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嫁给了豪门顶A》 1. 他和丈夫 空气被一声低喘扰动。 纱帘半遮半掩,几缕光穿透缝隙洒落床尾,朦胧不清。一条纤细小腿探出床沿,趴伏在上的黛青色血管收缩,豆大的汗珠顺着小腿胫骨徐徐滑落。 啪。 汗滴落下,轻乎无声。 封闭有限的空间内,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紧密交缠。 白兰颤巍着散开,不过两秒,又被水汽强势禁锢。潮湿持续弥漫,从床尾被打湿的小团水渍蔓延至被褥中央 ——那里躺着个omega。 一片昏暗中,零星亮光自上方投落,如同来自远空的打量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张浸满汗水,迷茫失神的脸上。 梁扉粗喘着捏住omega白皙的下颌,摁住他的腰,命令道:“打开。” 话音刚落,alpha释放出一大股信息素,属于橡木苔的潮湿气息愈发浓重,迷蒙小雨顷刻变为瓢泼,身处其中的白兰被雨打得凌乱狼狈,花瓣孱弱到连一粒水珠的重量都无法承接。 “……” omega神色惶然,细瘦五指胡乱捂向小腹。 汗水顺着额角落入眼尾,他的眼睫不安震颤,连带着紧咬下唇的齿关都瑟瑟发抖。鸦黑发丝铺洒,落在后颈的部分已全然湿透,可他始终忍着不发出声音。 那分明是一张青涩面容,可仔细描摹,又无处不氤氲着熟透的热意。 在这种时刻被冷落,梁扉略显不满抬起妻子的下巴:“你知道的,今年我想要个孩子。” omega仍是压着呼吸沉默。 梁扉蹙眉,俯身叼住他的耳垂,犬齿一咬,喊他名字:“庄期,今天又去画廊了?以后还想去么。” 闻言,庄期身体骤然一僵,他反抗不得,唇齿不清呢喃:“……混蛋。” 梁扉笑笑:“那又怎样?再怎么混蛋,我也是你老公。” “乖,听话。” 经历过终身标记的AO信息素结合十分紧密,当更强势那方发难时,另一方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直到窗外光线彻底黯淡,梁扉才撤出嵌入omega腺体的犬齿,舔了舔那片皮肤。积压的情绪得以释放,就连近日来因公司事务烦躁的心情都得到抚慰。 他抽身下床,想将床上还在微微痉挛的人抱进浴室。 然而还未等他伸手,庄期便一言不发将身体蜷起来卷进被子,只给他留下一片满是深红齿印的后颈。 每道齿痕都是一次标记。其中最深的那道,是属于他们的终身标记。 发生在三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一天。 梁扉看得出,这是一个意味明显的拒绝。 情绪急转直下。 alpha信息素压上omega后颈,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后天有个重要的慈善晚会,你和我一起去。必须到场。” 庄期累得指根发麻,睫毛粘成一片,只想睡觉,没有多余的心力同人纠缠。 他拽着被子盖过脸,闷闷嗯了一声。 梁扉最讨厌他不回话,每每不给回音,总会想方设法叫他出声。 用信息素或是其他,反正结果总是一样的。 庄期缩起来只有不大的一团,这点身量落在梁扉面前实在小得可怜。 听见庄期用又困又累的声音回话,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梁扉心一软,把这当成妻子难得的示弱。 他没有过多为难,换上正装,在一通电话后离开了主卧。 听见关门的动静,庄期昏沉睁开眼,扶着墙走进浴室。 他小腿酸软,身体内部余韵未散,没什么力气滑进浴缸,留有指痕的下颌被涌起的水溅了个透,水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掉。 肚子痛,又酸又胀。梁扉力气太大,他总是要洗很久才能弄干净。 梁宅佣人很会看眼色,快三年时间相处下来,心里门清居住在这的两位主人是什么生活习惯。等庄期洗完澡出去,脏乱的残局已被清理,床单被套也换上了新的。 相似的场面发生过无数次,庄期心中平静无波,只觉得累。 抽开床头柜,他熟练拿出藏的隐蔽的避孕药,就着冷水匆匆咽下去。 梁氏如今主要业务是人工智能与尖端科技,近些年赶上时代东风,总公司乃至旗下子公司悉数飞速发展,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梁扉工作忙,在梁宅待的时间不算多,平时就算回来过夜也没功夫去检查一个床头柜里放了什么。所以庄期放心地把避孕药放在这,方便取用,每次做完就能吃。 紧急避孕药对身体不好。 这是基础生理常识,庄期也清楚。 但他……不想给梁扉生孩子。 夜里,窗外狂风被困囿在梁宅之中徘徊不去。庄期睡得昏沉,omega腺体由于缺少alpha安抚信息素而发烫,他侧身捂住后颈,稀里糊涂做了数不清的噩梦。 又一次。 梁扉低沉且不容抗拒的声音在他耳边落下,命令他打开生.殖.月空。 酸楚中,他的肚子逐渐鼓起,皮肤由下陷到高凸几乎只花了一瞬,里面就像是多了什么东西,缓慢跳动着,一点点榨取他的生命力…… 庄期蓦然惊醒,胸膛急剧起伏。 他转头看去,身侧的床单依旧平整无褶——梁扉昨晚没有回来。 “咚咚。”房门被敲响。 佣人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起来有些闷:“夫人,慈善晚会的请柬送到了。” 慈善晚会? 是梁扉昨天说的那个? 近来记性越发不好,庄期混沌揉了揉太阳穴,坐在床沿缓了许久才披上睡袍开门。 睡袍是真丝质地,光滑柔软,垂感极佳,波光流转的布料紧贴omega纤瘦腰身落下,开门瞬间被风吹起毫厘。 门外佣人瞬间低下头,耳观鼻鼻观心。 庄期接过邀请函,礼貌道:“谢谢。” 东西被拿走,佣人不由追着声音来源看去,下一秒却怔愣在原地,连手都忘了放下。 昨夜狂风刮过,屋外花园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残花败枝,惹得负责看护园林的佣人抱怨连连。 然而今天,却是难得的晴天。 日光扑朔照进,打亮了面前人的半张脸。 精致到毫无瑕疵的曲线从眉心落入山根,又从挺翘的鼻尖延伸至饱满的唇和下巴。皮相骨相,眼前之人两者具占。 约莫是走廊光线过亮,他的眼 尾溢出些许潮湿,眼睫垂落着投下一片浅灰色的阴影,像洇开的水墨画,混在懒怠的情态中,随波漾开。 “夫、夫人!”beta闻不到信息素气味,冥冥中却觉室外的白兰开到了屋内,满园春色,惹得他不由挺直脊背站好,“请问您需要现在用早餐吗!我去给您拿来!” 没睡醒,庄期尚有些被折腾狠了的困倦。 他眯眼扫过这个生面孔,慢吞吞想:哦,这大概是个新来的。 梁宅老人都知道,要是前一晚梁先生上了楼,第二天梁夫人就不吃早餐。 原因也再简单不过,梁扉纵情时从来不会克制力道,庄期肚子难受,自然什么都吃不下。 “不用了,你去忙吧。”庄期关上门。 房门逐渐合拢,亮光飞速褪去,宛如电影谢幕的走马灯,最后定格的,是一截被深黑发丝遮盖的红肿后颈。 新来的男佣骤然一僵。 他看见那颗饱满淌汁的果实挂在枝头晃荡。 风一吹,转过身来,其上满是拥有者留下的齿痕。 …… 慈善晚会的邀请函是一份请柬和一条做工精致的白色蕾丝系带。 系带是上流社会晚宴的独特之处。有婚姻关系或是已经订婚的AO伴侣一道出席宴会时,两人会相应在手腕和脖颈上系一条颜色对应的丝带,以彰显这两人是独特关系。 那件事之后,庄期已经很久没有和梁扉一起出席晚宴,都快忘了这规矩。 他随手将东西推到床头柜上,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的婚纱照。 照片为了结婚急匆匆拍的。那会儿他只有十八岁,面容尚且青涩稚嫩,突来乍到这个陌生地方,身上处处透着局促紧张,但从那双微弯着的眼里,不难看出些许希冀。 庄期淡淡移开眼,给画廊打去电话。 “小期?你怎么现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画廊老板叫陆云,是庄期如今身边仅有的,算得上“朋友”的人。 庄期说:“陆哥,明天晚上我来不了了。” 陆云大惊:“怎么会?明晚不是你画作第一次展览么,我们都筹划了那么久了……你是不是遇上什么急事了?” “要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我来想办法帮你解决!” “没事陆哥,是我家里有事,”庄期垂着眼,神色之中的挣扎很快被平静淹没,“这次给你添麻烦了,明天辛苦你多担待,后天……我会早点过去的。” 挂断电话,他缄默地同婚纱照上的丈夫对视。 英俊、年轻有为。 却也独断专横、暴躁易怒。 在这段婚姻里,丈夫的意愿总是排在他之前,不论他有什么安排,只要梁扉一句话,他就必须照做。挣扎无用,那只会让过程变得很痛苦,他有幸体验过数次。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是omega,是梁扉的妻子。 扫过手边的白色系带,庄期忽然很想拿过它环上脖子,交叠向两个方向拉拽。 那样会很痛吧? 良久。 他骤然脱力,猛的抽回快要碰触到丝带的手。 还是算了。 他怕疼。 而且今天……似乎是个好天气。 2. 老公来了 掸去omega礼服上的灰尘,梁宅管家陈叔推起厚镜片,苍老又刻薄的脸上露出些许满意。 “夫人,今晚是郑大公子为燕家家主办的接风宴,希望您在外可以注意自己的仪态言行,不要再闹出上次那样的乱子。”陈叔目光严苛,打量庄期的时候不像在看人,反而像在看某个物件。 “梁先生最近工作很辛苦,老夫人嘱咐过了,请您不要给他添乱。” 庄期眼眸微垂,说:“知道了。” “燕家家主难道不是个五六十的老头吗?这要办什么接风宴啊?”年轻女佣问。 陈叔轻蔑看她:“你知道什么,那位新上任的家主可是顶级alpha,这样的人也是你能讨论的?” 女佣瘪瘪嘴,将庄期微长的头发编好,捋到一侧,又在末端加了一个珍珠发卡。 上流豪门间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跟随alpha出席公众场合的omega代表着这个家族的体面。妻子美丽、大方,丈夫也会得到他人的尊重,这说明他把自己老婆养的很好。 为保证这份家族体面,庄期出席宴会的衣服全由梁家一应置办,繁复华丽,精致无比。 白色衬衫前襟排扣用的是海珍珠,色泽盈盈,重工绣纹从肩颈至下逐渐收束,落到胯骨上方,正好掐出一段腰线,纯白蕾丝点缀在暗处,并不喧宾夺主,却显得主人身段分外笔挺纤瘦。 他走入宴会厅不过两步,周遭宾客便频频侧目。 “好漂亮的omega。他是谁的夫人?” “你糊涂了啊?当然是梁家那位的,就是几个月前宴会上把警察都弄来那个……啧,漂亮是真漂亮。” “找omega可不能找这样的,放在家里看得住么……” 庄期抬眸,迎面遇上梁扉。 两天没见,梁扉面色憔悴不少,大概是忙的。 他走近搂住庄期的腰,不悦问:“怎么不在门口等我?” 庄期微微蹙眉,懒得回答,敷衍道:“我有腿。” 庄期的身量放在omega中不算矮,此时站在alpha怀里却生生低了半个头,梁扉只要稍微低头,就能将人看个完全。 快到易感期,梁扉信息素不大平稳,架不住公司事多,他不得不连着打了两天抑制剂,如今一下碰到人,难免有点心浮气躁。 他放肆无忌地凝视庄期白而削薄的侧脸,以及那截露出在外的脖颈,要不是今晚庄期颈间环了系带,他大概还能看到自己前日留下的齿痕。 ……目光突然一滞,梁扉后知后觉发现,庄期佩戴的系带和他的颜色不一样。 他手腕上挂着的是墨绿色的,而庄期的却是雪白。 在场不止一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梁扉哥哥,终于找到你了!爸爸让你过去说说话,你现在有空吗?” 窃窃私语声中,一道俏皮青春的身影踩着小皮鞋哒哒哒跑到梁扉身边。 庄期拉开梁扉的手,后退一步。 来人是庄乐言,他名义上的弟弟。 不同于他庄家私生子的身份,庄乐言是庄玉塘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是被全家人当眼珠疼的小儿子,是他们最宝贝的掌上明珠。 他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配上omega甜腻的桃子酒信息素,符合大多数alpha的幻象。 更要紧的是,梁庄两家是世交,梁扉和庄乐言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 此时此刻,未婚的庄乐言穿着一身墨绿礼服,瞧颜色,倒是和梁扉手腕上的系带如出一辙。 一时之间,谁和谁是一对,竟叫人有些弄不清楚。 周围私语声大了。 庄期不用思考都知道这是谁弄的小把戏。 “二哥你也在呢,”庄乐言笑着跑过来,也晃了晃庄期的袖子,“我刚刚才都没看见你。” 庄期抽开手:“不劳你关心。” 庄乐言怪受伤的,嘟哝道:“二哥你别对我这么凶嘛,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说着,他像是才注意到什么似的,惊讶道:“啊呀,梁扉哥哥,你跟二哥的系带颜色怎么不一样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闻言,梁扉下意识看向庄期。 然而庄期什么都没说,半点不在意,神色平淡移开了目光。 梁扉:“……” 不知被戳中了哪根肺管子,他面色沉下来,原本想要摘系带的动作停了,又盯着庄期看了许久,直到庄乐言嘴都笑僵了,忍不住催促着喊“梁扉哥哥”,才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今晚的宴会由海市豪门郑家举办,大体分了两部分,拍卖和捐款。 拍卖场设在宴会厅楼上,每位宾客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庄乐言没回庄家那,直接在梁扉身边找了位置坐下。 他想做什么,庄期心知肚明。 说到底,当年要不是庄家瞧不上日渐落魄的梁家,也轮不到他这个从贫民窟捡回来的私生子替嫁。 他还记得自己刚进庄家那天,庄乐言在楼上哭着喊着求庄玉塘,可怜巴巴说他不要嫁梁扉,要嫁给更有权有势的人。 庄玉塘无奈,只得十分宠溺地摸他脑袋,安慰着说,言言不要哭了,你看,能代替你嫁人的那个,爸爸已经找回来了。 彼时刚刚成年的庄期站在门口,同这对父子咫尺远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没过一个月,他就被火急火燎塞进了梁家。 如今峰回路转,梁家乘上东风,势头反而更胜庄家一筹,庄乐言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庄期翻看拍卖名册,目光在一枚精致的飞鸟胸针上停下。 庄乐言瞟见,眼珠子转了圈,笑嘻嘻问:“二哥,你喜欢这个胸针啊?” 庄期合上手册:“怎么?” “没什么,你要是喜欢,叫梁扉哥哥给你拍嘛,又要不了多少钱。不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庄乐言弯了弯眼,“二哥,你就让给我吧,好不好?我送给妈妈当礼物。” 梁扉侧目,意有所指问庄期:“你要吗?” 对他而言,拍下一枚胸针实在轻而易举,只是这句话,不单像是在问那枚胸针。 庄乐言托腮笑着,身上全是被娇惯出来的无畏。 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扫了一圈,庄期说:“他喜欢就让给他吧,我不要。” 砰——! 梁扉手中茶盏突然落地,碎瓷滚茶四溅。 庄乐言一不留神被烫到,嘶着声抽气,小腿被溅起的热茶烫红了大片。 梁扉不去看碎瓷,跟谁较劲似的:“你举牌,就当我给伯母的一份心意。” 意识到这话是冲自己说的,庄乐言也顾不上烫不烫伤了,眼睛顿时亮起光来。 他瞟过庄期,带着几分得意,待到飞鸟胸针开拍,更是没有分毫犹豫就举起牌。 ——13号,出价八十万。 单就这一枚胸针而言,这已经是个极高的拍价,几乎能稳稳拿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放下,人群突然惊哗开来。 ——1号,出价九百万。 直接将原先的价目抬高了八百多万! 如此巨大的波动,就连置身事外的庄期都不由投去目光。 往常拍卖会,有点身份地位的人都不会亲临现场,一通电话足以决定拍品归处,可今天却不同,大家具是亲自到场。 1号位离得有些远,庄期看不清,只瞧见举牌人身边还坐着一个背影高大的男人。 “1号,那不是郑大少么,他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些了?” “嘘!你也不想想他跟谁交好,今天这宴会又是给谁办的?还不是刚回国的燕……” 场内讨论声四起。 飞鸟胸针固然稀罕漂亮,但此次抬价的是1号,背后出价的人不姓郑就姓燕,明眼人都知道招惹不起,谁又敢再往下跟? 为了一枚胸针,不值当。 庄乐言咬唇转过脸,梁扉面色也不好看。 放出去的话没做到,实在有损颜面,更何况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瞥见他们的脸色,庄期倒是勾了勾唇。 虽然不知道这飞鸟究竟会花落谁家,但总归不是庄家。 他看庄乐言演戏演得腻味,借口透风起身离席。 郑家财大气粗,名下酒店的装潢也十分奢华,连廊转折不断,跟迷宫似的,庄期走了没两步便迷了路,还好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alpha愿意帮他引路。 alpha年轻英俊,就是耳根有些红。 庄期对一切善意都抱有礼貌,仰头冲alph a温柔笑道:“刚才谢谢你。不过你怎么对这这么清楚?” alpha一愣,磕巴了下:“因为你、我叫郑成续,这家酒店就是我家开的……郑成洋是我大哥。”他脸红的不像话,目光落在庄期脸上跟黏住了似的,挪也挪不开。 原来是郑家二少,那怪不得了。 庄期了然,又同郑成续聊了几句。 他并不是很爱说话的人,可结婚之后梁扉将他视为私有物,从不让他和外人有过多的往来,他平时也鲜有接触生人的机会。 像这样平常自在的聊天,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 回来一路,二人交谈得十分愉快。 郑成续本想带庄期回拍卖场,奈何半路突然接到大哥电话,不得不转道离开。 庄期笑着跟他说再见,脚步轻快走过转角,下一秒——毫无准备对上了面色阴沉,等候已久的梁扉。 “和别的alpha聊的很开心?” 心瞬间落下来,庄期缓缓停步,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庄期,这个晚上你弟弟一直围着我打转,你难道没看见?”梁扉的引线被倏然点燃。 “看见了,然后呢?”庄期不解,“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么,应该有很多话能聊,难道非要我作陪吗。” 梁扉极高,站在庄期面前挡住所有灯光,宛如黑沉山峰压下。 他怒极反笑,冷声开口:“什么叫作陪?庄期,被我标记三年了,你难道还弄不清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omega,我要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陈叔没有教会你吗,你的丈夫在哪,你就应该在哪,而不是一个人跑出去和其他的alpha勾勾搭搭!这两天我没回来,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刚才笑的很开心嘛,”梁扉捏住他的下巴,“也冲我笑一下。” 下颌传来一阵疼痛,庄期抓住梁扉手腕:“你放开!” omega的力量对alpha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按我说的做。”梁扉皱眉,居高临下,“对我笑一下,我不和你吵架。” 腺体突突跳着,庄期难受又难堪,始终一言不发。 下巴上力道消失的那一刻,一股强劲的信息素猛然缠上他的身体。 不是安抚信息素,而是胁迫、强制……庄期喉间立即挤出一声嘶哑的喘,腺体和四肢也飞快变烫。 自结婚起,他就和梁扉闹得很不愉快。 他骨头硬,怎么都不肯弯腰,梁扉也不是好脾气,作为报复,死死捏着安抚信息素不放,一星半点都没给过他。然而他们两人的交合又是如此频繁,以至于庄期如今的腺体经不起一点信息素的撩拨。 失控来得太快。 庄期踉跄后退,将一切表情压在眉目之下。 梁扉过了许久才收回信息素,过去三年里,这样的手段他已用得无比熟练,完全不担心任何后果,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庄期濒临假性发情。 “现在说我想听的话。”梁扉说。 庄期死咬牙关,眼前一阵阵发黑,湿润的热流顺完全不受控淌下,浸湿了布料。 alpha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道理都不讲…… 这时,庄乐言不知从哪钻出来。他目的明确地叫梁扉回去,嘴里嘟哝说着爸爸哥哥,说公司有什么新项目。 离开前,梁扉又问了一遍。 庄期汗湿脊背,末了只挤出一个字:不…… 眼前世界天旋地转,等到耳鸣间歇,等庄期迷茫抬头,周围只剩他一个。 忍着不泄露信息素已耗尽所有力气,他跌跌撞撞往前走,方向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廊、转角、楼梯口…… 就在庄期失去意识将要坠落之时,一条手臂忽然伸出,揽住了他的腰。 身体落入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庄期眼前黑沉,什么都看不清。 腺体烫到炽热,信息素不受控逸出,他知道,这是假性发情期的表现……他需要alpha的信息素,需要很多、很多信息素。 唇齿衔不住津液,庄期狼狈张开嘴。 在陌生男人怀里,他眼尾湿润,难捱又崩溃地吐出一句: “抱、抱抱我……” 3. 惹一身腥 郑成洋紧赶慢赶抵达顶楼套房,一推开门,人傻了。 老天,这omega信息素浓度……得亏他来之前打了两针抑制剂,不然刚进门就得失态。 “咳咳咳!!人呢,东西我给你送过来了!”他脑门发晕,屏着呼吸喊。 “过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客卧传来。 越靠近那个散发信息素的中心,空气里的白兰花香便愈发浓郁,郑成洋低声骂了两句,快步拉开门,直接将手里两针抑制剂丢了进去。 “你给他打,两针管够了!这味也太浓了,谁家omega啊,在外面就发情了……” 塑料窸窸窣窣摩擦,两针抑制剂下去,omega的信息素很快得到压制,但要想恢复到正常浓度还需一会儿时间。 郑成洋在门外等着,察觉里面味道不太浓了才敢进去。 结果一开门,好嘛,郑大少又傻住了。 卧室床头灯亮了一盏,像是匆忙之中随手拍亮的。 而那位在他印象中素来冷淡的alpha,此刻怀里正躺着个很小的人。 omega太瘦了,背影是薄薄的一片,全身上下都没什么肉,被人环着肩往怀里一放,小的都快看不见。 还没从假性发情中缓过来,omega小腿一下一下痉挛,扎好的头发散了大半,发丝胡乱洒在alpha胳膊上,腰间还系着条明显不属于他的黑色西装外套。 湿痕被深色外套遮掩,连同他的狼狈一起,被最大程度的体贴抚慰。 注射完抑制剂,他胳膊上留下了两个渗血的针眼。 抱着他的alpha瞥见,问道:“其他的带了没?” “等等,”郑成洋立马跟百宝箱似的又爆了一包棉花和几根一次性消毒棉签,“我办事,你放心。” alpha不语,默默处理好omega胳膊上的针眼。 ……氛围实在有些浑然天成。 郑成洋头皮发麻:“……我最开始就想问了,宥川,这omega你哪弄来的?” 燕宥川抬眼,极为挺拔的五官落在阴影中锋利异常,但兴许是他的气场太过沉稳,所以叫人不觉惶恐,反而难得安心。 “路上捡的。” “捡的?”郑成洋瞠目结舌,“那好端端的,你抱着人家干什么?” 燕宥川眉心拧了下,没说话。 是这个omega先在他怀里可怜巴巴掉眼泪,求他抱一抱自己,他没有立马答应,那双眼睛便像吸满水的云朵一样,一直下雨,淅淅沥沥,好像怎么都不会干涸。 实在很可怜。 刚打过信息素封闭针,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可这个omega的眼泪很烫,还十分不巧滴到了他手上。 他想要完全坐视不理,并不容易。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我还以为你改性了,准备找个伴儿呢,结果闹半天是场乌龙。”跑上跑下累得不轻,郑成洋随手扯开衣领,“胸针我已经叫人送燕家去了……这个价,要不是我知道那是燕姨的东西,我都以为你疯了。” 胸针是燕宥川亡母遗物,从前因为意外流落在外,如今有机会寻回,自然不能放过。 燕宥川拨开omega散乱的发丝:“城东那块地,之后不会有人跟你抢。” “得,多谢燕总!”郑成洋能屈能伸,当即大喜。 他没喷阻隔剂,衣服一扯,alpha信息素就飘出来。omgea尚在恢复期,腺体敏感异常,一接触到这股信息素,就在燕宥川怀里呜咽出声。 郑成洋忙不迭扣起领子:“啧,我给忘了还有个omega……现在抑制剂也打了,你、还不放他下来?” 燕宥川没立即给回应。 omega刚才哭了很久,这会儿眼睫毛全部湿哒哒黏在一块儿,身体也蜷着,很安分地缩在他怀里,他不过刚透出些许松手的意味,omega便跟条件反射似的害怕瑟缩。 “再抱一会儿。”他说着,用手掌拍了拍omega的背,力道很轻缓。 跟哄孩子似的。 郑成洋:“……” 活见鬼了。 他郑大少撂挑子甩下宴会上一大帮宾客不管,着急忙慌找抑制剂送上楼,结果就是上来看这个的? “你还有事吗?”燕宥川皱眉。 哟,这是打算赶人了。 “我们这可是文明社会啊,人不是叫你捡到就是你的了。他也是今天来的宾客吧,再不回去,等会儿家里人该找过来了,你让我怎么跟人交代?” 燕宥川刚回国不久,郑成洋知道他对海市的人不大熟悉,索性开了灯走过去,准备自己照脸认人。 一看清脸,他愣住了。 这下是真见鬼了。 燕宥川:“你认识他?” “我……岂止是认识啊,”郑成洋脑子懵了,“我就这么说吧,你现在怀里抱的这个,是梁扉他老婆。” “梁家你还记得吗,他家老头子跟你家有点关系,真要攀扯,梁扉那货都能叫你一声叔。”他老婆也一样。 昏沉中听见梁扉的名字,庄期不由蹙起眉,往alpha怀抱深处躲。 燕宥川沉默着,又看了眼怀中这张年轻姣好的脸。 ……他原来是别人的妻子。 是了,omega无名指根的确有着一枚戒指,只是先前光线太昏暗,他没看清。 “这事弄的,自己老婆发情了都不知道……依我看,你把人放这就行,等会儿让梁扉自己个来接吧,”郑成洋还有的忙,“我们一块下去?你封闭针打好了吧,楼下都等着你呢。” 这次,燕宥川没再像先前那样抱着庄期。 他把人放上床,另外取了件备用外套披上。 刚走出一步,他就听身后传来几声隐隐的低泣。 脚步稍有停顿。 郑成洋转过身来,桀骜外放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明的意味。 他知道燕宥川因为腺体残疾的缘故,从小接受了很多有关情绪掌控的课程,也知道对方实际的道德水平极高,与外界相传的大部分形象并不相符。 保险起见,他还是出言提醒:“你刚回国,很多事不知道,这个omega在海市的名声……不大好。”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当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你听听就成,”郑成洋耸肩,“传闻里,他勾引过很多alpha,还险些闹出大乱子,那之后他老公就动了怒,直接把他关在家里,半年都没有出来。” 从前的梁家只能算中游家族,近两年才称得上冒尖。 而作为梁扉的妻子,一个过分漂亮且身上带着如此桃色旖旎传言的omega,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 “我只是提醒一句,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跟这样的omega扯上关系。” “一不小心啊,就容易惹得一身腥。” * 庄期从浑噩状态中醒来已经是一周后。 他的假性发情结束了。 梁扉的易感期也结束了。 手机上堆满陆云发来的消息。对方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首场画展办的很成功,有许多人夸他的画好看,甚至展会当天就卖出去了一幅…… 庄期将消息看完,四肢酸软爬出床沿,趁梁扉不在,扣了两粒避孕药吞下。 晚宴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隐约中,他只记得有双大手一直托着他的背。 他要拥抱,对方就给他,他哭着掉眼泪,对方就帮他擦去,那双手在他后背时不时轻拍,叫他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可后来,这样的频率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猛烈的撞击。 他睁开眼,只看到梁扉晃动的人影。 大多al pha的易感期时长在五天左右,梁扉的信息素等级高,会更长一些,硬生生拖了七天。 而在这次易感期结束后,庄期明显感觉到,梁扉似乎对自己多了点微妙的……愧疚? 常年被关在梁宅里,他对alpha的情绪感知尤为明显。 尽管这份愧疚小到不如一粒尘埃,但它切切实实存在。 他得抓住这份情绪做点什么。 “还难受吗,”梁扉把粥端进卧室里,准备自己喂给庄期喝,“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洗过澡,不过里面没弄太干净,医生说这样方便怀孕。” 庄期没说什么,像是全然忘了当日的争吵,靠在梁扉肩上顺从张开嘴,喝了大半碗粥。 他后颈皮肤被咬的全是齿痕,较深那几道甚至见血结了痂,一碰就疼。 梁扉瞥见,用手摸了下。 “梁扉。” “嗯?” “我想出门。” 梁扉动作一顿:“去哪?” “去画廊,上次的作品还没有完成,我想去画完它。”庄期稍顿,又说,“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 平心而论,梁扉一点都不喜欢庄期出门。 在他看来,omega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张开腿满足alpha的欲望,然后生孩子,相夫教子。 但庄期显然不这么想,他总想往外跑,然后去做一堆在梁扉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但这次……算了。 就当那晚的补偿好了。 身体稍一恢复,庄期就迫不及待出了门。 如愿见到陆云,他拢紧衣领遮住吻痕,抱着一箩筐画具跑下车,露出一个十分难得的笑容。 陆云原本正在门口抽烟呢,见到庄期从车上下来,手一抖,烟掉了,眼泪都快射出来。 “唉哟我的宝啊,你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抱住庄期。 画具夹在两人中间硌得慌,庄期赧然道歉:“对不起,明明跟你说好要早点来,结果迟到了这么久……” “可别说了,你没事就好,”陆云瞪着眼,“我打电话过去,结果你一直不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后来你……是你老公吧?他跟我说你生了病,那几天都在住院,给我吓得哦。” 陆云说着,没忍住又抱了庄期一下:“好在现在是痊愈了!出院大吉!” “唔……出院大吉。”庄期像个毛茸玩具,挤一下就会发出声音,他眨眨眼,“陆哥,回画室之前我想去展区那再看看。” “行,你想怎么样都成!不过啊……”陆云突然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今天这画廊里,来了个大人物。” 陆云名下的画廊是家传产业,叫云天,在整个海市都小有名气。 他父母都是艺术家,于是理所当然的,他也继承了这份艺术细胞,但他如今将云天开得风生水起,不单是靠画室和展览,更多靠的是为上流人士提供社交沙龙场所。 附庸风雅嘛,大抵也是如此了。 走过回廊,前方就是庄期画作的展区,他落款没用本名,而是英文单词“Wing”。 稀疏人声从前方传来。 不知是哪位公子哥对着画作评价了什么,周遭有人应和而笑,一阵闹哄。 庄期抿了抿唇,驻足停下。 然而几秒后,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落下,四周霎时静了。 “确实出众。” 偶然听见生人评价自己的画作,庄期在转角后好奇探出头,想看看来者何人。 他小心观察,发觉那人大概是个alpha,面容英俊成熟,气场周正沉稳,年纪似乎不小,眼尾有一道颇为淡漠的细纹。 还没多看两眼,他蓦地就对上一道深沉的目光。 腺体无由来一跳,庄期下意识收回脑袋。 好奇怪,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明明……没见过这个alpha。 4. 明日有雨 燕宥川原本平静无波的信息素倏然涌起。 那天窝在他怀里小声啜泣的omega,身上没有再穿繁复的礼服,眼尾是干燥的,长发也只是简单扎起,似乎是这里的熟客,omega怀里抱着一堆绘画工具,五彩斑斓的颜色簇拥在素白脸颊周围,衬得他愈发年轻。 任何一个初见他的人或许都想不到,这个omega居然有丈夫,并且已经结婚三年。 燕宥川没来得及细看,omega的身影便消失在转角后。 转而出现的是一位beta,身边人十分殷勤告诉他,这个beta正是云天的拥有者。 燕宥川颔首,余光仍停在转角位置。 陆云应付场面的功力十足,三言两语便挑起了来人的购画兴趣。身为艺术家,他也算半个“上流人士”,有些东西,他深谙其道。 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钱,而艺术品的价值很难衡量,总需要一些言语的助力,兴趣一旦上来,想做什么都会更容易。 果不其然,有人问道;“陆老板你认识Wing?你们是朋友?” 陆云笑答:“当然,我和Wing认识很久了,他的所有画作都是在这间画廊完成的。” “你这么说的话……他在吗,不如介绍出来给我认识认识,就当交个朋友。”那人说。 要是其他要求,陆云兴许就同意了:“徐少你就别为难我了,Wing在我们这出了名的胆子小,你要是把金招牌吓跑了,我以后日子还过不过。” 徐少将信将疑:“真的假的,陆老板你可别糊弄我。” “嗐,人家还是小孩子呢,刚二十岁出头,跟我这种老油条可不一样,说不来场面话。”陆云八面玲珑,三言两语将这要求盖了过去。 他嘴上说的真,然而实际上庄期的胆子并不小,为人也落落大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法。只是陆云自己看的出,庄期似乎有点怵陌生的alpha,尤其是那些公子哥。平时遇到这种事,他都会找借口糊弄过去。 他人脉广吃得开,别人也愿意卖他个薄面。 其他人都被他哄得高高兴兴,唯独人群那个,明显被周围人敬着捧着的alpha,面容有些说不出的冷,似是听到了什么极糟糕的事。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陆云看得出这是位大主顾,当即满面堆笑,也拿出十分热情。 谁知alpha却答非所问,黑沉眼珠转动像玄铁砸落。 “你说他,二十几岁?” “什、什么?” “这幅画的主人,Wing。” 封闭针的作用时效快要结束,alpha能闻到,面前的画上,正悠悠飘来一股白兰花香。 陆云一怔,被他的气场慑住,眼睛眨巴了两下。 “他上个月……刚满二十一。” * 在外边没找着人,陆云直奔画室。 庄期果然已经在继续先前的画作。 “小期,你这跑得也太快了,每次一溜烟就不见。”陆云说。 陆云脾气好,年纪还比自己大,在他跟前,庄期偶尔也会像对方弟弟似的,耍点小性子:“画画要紧嘛,跟那些人说话好无聊。我嘴巴笨,说不来的。” “是是是,我们天才宝贝就该天天泡画室里,”陆云没忍住,搓搓庄期软白的脸,“你是不知道,刚才有人指名道姓要见Wing,还是我给你糊弄过去的。” “见我?”庄期摇摇头,“我不想见。” “知道,所以都给你回绝了。对了!我跟你说,有个alpha来头倒是挺大,就是人很奇怪,我说你年纪小胆子不大,他莫名其妙问我你几岁,忒吓人。”陆云咂摸着,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过这么想来,你结婚还挺早的,十八岁就嫁人啦?” 庄期拢起衣领,给天空抹了道深色:“嗯。” “真早啊,你爸妈也不多留留你,怎么舍得……” 陆云随手拨了个椅子坐下,犹豫半晌,还是凑过去:“宝啊,有个事我一直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见那些alpha?” 别人见着那些个家世显赫的alpha都争前恐后往前挤,生怕自己攀不上,唯独庄期,能避则避,独一份到叫人很难忽视。 讲真,陆云对庄期的来历并不了解,两人之所以会认识,也是因为机缘巧合的意外。 他手里有人脉,但不屑做查人这种事,后来跟庄期相处久了,也差不多拼凑出些许对方的背景。 ——家庭条件不错,来去都是低调的豪车;已婚,无名指上永远套着枚婚戒;除此之外,便是画画天赋惊人,行踪毫无规律,什么时候来不一定,但离开一定是在天黑之前。 庄期画笔稍顿。 陆云此人察言观色能力一流,当即道:“我是不是问了不能问的问题?要是你觉得不好,就别搭理我,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能问的,”庄期重新调了颜色,“我……丈夫,他是个alpha。” “alpha对其他同类的信息素感知很明显,他性格不好,不喜欢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陆云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 庄期转过脸来,唇角是笑的弧度,眼里却不然:“没办法,他太容易生气了,鼻子比狗还灵,脾气倒是比狗还差,讨人厌得很。” 陆云眼皮抽抽两下:“那你就没跟他反应下?出门在外沾点味道再正常不过了,没必要吧次次生气吧……” 庄期说:“试过,但是没用。他听不懂人话的。” 陆云:“……” 他居然分不出这是客观陈述还是骂人的话。 难道庄期这样温柔的omega也会骂人吗? 陆云不确定。 然而庄期说的,并没有半字虚言。 就丈夫这个角色而言,梁扉是一个极其矛盾又古怪的人,他阴晴不定,身上有alpha的所有缺点。 庄期清楚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梁扉是那样讨厌憎恶他,甚至在新婚夜极为粗暴地对他进行了终身标记,直接撞进了生殖腔,他哭着往外跑,梁扉就一言不发把他拉回去。 可后来,梁扉又时常因为他身上留有别的alpha的信息素而恼怒,最过火的一次,直接砸碎了梁宅三个古董瓶子,把陈叔心疼得够呛。 当然,更多时候,梁扉还是喜欢通过信息素使用性暴力。 庄期对□□这件事习以为常,但这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更不代表他喜欢。 尽量减少接触外面的alpha对他而言是妥协,也是对自己的保护,最起码那样,他能少在梁扉身上吃点苦。 一连往画室赶了多日,画作将近尾声。 每天有明确的事能做,庄期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梁家名下最大的科技公司叫迅达,自从梁庄两家联姻之后,各种资源便源源不断在二者之间流动交换,梁扉也顺理成章成了迅达最大的持股人兼CEO。 近来迅达刚竞标成功,拿下了燕氏手里的一个大项目。 梁扉春风得意,应酬不断,晚上要不就是留宿公司不回家,要不就是一进门便满身酒气。 不仅如此,alpha龟毛得很,哪怕神志不清也不要其他人服务,偏逮着庄期薅。 要庄期扶他上楼,要庄期帮他换衣服,还要庄期帮他洗澡……就连素来溺爱梁扉的陈叔看着都有些无语。 他劝梁扉:“夫人力气小,扛不动您。” 梁扉哪里管他,仍自顾自胡来横去:“我只要庄期……我老婆呢,叫他过来!” 陈叔语塞,只好叫了堆佣人在背后看着,生怕两人一道滚下来。 庄期一声不吭忍了,只盼着能把这幅画顺利画完。 第七天,最后的收尾总算完成,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陆云对他的效率叹为观止,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竖俩大拇指:“宝贝你 真太厉害了,画室家里学校三头跑,了不起!” 庄期没说话,他没告诉陆云,自己其实很早就没上学了。 “既然画完了,那明天我们——” “陆哥,”庄期打断,“明天我大概来不了了。” 陆云不解:“为什么啊?” 为什么?因为梁扉的记性很好,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都不会多。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出门,要看他的心情。 庄期在蒙混过关方面颇有心得,他软乎乎抱了下陆云,眼角向下弯,笑了笑:“没什么,是我家里有事。陆哥,我下次再来找你噢。” 他这张脸太超规格,任谁被他看着一笑都要丢魂,陆云也不例外。 无法,陆云只好拽着庄期,要他保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保证好好吃饭,不要变得更瘦。 庄期跟他拉钩,笑着答应。 天快黑了,庄期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赶,谁知下楼梯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崴了脚。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虽然没崴实,但多少也拧了一下。 下了楼梯就是巨大的落地窗,庄期眼里是疼出的泪,模模糊糊往外看,窗外竟噼里啪啦落起了雨。 视线被两层水雾模糊,他想起自己今天出门没带伞,这会儿脚也伤了,走不动。 糟糕的事总是会不打招呼堆到一块儿。 缓了一会儿,庄期准备就这么扶着墙出去。 他对画廊的布局很熟悉,慢吞吞跳了一段路,绕过转角突然撞上个人,他惊呼出声,重心失衡快要摔倒。 面前黑影眼疾手快,握住他的手臂,立马将他扶稳。 庄期仰头,花了两秒才认出,这人居然是那天用奇怪眼神看他的alpha。 ——“你没事吧。” ——“抱歉。” 两人异口同声。 庄期赶时间,抽出被男人攥在手心的胳膊,扶上墙,准备继续往外走。 “你的脚受伤了,就这么跳出去,会扭伤得更严重,”男人客观陈述,“更何况外面还在下雨。” 庄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又出现在这,警惕心十足:“谢谢,不过我会注意安全的。” 男人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语气依然平直,没有太多情绪:“可外面的雨很大。你会淋湿,如果处理不当,还会生病。” “……” “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带了伞。”男人很礼貌,“就当是我的道歉。” 庄期原以为男人的意思是要把伞给他,所以当大腿根被温热手掌托住,双脚离地时,他彻底愣住了。 从理智角度上看,他应该马上拒绝,毕竟这个人一看就是alpha,而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男人身上还没有任何信息素气味,干净冷冽宛如一阵风,不论举止言谈都叫人觉得舒服。 宽厚手掌抵着他的后背,仅仅只是一只手,便将他抱得稳稳当当。 扭伤的脚踝离开地面,疼痛感不再明显,在大雨落下之前,黑伞顺势撑开,阴影投落,帮他挡住了所有水滴。 仿佛将潮湿隔绝在外。 不知为何,庄期感觉这样的怀抱很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亲历过一般。可是梁扉从不会这样小心抱他,更不会妥帖为他撑伞、挡雨。 梁家的车近在咫尺。 庄期呼吸一紧,没由来紧张。 他拍了拍男人的胳膊,小声说:“我到了,你……放我下来吧。” 男人将他放下,扫了眼不远处黑车的车牌,没有马上离开。 庄期疑惑着回头,只见身材高大的alpha躬身靠近,克制着分寸与距离,将已经被焐热的伞柄放入他手心。 干燥又温暖。 “你……” “明天也会下雨,”alpha语气温和,像跟一个孩子说话,“如果出门的话。记得带伞。” 5. 一笑难求 掌心残留着还未散开的热意,庄期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黑色人影彻底消失于雨幕,方才打开车门。 气流卷动,铺面而来。 封闭空间内涌出一股橡木苔独有的潮湿。 坐在车中等候多时的alpha抬起头,目光从面前的笔记本上移开,落到庄期脸上。 庄期大脑白了一片,后脊微僵。 梁扉怎么会在车里? “都结束了?”梁扉问,“上车吧。” 收伞入座,雨水落入庄期掌心,刚才那点微不可察的热度转眼便消散,悉数成了雨渍。 往常来接他的只有司机,他完全没想到,今天梁扉居然也在。 梁扉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在这等了很久了? 刚才那个alpha抱着自己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他是不是早就看见了? 庄期垂着脸,发丝贴在颊侧,鸦黑阴影下露出的部分皮肤透着苍白。 扭伤的脚踝阵阵发疼,车厢完全密闭,庄期无处可逃。 属于丈夫的气息逐渐接近,庄期猝然抬眼,梁扉已经摸上他的脸。 alpha手掌宽大,食指中指松开并拢,轻而易举挑开了那两缕散落的头发,他的抚摸带着狎昵意味,从庄期的耳根开始,逐渐蔓延至下颌。 庄期被他弄得很痒,不由偏开头。 梁扉用几根手指摁住庄期后颈,将人一点点压到自己身前,他凑近嗅闻庄期的后颈与鬓发,像是在仔细确认妻子身上是否留有他人的气味。 “别闻了……”庄期攥紧手心。 “头发乱了,”梁扉问,“怎么弄成这样?像有人抱过你……有人吗?” 呼吸几近停止,庄期屏着息,冷静道:“今天画廊来了几个小孩子,我看他们挺可爱的,就玩了会儿。” “真的?” “……嗯。” “你也会玩那些幼稚的东西?”梁扉笑了下,把头发别到庄期耳后,“这么喜欢小孩,你就自己生一个,想怎么玩都行。” 他说着,手掌又覆上omega那片薄薄的小腹。 他曾无数次抵达这里,但这里,始终没有给他回音。 “都三年了,怎么一直没动静。” 庄期别过头,胸膛起伏:“我不知道。” 梁扉收回手,安抚似的牵住庄期的手:“好了,别紧张。妈今天又给我打了电话,说让人给你配了新的中药,回去之后叫陈叔给你煎,这次乖乖喝?” 庄期怕苦,第一次开助孕中药的时候表面上装着喝了,实际背地里倒掉大半。梁扉知道后发了通大火,自此庄期每次喝药,梁扉都会叫佣人监督着进行,一滴都不准漏。 “要喝多久。” “按妈的安排来吧,听医嘱就好。” 庄期小幅度挪动身体,到这会儿才勉强确认,梁扉大概没看见自己是被别的alpha抱着过来,毕竟梁扉向来耐心不佳,要真见着了,忍不到现在。 他把伞搭在脚边,以为梁扉的小动作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梁扉却挪开膝上的电脑,向他伸出手:“坐我腿上来。” 司机就在前面,这辆车内甚至连挡板都没装。 庄期抿唇:“刚才把脚扭伤了,我不想动。” “扭伤了?怎么弄的。”梁扉蹙眉,拉起庄期的裤腿。 果然,那截细瘦的脚踝肿起了一大圈。 庄期:“下楼梯太急了。” “回去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梁扉说罢直接把庄期抱到自己腿上,察觉到庄期的挣扎,他放了一点信息素叫人安分,“别动。不折腾你,就是这两天太忙了有点累。给我抱抱。” 曾经当过十八年的beta,平心而论,庄期的身体比之寻常omega应该算不上柔软。可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韧劲与淡淡香气,抱在怀里是称手的一团,叫拥有者格外贪恋。 梁扉低头,鼻尖抵着庄期的腺体,闭目养神。 馥郁白兰香气在终身标记对象的接近下源源不断泄出,像是熟透的果实,只消用手轻轻一捏,便会淌出淋漓汁水。 司机驾驶着车辆并入车流,庄期向外看去,发现这并不是回梁宅的路。 “我们要去哪?” 梁扉才想起来似的:“刚才忘了跟你说,今天不回梁宅。” “你爸妈喊我们回去吃饭。” * 今天庄家餐桌上难得热闹。 家主庄玉塘在主位,右手边是他的夫人宋嫣,大儿子庄游,以及小儿子庄乐言,至于左手一侧,便是上门做客的梁扉与庄期。 自从梁庄家正式成为姻亲,这样的家庭聚会便时常发生。 最开始两年次数少些,近一年倒是频繁无比。宋嫣三天两头就要给梁家打电话,像是在着什么急。 alpha们见面讨论的东西无非是那些,公司的项目、最近的政策以及往后如何深入合作。 身为omega的宋嫣会适时给alpha们添酒,庄乐言则偶尔讲两句俏皮话,唯有庄期,上桌从来话少,跟木头没差。 今天也不例外。 梁家本来就在势头上一点点赶超庄家,如今竞标拿下了燕氏的项目,不说未来十年,最起码未来五年,都不可能落下去,只会越来越好。 庄玉塘对梁扉不可谓不关怀,宋嫣也是满面笑颜,字字句句离不开对方。 “庄期,你跟小扉结婚也有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宋嫣拿着长辈架子问,“要是身体不好就要多调理,自己的事自己要放心上,知不知道?” 庄期没说话,放下了筷子。 宋嫣对这个丈夫在外风流惹出来的私生子从来没好感,每次见着都觉得他妖里妖气,都说他没有二次分化以前是个beta,可一张脸怎么就长成这样…… 她说了两句便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孩子身上:“小扉啊,现在年轻一代里面,就属你发展的最好,你妈妈上次见面还跟我说起,打算再过两年,就把公司全部交给你。” “你看你这么厉害,我们家乐言没多久也要进公司实习了,他总说大哥和爸爸太严厉,跟着学不进去……不知道你有没有空教教他呀?”宋嫣热切问,“他在S大成绩可好了,虽然学的是艺术,但也拿了很多奖,专业成绩也很好呢。” 庄期掌心紧攥,太阳穴阵阵刺痛。 S大……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在读大三吧? 真是好久好久以前事了。 久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上学那些时光像是在上辈子。 梁扉怎么回答的他不知道,大概是没有同意,不然庄乐言和宋嫣脸上的笑容也不会这么僵硬。 他其实没有刻意屏蔽那些话语,但就是听不清。 最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频繁。 明明周围有很多人在讲话,但他的意识却无知无觉脱开身体,自顾自飘起来。 它俯瞰着所有人,自己却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庄期,庄期!” “你故意装听不见?” 庄乐言不耐烦的叫声将庄期扯回现实。 庄期徐徐抬眼,失焦的瞳孔几秒后才找回焦点。 “你哑巴了啊?” 庄期揉揉眉心,倦怠道:“什么事?” “什么事?你别装傻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不如把话摊开了说。”庄乐言不满道,“是不是你和梁扉说了什么所以他才拒绝我的?你这样有意思么。” 吃完饭,梁扉和庄家父子进了书房谈生意,宋嫣则去查看果园送来的鲜果,庄期伤了脚,行动不便,梁扉便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至于庄乐言,庄期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家人和梁扉在的时候,庄乐言总是扬着甜甜的笑,装乖装可爱。现在身边没了人,庄乐言盯着庄期,脸一拉,颐指气使的高傲终于藏不住了。 “庄期,你不会以为这样有用吧?”< /p>脑子还在发晕,庄期被他喊得耳朵疼,侧目不解道:“庄乐言,你今年几岁?”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庄期一字不差回敬,“你也不用跟我装傻,随便你想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庄乐言才不信,抱臂嗤笑:“你觉得我会信吗?你现在拥有的生活条件哪样不是梁家给你的,你以前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也知道,穷乡僻壤,过过好日子,谁会想再回到那种地方去?” 这个瞬间,庄期突然觉得他很可笑。 势利不藏分毫,野心贪婪都写在脸上,演技却差得令人发指;出身明明这么好,身边明明有这么多人真心爱护他,目光却短浅至此。 “你笑什么?”庄乐言皱眉。 “笑你可笑而已,”庄期说,“庄乐言,最开始哭着喊着说不要嫁的人,是你吧?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想要的东西没人捧着当宝贝,要是你能拿回去,或许我还要谢谢你。” 庄乐言面色一拧,双目顿时迸出忿忿。 要是再来一次,要是知道梁家能有如今的发展,他才不会因为一时意气拒绝婚约,更不会叫庄期这个私生子得了好。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庄期现在在得意什么?这人最大的把柄,不一直被他们捏在手里么? 像是找到了可以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出口,庄乐言刻薄道:“得了便宜卖乖,得亏你天天在外面装冷淡,半年前那次你以为大家都忘了?说到底就跟你那妈一样,表子一个,只知道勾——”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庄期骤然起身,猛地拽住庄乐言的衣领。 “闭嘴!” 见他总算不再是无谓的态度,庄乐言哼笑着重复,重咬字音:“怎么,受不了了?不就是骂了她一句表——啊!” 啪! 庄期寒着脸甩手抽了庄乐言一巴掌。 “你、你敢打我!?” 庄乐言被这一巴掌抽懵了。 庄期会打人? 从来不声不响逆来顺受的人也会发飙? 气狠了,庄期这一巴掌抽得极响,余音在客厅层层回荡,直接惊动了二楼书房里的三人。 梁扉快步下楼,只见庄乐言疼的呲牙咧嘴,红着半张脸淌眼泪,而动手的庄期则一言不发,冷眼注视着一切。 宋嫣气得不行,抱着流眼泪的庄乐言连连喊心肝。 她咽不下这口气,还没来得及还回去,便被梁扉抬手拦下。 “上次乐言说要买胸针,我另外给您找了一枚,看在我的份上,”梁扉说,“伯母,您消消气。” 宋嫣一怔,半晌还是心有不甘放下了手。 闹出这么个不体面的波折,没人主动去追根溯源,打人的和被打的也不说话,家庭聚会就此结束。 梁扉抄起庄期抱着,直接将人带离了庄家。 对于庄期主动打人这件事,梁扉其实半点不生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新奇。 这个omega太能忍,平时在他面前就寡言少语,上了床也没什么动静,除非是弄狠了或是在发情期内,不然他根本没机会见到对方额外的情绪。 回到车上,梁扉拉过庄期的手仔细看了看:“红了。” 庄期没说话,把手抽回来。 “怎么,跟我也闹脾气呢?我也惹你了?”梁扉直接把人抱到腿上,一面抱着一面玩他的发尾,“庄乐言要我带实习我拒绝了,你难道不开心?” 得不到回音,梁扉的语气沉下去:“不说话?就这么想把我往外面推?”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良久,庄期他抓着梁扉胳膊,哑着嗓子开口:“我想见妈妈。” 梁扉蹙眉:“还没到半个月,等不及了?” 庄期低着头,身体微微发颤,仍是说:“梁扉……我想见妈妈。” 梁扉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末了说:“可以。” “现在冲我笑一下,我放你去见她。” 6. 他人之妻 “燕先生,恕我直言……就目前的数据看,您腺体的情况比起出国前更加糟糕。”钟医生放下检验结果,面色凝重异常。 燕宥川对此并不意外。自己身体的情况总是自己最了解。 “燕先生,这……”徐助理急了。 徐然是燕老爷子带出来的人,大学刚毕业就进了燕氏,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后来更是陪着燕宥川出国闯荡,立下功绩无数。 走到他这一步,哪怕不姓燕,也算半个燕家人,燕宥川腺体情况每况愈下,他实在着急上火。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不用太意外。”燕宥川平静开口。 医生和助理的心情都是说不出的沉重,病患本人却不然,仍是四平八稳,没有半点慌乱。 燕宥川拿起报告看了眼,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预估病人十年生存率为8%,五年生存率为15%……] 这个结果于他,并不算太糟糕。 外界看他,大多当他是出生即顶峰的天之骄子。海市豪门大族如此之多,可又有几个能比得上燕氏显赫? 他一出生就是家族长子,不仅如此,信息素检测结果还表示,他未来必将分化成顶级alpha。 一切都顺风顺水过了头。 直到后来。 所有同龄人都能自主掌控收放信息素,唯有他,腺体像是个破了洞的气球,里头所有的东西都不受控往外逸,不仅如此,就连他的性格变得暴躁易怒,极容易失去理智……燕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隶属家族的私家医生团队对他进行了从头到脚的检查,最后才敢确认,这个出生便顶着无数光环的alpha,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腺体残疾。 上天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公平——给他财富、权势和地位,与此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残破的,永远无法医治的腺体。 按照医生的诊断,随着他年纪增大,腺体的生理缺口也会随之变大。 等腺体内所有信息素流失一空,这个关系着中枢神经与大脑的器官也将枯竭,随之而来的,是毫无疑问的死亡。 对自身情绪的控制,对道德的要求能靠后天培养规训;对信息素外漏的弥补,也能用昂贵的封闭针剂阻挡一二。 唯独腺体自身的衰弱不可逆。 燕宥川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死亡会在任何一个瞬间降临,也许是几年之后,也许就是下一刻,封闭针剂便会倏然失效。等到那时,他根本没有选择,只会狼狈仓皇死去,甚至留不下一句话。 徐助理心惊胆战。 这次检测的结果实在太差了。 “钟医生,这样再发展下去……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钟医生无奈摇头。 “腺体是很精密的仪器,其中神经结构之复杂,哪怕是如今全球顶尖的医疗团队也无法详细解构,更不要说国内了。燕先生在国外这些年,不是也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吗?”钟医生深吸一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像我们当年设想的那样,找到跟燕先生信息素匹配度100%的omega。” 钟医生认真道:“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那么靠着对方的信息素抚慰,或许可以延缓,乃至扭转这种衰弱,但……如今数据库中能达到95%匹配度的AO都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100%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同的结果听太多次难免叫人感到厌烦,燕宥川捏了捏眉心,直白道:“不用了,我没有找omega的打算。” 徐助理更现实:“钟医生,你是不知道,这些年老爷子已经把国内外omega协会的数据库翻来覆去捞了个遍,要是真能找到,也不会等到今天。” “徐然,”燕宥川眉目肃正,“就算找到了,我也不会同意的。为了生存而生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不知为何,燕宥川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孱弱纤瘦的人影,像一抹白色的云雾,快速凝聚又悄然散去,不留痕迹。 天气渐冷,有腺体疾病的人对温度感知异常鲜明,怕冷又怕热,腺体科住院部所有的窗户都被护士贴心关起。 燕宥川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很大。 徐助理捧着一堆报告单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结果一眨眼的功夫,面前高大的背影突然停了下来。 “燕先生,您怎么了?” 燕宥川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走不动。 专诊室对面就是vip单人区,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那道几分钟之前才散开的身影,又在他眼前凝聚起来。 他又见到了庄期。 omega伤了腿,行动不便,此刻正柔顺倚靠在一个alpha怀里——那人大概是他的丈夫。 燕宥川看不见他们的脸,也看不见他们此刻的神情,他能看见的,只有两道肩膀依偎,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他的丈夫单手搂着他的腰,而他似乎极为适应这个姿势,身体重心也向那头偏。 那截雪白、细瘦的脖颈,就像天鹅的颈一般,微微垂着,向着身边的人。 他们似是在小声私语。 好一对恩爱夫妻。 燕宥川听见了某种东西擦蹭的响动,仔细一听,才发现是自己臼齿咬得太紧。 庄期比他丈夫矮了很多,燕宥川知道,因为他也曾抱过对方——不止一次。双手托着或是单手揽着都很轻松,omega实在太小,轻飘飘的一只,完全没有分量。 像蒲公英,被风吹着摇摇摆摆地落,不论落到谁怀里,都是这副很乖的样子。 “燕先生……燕先生?” 徐助理接连不断叫了好几声,他心中大惊,还以为燕宥川是撞邪了,要不然怎么会盯着个方向看个不停。 “……你叫我?”燕宥川转过头,腺体疼痛无缘由变明显。 徐助理担心:“您刚才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医疗团队吗?” “不用。”燕宥川深深阖眼。 那是个有丈夫的omega,他和他的丈夫结婚三年了,甚至是在刚刚成年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嫁过去。 少年夫妻,理应恩爱无比。 燕宥川冷不丁道:“徐然。” “您说。” “……没什么,”良久,他移开目光,“走吧。” * 在庄家发了火,又被梁扉趁火打劫,庄期累得无以复加。 不想用那般狼狈的模样去见谢素音,他在家休息了两天才动身去医院。 梁扉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跟他一起出门上车,美其名曰他伤了脚走不动,需要人帮忙。 中心医院腺体科人来人往,有的人面上是喜悦,有的人面上是悲伤,但这毕竟是医院,说到底,还是悲伤来得更多。 vip病房区外设有专门闸机,庄期被梁扉搀着刷脸进去。 走过闸机的瞬间,他后颈腺体突然一跳,不知为何,脊椎骨都微微发麻。 庄期下意识回头,可背后除了一面雾蒙蒙的玻璃,其他什么都没有。 梁扉问:“怎么了?” 庄期摇摇头,拉开梁扉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就到这吧,你不要进去了。妈妈看见你会不开心。” 梁扉面色不大好,僵持了会儿,到底还是放开手,让庄期自己进去。 单人病房很宽敞,午后日光透过洁白窗帘照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明亮,安静美好。 每次这个时候来,谢素音都在睡觉。 庄期屏着呼吸慢慢走近,病床上,一个omega正安安静静躺着。 长发铺洒肩头,omega落在日光中的面容精致美丽,而庄期的五官弧度,则几乎完全遗传自她。 “妈妈。”庄期紧张又小声地叫她。 谢素音紧闭的眼皮动了动。良久,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对没什么焦距的瞳仁。 她一点点侧过头,迷茫地盯着庄期看了许久,终于认出来者是谁。 “宝宝?” “是我。”庄期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是宝宝啊,你怎么来找妈妈啦?”谢素音语气很轻快,洋溢着青春独有的气息,仿佛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拍拍身边的病床,“来,快来妈妈身边坐呀。” 庄期听话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在谢素音病床边坐下。 “妈妈,最近休息的好吗?”他抓住谢素音的手,贴在自己脸边,像小孩子一样蹭了蹭,“你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吃饭?” 谢素音笑了:“我很好的呀,也有好好吃饭。宝宝,你怎么这么爱撒娇。” 生病太久,她的腺体早已枯竭,身上基本没有信息素残余。可庄期还是舍不得放手,他紧紧抓着谢素音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仅有的浮木。 “没有的,我……不喜欢撒娇了。”庄期说,“我长大了,不会再这样做了。” “哪里,你才没有长大,”谢素音眼尾淌着柔和笑意,她摸摸庄期的脸,天真道,“三年级是不是刚要学英语呀,宝宝觉得难不难?要是学不会,拿回家给妈妈看好啦,妈妈以前读书的时候,外语成绩可好了。” 庄期所有动作蓦然僵住。 是了。 谢素音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时候,她的记忆都停止在十多年前的岁月。那时候她还年轻,庄期也不过刚上小学,是个在学校里丢了心爱的铅笔都要回家抱着她哭个不停的小宝宝。 时间过得好快。 庄期被推着不断向前,可在她这,却倒着流转。 喉咙像是被人塞进了大团棉花,痒、痛、难耐,到最后又什么都说不出,只余满腔无奈。 “期期,你看起来好累噢,是不是上学太辛苦啦?”谢素音温柔摸庄期的头,让庄期把脸靠在自己身上,“不过长大就是这样的,很难不辛苦。要是可以啊,妈妈希望你永远都当小孩子。” “……嗯。”庄期将脸埋入母亲温热的掌心。 谢素音精力不大好,说几句话就会累,她曲起掌心,跟小时候一样,戳了戳庄期的脸。 真奇怪。 在她记忆里,宝宝的脸明明是软乎乎的,现在摸起来,怎么这么瘦…… “宝宝啊,外面会不会有人欺负你?你脾气这么好,别人欺负你都不知道反抗的,”谢素音心疼他,“如果过得不开心,要跟妈妈说的,知道了吗?” 庄期静默许久。 “没人欺负我的。”他没有抬头,脸深深埋着,然而谢素音的指缝里却流出几颗晶莹水滴。 “妈妈,我只是……只是经常……” 很想你。 7. 飞鸟胸针 庄期没有太多畅快流泪的机会。 梁扉很喜欢看他哭,但场合总是下三滥的。 庄期不喜欢这种事情,一开始忍不住也会淌眼泪,可后来发现眼泪没有任何作用,反倒叫身上人更加兴奋,久而久之,他就不哭了。 此刻埋在谢素音手掌心里,庄期肆无忌惮掉眼泪,这一方空间过于狭窄私密,以至于他喘不过气,鼻子酸胀的厉害,但他不想哽咽,也不想谢素音为他伤心。 “宝宝,我怎么感觉手里湿湿的。”谢素音亲亲他的发顶,“你在妈妈手里哭吗?” 庄期拉紧谢素音的手,放平音调,嗓音微哑:“没有的,我就是靠一下,你不要看我好不好。” 谢素音很听他的话,说不看就不看,闭上眼睛,手却从床头抽来一张纸巾。 “我不看你哦,自己把小珍珠捡起来,”她在庄期脸边放下,“它们很值钱的,最珍贵,不要让它们跑掉了。” 小时候庄期吵着要听童话故事,谢素音也是用这种语气讲给他听的。 意识到自己失态,庄期悄悄扯过那张纸巾,隐蔽地擦了擦脸。 谢素音生病有几年了。最开始确诊,是在他高考刚结束的那个暑假。 腺体疾病对任何普通家庭而言,都是一场无法抵挡的巨灾,但谢素音很乐观,哪怕被特效药的副总用弄得呕吐昏迷,见到庄期的时候,也会笑盈盈说自己不痛,是病总会好的。 庄期从小跟着谢素音长大,除了妈妈,就没有其他家人。 为了让谢素音更好治病,他在那个暑假打了很多份工,攒出了一笔钱,哪怕它们投入治疗之中只是不足为道的杯水车薪,可于他而言,生活总是有奔头的。 大学开学后,他也没放弃打工。 他的高考成绩很优异,哪怕是报S大最好的专业也绰绰有余,半工半读并不影响学业,只是会忙一些。 可后来,伴随着突如其来的二次分化和庄玉塘的回归,他的生活宛如被投落巨石的水面,波澜不断,彻底陷入混乱旋涡。 所有的一切,都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豪门家族面前,普通人的力量不过是蚍蜉撼树。 反抗无果,他被迫“自愿”同意了庄家提出的所有条件。 作为交易,庄期代替庄乐言嫁给梁扉,履行梁庄两家的婚约,而庄家则必须承担起谢素音的一切治疗费用,并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那是凭庄期一人之力,远远给不起的条件。 要说后悔,庄期不觉得。 只要妈妈能好,他做什么都可以。 但要说坦然接受……庄期做不到,不然他也不会在和梁扉这段婚姻中如此矛盾、痛苦。 婚后过了大概有一年,谢素音的医疗看护权便被庄玉塘交给了梁扉。 梁扉并不允许庄期常来她,反而定下规矩,半月一次,除此之外的,看他心情。 前段时间生了场病,怕谢素音担心,庄期就没来医院,只打了几通电话。今天难得见到妈妈,庄期心里想念,实在忍不住多留了会儿。 谢素音也很开心,她甚至坐起身来,兴致勃勃给庄期编辫子。 庄期的头发黑而柔顺,长度适中,将将落到肩膀之下,垂落散开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 病房内的人迟迟不出来,梁扉等的有些不耐,思忖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他想问庄期打算什么时候走,结果还没开口,前一秒还神色温柔给庄期编发的谢素音便面露惊恐,直接扫落了床头的鲜花。 她大叫:“你是从哪里来的?滚出去!滚出去!” 庄期吓了一跳,当即转过身安抚她:“妈妈,没事的,不要紧张。” “伯母——” 听见他的声音,谢素音目眦欲裂,越发崩溃:“滚出去!你不是好东西,离宝宝远一点!!我不要看见你!!” 梁扉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谢素音便对他充满了攻击性,每次只要见到他便会发狂。这让梁扉万分不适,谢素音这种表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这,似乎全然被否定了。 “妈妈,妈妈没事的,他……他不是坏人,”庄期抱着谢素音拍背,“你不要激动好不好,我马上让他出去。” 说罢,庄期扭头看向梁扉,眼中带着恳求:“你出去好不好,我马上就出来了。” 谢素音方才动作太大,直接惊动了门外的医生护士。 外头人急着往里来,里头的人又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场面混乱不堪,先前的宁静登时不复存在。 梁扉默然片刻,还是退了一步,准备先出去。 然而谢素音呼吸急促,手里不知何时拿到了一颗苹果,她铆足劲,对准梁扉的后脑勺用力一砸。 “滚开!!” “啊!”目睹一切的护士惊呼出声。 庄期也愣住了。 苹果是新鲜的,今天刚刚送过来,分量很重,和铁块没什么差别。 梁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色阴沉的可怕。 庄期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下一刻,梁扉直接快步走到床边将他生生抱了起来。 “梁扉,梁扉!你放我下来,我们好好说,不要……”庄期的胳膊还环着谢素音,可梁扉的动作是那样强硬,硬是将他从谢素音身边扯了开来。 谢素音崩溃着大叫,想要冲出去抓住庄期,医护人员见状当即上前将她按在病床上。 莫大的悲伤顷刻袭上心头,庄期嘴里喊着妈妈,还想去拉谢素音的手,然而梁扉寸步不让,直接抱着他出门下楼,回到了车里。 谢素音发狂的表情还刻在眼中,庄期气得心脏抽抽发疼,红着眼眶质问:“你明明知道她不想看你,为什么要进来?你难道是故意的吗?”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梁扉也不相让,“那间病房是我出的钱,医护也是我安排的,她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来自我。庄期,你说我凭什么不能进?” 庄期不可置信睁大眼。 “她是你妈妈,不应该也把我当儿子么?”梁扉怨怼,“她凭什么这么讨厌我?” 庄期对他说的话感到匪夷所思。世界上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一个人? “她是病人!梁扉,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想想你刚才干了什么?”庄期的眼泪不受控往下掉,他清楚记得谢素音的手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再哭,可情绪不由分说涌上来,他委屈地心脏发麻,“那是我妈妈呀……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坏呢……” 梁扉一滞。 对他这么坏? 大把金钱资源投进去好生把人养着,别人求也求不到的床位,医护配置,他全部满足,这也叫坏吗? 庄期未免太过武断。 “你说我坏,那你呢?我被她骂,被她砸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梁扉眼底赤红,抓着庄期的手按上自己的后脑,“我也很痛啊,庄期,我不也是你的丈夫么?” 庄期没有心力和他争执,兀自蜷起身体捂着心口,眼泪像断了线的串珠一般往下落。 司机始终保持沉默,不论后座的争执有多激烈都当听不见。 梁扉愤怒时不受控放出了很多信息素,庄期的腺体被这股信息素翻来覆去碾压,没有一处舒服。 流了太多泪,眼睛酸胀到睁不开,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庄期已经记不清,等到再睁眼,窗外的天已然彻底黑了。 还是在梁宅。 还是在这间沉闷压抑的卧室。 庄期恹恹扭头,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床头正放着一碗中药。 恶心感从喉管深处上涌,他扶着床沿想吐,然而梁扉的身体自他背后覆上来,一只大手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唇,不由分说问他要了一个吻。 黏腻又潮湿,带着永远不会消散的水痕。 庄期第一次意识到,梁扉本人和他的信息素居然是这么相像。 车上的争吵被一场昏迷冻结,梁扉的情绪明显平复不少。 “把药喝完,我们不吵架。” 庄期扭头盯着他,眼里是深切的黑:“我如果说,我不想喝呢?” 梁扉回望 着他的双眸,说:“乖,听话。” 几分钟后,庄期浑浑噩噩将药全部灌了个干净。 喝完不过转眼,他面色剧变,顶着剧痛的脚踝跌撞跑进厕所,将刚喝进去的药稀里哗啦吐了个透。 他回头,梁扉正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喝点水,药我让人重新给你煎。” 嘴角残留着咸腥的苦涩,庄期红着眼睛,竟然笑了:“要是我喝多少吐多少呢?” 梁扉摸摸他的头,出乎意料平静:“没关系,药还有很多。” …… 庄期喝了三天药,本就所剩无几的体重直接往下掉了好几斤。 晚上睡觉的时候,梁扉搂着人抱进怀里,没摸到肉,只碰着一把骨头。 他在庄期耳后问:“怎么这么瘦了?” 庄期背对着他,肩胛骨高凸,像被折了翅的鸟雀,因为呕吐太过频繁的缘故,嗓音也变哑了许多:“……梁扉。” “怎么?”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更讨厌你。” “……” 梁扉环在庄期腰间的手倏然收紧,像极了发怒的前兆。 然而他竟然没说什么,第二天晨起,却下令叫佣人不用再煎药,多做些夫人爱吃的菜。 庄期躺在床上发呆,什么话都不想说,哪也不想去。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已经足够糟糕,要是再去见陆云或者谢素音,大概也会吓到对方。 下午,梁扉的母亲来了一趟。 庄期知道,这位出身极佳的omega一直对自己很不满意。 梁家当初想娶的人是庄乐言,可庄家为了满足庄乐言,竟一声不吭将他当冒牌货塞了过来。最初那段时间,梁家所有人都觉得十分耻辱,梁扉如此,梁扉母亲也不外如是。 她来了,庄期不得不起身迎接。 小臂挂着包的姜玉琴照着庄期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越看越不满意。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我听陈叔说你把喝进去的药都吐了?”她皱眉,“这样折腾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 “三年了,你和小扉结婚也有三年了,再怎么样,也不该什么动静都没有吧。” “omega最大的价值就是给alpha生孩子,你原来是个beta,不懂这些也正常,但现在都这么久了,难道也不知道自己多上上心?” 庄期不说话,眉眼低垂,默默做哑巴。 姜玉琴多看他一眼都来气。 依她看,这个omega除了脸长得出众些外,其他什么都不如庄家的三儿子。 要是能掉个个,那倒是好了。 送走姜玉琴,庄期大脑一片混沌,四肢俱是无力。 一名佣人走到他身边,语气有些迟疑,低声问:“夫人,我们在门口收到了一个包裹……好像是给您的。” 庄期抬头,目光发愣。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包裹。 上楼从床缝里扒拉出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庄期等了会儿,开机后,几条来自陆云的消息飞速挤上顶端。 [Lynn:小期宝贝呀,又好几天没见你了,你去哪了,我这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Lynn:你猜怎么着?你的画又卖出了一幅!] [Lynn:还记得你来云天那天,徐少那伙人夸的那副吗,它被人买走啦。] [Lynn:买家挺神秘的,什么信息都没留,打钱倒是很快。他另外还留了个礼物,说是要送给Wing,我不好上门找你,就按你留的地址给你寄过去了,是什么我没看哈,惊喜留给你自己[大笑]] 庄期迟疑良久,慢慢打开了那个盒子。 方盒精致有分量,拿在手中沉甸甸,一打开,红丝绒布散发着细密沉稳的光泽,而在中央,一只金色的飞鸟振翅欲飞,羽毛纤毫毕现,似是即将翱翔去往自由的远空。 庄期惊诧不已,无神的眼眸都徐徐睁大。 ——慈善拍卖上一眼钟情却无缘获得的飞鸟胸针,兜兜转转,竟又飞入了他掌心。 8. 夫人午安 这枚胸针不是被郑成洋拍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还成了购画者的谢礼? 以前陪着梁扉出席宴会,庄期也见过郑成洋几次,他记得那张脸,可……那天在画廊里,他根本没有看见这位郑家大少。 难道是有什么误会? 庄期怕陆云弄错了什么,急忙打电话过去。 好几天没说话加上嗓子哑得厉害,他一开口,对面的陆云直接被吓了一跳。 “你的嗓子怎么了?”陆云语调凭空拔起,“又生病了?怎么哑成这样。” 庄期咳嗽了两声,低低说没事,开门见山问胸针的事。 谁知陆云一听,当即斩钉截铁道:“肯定没弄错。这可是对方助理专门送到云天来的,指名道姓是给Wing的礼物。” 陆云心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Wing。 庄期也清楚,海市不会有第二枚一模一样的胸针。 陆云宽慰他:“好了宝贝,从前被我父母捧红的画家无数,我很小的时候就见那些狂热追求者如何送礼,如何一掷千金。艺术的价值就是这样,怎么衡量,从来都是主观的,你不必有压力。” “……嗯。”庄期应声,心中仍是不安。 “钱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记得看看,”陆云说,“去年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跟我说想赚钱么,现在开了个好头,应该要高兴才是。” 陆云并不明白庄期为何如此执着于赚钱。仅从庄期的衣着出行看,陆云敢笃定,对方根本不缺钱。 然而庄期亲口告诉他,明明白白说自己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他不解,但也不深究。 人与人的交往在亲密之余总要保持些许距离,靠得太近未必是好事。陆云深谙其道,所以从不越界过问庄期的家事,也从不探究他为何行踪神秘,为何总是失联,音信全无。 庄期郑重道:“谢谢你,陆哥。” 陆云心情复杂,叹了口气:“跟我说什么谢,你自己在家……总之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庄期将胸针放进衣柜深处安顿好。 他现在精力不济,不论做什么事都觉得有心无力,可当他看到银行卡上的数字,还是由衷开心起来。 刚成年那会儿他拼了命打工,什么活都干过,餐厅服务员、便利店收银员、中学生家教……数不胜数。 他对钱没什么渴望,之所以这么拼,只是想多赚一点,好给谢素音看病,让她享受更好的医疗条件。 谢素音确诊的病是后天性腺体神经萎缩,这是腺体残疾的一种,属于极难治疗的罕见病。 发病时,病人腺体会剧痛难忍,信息素会不受控流失,而随着病情不断发展,迈入后期后,连接着腺体神经的大脑中枢也会被影响,病人的认识能力、记忆能力和语言系统,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退化。 如今,这些谶言正在谢素音身上一一应验。 庄期很清楚,想要治病,就需要大量的钱财。 梁扉对他很大方,并不限制他的消费,然而为他开的所有卡都连着主卡,只要哪天梁扉心情不好,一个不乐意,随时都能冻结。 庄期物欲不高,昂贵的东西在他眼中,或许还不如街边巷尾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手里这张银行卡是他背着梁扉偷偷开的,目前只有他和陆云知道。如果未来哪天……如果真的有一天,他能坐下来和梁扉谈离婚,能自由选择,离开这个地方的话,他需要底气。 钱就是支撑这份底气的根源。 庄期算了算手里能用的钱,早早洗完澡上床睡觉。 这晚梁扉有应酬,回来得很晚。 睡梦中,卧室的门被突然打开,没一会儿,一个裹着外界寒气的身体便从背后覆上来,将他揽进了怀里。 精神困倦,身体却被信息素牵引着清醒,庄期眉心紧蹙,发出抗拒的声响。 梁扉抱的很紧:“又不等我就睡了,这么不乖。” 庄期闭上眼不予回应,然而梁扉的手却在他腰间作乱,停驻片刻后,直接撩起睡裙一角。 在家里,梁扉更爱看庄期穿睡裙。被迫穿的次数多了,庄期也渐渐习惯,衣柜里挂满各种颜色的丝绸短裙。 妻子于丈夫而言总是圣洁美好的。 他温软、包容,哪怕是不得不为,也叫人无知无觉便深陷其中。 兴许当事人自己都没察觉。 梁扉只是深深吸气,轻微眩晕中,感觉自己在庄期身上都要有瘾了。 “知道你还没睡着,”梁扉咬他耳垂,“别装。” 庄期夹住他的手,反手去推:“不要,我要睡觉了……” 听见他的声音,梁扉呼吸急促些许,前些天因为庄期喝药吐得厉害,他们已经很久没做了。 “有没有想我?”梁扉指节曲起,带着促狭道,“我听佣人说下午有人给你送了快递,陆云寄来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庄期咬唇,手指拽住枕头一角:“没什么……一点画画的颜料而已……” “颜料吗?”浸入一汪湿润泉眼,梁扉低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怎么见过你的画,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一直好奇,究竟是个什么好地方,能让你一天到晚想着往外跑。” 庄期眉眼紧蹙,腰窝两侧深深下陷,什么话都不想说。 只是一点信息素就让他变成了这样,他明明也不想的……结婚时他只有十八岁,梁扉从不掩饰对他的欲望。 而他呢?哪怕心中不愿,身体也深深记住了这种感觉,永远忘不了。 多么恶心、深刻的烙印。 庄期蓦地松了手,不再挣扎。 最初那颗挂在枝头的青涩果实早已成熟,摇摇欲坠。 无数过路人都曾向它投来目光,幻想它纤薄果皮之下包着怎样一腔馥郁汁水,到头来,真正品尝过它的,却只有梁扉一个。 困意被热潮蒸腾消散,浓重的水汽和青苔腥味压在他身上,叫他倦怠到睁不开眼。 梁扉掀开被子把他抱起,扫了眼床单,调侃道:“又湿了。这么能流,你今晚打算睡哪?” “嗯,老婆?” 庄期嗓子哑到一种程度,彻底说不出话。他被惯性推着落入梁扉怀中,小腿挂在梁扉臂弯里,无力晃了晃。 身体明明被人好生托着抱着,灵魂却浮沉不定,惶恐到失措。 庄期其实很喜欢拥抱,很喜欢胸膛紧贴的感觉,但梁扉只做自己乐意做的事,并不考虑他的喜好。 眼前画面又开始模糊变黑,庄期迷瞪着幻想,有一双宽厚的手落在他背后,像长辈或是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安稳抱着他,抚慰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他。 他可以在这个人怀里放肆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有自由、家人,甚至爱人。 幻想中的面孔模糊不已,庄期双瞳失焦,只觉那样的触碰叫他无比眷恋,片刻不舍得放开。 “抱……抱抱我……” 他如此低声恳求。 也不知是向谁。 浴室水声嘈嘈,梁扉没听清,这句话就飘飘荡荡掉进了空气,庄期也没再重复。 安顿好庄期,梁扉去书房接了通电话。 他父亲梁立业即将六十,家中商议了一番,最后由姜玉琴拍板,准备在梁宅办一场寿宴,邀请海市各路豪门与迅达的合作伙伴。 梁扉今晚应酬的地点在郑氏旗下酒店,好巧不巧,一出门便意外遇上了郑大少与友人聚餐。 那位友人,正是梁家如今攀上的大船燕氏的掌权人,燕宥川。 传闻里,燕宥川是个性情冷漠的顶级alpha,还未出象牙塔便为燕氏创下许多功绩,是上任燕家家主最主意的继承人。 后来不知为何,他突然带着燕氏子部出国,几乎消失在海城视野,偶有消息传回,也大多离不开“铁血手腕”种种字眼。 迅达先前拿下项目正式签合同的时候,梁扉亲自去的燕氏。然而那天,他只到燕宥川的助理,并未直接接触到本人,这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 能力挽狂澜将迅达拉回正轨,足见梁扉是一个极会抓时机的人。 他没有犹豫,当即上去给燕宥川敬了酒,借机发出邀请。 郑成洋等人在一边看着,笑意从容,似是断定燕宥川会拒绝,面色十分了然。 梁扉心中打鼓,但也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然而,燕宥川竟然同意了。< /p>梁扉回神,仍觉不可思议。 他揉揉眉心抛开手机,侧身抱住温暖香软的omega,将脸深深埋入对方后颈,贪婪地嗅闻那片皮肤散发出的白兰香气,手掌贴着对方小腹,心中安然。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经过上次医院那场闹剧,庄期的心似乎定了不少。 他既不求着梁扉去画室,也没打算再去医院看谢素音,每天就裹着被子待在卧室里睡觉,或是披上一件厚外套,在梁宅花园里散步。 梁扉不论何时回来,都能见到庄期。他非常满意这种状态,连带着欲望也愈发高涨。 信息素得到释放,alpha的精神面貌自然好,只是庄期作为承受方常常疲于应对,哪怕是在事中,他偶尔也会愣神望向天花板,双目空洞。 梁扉掰着他的下巴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转过脸,将满是齿痕的后颈袒露给丈夫。 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 混乱结束后,他找准没有人在的时间吃药。抠开铝箔片,就着冷水往下灌。 浴室水声哗哗,梁扉在洗澡。 庄期倚在床头愣神,半晌,动作温柔地掀开睡裙,摸了摸平坦的肚子。 他垂眸,也不知在对谁说,语气是难得的温柔:“这里太糟糕,你……还是不要来更好。” 如此过了快一个月,两人的关系竟是前所未有和谐。 没有争吵,没有情绪高昂的对峙,也没有分歧。 唯有庄期的体重一路往下掉,任梁扉找几个营养师来安排菜谱,都不见成效。 很快到了寿宴,由于地点就定在梁宅,所以一大早天刚亮,庄期便被佣人薅起来打扮。 在这样的场合,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一个门面,扮演好梁扉的妻子。 昨天晚上梁扉不知哪来的兴致,非不让他睡觉,一次又一次把他折腾的够呛。庄期眼下淌着倦怠,哪怕已经结束许久,双腿还是酸软不已。 陪梁扉站在大厅迎客,他隔一会儿便戳捏几下掌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梁家如今势头正好,收到邀请的宾客大多都会前来捧场,就算未来没有合作打算,结个缘也是好的,谁知道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万一对方彻底高攀不起,那不就赚了。 前来道贺的宾客顺着前厅往里,一抬头,宅院的主人便站在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落到英俊有为的alpha身边,那道白色纤瘦的身影上。 他唇角挂着笑,双眸情绪淡然,鸦黑睫羽低垂,藏着不可言说的孱弱,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被衬衫适时收束,像冬日翠绿尽退的蒲柳。 修长脖颈上系着一条白色丝带,风一吹,丝带尾部便轻轻飘起,似是在无声宣告,他是谁的所有物。 明明是一张年轻的脸,神情姿态无一不端庄优雅,可伴随着那些私底下流传的旖旎谣言,却叫人觉得,这张脸上无处不透着熟意。 有几个不着调的纨绔远远瞧着他,轻挑吹口哨。 梁扉皱眉,刚要说什么,陈叔便走了过来。 “梁先生,燕家的车来了,另外,郑大少爷也跟着一道进门了。” “我知道了。”梁扉点头。 来人是今天的贵客重宾,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庄期的胳膊是环着他的,不明所以中,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下。 嘈切私语声忽然小了,不知从谁开始自发后退,人潮散了开来。 道路尽头,alpha徐徐走来。 他没有放出半分信息素,比任何一个alpha都要低调,然而周身气场深沉,却比任何人都要难测。 梁扉主动伸手:“燕先生,您好。” 燕宥川礼貌一握。郑成洋不着调,顺道在他背后嬉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扉身边,庄期怔忪仰头。 他盯着面前alpha熟悉且沉稳的脸,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怎么会是他? 燕宥川看向庄期,眸光不自觉柔和许多。 他礼尚往来伸出手,第一次介绍自己:“燕宥川,我的名字。” “夫人,午安。” 9. 提线木偶 手掌被握住,源源不断的热意自掌心传来,庄期小臂酸麻,心下有风拂动。 居然是他…… 他不止一次从梁家人口中听到燕宥川这个名字,却不想两人原来早就见过。 在画廊转角,在雨幕之前。 梁扉察觉到妻子的怔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庄期轻轻将手从燕宥川掌心抽出,他仰头,柔声问好,“燕先生,午安。” 清淡的嗓音杂着微哑,如流水般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见贵客来了,梁立业和姜玉琴立即围上来,满面殷勤,与此同时,庄玉塘也带着妻子姗姗来迟。 能攀上燕家这条大船的机会不多,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不肯放过这机会。 庄期在这种场合从来没什么存在感,梁家对他的要求,便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扮演一名合格的妻子。 大概是上次被他抽了一巴掌的缘故,今天庄乐言也没不长眼凑到他跟前来讨嫌,反而乖乖跟在庄游身边,安分得很。 好不容易捱到得空,庄期小声问梁扉:“我想出去透透气,可以吗?” 梁扉看着一身洁白的妻子像只乖巧的鸟雀般依偎在自己身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要去哪?” “花园,等会儿就回来。” “嗯,”他帮庄期整理好发尾,“去吧,别太久。” 庄期顺着小径来到花园,要是叫姜玉琴知道他贸然离席,定会大发雷霆,指着鼻子骂他不懂规矩。 可他实在忍不了了。 寿宴太无聊,来往宾客交谈的事情他一个都听不懂,omega夫人们有自己的社交圈,并且十分固化,不欢迎新的加入者,未婚的年轻人更是抱团成群,他们有自己的好友,自己的父母,什么都不缺。 庄期和场上的所有人,都处在两个世界。 梁扉掌控着他十八岁之后的生活,这让他和真正的世界脱节太久,以至于在这样的场合中,他找不到除梁扉身边外的任何容身之处。 坐了没一会儿,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三三两两,伴着嬉笑打闹。 庄期抬头,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前厅肆无忌惮冲他吹口哨的alpha公子哥,在他后面跟的两个人也都是alpha。 来者不善。 “梁夫人,原来你在这呢?”alpha眉梢高挑,“我说怎么在里面没看见你。” 庄期对这些纨绔没什么好印象,转身就要走。 那人见庄期要跑,当即跨步拦住去路。 “你跑什么,我们又不干嘛,找你说说话而已,”alpha笑容恶劣,“夫人不会这么小气吧?我们可是客人诶。” 夫人二字被他刻意拿腔拿调,念得暧昧又黏腻。 庄期冷下脸来:“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找你叙叙旧。” 庄期心中冷嗤,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他出门在外总是顶着梁扉妻子的身份,在旁人看来,大抵是个孱弱好欺负的omega,真要想对他做点什么,也没有可忌惮的。 这么漂亮又弱小的人,指不定威胁两句就会吓得眼泪哗哗流。 为首的alpha显然如此认为。 “梁夫人,你还记得我哥么?”他仗着身高,将路挡得严严实实,“半年前你一通电话好嚣张,叫了那么多警察来,弄得我哥差点被爸妈打死。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前后都是人,庄期不得不站定。到此时他才发现,面前这个alpha有几分眼熟。 “你是……蒋家的人。” “原来梁夫人认得我。”蒋邵宇哼笑,轻浮肆意的眼神在庄期身上来回扫着,“我当时还以为我哥疯了,居然去搞有人的omega,玩破鞋,现在看来……他眼光很好啊。” 庄期眉目冷成寒冰,冷冷睨着他,哪怕受辱都带着不可轻易摧折的风韵,叫人移不开眼。 空气里属于alpha的信息素顿时躁动起来。 ……梁扉老婆是真漂亮。 “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啊,不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么,”蒋邵宇越走越近,“闹成那样大家都挺难看的。” “不过,”蒋邵宇一顿,“我听说你被梁扉关了半年,唉,他□□爽不爽啊?” alpha们一阵哄笑。 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袭来,庄期屏息,瞥见一旁草丛中躺着个铁锹,小幅度后退了两步。 见他一言不发,蒋邵宇愈发得寸进尺:“喂,听说你是庄玉塘的私生子,那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嫁进梁家的?跟我们说说呗——” 庄期看准时机弯腰拿起铁锹! 他是第一次抄家伙,双手刚握紧铁锹手柄准备对准蒋邵宇挥过去,不想面前的alpha却先一步踉跄后退,面露痛苦。 没两秒便轰地一下跪倒在地。 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另两个alpha也软下去。 “草!……这特么什么味道,我的头……” “蒋哥,信息素!是有人放信息素……” 蒋邵宇捂着腺体抽搐吼道:“是谁,滚出来!没看见我是蒋家少爷吗……给我滚出来!” 小径之上的枯叶被踏碎,炸出一声响动。 “蒋家?噢哟,好大的架势——难道很厉害吗?”一道不着调的声音传来。 庄期看见郑成洋的脸,面露错愕,可他很快意识到,此时此刻正释放信息素的并不是郑成洋,而后面那个alpha…… “燕先生?” 燕宥川步履平稳,面色与先前无异,唯有此刻跪在地上的alpha知道,那股来自顶A的信息素有多呛人,压迫性有多强。 生物本能就是如此直白且难以抗争,处于弱势的人,只能成为上位者足下的一粒尘埃。 蒋邵宇一众人见到郑成洋就开始犯怂了,如今再看见燕宥川这尊惹不起的大佛,恨不得直接两眼一翻死过去。 燕宥川什么身份,为什么要给别人老婆出气?? 操……那又不是他老婆! “一帮怂货。”郑成洋嗤之以鼻,“傻愣着干什么,滚过去给人道歉啊,这还要人教?” 他瞥了眼燕宥川的面色,狠狠一脚踹上蒋邵宇的背,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跟皮球似的踢到了庄期跟前。 庄期下意识往后躲。 “小心。”燕宥川扶住他的肩,不动声色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 蒋邵宇被悬殊的信息素等级差距弄得面色发白,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滴,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发着抖瞪了眼身后的狗腿子,一帮人立马识时务地开始认错。 “梁夫人对不起!我错了!” “我们错了,没有下次了!” “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们计较!” 燕宥川释放的信息素过多,哪怕刻意控制,也有部分飘到庄期身边——极浓的苦艾,带着强烈涩意。 明明有无数道来自梁扉的标记覆盖在庄期腺体上,但两人信息素相交的瞬间,那缕苦艾的存在感仍强到叫人无法忽略。 庄期面色一变。蒋邵宇等人还在苦苦哀求。 他乱了神,匆匆别开眼:“滚远点,不要再来打扰我。” 闻听此言,如闻天籁。 蒋邵宇龇牙咧嘴觑了两眼燕宥川的面色,立马捂着腺体滚远。 郑成洋“啧”了声,心说这事大抵没完,扭头问燕宥川:“你封闭针还没补……就这么放信息素没事?” 燕宥川不答:“你先走,去外面等我。” 接下来的事大概又跟自己没关系了。 郑成洋耸肩:“行吧。” 腺体上的灼热越发明显,庄期看向这个帮自己解了围的alpha,心中十分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这个alpha帮自己赶走那些人之后,又会做什么。 燕宥川俯身,缩小自己与庄期之间的距离。 庄期后脊微僵,错开眼神。 他还是不习惯和丈夫之外的alpha独处。 “刚才吓到你了?”燕宥川问。 “……没有。” “出来晚了,不然不会叫你被欺负,”燕宥川自然而然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铁锹攥这么紧,看到上面有铁锈吗?” “我……”庄期这才发觉铁锹握手位置全是锈,黑红一片,兴许是很久没用了才被人废弃在草丛里。 松开手,被他捏碎的铁锈窸窸窣窣往下掉。幸好燕宥川提醒得早,最起码手心没有划开。 “庄期,每次见你,你好像总是在受伤。”燕宥川看着他,目光很平和。 庄期想要否认,但恰如燕宥川所言,上一次见面,他扭伤了脚,这一回再见,他又被人堵着为难。 他的狼狈似乎总被这个alpha捕捉,但那又如何呢? 他们两个,不过是萍水相逢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地位差距悬殊,处境亦然。 没有深交的必要。 庄期退开一步:“这里毕竟是梁家,他们不敢做什么。” 他不习惯在人前示弱,展示弱点需要勇气,也需要莫大的安全感。他不了解面前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也无心剖白自己。 午后日光被阴云遮蔽,明媚也带阴霾。 燕宥川看得出,庄期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本就削薄的下颌向内收拢,衬衫罩着高凸脊骨,纯白布料快要挡不住那份清瘦的轮廓。 “梁扉为什么没有陪着你?”他问,“作为你的丈夫,他很失职。” 燕宥川皱眉时五官锋锐异常,透着极强的攻击性,庄期理应很怕这样的alpha,可莫名的,对方身上透着一股同龄人没有的沉稳,这份气场很正,乃至叫他无由觉得,面前这个alpha是很可靠的。 刚才靠近的一瞬间,庄期甚至想起了画廊雨幕下,对方单手抱起他的力道与温度。 腺体又突突跳动,小腹的酸胀感愈发明显,庄期分不清缘由,耳根快速变烫,只当是丈夫留下的信息素在排外。 ……不能再和燕宥川独处了。 “燕先生,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庄期话音刚落,久久等不到他回来的梁扉便循着信息素找到这。 躁动不耐的橡木苔信息素先一步抵达,跟回家一样粗暴随意,猛地钻入庄期腺体。 肢体的第一反应是无法骗人的。 庄期在潮湿水汽中浑然一怔,神色带着下意识的怯畏。 他仓促同燕宥川道了别,没有余暇去看这个alpha面色如何,匆匆转身,在对方长久的注视中,走向自己的丈夫。 10. 风雨前夕 S大校风肃正,对学生管得格外严,但郑成续大三早就不再住校,下了晚自修没回家,转道往公司去。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大哥满脸不耐地批人。 手机响个不停,郑成洋捡起来看了眼,直接扔到一边。 等办公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郑成续才问:“哥,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我火气大?”郑成洋哂笑,“我那是被烦透了。” “什么人啊?” “蒋家,还有一天到晚跟他们家屁股后面跑那几个,”郑成洋扶额,“一帮蠢货。” 郑成续平时不跟那帮人交往,对他们不算了解,从包里掏出电脑准备写作业:“他们没事找你做什么,又没什么生意上的往来。” 的确没生意上的往来,但蒋家那小的惹了尊大佛,弄得家里生意难做处处碰壁,如今求告无门,没办法,只好找到他这来。 整个海市,谁不知道他跟燕宥川关系好? 可郑成洋又不是呆的傻的,燕宥川要整人,他出手帮忙,那不是纯找死么? 几番拒绝下去,对方反而更来劲,郑成洋索性装聋子没听见,反正要不了多久,那伙人就得彻底消停。 见他不说原因,郑成续忽地开口:“哥,你和燕大哥上周是不是……去了梁家寿宴?” 梁家。 又是梁家。 郑成洋看过来:“嗯。怎么的。” 郑成续被他一看,不知道怎的,耳朵突然轰轰烧起来:“我没什么,就是,你出门怎么不叫我一声……那会儿我也有空呢。” “下次你带我一起呗。” 自家弟弟,随便有点风吹草动,当哥的都看得明白。 脸红成那样,当他瞎子呢? 郑成洋眯了眯眼:“成续,告诉哥,你醉翁之意在不在酒。” “没,我能有什么。”郑成续急忙否认,脸如火烧,眼睛一睁一闭,面前都是omega的笑颜。 “那你为什么要去梁家?” “我就是,”郑成续卡壳,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上次晚宴本来和梁夫人聊天呢,哥你一个电话,我话都没说完……”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郑成洋,眼里还抱着点埋怨。 郑成洋:“…………” 这已经不是撞鬼的程度了。 那个omega难道就真有什么魔力不成? 他坐了半天起身,走到郑成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哥,你干嘛?” 郑成洋点了根烟:“实在想不明白……我出个门。” …… 松香山,燕宥川私宅。 一打开搏击室的门,浓烈的顶A信息素扑面打来,哪怕郑成洋早有心理准备也没顶住,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燕宥川上半身赤裸,汗水顺着肌肉淌下,难得的发泄时刻,他没收敛信息素,反而由着这股攻击性极强的苦艾气味随意游荡。 “你找我,”手腕还缠着白色绷带,燕宥川问,“什么事?” 郑成洋深呼吸几个来回勉强找回节奏,咳嗽了两声:“你这味……我要被碾吐了。咳咳,也没什么,就是蒋家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弄?” “随他们去,不用理会。”燕宥川拧开水灌了口,溢出的水液顺着高凸的喉结滚落,平日成熟稳重的眉眼此刻浸在暴力与燥热中,显得格外凌厉。 整人总得有个理由。 蒋家和燕宥川无冤无仇,真要掰扯,也只有梁家寿宴上的那件事。 郑成洋真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不敢离太近,怕自己被燕宥川的信息素压晕在这,又不能什么都不问,这……这事怎么都不像燕宥川的作风。 “哥,你是不是……”顿了半天,他嗫嚅,“人家毕竟结了婚的。还小你那么多。” 燕宥川闻言放下水,面色冷静非常:“你想说什么?” “我没——” “所以是要再跟我重复一次,不要靠近他,容易惹一身腥?” 都是聪明人,要把事挑开,一句话的事。 郑成洋对上燕宥川的眼神,浑身一凛,顿觉大事不妙。 惹一身腥这话,他的确说得有些过火,算得上冒犯。 他当时也是一激灵就脱口而出,怎么都没想到,一个omega,居然真的能牵扯出如此多波折…… 燕郑几家小孩都被放在一块儿长大,其中燕宥川年纪最大,脾气最稳,最沉得住气,是所有人毫无疑问的大哥。 每个alpha,都以他马首是瞻。 郑成洋知道,燕宥川受过很多特殊训练,脾性好。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发火的样子。对自身情绪约束到极致,对自我道德规训到极点的人,反弹起来是何种模样……他不敢深想。 发泄日半月一次,专为消耗过剩的信息素。 燕宥川浑身肌肉仍在充血贲张,无波无澜的外表之下藏着什么,在想什么,没人能完全弄明白。 擦净身上汗水,他披了衣服,熟练给自己注射信息素封闭针。 见郑成洋还愣在原地,燕宥川兀自扔掉针筒打开门。 徐然已经在外等候,一见老板出来,立马递上几沓资料。 郑成洋跟出来,好半天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开会去?” 燕宥川摁了摁胀痛的腺体,眼前闪过omega勉强的笑:“只是做法律咨询。” “咨询……什么?” 燕宥川:“婚姻法。” * 庄期近来不吵不闹,每天都乖乖待在家里。 姜玉琴那边的中药虽然在源源不断送过来,但梁扉也没强迫他喝下去,而作为“放他一马”的代价,梁扉在其他方面的索取愈发过分。 有时候庄期能在卧室躺一整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实在没力气。 前段时间他的体重断崖式跌许多,反映在身体上,便是本就不饱满的面颊越发凹陷,看起来很憔悴。 这样枯萎的形容见谁都不合适,庄期脑子里像是蒙了层雾,没有太多想做的事,梁扉回来,他就一言不发脱衣服,张开腿。 直到谢素音主治医生的一通电话打到梁扉手机上。 医生在电话那头说:“病人最近清醒不少,记忆也恢复了许多,有时候睡觉会哭,说是想见‘宝宝’。” “如果病人家属有空,最好来医院陪陪病人。” 庄期没吭声挂断电话,背对着梁扉抹了抹眼角。晚上吃饭,比平时吃的多了许多。 养了小半月,他的面色总算好上不少。准备去医院看谢素音那天梁扉公司有事,没空亲自送他去医院。 庄期巴不得梁扉不来,自己在家做了些小饼干给谢素音带去。 谢素音一见到他就很高兴,抱着他亲亲热热叫宝宝,一下都不肯撒手,跟有什么阴影似的,担心一松手自己的宝宝就会被谁抢走。 庄期也随她,跟她聊天,给她捏浮肿的腿,还跟她分享自己做的饼干。 “妈妈,你觉得我做的好吃吗?我看烘焙书自己学的。”庄期靠在谢素音膝上,像孩童一样发问。 谢素音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宝宝太棒了。不过,这是只给妈妈吃的呀?” “嗯,”庄期说,“我不给别人。” “喜欢的人也不给?” 庄期一怔,半晌,笑道:“妈妈,我没有喜欢的人。给你就够了。” 看时间差不多,庄期深深抱了抱她才舍得离开。 离开住院部途径腺体专科,庄期发着呆, 结果意料之外撞上了庄乐言。 “你怎么也在这,”庄乐言手里拿着报告单,趾高气昂到仿佛医院是他家开的,思索片刻后才恍然,“我知道了,你是来看你妈的。” 庄期对庄乐言无话可说。 然而对方手中报告单顶上的字实在太大,他只不过随便扫了一眼,便看清了。 【婚前腺体健康情况检查】 这是……婚检? 庄乐言突然做这个检查,是要跟谁结婚? 察觉他的目光,庄乐言抬了抬下巴:“你看见了?别误会,这个检查是姜阿姨让我来做的。” “庄期,我知道你很聪明,应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吧,”庄乐言说着,扫了眼庄期的肚子,“三年了,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早就说过,半路分化的beta和原生omega总是不一样的。” 庄乐言自以为是地炫耀着即将取得的成功。 庄期听着,手心紧攥。 并非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 对,是兴奋。 姜玉琴决心要梁扉娶庄乐言了? 梁扉呢,要是不是也同意了?那是不是说明,他能和梁扉离婚了? 离婚……庄期胸膛起伏,心脏腔室内仿佛顷刻间孵化出一只飞鸟,迫不及待要挣脱桎梏远飞。 “……喂,庄期,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么?”庄乐言不悦地嚷嚷。 他还惦记着上次那巴掌,没敢离庄期太近。 按捺下巨大的兴奋,庄期喉咙里还是没忍住逸出一声轻笑:“那我,真是要恭喜你了。” “你、你说什么?”庄乐言瞪大眼。 “我说,恭喜你。”庄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得到这样的答案,庄乐言明明该开心,可他看见庄期不似作假的神色,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悚然诡异。 “庄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庄期说,“庄乐言,想和梁扉结婚就去结吧,放心,我绝对不会阻止你。"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揣着古怪的激动,庄期苍白的面颊都泛上血色,他打开手机,来来回回看银行卡上的余额……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勉强够谢素音一段时间的医疗费,剩下的不够也没关系,他会一直画画的,他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谢素音。 思及此,庄期让司机在一家药房边停车。 “夫人,怎么了?” “我的手弄开了,去买盒创口贴,”庄期说,“你不用下来,在车上等我。” 司机没多问。 庄期进药房,用梁扉的卡刷了一盒创口贴,用自己的卡,刷了两盒常吃的避孕药。 晚间回程路上有些堵车,等到梁宅,天已经彻底黑了。 偌大宅邸笼在夜色下,像庞大又难以挣脱的囚笼。屋子明明亮着许多盏灯,可行至门前,却一点人声都没有。 佣人安静干自己的事,庄期进门,没有一个人抬头。 实在寂静的不像话。 分明是该用晚饭的时间,可屋内没有任何饭菜香气,餐桌上空无一物,被高薪聘请来的营养师、做饭阿姨也不知去了哪里。 庄期脚步忽然沉重起来。 陈叔在楼梯口,向他投来一个复杂的目光:“夫人,梁先生……在楼上等你。” 庄期走进书房。 过分浓郁的橡木苔信息素积压,气味已不能用潮湿来概括。光线照亮视野那一刹,庄期瞳孔骤缩,高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倏忽斩下。 “回来了。” 书桌之后,梁扉抬眼看来。 在他面前,放着一板被挖空了的铝塑板,主要成分处,印着左炔诺孕酮。 他问:“这是什么?” 11. 离婚与否 庄期站在原地,嘴唇碰了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梁扉凝望着自己的妻子,又问了一次:“这是什么?” 书房门被关上,四周窗帘紧闭,红木桌柜颜色极深,环绕着围成密不透风的空间。 贴在身侧的手指抽搐着抖了下,庄期说:“避孕药。” 梁扉没有说话。 站在梁扉的信息素中,庄期抬起头,精致温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平淡如水望着自己的丈夫,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装。 被逼迫表现出来的乖顺消失了,深夜信息素紧密交缠时偶然得见的那份依恋,也彻底消失不见。 他望向梁扉,这个和他有着三年婚姻与终身标记的alpha,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陌生人都不如。 答案落下一瞬,梁扉除了心跳停止,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只恍然发觉:果然如此。 的确是庄期能做出来的事。 他以为他能保持平静,妥善处理这件事,让不乖的妻子知错,再听话改正,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看清其中的漠然……所有预设都在那一霎失去了意义。 alpha信息素彻底失控。 铺天盖地的潮湿水汽朝桌前omega挤压而去,毫不克制,霎时卷起狂风暴雨。 在这股过分强烈的信息素中没捱过一秒,庄期便双腿酸软瘫坐下去,他垂眼咬着唇,肩背震颤。 喘息从唇角逸出,他双手苦苦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体却被丈夫的信息素完全支配。 哐、哐、哐——! 梁扉怒吼着掀翻桌上的文件、电脑、花瓶,目之所及的一切。 平静彻底崩塌,他猛力踩过那板药片,面容狰狞掰过庄期肩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吃避孕药?如果不是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吃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你说话!” 屋外已是冷风呼啸,庄期额心却冒出细密汗珠,他攥紧掌心,细瘦指尖抓住地毯,深深嵌入其中。 仰头时雪白面颊颤抖,似是不堪忍受,然而面对梁扉,他的眼神仍是冷漠。 “我吃避孕药,你难道很意外吗?”庄期勾起唇角,难得的主动却带着残忍与决绝,“……因为我不爱你啊。” “因为我恨你啊。” “梁扉,醒醒吧,别做梦了……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给你生孩子。” 短短三句话,如灼热火星落入荒原,只消片刻,便燎起熊熊烈焰。 梁扉齿关紧咬,瞳心剧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死死抓着庄期的肩膀,用力到到omega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庄期,你再说一遍。你想好再说。”他不听不信,眼白周围全是裂开的红血丝,“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们不吵架。你想好再说!” 肩膀传来阵阵疼痛,然而这些都比不上后颈燥热来的煎熬。身体在渴求丈夫的疼爱,可这样的渴望,却完全背离他的本心。 信息素,二次分化,omega腺体……凭空而来的东西不打商量就改变他的人生,将他变成彻头彻尾的另一个人。 没有尊严,没有选择的自由,像被折了翅的鸟雀,只能被alpha关在笼中观赏、把玩。 过去他挣扎了无数次,没有哪一次能成功,可现在梁扉都要娶庄乐言了,难道他还不能自由吗? alpha还在抓着他的肩膀质问。他深深阖眼,汗珠淌过眉心鼻尖,倏然落入地毯。 “梁扉……” 梁扉捏住他的下巴,无名指婚戒闪着光,手却在抖:“你想好再说。” 不顾丈夫话语中的威胁,庄期脸颊柔弱贴着那枚戒指,唇齿张合:“我要离婚。” “……” “我要离婚。” 梁扉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身体心灵皆被重担压满,庄期好累,只想自由。眼角落下泪珠,他抓着梁扉的手腕,认真且缓慢重复这个在他心中徘徊了无数遍的字眼。 “我要,离婚。” …… 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庄期双目无神睁着,映照着一片晃动的天花板。 梁扉把领带系得极紧,浓烈的alpha信息素渗透领带,将他的唇舌死死封住,甚至在他面颊两侧勒出深痕。 涎水因为大张的口舌不受控制滑落,狼狈不堪地打湿昂贵布料,洇开水渍。 他怔愣躺着,某一个瞬间,只觉魂灵已飘出身体,正居高临下俯瞰。 俯瞰自己的难堪。 俯瞰自己被alpha信息素裹挟,从挣扎,到一点点变得不像自己。 不在发情期,最深处一般都会闭合,但梁扉释放了太多的信息素,以至于他的腺体被过度引诱压迫。 强制发情。 源源不断的潮湿水汽汇成溪流,顺着沟渠,将他这汪干涸泉眼填满。 带着浓腥的草木气味将他层层包裹,从头至尾,哪怕一根头发丝也没放过。闻到这股味道,庄期渴望又恶心,他翻身想吐,又被一只手不由分说摁回去。 “……唔。” 细若蚊蚋的喘息从领带边缘泄出。 梁扉眸色黑沉,缓慢撤出嵌入omega腺体的犬齿,拇指抚过那片被他咬得面目全非的皮肤。他松开领带,庄期的口水顿时流出来,他弯腰舔去,掰正庄期的脸。 “答应给我生孩子,你之前说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梁扉还在等那个答案,“庄期,我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被信息素包裹太久,庄期脑子已经不清醒,他能分辨出梁扉在说什么,却无法迅速给出反应。 他已经被弄得一塌糊涂。 不能更糟糕。 梁扉见他神色痴痴,于是拉起他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无名指两枚婚戒交叠,在黑暗中映出闪光。 “庄期,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有那么高,世界上能到90%的人能有几个?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放低姿态,吻庄期掌心,“你现在不喜欢我,我知道,最开始那两年,我做的确实不好。” “但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么?我会改的,我们好好过。” “我会对你好的。” 梁扉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没过过苦日子,对外也向来说一不二,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低声下气。 但结婚久了不就是这样么?夫妻之间有摩擦很正常,庄期要离婚不过是一时气急,他不会当真的。 “我们不会离婚,对不对?”梁扉哄着骗着,在庄期无名指根舔吻。 浅色的瞳孔在梁扉投落的阴影中转了一圈,庄期干涩唇瓣上下碰了碰,喉咙哑寂无声。 梁扉俯身,附耳靠近他唇边,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不好……” “……要……离婚……” 刹那间,梁扉面色铁青。 良久,他摸了摸庄期光裸的小腹,拿回那条湿透了的领带,语气冷静到不像话:“老婆,这是你自己选的。” 屋外雨渐大了。 园内兰花悉数被打下,满地狼 藉,白色花瓣落入泥水,一身斑驳。 姜玉琴出门没看天气预报,从司机车上下来淋了雨,心情糟糕得很。 这梁宅的佣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两个都在里面不出来,弄到最后,连个给她递伞的人都没有! 进了屋不见人影,她不满地扫了眼,就看见梁扉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条破领带。 原先梁家还未发迹时,老太爷倾全家之力买了幢小房子,当做家族根基。 如今梁家一步步走高,这根基也随之扩展,从最初的小房子,到如今带着上千平米花园的大宅邸。 梁立业将公司的部分股权交给了唯一的儿子梁扉,自己则试图扩展海外板块,天天全国各地飞,姜玉琴没闲着,也跟丈夫一块儿忙活。 他们不在家,梁宅就成了梁扉一个人的地方。 许久没回来,一进门,森冷气息扑面袭来,要不是看见梁扉在这,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妈。”梁扉看向来人,叫了声。 姜玉琴苛刻地挑剔着室内环境:“陈管家呢,干活的人呢?这么大个家弄得乱糟糟的,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梁扉不答:“您来做什么。” 姜玉琴说:“我来给你送个东西,喏,你看看这个。” 她说着,从臂弯挂着的小包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详细检查项目是腺体和生殖腔,名目是婚检,被检查人那栏,名字写着庄乐言。 “您什么意思?” “小扉,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懂?”姜玉琴没功夫待太久,要忙的事多了去,“我们梁家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你现在这个老婆他生得出么?” “我和宋嫣商量过了,你和庄期离婚,然后把乐言娶回家最好。检查结果都在这,你看,乐言的身体情况很好,跟你匹配度虽然不如庄期那么高,但也不错,所以——” 梁扉没听完,直接将手中的检查单撕了个粉碎。 满目猩红。 “你干什么!”姜玉琴吓了一跳,半晌严肃道,“这件事你爸爸已经同意了,你不听我的,难道连你爸的话也不听?” “我当年就说了,这么个二次分化来的omega肯定是劣等o!除了能和庄家搭上关系,要来有什么用?” “妈。”梁扉声音冷得结冰,“这婚我不会离。” “你——” “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 “放心,”梁扉攥着碎纸起身,摆出的架势是明明白白的送客,“庄期他能生。” 姜玉琴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梁扉让自己放的哪门子心。 她还想再说两句,结果梁立业的电话匆匆打过来,她寻思再过段时间梁扉或许就想通了,索性转道出门。 临上车,姜玉琴反应过来……刚才怎么一直没见庄期? 这个omega,长辈来了也不知道迎接。果然是贫民窟里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目送姜玉琴离开,梁扉捏着一手碎纸上楼。 主卧寂静无声,推开门,旖旎直白的浓郁气味在黑暗空间中兀自弥散。 梁扉走到床边,蹲下身去。 一直未曾出现的庄期躺在床上,眼眸紧闭,一双纤细手腕亦被深红领带困缚,系着悬过头顶。 听见脚步声,他疲累至极掀开眼皮,入目便是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梁扉将那团撕到粉碎的体检报告递到他面前,压抑着汹涌情绪,故作温情吻了吻他的脸。 “看见了吗。”纸团中,庄乐言的名字被撕了个粉碎。 梁扉抱住庄期,低声说:“老婆,我们不离婚。乖。” 12. 领带齿痕 庄期彻底失去了出门的权利。 不单单是出门,梁扉甚至连床都不让他下。 别墅内的佣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庄期再没见过他们,每天、每次推开门向他走来的,都是梁扉。 卧室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庄期双手被绑着,吃饭上厕所都要依靠梁扉,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腺体在信息素驱使下连绵不绝涌出热潮,各种感官敏感的不像话,但庄期不肯妥协,被弄狠了就把脸埋进枕头,忍到最后甚至咬破了嘴唇。 他要离婚……只要他和梁扉不再是婚姻关系,他就能一个人去医院做洗标记手术,就能摆脱信息素的控制。 那会很痛,他知道。 但他愿意,只要能离婚,他什么都愿意…… “别想离开我,也别想把标记洗掉。”梁扉面色阴沉撬开他的唇,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粗暴吻走血渍,“你是我老婆,是我的omega,你身上有我的终身标记,就永远是我的人。” “我也不会娶庄乐言,别想着把我往外推。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庄期双臂被摁着举过头顶,手腕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为什么?” 他不明白。 为什么梁扉不肯娶庄乐言,不肯离婚,还对他要离婚的话语反应这么大? 这场婚姻最开始就不是你情我愿,甚至是两看生厌,如今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梁扉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疯狂? 难道两人走至如今境地,梁扉还要对他说,我其实是喜欢你的吗? 未免太滑稽廉价。 庄期没有余力再同他歇斯底里,只是单纯地困惑、不解。 “本来就是你,是你不要我的……”他缓慢眨眼,直视梁扉的眼睛,“那个时候你嫌弃我,说过什么话,我都知道啊……” 梁扉动作一顿。 沙哑的嗓音还在诉说久远过往:“结婚那天,我第一次穿西装,好不习惯。庄乐言话说得很难听,我可以装听不见,可是……下楼梯要摔倒的时候,我想牵你的手……” “是你先推开我的。” 梁扉呼吸凝滞。 早被时间淡去的画面猛然浮现,他回忆起庄期那时的狼狈与自己的漠然。 可那个时候,他……他又怎么想得到今天? 他又怎么料的到,在这三年婚姻里,不为所动的是看似孱弱的omega,而处处离不开对方的,却是他。 庄期无声落泪,凝视着自己名义上的丈夫:“你明明不要我的。现在又为什么,不放我走呢?” 床头高高挂着两人的结婚照。同一个镜头中,alpha面容冷淡,肢体间处处透着不耐,而年轻稚嫩的omega虽然局促,微弯的双眸却含着希冀。 庄期的确是被迫嫁给梁扉的,可那个时候他才十八岁,年纪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生活骤然改变,所处地位落差悬殊,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渊,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 那样的情况下,顶着刚刚分化的新生腺体,他对自己未曾谋面的丈夫有所期待,难道有错吗? 他没爱过梁扉,但的的确确期待过。 幻想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性格,是什么样的人,未来又会如何。 他甚至想过,也许某天他放学,梁扉下班,两人饥肠辘辘碰面,还能坐在一起,在温暖灯光下分食同一碗面。 然而终身标记那晚,梁扉也像如今这般粗暴。 刚分化的生殖腔还没发育完善,太小也太窄。他痛的一直在哭,梁扉没有哄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例行公事完成一切,翌日便去公司和庄家签了新的合同。 所有期待成空,庄期是人,有血有肉有心肠,也会失落难过。 他不是天生冷漠的性格,也不是没感情,可身边的爱人不是爱人,回到家,所谓的亲人也非亲人。 他还能怎么办? 谁又能来救救他? 庄期越哭越凶,只是流泪,没有一点声音。 泪珠顺着面颊砸落梁扉手背。明明是不超过体温的温度,却那么灼热,烫得梁扉骤然抽回手,仿佛被烧出一个窟窿,心尖都在发麻。 他真的……有那么糟糕? “……我跟你保证过以后会对你好的,以前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绝对不会离婚。”梁扉底气不足,但还是抓着不会离婚几个字反复重复。 白兰被风雨摧折得颤颤巍巍,花枝断裂,散落满地。 庄期眼珠滚动,薄红的眼皮满是湿痕,心情复杂万分。 梁扉带给他太多情绪,畏惧、厌恶、恨……三年过去了,他都长大许多了,对方怎么还是那么天真? 可能alpha都是这样的吧。 以自我为中心,认为世界要绕着他们转。 说不通,听不懂。庄期闭上眼,不想再跟他多言。 跟这样的人说话实在太累,相比之下,他反而无所谓对方再操自己几次。 随便吧,反正他也习惯了。 …… 梁扉似是魔怔了,从庄期主动提离婚起,他就把对方关在二楼,跟囚禁无异,比半年前那次更过火。 人多眼杂,他驱散了部分佣人,只留下不可或缺的几个照料家中事务。 他锲而不舍问庄期讨要不同答案,然而一连多日下来,庄期给他的只有两字。 ——“离婚。” 梁扉不能接受。 庄期的手机在他手里,联系人只有画廊老板陆云,从庄期失联到如今,来自陆云的消息堆满了手机屏幕,电话也打过来许多。 等陆云再次打来,他拿着手机上了楼。 omega发情期比alpha易感期持续时间更长,庄期身体弱,腺体又每时每刻泡在alpha信息素里,发情期自然被无限延续。 嘟嘟嘟的急促铃声自耳边传来。 庄期懵然转头,眼里映出一抹手机屏幕的亮光,来电人显示陆云。 梁扉不打招呼回到熟悉之地,他骤然躬身,一声喘息卡在喉咙,然而下一刻,他看见梁扉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 “小期宝贝!你可算接电话了!这么久不上线我真担心死你了……”陆云欢天喜地的声音传来。 顷刻间,庄期后脊发麻,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紧张到额心冒汗。 他的身体反应被梁扉捕捉,梁扉低下头,附耳低声问:“你朋友想你了,要和他叙叙旧吗?” 庄期拼命摇头。 “宝啊,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都好久没来画廊了。” 不要这样。 “小期?宝贝?你在听吗?” 不要这样…… “我……在听的,”庄期竭力压住喉间动响,维持平静,“陆哥……你怎么了?” 似是被那一声声“宝贝”刺激到,梁扉弄了两下,咬住庄期的耳根,逼迫他:“老婆,说你不会离婚。你说了,我就把电话挂掉。” 陆云关切的声音在耳边盘桓,而梁扉的催促混入其中,叫一切都变成噩梦。 那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庄期不想,也不能难堪到那种程度。 良久,他敛住呼吸紧咬牙关,从齿缝中挤出一声极轻的:“……不离婚。” 梁扉抱住他,顿时欢欣雀跃起来:“老婆,再说一遍。” “……我,不离婚。” 电话早就挂了,梁扉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情绪高涨,翻过庄期把人从头亲到脚。 他没再折腾,给庄期冲了个澡便下楼去准备omega发情期专用的营养剂。 厨房里的东西他弄不大明白,往常也都有专人负责。但既然决定要跟庄期好好过,要对人好,梁扉觉得现在学一学也无妨。 手忙脚乱按比例冲泡完,梁扉急冲冲跑回卧室。 开门前他怎么也不想到,迎接他的,会是满床血腥。 庄期似是极力想挣脱手腕上的束缚,于是拼命用牙啃咬,织工精密的领带分毫未动,反而手腕脆弱的血管被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可他仍像不知道痛一样用力,死都不肯松开牙齿,任凭源源不断的血丝杂着唾液顺唇角往下流。 床单枕套被鲜血洇湿。 营养液掉了,杯子碎了满地。 被重物落地声砸了个激灵,庄期迟愣松开嘴,口中满是铁锈血腥味。 昏迷前最后一眼,他神志不清,只看见梁扉双目通红,狼狈奔来。 太久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疲惫的意识上下浮沉,带着他穿过无数个梦。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掠而过,庄期看到了很多未曾见过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靠画画支撑起谢素音的医疗费,母子二人在城东区的小房子里,每天都能见面,日子简单快乐;他看见自己在S大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们嬉笑打闹,聊着同龄人会聊的话题,约好下课要一起聚餐;他看见……有人会很珍惜地对他,因为他扭伤脚腕或是划开手指就心疼不已,在他每次脆弱的时候都会紧紧抱住他,柔声轻哄…… 思绪飘去又飘回。 泡沫终究是幻影,一切都成空。 消毒水气味环绕,庄期在亮光中睁开眼。 还是在梁家,不过换了个房间。他头顶挂着吊瓶,输液针头插在手背,手腕则被纱布妥帖包裹。 “夫人,您终于醒了!”家庭医生如释重负。 庄期转过头,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家庭医生看出他的不适,立马叫佣人进来送水,喂给他喝。 几口清水下肚,喉管灼烧感渐消,庄期平静问:“我怎么了?” 家庭医生一听,人都要吓立正了,一句话不敢说。 他给梁家打工这么多年,就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手腕皮肤脆弱,咬下去那么痛,可眼前这个瞧着柔柔弱弱的omega却硬生生叫血流了半床…… 他没明说,生怕刺激到庄期,只道:“手腕要按时换药,不然伤口容易发炎,我每天都会给您检查情况……夫人,您、您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听先……说您是喜欢画画的,要是咬得再深一点,恐怕会影响拿笔了。” 庄期总算找回昏迷前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梁扉逼迫他的那个瞬间,他实在很想死。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还要画画,还要靠画画赚钱来照顾妈妈,况且要是陆云知道他这么伤害自己,肯定也会跟他生气的。 “夫人,您先休息,有哪里不舒服跟我说就好。” 庄期怔了会儿,直言道:“我想要我的手机。” 家庭医生拿不准主意,出门也不知道问了谁,很快,就拿着庄期的手机回到房间。 庄期两只手的手腕都有不同程度损伤,右手稍轻,勉强还能使用。他点开和陆云的通话栏,亲眼看到接通时间只有七秒那刻,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来。 软件里还有其他讯息。 陆云说他的画又被人买了,还是上次的买家,不仅如此,对面这回还主动抬价,包圆了庄期所有作品。 一笔巨款无声入账,几乎能覆盖谢素音未来几年的医疗开销。 庄期默然。 这似乎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消息。 麻木的心脏被血液裹着跳动,徐徐加速,庄期想着那位不知名买主,眼前忽然出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很缓慢地给陆云敲字。 【陆哥,请你帮我谢谢他。】 【如果未来有机会,我想亲自感谢他。】 消息刚发出,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走近,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 “你……怎么样?” 庄期侧目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就梁扉现在的模样看,实在灰头土脸到了极点。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alpha。 空气里似乎有一些alpha主动放出的安抚信息素,庄期对此很陌生,不动声色捂住腺体,表示拒绝:“我要休息。” “我……” “你来是要跟我做.爱?” “不是!”梁扉否认,“你不要这么想我,我只是——” “那就不要过来,”庄期闭上眼,冷静吐字,“梁扉,我现在看见你就想吐。” 13.湿润余韵 或许是庄期自残的行为震慑到了梁扉,对方有几天没再折腾他。 家庭医生定期上门换药,绷带揭开,omega白皙手腕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坑坑洼洼,咬的浅的结了痂,深的地方一片猩红,向外渗着组织液。 家庭医生换药换到幻痛。反观庄期本人却十分平静。 他问:“手腕会留疤吗?” “只要注意保养,不会留太多痕迹,您要是实在介意,还可以激光祛除。” “哦。”庄期靠回床头,不大在意答案,他只是看医生太紧张了,想找个话题松松气氛。 “梁扉在家吗。” 家庭医生一个激灵,如是说:“梁先生刚才去了公司,您有什么事要找他吗?” “嗯,”庄期自己手里也有梁扉的电话,但他不想打,“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家庭医生依言照办。 电话打出去,铃声还没嘟嘟两秒,梁扉那头就接了起来。 “他怎么了?” 听声音梁扉是在外面,周围有人声,问得很急。 庄期不说话,家庭医生也不敢说话,举着手机装哑巴。 频道静了会儿,梁扉也意识到对面是谁,他语气放下来:“老婆?你……怎么了?” 自从庄期主动提离婚起,梁扉就爱上了这个称呼,每次开口都要用“老婆”两字挑头,无时无刻不明示庄期和他是什么关系。仿佛只要这样不断重复,妻子就能回心转意。 “梁扉。”庄期目光平静。 梁扉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膛里无规律震颤,这是庄期近来第一次跟他说话。 可他不想再从庄期口中听到那句话。 “我想出门。” ……还好。 还好只是要出门。 梁扉自认也算极有魄力,在迅达,他说的话就是别人的圣旨,没人会不遵从。 这份习惯被他带回家里,用在庄期身上,无处不及。没人会说他这么做错了,就算有人指出,他自己也不这么认为。 但这次,他真的被吓到了。 主卧床单是深紫的真丝,在此之前,他曾无数次和omega在上面缠绵。 那天被人拆换下时,它洇满了血渍。 洗也洗不干净。 “老婆,你现在身体还没养好,等休息好了再出去,好不好?”他已经拿出前所未有的态度。 庄期充耳不闻:“我要出门。梁扉,如果你要拒绝,可以再把我关起来,跟之前一样。” “你知道我没得反抗。” 家庭医生紧张冒汗,恨不得就地耳聋。他实在无心窃听豪门秘辛。 “……你想去哪?”过了不知多久,梁扉松了口,这是自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妥协,“等会儿我就回来,我带你出去。” 挂了电话,家庭医生心头一松,准备起身走人。 庄期叫住他:“李医生。” 李医生顿时一怔。 “他把我的避孕药拿走了,有扔掉吗?”庄期面色苍白,唯独唇色是红的,一抹红像落在白纸上的血渍,平静中透着妖冶,叫人心中剧震,“你悄悄给我,我不告诉他。” “夫人,这、你……我不能这么做啊……”李医生一哆嗦,看脸色要哭了。 看见对方的神色,庄期恍了神。 他在做什么? 李医生不过是个普通打工人,每日小心给他换药,时不时叮嘱照顾,已算称职,他又何必提这些为难人的要求? 这样的他,和梁扉庄玉塘之流又有什么分别? 庄期静了会儿,垂眸抿唇:“抱歉,这些天谢谢你照顾……你走吧。” “……” 如此脆弱不堪,在夹缝中喘息的一个人,朝着自己露出歉疚又黯然的神情,实在……实在让人无法不心生爱怜。 李医生快步走出门,在门外站了两秒,心肠拧成麻花,最后还是没忍住冲回屋里。 他半跪在病床前,小声告密:“夫人,药,在二楼药箱里。” * 梁扉推掉了两场会议,亲自接庄期去医院。 腕上既有勒痕又有咬伤,庄期担心吓到谢素音,专门挑了件袖口格外长还缀有蕾丝花边的衣服。幸而天气已经冷了,他穿的严严实实,也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主动提离婚之后的记忆像是被蒙了层浆糊,有些不清楚。 庄期不主动说,梁扉也不会主动提。 那将近半月的时间,对两人来说,简直是往原有的死结上,又系了一个不可挽回的死结。 梁扉不是蠢货,也清楚自己是把人越推越远,但他仍固执己见,抓着庄期当时亲口说的“不离婚”固守阵地。 他是迅达最年轻的总裁,是被人人夸赞的梁总,他有钱,有家族,有足够撼动他人的力量。 庄期呢?庄期什么都没有,还拖着一个需要大量金钱来养护的母亲。 哪怕梁扉心里清楚庄期想离婚,也不相信对方真的走得掉。 怎么可能分开呢,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那么高,谢素音也还在医院住着,不仅如此,海市所有名门都知道庄期是梁夫人,庄期如果要离开,去哪呢?难道要离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吗? 如此紧密的联系,简直称得上密不可分。庄期十八岁就嫁给他了……他们这样一对夫妻,怎么可能分开。 不可能。 梁扉如此笃信。 还没过住院部闸机,庄期停下脚步。 “你在这等吧,不要进来了。” 从前是停在病房门口,如今是停在部门之外。 梁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庄期扬唇看向他,眼底没什么笑意:“当然,你也可以把我的话当废纸一张,想闯进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你以前就是那样的。” “我没有,”梁扉扭头,脸色难看,“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不要太久。” 庄期理都不理他,整理好发尾,走了进去。 谢素音今天没在睡觉,情况也的确比先前好了很多,医生护士围在她身边,给她做日常检查。她看见庄期,眼睛一下亮了,很高兴地冲庄期招手。 “宝宝,快来妈妈这。” 庄期在梁扉面前竖起的坚冰顷刻软化,跟雏鸟一般扑进她怀里。 “妈妈,”他紧紧抱住谢素音瘦削的腰,“我想你了。” “妈妈知道的呀。你最近刚上高中,每天住校不回家是不是不习惯啊,”谢素音抱着他,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极有耐心地哄着,“你等着,我刚跟隔壁王婶学了新菜,回头去菜场买好了烧给你吃。” 庄期埋在谢素音小腹上,双眼闭着,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弥漫而出。 他真想重新变成一块血肉,回到母亲的子宫,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懂,可以无时无刻不和最在乎的人在一起。 扎好的长发被蹭到散开,扎在谢素音手心,软软的。她帮庄期拢起,轻声说:“又长长了。” “宝宝也长大了。” “妈妈……”庄期哑声,“我遇到特别讨厌的人,他缠着我,不让我走。我该怎么办呢?” 闻言,谢素音一下就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什么小兔崽子欺负我宝宝,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你们班的还是隔壁的?” “我手机呢,我要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庄期哭笑不得,温温柔柔环住谢素音的胳 膊:“不要生气啦,我只是说给你听听。没关系……总有能离开那一天的。” “妈妈,我现在也很厉害啦,如果离开他,也能让你过得很好的。” 谢素音听不太懂,朦朦胧胧只知道自己宝宝很厉害,于是开开心心笑了,找皮筋帮他扎头发。 半个钟头过得太快,谢素音累了,要睡觉,庄期等她睡下才起身出门。 他不想那么快下楼,梁扉在下面等着,只要他出去,就又要回到那间封闭、毫不透气的卧室。 逃离的时间能不能再长一点? 庄期漫无目的走着,推开楼梯间的门,里头有人在抽烟。 也是来这看病的,对方瞧面色很不好,眼圈深重,大概是身体情况不太乐观。 对方看了眼庄期,递了根烟过来:“也是看病的?抽么?” 庄期礼貌接过:“谢谢。” 他将滤嘴咬在唇间,双唇隙开一条缝抿着,微红的舌尖抵住滤嘴末端,唾液浸上去,却没有点燃。他从不抽烟,身上自然没有打火机。 那人神色凄凄抽完最后一根,失魂落魄离开。 庄期站在缭绕烟雾中,不习惯地咳嗽了几声。 “不会抽烟?”上方有人问。 庄期错愕抬眼看去,燕宥川从楼梯上走下来。 “燕先生,你怎么会在这?” 燕宥川说:“来医院,当然是来看病的。” 庄期拧了拧眉心,他不知道,原来燕宥川这样看起来很强壮的alpha也会生病。 贸贸然问别人有什么疾病是极为冒犯的事,庄期点点头,还是很有礼貌:“祝您早日康复。” 他一本正经祝福的样子实在很可爱,燕宥川失笑,递来一个打火机。 “需要吗?” 很贵的打火机。虽然不认识牌子,但庄期可以这么断言。 “不用了,我不会抽烟,只是叼着玩。” “这样……”燕宥川走到他面前,俯身问,“介意给我么?” “什么?” “你的烟,”燕宥川指了指庄期指间夹着的烟,“要是你不抽,可以给我。” 和这个男人一靠近,腺体就胡乱狂跳,庄期脑子一懵,把自己含过的烟递了出去。 这根烟刚刚被他咬过,滤嘴处还残留着湿润的余韵,可燕宥川却像一无所知般,十分自然将烟放进嘴里,用唇抿住,不疾不徐包裹。 他没有点燃,只是含了一下,很快拿出。 “抱歉,忘了你不会抽烟,大概也不喜欢烟味。”他说。 庄期同燕宥川隔着残余的烟雾对视,思及方才那堪称越界的行为,忽然有些无措。 手机嗡嗡响起,庄期看了眼,发现是梁扉的来电。 他上来时间太久,梁扉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 “是你丈夫的电话?”燕宥川主动挑明。 “嗯。”庄期抿唇,鸦睫垂落,含蓄掩起情绪,“他在楼下等我回去。” 燕宥川蓦地问:“那你想跟他回去吗?” 庄期于无声中抬眸,稍有错愕。 这个alpha……和上次见面简直判若两人。 彼时男人身上还环绕着某种庄期看不懂的克制,可此刻,他却从那双黑沉的眼眸中,捕捉到了某种跃动的焰火。 静默良久,他诚实地摇摇头。 他不想回去。 “我知道了。”燕宥川说。 下一刻,他走近一步越过安全界限,兀自帮庄期挂断了来自丈夫的电话,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调整到拨号界面,稳当放入庄期掌心。 “输他的电话,我来帮你说。”燕宥川说,“你不想回去,没人可以逼你。” 14.高塔公主 直到坐上燕宥川的车,庄期还没缓过神。 他先一步离开楼梯间,不知道燕宥川打给梁扉的电话都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之后,手机彻底平静,没有任何一通新电话打进来。 通讯软件跳了跳消息提示。 【梁扉:下来了吗,我还在原来的位置。】 【梁扉:老婆,你在哪?】 【梁扉:我】 后面的话没打完,戛然而止。 想来是燕宥川那通电话的效果。 他没有回复的打算,盯着最后一个“我”字看了片刻,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只要上下角色调转,梁扉也要在强权前退避。 原来大家都是一个模样。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燕宥川这趟出门没带司机,亲自开的车:“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庄期也不知道。 他以前跟谢素音住在城东的小房子里,面积不大,是外公外婆留下遗产。好多年没回去,房子大概不能马上住人,这次出门毫无准备,他身上也没钥匙,去了也是白费。 好在他的卡里还有不少卖画赚的钱,住一晚酒店绰绰有余。 庄期刚要开口,燕宥川截下话头:“如果你没有合适去处,可以去我那里落脚。房子是去年装修好的,平常也有人在打扫,我不常住,算是新居。” 此前在医院,庄期没问燕宥川为什么要帮自己,就两人寥寥数次的接触看,燕宥川起码不是有歹心的坏人。 可大人物的心思变化总在一念之间,想要弄懂太难,庄期并不想费劲去思考。 “不用麻烦了,您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就好。”他的语气很温和,疏离又礼貌。 阴云在天空之上无声汇集,层层叠叠,遮蔽所有亮光。 看着像要下雨了。 “庄期。” “嗯?” “就这么叫你的名字,你会介意吗?”燕宥川问。 “我……不介意的。” 身边遇见的大多数人都与梁扉有关,那些人见了他,不是称呼他为“夫人”,就是冠上丈夫名姓的“梁夫人”。 相比之下,庄期更喜欢别人对他直呼其名。 燕宥川自如接洽:“既然这样……庄期,我们见过很多次面,哪怕算不上朋友,应该也不陌生,总是称呼‘您’,会让我觉得自己年纪很大。” “我看着年纪很大吗?” 他话音里带着点调侃,低沉醇厚的嗓音平和而来,惹得庄期愣了愣。 “抱歉,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样的困扰,”庄期顿了下,“你想我怎么称呼?” “一样,叫我全名就好。” “……燕宥川?”庄期说话咬字俱是轻巧,每个音都说的好听,说完笑了笑,“我应该没有叫错吧。” 他的笑太具蛊惑性,唇角扬起,眼尾柔和垂落,两道弧线交汇,像徐缓绽放的白兰,清婉静美,透着丝丝缕缕的温柔气息。 心脏骤然猛颤,燕宥川握紧方向盘:“没错。” “今天谢谢你帮我,不过还是找个地方放我下来吧,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庄期斟酌言语。 吸满了水汽的阴云开始落雨,噼啪声响,两人被裹在雨幕中,缓缓前行。 “我以为别人主动向我提起请求才算得上麻烦,”燕宥川没有停车,“邀请你去我家落脚,是我向你提出的请求,真要算下来,也是我麻烦你。” “下雨了,今天没有多的伞,”燕宥川看过来,“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 对于这样平和又礼貌的请求,庄期从来说不出拒绝。 燕宥川的新居位于顶楼,是个大平层,不同于梁家的别墅,客厅落地窗宽阔明亮,望出去就是城市夜景,新风系统实时运作,每刻呼吸到的都是新鲜空气。 庄期还没在这么高的地方住过,他往窗边走了几步,眼中映下城市霓虹。 燕宥川在他背后远远看着,情绪未明。 他身处高位,但身边几乎没有omega存在,兴许是信息素余韵作祟,又或是气场不和,绝大多数omega都很怕他。 往往他还没开口,对面就打起了摆子。 而此时,方才在医院尚且情绪低落的庄期,跟刚来到新领地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观察四周,步子不敢迈太大,呼吸不敢太响,眼里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新奇与探究。 他似乎并不惧怕自己,行为不忸怩,叫名字时落落大方,答应了请求也不会后悔。 “燕宥川,这里有多高啊。”庄期用手指比量着问。 刚才坐电梯上来数字跳的太快,他没看清。 燕宥川:“我们在36层。” 庄期吓了一跳,嚯地跳开,离玻璃远了点。 他心有余悸:“好高。快四十层……那能住好多人了,上下楼梯也会堵车吗?” “或许吧。”燕宥川坏心眼地没告诉庄期,其实这整栋楼都在他名下。公寓管家,私家家政,以及所有人员,只为他们两人服务。 卧室数量足够,用品齐全,两人住着可以做到完全互不影响。 庄期恐高,但天黑后搬了一个小凳子在窗边坐了很久。 这里的风景好,望出去能看到城市繁华的夜景,雨丝风片下,摩天大楼影影幢幢,闪烁着光点的车流自高楼脚下穿过,像夜间湍急的河流。 这都是他被关在梁家时无法看到的,真正的世界。 他看得出神,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燕宥川正好洗漱完从房间里出来,从顺如流问:“饿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庄期不挑嘴,对食物没要求,乖乖说什么都可以。 不常住人的房子里食物不多——两袋挂面,少量蔬菜和无菌鸡蛋,除此之外,冷冻层还放着几块牛排以及海鲜。 东西简单,放着是以备主人不时之需的。 庄期盯着那两袋挂面,仰头问:“我们可以煮面吗?”他不知道燕宥川吃不吃得惯这么接地气的东西。 话音刚落,燕宥川卷起袖口,露出精壮的小臂:“去坐一会儿,我来煮吧。” “你会做饭?”庄期很震惊。 “很意外吗,在你看来,我难道是五谷不识四体不勤的人。”燕宥川笑意温和。 确实很意外。 庄期还以为所有豪门alpha都跟梁扉一样,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餐厅顶上挂着一盏极富设计感的艺术吊灯,灯光橙黄,温柔温暖。 两碗面正对着放下,热气腾起氤氲了灯光,平实香气弥漫,庄期和燕宥川也相对而坐。 不是一掷万金才能相享用的菜色,也并非高薪聘请的营养师精心定制的菜单,庄期挑起面条,吹到不烫放进嘴里。 “味道还可以吗?”燕宥川问,“很久没有下厨了。” 庄期点点头,异样沉默。 他突然记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幻想。 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也是两个人,也是两碗面。 吃了几口,滚烫的眼泪顺着面颊淌进热汤。 他越吃,泪流的越凶。 无声无息,莫大的悲伤却疯狂生长。 庄期不可置信,他想要的东西原来这么简单吗? 原来只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东西,梁扉也没有给他。 庄期哭得无声,泪珠最后在汇集在下巴尖,顺着瘦削的弧度一颗颗掉落。 燕宥川任由他发泄,安静不言,却也食不知味。 被他带回家的第一个omega,此刻就在他面前,在他的领地里,为另一个alpha流泪。 而那个alpha,还是o mega名正言顺的丈夫。 他如同窃贼,贸然掳走围困高塔的公主,却对这份悲伤无所适从。 “抱歉,是我失态了。”睫毛被泪水沾湿,庄期眼尾通红。 吃完面,庄期累极,拿起没电关机的手机回房间休息。 人已经走远,浅淡的omega信息素还在室内弥漫。 燕宥川坐在其中,腺体鼓胀,酸痛不已,狂烈暴躁的信息素疯狂试探着屏障,渴望从缝隙中渗出。 三天前刚刚注射的封闭针似乎快要失效,燕宥川压下情绪,敏锐察觉到渗漏的苦艾即将触碰白兰时,另一股来自alpha的信息素突然跳出来宣誓主权。 橡木苔张牙舞爪,企图将苦艾阻隔在外。 这是谁留下的气味,无须多言。 被挑衅的燕宥川扯了扯唇角,苦艾铺天盖地卷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股水汽碾压殆尽。 余下的白兰,悉数被他圈入怀中。 …… 是夜,庄期睡得并不安稳。 将近半月的发情期对他影响还是太大,愚蠢的omega腺体被alpha信息素骗的团团转,总以为自己仍处在发情期,一到夜里,就不受控开始升温,连带着主人也要一道落入情欲泥沼。 丈夫在身边还好,只消稍稍费点力气,就能攫取足够的信息素。 但现在……庄期做着梦呜咽,脚趾不安蜷起,小腹内像放了个被点燃的火炉,不断腾升的热度灼得他全身上下都发烫,两条修长的腿膝盖并在一起,磨出一块红痕。 黏腻潮腥,庄期躬身埋进被子,omega信息素失控盈满房间,不依不饶顺着门缝渗了出去。 他热的浑身都是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意识混沌中只觉腺体痒得厉害,要什么东西来咬一咬。 翻来覆去无法抑制这份渴望,他实在捱不住,直接用手指去抓。 脆弱的皮肤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折磨,很快就现出红痕。 庄期牙齿战战,双眸紧闭,还想用力抓挠。 谁料还未下手,卧室房门顿开,他的手臂一下被握住。 “庄期,放松,”男人声音很沉,“放松。” 掀开汗涔涔的眼皮,庄期迷瞪着望向来人。 是谁……? 他彻底糊涂了。 伴随着男人到来,一股苦涩气味冲到身边,不是橡木苔,也没有终身标记的深切烙印,却叫白兰不自觉弯下花枝,颠乱着颤了颤。 庄期双腿一绞,牙关紧咬。 “唔……”他脸上已然分不清汗与泪,“难、难受……抱抱……” 燕宥川把人抱起,手掌措不及防接了一捧水。 眼下的场景和当日何其相似,那天omega也是这样无力躺在他怀里,面容可怜,眉心紧蹙,小腿瑟缩着痉挛。 “梁扉……”庄期不安呢喃。 听见这个名字,燕宥川颈侧顿时青筋迸发,攥紧手心还未开封的抑制剂。 他在叫谁? 梁扉? 他的丈夫? 是不是跟陌生alpha出跑后悔了?想找老公了? ……也是,他是别人的妻子。 燕宥川压下信息素,又听见臼齿咬太紧挤压出的声响。 庄期不安蜷缩,细白手腕晃动,挣扎间蹭开了包扎完备的绷带。也是这时,燕宥川才看见,在绷带未能裹住的地方,有几道深切的勒痕 ——像布料留下的困缚伤。 怎么会有这样的痕迹?他抓住庄期的手腕。 庄期无意识凑近温度来源。他在燕宥川怀里越陷越深,拼命从苦艾信息素中汲取安慰,口中喃喃反复着同样的话语。 燕宥川凑近才听清。 “梁扉……不要,痛……” “要……离婚……” 15.我听见了 omega气息微微,一直小声喊痛。 白日不曾释放的情绪在此刻全数倾泻,如浪拍岸,冲刷在燕宥川怀抱之中。 “要和他离婚?”燕宥川低声。 庄期无法回答,他却还在追问:“他对你不好?是吗?” “要……离婚……” 燕宥川收紧双臂,目光落在庄期一片狼藉手腕上,落在庄期每次见面都比上次更瘦削的面颊上……昔日从缝隙里窥见的细节连缀起来,蓦地敲碎所有假想。 他看着庄期泪痕斑斑的脸,心脏一时窒息到无法跳动。 他本不该对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omega如此上心,但……这一瞬间,那些在反复叮咛里筑起的所谓道德竟然通通消失,一干二净。 梁扉不是他的丈夫吗? 他们不是都结婚三年了吗? 既然是,为什么让他受伤,为什么让他一次比一次憔悴? 废物。 燕宥川面沉如水,抹开庄期眼尾泪水的动作却轻缓,像是怕alpha粗粝的皮肤再度伤到他,于是格外小心。 庄期不设防,袒露所有脆弱,他知道自己被人稳稳托着,于是格外眷恋这种亲昵温柔的举动,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 “抱抱……” 请求的样子像个孩子。 燕宥川抱紧他,拇指沾着泪,滚烫无比。 庄期把脸埋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要和梁扉……离婚。” 燕宥川回应:“我听到了。” 你要离婚,我听到了。 周遭如何,庄期一无所知。他整个人都浸在含混的热意里,经历了三年夫妻生活的身体阈值极低。那些东西便湿透布料,没过多久,将身下alpha的裤子也弄得一塌糊涂。 昏了头的白兰信息素蜿蜒向上,缠着alpha健硕的躯体,摇摇摆摆朝alpha腺体探去,想要寻求抚慰。 它全然忘了面前人不是自己的丈夫,更不是它终身标记的对象。 被omega信息素层层围住,燕宥川小臂青筋尽显,忍耐到极点。 他深深阖眼,准备为庄期注射抑制剂。 但凡是他的住所,不论大小都备有特制的抑制剂,它们出自私人科研所,造价极其昂贵且AO两性通用,好处是副作用小,对人体伤害也极低。 可还没等燕宥川撕开包装,腺体里的苦艾就像疯了一样,猛地往外涌动,一下突破桎梏! 浓郁涩烈的苦艾瞬间裹住白兰,揉捏闻嗅,从花瓣到根茎,一丝一毫都没落下。另一个alpha的气味被过于强烈的顶A信息素碾压,反抗维持不过数秒便被悉数压制。 庄期身体一颤,死死抓住燕宥川衣襟,哀哀地仰颈喘息。 燕宥川托着他柔软的躯体,紧抓最后一分理智与克制,飞快撕开抑制剂,调转针头,猛力插进自己小臂血管。 抑制剂推到底,前所未有的兴奋叫他瞬间低喘出声。 庄期在他身上留下了湿痕,他……也不遑多让。 信息素不知缘由突然失控,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意外。 几分钟之后,躁动的苦艾被压回原处,燕宥川低头,怀里的omega已被过度强烈的刺激弄昏过去,四肢软软垂落。 燕宥川眸色深沉,脑海里闪过婚姻法相关的无数条例。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凑近庄期后颈。 找到那片苦艾气味覆盖的皮肤,小心舔了舔。 * 翌日,庄期缓缓转醒。 腰似乎被什么东西抱着,他懵神摸了摸,摸到一条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比梁扉的更坚实。 后颈被温热气流扫着,庄期一点点睁大眼,转过头。 “醒了?”燕宥川问。 醒了。 所有理智,连带着昨晚荒唐的记忆一道回归。 庄期长发垂落,瞳孔没有聚焦,懵懵地半跪在床上,闻到自己身上飘出一股苦艾气味。那是燕宥川的信息素。 虽然没有浓郁到形成标记,但也不可忽视。 它占据着腺体,牵引着联系,叫两人之间原本半生不熟的距离顷刻被拉进。 “腺体还难受吗?”燕宥川坐起身。 “……没事了。” “昨晚是我唐突,如果你介意,可以向我索要一切补偿。” 神色被发丝遮掩,庄期别开脸,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进来也是想帮我,本来……就是我失态在前。” 反正夜晚也已经过去,与其牵扯不清,不如就当一场意外。 他脑子有点乱,只记得燕宥川进来帮自己解决了假性发情,却忘了追问对方,为什么一整夜都没离开。 两人抱着睡了整晚,除了拥抱,没有任何越界行为,说出去或许没人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公寓管家送来了全新睡衣,丝绸面料,长袖长裤,穿在庄期身上正好,严密又妥帖。 穿的不是裙子,庄期稍微有点不习惯,他坐在沙发上并了并膝盖,准备和燕宥川说离开的事。 然而还没开口,燕宥川不知从哪变出一台机器人。 alpha点了几下屏幕输入指令,矮冬瓜似的铁坨子当即咕噜咕噜滚到庄期面前,屏幕一阵明暗,卖着萌要庄期录入指纹人脸。 “这是……?” “白天我不在这,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可以跟它说,”燕宥川说,“这是燕氏旗下智业公司研发的新品,叫小山包,部分模块还在完善,作为家政机器人还是足够了。” 梁家的迅达也是搞类似科技的,但庄期没去过公司,这会儿看着小山包满目新奇。 他试探着碰了碰显示屏,小铁坨上顿时冒出一堆爱心。 [录入成功!77,欢迎回家呐!] 77……期期? “他怎么叫我这个名字,”庄期抿唇,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燕宥川,“是你输入的吗?” 燕宥川被这眼看的浑身一怔:“机器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告诉了它你的名字,余下都是它自动生成的。” 瞥见omega微红的耳尖,他接着问:“你不喜欢?” “没有,”庄期只是对突如其来的亲昵无所适从,“很好听呢。” 他蹲下身,摸摸小铁坨的脑袋:“谢谢你,小山包。” 小铁坨屏幕上又炸开一堆烟花,差点宕机乱码。 它嗷嗷打滚,在室内跑了几个来回,然后滚回庄期跟前,像小狗似的撒娇,就差往屁股后面插根尾巴甩。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这很难得,”燕宥川含蓄问,“庄期,你愿意陪陪它吗?” 于是,离开计划彻底被小山包绊住了脚。 燕宥川工作忙,总是一早便出门。庄期自己会做饭,但小山包不让,非要亲自照顾他,庄期哭笑不得,只好让贤。 没事做的白天,他总会去外面散步。 没有太明确的目的地,可以是湖边、公园,或学校旁,他想去哪就去哪。 手机上来自梁扉的信息自第二日起就没有断过,但庄期不看不回,权当这人不存在。 燕宥川不知道做了什么,梁扉只是发消息求他回家,难听的话都没再说,如此,庄期就更不在意。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庄期有意赖床起得很晚,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他一出门,小山包就哐哐跑过来抱住了他的小腿。 “七七,你吃不吃早饭呀,我都准备好啦。”机械音抑扬顿挫,十分艮啾。 庄期摸摸小山包的脑袋,第一次拒绝它:“今天不吃啦,我有事要做。” “唔?是要出门嘛,那七七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准备水果好不好,”小山包屏幕上冒出一对星星眼,亮晶晶的,“用户说海外果园有很多新鲜水果运来,你不尝尝嘛?” 他蹲下身,亲亲小山包的脑袋:“不用了宝宝,但是……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 燕宥川下班回家,屋里依旧亮着灯,只是少了股清婉气息。 小山包轮子擦地滚过来,屏幕上是哭哭的表情。 “燕宥川,七七今天出门了没有回来!” “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为什么他不回家!” 一身正装的alpha对面前这幕似是早有预料。 “他有留下话么?” “你真的惹他生气了?!” “……没有。” 检测到用户没有在说谎,小山包哼哼唧唧戳了下自己的显示屏:“讨厌你,我一定不会告诉你,七七今天亲我了!” 燕宥川动作一滞,只见小山包的显示屏上不单有文字,还有一幅画。 寥寥几笔,但看得出功底极佳。 [这一周谢谢你。我身无长物,只有画画还算看得过去,希望你不要嫌弃。] [庄期留。] 隽秀端正的小字旁,一只飞燕振翅翱翔,羽翼丰满,姿态昂扬。 燕宥川盯着注定要离开的飞鸟,指尖不受控抚过。 “Wing……” 庄期抚过自己的画作落款,默默放下笔,同陆云道别,离开画室。 最开始起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 那时梁扉总和他吵架,什么都不许他做,他一出门,梁扉就要想着法子折腾他。他挣扎好久,才得到作画的自由。 拥有一双翅膀,载他飞出樊笼。 这就是他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云天占地面积极大,庄期走过长廊,一抬头,面容憔悴的alpha已在尽头等候良久。 “老婆……”梁扉痴痴望来。 庄期如风,无声无息掠过他身边,只卷起一阵气流:“走吧。”

刚踏进梁宅大门,庄期便被一股从后袭来的力道死死抱住。 alpha力气很大,双臂紧绷环环过他的腰,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还没开口,alpha便迫不及待凑上来,一下又一下嗅闻那片被反复标记过的腺体,无比仔细检查,生怕上面出现其他气息。 丈夫对妻子的身体总是熟悉的,于是那缕突兀出现的苦艾,就变得无比明显。 梁扉僵住了。 庄期也懒得解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这七天……你去哪了?”梁扉收紧手臂,“做了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闻言,梁扉险些没绷住:“怎么没有关系?你是我老婆,你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还和其他……庄期,我很担心你。” 庄期垂眸,拉开他的胳膊,话音冷淡:“不用担心,我过得很好。” 他转过身,同梁扉面对面,素白面孔上皆是坦然。 “离开你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也确定了一件事。” 梁扉心跳一滞:“什么?” “我要离婚。” “庄期!”梁扉忍不住大叫,“我以为你冷静了这么久,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庄期不为所动:“现在难道不是吗?不然我为什么跟你回来。” 屋内还有其他佣人,听见此处的争吵,他们立马找地方躲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牵扯入内。 梁扉想要跟之前一样大发雷霆,凭自己意愿行事,可这样的想法刚一出现,他就想起那张沾满血迹的床单,想起庄期望向他冷漠平静的双眼,还有那通来自燕宥川的电话…… 操,这明明是他的家事,和燕宥川什么关系? 残留在庄期身上的alpha信息素是谁的? 这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期和燕宥川到底是什么关系? 梁扉实在想不明白,脑子都快要炸开。 他想不管不顾找上燕家,结果梁立业和姜玉琴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直接派人将他摁在家里,怎么都不让他出门。 就连今天去画廊找庄期,也是他想尽办法才得以出逃。 强权之上还有其他的强权,从前对庄期做下的种种苦果,梁扉也算尝了一趟。 “一定要离婚吗?”梁扉嗓音苦涩,如鲠在喉。 庄期身量单薄,此刻站在alpha面前,却没有分毫怯退:“梁扉,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够清楚。” “就算我能改,我会对你好,你也要和我离婚?”梁扉不信邪,抓住庄期的胳膊,“你是真的不想和我过了,还是认识了别的alpha?” 多可笑。 庄期嗤笑:“梁扉,你还是只会这么想我。” 半年前,他被蒋邵宇哥哥为首的一众alpha欺负,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叫来了警察,后果会如何,他不敢设想。 然后姗姗来迟的梁扉却不在乎他是否安全,只对他身上沾满其他alpha信息素极为愤怒。 “梁扉,你口口声声说要改,但你做得到么?你从来只把我当物品,当你的私有物,你尊重过我吗,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庄期眼眶微红,“……你不知道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梁扉怔愣。 “你可以不答应离婚,也可以用信息素把我变成另一个人,你想上我就上我,想关我就关我,”庄期在星点眼泪里扬唇,笑了,“你来试试看吧,反正你已经毁掉很多东西了,也不差这些。” 梁扉怔怔看着庄期的眼尾,心脏沉重地扑通跳动。 如果刚结婚的时候,他可以对他好一点,温柔一点,愿意……多听一点他的话,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闹成这样? 梁扉如此设想,不由脱口问出。 庄期挣开他的抓缚:“假设有意义吗?” “和我离婚难道不好吗?你可以去找其他名门omega,去找庄乐言,随便你去找——” “可是我只想要你!”梁扉打断,桀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败犬的神色,“但是……我只想要你。” 他咬牙切齿,似是万分艰难,才轻轻地,将那几个来的太迟的字眼吐出。 “庄期……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啊……” 话音入耳,庄期身体猛地一颤。 他用尽全力推开梁扉跑进洗手间,面色苍白靠着盥洗台喘息,下一刻,猛地弯腰,哇一下吐了出来。 梁扉追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心凉了半截。 居于上位的alpha生平第一次告白,得到的居然是妻子莫大的厌恶,甚至是这样直白不加掩饰的生理反应。 都不用旁人耻笑,梁扉自己就知道有多失败。 “庄期……”他伸出手。 庄期白着脸侧身:“滚开。” “梁扉,你真的很恶心。” 16.黎明之前 梁立业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迅达国内项目的推进一直由梁扉负责,他也很看好这个儿子,将许多要紧事给对方做。 成功拿下燕氏旗下智业公司的项目后,工程建设展开有条不紊,这是个庞大的项目,以迅达目前体量吃得十分勉强,为了保证运转,迅达前期几乎将所有现金流投了进去,甚至为此向银行借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但偏偏就是初期工程验收关头,智业一方认为项目不合格,要暂缓进度款支付。 资金链流转环环相扣,一着不慎便容易满盘皆输。 梁立业首先问了庄家,可庄家这些年生意一直做的不温不火,一口气拿不出那么多钱。 梁立业许诺诸多好处,庄玉塘这才松口,也投了一笔钱进去。 不过仍是杯水车薪。 进度款一天不到账,下步便一天无法展开,每日额外耗费的钱财,全都要有迅达承担。 梁立业和姜玉琴忙昏了头,想找银行和其他合作伙伴,却不想处处碰壁。到这时,他们才敢肯定,拖延款项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么大的手笔,毫不留情面的作风,夫妻俩思前想后,竟只想到一个人。 而这些摇摆的疑虑,在一通电话过后尽数落实。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卡住他们脖子的真是那所谓的合作伙伴。 火急火燎冲回梁宅,顾不上追问庄期为什么不在家,梁立业立马找来保镖将魂不守舍的梁扉关在家里。 梁扉惊愕愤怒,强烈要求他们放自己出门。 梁立业却不敢贸然行事,毕竟按照那边的意思……似乎是要他管教好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梁扉是怎么惹到的那位。 短短一周时间,父子二人不知吵了多少架,次次不欢而散。 梁宅那些祖上积淀下来的古董几乎全被愤怒的梁扉摔了个稀烂,偌大空间内一片狼藉,看得姜玉琴心痛又肉疼,攥着手帕抹眼泪。 如此战战兢兢等着,某日傍晚,梁立业终于等到对方再次来电。 夫妇二人绷着神经前往约见地点,出来接待的却不是智业项目相关的任何人,而是个普通服务生。 没得到邀请,也没收到指令,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就这么在寒风中被晾了三个钟头。他们不敢走,也不敢出声抱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喉咙被人卡在手里,他们没得选。 海市冬雨不休,待到徐然出来让他们进去,两人已然冷得直打哆嗦,面色惨白。 梁立业抹去面上冷雨,在心中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却不想一开门,竟直接见到了那位极少在人前露面的燕家家主。 燕宥川抬眸看来,神色平静。 两方中央隔着张桌子,桌上摆了几份文件与钢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梁立业夫妇那头,却连张椅子都没摆。 事到如今,梁立业也顾不上那么多。公司项目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他心下惴惴,顶着斑白的两鬓,壮着胆子开口:“燕总,您找我们来,是进度款的事……“ 燕宥川放下茶杯,杯盏底部同桌面磕出一声响,这一下,叫梁立业和跃跃欲试的姜玉琴即刻噤声。 “令郎和夫人关系如何?”燕宥川问。 听见这个与公司项目毫不相干的话题,梁立业一愣。 还是姜玉琴脑子转得快,率先反应过来,她打起笑脸:“他们关系蛮好的,也都结婚好几年了,燕总之前说让我们管好小扉……是不是他哪里得罪您了?他年纪还小,生意场上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代他向您赔罪。” 燕宥川扫来:“蛮好?” “……是,是蛮好的。”姜玉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后脊不住发凉,磕巴地重复。 梁扉跟庄期的确结婚有几年,感情方面……虽然谈不上太好,但也不至于闹到外头去。她飞速思考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许久,久到梁家夫妇站得腿都发麻,燕宥川叩了叩桌面:“徐然,给他们合同。” 徐然当即利索拿起桌面纸页,递过去。 梁立业屏息,接过的手都发抖。他率先将合同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姜玉琴紧随其后。 看完,两人彻底愣在原地。 他们知道燕宥川虽然刚回国不久,但在海市手眼通天,也知道梁扉兴许在不经意的地方惹到了这个alpha,所以才会招来祸事,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答应拨款的条件居然是…… 梁扉与庄期离婚。 姜玉琴不安地看了眼丈夫,梁立业倒是松了一口气,甚至面露喜色。 他问:“燕总,这份合同我和夫人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犬子顽劣,您看现在要不要我叫他过来?” 要是今晚能签合同,那款项明天就能打下!迅达的燃眉之急也就解了! 不同于梁立业的如释重负,梁扉现在的心情,堪称一滩烂泥。 庄期想要离开,先前之所以跟他回梁宅,不过是为了回来收拾东西。 要换做往常,他自然可以强硬把人拦下,想做什么做什么。但他承诺过要改,要对人好,再这么做,不是将自己说过的话放到地上碾? 不久前刚吐过,庄期面色还泛着白,收拾东西的动作却一刻不停。 他打开柜子,拨开那些曾穿在他身上的衣服,从衣柜角落拿出那枚飞鸟胸针,很郑重放进背包。 咫尺远近,梁扉死死盯着他,实在忍不住又叫了声:”……老婆。” 庄期背影一顿,蓦地偏头咳嗽起来,看也不看他。 梁扉面色铁青,纵使心中再不甘,也不敢再言语。 下了楼,庄期打车要走。他追过去问:“你身上有没有钱?之前的卡我没停,你要是缺钱直接——” “梁扉,”庄期侧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冷淡与嫌恶,“离我远一点。” 庄期那双偏圆的眼素来温和,而此刻,如同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叫梁扉如坠冰窟,一动也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眼睁睁看着车尾一点红光,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庄期住进了一间离谢素音所在医院不远的旅馆。 梁扉面色沉郁,开车跟了一路,无数次想要一脚油门踩上去拦住前面的车,可到底没有那么做。 他怕。 怕庄期再用那种浸透了嫌恶的眼神看自己,怕庄期再说“梁扉,你好恶心”。 也是到如今,梁扉头一回发现,自己在情感上居然是如此彻头彻尾的懦夫。退一步不肯,进一步不敢,只能在这里犹豫纠结。 手机屏幕刺白的光突兀亮起,打亮车内空间。梁扉蹙眉,恋恋不舍从家中带出的一条睡裙上抬起头,看了眼。 是梁立业的电话。 突然被召到陌生处所,梁扉魂不守舍,还未意识到等待他的是什么。 直到看见端坐一方的燕宥川,直到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到面前,他才张了张干涩的嘴,不可思议哑声质问: “你们疯了……是吗?” “小扉,你先不要激动……” 姜玉琴刚开口,梁扉骤然嘶吼:“你们他妈的疯了是吗?!” 这个世界疯了吧? 不对吧。 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让他和庄期离婚? 那不是……他的老婆吗? 正面迎上燕宥川,梁扉瞬间想到此前种种,想到庄期后颈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稍一细想,他心头顿时如火炙烧。 “燕总,”梁扉颤抖着企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手中合同被捏得咔嚓作响,“这是什么意思?你让和我的妻子离婚?” “他是我老婆!!” 燕宥川缓缓起身。 身高、气势、威压,处处压梁扉一头。 “我知道,”他说,“但也可以不是。” 梁扉想要一把撕烂手里的合同,就像上次撕烂姜玉琴递来的体检报告一样,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关乎迅达命脉,关乎梁家未来的所有。 他苦心经营殚精竭虑,迅达上下费心费力,这才好不容易攀上了智业和燕家这条大船。 如今他的事业就要走到顶峰……只差临门一脚。 梁立业见梁扉要失态,立马上前劝阻。在他看来那不过就是omega,离了又能怎样?只要未来梁家走得够高,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 “梁扉,脑子给我拎清一点!别在这犯浑!” 梁扉如同困兽,猛地挥臂打开梁立业:“滚!” “你这是强抢!迅达已经完成了规定项目,你故意拖延打款,就是想逼我签合同?”梁扉目眦欲裂,“我不会和他离婚的,这份合同我不会签!” 梁立业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冲着儿子抽过去,还是姜玉琴及时拉住他。 场面太过混乱,燕宥川抬手,让徐然把梁家夫妇‘请’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个alpha。 梁扉怒目而视,粗重喘息,燕宥川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个顶着庄期丈夫身份的alpha,给自己打了一针解除剂,蓦地松开了信息素阀门。封闭室内空气无法流动,梁扉被顶A信息素迎面撞上,膝盖顿时一曲,有要下跪的趋势。 “操!”梁扉低骂,竭力控制下跪的冲动。 燕宥川垂眼睨他:“我想你还没有弄懂,今天在这里,是谁有求于谁。” “他是……我老婆……”顶着信息素,梁扉咬牙切齿。 过量释放信息素,燕宥川腺体针扎般刺痛,痛觉冲刷神经,而在不断放大的痛觉中,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嫉妒。 极端的……嫉妒。 燕宥川问:“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梁扉一怔,下意识反驳:“那是我跟他之间的——” “他被其他alpha欺辱的时候,你身为他的丈夫,人在哪里?” “他一个人假性发 情,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你和谁离开了?” “他扭伤了脚,走两步路疼得脸都变白。你叫他老婆,有照顾他吗,心疼了吗?” 蕴藏暴烈攻击性的顶A信息素顷刻冲下,梁扉面色惨白闷哼出声,再也撑不住,咚的一下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燕宥川居高临下俯瞰,他年岁更长,许久未曾如此动怒:“作为他的丈夫,你很失职。” 过往的事情被一桩一件翻出,对着这些,梁扉面色如土,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反驳,想找缺口回击,可……事实的确如此。 在这段婚姻里,他带给庄期的,从来只有伤害,无穷无尽的伤害。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换个人来做。”燕宥川耐心告罄,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扉,沉声道,“三天后,如果我没有见到签字的合同——” “就准备迅达的破产清算吧。” * 庄期过了几天清静日子。 他在谢素音医院附近找了一间酒店暂时落脚,白天去医院看望谢素音,晚上再回来休息。 谢素音近来的身体情况很不稳定,她生病时间太久,对市面上已有的各种特效药抗性都很强,那些药用在她身上效果已经趋近于无。 因为腺体缺乏信息素,近来几日,她发生过两次休克。 庄期整颗心都被高高吊着,每次谢素音从手术室推出来,他就在病床边上坐着,寸步不敢离开。 出走梁家之后,他心上虽然松快很多,但不知为何,夜里总睡不好,兴许是缺乏alpha信息素的原因。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等以后离了婚洗了标记,大概就不用再受信息素辖制。 短时间进了两次手术室,谢素音本就单薄的身体又消瘦不少,每日能睁开眼的时间也变得十分不固定。 庄期看着她受苦,心疼难熬,但再难受也不敢哭出声,怕她梦里听见要担心,每次忍不住落泪都会躲到走廊,不叫任何人看见。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太困太困,没忍住偎在床边打了个盹。 不想再醒来,直接对上了一双湿红的眼。 “宝宝……” 几乎只是一眼,庄期便怔住了。 谢素音难得清醒,想起全部的记忆。 庄期对上这样的她,显得十分无所适从。 在年轻的妈妈面前,他可以装小孩,肆无忌惮诉说自己的委屈,面对拥有全部记忆的妈妈,他畏首畏尾,半晌,才低低叫道:“……妈妈?” 下一刻。 谢素音靠在床头,伸出细瘦的臂膀,柔和将庄期抱入自己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庄期不敢太用力抓她的胳膊,嗓音不由哽咽。 谢素音看着他,眸光柔和:“宝宝……因为妈妈,你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苦?” 懵懂模糊的记忆告诉她,她心爱的宝贝因为她嫁给了不喜欢的人,被迫放弃学业,在夹缝里维持一点喜好,艰难残喘。 混沌的大脑被病痛反复折磨,就连记忆都颠倒错乱,叫人不知今夕何年。 此时此刻她难得清醒,心里却灌满纯粹的悲伤。 庄期抱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心头酸胀难受,没有再流泪。 有人软弱,就有人要坚强。 他动作小心回抱过去,哑着嗓子安慰:“没关系的妈妈,以后都会好起来,我会陪着你的。” 这份前所未有的清醒不知会维持多久,谢素音的情绪逐渐平复,她在傍晚日光下看着庄期的脸,眸光闪动:“瘦了好多。” “我可以再养回来的,没事。” 谢素音拉起庄期的手,摸过对方指头上的薄茧:“宝宝现在还喜欢画画吗。” “喜欢的,我……一直都有在画。” “那什么时候拿给妈妈看一看,好不好?好久没有见过了,肯定进步很大。”谢素音笑了。 庄期点头:“我明天就拿过来。”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突跳起来,胸腔里那份不安与焦躁越发明显,几乎要冲破桎梏。 他看着谢素音,盯着谢素音,一刻不想移开目光。但医院特护病房不能留人过夜,他不得不离开。 直到医生前来提醒,庄期才恋恋不舍起身。 临了要走,他张了张嘴:“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你……” 谢素音双颊内陷,笑起来却还同从前一样,浅淡温柔:“不要担心我啦。” “宝宝,回去吧。” 夜色一路摇动。 狂风呼啸卷起树叶狂响,庄期踏过一盏盏晃动的灯影,心神不宁。 忽然,他原地站定,心脏噗通狂跳起来。 不对…… 不对。 就在他将要朝医院方向往回赶时,一通电话率先打到手机。 “庄先生?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一趟吧!” “您母亲的情况不太好!” 17.离婚申请 抵达ICU门口,庄期面色惨白,五官被猩红灯光映照着,惶恐无措。 医生在电话里说的话在耳边回荡。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严重休克……心脏骤停……信息素封闭针剂完全失效…… 怎么会? 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猛烈撞击着庄期的感官,白日种种回忆在此刻仿佛成了预兆。为什么突然清醒,那样悲伤抱住他又让他离开? 是回光返照吗。 妈妈,你是不是……也有预料? 庄期骤然脱力。 全然封闭的走廊寂静无声,他抓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愿去想最坏的结果。 这里是海市最好的医院,有那么多医生还有先进设备,之前那些年也熬过来了……不会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约莫是收到消息,走廊上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梁扉也在其中。 手里捏着刚签完的合同,alpha满面颓然站在庄期身后,隔着几步距离。 他近乎痴恋般望着庄期摇摇欲坠的背影,想要抱一抱对方,可还未上前,便听庄期哑声道: “不要过来……” “妈妈讨厌你。” 梁扉蓦地驻足,攥紧了拳头。 时间在此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度秒如年,不过如此。 半个小时内,主治医师派遣护士进进出出,让庄期签了整整三次病危通知书。 到最后,庄期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在护士反复的安抚下,终于勉强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哀哀恳求:“她会没事的吗?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护士看着他凄惶的眼神,纵然对结果有所预料,仍是于心不忍。 “庄先生,我们会尽力。” 庄期手脚冰凉,他坐在铁椅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机械性搓弄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到最后皮肤彻底通红,刺痛顺着十指阵阵蔓延。 又过十几分钟,前脚刚离开的护士突然冲向他。 “庄先生,M国知名的腺体专家洛斯今天正好在海市!他说愿意加入您母亲的手术!” “您同意的话,他马上就能进手术室!” 那是享誉全球的腺体医生,走在腺体医疗的最前沿,庄期双瞳骤缩,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护士的胳膊,唇齿张合,吐出沙哑的:“我同意、我同意!” 专家来的飞快,如同接到什么命令,几乎是一声令下便抵达手术室。 两个小时过去,ICU内毫无消息。 庄期十指被搓得猩红,希望之火摇摇晃晃。 长廊之中立着的人,每个都各怀心思,可生死关头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如何。 默念过无数遍的祷告在心中一次次重复,庄期死死盯着那盏红色的灯,不敢移开视线,直到某一瞬—— 灯灭了。 急救室大门顿开。 有风自深处卷来,裹着血腥与不舍。 庄期闻到,那最后一缕属于谢素音的信息素飘到他身边,飘飘荡荡绕着他,宛如最后一次拥抱。 风尘仆仆而来的洛斯医生神色复杂,摘下口罩: “抱歉庄先生……我尽力了。” 所有光亮霎时熄灭。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小期。” “……快醒醒。” “是妈妈呀,宝宝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庄期疲倦万分睁开眼,闻到来自母亲的芳馨。 他下意识向前拥抱,扑入熟悉的温度之中。 “妈妈……”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庄期把脸深深埋在谢素音颈间,脆弱的像个孩子,哑声哀问,“你去哪里了……你不要我了吗?” 温柔轻缓的力道在庄期背上轻轻抚慰,谢素音抱着他,柔声说:“你是妈妈最爱的人,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庄期哽咽,死死抓住谢素音的衣襟:“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剩我一个人。” “妈妈,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女人低低叹息,带着无尽的不忍,身体却在庄期怀中一点点虚幻,变作碎片飘走。 “宝宝,妈妈太痛了……是妈妈对不起你,”她吻过庄期眉心,“妈妈只是想先去看看另外一个世界。” 轻抚的力道一点点消散。 怀中人越发轻,越发零碎,庄期尖声嘶出悲鸣,疯了一般扑入空气,胡乱拥抱,试图捕捉那最后一丝温度。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妈妈……带我一起走吧!” “带我一起走吧!” 莫大悲恸直击心脏,庄期一脚踏空,猛地坠入黑暗。 从床上坐起,屋外已是傍晚。 落日云霞铺满天际,未亮灯的室内却满是阴霾,单凭那些光,分毫照不透。 今天是哪天? 庄期在床上坐了许久在终于想起,离谢素音手术失败,已经过去十天了。 医院,梁家,墓园,这十天内的种种记忆,在庄期脑海中彻底模糊,就像隔了层纱,哪怕他拼尽全力去想,也记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记忆保护机制作祟,庄期大脑一片混沌。 他只记得,谢素音离开第三天,他签下了梁家的离婚申请书。 彼时梁扉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变化,无数次想把他手中的笔抢走。 看着刚失去母亲的妻子,梁扉心头隐痛,犹豫叫了声:“……老婆。” 庄期已不想再去深想这些人的心情、想法、背后藏着何种算计……他太累了,都没有必要。 “不要再这么叫我,以后,都不是了。” 攥着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签字笔,他平静在申请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庄期”二字十分简单。 寥寥数笔过后,申请落成。 至此,这段维持了三年,几乎让他彻底干涸的婚姻,终于结束。 签下姓名是如此轻易,以至于在其中遍体鳞伤的自己,显得如此可笑。 他看着面前的申请书,忽而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没有妈妈,所有有关未来的预设都失去意义。 离婚又怎样,结婚又怎么样,有自由如何,被关在笼子里一辈子又能如何? 有意义吗? 没意义了。 连标记都懒得洗,庄期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回到了城东老房子。 翌日,申请生效,他和梁扉的夫妻关系彻底解除,omega保护协会找上门,提取了他的信息素。 按照国家法律,每位成年未婚omega都要将信息素样本录入数据库,国家会为他们寻找信息需匹配度高的对象,至于是否结合,则依照omega意愿来。 送走保护协会的工作人员,他花一天时间将这里打扫干净,然后紧闭门窗,将自己蜷缩进从小睡着的那张床。哪怕周遭已经没有任何往日的气味,他也不肯松开抓着被子的手。 他深深吸气,想从中汲取最后 的力量。 但什么都没找到。 回忆起方才的梦境,庄期摸了摸眼尾。那里是干的。 哭得太多,他现在甚至已经没有眼泪可流,贫瘠得可怕。 机械性穿衣出门,他来到葬着谢素音的墓碑前。 墓碑矮矮方方,崭新锃亮。 里面外面,上面下面;咫尺远近,阴阳相隔。 庄期蹲下身,脸颊贴上冰凉的石碑,像个在犯错边缘试探的孩子,小声问:“妈妈,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已全然无所求,更没有生存下去的欲望。以后还能做什么呢,又为了什么呢?庄期不知道。 “我想找一个死法。不要太痛,我试过咬手腕,但是没有成功,这个方法不好。” “也不要太难看……我也不想吓到别人,”庄期对墓碑低语,“要舒服一点,安稳一点,别人发现我的时候,最好也不要太吓人。” “我一个人走,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个想法在庄期心中已转了无数遍,他挑来筛去,最后也没彻底落定主意。 现在想想,吞药或许会是不错的选项。 回到家,庄期打开放着谢素音遗物的包裹,那里面还有很多瓶药。庄期木然拿起它们,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抖了抖。 一张纸页飘飘转转落下来。 庄期颤着手拿起它,瞳心一滞。 他认得,上面是谢素音的字迹。 [宝宝,妈妈总喜欢这么叫你,你小时候喜欢,你长大了,我也喜欢。 在我印象里,你总是个小孩子。很爱哭也很爱撒娇,丢了小铅笔要难过半天,有人欺负你,你却能憋着情绪什么都不说……妈妈糊涂了很久,很多事记不起来,但是妈妈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 是妈妈对不起你。 今天好难得,能想起来所有事情,我问护士借了纸笔,想给你写一些话,可是我有种预感,以后或许……这样的机会不多。 宝宝啊,不要哭。要坚强。 妈妈已经拖累你很久,如果哪天真的不在你身边了,也只是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你要知道妈妈永远爱你,也永远想念你。 你是妈妈最爱的人,是最珍贵的宝物,比所有的所有都要重要。妈妈不想你受伤流眼泪,只想你幸福。 不管明天怎样,你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宝宝,不要害怕。 哪怕是未来,也永远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滴答、滴答。 倾泻而出的泪水打湿纸页,庄期泪流满面。 妈妈……怎么会呢?没有你在,我怎么往前走,又有谁会来好好爱我?我的人生已经一塌糊涂,所有的未来都被打乱,要怎么站起来,怎么重新来过? 谁又会来抱住我,安慰我? 庄期眼眶干涩万分,泪水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纸页上的字眼。 他没了力气勇气,也没有那么坚强。 到头来,注定要叫人失望。 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许久,庄期下定决心,把这封宛若遗书的东西放进口袋,理了理衣领。 做完一切,他拿出那些医院配给病人的安眠药,拧开瓶口。 窗外日光下落。 他一直在等黎明尽头的白日。 可现在,大概是等不到了。 掌心堆满安眠药,庄期在昏沉光线中仰起头。 可就在他将要吞下的瞬间,老旧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叩叩、叩叩。”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