸染的清澈眼睛。 她可怜巴巴地抽泣,战战兢兢求证,“真、真的不会杀我?” 温似白翻了翻眼,“方才那人是潜逃已久的犯人,他想杀我,我才动手杀他。你并非作奸犯科之徒,我杀你做甚?” 褚微云腿一软,刹那跌坐在地,一脸劫后余生,“不杀我就好。” 温似白挑眉,“胆子这么小,还敢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晃悠?” 褚微云:“我饿了,出来找吃的。” 嗅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她干呕一声。 这回无论再怎么饿,都吃不下了。 吓都吓饱了。 温似白匪夷所思,“你来荒郊野岭找吃的?” “……我迷路了。” 风声诡谲尖锐,杂草影子不断摇晃,褚微云汗毛直立,结结巴巴道:“我、我先回了,国公爷自、自便。” 温似白看着猫儿似的缩成一团的少女,递出手中提灯。 褚微云条件反射一抖,紧紧闭着眼,求饶的话尚未吐露,却发觉温似白并无其他动作。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 灯笼在眼前晃啊晃,像她此刻的小心脏,担惊受怕地悬在半空,迟迟无法坠地。 “谢、谢谢。” 褚微云伸手接过,没拉动。 温似白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能起来?” 褚微云动了动腿,发觉依旧酸软得紧,全无力气。 她抓住灯杆,小声道:“多谢国公爷。” 温似白:“我送你回去。” 手轻轻一拽,褚微云瞬间被拉过去。 她擦掉泪水,倏地抬头盯着温似白的侧脸。 他要送她回去? 这与鬼同行有什么区别? 好可怕! 不管内心如何害怕抗拒,褚微云依旧畏畏缩缩地跟温似白走了。 一路上余光都在观察四周之景,随时准备逃跑。 虽然温似白说了不会杀她,但他刚刚才杀了人啊!杀了一个人,不是一只鸡一只鸭。 一个人! 怪不得姐姐们对他如此避之不及,原来他真的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 褚微云忍住哭意,亦步亦趋跟在温似白身后。 月亮被乌云遮挡,身侧并无石灯照明,她紧紧抓住提灯,丝毫不敢放手。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迎来光亮,看着熟悉的古木,褚微云大喜。 “接下来的路我认识,国公爷留步,我自己回去即可。” 她迫不及待丢手。 “等等。” 低沉男声在身后响起,褚微云后背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 她僵硬转身,“国公爷有何吩咐?” 温似白取出提灯中的蜡烛,放入石灯内引燃,将灯递给褚微云。 “拿着。” 褚微云忙不迭接过。 走出两步,她倏地停住,语速极快道:“国公爷放心,今晚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音甫落,提着裙子飞快跑走。 温似白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道,嗤笑一声。 杀个逃犯罢了,即便被外人所知,他也不惧。 褚家这位姑娘不仅憨,还胆小天真。 握住刀柄,温似白悠然提步。 “咚——” 有东西从天而降,砸中他的脑袋。 “什么东西?” 温似白拧眉,拾起地上之物。 是块木牌。 抬头一看,满树都挂着相似的牌子。 此地貌似是明永寺有名的姻缘树,褚家姑娘如此娴熟,是白日里也来求过她与江越的姻缘? 无趣。 温似白眸色冷淡,随手一抛,姻缘牌牢牢挂在树上。 星光黯淡,木牌上端正秀丽的“褚微云”三个字隐入黑暗中,无人得见。 8、第 8 章 “姑娘,该起了,过会儿我们要回府了。” 褚微云拧紧眉头,拉住被褥蒙住脸,瓮声瓮气道:“好困,让我再睡会儿。” “再不起,三夫人该派人来催了。” 床上裹成茧蛹的人一动不动。 秋华无奈,收拾起一旁的衣物。捏着斗篷一抖,她疑惑道:“姑娘,您昨晚出去过?衣裳怎么这么脏?” 昨晚两个字钻入耳中,褚微云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瞪着眼睛左右梭巡。 秋华满脸不解,“姑娘这是做什么?” 没有血,也没有人头,还好还好。 褚微云抚着心口顺气,闻言摇头道:“没什么。” 昨夜回来后,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血,缩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实在忍不了困意才睡了过去。 谁知梦里也满是血腥,浑浑噩噩吓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折腾大半宿,直到快天亮才安稳下来。 褚微云捂唇打哈欠,急促道:“快快快,收拾东西,咱们快些回府。” 这地方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吃完早膳,柳夫人又做了场法事,一行人才离开明永寺。 褚微云窝在马车里补眠,可外面吵嚷得紧,她实在睡不着。 “发生什么了?” 马车一直未动,方夫人不耐询问。 片刻后,有人回话,“回夫人,是显国公府老夫人的马车坏了,这会儿在修缮。国公爷正命人让路,片刻就能走。” 开窗的褚微云手一僵,恰在此时,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头,正正对上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睛。 褚微云吓得收手,车窗“啪嗒”一声阖上,彻底隔绝窗外目光。 “你在看什么?” 车窗开了一半,露出妇人美艳眉眼,她循着温似白的视线望去,却只见乌泱泱的一排马车。 “没什么。” 温似白随口道:“一只胆小的兔子罢了。” “兔子?” 沐夫人挑眉。 她并未多问,话音一转,“马车和昨晚的事有关?” “或许。” 温似白耸肩,“若非您非要来什么明永寺,哪会给人可乘之机?” 沐夫人白眼一翻,“若非你一把年纪没人看得上,大冷的天,我何苦往外跑,替你求什么姻缘?不识好歹的兔崽子。” 车窗一关,沐夫人的声音添了厚重,“赶紧的,别挡了别人的路。” “知道了。” 温似白懒散回应。 片刻后,一辆辆马车从他面前驶过,无一不是车窗紧闭。 温似白看一眼褚微云所在的马车,拖长音调吩咐,“修快点,你们家老夫人急着回府呢。” 沐夫人恼怒道:“你娘我正值大好芳华,你偏一口一个老夫人地叫,我有那么老吗?” 温似白哼笑,“没办法,谁让我爹去得早,让我承了爵,您可不得升一辈?” 沐夫人又说了什么,褚微云全然听不见了,害怕又好奇地在马车里缩成一团。 这活阎王竟也会像普通母子般与他娘斗嘴。 哦不对,他们本就是一对普通母子,只是身份贵重,便显得没那么普通。 褚微云拉住柳夫人的袖子,“娘,显国公府的老……的夫人多大年纪?” 柳夫人显然也听到了那番对话,笑道:“比我大上几岁。她年轻时与先皇后被好事者称为京城双姝,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这性子也没变多少。” 京城双姝?那一定长得很好看吧? 褚微云看着自家娘亲,“娘,您也生得这么好看,怎么没得个三姝的名号?” 柳夫人失笑,“你外祖父家教严,从不许我随意外出,嫁给你爹之前,我极少见外人。” 褚微云嘟起嘴。 怪不得管她管得这么严,原来是从外祖家传下来的坏毛病。 “瞧你眼黑的,昨晚没睡好?回府还有些时候,靠着娘睡会儿。” 柳夫人揽过褚微云。 褚微云弯起眼,小猫儿似的轻轻蹭了蹭柳夫人的肩,嗯嗯点头。 马车行驶平稳,没一会儿她便睡着了。 可惜没过多久,一声轻叱在耳畔炸响,褚微云迷迷糊糊睁眼,睡眼惺忪道:“怎么了?”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三夫人,好像是江小侯爷。” “江越?” 柳夫人拧眉,“他也来了明永寺?” 江越? 褚微云倏地清醒。 车外响起方夫人与江越的说话声,须臾后,马蹄声朝她们的马车靠近。 少年嗓音清越,“见过伯母。” 柳夫人让褚微云坐好,顺手将她睡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开了车窗扬起笑,“是小侯爷啊。” 观他们马车行驶的方向,应当一大早便离开了,柳夫人好奇问:“怎么不去皇觉寺进香,反而跑到城外来了?” 江越回复得滴水不漏,“家中小妹已到了适婚之龄,特来此求个姻缘。” 他身后,裹着珊瑚红绣海棠花纹斗篷的江梦淑款步而来,屈膝见礼,“梦淑见过伯母。” “快起来。” 柳夫人笑容真切两分,“多年不见,梦淑都出落得这么水灵了。” 江梦淑赧然,“伯母谬赞。” 听到陌生女声的褚微云从柳夫人身后探出头,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江家兄妹生得相似,不过比起江越的英挺,江梦淑面部线条更柔和,海棠花簪掩映鬓间,肤若凝脂,唇红齿白,好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她正看得起兴,江梦淑忽地抬眼,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怔。 好美的姑娘。 江梦淑心中感慨,从前她只觉像封元凝、苏白薇、褚安露那等绝色女子世间少有,能一次得见三名已是荣幸,可不曾想过,褚家还有位明珠。 这位未来嫂嫂比起那三人毫不逊色,甚至有着她们没有的纯质单纯,天生能令人生出好感。 心思流转,江梦淑行了个平辈礼,“这便是褚家五姐姐吧,五姐姐好。” 见她礼仪周到,柳夫人面容柔和。 听褚微云道了声“江姐姐”,她笑道:“云儿刚回京,对京中不甚熟络,梦淑若是得空,可要多来府中与她一同玩耍。” 江梦淑笑意盎然,“一定。” 柳夫人:“外面凉,快回马车去,我们也回了。” 江梦淑笑着颔首。 兄妹俩让行,让褚家的马车先走。 目送马车走远,江梦淑敛了笑,唇瓣紧抿,“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往后你再求我,我也不会依的。” 江越苦笑,“好。” 江梦淑没忍住,揪着帕子道:“哥,你不是都答应娘了吗?何况我方才见了未来嫂嫂,不比白薇姐差,你为何不能放下?” 江越缄默许久,涩声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个渣滓。” 江梦淑不忍,“那人都娶了多少回了,个个死因不明,他们也忍心毁了白薇姐一辈子。” 江越攥紧拳头,侧脸紧绷,眸色隐忍。 “再给我一些时日,待我帮白薇摆脱困境,自会去褚家提亲。” …… 回府的路上,褚微云捧着糕点抱怨,“梁姨和江家姐姐都是好人,怎么就江越是个混蛋呢?都是一家人,这区别也太大了。” “你啊,说你不灵光还不服气,有些人的坏可不会表露出来。” 柳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褚微云脑门,“人家对你笑一笑,说几句好话就是好人了?当心被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褚微云噘嘴,委屈道:“你又说我笨。” 柳夫人叹气,“你真信了梁茵那日所说?” 褚微云懵懂,“不是吗?” 柳夫人默然不语。 那日梁茵所言字字真切,直到今日,她依旧摸不透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兴许是一半一半吧,总之你记住了,往后离她远些,她说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夫人叮嘱。 褚微云满脑子疑问,见柳夫人不愿多说,乖乖应承,“知道了。” 回到府中,褚父的调查依然没有进展。 这婚事一日不退,褚微云便一日不舒服,整日恹恹不得志,弄得柳夫人也跟着焦心。 思及褚微云在明永寺心情不错,她提议,“离年关还有些时日,娘在城外有个庄子,你可要去住几日?” 一听这话,褚微云瞬间来了精神,“我一个人去?” “想都别想。” 褚微云瘪嘴,“娘与我一道?” 柳夫人没好气道:“我倒是想,可咱们刚回京,从前亲友自该走动,让你几个姐姐随你去。” 没有长辈也太好了。 褚微云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柳夫人,甜甜地恭维,“娘,您真好。” 柳夫人白眼一翻,“算了,还是让你兄长们也去吧。” 免得这皮猴没个管束。 翌日请安时,柳夫人将话一提,大房二房的姑娘顿时欢欣不已。 大房长子褚安瑞婉拒,“三叔母,先生留了功课,侄儿走不开,还是让两个弟弟带妹妹们去吧。” 大房庶子褚安墨也拱手,“三叔母见谅,太学近日课业繁杂,侄儿这儿也走不开。” 柳夫人倒是不失望,“庄子何时都去得,还是功课重要些。” 她看向二房的褚晞明,“晞明去否?” 褚晞明:“……” 顶着一屋子视线,他咽了口唾沫,“侄儿最近学得头昏脑涨,倒是想去散散心。” “出去松快松快也好。” 邱老夫人慈祥道:“晞明啊,妹妹们可就交给你了。” 褚晞明受宠若惊,“是祖母,孙儿一定照顾好妹妹们。” 隔日,几辆马车便载着褚晞明和几个姑娘出了城。 褚砚声不服气地扒在门框上看着走远的马车。 “我们又没入太学,为何也去不得?” 好不容易有个能去城外玩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可恶的娘亲! 褚观昱小声道:“娘不让我们去庄子上,定会有所补偿。” 褚砚声皱眉挠头,“什么意思?” 褚观昱白眼一翻,“意思是这几日课业不多,替阿姐解忧的机会来了。” 他倒要看看,江越究竟把他的小情人藏在哪儿了。 9、第 9 章 庄子上清净自在,风景甚佳,又无长辈约束,褚微云姐妹几个犹如脱缰的野马,整日相约外出游玩,好不快活。 听闻庄子附近有条河,褚安馨提议,“咱们去凿冰钓鱼,如何?” 褚芳琴近日活泼不少,闻言第一个响应,“好啊。” 褚安露无异议,褚微云本就是出来玩的,自然不会反对。 让管事的去准备,通知了褚晞明一声,姑娘们便坐着马车走了。 褚晞明低声嘟囔,“我这哥哥做的,也太没存在感了。” 摇摇头,他急忙跟上去,生怕这几颗明珠有个闪失。 说是附近,可马车行驶了半个多时辰还未到,褚微云扒着窗户往外看,“怎么还不到?三姐姐,你不是说在附近吗?” 褚安馨:“都是听下人们说的,我又没来过这个庄子,怎么知道有多远?” 带路的管事耳尖,闻言回禀,“三姑娘见谅,下人说的应当是庄子里的小池塘,冬日枯水,没什么好东西,咱们去的此处才有鱼,又肥又大,肉质鲜美,怎么做都好吃。” 褚安馨不高兴了,“怎么不早说清楚,还有多久啊?” 管事忙道:“姑娘们再忍耐片刻,就快到了。” 这管事是柳夫人的陪嫁,褚安馨即便生气也不好苛责,一时没说话。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悠悠停下,褚微云迫不及待下车。 两岸松树林立,松针挂着稀薄雪层,河水结了层薄冰,有树枝斜插冰内,残败中又有别样美感。 呼吸间尽是冰雪的清冽之气,褚微云轻轻吐气,一团白烟徐徐上升。 一回头,管事正带着人凿冰,褚晞明也要了套工具,笨拙地凿着冰。褚芳琴蹲在他身边,捧着脸一脸期待。 褚安露拿了鱼竿,坐在岸边垂钓。 褚安馨回眸一笑,“二姐,咱们来比一比,看谁先钓上鱼。” 褚安露笑得温柔,“好啊。” 看着这一幕,褚微云歪了歪脑袋,悄悄挪到褚芳琴身边,“四姐姐,三姐姐的脸和天儿似的。” 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 褚芳琴被她的形容逗笑,捂着嘴用气音道:“两位姐姐年龄相仿,又是亲姐妹,幼时可是住过一个院儿的,不过你别看她们现在好,三姐姐那人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没准明儿个便因为什么别的东西翻脸。” “不过她气性大,忘性也挺大的。” 好像的确是这样。 褚微云赞同点头,又生出另一个疑惑,“她们为何住一个院儿?当时二姐姐的姨娘不管她吗?” 褚芳琴脸色微变,嗫喏道:“二姐姐的姨娘是祖母的远方侄女,家道中落后投奔了咱们家,极得祖母喜欢。当时祖母想把她许配给大伯父,可她说自己早有心上人,只等他高中便来提亲。” “只是不知为何,那举子迟迟不来,后来又不知怎么的成了大伯父的妾室,生下二姐姐不久就没了。” “之后二姐姐便由大伯母抚养。” 可那位表姨母为何要嫁给大伯父为妾?总觉得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五姑娘,洞凿好了,您快来。” 褚微云回神,扬起笑道:“来啦!” 她接过挂好饵的鱼竿往洞里一甩,把鱼竿往岸边一插,拍拍双手站在一旁。 褚安馨嘲笑,“你这样能钓起什么鱼?得像我……” 话音未落,鱼竿陡然一动,褚微云眼睛一亮,握住鱼竿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飞溅的水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好大一条鱼!” 褚微云欢喜不已。 褚安馨一噎,“运气好罢了,我不信你还能钓起来。” 褚微云眨眼,想到三姐姐出手大气,打着商量问:“那我若是还能钓起来,三姐姐能不能把那支鎏金绿松石鸾鸟步摇送给我?” 褚安馨当然不觉得褚微云还能钓上鱼,大手一挥,“成!” 褚微云大喜,乐滋滋道:“三姐姐真好。” 将鱼放入木桶,让下人挂上鱼饵,她再度将鱼钩扔进冰洞里。 片刻后,一条、两条、三条…… 褚微云的木桶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水声。 褚安露惊讶,“五妹妹这么厉害?” 褚晞明笑,“光是五妹妹一人钓的,就够咱们吃了。” 褚芳琴满脸崇拜,“五妹妹运气真好。” 只有褚安馨绿了脸,不服气地切一声,“有什么好得意的,运气好罢了。” 褚微云笑眯眯道:“三姐姐,可别忘了我的步摇。” 褚安馨没好气道:“知道了,回府就给你。” 褚微云笑容灿烂地拎起木桶。 庄子上的下人忙伸手,“五姑娘,让小的拿吧。” 褚微云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她钓上来的,当然要她自己拎上马车,就连褚晞明和秋华冬实来帮忙,都被她拒绝了。 这桶鱼份量极重,褚微云拎得吃力,艰难往马车挪动。 眼前突然窜出一道影子,褚微云一惊,手一松,木桶“哐当”掉落,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七八条鱼在雪地里挣扎。 “吱”一声,黄影朝褚微云扑来,尖锐爪子直往她脸上招呼。 “姑娘!” “五妹妹!” “嗖——” 放大的瞳孔中,一点流光朝褚微云急掠而来,伴随着一声惨叫,如流星般从她耳畔擦过。 箭羽“铮铮”摇晃,犹如此刻她颤抖的心。 惊魂未定的褚微云捧着脸,怔怔看向前方。 有人高坐马背,一手握弓,一手持缰,姿态闲散,又有股说不出的优雅。 他策马靠近,瞄了眼怔忪出神的褚微云。 “这貂凶猛,褚五姑娘受惊了。” 失焦的瞳孔瞬间聚拢,漂亮眼睛恢复往常的澄澈,只是眼底那抹惶恐,却如何也无法散去。 褚微云腿一软,险些摔倒,好险稳住身形,她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国公爷。” 瞧了眼褚微云打湿的裙摆,温似白翻身下马,衣袍飘扬,修长双腿稳稳落地,大步走到褚微云面前。 男人身上冷香随风而来,少女一惊,忍不住后退,脚底却倏地打滑。 温似白抬手,那把弓绕到褚微云腰后,将之稳稳托住。 “雪天地滑,褚五姑娘可要站稳了。” 温似白斜眼看她,那双深邃眼眸在雪地中闪烁微光。 褚微云先是一怔,旋即脸色发红,似受惊的兔子躲开,嗫喏道谢,“多谢国公爷。” 清淡目光从她面上一扫而过,温似白俯身拾起那只被一箭射死的貂,递到褚微云面前,“赔礼。” “啊?” 褚微云不解。 温似白点了点她的裙摆,“你这衣裳是因这貂湿的,将它赔你。” 褚微云低头,扯了扯裙摆,“多谢国公爷。” 口中说着谢,手上却没动静,温似白眉梢一挑,把貂放到她脚边。 转过身,停驻须臾,他又侧身,“你除了道谢就不会说别的……” “我的鱼!” 褚微云正蹲在地上捡她掉落的鱼,谁知这鱼缺水这么久竟还有活力,听到温似白的声音,她手上一抖,滑不溜秋的鱼瞬间脱手而出,朝天上飞去。 “啪——” 鱼尾巴重重扇在温似白脸上。 褚微云傻眼了。 追上来的褚晞明兄妹几个也傻眼了。 就连落后几步的永晋也怔住了。 “啪嗒”一声,肥硕的鱼摔落雪地,摇着尾巴拼命挣扎。 褚微云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心脏跟随鱼尾巴不断抖动。 那一夜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被砍掉的脑袋,血涌如注的尸体,还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陌生的脸越想越熟悉,她仔细一看,可不就是自己? 褚微云哀莫大于心死,缓缓闭上眼。 完啦,她死定了。 这回不用纠结能不能退婚了,她要先一步去见阎王了。 10、第 10 章 寒风呼啸的松林间站满了人,却无一人出声,安静到有些诡异。 “呵。” 许久,一声轻笑从温似白口中吐露,却令在场所有人心肝直颤,头皮发麻。 男人伸手抚摸被扇红的侧脸,意味不明道:“褚五姑娘的回礼,可真是出人意料。” 嗓音似比周遭风雪还要冷,褚微云要被吓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吸吸鼻子,努力忍住哭腔,“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杀我。” 少女埋着头,泛红的眼尾透出一股子委屈。 温似白原本有些愠怒,看着这张可怜兮兮的脸,那股气却不知为何散了。 “哭什么,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了?” 咦? 褚微云倏地抬头,讷讷问:“你不杀我?” 温似白没好气道:“妄杀功勋官宦之女,我是嫌弹劾自己的折子不够多?” 褚微云的心情瞬间转晴,“谢谢国公爷,谢谢!” 余光瞄到脚边的貂儿,她灵机一动,指着地面的鱼道:“这鱼是我自己钓的,就当是给国公爷的赔礼如何?” 温似白动了动眉心。 依样画葫芦,可真行。 “永晋,来捡鱼。” 永晋下马,快步近前,抓起雪地中的鱼放入木桶。 滑不留手的鱼在他手中乖得不行,片刻后,所有鱼重新回到木桶里。 永晋拎着桶,对褚微云略一颔首,跟在温似白身后上了马。 须臾,主仆俩一同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褚微云呆呆看着雪地,呢喃道:“我的鱼,全都没了……” 一条都没给她留。 一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的褚安馨狠狠翻了个白眼,“国公没计较已是大幸,还管什么鱼,重新钓吧。” 褚微云肩膀下塌,松了口气,“也是哦。” 温似白走了,她也没那么怕了,悄悄松开掐紧的掌心,神色逐渐放缓。 褚晞明指着那只死透的貂儿道:“这貂儿的皮毛不错,五妹妹拿回去做条围脖吧。” 秋华俯身将之捡起。 褚微云还惦记着她和褚安馨的赌约,“二姐姐,三姐姐方才钓上来了吗?” 褚安露摇头,“没有。” 褚微云立即跑回去,“那我赶紧再钓几条上来。” 褚安馨跺脚,“褚微云!” 躲在哥哥身后的褚芳琴忍不住笑了,“五妹妹也是个心大的。” 褚安露失笑,“可不是。” …… 温似白将缰绳绕在手上,若有所思问:“永晋,我看起来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永晋意外,“怎么会?主子杀的皆是该死之人。” “那她为何……” 永晋正等着后文,谁料温似白就说了一半,他忍不住追问:“为何什么?” “没什么。” 温似白松开马缰,低声道:“胆儿可真小。” 话落,他轻叱一声,策马离去。 永晋紧随其后。 回到营地,披着紫色大氅的英俊男子正翻身下马,听到马蹄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笑。 “表哥回来了,可猎到什么好东西?” 永晋拎着木桶下马,恭敬道:“三皇子。” “表哥打猎,怎么拎了桶鱼回来?” 笑声从身后响起,永晋转头,见一穿黄色大氅的少年策马归来。 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唇红齿白,生得精致漂亮,见人露出三分笑,极易获得别人好感。 永晋拱手,“四皇子。” 祁成骤然瞪大眼,惊愕道:“表哥的脸怎么红了?” 温似白抬手摸了摸侧脸,懒懒应声,“遇上一只胆小的兔子,受惊之下给了我一巴掌,她羞愧交加,送了我几尾鱼。” 三皇子祁瑞狐疑,这说的真是兔子? 四皇子祁成笑,“表哥莫不是看我年龄小诓我?这世上还有这般有灵性的兔子?” 温似白意有所指地笑笑,“没准呢。” 他不再接话,祁成也不好继续刚才的话题,颇为得意地取出自己的猎物。 祁瑞也命人将猎物取来,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暗戳戳较上劲。 温似白抱起手臂,“你们兄弟俩慢慢聊,我先回了。” “表哥别走啊。” 祁成止了话头,拦住温似白,劝道:“猎物都打来了,怎能不尝尝?我带了御厨,待二哥回来便让人去收拾。” 沐皇后薨逝后,圣上并未立后,因其待温似白如亲子,为表亲昵,所有皇子公主皆称他一声表兄。 温似白轻哼一声,“这鱼金贵,凭何要分?” 祁瑞和祁成下意识以为他不愿将鱼和祁朝分享,毕竟朝中人尽皆知,太子与显国公不和。 温似白越过祁成,声线不满,“若不是圣上听说你们出城打猎,非压着我也来,我何至于吹这么久的冷风。” 话落,他摆摆手,拖着尾音道:“走了。” 永晋行了一礼,拎着木桶跟在温似白身后。 祁成望着二人远去,状似抱怨道:“表哥这性子,一如既往随性。” 祁瑞温和一笑,“可不是。” 兄弟俩相视一眼,内中深意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 即便鱼都被温似白拿去了,褚微云终究还是赢了与褚安馨的赌约。 但那步摇留在府中,只能等回去再取。 兄妹几人在庄子上住了好几日,乘兴而归。 回到家,褚微云去见柳夫人。 出了溪兰苑,在长廊拐角处撞见了褚砚声和褚观昱兄弟俩,多亏了褚观昱及时拉了褚砚声一把,否则姐弟三人非得撞成一团不可。 褚微云站定,纳闷道:“你们俩做什么呢?” 褚砚声喜道:“阿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啊。” 褚微云笑眯眯点头,目光顺着兄弟俩的来处看去,她疑惑,“你们出府了?” “阿姐,我们……” 褚观昱捂住褚砚声的嘴,低声道:“阿姐,我们去找江越的小情人了。现在有了些眉目,等找出那人是谁,我们一定告诉阿姐。” 褚微云惊愕,“你们……” 她手动捂嘴,满眼惊诧惊喜,“啊啊啊阿声小鱼,你们太好了,不愧是我的好弟弟!” 激动之下,褚微云一把抱住两个弟弟,没忍住原地蹦了蹦,“我太开心了!谢谢你们,谢谢阿弟!” 褚观昱嘴角上翘,淡定道:“阿姐,先别太高兴,我们还没找到人呢。” “那也很棒啦!超级超级厉害!” 褚微云揉搓褚观昱的脑袋,偷偷摸摸左顾右盼,小小声道:“比爹爹厉害。” 褚观昱还好,褚砚声连他老子半分面子也不给,哈哈笑出声。 在唇上竖起一根手指,褚微云笑眼弯弯,“千万别告诉爹爹哦。” 褚砚声拍着胸脯保证,“阿姐放心。” 褚观昱:“走吧,去见娘亲。” …… 回到府中的第二日,江越闻着味儿就登门了。 听到这个消息,这几日的兴奋一扫而尽,褚微云深深叹了一口气。 秋华今日忙着给她打理房屋,褚微云便带着冬实臊眉耷眼、磨磨蹭蹭去了荣安堂。 “云儿来了,到祖母这儿来。” 邱老夫人坐在上首,含笑对褚微云招手。 昔日慈爱的祖母在此刻仿佛一尊带着面具的菩萨,褚微云满心不情愿,却不得不上前。 邱老夫人抓住褚微云的手,眼睛似蒙了层雾,连带着目光也添了浑浊。 她打量起褚微云发间简单的翠绿玉簪,笑道:“怎么戴这么素净的首饰?” 褚微云摸了摸簪子,“好看啊。” “云儿生得好,戴什么首饰都好看。” 邱老夫人问:“回来这么久,还没去逛过首饰铺子吧?正巧今日越儿也在,让他带你去看看,若有喜欢的尽管买。” 逛首饰铺子褚微云自然是喜欢的,可若是江越陪她,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了。 可祖母的命令不能不听,褚微云悄悄瘪嘴,拖长尾音,“是。” 江越适时上前,“老夫人放心,晚辈一定照顾好五妹妹。” 他今日穿着崭新的湖青色锦袍,越发显得仪表不凡,渊渟岳峙。 邱老夫人越来越满意,挥手道:“去吧。” 一路无言走出城阳侯府,褚微云带着冬实一言不发登上马车,留给江越一个倔强的背影。 江越拧眉。 这种娇气的世家小姐,哪有白薇坚韧大气? 眸色愈发冷淡,江越随之登车。 他一进去,褚微云紧张地捏住衣角,只觉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上来做什么?” “当然是陪你去逛铺子。” 褚微云排斥道:“你自己家没有马车吗?下去,我不想和你坐同一辆。” 江越隐隐不耐,“五姑娘,这是我家的马车。” 心道,跋扈娇蛮,与白薇没有丝毫可比性。 褚微云滞住,以手掩唇,悄声问:“这不是咱们家的马车啊?” 她不想搭理江越,根本没注意马车上的标识。 冬实面露窘迫,“姑娘,奴婢也没注意。” 褚微云:“……” 太尴尬了。 猛地起身准备离开,谁料这时马车骤然行驶,她身形不稳,重重坐了回去。 “嘶……” 疼。 褚微云想去揉,余光睨到江越,硬是眼泛泪花捂住了。 江越根本没注意她的动作,目光虚浮,似在出神。 一路无话。 马车行驶至城中有名的首饰铺子,褚微云迫不及待跳下车。 拍拍心口,她吐出一口浊气,眉眼满是不快。 和江越同坐一辆马车实在太难受了。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走吧,进去。” 清朗男声自侧方传来,江越越过褚微云,先一步进去。 褚微云对着他的背影无声一“呸”,带着冬实慢吞吞跟上。 京城的首饰铺子自然不是崇州能比的,褚微云起先不情不愿,可看了片刻,内心郁卒逐渐被兴奋取代,将江越抛之脑后,兴冲冲挑选首饰。 一楼逛完后,褚微云拉着冬实,“走,咱们上楼看看。” 二楼的首饰明显比一楼更为精致,褚微云看入了迷,拿起一朵珠花打量。 江越偶然扫一眼,眸光倏地一定,走过来不由分说拿过那朵珠花,眸底涌现波澜,声音也柔了不少。 “这珠花与梦淑很是相配,五姑娘可否割爱?” 在某些方面,褚微云颇为敏锐。 表情如此荡漾,什么买给妹妹,她看是买给情妹妹吧。 内心不爽,褚微云拉着脸,“我……” “噔噔”的脚步声自下而上,有道视线落在背后,令褚微云的话骤然打住,她缓缓回头,一张熟悉的脸倏地闯入眼帘。 某些画面再度涌入脑海,她猛地滞住。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打趣道:“哟,褚五姑娘也在。” 目光落在褚微云脖间白色围脖上,温似白眉头轻轻一拧。 褚微云一抖,四肢僵硬行礼,“国公爷。” 目光扫向她身旁的江越,温似白笑容清淡,语调平平道:“这是陪未婚夫逛铺子呢。” 这话听着怪怪的,褚微云含糊应道:“嗯。” 咦,不对。 他怎么知道江越是她未婚夫? 温似白笑容散去,正欲开口,身后忽有一道女声娇蛮喝道:“温似白,你等等我啊!” 11、第 11 章 褚微云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粉色影子一闪而过,一个小姑娘提着裙摆,噔噔沿着木梯往上跑,拽住温似白的衣角不放。 她看着不过六七岁,生得粉雕玉琢,毓秀灵敏,眉眼与温似白有几分相似,个子仅到温似白腰间,仰头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温似白从她手中抽回衣袍,“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做甚?” 温蓉晞噘起小嘴,蛮横道:“谁让你不等我了。” “国公爷,温姑娘。” 江越反应过来,俯身作揖。 温蓉晞心头不爽,一眼瞪过去,双手叉腰,语气嚣张地问:“你谁啊?我认识你……” 目光在他手中珠花上一定,小姑娘眨眨眼,眸里溢出喜欢。 江越眸色一暗,“在下临安侯府江越。” “临安侯府的江小侯爷啊。” “你又是谁?” 温蓉晞转向褚微云,视线往她面上一落,安静看了片刻,嘟囔道:“长得还怪好看的。” 褚微云不知她是何身份,刚要应声,却听温似白道:“这是城阳侯府的褚五姑娘。” 温蓉晞奇怪道:“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嘛。” 她蹦蹦跳跳到褚微云面前,抬起下颌矜持道:“我是温蓉晞,温似白的小姑姑。” 褚微云:“温姑娘,初次见……” 等等等等等等! “小姑姑?!” “诶。” 温蓉晞骄傲抬头,一脸得意。 褚微云看看她,又看看木梯上的温似白,脑子都晕了。 她方才以为这小姑娘是温似白的妹妹,可谁能想到……竟然是小姑姑? 这仙去的老国公还挺……嗯…… 怔忪间,忽听温蓉晞指着江越问:“你们一起来的?他是你何人?” 褚微云不愿承认自己和江越的关系,语气生硬,“世交。” 温蓉晞眼珠子一转,“既是世交,应会给你几分薄面。我看上这朵珠花了,你愿意让给我吗?” “啊?” 褚微云望向江越。 那朵珠花她也不想让给江越,爽快点头,“当然可以。” 温蓉晞瞬间笑开,“你人还不错嘛。” 江越却黑了脸,“温姑娘,这珠花是买给家妹的。” 温蓉晞语气蛮横,“你妹妹又不在,你怎知这珠花她喜不喜欢?你把珠花让给我,下次亲自带她来选不就好了?” 江越语塞,温蓉晞却不由分说拿过他手里的珠花,笑盈盈对褚微云道:“谢谢啦。” 褚微云心情大好,笑着回道:“不客气。” 温蓉晞蹦蹦跳跳地拿着珠花离开,“小白,你快来啊。” 温似白睨了褚微云一眼,慢慢悠悠跟上。 扫了眼浑身低气压的江越,褚微云开开心心拉着冬实挑选首饰,“冬实,这支簪子好看吗?” 冬实点头,“好看,姑娘戴什么都好看。” 主仆俩的对话涌入耳中,江越脸色越发阴沉,只得另外选一样首饰。 二楼极大,褚微云并未瞧见温蓉晞,倒是准备结账的时候又遇上了。 小姑娘满脸是笑地拉住温似白的衣角,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偶然一回头瞧见褚微云,她惊喜道:“你还在啊。” 褚微云飞快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察觉到温似白也转过身来,她立即缩起脖子降低存在感。 一声闷笑落下,褚微云听见男人低沉的笑音,“临安侯府是落魄了不成?怎的还需姑娘家自己出银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江侯爷对五姑娘不满呢。” 这家首饰铺子在京中颇有名气,服务也极为周到,褚微云身边跟着铺子的侍女,怀中抱着几个木盒,俨然是她所选的。 而江越手里也拿着一个木盒,与褚微云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态度冷淡疏离。若非知晓底细,谁能看出两人是一道的? 江越面色一僵,“国公爷说笑了,这么多东西,我怕那侍女拿不了,顺手拿一个。” 目光移向褚微云身侧两手空空的冬实,温似白笑笑,“这样啊。” 江越:“临安侯府不至于做出这等刻薄之事。” 温似白笑容真切,“是我误会了。” 江越一噎,莫名觉得他好似意有所指,可看神情,又真像是随口一问。 褚微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两人的话云里雾里的,唯一明白的就是,江越要替她付银钱。 混蛋的银子不花白不花,她高高兴兴看着江越结了账,和冬实抱着盒子离开。 路过温似白时,褚微云瑟缩一下,道了声“告辞”,埋头匆匆离开。 “国公爷,在下先走一步。” 江越作了一揖。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温似白眯起眼。 “你在看什么?” 温蓉晞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温似白淡声道:“你管我看什么。” “哼!” 小姑娘气哼哼道:“不敬长辈,我要去嫂子面前告你。” 温似白迈步,懒声问:“要我送你吗?” “讨厌!小白你太讨厌了!” 温蓉晞跺脚,跑着上了马车。 温似白吐出一口浊气,慢条斯理跟上。 …… 马车停在城阳侯府门外,褚微云迫不及待丢下江越。 江越并不在意她的态度,摩挲着怀中木盒,眼底闪过柔色,吩咐道:“走吧。” 车夫问:“侯爷可要回府?” 江越顿了顿,“我约了人,稍后将我放下,你先回吧。” 车夫犹疑问:“不知侯爷约了何人?” 担忧江越发怒,他惶恐道:“问清侯爷去向,回府后若是夫人问起,小的才好回话。” 江越脸色格外难看,忍气道:“大理寺少卿府三公子徐子扬,可够清楚了?” 车夫赔笑两声,急忙驾驶马车离开。 车轮轧过石板路,一道小身影扒着门槛悄悄观望,对身后的褚观昱小声道:“走,咱们快跟上。” 对此一无所知的褚微云去荣安堂回话,听邱老夫人三句不离江越,她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江越才是祖母亲孙子呢。 好不容易等到祖母困乏,褚微云急忙告辞,闷闷不乐地回到溪兰苑。 秋华迎出门来,脸上笑容一顿,“姑娘心情不佳?” 褚微云恹恹道:“和江越那混蛋一起逛铺子,谁能开心。” 冬实就挺开心的,“姑娘,快试试首饰。” 看着冬实从木盒里取出簪子步摇珠花,褚微云细细看过去,沉默须臾,忽地走到床边,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 秋华急忙关窗,压低声音道:“姑娘,夫人严令禁止您弄这些东西,若是被她知晓了,您当心挨罚。” 褚微云嘟囔,“你们不说,她怎么知道?” 打开木箱,她从里取出几根金丝,将之缠绕在簪子上。 “你们看,这样是不是更好看些?” 褚微云丧气道:“若是还在崇州就好了。” 她可以悄悄溜出府去找王师傅,借用他的工具打造出漂亮的首饰。 可以不用面对讨厌的未婚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秋华将金丝放入木箱,锁上后推入床底,哄道:“姑娘不如画个花样子,奴婢让下人将这簪子做成您喜欢的模样。” “也行。” 褚微云来了兴致,冬实引着她去了隔间的书房,安静磨墨。 提起笔,褚微云在宣纸上画花样。 她画得认真,直到天黑才撂笔。 褚微云拎起宣纸吹气,一口气刚落下,褚砚声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阿姐,阿姐!” 褚微云探头,“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褚砚声跑得一脑门汗,秋华忙取了帕子替他擦拭,另一名小丫鬟递茶,好让他缓缓。 褚观昱进屋,沉着小脸道:“都出去。” 小少爷向来说一不二,婢女们纷纷退出去。 褚微云把宣纸交给冬实,起身接过秋华手里的帕子,“你们也出去吧。” 阿弟的表情怪严肃的,应该是出了大事。 婢女们鱼贯而出,褚微云给褚观昱擦了汗,纳闷道:“怎么了?” 褚砚声“啪”地撂了茶盏,恨声道:“阿姐,我们找到江越的小情人了。” 一来就听到这么大的事,褚微云手一抖,帕子险些掉落。 她握住褚观昱的肩膀,“你们怎么找到的?她是谁?” “阿姐,你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褚观昱牵着褚微云落座,“临安侯府老夫人话里话外说那姑娘家世不好,爹爹怕是以为她不过是平民女子,这才没个消息。” “今日江越送你回来,我和阿声悄悄跟上,发现他半路下车,去茶楼见了一名女子。” 褚砚声忿忿不平道:“阿姐,你算是没瞧见那对狗男女分别时的模样,依依不舍的,我看了都想吐!若不是小鱼拉着我,我非要上去教训教训那江越不可。” “你别打岔。” 褚微云摆手,催促褚观昱,“然后呢。” “随后我们又跟上那女子,没想到她竟然进了文伯府。” “文伯府?” 褚观昱颔首,“她是文伯府的表姑娘,文伯爷的亲外甥女,父母双亡后前来投奔舅父。” 文伯府,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褚微云歪着脑袋努力思索,她是在哪儿听过? 文伯府、文伯府、文…… 对了!那日见过的文瑶好像就是文伯府的人。 封姐姐说过,她欺凌家中貌美表姐,该不会就是江越的心上人吧? 褚微云问:“她叫什么?” “苏白薇。” 12、第 12 章 苏白薇。 褚微云咕哝,名字还挺好听的。 褚观昱道:“阿姐,你想退婚,这个苏白薇就是突破口。” 褚微云眨眼,依稀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她不想让我和江越成婚?” 阿姐难得这么机灵,褚观昱意外扬眉,颔首道: “据我调查,文伯府的当家夫人不是个心胸宽广的,这位苏姑娘寄人篱下,又生得貌美,过得不算好。” “她若想要摆脱这般窘境,嫁入高门是最好的选择,如此,她定不愿阿姐嫁入临安侯府。” “等等等等。” 褚砚声打住,匪夷所思问:“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居然连那小情人的情况都打探好了?” “咱俩一直在一起,你哪儿来的工夫?” 褚观昱懒得搭理他。 褚微云拄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么说,我与那位苏姑娘还是同盟了?” 褚观昱摇头,“我们不知苏姑娘品行,不可妄下定论。” 褚微云不愿把人想得这么坏,可娘也说过,一个人若是身处泥潭,很难一尘不染。 她犹疑道:“那不如我先见她一面,观察观察?” 褚观昱噎住。 褚砚声“嗐”地一声,摆手道:“哪有这么复杂,阿姐你就开开心心在家待着,烦心事交给爹娘不就好了?让他们去替你解决。” “那不行。” 褚微云猛地摇头。 临近年关,爹娘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还是别惊扰他们了。 而且那位苏姑娘父母双亡,她若是让长辈出面,那不是仗势欺人吗? 还显得她低了一头。 “我都这么大了,总不可能事事都让爹娘操心。” 褚微云坚定道:“先让我自己来。” 说去就去,翌日褚微云就寻了个借口,带着秋华冬实离府。 事先向褚观昱打听过文伯府所在,马车起先畅通无阻,可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下了。 秋华掀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回话,“姑娘,前头堵住了。” 褚微云竖起耳朵,听见一阵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在打骂。 她拧起眉,“去看看怎么回事。” 秋华应一声,跳下马车。 褚微云开了车窗,寒风瞬间灌入,她抱着手炉探头探脑。 人群攒动,数名身着盔甲的将士将一户府邸团团围住,面容冷肃,泛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褚微云心里忽然一咯噔。 好像出大事了。 官场上的事她不懂,也不知会不会牵连到爹爹。 褚微云双手合十,闭着眼祈祷,菩萨保佑爹爹万事顺遂,官运亨通。 焦心等候许久,秋华气喘吁吁跑回来,“姑娘,打听清楚了,尚书左仆射封大人招权纳贿,圣上大怒,将他全家下了大牢。” 尚书左仆射在朝中是何地位褚微云还是知道的,惊得眼睛大了一圈,“这这……真出大事了。” 等等,封大人?那不是封姐姐的父亲吗? 褚微云急声道:“不去文伯府了,回府,现在就回去。” 火急火燎赶回城阳侯府,褚微云正要去找褚父,忽地想起他现在正在吏部公廨,猛地一拍额头。 不敢打扰褚父办公,褚微云焦急地在府中等候,绕着屋子走来走去,直到走累了才坐下歇息。 冬实不解,“封大人出事,姑娘怎的这般焦急?” 褚微云托腮叹气,“我与封大人素不相识,他出事与我何干?只是他的女儿帮过我,我心里实在担忧。” 眼见着天都黑了,褚父还未回府,褚微云皱起眉头,满心忧虑。 “姑娘,三老爷回府了。” 派去盯梢的小丫鬟一嗓门把褚微云叫醒,她急急忙忙往外走,秋华和冬实一个取斗篷一个提灯,匆匆跟上。 “爹!” 一口气冲到书房,褚微云高声道:“我有事要问你。” 褚父坐在书案后,眉眼俱是疲惫,捏着眉心柔声问:“乖宝快进来” 焦急的神情一顿,褚微云绕到褚父身后,替他揉按太阳穴,“爹爹看着好憔悴。” 褚父神色一变,立即抚摸脸颊,“近日朝中事多,连仪容都忘了打理,被你娘瞧见了,怕是连房门都不让为父进了。” “娘亲哪有这么肤浅,她也很关心爹爹的。” 褚微云不满反驳。 褚父乐呵呵笑起来,“乖宝何事要问爹爹?” 褚微云动作不停,小声问:“爹,我听说封大人一家被下大牢了?” “消息还挺灵通嘛。” “我今日出门正巧撞上了。” 褚父急忙问:“大理寺那些人粗鲁得很,可曾被冲撞了?” “没有。” 褚微云摇头,试探性问:“爹,封大人当真贪污受贿了?” 褚父:“他的弟子亲自递上的证据,白纸黑字在,如何作假?” 轻叹一声,褚父感慨道:“他啊,识人不清,这回算是栽了。” 褚微云听见“栽了”两个字,失落地“啊”一声,“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褚父好奇问:“乖宝,你怎么对封家的事这么关心?” 褚微云老老实实道:“上次成国公府设宴,我被人刁难,是封家姐姐替我解了围。” 褚父唰地偏头,拧眉问:“被刁难?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都过去了,爹爹放心,我没吃亏。” 褚微云急忙问出自己关心之事,“封大人出事,那封姐姐怎么办?” “明日三司会审,需圣上定夺后才知结果。” 褚父迟疑,“不过……总归是流放和没入教坊司两条路。” “啊?” 褚微云急了,“封姐姐神仙似的人物,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褚父听出了她话中之意,“乖宝,你想救她?” “想啊。” 褚微云神情渐缓,闷声道:“她帮过我,我当然想救她,可我也要考虑爹爹的处境。若是救她会牵连爹爹,那便罢了。” 在褚微云心里,家人是最重要的,她分得清远近亲疏。 与有过一面之缘的封元凝相比,当然是爹爹最重要。 褚父老怀欣慰,站起身轻拍女儿脑袋,感慨道:“我家阿云真是贴心。” 他心中忽然豪情万丈,“乖宝放心,若是爹爹能救,一定帮你将封家姑娘救出来。” 褚微云惊喜抬眸,“真的?太好了!” 她抱住褚父撒娇,“爹爹你真好。” 褚父心中熨帖,轻拍褚微云后背,“爹爹虽多年不在京城,但也算有些门路,且等消息吧。” …… 封大人一事沸沸扬扬闹了半个月,终于尘埃落定。 贪污一事证据确凿,封家男眷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值得一提的是,封大人的妻子早年病逝,她去后封大人认真教导一儿一女,并未续弦,因而府中正儿八经的女主子只有一个封元凝,倒是省了褚父的事。 这日,天还没亮褚微云就被秋华叫醒,她困得不行,抱着被褥耍赖,“别叫我,让我再睡会儿。” 秋华压低嗓音,“姑娘,三老爷说您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有就有呗,叫我做……” 褚微云倏地睁眼,一把抓住秋华的手,“真的?” “三老爷在外头等您呢。” 褚微云当即起身,“快快快,穿衣裳。”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褚微云一个丫鬟都没带,径直去找褚父。 “爹!” 褚父“嘘”一声,“随我来。” 父女俩一道出了府门,钻上马车。 褚父从怀里取出油纸,“爹爹专门让厨房给你做的栗子糕,快尝尝。” “爹您真好!” 褚微云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冒着热气的糕点。 刚要咬下去,她倏地想到什么,递到褚父嘴边,“爹您先吃。” 褚父乐呵呵咬一口,“阿云真乖。” 吃完栗子糕,马车也停了,褚父让褚微云留在马车上,单独下车。 褚微云悄悄打开车窗观察。 此地应是教坊司后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褚父负手而立,影子被拉得极长。 须臾后,门从里打开,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为首的男子褚微云看不清模样,女子却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封元凝。 褚父交涉片刻后,男子俯身作揖,转身进入门内。 褚微云搭上窗,不久,褚父带着封元凝登上马车。 “爹,您太厉害了。” 褚微云顶着星星眼扑上去,满眼崇拜,“您怎么办到的?” 褚父很是受用,含笑道:“为父年轻时与教坊使有旧。” 魏明那小子最是精明,今日这事只怕圣上早已知晓,事能办成,或许也有圣上默许的原因。 如此说来,他还是念着与封灏的情分的。 看来,早朝过后他就得去请罪了。 褚微云对此一无所知,欢欢喜喜地说了好些好话,哄得褚父笑得合不拢嘴。 父女俩说完话,褚微云才看向一旁的封元凝。 多日不见,这姑娘憔悴不已,眼角挂着颓意,平添些许凄凉。 “封姐姐。” 褚微云不忍,“你还好吗?” 封元凝神情恍惚,迟钝片刻缓慢抬头,哑声道:“我不过帮你说过几句话,不值得你冒险救我。” 被人带出来时,封元凝万念俱灰,以为自己逃不过恶心的命运。 可没想到,她见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待看见褚微云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天真的姑娘,竟然求着自己父亲将她救了出来。 她就没想过此事暴露的后果吗? 褚父温声道:“封姑娘不必忧虑,圣上宽宏大量,不会在意一个纤纤弱女子,既已脱离苦海,往后便好生过日子。” 脱离苦海? 封元凝苦笑。 家没了,父亲背负污名,与兄长流放千里,她如何能脱离苦海? “封姐姐,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褚微云道:“若是没有,那就暂且住在我家吧。” 家业尽数收归国库,封元凝现下身无分文,着实没有落脚处,抿唇摇头,“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只是要委屈封姐姐了。” 封元凝缄默须臾,干脆道了谢,“褚姑娘,等寻到住处,我会尽快搬走。” 她已经不是封家姑娘,没了维持自尊的底气,现下最重要的是有个容身之所。 往后若有机会,她封元凝一定会报答褚大人和褚姑娘的恩情。 马车安稳驶向城阳侯府,封元凝看着紧闭的车窗出神。 往日一家三口一道写诗作赋,探讨诗文的温馨景象一幕幕在脑中涌现。 眼角泛起晶莹,封元凝闭上眼。 父亲,您和阿兄现在如何了? 女儿……平安了。 13、第 13 章 褚微云将封元凝安置在溪兰苑,对外只说是救下的孤女,连秋华与冬实都不知她的身份。 怕引起院中下人怀疑,封元凝换了身丫鬟穿的衣裳,进屋里侍奉。 虽说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但封元凝聪明,默默观察片刻,像模像样递上热茶。 褚微云正想着苏白薇的事,眼前忽然出现一盏绘百蝶穿花粉瓷盏,她一怔,忙接到手里,嗔怪道:“怎么能让封姐姐动手?快坐着。” 封元凝:“褚姑娘……” “封姐姐若不介意,便唤我一声妹妹吧。” 眼前少女笑容明媚,封元凝晃了晃眼,低声道:“褚妹妹。” 褚微云脆声应了。 简单的一个称呼,似乎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她试探性问:“封姐姐,从前你父亲可曾考量过你的婚事?” 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封元凝神色骤冷。 昔日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此刻面目可憎得让她想吐。 “并未。” 褚微云“哦”了一声。 门外小丫鬟撩起厚重门帘小跑而入,“姑娘,两位少爷来了。” 封元凝尚未来得及避让,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小少年大步迈入,前头那个大声道:“阿姐,小情……苏姑娘今日去了琳琅轩,你去吗?” “去去去,现在就去。” 褚微云匆忙起身,披起斗篷就往外走,“封姐姐,我有事出去一趟,有事等我回来再聊。” 她风风火火的,转瞬就没了影子。 褚砚声急忙跟上,倒是褚观昱回头看了封元凝一眼,眸色夹带思索,略一颔首后转身去追姐弟俩。 封元凝出神片刻,凝望窗外开得繁盛的梅花,思绪飘到千里之外的北地,满心担忧痛楚。 …… 褚微云赶到琳琅轩时,苏白薇早已没了影儿。 她催促马夫,“快,去文伯府。” 走到半路,褚观昱忽地叫住褚微云,示意她看某个方向。 褚微云抬眸,就见有过一面之缘的文瑶与一名姑娘相对站在巷口,不知在交谈什么。 那姑娘一身白衣,浑身上下唯有发间梅花簪映出一点艳色,五官精致,眉心似蹙非蹙,清透目光里透出楚楚动人的神采。 她与褚安露的气质有些相似,可褚安露清丽脱俗,缥缈似仙,举手投足皆是出身世家的端庄大气。 这位姑娘却如弱柳扶风,娇怯可怜,极易令人生出保护欲。 盯着苏白薇的侧脸,褚微云有些失神,喃喃道:“怪不得江越喜欢,这等美丽的女子谁能不喜?白薇白薇,还真似一朵纯洁无瑕的白蔷薇。” 褚砚声探出脑袋,撇嘴道:“有那么好看?还是阿姐更漂亮。” 好听的话谁都喜欢,褚微云露出笑脸,刚要夸赞阿弟几句,却听褚观昱恨铁不成钢道:“你们仔细看看。” 一听这话,姐弟俩登时转头。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文瑶趾高气昂地从苏白薇发间抽出一样东西。 褚微云定睛一看,嚯,这不是江越那日买的珠花吗? 夺走珠花的文瑶得意转身,下一瞬,却见她陡然一个趔趄重重摔倒,手中珠花掉落,被一辆路过的马车轧过,刹那成了碎片。 褚微云感慨,“苏姑娘还挺可怜的。” 褚砚声:“爱抢别人的东西,这伯府姑娘也忒没素质了。” 褚观昱:“……” 他心累道:“阿姐,阿声,你们方才难道没看见苏白薇给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随后文瑶便摔倒了?” “啊?” 褚微云意外,“有吗?” 褚砚声挠头,“我没瞧见啊。” 褚观昱闭了闭眼,平声道:“自己的东西即便毁了也不会便宜她人,这位苏姑娘,怕是不如表面那般无害。” 阿弟聪明,他的话褚微云自然相信,“可在退婚一事上,我们是一头的。” 褚微云起身,自信满满,“我去会会她。” 趁着苏白薇尚未离去,褚微云快步走到她面前,“苏姑娘。” 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苏白薇怔愣一瞬,犹疑道:“姑娘是?” 褚微云开门见山,“我叫褚微云,江越的未婚妻,苏姑娘,我想和你谈一谈。” 姓褚? 苏白薇眸光一闪,音色柔婉,“褚姑娘请。” 一刻钟后,二人屏退下人,相对坐在茶楼雅间。 褚微云也不废话,直言道:“苏姑娘,我已经知晓了你和江越之事。” 苏白薇斟茶的动作一顿,面色不变,“褚姑娘这是何意?” 褚微云:“实不相瞒,我不想嫁给江越,苏姑娘,不如你我联手,解除这门婚约如何?” 苏白薇倏地抬头,捏着茶盏的指尖绷紧,满脸讶然,“褚姑娘怕是误会了什么,我与小侯爷一清二白,乃是君子之交。姑娘若想解除婚约,合该报于长辈知晓,做甚来寻我?” 褚微云懵了,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女儿家的清白何其重要,褚姑娘不由分说污我清誉,好在此间无人,否则传扬出去,往后我该怎么见人?” 苏白薇眸中泪光点点,如雨后白梨盈盈弱质,无辜娇怯。 不知内情的,怕是以为褚微云欺负了她。 事情的走向全然出乎褚微云意料,她手足无措,“对不住对不住,我没……” “哐当”一声,雅间的门骤然被人推开,焦灼急切的江越大步而入,拉起苏白薇的手腕护在她身前,对着褚微云怒道: “褚五,我已经答应娶你,你为何要来寻白薇麻烦?!” 褚微云:“……” 这人什么毛病,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 好想骂人。 守在酒楼外的褚观昱瞧见江越的身影,立马带着褚砚声闯进来,刚进门就听见了这句话。 暴脾气的小少年褚砚声顿时怒火中烧,指着江越大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骂我阿姐?” 斜睨着扶住苏白薇的江越,褚砚声脸色铁青,“狗男女,抱这么紧,还说你们没私情!” 他骂起人来滔滔不绝,外人丝毫没有插话的余地,导致江越一张脸难看得不行。 若非这门隔音,怕是明日褚微云的名字就要响彻京城,成为他人茶余饭后谈论的主人公了。 不过现在嘛…… 褚微云悄悄对褚砚声竖起大拇指,暗道阿弟干得漂亮。 骂完,褚砚声神清气爽地带着阿姐阿弟离开,连一个眼神也不给那两人。 苏白薇梨花带雨,摇摇欲坠,颤声道:“我、我……江越哥哥……” 江越难堪不已,看着苏白薇的泪眼,他压下心头难堪,柔声道:“你今日受惊了,我先送你回去。” 苏白薇嘴唇嚅动,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了回去,轻声道:“好。” 屋内陷入沉寂,一墙之隔的雅间内,温似白刮去茶盏内的浮沫,淡声道:“知道火坑不能进,还不算太笨。” 永晋悄悄瞄去一眼,目光落在温似白嘴角弧度上,若有所思。 主子心情不错啊。 …… 回家途中,褚微云心情不错,但离家越近,她心里越是难受。 “这都什么人,什么事啊。” 褚微云捧着脸郁闷。 “能看上江越,那位苏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白瞎了那张脸。” 褚观昱安慰,“阿姐别忧心,会有办法解决的。” 小少年一脸坚定,“我不会让你嫁给江越。” “我也是。” 褚砚声挤过来。 褚微云露出笑,挨个摸摸两个弟弟的脑袋。 可惜回府后,一道惊雷凭空劈下。 “什么?!” 褚微云惊得跳起来,“五日后临安侯府就要来提亲了?” 褚安露笑着点头,“祖母特意算的好日子。” 褚芳琴也在笑着恭喜,唯有褚微云的天塌了。 才刚和江越起了争执,转头两家就要商议婚事了? 一想到要嫁给江越,褚微云就感到胸腔内一阵窒息,憋得她脸都绿了。 褚安馨阴阳怪气道:“你这是何表情,得了一门好亲事还不满足?” 这亲事给你你要不要啊。 褚微云抓狂。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将江越和苏白薇的事和盘托出,可说出来,也只是让姐姐们跟着她焦头烂额罢了。 褚微云忍住了,抚着心口难受道:“三姐姐误会了,我只是有些不舒服。秋华快扶我回去躺着,姐姐们自便。” 褚安馨嘟囔,“年纪轻轻的心口疼?什么毛病。” 褚安露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既然五妹妹身子不适,那我们就先回吧。” 听见三个姐姐离开的动静,褚微云哀嚎一声瘫在坐榻里,揪着衣裳欲哭无泪。 “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要我嫁给江越,不如先让我去死。” “呸呸呸!” 冬实慌乱道:“姑娘,这话怎可乱说?” 褚微云目光呆滞,只觉人生充满灰暗。 捂着脸沮丧许久,她揉搓脸蛋,忽地疑惑道:“封姐姐呢?” 褚家几个姐妹都识得封元凝,她不便露面,一直躲在屋内。 听闻褚微云在寻她,封元凝跟随婢女到了里间。 姑娘与身前婢女穿着一致,双肩消瘦似竹,神情冷淡,不屈不折,宛如冷傲红梅。 目光落在褚微云身上时微微一暖,封元凝轻声唤:“褚妹妹。” “封姐姐。” 褚微云笑着握住封元凝的手,让她挨着自己落座。 少女火气旺,即便是冬日掌心也是暖和的,绵软温暖,令封元凝一怔。 褚微云塞给封元凝一碟糕点,唉声叹气地凑过去,“封姐姐,有件事困扰我许久,你可否替我参谋参谋?” 封元凝恍神,“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门……” 直接说她和江越的婚事,会不会不太好? 眼珠子转了转,陡然发亮,褚微云道:“我之前看了一本话本,女主人公家中为她定了门婚事,可她的未婚夫另有所爱,却拗不过长辈不得不履行婚约,想将那姑娘娶回去守活寡,他好给心上人一个交代。” “主人公知晓了此人的真面目,一心想着退婚,可却过不了家中长辈那关,眼看着两家即将过定,那话本却戛然而止,迟迟不出后续,等得我抓心挠肝的。” 褚微云越说越气,小脸皱成一团,满脸义愤填膺。 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激动,她偏头看了眼封元凝,试探问:“封姐姐,倘若是你,会怎样为女主人公破局?”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竟为了话本子牵肠挂肚。 封元凝随口道:“我有三个法子。” 褚微云一把握住封元凝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好姐姐,你快说说。” 她握得太紧,封元凝下意识抽回手。 没抽动。 她望着褚微云清澈明亮的眼睛默了默,轻声道:“既是长辈所愿,的确是件难事。可孝字上面还有天威,第一个办法,便是让主人公搭上天家的线,若得圣上圣旨,便是长辈也无法左右她的婚事。” 褚微云皱着眉头。 圣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她一个闺阁少女的婚事? “其二,便是造势。” 封元凝道:“给那两人喂了药,当着众人的面捉奸在床,以舆论逼迫女主人公家中长辈退婚,只是如此,那两家怕是要决裂了,之后的剧情应当会围绕两家恩怨展开。” 褚微云眉头越皱越紧,小心翼翼问:“那第三个法子呢?” 封元凝语气平静,眼底却好似藏着玉石俱焚的疯狂,“让女主人公寻一男子毁了自己的清白。” 褚微云惊住了,张口结舌道:“毁毁毁了自己的清白?” 那不就是私相授受婚前苟合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褚微云一个劲摇头。 看着她这副惶恐的模样,封元凝眼底掠过浅淡笑意,解释道:“并非当真要她做什么,只是让人撞见她与外男同处一室即可,可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若非被逼到绝境,我断不会如此书写。” 若要封元凝选,她自然要选第二个法子。 既是负心人,那后果自要他自己承担。 封元凝偏头望向窗外。 褚微云拧着眉头沉思,食指绕着头发卷啊卷,小脸苦闷。 感觉这三个办法都好难实施啊。 选哪个?还是哪个都不选? 褚微云抬头看封元凝,却被她眼神里的深沉惊住了。 总觉得自从封姐姐家里出事后,她身上多了股褚微云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褚微云无意探究,继续纠结该用什么办法退婚。 从白天思索到黑夜,直到睡前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用什么办法好呢。 第一个太困难,第二个……她要去哪儿买药?怎么下药,又怎么让人撞见江越和苏白薇呢? 好复杂啊。 褚微云捶脑袋。 而且……万一江越被捉奸在场,祖母依旧要她嫁过去呢?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越想头越疼,褚微云哀嚎一声钻进被褥。 看来……还得选最后一个法子。 14、第 14 章 好歹是给自己物色新未婚夫的人选,不管事情成功与否,褚微云都不想委屈自己。 她去了大房。 褚安馨这阵子虽与她关系有所缓和,但瞧见褚微云的第一眼,仍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褚微云只当自己没看见,厚着脸皮挽着褚安馨的手,说了好些好话,旋即悄悄向她打听京中的青年才俊。 “你都有江侯爷了,问这个做甚?” 褚安馨纳闷。 褚微云忍住心虚,“我好奇嘛。” 褚安馨没多想,她为了亲事收集了不少优秀男子的消息,一脸兴奋地偷偷摸摸和褚微云分享。 “你瞧,这是户部尚书家的六公子,这是中书令府的二公子,四皇子的表兄,这是……” 一连看了十多名男子的画像,褚微云叹为观止,“那三姐姐,你可选定夫婿了?” 褚安馨扭捏道:“还没呢。” 眼里的光忽然暗淡,她失落道:“我爹现在空有一个侯爷的名头,我看得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呢。哪像你。” 褚安馨别了褚微云一眼,酸道:“祖父一早就为你定下如意郎君,多省事。” 褚微云尴尬笑笑,随手拿起一幅画像转移话题,“三姐姐,这是……” 看清画像上的人,她忽地顿住了。 凤眼浓眉,翘鼻薄唇,是个极其俊朗的男子,与画像中的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的深情似乎能溢出来,好一个轩然霞举的傅粉何郎。 “他是谁?” 褚微云怔怔问。 褚安馨看了一眼,撇嘴道:“是淑英长公主之子,颜玉宸。” “三姐姐怎么把他的画像放在最下面?” 褚微云好奇问。 褚安馨似对此人无甚好感,“他虽是皇亲国戚,但性子恶劣,一张嘴不知得罪过多少贵女,与显国公并列京城贵女最不想嫁的郎君榜首。” 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之事,褚安馨翻白眼,“我当初见他生得好,也曾接触过他,却被他贬得一文不值,气得我整整一日都没进食。” 褚微云又问:“他是坏人吗?” 褚安馨一噎,“倒是没听说他犯过事。” 旋即忿忿不平道:“但性子太差,谁和他过一辈子,简直倒霉透顶。” 脾气不好,不搭理他不就好了?且淑英长公主性格温和,与娘亲又是旧识,她若做出逾距之事,长公主应该会看在娘亲的面子上网开一面吧? 最最重要的是,这位颜公子的家世足够好,长公主出面若是都不能压住祖母,那她岂不是只能嫁入江家了? 回去的路上,褚微云拿着从褚安馨那儿讨来的画像认真思索。 眼下这位颜公子,便是她最好的选择。 时间仓促,打定主意后褚微云便想该如何接触这位颜公子。 正好隔日有场喜宴,她让秋华去打听长公主府可有受邀。得知颜玉宸会露面,褚微云高兴不已,兴致勃勃挑选衣裳首饰。 谁都喜欢好看的人,有了良好的观感,接下来才好做事嘛。 冬实不解,“姑娘,好端端的您打听颜家郎君做甚?” “当然是另有安排,明日.你就知道啦。” 褚微云拿起两支簪子放在头上,“哪支好看?” 冬实老实道:“两个都好看。” 褚微云无语翻眼,又去问秋华,“秋华,你说呢?” 秋华正在为褚微云选定的衣裳熏香,认真端详道:“黄色娇俏,粉色鲜嫩,都很适合姑娘,不过若是配这条裙子,还是粉色更适合。” 褚微云放下黄色绒花,“那就它了。” 翌日,柳夫人另有行程,褚微云与方夫人同去。 眼见快到出发的时辰,她兴高采烈带着秋华冬实赴宴。 封元凝恰好在此时进门,多看了她一眼。 褚微云笑容满满,“封姐姐,我出门啦。” 封元凝扬手,“褚妹妹,你的书。” “这么快看完了?” 褚微云惊讶,满心佩服,“你放回去便好,书架上还有别的书,封姐姐想看自己拿。” 话落,她脚步轻快离开。 看着褚微云的背影,封元凝轻拧眉。 昨日愁眉苦脸的,今天这么欢喜? 安静站立片刻,寒风灌入脖颈,凉意入体,封元凝缓缓步入里间。 把手里的书放在书架上,取书时一卷画轴被带落。 封元凝俯身去捡。 画卷上露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她看了须臾,忽地觉出几分眼熟,将画卷展开。 一张还算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封元凝记性不错,此人的身份刹那间涌入脑海。 淑英长公主的幼子,颜玉宸。 他的画像怎会在褚妹妹屋中? 院里下人说,褚妹妹与临安侯府的江小侯爷定了亲事,那她的房里怎会有外男的画像? 静立许久,昨日褚微云的话在她耳中回响,被忽略的异常一幕幕在脑海浮现,加之她方才的反常之处……丝丝缕缕汇聚成一个猜测。 封元凝倏地一惊。 糟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话本,褚微云口中的女主人公正是她自己。 是她想退婚。 可是想退亲也用不着玉石俱焚啊,何苦将自己搭进去? 封元凝懊恼不已,若是早知此事,她断不会出这个馊主意。 内心焦急不已,卷起画轴放在桌上,封元凝匆匆往外走。 走到院中,她忽地停住,四面巡睃,找到一个小丫鬟。 “可否带我出府?” …… 换好衣裳,用面纱蒙住脸,封元凝从后门离开。 今日的喜宴在礼部尚书府,按捺住焦急,她一路狂奔。 只希望那傻丫头动作慢些,千万等着她,不要做傻事。 冷风呼啸,封元凝浑身却在发热,快速在人群中穿梭。 拨开拥挤人群,她焦急喊道:“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高大身影挡住她的去路,封元凝道:“这位公子,请让……” 抬头的瞬间,她浑身血液顷刻间发冷,如坠冰窖。 永晋礼貌一笑,“封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冷风吹得脸皮发僵,封元凝抿了抿干涩的唇瓣,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永晋不为所动,“请。” 封元凝闭眼,冷声道:“带路。” 跟着永晋到了茶楼二楼,雅间门缓缓打开,她一眼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 男子一身青衫,长发拂肩,若非通身的贵气,光看衣着,还以为是一文弱书生。 他端着茶盏,氤氲雾气模糊了眉眼,依稀可见深邃眸底涌动的锐色。 “啪嗒”一声,温似白撂了茶盖,偏头笑道:“封姑娘可叫我好找。” 身后房门被关上,封元凝在他对面款款而坐,平静道:“国公爷寻我有事?” 温似白往引枕上一靠,“姑娘心里清楚。” “清楚,我当然清楚。” 封元凝笑了,不无嘲讽道:“不就是想让我做妾?” 温似白惊讶,“封姑娘何故自贬?” “不然呢?” 封元凝讥讽道:“以我现在的身份,难不成他还能八抬大轿娶我?” 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温似白道:“我对你和他的事不感兴趣,我比较好奇的是,是何人抢在他前头救出姑娘?” “你前脚到了教坊司,后脚便‘病重’,速度迅捷,实在令人猝不及防。着实令我好奇。” 封元凝沉默不语。 温似白也不生气,徐徐望向窗外,“让我猜猜,封姑娘方才所来的方向……是中书舍人侯洮?常宁伯黎洪德?还是姑娘的旧情人苏风华?” 听到这个名字,封元凝瞳孔巨颤,平静的眸底似有恨意如惊涛骇浪,倏地翻滚而出。 “欺师背义的小人,别和我提他!” 温似白轻笑,“总不会是吏部左侍郎褚晋承吧?” 封元凝愤怒的表情一僵。 温似白意外,“还真是他?不曾听闻令尊与他有交情,他何故救你?” 封元凝眸光一颤,镇定道:“国公爷以为是他,那便是吧。” “封姑娘,欲盖弥彰这招对我无用。” 温似白沉吟,蓦地想到一人,“令尊与褚侍郎无交集,但封姑娘与褚五姑娘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长睫翩跹,他匪夷所思道:“就因你帮她解围,她便求父救你?这世上怎会有这么……” 蠢的人。 温似白将最后三个字咽了回去。 “是啊。” 封元凝苦笑,“她是不聪明,才会选择这么决绝的法子。” 温似白不解,“何意?” 封元凝待不下去了,猛地起身,“国公爷,我有要事在身,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说。” “永晋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你走不了。” 温似白端起茶盏,“说说吧,何事?” 封元凝抿唇不语,眸底焦急。 温似白挑眉,“封姑娘与我在此耗着,耽误的可是你的事。” 封元凝气极,“我的事与国公爷何干?” “我答应过他,要将你留下。” 温似白饮了口茶,笑容温和,语气却极为张狂,“封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飞蛾扑火的道理。” 封元凝被气得心口疼,“这是褚姑娘的私事,国公爷有何资格知晓?” “褚五?” 温似白一顿,“她怎么了?” 封元凝却闭了嘴。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温似白慢条斯理饮茶,“说说看,没准我大发慈悲,好心帮她一把。” 僵持许久,眼看时间逐渐流逝,温似白却始终不为所动,封元凝无奈。 “未婚夫另有所爱,她想退婚,邱老夫人却拦着不让,褚姑娘打算毁了自己的名声,以此避免嫁入江家。” “噗——” 温似白忽然一口茶喷了出去。 拄唇咳嗽两声,他骂道:“蠢货。” 要退婚有无数个办法,她偏选了最蠢的那个。 重重搁下茶盏,温似白倏地起身,“永晋,留人在此地保护封姑娘,你随我去……” 话音一顿,他寒声问:“她去了何处?择的人是谁?” “礼部尚书府,颜玉宸。” 尾音刚落,房门一开一阖,屋中已没了温似白的身影。 封元凝盯着紧闭的房门沉思。 他怎么……好似有些焦急? 温似白和褚妹妹有交情? 封元凝蹙眉。 房门再度开启,她不耐道:“国公爷还有何……” 视线触及来人,口中的话猛地咽了回去。 男子披着白色大氅,侧脸被颊边兔毛衬得如玉温润。 “封姑娘,好久不见。” …… 礼部尚书府的喜宴办得极为热闹,见方夫人忙着与相熟的贵夫人周旋,没工夫搭理她这个侄女,褚微云悄悄带着秋华和冬实撤退。 “问清楚了吗?颜公子可来了?” 秋华点头,“来了。” 幸好幸好。 褚微云窃喜,看来她今日运气不错,想来定能心想事成。 秋华不知褚微云的计划,犹疑道:“好端端的,姑娘问他做甚?” “一会儿再与你们说。” 褚微云摆手,“快带我去。” 秋华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站在原地没动。 冬实顺手拉了她一把,“愣着做甚,快给姑娘带路啊。” 秋华回神,摁了摁狂跳的眼皮,抿唇道:“姑娘随我来。” “等等。” 褚微云停步。 一行婢女路过,依次蹲身行礼,她趁人不备快速拿走一壶酒抱在怀里。 人走后,褚微云鬼鬼祟祟道:“快走快走。” 头一次做这种事,她底气不足,喝点酒壮壮胆正好。 见状,秋华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姑娘……” “怎么了?” 褚微云仰头喝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她擦了擦嘴,抱怨道:“好辣。” 屏住呼吸狠狠灌了一口,她皱着脸催促,“快带我去。” 秋华把嘴边的话咽下,依言带着褚微云去了前厅。 主仆三人躲在石柱后,秋华指着一穿着青衣的男子道:“姑娘,那就是长公主府的颜公子。” 褚微云迟钝抬眼。 第一眼没看清,她揉了几下瞪大眼睛。 画像一般都会与本人有所差距,先前褚微云还以为是褚安馨的画师画技高超,可亲眼见到颜玉宸,才觉那幅画不过有他七分风采。 只看容貌,他竟不输温似白。 褚微云眼前逐渐模糊,她猛地摇头敲了敲脑袋。 奇怪,怎么有些头晕。 冬实小声道:“姑娘,那位颜公子好像要走了。” 褚微云猛地清醒。 “你们俩先待在这儿,一刻钟后想法子把人引来,一定要让人亲眼撞见我和颜公子。” 秋华和冬实一脸震惊,“姑娘说什么?” “这关乎我能不能成功退婚,好秋华,你可一定要把人带来啊。” 匆匆说完,褚微云追着颜玉宸而去。 迎着风小跑,头越来越晕,甚至隐隐作痛,眼前重影翩跹,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褚微云撑着膝盖停步,用力揉了揉眼睛。 抬眼时视野里晃出一道影子,她拍拍脑袋快步走近。 灯光昏暗,却能辨认出那人穿了一身青色衣袍,褚微云心中一喜,忙将人叫住。 “公子留步。” 晕晕乎乎的褚微云并未发觉,来人与她相对而行,与颜玉宸所去是两个方向。 15、第 15 章 温似白抬眸。 褚微云跌跌撞撞,如粉蝶向他扑来,温似白抬起一只手,抵住她的肩,拦住她往自己怀里倒的动作。 少女两颊生晕,眸含水光,全然一副醉酒之态。 温似白气笑了。 说她蠢吧,得知江越并非良人,懂得及时止损,想办法退婚。 说她不蠢吧……这世上应当没几个人会做出自毁清白这等伤敌为零自损一千的事来。 眼下又喝得醉醺醺的,怕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公、公子……” 哪怕喝醉了,褚微云依旧记得自己的目的,她晕乎道:“我有些头晕,你可否扶我去旁边坐坐?” “褚五姑娘。” 温似白眯眼端详褚微云神色,“你可知我是谁?” “知、知道啊。” 褚微云直起身,瞪大眼盯着他看。 穿着青色衣裳,长得又这么好看,不就是颜玉宸公子吗? 她大着舌头,“公、公子,我真的好晕,你扶我一把。” 温似白无声轻呵。 平日里见了他犹如老鼠见了猫的人,当下不仅不躲,反而要他搀扶,这说明什么? 她不仅没认出他是谁,说不准还将他认作了旁人。 活了二十多年,温似白头一次知道他竟与颜玉宸生得相像。 “站稳。” 温似白不爽。 “哦。” 褚微云迟钝地应了一声,刚站稳,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她倏地往前扑去,一头栽进温似白怀里。 男子身上特有的犹如冰雪冷冽清爽的香气扑面而来,褚微云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脑子转了半晌才觉失礼,手忙脚乱想退出来。 “抱、抱歉……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越是焦急动作越慌,着急之下手触碰到温似白冰凉的手背,褚微云被冻得一个激灵,脑子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 不对啊,她不就是要让人误会她与颜公子吗?她躲什么? 褚微云恍然大悟,大着胆子偷偷摸摸环住温似白的腰,迷迷糊糊道:“……对不住公子,我实在站不稳。” 为了逼真,她今日忍冻换上一件低领的衣裳,拉扯间领口微开,露出小片白皙肌肤。 天色渐黑,府中各处点着灯,昏黄光线将那片肌肤晕染出温暖色泽。 褚微云后知后觉想起此事,悄悄将领口往下拉。 目睹了全过程的温似白:“……” 他闭眼,满心无语。 那颜玉宸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这般自污? “你……” 下巴骤然一暖,温似白瞳孔一颤,所有话堵在喉咙口。 所有被风雪忽略的触感在此刻犹如被压制的岩浆,铺天盖地、声势浩大地反扑而来。 少女温暖的身体嵌入怀中,一低头,轻而易举能嗅到她发间清香。 湿漉猫儿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目光专注温软,眼里似含了一片缥缈山岚。 还有……她贴在他下巴上的唇。 褚微云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睁着迷蒙的眼凝望温似白。 这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一闪一闪,亮得惊人。 她恍然伸手,指尖在他浓密睫毛轻轻一点,轻声喃喃,“你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温似白眸光微暗,低头攫着她不语。 褚微云自顾自地说:“公子,你生得真好看。” “……不如给我做夫君吧?” 温似白似笑非笑,“好啊。” 褚微云一喜,急忙道:“那、那你别怪我……” 温似白反问:“怪你做甚?” “怪我、怪我……利用你……” 声音越来越低,褚微云的意识逐渐模糊,她软着身子倒在温似白怀里。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温似白眼睛微眯,认真忖度。 他已到婚龄,不仅沐夫人着急,连圣上都过问了几次。 总归是要成婚的,与其被他们塞个循规蹈矩的贵女,不如选择眼前这人。 起码看着还算顺眼。 她也不用费尽心思退婚。 就是人笨了点。 不过也无妨,他如此聪慧,用不着妻子太聪明。 “主子,人带来了。” 永晋的声音打断了温似白的思索。 他让开一步,露出灯光下瑟瑟发抖的两名婢女。 温似白抱起怀中少女,大步走到秋华冬实面前,将褚微云交给二人。 “带她回去。” “是、是……奴婢谢过国公爷。” 秋华忍着恐惧,战战兢兢应道。 温似白:“主子脑子不清醒,你们不知拦着?” 冬实哭丧着脸,“拦、拦不住……” 温似白无语。 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他看了褚微云一眼,大步离去。 永晋急忙跟上。 二人走后,秋华重重喘了声气,一脸劫后余生。 若非国公爷的护卫将人拦住,她们今日真要闯大祸了。 冬实无助地问:“现在怎么办?” 秋华扶住褚微云,“去找大夫人,先把姑娘送回去。” …… 翌日。 褚微云醒来时神魂仿佛还未归位,在床上坐了许久。 秋华进屋查看她的情况,见状笑道:“姑娘醒了。” 褚微云迟钝地应了一声。 冬实去打水,两人配合着为褚微云洗漱,她神情恍惚,木偶似的听从秋华的指令抬脸。 温热帕子覆在脸上,褚微云舒服地喟叹一声,意识终于清醒。 “我昨晚是喝醉了?” 冬实点头,“姑娘的酒量也忒浅了,两口便醉了。” 褚微云反驳,“那我从前也没喝过酒啊。” 再者说,她虽然只喝了两口,但起码喝了有半壶吧,这个酒量已经不错了。 褚微云好奇,“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冬实:“我和秋华扶着姑娘上的马车。” 褚微云想了想,全然没了印象。 她脑海里仅剩的记忆,是她觍着脸让颜玉宸娶她,然后、然后…… 颜玉宸答应了? 他答应了! 褚微云一阵狂喜,瞬间坐直身子,动作弧度太大,险些打落秋华手里的帕子。 “啊啊啊!!!” “成了!成了!我终于不用嫁给江越那混蛋了!” 褚微云仰天大笑,神情兴奋中夹杂着癫狂,看得秋华和冬实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那个,姑娘……” “姑娘醒了吗?” 门外有小丫鬟脆声问。 “醒了,怎么了?” 秋华被打断,回头不解。 “昨日那位封姑娘出门后一夜未归,方才让人捎了封信来。” 秋华去拿信,快步折回,双手呈上。 “姑娘,封姑娘的信。” “啊?哦。” 褚微云艰难止住笑,揉了揉僵硬的嘴角,抽出信纸。 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冬实好奇,“封姑娘信上说了什么?” “她说寻到了落脚地,往后就不住府里了,往后若有难题,可去信问她。” 褚微云半歪着脑袋,“给我道了歉,说不该给我出那个馊主意,还问我昨夜显国公可有为难我。” 褚微云纳闷,“和显国公有何关系?昨夜我都没见到他啊。” 秋华一哽,和冬实对视一眼,准备和盘托出。 “姑娘,您昨夜认错了……” “姑娘!” 急促脚步声靠近,褚微云看向被屏风挡住的房门,“怎么了?” 小丫鬟急声道:“宫里来了圣旨,夫人要您去接旨呢。” 褚微云赶紧起身,“来了来了。” 心中不解,好端端的府上怎会有圣旨呢? 匆匆忙忙收拾妥当,去到前厅时,屋外乌泱泱站满了人。 邱老夫人与一名中年白面内侍相对而坐,明里暗里打听圣旨,那内侍但笑不语,端茶品茗。 各房夫人端坐着,再往后便是三房公子姑娘。 按照齿序,褚微云站到褚芳琴身后,也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悄悄进来时,那内侍偏头看了她一眼。 兴许是看错了。 褚微云小声问:“四姐姐,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褚芳琴摇头,压低音量道:“我也不知。” 褚安馨回头,“连圣上身边的冯公公都来了,应当是大事。” 圣上身边的冯公公?这种大人物来宣旨? 不知怎的,褚微云忽然有股不太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她求爹爹救封元凝被发现了,圣上大怒,要来抄家了? 不、不会吧? 褚微云惴惴不安地绞着手指。 越想越觉得是,她整个人被绝望淹没,像是将要上刑台的犯人,等待要她小命的那一刀挥落。 随着时间流逝,褚微云坐立难安,越来越焦灼。 异样的情态太过明显,褚芳琴关心问:“五妹妹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是昨夜喝醉了,还未缓过来。” 褚微云搪塞,看着满脸关怀的褚芳琴,内心的愧疚如水流泻。 老天爷,千万不要是啊,不然她就是全家的罪人了。 “那你喝口茶……” 褚芳琴正要去端茶,收到消息的褚父三兄弟匆匆赶回来了。 城阳侯领着两个弟弟与冯公公寒暄几句,忍不住问: “冯公公,不知圣上有何旨意?” 后者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扫过褚父,安抚道:“侯爷放心,是好事。” 冯公公理了理衣袖,“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宣旨吧。” 邱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跪在最前方。 褚微云跪在最后,害怕到闭上眼。 来了来了,终究还是来了,不会是抄…… “……兹有城阳侯府五女微云,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柔明毓德,克娴于礼,有徽柔之质,安正之美……” 不是抄家! 褚微云一喜,用力攥紧衣袖。 太好了! 不过……这圣旨上说的是她么? “……特赐婚于显国公温似白,择吉日完婚。望汝夫妇二人同心同德,携手与共,莫负君恩,钦此。” 尾音落地,满场寂静。 褚微云脸上的笑彻底僵硬。 她听错了吧? 她听到了什么? 圣上给她赐了婚?和谁?显国公? 脑海里瞬间回忆起明永寺那夜男子抽刀时眸底的漫不经心,和雨珠一般洒落的血珠,褚微云吓得险些晕过去。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16、第 16 章 送走冯公公,褚父匆匆折回。 迈过门槛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他身上。 褚父凝着脸,对上邱老夫人的眼神,叹息道:“圣旨已下,母亲,替阿云准备婚事吧。” “可、可……” 邱老夫人匪夷所思,“云儿早就许了人啊,如何能嫁显国公?” 褚父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回京这么久,他也听了不少温似白的传言。江越不是良人,显国公就是了? 可恨他的官职还是不够高,否则圣上怎会不过问他便给阿云赐了婚? 褚父无奈一叹,“事已至此,只能退了与江家的婚事了。所幸两家并未过定,尚有转圜的余地。” 邱老夫人凝眉,加重语气,“这门婚事是你父亲在世时所定,怎能说退就退?” 从方才起方夫人便有所躁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急促开口,“可母亲也不能为了父亲的遗愿置我们一大家子不顾吧?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邱老夫人脸色难看不已。 方夫人捏住袖子,大着胆子继续道:“母亲,父亲为云儿和江小侯爷定下这门婚事,是想让我们照拂江家,可褚家的姑娘不止云儿一个。没了云儿,还有馨儿她们啊。” 庄夫人霍地抬头,眼睛发亮。 偏头看了看身旁沉默寡言的丈夫,欲言又止须臾,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邱老夫人若有所思。 见她并未反驳,方夫人心中生喜,温声劝道:“母亲,圣旨已定,五丫头入显国公府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如另择人选嫁入江家,若江家委屈,大不了我们多给些嫁妆,您看如何?” 邱老夫人支着头神色郁卒。 许久,她偏头看了眼被城阳侯恭恭敬敬奉在手中的圣旨,长叹道:“把圣旨送入祠堂吧。之后的事,等江家来人再议。” 这句话说完,邱老夫人面露疲惫,撑着苏嬷嬷的手站起。 众人起身,目送老夫人离去。 城阳侯看看圣旨,又看看褚父,迟疑道:“三弟,为兄去了?” 褚父心累,“兄长去吧。” 方夫人羡慕中夹杂着点点嫉妒,“三弟妹可真是好福气,无论是江家侯爷还是显国公,那可都是一等一的乘龙快婿,往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柳夫人脸色难看,她想说,这福气给你要吗? 可看着方夫人的脸色,意识到她当真是在羡慕,无语须臾,语气平平道:“多谢大嫂。” 方夫人撇嘴,神色稍有不甘,可不知想到什么,眼里又露出笑意,挽着褚安馨的手高高兴兴走了。 大房的人一一离去,二房也满怀心事离开,堂内只剩下三房一家五口。 柳夫人沉着脸吩咐,“声儿,昱儿,你们俩自行回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门。” 褚砚声:“可是娘……” 褚观昱拉住他,摇头道:“儿子知道了。” 褚砚声还想说什么,却被弟弟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了眼“瑟瑟发抖”的褚微云,柳夫人语意不明,“你跟我来。” 褚微云肩膀一抖,颤颤巍巍抬头,朝褚父投去求救的眼神。 褚父忧愁一叹,抬头往前一指,跟上自家夫人的步伐。 “走吧。” 褚微云满脸绝望,垂头丧气地走了。 回到岚云院,柳夫人屏退下人,“都出去。” 秋华和冬实对视一眼,正要退下,上头忽然传来一道冰凉的声音,“你们留下。” 两个丫鬟控制不住一缩,埋着脑袋站在一旁。 看着明显心虚瑟缩的三人,柳夫人沉着脸问:“圣上为何要为你与显国公赐婚?” 对于此事,褚微云亦是满心疑虑,呆呆应道:“我、我也不知。” “你不知?” 打量着褚微云的脸色,柳夫人倏地一问:“你和显国公认识?” 自家娘亲威严甚重,褚微云不敢在她面前撒谎,小声道:“应、应该算是吧。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 柳夫人脸色冷凝,“若是只有几面之缘,为何圣上会下旨赐婚?” 声音骤然冷肃,褚微云吓得双膝一弯跪地,慌乱无措道:“娘,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刚醒来就得知此事,我也正迷糊呢。” 尾音微颤,委屈不已。 褚父忙打圆场,“圣上的心思阿云怎么能知晓?此事显然与她无关,夫人就别审问她了,还是先想想江家那边如何交待。” 柳夫人别过头不看他,视线掠过泪眼婆娑的褚微云,不经意间落在秋华二人面上。 察觉两个婢女眉眼间的不安,她眼睛微微一眯,“先别急着给你宝贝女儿撇清干系,此事不一定与她无关。” 柳夫人轻抬下巴,语气不容拒绝,“你们俩,上前来。” 秋华冬实埋头跪在褚微云身侧。 “方才慌什么?” 秋华闭口不言,冬实哆哆嗦嗦,“奴、奴婢没没没没慌。” 声音都在抖,还说没慌。 柳夫人陡然一拍桌,摆在桌面的茶具一阵叮当作响,听得人心脏砰砰直跳。 “还不快老实交代!” 冬实咬住下唇,怕得脸色都白了,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到了眼下情形,再瞒下去也无用,秋华一咬牙,道:“夫人,圣上赐婚,兴许与昨夜之事有关。” 柳夫人拧眉,“昨夜?昨夜五姑娘不是随侯夫人参加喜宴去了?” “正是。” 起了话头,剩下的就好说了,秋华舒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昨夜姑娘醉酒撞上了显国公,许、许是国公爷误会了什么。” 跪在一旁的褚微云倏地抬头,满脸惊恐,“我昨晚轻薄的是显国公?不是颜玉宸吗?” “轻薄?!” 听到这儿的褚父骤然失声,“颜玉宸又是谁?!” 完蛋了。 褚微云猛地捂住嘴,露出一双瞪圆的眼。 褚父大步走到她面前,咬牙问道:“颜玉宸是谁?” 看着爹爹震怒的表情,褚微云头皮发麻,不敢作答。 “淑英长公主的幼子。” 柳夫人面无表情回复。 视线凝在褚微云脸上,她声线冷漠,“把事情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褚父也是气急了,加大音量道:“老实交代!” 褚微云吓得一抖,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说出自己的计划。 最后一个字落下许久也听不见声音,她大着胆子悄悄抬头,遽然对上两张毫无表情的脸。 “呵。” 柳夫人冷笑一声。 褚微云吓得快哭了,“娘,您别这么笑,怪、怪瘆人的。” “你还知道怕?” 柳夫人怒极反笑,“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这种挽弩自射的事也做得出来!” 褚微云弱弱辩解,“我、我也只是为了退婚嘛……” “你可知,若事成,你会面对何等流言蜚语?” “我知道啊,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不听就好了嘛。”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柳夫人怒上心头,骂道:“怪我和你爹把你护得太好,导致你脑中空空,全无脑子!你自幼娇生惯养,磕了碰了都得哭上一夜,骂你两句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子断都断不了,这样的你,当真听得了外头的污言秽语?” “你能躲在家中什么也不听,可你的几个姐姐能吗?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是褚家女,你名声有瑕,于她们也有碍,若是因此误了你姐姐们的好姻缘,你祖母和两个伯娘怕是吃了你的心都有了!” 褚微云被吓住了,泪珠一颗颗砸落,红着眼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当时只想着退婚,没想到姐姐们……娘,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柳夫人被气得心口疼,恨铁不成钢骂道:“你长点脑子吧!” 褚父忙把妻子揽进怀里,替她抚弄心口,劝道:“好了好了,别气了别气了,万幸事情没到无法转圜的余地。” 褚微云两只手抹着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娘,我知道错了,千万别影响姐姐们……” 她哭得可怜,褚父看了心中不忍,“阿云还小,也知道利害了,夫人就别骂她了。” 听了这话,柳夫人瞬间更气了,推了一把褚父,骂道:“都是你惯的!” “是是是,是我惯的,不管是打是骂,为夫都认。” 褚父拉着柳夫人的手,在自己胸膛狠狠拍了两巴掌。 这两下打得极重,柳夫人拧眉收回手,“疼。” 褚父忙给她揉手,笑得一脸讨好。 柳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心中的气渐消,只是看着褚微云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当真知道错了?” “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褚微云哭着点头。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褚父心疼不已,“乖宝啊,爹爹说了帮你退婚,你怎么还胡来呢?” 褚微云啜泣,“我等不及了,过两日江家就要上门提亲,可爹爹那儿却杳无音信,我知爹爹忙碌,不敢打扰,只能自己想法子。” 少女哭得眼睛脸颊通红一片,鼻头泪水闪烁晶莹,声音哽咽,“我、我真的不想嫁给江越……” 褚父一怔,“江家要提亲了?” 柳夫人亦是一脸疑惑,“我怎不知?” 年关将近,两人忙得脱不开身,竟忽略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一时之间,柳夫人面色有些不自然。 褚父叹息,“我本想着待春闱过后给江家小子谋个前程,以此作为交换,让江家出面解除你们的婚事,不承想他们竟如此心急。” 柳夫人别扭道:“也怪娘,没事先与你通个气。” 褚微云泪眼婆娑抬头,迷茫道:“……是这样吗?” 柳夫人心软了,亲自牵起褚微云,扶着她坐下,叹道:“我和你爹想替你安排妥当,却忘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会不安,会焦急,会孤注一掷解除这门婚事。云儿,此事爹娘做得不对。” “可你鲁莽行事,全然不顾后果,你可认?” 褚微云憋住眼泪,小声啜泣认错,“我认。” “既然认,那便回去将四书五经完完整整抄一遍。” 褚微云边哭边点头,点到一半,她霍地抬头,含着泪委屈巴巴道:“娘,这也太多了……” 柳夫人冷面无情,“这是惩罚,必须抄。” 多看点书,好长点脑子。 褚微云瘪着嘴看向褚父。 褚父轻咳一声,柳夫人倏地一眼瞪过来,他一凛,一本正经道:“你娘说得对,抄,必须抄。” 褚微云眼里的泪更多了,“我知道了……” 柳夫人无声轻叹,抬指揩去她挂在眼角的泪珠,嗓音放柔,“往后做事,千万别自己闷在心里琢磨,多和人商量商量。” 看着角落里缩着脖子的秋华冬实,柳夫人心中暗叹。 怪她。 当初想着女儿单纯,未免她被人利用,特意选了两个老实的婢女,哪知她们老实过了头,只知听从主子的命令做事,也不知拦着点。 想到这儿,柳夫人加重语气,“尤其是聪明人。” 褚微云丧气道:“知道了。” “三夫人,临安侯府的梁夫人和小侯爷来了。” 柳夫人蹙眉,“知道了。” 她对褚微云道:“云儿,你先回去。” 褚微云抹着眼泪起身,瓮声瓮气道:“哦。” 柳夫人偏头望向丈夫,“走吧。” 该去见见临安侯府的人了。 想到那位梁夫人,柳夫人眼中凝起愁色。 总觉得不好应付。 17、第 17 章 回到溪兰苑,褚微云接了秋华递来的热帕子,抽噎着敷在红肿刺痛的眼睛上。 许久,她把帕子取下,疑惑着委屈抱怨,“不是颜公子吗?怎么会是显国公呢?” 褚微云喃喃自语,“我记得很清楚,他穿的就是青色的袍子啊。” 秋华想起什么,忽地开口,“姑娘,昨夜显国公穿的也是青色衣裳,您许是因此认错人了。” 褚微云定住。 冬实取过她手里的帕子,秋华将另一块温热帕子轻轻敷在她眼皮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褚微云脸皱成一团,哀嚎道:“他怎么也穿了青色衣裳?” 穿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巧遇上了她,导致她认错人了呢? 褚微云丧气不已,“秋华、冬实,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从前娘亲说她笨,她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当她在说瞎话。 可眼下看来,她大概也许可能……真的挺笨的。 活了十六年,褚微云第一次知道,她居然是个笨蛋。 居然!是个!笨蛋! 秋华和冬实不敢接这话,默默低头做自己的事。 褚微云心中越发悲戚,连秋华冬实都默认了,原来她真的不聪明。 咬着帕子呜呜片刻,褚微云忽然就看开了。 不聪明怎么了,她还是褚微云啊,还是爹爹娘亲的宝贝女儿,阿声和小昱的姐姐。她只是不聪明,又不是杀人放火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世上有那么多人,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嘛。 这么一想,心中郁气横扫而空,心情骤然开朗。 眼里重焕光彩,褚微云哎哟一声,“冬实,再左边点,对对对,就是那儿,又痛又胀的,快替我多敷敷。” “姑娘。” 一名婢女走进来,呈上一封信,“这是方才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 “什么啊?信?给谁的?” 褚微云腾出手拿了信,睁着一只眼打量面前的空白信封。 “什么嘛,什么也没有。” 她嘟囔着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桐山楼商议婚事。】 褚微云的眼睛凝在右下角的落款上。 温似白三个字清晰映入眼中,她骤然一个哆嗦,轻飘飘的信纸脱手而出,飘落到脚边。 褚微云满脸惊恐,下意识踢了一脚,“快快快,赶紧拿走,拿走。” 信纸飞到婢女脚下,她弯腰去拾,突然听见自家姑娘快声吩咐,“烧了烧了,拿去烧了,一丁点都不能留。” 婢女直起身,应了声“好”,拿着信纸退下。 人影消失在门口,褚微云松了口气。她塌下肩膀,再一次哀嚎,“怎么就认错人了呢!” 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与温似白一起度过,褚微云的天都塌了。 她怎么这么惨啊! 咬着手背呜呜两声,褚微云哭哭唧唧含糊道:“我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五妹妹可回了?” 院外响起褚安露的声音,褚微云连忙用冬实手里的帕子擦擦手背,哑着嗓子道:“回了。” 下一瞬,三道身影齐齐朝里间走来。 视线在褚微云红肿的眼睛上一顿,褚安露试探道:“五妹妹,三婶婶骂你了?” 褚微云丧气点头,眼角挂着晶莹,委屈巴巴的,“嗯。” 褚安馨问道:“你何时与显国公有了交集?” “就、就见过几面……” “你看我像傻子吗?” 褚安馨翻眼,“若只是见过几面,圣上能为你们赐婚?三婶婶能把你骂哭?” 褚芳琴忍不住道:“五妹妹,你胆子可真大。” 褚微云百口莫辩,弱弱道:“真的只是见过几面……” 对上三双明显不信任的眼睛,她瘪起嘴,满脸低落,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姐姐们是来安慰我,还是审问我的?” 姑娘们忽然安静下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褚安露先开了口,“五妹妹,临安侯府来人了。” “我知道啊。姐姐们先坐,秋华冬实,奉茶。” 褚微云揉揉眼睛,嘟囔道:“他们消息还挺灵通的。” 褚安馨无语,“这么大的动静,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你被赐婚之事,临安侯府能不知道?” 她憋不住话,“就在方才,梁夫人已经答应换人了。” “换人?换什么人?” 褚微云一脸懵懂。 褚安馨:“你个猪脑子!当然是换婚约的人选!长辈说话你左耳进右耳出是吧?一个字都不过脑!” 褚微云惊住了。 先前她的脑子里只有被赐婚一事,浑浑噩噩的,全然不知长辈们说了什么。 他们居然想换一个人嫁入临安侯府? 目光在三个姐姐身上转了一圈,褚微云噌一下站起,大声道:“不行,绝对不行!” 音量极高,将端着茶水糕点进屋来的秋华冬实都给喝住了。 褚安馨看着褚微云,阴阳怪气道:“怎么,你嫁不了江越,还不让我们嫁了?” 口中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江越生得好,不仅未曾沾染纨绔的劣习,甚至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在她眼里是个好郎婿的人选。可他又是褚微云的前未婚夫,若当真嫁过去,褚安馨总觉得别扭得很。 从前妹夫到夫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抢了妹妹的未婚夫呢。 而且…… 这丫头要嫁的可是显国公。她娘只羡慕显国公的家世,她却听过那些传闻。在褚安馨眼里,现在的褚微云无异于是个小可怜。 这样一想,这丫头血亏啊,白白错失了好姻缘。 褚安馨看褚微云的眼神立时多了几分怜爱。 “江越不能嫁!他……” 话音骤然一顿,褚微云屏退婢女,“你们都下去。” 秋华冬实放下茶点,恭敬退下,顺道关上房门。 屋里只剩姐妹四人,褚微云将哽在喉咙的话脱口而出,“江越是个混蛋,谁都不能嫁他!” 褚芳琴好奇,“他怎么了?” 褚微云挪到姐妹三人中间,咬牙切齿着小声骂道:“他有心上人,为了她羞辱我,想让我守一辈子活寡!” 炭盆噼里啪啦地响,褚安露正准备端茶的手顿住。 褚安馨原本毫不在意的表情也凝住。 褚芳琴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心上人?他养了外室?” 外室? 褚微云摇头,老实道:“那倒没有。但成婚后就说不准了。总之江越不是良配,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们千万别嫁。” 褚安馨动摇了。 她爹也有不少姨娘,但都被她娘治得服服帖帖的,像江越这般情况……未来保不准是个宠妾灭妻的。 她褚安馨嫁人是为了过好日子,可不是为了看丈夫和别人恩恩爱爱的。 她肯定会憋屈死。 “可祖母固执,一定会择一人嫁进江家。” 褚芳琴悄悄看了眼大房的两个姐姐,长睫轻轻一颤。 祖母一向视二房为无物,在她心里,这若是桩好姻缘,定然没她的份。 若她不喜这婚事,那……人选多半是她了。 褚芳琴揪住衣袖,心中酸涩难耐。 哪个少女不怀春,夜深人静时,她也曾幻想过未来夫婿的模样,但绝对不会是江越这般有心上人的。 “那怎么办啊……” 褚微云愁眉苦脸的,抱怨道:“祖父也真是的,做甚非要定下这门婚事。” “五妹妹慎言。” 褚安露不赞同摇头。 褚微云在嘴上轻轻打了下,叹道:“没忍住嘛。” 褚安露安抚道:“有长辈做主,江小侯爷定有分寸,五妹妹无需如此焦心。倒是你的婚事……” 一提起此事,褚微云顿时又想起了新任未婚夫。 显国公是圣上的外甥,她若是去告状,圣上会给她做主吗? 不过……他会和她动手吗? 褚安馨回神,难得安慰一句,“你与显国公的婚事是圣上所定,他若敢对你动手,你大可进宫告他一状。” 褚微云神思不属的,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一个劲地点头摇头。 看她一脸恍神,褚安馨来了气,伸手去推她,“你听没听……”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拦了她的动作。 褚安露摇头,“她怕是还没缓过来,让她自己静静吧。” 褚安馨收回手,率先起身。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褚微云依旧是那副表情,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快步走了。 她得快些去知会娘一声,千万别让她嫁给江越。 褚安露问:“四妹妹,走吗?” 褚芳琴也坐不住了,与褚微云道了别,跟随褚安露离开。 屋中霎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宛如木雕般的褚微云终于动了。 搓了搓脸,她满眼生无可恋。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咦?” 一抬头,眼前空荡荡的,褚微云纳闷不已。 “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挠挠头,褚微云哭丧着脸倒在榻上。 温似白、婚事……还要将四书五经全部抄写一遍。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18、第 18 章 江家的人来得低调,走得也低调。 换嫁的人选一时拿不定,两家商议来日再议。 褚微云忧心不已,长吁短叹半个时辰,被柳夫人派来的嬷嬷告知,今晚睡前要看到她手抄的《孟子》两篇。 褚微云只好老老实实坐到书桌前抄书。 抄了一下午,她腰酸背痛,手也酸,哭肿了的眼睛更是疼得要命。 恭恭敬敬把抄书递给嬷嬷,后者收下后,说出令褚微云五雷轰顶的话。 “姑娘,夫人有令,这书不仅得抄,还得背下,等您抄完,夫人会亲自考校您。” 嬷嬷毫不留情转身离去。 褚微云目光呆滞看着她的背影。 还有考校。 不如让她去死。 可她才十六岁,正是大好年华,舍不得爹娘和两个弟弟,也不敢上吊和喝毒药。 怕疼。 还是算了,活着挺好的。 如果不用背书,那就更好了。 褚微云又想哭了,可眼睛一眨就痛,她游魂似的,有气无力地往床榻的方向走。 正在摆饭的秋华惊讶问:“姑娘不用晚膳?” “不吃了。” 褚微云生无可恋道:“我好累,我要睡了。” 秋华低头看一眼,“可今晚有姑娘爱吃的炙羊肉和羊肉汤。” 褚微云步子一顿,耸了耸鼻尖。嗅到熟悉的香味,她定了几息,转身往餐桌走。 “那我还是吃一些吧。” 用完晚膳,褚微云倒头就睡。 翌日,吃完早膳,她老老实实坐到书桌前。 许是因昨日热敷过,睡了一夜,眼睛的刺痛感有所减缓,只是肿大了一圈,瞧着跟只青蛙似的。 褚微云正要提笔,冬实忽地一溜烟从外头跑进来,焦声道:“姑娘,显国公府来人了。” “啪嗒。” 笔杆掉落,干净宣纸上顿时多了一团墨渍。 褚微云震惊抬脸,“显国公府的人来了?” 谁来了?来做什么? 褚微云坐不住了,噌地站起身,绕着书桌来回转悠。 全然没了抄书的心情,满心都是忧虑。 “不成,我得看看去。” 下定决心,褚微云快步往外走,冬实接连叫了两声“姑娘”,她不仅不停,反而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一口气跑出溪兰苑,直到再也跑不动,她才缓缓停下,拄着膝盖喘气。 空中飘着雪花,冷风从领口灌入,冻得她一个哆嗦。 雪粒子飞到脸上,转瞬即化,脸上湿漉漉的触感格外明显。 褚微云抹了把脸,正要起身,视线里骤然闯入一双黑靴。与此同时,耳边风声似乎停住了,飘扬的雪花倏地远去。 好似有人用身体将她与风雪隔开,为她保留一丝暖意。 褚微云盯着那双鞋。 鞋面用银线绣着云纹,即便在雪中行走,也未曾留下融雪的痕迹。 非富即贵。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褚微云缓慢抬头。 冰雕玉琢般光滑剔透的脸映入眼底,男子一袭竹青色长袍,披着青黛色大氅,玉色长指握着一把伞,垂眸安静看着她。 也不知是否在雪中待太久,那双本该似春水温情、朱霞绚烂的眼沁着丝丝缕缕冷意,让褚微云打了个寒颤,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震惊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她退,温似白便进,姿态闲散,语调微凉,“褚五姑娘不肯见我,那我只能亲自来了。” 褚微云一抖,惊慌失措地装傻,“国公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温似白轻呵一声,“自然是在说,被你烧去的邀约。” 褚微云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将信烧了? 难不成府里有他的眼线? 褚微云不可置信,“你监视我?” 她双眉微蹙,唇瓣被冷风吹得发白,可怜巴巴地瞪着眼,眼底藏着一丝极为微弱的控诉。 温似白微顿,解下大氅,单手罩在褚微云身上。 “我没那个闲工夫,不过是永晋送信时多留了会儿,被他撞见罢了。” 属于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钻入鼻腔,褚微云表情一僵,手忙脚乱把大氅扯下。 “我、我不要。” 温似白一手拽住大氅一角,严严实实盖在褚微云肩上,语气带刺。 “脸色这么差,我怕等不到大婚就变成了鳏夫,穿好。” 暖意源源不断融入肌肤,褚微云也有些舍不得脱下了,默默系好带子。 极力忽略身上陌生男子的气息,褚微云提了提衣摆,忽听温似白问:“眼睛怎么了?” 褚微云倏地捂住眼。 险些犯下大错,害怕了哭鼻子这种事怎么能告诉别人? 她含含糊糊,遮遮掩掩道:“没睡好罢了,一会儿就能消,国公爷不必在意。” 温似白眉尾一挑,也不知信没信。 没听到回音,褚微云放下手,偷偷仰起脸,小心翼翼问道:“国公爷怎么会在这儿?” 温似白抱臂,理所应当道:“来提亲。” “提亲?!” 犹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褚微云瞳孔震颤,惊骇不已,“这、这么快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 温似白眯眼,语气不满,“分明是你向我求亲,我依约登门,你怎么一脸不情愿?不仅如此,还烧了我的信件?” “我、我向你求亲??” 褚微云瞠目结舌,“我何时向你求的亲?” “你忘了?” 温似白不快,面色冷沉,吓得褚微云心脏直跳,一连后退两步。 表情惊惧又懵懂,结结巴巴道:“忘、忘了什么?” 温似白靠近,在褚微云害怕的目光下弯下身子,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忘了你是如何轻薄我的。” 褚微云想起来了。 前晚,她将温似白当成了颜玉宸,然后、然后…… 一些画面涌入脑海,褚微云脸蛋瞬间爆红。 头顶忽地一声轻呵,“想起来了?” 褚微云抬眸,对上那双漂亮眼睛,局促半晌,憋出一句,“对、对不起,此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你能不能……” “不能。” 温似白直起身,干脆利落回绝,眉眼淡淡道:“是你先开口让我做你夫君,我大发慈悲如了你的愿亲自去向圣上求了圣旨,婚事已定,岂容你有反悔的余地?” 褚微云委委屈屈道:“可我神志不清,根本作不得数。” 温似白:“那岂不是更能说明,你之所言乃心中所愿?” 褚微云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怼。 温似白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脖颈间,眉头轻拧,“怎么没戴围脖?” “什么?” 褚微云尚未回神,呆呆应了一声,顺着温似白的目光往下,后知后觉道:“出来太着急,忘了。” 温似白语气略重,“下次出门记得戴上。” 褚微云条件反射“哦”一声。余音刚落,她倏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听他的? 唇瓣一张,又听温似白补充道:“我送的那条。” 他何时送她围脖了? 褚微云双眼迷茫。 想问,又不敢问,她只得含糊应了一声。 褚微云低着头,温似白没看清她的表情,颔首道:“外面冷,回去罢。” 一只手抓住少女手腕,掌心微阖,将伞送到她手中。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触的刹那,褚微云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娘亲的干燥温暖,在她手背轻轻一触,宛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倏地抬头,面上不知为何有些发烫,半垂着眼不去看他,嗫喏道:“国公爷,告辞。” 转身走了两步,褚微云陡然顿住,转过头去看温似白,欲言又止。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温似白道:“我选定了两个婚期,不出意外,年后我们便能成婚。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赶紧回吧。” 褚微云如遭雷劈,惊声道:“年后就成婚?” 她霍地转身,伞面雪粒簌簌而落,纯白雪花间,只瞧见温似白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步子迈得极大,几步便走到游廊拐角,不见踪迹。 褚微云呆呆站在原地。 寒风拂面,吹了她一脸冰凉。 褚微云仰起脸,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心里也和这天一样寒冷。 吸吸鼻子,她萎靡不振地往回走。 宽大大氅在地面拖出一道痕迹,似一张从天而降的毯子,压得正在前行的少女弯腰驼背,好不可怜。 看着那道影子,温似白微微眯眼,不快道:“嫁给我,这么令她难以接受?” 不知何时窜出来的永晋欲言又止,终是道:“主子,您在京中的名声的确不太好。” 温似白猛地冷冷斜他一眼。 永晋求生欲极强,补充道:“那都是外人的胡乱揣测,待褚姑娘嫁入国公府,相处久了,自然就明白主子的好了。” 温似白淡淡移开视线,鼻翼微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哼”。 雪忽然大了,覆盖地面痕迹,少女的身影逐渐消失。 情愿如何,不情愿又如何,总归要嫁他的。 眸中流光一闪,温似白拂袖,“走了。” 19、第 19 章 还未走到溪兰苑,正撞见了秋华冬实。 一抬头,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朝她跑来,褚微云悄悄往后挪一步,却不慎踩到宽大衣摆,一个趔趄险些栽下。 好险稳住身形,褚微云松了口气。 “姑娘!” 秋华跑到她面前,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褚微云身上的大氅,“这、这是谁的?” 抱着斗篷的冬实也追了上来,喘着气道:“姑、姑娘……您跑得也太快了。” 褚微云扯了扯衣裳,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国公爷的。” 这个节骨眼见到的国公爷,只能是她们未来的姑爷了。 秋华惊讶,“他……” “先回去吧。” 褚微云心情不佳,蔫头蔫脑地拖着不合身的大氅往回走。 余光瞥到衣摆内侧明显的脚印,她停下来又踩了几脚,眼睁睁看着名贵的衣裳上遍布夹带雪渍的脚印,褚微云心情大好。 回到溪兰苑,褚微云收起伞递给冬实,一脚迈进屋里。 进屋的瞬间暖意源源不断往身上涌,秋华为褚微云褪去大氅,她喟叹一声,一身轻松坐在榻上,捧着侍女递上的热茶,小小喝了一口。 身子逐渐暖和了,褚微云搁了茶盏,招来秋华。 “秋华,国公爷可曾送过我围脖?” “围脖?没有。” 秋华摇头,“姑娘先前与国公爷并不熟……” 话音停顿须臾,她骤然道:“奴婢想起来了,在庄子上,国公爷曾赠过一只貂儿。貂皮现在正在库房放着。” 秋华道:“姑娘是要用来做围脖?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诶……” 褚微云慢一步伸手,眼睁睁看着秋华大步流星走出去。 悻悻收回手,她瘪瘪嘴,小声嘀咕,“我可没说要做什么。” 就算做了她也不戴。 轻哼一声,一想起年后便要成婚,褚微云烦躁地抓抓脑袋,猛地站起身。 算了,还是抄书吧。 忙起来就没那么烦了。 许是有心事,褚微云写着写着就走了神,小半个时辰过去,宣纸上也不过写了几行。 怔愣间,婢女问三夫人好的声音飘进屋里,她缓缓回神,就见褚父和柳夫人联袂走了进来。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褚微云搁了笔,起身迎上。 柳夫人握着她的手,引着褚微云到坐榻上,轻轻一叹,“云儿,方才显国公府的沐夫人与国公爷登门提亲,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 褚微云微微一怔,旋即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知道了。” 圣旨已下,难道她还能抗旨不成? 褚父满心愧疚,“怪爹,若爹再往上走走,圣上岂能一句不问便给你赐了婚?” 还是他不够努力。 褚微云歪着脑袋道:“这和爹有什么关系?圣上待显国公如自家子侄,不管是不是我,他都会赐婚的。” 真要怪,还是怪她认错了人,招惹了一头狼。 “云儿说得是。” 柳夫人安慰,“沐夫人请了圣上的亲叔母,安王府的老王妃当媒人,可见显国公府的诚意。” 褚微云心中腹诽,那可是圣旨赐婚,能不给诚意吗? 想到什么,她问:“婚期定了吗?” 柳夫人:“待合了庚帖再定,你急什么?” 褚微云噘嘴不满,“娘何曾瞧见我急了?” 内心却有些窃喜,看来年后成婚是温似白诓她的,哪有婚事刚定,不到三个月就成婚的? 这也太着急了些。 柳夫人未曾注意她的神态,“今日见沐夫人,倒是比年轻时平和许多,她是个不主动惹事却也不怕事的,不会与你为难。” “至于国公爷……” 柳夫人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既与他相识,想来不会因外头的传言害怕于他。” 她由衷道:“撇去那些或真或假的流言,光看国公爷这人,倒是个难得的乘龙快婿。今日相见,他恭敬却不过分亲昵,生得又是一等一的好,光是看着他,这心头都亮了。” 褚微云张唇,欲言又止。 她想说,娘,您千万别被他的外表所迷惑,那温似白真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 可又怕说起明永寺那晚的事,娘会骂她不稳重,半夜瞎晃荡。 本就“负债累累”,她可不想多抄一遍书。 褚父酸溜溜道:“皮囊罢了,待百年之后也不过一副枯骨,有什么好的。” 尾音刚落,他倏地开口问道:“与我年轻时相比如何?” 柳夫人白他一眼,“一大把年纪了,和年轻人争风吃醋,你也不害臊。” 褚父登时不服气,理论道:“我风华正茂,怎么就一大把年纪了?” 听夫妻俩拌嘴,褚微云捂嘴偷笑,不慎泄出一丝笑音。 柳夫人听得清清楚楚,剜了褚父一眼,“没个正形,孩子还在呢。” 褚父立马住嘴。 柳夫人转向褚微云,看着她满脸笑意轻轻一叹,目光温和慈爱又不舍。 “云儿,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相处和沟通,你和显国公的婚事已定,娘无法违背圣意,便只能教你如何去适应。” 褚微云懵懂,“娘……” 柳夫人抚摸女儿的脸,“显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娘不清楚,你嫁过去后,他若真如传言那般暴虐,你便躲着他些,若是觉得不对,一定要跑,跑快些,跑回家来,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你。” 话中满是母亲对女儿的爱护与担忧。 褚微云眼眶湿润,扁着嘴唤:“娘……” 她投入柳夫人怀里,紧紧抱着她不放。 柳夫人也湿了眼,轻拍褚微云后背,“还有沐夫人,你别怕她,态度恭敬些,她会护着你的。” 褚父沉声道:“对,阿云,你有爹娘撑腰,别怕他。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回家,爹娘给你做主。” “爹……” 褚微云从柳夫人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褚父,呜咽一声,道:“我不想嫁人了,我想一辈子待在爹娘身边。” “瞎说什么呢。” 柳夫人红了眼,没好气道:“难不成你还真能一辈子不嫁人?” 褚微云哼哼唧唧的,“我舍不得娘嘛。” “好了,别撒娇,快些起来,该做正事了。” 柳夫人声音恢复寻常,“今日抄了多少?去拿来我瞧瞧。” 褚微云:“……” 忽然也不是那么舍不得了。 “咳。” 褚父轻咳一声,帮腔道:“阿云即将备嫁,抄书这事要不就先算了吧。” “不行。” 柳夫人字正腔圆,“备嫁是备嫁,抄书是抄书,二者并无干系,谁也不能落下。” 褚微云坐直身子,眼眶泛红,“娘,我会把书抄完的。我做错了事,险些害了三位姐姐,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柳夫人欣慰抚摸褚微云的脑袋,感慨道:“懂事了。” 这话说的,跟她从前就是个三岁稚童似的。 褚微云鼓起脸颊。 看完抄书,柳夫人拉着褚父回岚云院。 婚事既定,往后可有的忙了。 送走父母,褚微云返回内室,余光瞥见被挂在衣桁上的大氅,忽地一顿。 拍拍胸口,她不由庆幸。 幸好方才爹娘没瞧见,否则知晓她和温似白又见过面后,不得拉着她刨根问底? 冬实站在一侧,瞧清了褚微云的视线,不由问道:“姑娘,这大氅……” 看着它,褚微云瞬间想起温似白那张画似的脸,与他靠近时险些令人喘不过来的气场。 还有……他身上的温度与香气。 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两下,面皮浮上热意,褚微云心浮气躁,“烧了。” “啊?” 冬实震惊,摸了摸厚实的大氅,心疼道:“这面上可是皮子做的,料子可好了。” “那、那还是算了吧。” 万一往后温似白向她讨要,她拿不出来怎么办? 褚微云道:“先放着吧。” 她天天都要踩上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