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小夫郎》 1. 第 1 章 第一章 “小哥儿,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缘何到了此地啊。” 白朝一睁眼,刚从躲藏的板车里钻出来,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个老婆婆拉着到了这人面前,待看清这人一身衣衫,立马吓得清醒了! 白朝原本慌张得很,发现中午给他包子吃的好心大个子也在,赶紧往人身后躲,“大个子,我不是坏蛋!”他只是偷偷在人板车的苞谷壳里睡了一觉而已,真的什么也没干啊,不要让衙役抓他! 洛阳这会儿也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这小乞儿怎么跑到了板车里,还给他拉了回来,还正好同来家里核对服役花名册的衙役撞上,他阿奶病急乱投医,竟然拉着这小乞儿就往衙役跟前凑,说这人就是他家的夫郎,他马上就会成亲了,不用去服晚婚苦役了。 苦役,洛阳自然是不想去的,去年他们村子里就有一人去服苦役丢了性命,今年更甚!听说今年的苦役要去北方的边境,那地方远在千里不说还是蛮族世代聚居地,去了那里九成九活不了了不说还是客死异乡,想想都凄惨。 且,他家里就他一个娃,他要是没了一家人可怎么办。 可眼下情形甚至想不了那么远的事,不把事情说清楚他现在就有麻烦,那衙役方才眼神八成是怀疑他是个拐子,那小乞儿是他拐回来的! “差爷,事情是这样的......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阿奶计较。” 事情原是这样,今早,洛阳在县里无意帮了一小乞儿一把,中午竟然又遇上,他便把手中包子给了人一个,之后就去办事了,哪知道这小乞儿在他走后躲到了他板车上的苞谷壳子里,就这么跟着他回来了。 洛阳解释清楚之后,他家里人特别他阿奶明显急了,可他话已然说清楚,家里人再急也晚了,这会儿只能眼巴巴望着衙役,只求人别和他们计较。 衙役就是邻村人,只对着眼前的小院打量几眼便对着洛家人一个摆手,意思是不计较他们方才瞎说了。 衙役不和洛家人计较了,却要和眼前小孩儿计较的,继续将眼神落到白朝身上。 洛阳见人实在害怕,赶紧轻声对身边顶着一个鸡窝头还有一张小黑脸的白朝哄道:“你年纪这般小,总不能一直一个人流浪行乞,快同差爷说清楚,你家何处。” 白朝原本满心惶恐,乍然听见‘家’这个字,开始有了期待,这才大着胆子一五一十回道:“我姓白,叫朝朝,家里在一个好大的村子里,我被坏蛋抓到这里的。” 白朝眼神还是有些害怕,眼下正盘问他的人虽然看着矮矮胖胖好像脾气很好的样子,但只那人衣服上一个差字就足够让人敬畏。 他知道,这种人很厉害的,谁见了都要对他们点头哈腰,谁惹他不高兴就会被抓走,挨板子蹲大狱,他们可怕得很,他要好好回话。 “白朝朝是吧,什么大村子不大村子的,家在何处说清楚一点,本衙役也好回县衙给你开路引,方便你早日回家。”感觉听了一堆废话,矮胖衙语气有些不耐烦,随后还忍不住小声念叨了几个字,他似乎是觉得‘白朝朝’这名字新鲜。 白朝听闻‘白朝朝’几个字赶紧同人解释道:“我的名字是白朝,白白净净的白,朝朝暮暮的朝。” “那你刚说你叫白朝朝。”衙役白了人一眼,心想‘白朝’这名字也挺奇怪的。 他们这里的哥儿很少用朝字做名字,这多是小汉子才会用的名字。 白朝被人看的缩了缩肩膀,小心替自己说话,“爹爹这么喊我的。” 衙役见他如此,没多纠结名字问题,继续问人先头问题,白朝也老实回道:“我忘了怎么回家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就记得家里在一个大村子里,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矮胖衙役倒是聪明,见他这样,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再仔细往人脸上一瞧,白白净净没有,小黑脸倒是有一张,另外还有一双直愣愣的眼睛。 结合方才这人回话,这下衙役懂了,原是个傻子。 矮胖衙役这会儿什么心思都没了,只轻轻一个点头,下巴一抬朝着旁边一起的洛家人说道:“听口音,这小孩儿应是人贩子从外地拐卖来的,还是个小傻子,不记得家在何处是回不去了。你们方才的话还作数吗?若作数,真要让他做你家的夫郎,倒是可以让他留下落户,按流民落户的章程来即可,如此你家儿子今年便不用缴晚婚税,也不用去服苦役了。” 衙役这会儿神情放松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自然得要盘问清楚的,若是洛家拐卖而来,他可就立大功了,可惜了。 晏朝对人贩子可是要重惩的,抓住人贩子的人自然有重赏。 洛家如今没了拐子嫌疑,这亲事两方愿意自然能成。 衙役见点头如捣蒜的洛家人,再看那傻哥儿一副惊讶模样,倒是好心同人多说了几句,“你若是不愿意给这家当夫郎,可同我回县衙,近日县里来了不少临府的灾民,县太爷给安排了救济点,你是个哥儿总能有去处,到时候可再给你安排人家。” “等等等等。”白朝赶紧摆手,他捏了捏自己瘪瘪的肚子,之后将视线落到了好心大个子身上,开始认真打量起了那个好心的大个子。 “大个子。”白朝同人招了招手。 洛阳这会儿不像先头那会儿两眼抓瞎,既不想去 服苦役也不想娶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心头计较一番已经有了打算,他正想说些什么,哪知道那小孩儿已经准备先开口,还踮起脚伸手挡着嘴角,一副要同他说小话的模样。 洛阳屈膝矮了身子,白朝俯身到人耳边,一边打量着身处的院子,一边小声道:“大个子,你会打我吗?” “啊?你都是......若是我夫郎我自然不会打你。”洛阳原想说‘你都是大人了,我自然不会打你’,可一想他又不是没有打过大人,便换了个说辞,若是他的夫郎不管大小他自然是不打的,他自小也没见过阿爹打阿娘。 洛阳这话显然是得了人好感,可白朝的话还没完,继续说道:“那你给我饭吃不。” “给,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只有一口我都给你。”洛阳话间还偷偷往爹娘那里看了看,他知道,他爹会省吃的给他娘。 “嗯。” 如此,白朝放心了。 他这下也不怕了,眼神肯定的看着衙役,指着带他回来的大个子,指着这个不算气派的小院子很是肯定同人说道:“我愿意,我愿意给他家当夫郎。” 苦役是什么意思,白朝还是知道的,大个子是个好人,他也想吃饱饭,不想继续当小叫花子,所以他愿意做这家的夫郎。 事情尘埃落定,衙役再次嘱咐人尽早写了婚书去县里备案,之后赶去了下一家。 官家人一走,剩下所有人呼吸才顺畅起来,一家人不由将白朝围了起来,打量的眼神齐齐落到了他身上。 洛阳爷奶两个这会儿整张脸都皱巴了,方才着急只顾着找个人搪塞差役,这会儿再仔细去看,这娃娃也太过寒碜了一些,且连他是个小汉子还是个小哥儿都看不出来,这真要让他同自家孙子成亲吗? 白朝这会儿可顾不得洛家人怎么看他,他只知道往后他要住在这里了,他这会儿正专心打量着这户人家。 洛家屋子不算破旧但也不算气派,三间小屋材质竟然都不同,中间的正屋是木板房,且房板黑灰瞧着就有些年头了,东西的厢房是土胚房和石砖房,看成色应是刚建成没几年,至于屋后的灶房茅房这会儿没落在白朝眼里。 眼下正值秋收时节,洛家正屋的房梁上束着好些金灿灿的苞谷,房檐下的风簸箕上头还放着好几把割稻子的锯齿刀,一瞧便知收稻子的日子来了。 家中有粮还有大马,日子定然差不了,白朝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他还想继续打量屋子却被人拉着往屋后去了。 “娘,其他先不管了,我先给他洗洗干净吧,这浑身没一块干净地儿啊。”洛阿娘这会儿顾不得其他,只想先把这黑小子洗刷干净。 2. 第 2 章 第二章 洛阿娘拉着人一走,洛阿爷满谷咂巴了两下嘴巴,发现嘴里空空的,又叹了口气,这几年家里穷,他连抽了几十年的旱烟都不抽了。 四五年前,洛家日子不说富裕到也过得去,算是村里的中等人家,不至于给唯一的孙子娶媳妇儿的钱都拿不出来,可就在家里要给洛阳说亲之际家里出了事。 洛阳曾祖生了重病,外家也遇上了麻烦事,家里不止将所有存银花了甚至卖了两亩地,且还借了不少外债,一下子穷得叮当响。 当时洛阳曾祖年事已高,好些村人都觉得那治病钱就是打水漂,事实也如村人所料,洛家银子花出去不少老人家也没能熬过去,将家里银子花光了就去了。 那时候有不少人笑话洛家人,觉得他们傻,只洛家两房人不觉得还正经同家里小辈们说理。 银钱能再挣,良心不能昧,若真眼睁睁看着家里长辈病死,那一辈子心难安,便是有银子也不能痛快过日子,更是得不偿失。 “就这么着吧,先把婚事定了,若那小娃是个哥儿他两就是姻缘天定咱就认了,要是个小子那等家里宽裕了再给阳子说个媳妇儿就是。” 姻缘天定,洛家人倒是认了这话,若非如此,那孩子怎么莫名其妙上了那板车,又怎会刚好碰上衙役到家里给家里解了燃眉之急。 这门亲事洛家认了,只现在还有个要紧事洛家人还不能确定。 方才那个傻黑小子是个汉子还是个小哥儿啊? 那黑小子一身衣服破破烂烂也看不出样式,头发披着还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两个耳垂光溜溜不说还黢黑,根本看不出来有没有打了耳洞,神仙也分不出来他啥性别。 “应该是个小哥儿吧?方才衙差大人喊他小哥儿,他不是应了吗。” “可他瞧着傻乎乎的,万一是瞎说的呢?” “不能吧?再傻还能傻到自己是个汉子还是哥儿都不知道啊?” “对呀,他亲口说的啊,愿意给咱家当夫郎。” “他说了有啥用啊,都说了他那脑子瞧着傻乎乎的,能知道什么啊。” 一家人说了半天还是不能确定方才的小傻子是不是个小哥儿,但这事儿其实不重要。 “是个啥也得先娶啊,不然阳子就得去服苦役,听说这回的苦役是往北边去的,此去几千里哪还有命回来啊,多个儿子总比儿子没了好。”洛阳阿爹洛长福叹气,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万不能让儿子丢了性命。 洛阿爹一句‘多个儿子’吓得洛家老两口子两眼一黑,将八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后,接着老两口互看一眼,洛阿爷犹犹豫豫说道:“不然还是厚着脸皮再往亲戚家里借点儿银子,给阳子正经说门亲吧。” 洛阿爷这话一出口心虚劲儿就上来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提议万万行不通的。 眼下他家这账刚还上,哪还有亲戚愿意又借钱啊,这在别人眼里不就是假还钱啊,刚还了又要借。 洛阿爷一个叹气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叹气声响起,显然洛家其他人都知道,这法子不靠谱。 洛阳在方才应了亲事之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这会儿倒是淡定,起身还牲口去了。 今日挂板车的骡子不是他家的,是村口杨家的,杨家有个儿子在城里做事,前些日子带了话回来喊家里给捎点引火的软柴禾去,杨家男人这几日有事出门了,家里女人不会赶车,他正好要去县里便帮了这个忙。 原以为这就是件小事,哪知道那杨大两口子就和得了失心疯一般,要柴禾的是他们,真捎过去了嫌弃的也是他们,对着他就是一通阴阳怪气还不肯收下东西,他只能原样拉回来了。 回村之后,杨家听他一说,像是早知道会如此似的,将一板车软柴禾给他做了赔礼喊他直接拉回来,他也没客气,苞谷壳子能引火能喂牛甚至还能铺猪圈,结结实实一整车呢,有总比没有好。 “哎,或许真是天意。”朝着杨家去的路上,洛阳想着若是这柴禾在杨家就卸了,他没有拉回家去,也就不会正好撞上那衙役,也就没有什么亲事不亲事了。 洛阳去还骡子的时候,他家里倒是热闹,他大爷爷一家从那衙役那里听了一嘴他家的事,一家人都跑来家里了。 洛家人在村子里亲戚不多,其中关系近的只一家,也就是洛家大房洛满仓一家。 洛满谷和大哥洛满仓都子嗣单薄,各自膝下只一个孩子,到了孙辈倒是好了点,洛阳大姑姑洛长莲生了个两个孩子,早年虽只得了一个姑娘,但姑娘嫁出去了之后又得了一个哥儿,虽说三十五六才有的,眼下两口子都四十五六了孩子也才十来岁,但有个孩子在身边总是好的,家里不至于冷冷清清。 这会儿,大房那边的母女两个都在屋后帮着忙活。 “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啊!是个小哥儿是个小哥儿!” 将孩子洗出个人样之后,洛家婆媳两个兴奋的不行,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是个小哥儿就好,是个小哥儿就好啊。 “好好好,哥儿好哥儿好啊。”大阿奶刚从大铁锅里舀了一桶热水出来,一听捡来的小孩儿是个哥儿,嘴上立马有了笑,赶紧放下手里的水桶就往外间去了。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呢,她得赶紧去通口气,让人把心放到肚子里。 “我本来就是个小哥儿啊。” 白朝不懂身边围着的人怎么会因为他是个小哥儿如此欢喜,但他此刻没空想这个,只来得及本能的为自己身份证明一句,就疼的龇牙咧嘴的,说不出旁的话语来了。 白朝这会儿被泡在一个大木桶里,好几双大手在他全身上下揉搓,那木桶里面的水就和倒了半盆子锅灰进去似的又浑又黑,只瞧半眼都觉得磕碜人,但这会儿趴在木桶边缘的几个妇人却一点不见嫌弃,个个脸上都是笑呵呵的。 眼下这桶水已是脏的不能看了,得要换一桶,换水也不需白朝费力了,他直接被人掐着胳肢窝拎了起来,直接放到了另一桶干净的水里。 白朝倒是聪明,被拎起来的时候还知道蜷着身子,不让人看他的小麻雀也不让双脚掉地上。 身子再次没入水中,白朝忍不住掬水浇了几把脸,方才的臭水把脸打湿了,他要洗干净。 洛阿娘见人浇水洗脸,忍不住跟着浇了几把然后上手了,她一边摸着白朝的脸,一边忍不住同婆母说道:“娘,这娃娃洗刷干净了能看呢。” 洛阿娘有些激动,把人带进来之前连他是个小子还是小哥儿都不能确定,这下不止能确定他是个小哥儿,还能确定是个漂亮的小哥儿。 这下好了,至少样貌能和他家孩子相配了,他家阳子专挑了他们两口子拔尖的地方长,不止模样俊个子身形也出色,以前家里日子好的时候可招姑娘哥儿惦记了。 “何止是能看啊。”大阿奶这会儿已经笑呵呵回来了,她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哥儿的眉心,笑呵呵道:“你看他这孕纹多漂亮啊,长得小巧精致竟还是水滴形的,且位置也好,就在眉心,就和特意点上去的花钿似的,真是漂亮。” “嗯,我就是很漂亮。”白朝方才觉得自己身上皮都要被搓掉了,眼泪珠子忍不住往下流,他这会儿还在抬手擦眼泪,可听见旁边两人的话还是忍不住的点头。 她们说的没错,他就是很漂亮的。 白朝一句话将所有人都逗笑了,洛阿娘一边继续给人擦身子一边笑道:“还是个不知道谦虚的。” “他一个小傻子,知道啥是谦虚啊。”洛阿奶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漂亮是漂亮可长得跟一根灯芯似的,也不知道年岁,万一还是个十四五的小孩儿,这何时才能生孙子啊。” 洛阿奶的话让众人兴奋的神情稍减了一点,因为她说的没错。 眼前的哥儿年岁先不说,这身子实在是太瘦弱了一点,这胸前是一点肉也没有,瘦的两片肋骨清晰可见,两条锁骨都凸出来老高,背上像是背着两个小翅膀似的,背胛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得要精心喂养多久才能长出肉来,有底子孕育子嗣,他们家洛阳年纪可不小了,今年九月可就二十二了。 白朝这会儿一句话没说,先头被说傻他就不高兴,但他不敢 明着反驳,这会儿又说身子瘦弱,他埋头一看也辩驳不了,但说他年岁小,他就要为自己说话了。 “我才不小,我十七了!” 白朝一句话说的众人又仔仔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要不说大伙儿都觉得他才十四五呢。 “真十七啦?”洛阿奶是第一个赶紧和人确认的,白朝很是认真点头,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他的手在热水里泡了会儿,手上黑诟一搓就掉,这下不止他肤色开始见光,光滑的手心也在洛阿娘手里展露无遗。 洛阿娘看着那双手心中顿时一颤。 这孩子的手虽和身上一样有着不少淤伤,可依旧能看出来十指纤细手心手背都无一丝老茧。 他这般年岁,若生在农家,该是做过不少活计的,可他的手洗干净了竟是白白嫩嫩的,这样的要么在家颇为受宠家里舍不得他干一点粗活,要么就是...... “可别是哪个好人家的小少爷啊。”洛阿娘担忧的小声嘀咕,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可惹不起有钱有势的人,虽说这亲事也算你情我愿,可这孩子也不是正常孩子,他们到底还是不占理。 洛阿娘的嘀咕声实在是太小,旁边又有人说笑,还有稀里哗啦的水声,旁人倒是一点没听见,且洛阿娘很快的也没心思计较这个了。 她准备给白朝洗头的时候,发现白朝的头发之所以乱糟糟的是因为头上有个严重的伤口,伤口当时应是流了不少血且还没有及时处理,那头发泡在血水里凝成了块,这会儿还有好多头发贴在伤口上。 “天哪!可怜的娃娃,这咋弄的啊,可别是哪个黑心鬼给你砸的啊。” 孩子身上不只是脏污竟然还有伤口,这下又有的忙活,怕是再一个时辰都收拾不好了。 洛家女人们在屋后忙着,外头的洛家男人们也没闲着,他们在商量两人的亲事。 既然是个小哥儿,这亲事也就不用拖了。 “虽说是个小傻子但一个铜板不用花,也是划算。”洛阿爷还是很满意这亲事的,眼下家里没钱,孩子岁数又到了,这个时候可没给他们家挑剔的时间,但凡是个落雨知道回家的,他就满意了。 洛阿爷话一落,旁边一个同他有着四五分相似的大爷爷洛满仓跟着点头,这亲事是该抓紧了。 洛阳回来的时候,家里正商量他的喜酒要摆几桌,洛阳一个摆手给拒了,可他说了不算,家里已经决定了,摆酒是肯定要摆的,只不大办,就请家里关系近的亲戚摆几桌就是了。 洛家亲近的亲戚也就洛满仓一家,还有洛阳阿娘、阿奶那边,这几家人满打满算不过两三桌,连灶人都不用请了,他们自家人就能搞定这几桌菜。 一家人一边商量亲事,一边给白朝清洗身体处理伤口,这一忙活就是几个时辰过去,眨眼便到接近酉时了。 眼下已是八月的天气,酉时着实不早,得要着手做晚饭了。 洛满仓一家人走了之后,白朝也终于干干净净的露脸了。 “不错不错,这孩子长得倒是不错。” “是啊,瘦成一根灯芯儿了,这脸还是有些福相,不见一点尖酸刻薄的寡相。” 洛阳爹娘都高兴,洛阿爷啥也没说,倒是洛阿奶还是有些不满,叹口气左右各看了一眼,觉得自家孙子还是吃亏了,幽幽说道:“当然有福气了,傻人有傻福啊,一个傻子万事无忧怎么没福气啊。” “......”白朝又被人说是傻子,不高兴得很,可他初到此地根本不敢乱来,只心里偷偷想着‘你才傻子呢,我聪明得很。’ 白朝心头言语没人能听见,但眼下倒是有人给他做主了。 洛阿娘一个皱眉,觉得婆母这么说孩子不好,可她是做人媳妇儿的不好开口,倒是洛阳没啥顾忌,直接开口喊他阿奶不要喊人傻子,就带着白朝房前屋后转悠去了。 人到家里,首先得给人安排住处,告诉人吃喝拉撒位置,如此别人心里才能安稳。 洛阳一番好心,但这会儿他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坏蛋。” 3. 第 3 章 第三章 白朝跟着人房前屋后转了一圈,到了茅房之后,看见猪圈里两头正哼哧哼哧互相拱来拱去的大壮猪,馋的吞口水,他舔舔舌头四下瞅,可将整个茅房看了个遍,也没瞧见白日那匹高大的马儿。 “大马儿呢?”白朝想着马儿是不是放出去吃草了,所以不在家里。 洛阳没想到这小孩儿倒是真不客气,竟然一副巡视地盘的架势开始盘家产了,他心头好笑,却又觉得如此也好,至少证明了这娃娃不全然是个蠢蛋,还知道家里得有家财。 “那不是马那是骡子,那骡子也不是家里的,我还给主人家去了。” 白朝哪管那是骡子是马,在他看来都是一个样子,他只知道一件事。“不是我家的啊?”白朝立马有些不高兴了,他嘟嘟囔囔半天,最后气哼哼看着人不满的话立马出口了,“大坏蛋。” 白朝这话说的又小心又小声,可还是给人听见了。 “哈。”洛阳这回是真笑了,谁说他傻了啊,这不是挺聪明的吗,还知道家里大牲口没了生气。 生气的白朝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待洛阳开口说什么他又开口了。“那什么时候有啊。” “会有的,很快就会有的。”洛阳这话倒不是诓人,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家里的大牲口确实是很快就会有了。 这三四年他们家前前后后还了七八十两银子,今年这账就还清了就能存下银子了,正当壮年的骡子马都贵,但半岁以内的崽子不贵,十几两银定能买一匹好马崽了,他和阿爹勤快点儿明年年底就能买了。 两人从茅房里出来,路过灶房的时候,听见了从灶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锅里东西的味道飘到鼻尖,洛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好浓的肉香味啊,他阿娘正在炒腊肉。 家里已经十来天没吃过肉了。 洛家的后院无须从屋侧绕,家里正房在挨着灶房的屋角开了个小门,直接从小门进去,穿过一个老旧的神龛就是堂屋,出了大门就能到前院了。 两人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洛阳忍不住喊了他娘一声,脸上笑呵呵的,跟在他身后的人虽是犹犹豫豫的但也跟着小声喊了声‘娘’,然后摆出一个同洛阳一样的笑再跟着人走了。 洛阳被身后那声小声的‘阿娘’喊的顿了下身子,他没想到这小孩儿习惯的这么快,他自己尚且懵着呢,还有些不习惯有夫郎了,但洛阳别扭也就是眨眼的事儿,旁人什么瞧不出来。 白朝那一声‘阿娘’喊的洛阳别扭,却喊的洛阿娘开心,她一点没犹豫的将之前放好的那半块腊肉又拿了出来,全给切了。 今天家里有大喜事,不必那么节省,痛痛快快吃顿肉吧。 出了堂屋,洛阿爹就在墙角处做篾活,洛阿爷不见人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洛阳顺嘴问了他爹一句阿爷呢,也不等他爹说话直接领着人去了他的屋子,他爹追着他的屁股眼神一直跟着人,一边支着脑袋看他俩一边回他,“阿爷去你大爷爷家里了”。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还是孩子夫郎,家里人一时间都有些不习惯。 院子里传来的话洛阳没再回,他就是顺嘴一问,快要吃晚饭了,阿爷不可能再去田地里。 洛阳的屋子在东屋是间土胚房,家里给他建了一间给他成亲备用的石砖房,他觉得夏日里石砖房又闷又热,不如土胚房舒服,便一直没有搬过去。 如此,家里最气派的一间房子倒是成了摆设,里头放的全是杂物。 白朝一进房间就开始四处打量,这是他往后要住的房间,他得好好看看。 这屋子没什么值钱家具,也就一张床一个带着些虫眼的木柜和竹箱子,外加两根凳子。 好在,屋子虽简陋却干净,夯实的土砖清扫的干干净净,被子没有叠块却也整齐铺着,不难看出这大个子平日里生活习惯很好。 白朝打量完了屋子,洛阳也收拾好自己东西了。 “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你别怕,晚上我娘和你一起睡。”洛阳都想好了,成亲后怎么样先不说,但这会儿两人还没拜堂睡在一张床上不合适,这几日他去和他爹睡,让他娘和这哥儿在他的屋子睡。 “嗯。”白朝乖乖点头,他只是看见那张干干净净的床铺就已经累了,可他肚子也饿,他很想赶紧天黑,一会儿吃饱了就到舒服的被窝里睡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街上的角落再有遮挡也会露出衣角,破旧的废屋再偏僻也总会有乞丐,他总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总在梦里被吓醒,害怕又被抓走,也总是被人揍醒,被人赶出能够遮身的废屋。 农家人平日里的饭食简单,不到半个时辰饭就好了,洛阿娘正喊人摆桌吃饭,洛阿爷就回来了,且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方才洛满仓一家人回去的时候把洛阿爷一起喊去了,家里存了些鸡蛋,原想十五中秋拿去卖,能多卖点儿钱,眼下家里得了个瘦弱夫郎,便先拿给人补身了。 洛家的灶房和堂屋就隔了道门,平日里天气好就摆桌在后院,天气不好就去堂屋里,但大多时候都是一人端个碗,饭菜直接添到自个儿碗里,爱在哪里吃在哪里吃。 八月的天气暑气消了些,带着些秋爽的微风吹着很是舒服,但今日日子特殊,洛阿爷让人将饭菜都端到堂屋去了。 今日的晚饭,主食和平日里一样,一大锅蒸好的青瓜南瓜和土豆,只多了一大盆腊肉炒菜干,且今日那大盆里的肉片肉眼可见的多,一人能吃好几片。 洛阳是个大小伙子,最馋肉腥的时候,他一点没客气,第一筷子就夹了片肉到嘴里,嚼动之间油星子沾满了口腔,他满足的如同六月天里干旱了半月的土地突然被浇灌了一场甘霖,浑身都透着舒爽。 洛家其他人也是差不多,但他们倒是没有狼吞虎咽,反而一口肉尽量多嚼一会儿,如此嘴里尝肉的时间也能久一点。 白朝这会儿也在吃肉,他碗里的肉是洛阳爹娘给他夹的,两口子害怕他认生不敢动筷,第一筷子就给人夹了肉,先后落到了他碗里。 一家人都一样,几片腊肉下肚才开始说话,且话里话外的都是洛阳的亲事。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阳子,你明日搬两袋苞谷去卖了,买点儿肉菜回来,长福啊你去你岳家还有舅爷家里通知,日子就定在十二那天吧。” 洛阿爷是家里管事的,他直接将日子定了,可洛阳爹娘都觉得日子有点赶。 “今天都初十了,也就明天一天时间张罗会不会有些赶啊。”洛阿爹觉得起码得留个四五天的时间吧,一天实在是太赶了。 洛阿娘顺着丈夫的话跟着点头,她也觉得太赶了。 洛阿爷一点不认同他们夫妻俩,瞧了一眼万事不管只埋头吃饭的小傻子叹气道:“一个大活人没名没分的同阳子住一个屋檐下像什么样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再说了,这秋收也就这几天的事儿,成亲了才好带出去见人,一起忙活。” 洛阿娘一听这话心想着巴掌大点儿的人能干啥啊,可她没有明说,只琢磨着到时候找个借口把人留在屋里帮忙就是了。 洛阳的亲事算是就这么定下来了,作为新人的两人却是一句话没有,只埋头吃饭,白朝这会儿正吃着一个青瓜,他觉得他的舌头对这个瓜的味道很陌生,也就是说他的家肯定在离着这里很远的地方,应该没有这个瓜。 他好像是真的 回不了家了。 眼泪就这么说来就来,白朝吸吸鼻子骂了自己的脑袋一句。 “好笨啊。”他的脑袋真没用,竟然记不得家在哪里了,甚至记不得爹爹的名字,他只知道他是有爹爹的小孩儿,因为脑子里响起某些话语的时候,他很清楚的知道那是他爹爹曾经同他说的话。 埋头苦吃的小孩儿没让人看见他的金豆子,但晚间无意识的呓语却漏了他的心事,让洛阿娘红了眼。 “爹爹。” “哎,可怜的孩子。”洛阿娘轻轻抚拍着将她胳膊紧紧抱住的小哥儿,眼睛不由湿润了。 他这一声爹爹喊的娇憨依恋,不难想象他在家里是个多受宠的孩子,若不是那天杀的人贩子,他怎会流落异乡,弄得满身伤。 隔日,洛家人早早就各自忙活去了,只白朝睡到洛家婆媳两个从地里回来还没醒,洛阿奶原本立马就要喊人被洛阿娘给拦住了。“娘,让他睡,等早饭好了再喊他。” “哎,这是捡了个小祖宗回来啊。”洛阿奶叹气,她有些见不得家里孩子这么懒,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然知道这人要长肉除了吃好还得睡好。 那哥儿瘦的皮包骨了,想要长肉可不得吃好睡好吗。 白朝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待到鼻尖传来干净好闻的气息才有些回过神,他现在没在大街上没在废屋里,他有家了。 “嘿,朝朝好运啊。”轻轻摇了摇脑袋,白朝心里美得不行,太阳都照到屋里了,也没人来喊他起床,看来这家人确实是好人。 他撞大运啦。 自觉撞大运的白朝倒是没想到,他的好运气还远远没有结束。 洛阳的亲事洛家没打算大摆筵席,只准备三四桌人的饭菜罢了,一天时间足够了,且就连两人喜服也都有现成的,直接穿了洛长福两口子成亲时候的喜服。 洛阿娘年轻时候的衣服白朝穿着也大,但大了无事,不过空荡了些,洛阳身上的衣服更为好笑,他身量比他爹高了些,同他爹年轻时候相比骨架也大了些,他身上喜服不止绷着,还手脖子脚脖子都在外头,看着不止好笑还透着困窘。 但好在,今日家里都是自家人,也没人嘲笑他,大家只管吃饱喝足让白朝挨个儿认了个脸熟,知道他们是自家亲戚便罢。 天色擦黑,席也散了,远来的亲戚被安置好之后,洛阿娘赶紧拉着儿子到一边说了几句小话,之后将儿子塞到了新房里。 白朝这会儿正老实坐在床边,他知道今晚睡在身边的人就是大个子不是阿娘了,他看了看身后床铺,甚至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摇摇脑袋开心道:“没关系,有我的位置呢。” 这床不算小,睡了大个子依然还有他的位置。 白朝正欢喜,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响,门开了又很快的关上,他的新郎进屋了。 这会儿黑色晚了,屋子里已然点上了蜡烛,而且还是特意买的红烛,白朝借着晃动的烛光看着慢慢靠近他的人,他原本打算移移屁股让人和他一起坐,可慢慢靠近他的人却直接蹲到了他面前。 “朝哥儿。” “叫我朝朝。” 白朝不喜欢‘朝哥儿’这个称呼,他脑子里没有这个称呼,应是爹爹没有这么唤过他,他不喜欢。 洛阳被噎了一下,两人算是刚认识,‘朝朝’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亲密了,但眼前的人一双眼睛干净明亮,满脸天真,他实在是生不出什么别样心思,便顺从喊了人,然后在同人商量道:“朝朝,我同你商量件事。” 洛阳之后将心里的话慢慢道出,白朝面上的表情也在慢慢变化,从疑惑到开心最后满意点头。 “嗯!我答应你!” 4. 第 4 章 第四章 “嘿嘿。” 白朝低着头眯着眼笑嘻嘻的看着蹲在他身前的人。 他爹爹说过的,找相公要找个子高、模样好、心地也好的人,他觉得,这个大个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说他们假成亲不圆房,等家里存了银子就帮他找爹爹送他回家。 他知道了,成亲了,做了人家夫郎了,就要给人家生孩子,可他脑子里迷糊着有个念头,依稀记得生孩子不是什么轻松活儿,好像还会死人的。 这个大个子同他成婚,却不用他生娃娃也愿意给他饭吃,还愿意带他回家,他真是个大好人! 又卸下一层心防的白朝欢欢喜喜,一边的洛阳也松了口气,方才他娘把他拉到一边,喊他不要碰人,她觉得这小哥儿可能是好家人的孩子,害怕到时候家里找来家里会有麻烦。 其实,便是他娘不提,他也是这般打算的。 这小哥儿帮他躲了苦役,他给人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让人温饱不愁,他们谁也不欠谁的。 白得一个夫郎,且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夫郎太昧良心了,他干不出这种事,真要娶,就得按照规矩说媒下聘全了礼数才行。 洛家隔日要收稻子,洛阳把话同人说开也就打算歇了,可他没想到这小哥儿前脚才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后悔了。 “还没喝交杯酒呢,成婚要喝交杯酒的。”白朝看着不远处凳子上的水盅很是认真,甚至还白了洛阳一眼,他觉得洛阳才是傻子,连成婚要喝交杯酒都不知道。 洛阳被人说的直接愣住了,他一个皱眉嘴边有许多话要说,可一肚子的话全都塞在了胸口,便是闷得他难受却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知道他说不清楚。 这哥儿一根筋,万事认规矩。 “哎。”罢了罢了。 洛阳长叹一口气,一个字没说,乖乖朝着那水盅而去,等到再回来手里捏着两个粗陶杯,他微微弯腰给人递了一杯过去,“咱家现在穷,买不起酒,这交杯酒是没法儿喝了,凑合凑合喝个交杯水吧,反正也是交杯。” “嗯!”白朝乖巧点头,喝酒喝水无所谓,重要的是交杯嘛,他赶紧接了洛阳手里的水杯,脸上甚至还能看见两分兴奋。 洛阳认命的同人喝了这交杯水,等到一杯凉水下肚,他收了人手里空杯,正准备放回杯子却见床边人小声又满足的说道:“这样才是成亲啊。” 洛阳被人认真的神情逗笑了,顺手指了指床里头示意人睡进去,白朝这会儿听话得很,乖乖脱了衣服上了床爬进了被窝里。 八月的天气晚上有了一点凉意,但这点轻轻浅浅的凉意其实是凉爽之意而不是凉寒之意。 洛阳看着薄被盖到胸口的人,有些替他热得慌,他夏日里睡觉都是打赤膊,得去到九月里,被子才会上身,眼下的天气让他盖被子非得给他捂出一身汗不可。 小心将身上喜服脱下,洛阳还将方才被白朝随意扔在床头凳子上的喜服收起,连同自己身上的一同放好,这才上了床。 洛阳这木床打了有些年头了,那时候他家里日子还好,这床是用好料子打的,床板不止宽大还结实,床头甚至还雕了花纹,只床再好也无用,近几年家里穷,床上被褥都有些年头了,被面洗得泛白,被褥也被压得死死,没一点蓬松样子了。 “哎。”洛阳躺下之后,脑子里算着日子,近日也就算了,冬日里他盖的被子这哥儿定然是受不了的,看来今年要做新被子了,不然到了冬日可有他罪受的。 除了被子,家里需要添置的东西还多得很,洛阳在心头盘算需要花银钱的地方,旁侧突然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他循着动静望过去,方才闭上眼一副已经要睡觉样子的小哥儿正定定看着他,一看就是还有话要说。 “怎么还不睡?” “大个子。”白朝小心开口,声音比先头软了很多,一副有求于人或是急于求证什么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洛阳心头一突,他直觉又有幺蛾子。 洛阳警觉起来,就怕这小哥儿又要做什么让他为难的事,白朝却顾不得那么多,一点点朝他挪了过来,最后在离着他一个身子的距离停下,然后拽了他的小手指小心问道:“你真的不会打我,会给我饭吃吗?” “......”洛阳浑身戒备突然就散了,他的床没有床帐,一对红烛的亮光足以让他看清小哥儿手背手指上的淤伤。 不用想也知道,他被拐子拐走的这一路一定吃了很多苦。 “自然是真的,我不止会给你饭吃,还会给你糖吃,等稻子收成卖了家里就有钱了,到时候我给你买糖吃。” “真的啊?”白朝方才小心的眼神一下就变了,变得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欢喜。“你真好啊大个子。” 洛阳被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摸头想着这不是应该的吗,算什么好啊。 常言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们便是假成亲,送他回家之前,他也不会让他的假夫郎吃不饱饭。 洛阳眼神柔和了下来,声音也轻了不少,一副哄小孩的模样说道:“快睡吧,明日我得早起,你在家帮着家里干点儿杂活,明日家里会炖肉,又有肉吃了。” “嗯!”听见又有肉吃,白朝赶紧闭眼同时还不忘猛猛点头,好让人知道他听话得很。 肉啊,白朝唇角翘起,他要吃肉! 白朝紧紧闭着眼睛,闻着鼻尖干净的气息,听着身边均匀清浅的呼吸,双手捏着盖到了胸口的被子,只有满心的安稳,但他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之时,嘴里还小声念着‘明日要早起’。 满心安稳的人一夜好眠,但今日他却没有沉睡到大天明。 “怎么就醒了啊?这天还没亮呢,你接着睡吧,巳时左右娘和阿奶就会回来了,你别害怕。”洛阳醒来之后只打了个哈欠抻了抻身子就翻身起来了,他刚坐起就发现了床里的动静,朝哥儿竟然也醒了。 白朝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还能顺便摇了摇头,他不能睡,他要起床帮忙。 而且,他连着睡了好几日美美的觉,已经不像先头那么困了。 两人这边摸黑穿着衣服,外头院子也有了动静。 昨日两人成亲,洛家婆媳两个的娘家都来人了,昨晚有人连 夜赶回去了,留下来的是今日帮忙收成的,他们得趁着家里有人帮忙赶紧把谷子收了,省出来的时间可以去财主家里干活儿,一天能挣不少工钱。 一家子人摸黑就准备下田了,临出门听见洛阳在喊家里新夫郎老实在家待着,这才知道白朝竟然也要去忙活。 洛阿爷原本还挺高兴,觉得这新夫郎甚是懂事,但他没想给人安排重活儿倒是打上了别的注意。 那是个小傻子也不知道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他准备让人去别人家田里捡稻子。 稻子收成的时候,不全然会掉到拌桶里运回家里,会掉些在田里,偶有一吊整的但基本都是一粒粒的,要捡起来麻烦得很,且数量又少,一块田还捡不了一把。 因此,除了日子难熬的人家没人会折腾,且就连日子难熬的人家都是家里老人小孩儿去拾捡,当家人可抹不开那个面子。 “大个子,我力气很大的,我可以帮忙的。”白朝有些害怕,害怕只吃不干活儿会被嫌弃。 白朝一句‘大个子’洛阳还没反应呢,洛阿奶不高兴了。“啥大个子,都成婚了还大个子?得喊相公,这要让别人听去了像什么样子。” “相公?”白朝倒是从善如流,因为他只用一个眨眼时间就懂了,阿奶说的有道理,成亲了是该喊相公的。 “相公~” 两人都是理所当然,黑夜里的洛阳却是满面羞窘。 相公?这怎么能乱喊嘛,他们又不是真成亲,可他也不敢解释,他爷奶的脾气他知道,若不是真的做了他家夫郎,可不会白给人饭吃。 几人几句话的时间,洛阿爹他们已经先出门了,洛阿奶看了看天色有些烦躁,秋收之时,一点时间耽误不得,他们今年还好,只提前一两个时辰出门罢了,往年农忙都是日夜加紧干,只要天上有月亮地里就有人。 因着着急出门,洛阿奶语气有些不耐,挥挥手冲人嚷道:“行了,去什么去啊,身子骨灯芯似的,下田也帮不上忙,你那小胳膊小腿是能割的动稻杆还是打得了稻子啊?别是稻草都捆不了,等日头大了还给晒晕在田里,到时候才是添麻烦。” 洛阿奶话里全是嫌弃,可这些话落到洛阳耳朵里,他却挺高兴,可这些话白朝不认。 他不是傻蛋,他会做的事情很多的。 “我会的,我会端茶、倒水、擦汗、送点心。” “哎哟!我的祖宗啊,咱家可没有茶也没有点心,那些玩意儿多贵啊,行了啊,你别啰嗦了,赶紧回去睡觉,等天亮了去屋子旁边摘一篮子青瓜回来,再把家里的前后院都打扫干净就成了。”洛阿奶抱怨着走了。 洛阳一边把人往屋里推,一边做了关院门的动作。“乖,听阿奶的话,快去睡觉。” 眨眼时间,一家人都走了,白朝一个人了站在院子里害怕,赶紧摸进房间钻到了被子里。 “不怕,有围墙的,不会有坏人。” 深深吸了几口气,白朝心绪终于平复了一点,这会儿虽只有他一个人,虽然也是静的可怕的黑夜,可他在结实的床上,在干净的被窝里,不会有坏人来赶他打他的。 5. 第 5 章 第五章 天只蒙蒙亮,白朝就躺不住了,揭开被子直接起身坐到了床边。 他坐起来之后并没有立即去院子里,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成亲穿的衣服,他不太喜欢这身晃荡的衣服,可前日穿的衣服他也不喜欢。 前日那套也大而且还好多补丁,颜色也不好看,灰扑扑的,穿上了就和刚从锅底钻出来似的。 “就穿这个吧。”摸了摸衣服裤子,白朝点了点头又有一点满意了,至少这套漂亮,颜色亮亮的还没有补丁。 穿鞋的时候,白朝还用力往前挤了挤,他的鞋子也不知道是谁的,大得厉害,若不使劲儿往前挤鞋子容易掉。 洛家的院子分了前院后院,前院没有后院宽敞,但前院铺了石砖,便是下雨天也是干干净净的,晒个东西也方便,都不需要晒垫,直接晒地上也行,清扫干净的地板不会有什么灰尘。 白朝拖着一把竹枝扎的大扫把囫囵将院子扫了一遍,又拿了高粱扫把出来,准备再细细打扫一遍,其中他和洛阳房间的廊下扫的最为认真,如此这院子各处便干干净净了,就算是犄角旮旯的地方也是一样,便是赤脚踩在上头也不会粘上脏东西。 前院打扫干净了,白朝没急着去后院,他搬了板凳到院门口静静坐着放眼看着全村。 洛家所在的村子叫百花村,村子地势平坦阡陌纵横,几十户人家落在高低错落的各个小平地上,瞧着便是一片热闹繁盛,他家在村里的位置靠后,地势稍高,能将村子各处收入眼底。 白朝看着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屋子,看着屋子旁边扎眼的颜色,忍不住小声道:“漂亮。” 这百花村村如其名,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一年四季眼底都有漂亮颜色。 眼下正直八月金秋,最夺人心神的自然是菊花桂花,一个开的灿烂,一个香味整日萦绕鼻尖。 除却这最惹人的两种花,还有随处可见的韭兰花、桔梗花、牵牛花,甚至到了花期末尾的红苕花也挣扎着绽放着自己最后的美丽。 洛家同村里大多人家一样,房前屋后也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就连房前的菜园边缘都种上了花。 白朝看着路边一排排蔫嗒嗒的美人蕉,还有墙根处开败了花期的韭兰,开始想着这些花朵盛开时坐在门口吃糖一定很美。 看着漂亮的花,嘴巴里的甜能甜到心里。 坐了好一会儿,白朝觉得屁股有点疼,他起身拍了拍自己屁股,之后微微皱了眉头,又上手捏了一下。 “屁股都没肉了。”心下叹气,白朝没了看花的心思,起身进屋了,他的活儿还没有干完。 洛家的后院很是宽敞,但只有挨着屋檐的位置铺了石砖,其余地方都是泥地,虽说是夯实的泥地,但也不好清理,所以后院无需怎么细心,只拖了大扫把随意扫扫就行,也不是什么复杂活儿。 白朝眨眼功夫将后院的落叶和一些泥巴碎石都扫干净之后,便提了篮子直接从后院出门了。 白朝很喜欢家里的后院,后院虽然没有高大的院墙,院子只是用篱笆和木棍围就,但篱笆外头种着许多花,眼下还能分辨出来的就有鸡冠花、指甲花、胭脂花,除却这些常见的花竟然还有各种山兰,应是家里人去山里挖回来的。 且不说这些,院子外头还有条大水沟,大水沟两边的缓坡上有不少大树,其中几棵油桐树最为扎眼,油桐树的树皮干净光滑,小孩儿都喜欢爬上去玩。 白朝摇晃着篮子到了阿奶说的那丛青瓜藤那里,他一刻功夫没耽搁,将篮子挂在胳膊上就朝着一棵一颗橘子也没结的橘子树爬上去了。 那青瓜藤沿着树干往上缠满了树身,他在树下抬头看,满树都吊着青瓜,且这些青瓜都有些老了,里面会有肥嘟嘟的胞芽,不管蒸着还是煮着吃都可好吃了。 这几日,家里蒸的青瓜胞芽,都被娘扣给他吃了。 白朝摘第一颗青瓜的时候,手心被青瓜屁股上的刺扎了一下还挺疼的,他将手腕的篮子挂在树枝上对着手心又捏又咬的老半天,才觉得被扎的地方舒服点儿了。 青瓜这东西鲜嫩的时候是嫩绿色,就连皮儿也嫩,洗干净了就能直接煮,等老了那皮儿,不止瓜皮变得厚实连颜色都变了,整个瓜都泛着青黄,瓜屁股上还有老刺,摘的时候得要小心。 白朝拿的篮子不算很大,只放了几个青瓜进去就装不下了,他动手掐了掐篮子里的青瓜,发现根本掐不动,于是一点没犹豫的直接将篮子里的瓜扔了下去,之后再摘了瓜也是直接就往地上扔。 反正又摔不坏,没关系的。 听到若有似无得嬉笑之时,白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的他就知道不是了,眨眼功夫罢了树下多了几个小娃娃,他们手牵着手对着树上的他唱起了童谣。 傻子憨,坐门边,拿着石头当银钱。 风吹草帽飞上天,拍手笑说云送冠。 白朝初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小孩儿蹦跳着转圈圈看着还挺好玩,但细听他们嘴里的歌谣便知道了,这些娃娃是在笑话他。 白朝有些生气,心想他哪有捡了石头当钱花啊,方才在门口捡的小石头都被他扔了。 白朝不理人,那些小孩儿笑的更开心了,嘴巴里又换了一首童谣唱起来,一边唱还一边去踢他在树下的鞋子。 傻子傻,挎篮花,走到地头啃泥巴。 别人种地他追鸭,日落忘了带回家。 看着被越踢越远的鞋子,白朝这会儿有些生气了,可他看了看身上的红色喜服,想着他都成亲了是人家的夫郎是大人,不能和小屁孩儿计较,便只是气哼哼的摘了瓜用力往下扔。 树下几个孩子里有一个要稍大一点,一个青瓜扔在他前头,他吓得往后一窜接着甩开身边小伙伴的手,气呼呼指着树上的人道:“不对不对,应该是傻子傻,挎空篮,爬到树头摘青瓜,别人用蓝他乱砸,瓜落满地闯祸啦,日落相公回家他屁股要开花~” “你屁股才要开花!”白朝心想大个子相公才不会打他,但他会打这个坏蛋小子。 ‘啪’青瓜继续下落,还是专往人身上砸去的,这下树下的娃娃笑不起来了,在那个稍大的娃娃被砸之后开始四散跑开,这下轮到白朝哈哈笑,他们哇哇哭了。 “打人啦!洛家的傻夫郎 打人啦!” 小孩儿撕扯着嗓子大喊之时,白朝也从树上下来了,同时也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跑远了。 白朝下了树,看着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哇哇哭的人,还有围着那孩子一副他闯祸了的几个孩子,偏头对人一笑,直接上手了。 “你们还没挨揍呢!” 坏蛋头子被青瓜砸了,剩下的小跟屁虫就吃他的拳头吧! “呜呜呜......” 眨眼功夫,方才围城一圈哈哈笑的娃娃围成一圈哇哇哭,白朝叉腰站在他们旁边,心情好得不得了。 “不许哭了!”白朝一声令下,呜呜哭的娃娃虽还在抽噎,却赶紧用手捂了嘴,生怕哭声了漏出来还得挨打。 白朝见状十分满意,指着自己被踢远的鞋子让人给他捡回来,等到鞋子回来穿到脚上,他又指着地上的青瓜,让人一个抱两个给他抱回去。 “好的,傻子夫郎。” “你才是傻子呢,叫我老大!”白朝顺手给了傻矮个子一下,一挥手让人赶紧干活儿。 “好的,老大!” 一声声‘老大’钻到耳朵里,白朝别提多神气了,昂着头提着篮子领着一群小尾巴回去了,有了这些小尾巴帮忙,他一次就能将青瓜全部搬回家了。 到家之后,白朝下意识想要给人吃点什么,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家里什么零嘴都没有,便一个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几个小萝卜头如同得了赦令赶紧跑了,还在后院的泥巴墙那里撞上了一老一小。 “朝哥儿,朝哥儿你没事吧?” 听见外头有人喊自己的时候,白朝还在将地上的青瓜往撮箕里放,他听出了那是大阿奶的声音,赶紧应了人,眨眼功夫大阿奶到了灶房门口,二话不说提溜着他就浑身打量,满脸的担心。 “朝哥儿,月哥儿方才回去同我说,村里的王癞子领着一帮娃娃在欺负你,怎么样?没有挨打吧?” 月哥儿是洛阳堂弟,今年只十岁,他性子内敛又胆小,看见一群娃娃欺负白朝他也不敢上前,只转过去立马往家喊人去了。 白朝正盼着家里人回来,他好同人炫耀方才的事,这会儿大阿奶问起,他来精神了,手舞足蹈的将方才事情说了,一边说着经过,右手还捏着拳头一挥一挥的,一直在演示他都是怎么打人的。 “大阿奶,他们才是傻子呢,一个个同一根萝卜一样长还敢笑话我,我可比他们高多了,我伸手拍他们脑袋他们都拍不了我的肩膀!” 大阿奶这会儿放下了方才的担心,可又有了别的担心的事,自家孩子虽是没吃亏,可却是动手打人了,听他说的打的还挺厉害,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找来。 哎。 “孩子,你做的好,是他们先欺负你,你没错。”找来就找来吧,大不了撕破脸同几家人吵一架,万没有让自己人吃亏的道理。 大阿奶心头有数了,却不知道方才那群萝卜头这会儿正蹲在洛家附近商量这事儿。 “不行!不能回家告状,我都喊了他老大了,不能不讲义气。” “对!他打架好厉害,我要认他当老大!” 6. 第 6 章 第六章 大阿奶并没有待多久,只留了月哥儿在家里给白朝作伴便回去了。 月哥儿同洛阳有两分相似,兄弟两个都长着清俊的眉眼,直挺的鼻梁,只脸型嘴巴不一样,月哥儿脸蛋圆圆的嘴唇有些厚,洛阳则相反,下颌锋利还长了两片薄唇,不说话沉下脸来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白朝盯着月哥儿的脸看了半晌,看出了些亲近来,月哥儿也是一样,不多会儿功夫便不见外了,他好像还没听够方才的事儿,指着地上的青瓜问人,“朝哥儿,你真的拿青瓜砸王癞子了啊?” “你不能喊我朝哥儿,你要喊我堂嫂,或者喊我小哥也可以。”他们晏国的规矩,哥哥的夫郎可以喊嫂子也可以喊小哥,全看夫郎本人意愿。 小哥儿嫁人之后,所履的职责同出嫁的妇人无二,好些哥儿不在乎被喊作‘嫂子’‘婶婶’之类的,但有些哥儿不喜欢,便有了‘小哥’‘小叔’之类的称呼。 月哥儿改口很快,立马换了称呼,“小哥,你真拿青瓜砸王癞子了啊?” “什么是癞子呀?”这个称呼有些陌生,白朝不懂。 白朝的话将月哥儿问懵了,癞子是身上长了毒疮以致皮肤斑斑点点甚至溃烂,亦或是毛发一块块掉落的人,可王家的小赖子不是啊? 王家的小赖子同他爹不一样,好像同一般的小孩儿没啥区别。 到喉咙的话一下子有些说不出来,就在月哥儿纠结怎么同人解释的时候,洛阿奶回来了。 洛阿奶原本正高兴着,洛家的水田几乎全在村子下头的水田堆那里,她自然是从前院回来的,她原以为家里的傻夫郎会睡到太阳晒屁股,哪知道前院打扫的干干净净不说,就连后院都扫过了,甚至青瓜都摘回来了。 她心里实在是高兴,心里开阔的就和今天的天色一样,一片蓝天里挂了几朵漂亮的白云,别提多美了。 家里老头子还说是个落雨知道回家的就行,可如今看来他家夫郎也不傻啊,让做啥做啥,其他人家的夫郎不也是这样的吗。 洛阿奶高兴不到两瞬,却是得知村里娃娃竟然跑来家里笑话人了,她恨不得立马跑到门口对着那几户人家破口大骂,可听着听着她走不动道了。 有些不对啊。 “你是说你给人揍了?全揍了?”洛阿奶嘴唇动了几动却是一句话说出来。 村里好些娃娃欠打得很,整日编了些童谣在村子里乱唱,被他们编撰的对象大多都是爹娘不喜的小可怜、脑子不好的小傻子亦或是新进门脸皮薄的妇人夫郎。 他家这个不只是新进门的,还被村里人喊作小傻子,可不就成了那群娃娃欺负的对象吗。 但是!他竟然给他们打了?好家伙!这小傻子是个能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样的娃娃,我看哪个碎嘴的婆娘还敢说我家夫郎是傻子!” 洛阿奶笑得开怀,白朝也跟着放下了担心,只剩下高兴了, 他就说嘛,他这么厉害,肯定会得到夸奖的,大阿奶方才完全是多想了。 洛阿奶是提前回来做早饭的,原本她今早不需下地,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农忙的时候伙食要好不少,好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都专门留个人在家忙活。 昨日,家里刚刚办了喜事,还剩下些饭菜,早饭有现成的只需要热热,再煮一锅热汤就好也不费事,所以洛阿奶也跟着去忙活了,虽说只能忙一两个时辰,也是能干不少活儿的。 灰面是一早发好的,洛阿奶将围腰系上让两个孩子帮着看火就开始忙活了。 早饭不需要多复杂,只需蒸上一大锅的杂粮和馒头,再将昨日的荤素菜分开热了,最后煮一锅爽口的青瓜汤就好。 巳时刚过洛阿娘也回来了,不多会儿田里忙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男人还都是背着一袋子谷子回来的。 秋收的时候,家里有牲口的话要轻松不少,可洛家没有大牲口,借也不好借,这几日家家户户忙着收成,谁家也没法儿将牲口给借出去。 晚上几天等人家收成之后再借也不成,因为洛家父子两个还得趁着时节正好出去做工。 他们百花村地势偏低,收成算早,依着村口的大河往上还有大井村、大河村、五里村、八里堡、松树湾等等好些个村子,越是往上走稻子收成就要晚上几日,他们一连忙活十几二十天的话,父子两个一人能得差不多五六钱的工钱,合一起就是一两有余,可是一笔大收入。 这几年若不是一家人拼命地挣钱,这外债怕是还得两三年才能还得完。 洛阿娘一回来就将家里平日少用的一个大圆木桌安在了后院里,辛苦了一早上的人也不多讲究,一筲箕馒头南瓜土豆端上去,先拿了个在手里,直接开吃了。 昨日家里做了几样小炒肉,分别是炒茄干、炒笋尖、炒青豆,里头有不少新鲜肉,这肉菜放了一夜不止没坏还更入味了,几样菜直接热了一锅,随意夹上一筷子配上手里的大白馒头滋味一点不差。 “阿奶,菜园里还有最后一茬嫩青椒,你下午摘点儿回来煎着吃罢,今年也吃不了几回了。”洛阳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想到院子里的青椒立马就开始点菜了。 孙子要吃洛阿奶哪有不依的,顺便还同人说了另一个他爱吃的菜。 “有的有的,还有青豆炒南瓜,我看灶房背后的篱笆上有几个嫩南瓜,摘了炒一盆,这嫩南瓜这几天可少有了。” 白朝一直乖乖坐在洛阳身边吃饭,为此还得了亲戚几句调笑,但他听不出那是调笑,还点头应了觉得亲戚们说得对,他就是要跟着大个子相公,因为他有话要和他说。 白朝要说的自然是早上的事,他得了阿奶的夸奖,还想听大个子相公的夸奖。 一顿饭结束,白朝没等到夸奖倒是等来了阿爷嫌弃眼神。 “你看看你穿的啥啊?这多好的红布料子咋能平日里穿啊,赶紧去换了把这一身洗干净了放起来,把阳子的也洗了,一起放起来。” “哼!” 白朝不敢不答应,气哼哼往房间里去了,他将先头衣服翻出来,正愁着要不要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洛阳就在门口,正支着脑袋小声同他说话。 “你乖乖把衣服换了,这衣服穿不了几日了,等忙过了这几日我去城里扯布让阿娘给你做新衣服新鞋,做两套。”洛阳要忙着下田,话落就准备走了。 白朝顶着一脸笑追出去了,追上人之后也学着人样子悄摸说道:“相 公,我会乖的,我马上就换衣服。” “好,在家要听阿奶的话啊。”洛阳再次交代,这次话语自然多了。 ‘相公’这称呼,听听也就习惯了。 白朝赶紧点头应了。“嗯,嗯嗯!” 早饭过后,家里的院子里多了不少谷子,白朝的任务便又多了一个,他得看着谷子,以防被鸟雀啄食,或是被手脚不干净的娃娃偷。 八月的天气知了少了,但偶尔也能听见声响,白朝在屋檐下昏昏欲睡,既醒不过来也睡不过去,正满脑子各种奇怪的画面乱飘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凉,他一睁开眼睛面前便有一个叶袋子。 “吃吧。”洛阳今年二十二了,正是力气好的时候,他饭后不需要割稻子打稻子,他任务只有一个,将拌桶里的稻子一袋袋背回家,要是挪了地方,还得背着拌桶去下一个地方,这是打稻子之时最累的活儿了。 方才背拌桶的时候,发现了一丛黄泡,这个时节外头的刺泡果也只有黄泡了,虽说味道没有红泡黑泡好,但也是不错的。 白朝不认识这个东西是啥,但他知道肯定是能吃的,他捡了一个到嘴里小心尝了尝,之后被嘴里的新鲜味道惊艳的一双眼睛瞪的老大! “真好吃。”初时是甜甜的,之后有些微微的苦味,但等到整个果子下肚回口又是香香的。“好吃啊。” 他很喜欢。 阿奶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家里的小呆子给孙子喂果子,她骂骂咧咧又转身回去了,原想喊人去大水沟边摘点儿鱼香回来,给他们泡点儿凉水喝,这会儿只能自己去了。 天气太热,只喝清水也不顶事,放点儿鱼香到清水里,清水会变得凉悠悠的,喝着畅快。 “这阳子也真是,摘点儿果子自己吃了得了,咋还给拿回来,哎,真是!自己吃了多好啊。” 阿奶摘了鱼香叶子回来,灶台上放着半袋子黄泡果,她连连盯了几眼,拿起来瞅了半天最后才扔了几个在嘴里。 许久没尝过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时间好像突然倒退了几十年。 这些个野果子她成亲之后就没有尝过了。 大人都说,这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阿奶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小筲箕还拿着那半袋子黄泡果。 “朝哥儿,把果子吃了去外头的菜地里摘辣椒,今天家里人多,多摘点儿将筲箕装满了。” 白朝这会儿正在玩手里赶雀儿的竹竿,听见有别的活儿还挺高兴,他乐颠颠起身,几步蹦到了阿奶身边接了人手里的筲箕但果子他没接。 “阿奶,果子给你吃的。”他专门给阿奶留的,阿奶咋又给他了。 阿奶没想到这果子还真是小傻子给她拿进去的,她直接给人递了过去,有些嫌弃的说道:“这都是小孩子才吃的玩意儿。” “阿奶也可以吃啊,阿奶也有嘴巴啊。”白朝头一歪,似乎是在疑惑这东西为什么只有小孩儿能吃。 阿奶被人一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来,白朝也拿着筲箕出门了,因为院子里晒了谷子,只留了一条小道进出,他出去的时候还张着双手一副在走独木桥的样子。 见人故意摇晃着身子,阿奶背过身去,小声念叨:“果然是个小傻子。” 7. 第 7 章 第七章 白朝出了院门没有直接去菜地里,他站在门口那排美人蕉那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他见过这个花,知道这个花里面有甜水。 抬头看了看天,白朝被一片蓝晃的叹气,天那么蓝应该是不会下雨了,也不知道下水有没有用,一会儿泼几瓢水上去,看看能不能吸出甜水来。 到了菜园子里,白朝一边摘着辣椒,一边四处打量,他来这个村子的时候睡着了,连村口在哪里也不知道,村子离着城里远不远就更不清楚了,家里没有大马,靠着两只脚走路进城的话太累了。 摘辣椒不是什么难事儿,白朝一边干活儿还能分心想别的,他瞧见了辣椒地旁边的一棵李子树,顺着李子树往前,还看见了一片水田和一片竹林,他轻轻咬了咬嘴巴,他知道竹笋炖鸡很好吃。 也不知道那片竹林有没有竹笋。 竹笋炖鸡暂时是没得吃了,但小甜花立马就能尝尝。 端着一筲箕辣椒回去之后,白朝提着一小桶水出来了。 洛阿爹背着谷子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白朝往花叶上浇水,他还笑嘻嘻同人说太阳大的时候不能浇花,得早上或者晚上才行,而且不能直接浇在花叶上,要浇在花根处浸到土地里,如此才能润到花根。 白朝没心思去分析阿爹叽里咕噜的那堆话,他只对着人笑笑便继续干自己的活儿,浇了水一会儿阿爹出来还能让阿爹也尝尝。 农忙时节忙得脚不沾地,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洛阿爹将背上的谷子倒在院子里,提了洛阿奶泡好的鱼香叶子水,立马又出来了,他一出院门一朵花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阿爹,甜的。”白朝已经试过了,不只是下雨,下水之后美人蕉的花朵里也有甜甜的汁水。 洛阿爹自然知道这花会有甜水,他笑嘻嘻接过孩子手里的花还立马将花茎放到嘴里吸了两口,见人脸上挂着汗珠还让人赶紧进屋去。 他家这个黑小子洗刷干净了不止白生生的,皮肤还嫩,可别晒破皮了。 “阿爹,我知道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白朝又摘了几朵花便提着木桶进去了,他把花儿给阿奶之后要进去守着谷子,不要让雀儿叼走了。 它们吃了,他吃什么啊。 白朝一手捏着花一手提着木桶,一蹦一蹦朝着后院去了,还没到灶房便开始喊‘阿奶’,他到正房那道小门的时候,一只脚刚踏过去后面那只脚的脚趾一时没能抓住鞋底,重心一个不稳一下朝着地上扑了下去。 眨眼功夫,他趴到了地上,手里的木桶滚远了,捏着的花倒是无事,还在手里捏着。 洛阿奶是听见屋外头的声响才出来的,刚出了灶房门便看见了正趴在地上,挂着两颗眼泪看着她的人。 “哎哟!咋这么不小心啊!”赶紧过去把人连扶起带拽的拉了起来,洛阿奶看着人红红的掌心,自己都帮着他疼。 白朝吸吸鼻子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不停掉,疼,他的手和膝盖都好疼。 洛阿奶见人一脸的委屈,也不想再骂人,她弯腰给人捡鞋子的时候瞧着那只肥大的布鞋一下子知道孩子为啥摔了。 “死老头子,老抠门!”家里人的脚丫都比这孩子大不少,他没有合脚的鞋子,偏生家里的死老头子还不让去买现成的鞋,非说家里有废布头,自己做的话一双鞋能省好几文钱。 他也不想想,这几天家里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哪有功夫给孩子做鞋子。 白朝原本还担心自己被骂,听见阿奶小声地话语之后,跟着点头,颇为认同道:“阿爷老抠门。” 阿奶被人颇为正经的一句话逗笑,之后一边检查人身子一边对着人摇头,“可不许乱说,让阿爷听见了小心挨揍。” “哦。”白朝自然知道阿爷是家里最厉害的人,谁都要听他的话,他自然不敢惹他,乖乖应了之后,一边冲着阿奶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一边将手里的花递了过去。 “阿奶,甜的。”白朝方才因着捏了花,手掌微微握成了拳,砸在地上的是掌缘,倒是要比手掌拍地上好受点儿,他难受的地方主要是两个膝盖。 他身体太过消瘦,没有一点肥肉作缓冲,骨头直接砸在地上可疼可疼了。 洛阿奶看着那几朵红黄相间的美人蕉,知道孩子是为了那点甜才去摘花,她拉着人到灶房里坐下,喊人把裤腿捞上去,待看清两个膝盖都给摔得泛红,虽是心疼却也庆幸没有破皮。 要是破皮了可就有的他难受了。 “往后走路小心一点,特别是沟沟坎坎的地方。”将人裤管放下去,阿奶叹着气同人说话,却是发现白朝正一脸期待看着她。 她犹犹豫豫半晌便是心疼的不得了,还是去神龛的抽屉里抓了些留作种子的南瓜籽和瓜子出来。 孩子嘛,不舒服了吃点好的哄哄就好了,家里没有糖是没有甜滋味给他尝了,那就吃点儿香的吧。 白朝得了瓜子却没笑出来,蔫蔫的往外头去,重新到廊下看守谷子。 “还是痛。”捏了捏膝盖旁边的肉,白朝丢了个瓜子到嘴里,有了瓜子吃还是疼,他便老实了,安安稳稳在凳子上坐着,便是看见墙角有蚂蚁也没去逗。 洛家父子两个前后脚背着谷子回来的时候见人在吃瓜子,态度出奇一致,喊人将瓜子壳扔到外头的地里,还得是不显眼的地方,最好是扔到菜地外头的荒坡上。 白朝听了他们的嘱咐,脑袋一歪小声道:“老抠门。” 他知道,阿爹和大个子相公肯定是害怕阿爷骂他才这般嘱咐的。 时间晃晃悠悠,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谷子越来越多,灶房里也飘出了饭菜的香味,眼看已经酉时过半,田里忙活了一天的人也要回来吃晚饭了。 洛家一共有六亩水田,大头在村口下面的水田堆那里,还有些零散的落在村里各处,今日家里主要忙活的就是村外的那几亩,村子里的自家人一天就忙完了。 众人回来的时候只洛阿爷一个人没回来,今日一大家子七八口人从卯时干到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两块田,他让大伙儿先回家吃饭,饭后让亲戚们先回家,让家里人给他送饭顺便继续干活儿。 眼下马上月中了,今日天色又好,趁着月色将剩下的谷子全收回来,如此他就安心了。 直到大伙儿都端碗吃饭,还是没有阿爷的影子,白朝才忍不住问阿爷怎么还没有回来,洛阳随便应付了人几句便只顾着吃饭了,农忙时家里的饭菜都好,今日炖了腊肉,他正啃着一块大骨头没工夫说话。 白朝听说阿爷一个人在田里干活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想着‘老抠门’有点点可怜。 连白朝都知道心疼在田里忙活的人,洛家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浪费一点时间,风风火火的吃完一顿饭,带上给洛阿爷留的饭便立马就要往田里赶。 这一回,去田里的就不只是洛家的几个青壮年了,白朝也跟着去了,只洛阿奶得在家,家里那么多谷子,得有人看着。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可一点不耽误干活儿。 洛阿娘和洛阿爷两个在割稻子,洛阿爹和洛阳在打稻子,等到拌桶满了,父子两个还要轮流背稻子回家,至于白朝他也没有闲着,他负 责将洛阿爷和洛阿娘两个割的稻子抱到拌桶附近去,方便打稻子的人直接动手,一点时间不浪费。 今日是八月十二,天上的月亮已经快要变成圆形,月色自然明亮,在这片明亮的月色下赶工的可不止洛家人,他家附近的水田里也有人家在忙活着。 白朝连着忙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累,洛阿娘见他不多会儿就要抬手擦汗便让他歇会儿,他听话的往田埂便去了,可他刚坐下不远处的水田里就传来了几声调笑。 “洛老头,你家新夫郎咋偷懒啊。” “是啊,我家新夫郎是个懒蛋,你家媳妇儿勤快懂事,王老头喊你媳妇儿来帮帮我家呗。”洛阿爷头也没抬,可嘴里却是没有闲着,一句话就让隔壁好一会儿没动静。 隔壁干活儿的王老太示意一边的王老头闭嘴,王老头这会儿确实是要闭嘴了,因为他被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村里都传洛家娶了个傻夫郎,可洛家夫郎哪里傻了啊?这不是还行啊,还能帮着干活儿,这可真是便宜他洛家了,娶个夫郎竟然一文钱没花不说,还解了家里困境,儿子不用去服苦役家里也不用缴税了。 他家两个儿子,一个娶媳妇儿花了一大笔银子,一个因着出不起银子去年就去服苦役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这该死的洛老头,嘴巴那么坏命却好得很,真是气死他了! 旁人怎么生气洛家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阿爷打嘴仗打赢了,他家阿爷其他不说,说话很是能气人,少有受气的时候。 一家人忙到差不多亥时终于收工了,回去的路上一家子都是说说笑笑的,这几日虽说会累一点,可今年收成好不说,外债也只剩下几钱银子了,不用像往年那样将大半粮食都卖了却存不下一文钱。 今年,家里不止有粮食吃了,卖粮的钱也能存上一点,有了存银就有底气,这心情自然畅快。 农家人忙起来的时候白日还好,一到了晚上身上力气一卸便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想赶紧躺到床上去。 洛家几个老的只洗了把脸就上床了,几乎是眨眼功夫就去梦周公了,洛阳倒是冲了个澡,他有经验,洗干净了睡得更舒服更好去疲累。 白朝也跟着擦了身子,等到两人躺到了床上,几个呼吸时间洛阳已经快要睡过去了,可心里梗着事情一天的白朝睡不着。 感觉身边人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白朝终于忍不住了,他拽着洛阳衣袖喊人,“大个子,你先不要睡。” 洛阳神志正要沉下去就被人拽上来了,他带着困倦的声音含糊问人,连眼皮都没动。“怎么了?” “我今天摔跤了。”话一出口,白朝干脆爬了起来,他一边扒拉自己的裤管一边去找洛阳的手。 洛阳一听人摔跤了,神思回来了一点,顺着人拉扯他的力道爬了起来。 白朝这会儿把人一只手拉着放在他膝盖上头一点,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同人说道:“你给我呼一下。” “啊?”什么呼一下?洛阳有些懵。 白朝听人‘呼一下’都不知道,又想到了白日里的阿奶,心情竟然好了一点,一个叹气之后和人解释道:“摔跤了,要呼一下才不会痛。” “哈哈。”洛阳笑了,瞌睡都跑了一半,搞了半天是喊他给他吹吹啊。 既知道了他的目的,且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洛阳自然从善如流,赶紧的埋头给人吹了吹,还吹了好一会儿。 感受着打在膝盖上的气息,白朝默默点了点头,待到两条腿的膝盖都被‘呼’了,他才满意了。 这下好了,不痛了,可以安心睡觉了。 8. 第 8 章 第八章 天只蒙蒙亮,山间还挂着一层淡雾,村子各处都还有些瞧不清楚,屋子里静悄悄的。 白朝迷迷糊糊间将手伸了出去,可手下却是毫无阻拦一路伸远了,他还没睁眼便有些醒神了,他知道大个子又出门干活儿了,今日甚至都没吵醒他,肯定起得更早。 一点没有耽搁,白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只下床的时候觉得双腿有些不舒服,看来这膝盖还得疼两日。 出了房间,便是天色还只麻麻亮,家里的院子里也已经晒上了一层厚厚的稻子,刚收成的稻子要尽快晒干,要是堆着捂出了麻点子,大米卖相可就要受影响了。 一家人一年的辛劳,一点马虎不得。 白朝慢慢蹲下,看着满院子的谷子用力嗅了嗅,鼻尖满是稻子的味道,他满意起身往后院去了。 洛阿奶果然已经在灶房里忙活,白朝乖乖喊了人,只拿了张洗脸帕便往灶房后头去了。 洛家这屋子当年建成之时是特意选了位置的,干啥都方便得很,洗衣服可以去不远处的大水沟,水流大清洗方便,平日里吃喝用水既不用打井也不用去远处挑,灶房背后不远处就有股地下泉水,虽说不算很大,但一家人生活所需足够了。 因着泉水太小,洛家在出水口挖了个两尺见方的蓄水池,平日里取用方便。 白朝将洗脸帕挂在脖子上,直接掬水往脸上浇,然后随意揉搓几下,再用洗脸帕将脸上水珠擦干净干净也就算是洗了脸了。 “啊,醒了。”迷迷糊糊的脑子经过泉水的洗礼彻底醒了,脑子一清醒就连眼神都好了。 不远处的南瓜架子上开着好几些小黄花,这个时节的南瓜便是开花也很难成气候,小南瓜只到一个核桃大就不长了或者直接烂掉,但白朝不知道这些。 看见和小黄花黏在一处只拇指头大小的那些小南瓜,他便想到了昨日的青豆炒南瓜丝,他双手一起拍了下脸,再嘟嘴弹了下舌头全当吹了个口哨,反正也有个声响,挂着一脸笑跑回去了。 “阿奶,又有小南瓜了,还有的吃还有的吃。” 阿奶正在灶后搅猪食,这猪要喂得壮只给吃点猪草可不行,猪草煮了还得放点儿麦麸米糠之类的进去搅动,让清汤寡水的猪食变得黏答答的,猪的胃口才会好。 十月之后红薯出来了,还得喂红薯,这样这猪才能长得壮,才能多卖钱。 猪食煮在一口大锅里,搅动的时候周围都是热烘烘的,阿奶一手不停搅动,一手摊开手心推了出去,示意正朝她去的人不要过于靠近。 白朝被阿奶伸手一拦干脆直接去了灶下帮着看火,嘴巴里也没有闲着,还在和人说他方才瞧见了好多小南瓜。 “你个傻蛋,一天天的就知道吃,马上九月了,那果子成不了气候了,没得吃了。”阿奶六十多了,又自小在村子里长大,这村里的大事小情就没有她不清楚的。 不说地里庄稼果木,就连气候天色她都了如指掌,看看风的大小方向、云的颜色形状,她就能知道之后几天的天气了。 白朝此时自然不知道阿奶有这么大本事,他想要辩驳几句,想说开了花结了果,只安心等着果子长大就行了,至于什么时节时令的他想不到那么多,但他话没出口阿奶就给他派了任务。 他要去喂鸡。 鸡食和猪食差不多,只猪食要煮熟鸡食不用,青草青菜的剁碎了和一点米糠进去就成。 家里的鸡圈在茅房的屋檐下,白朝将木盆里的鸡食倒在鸡槽里之后,还弯着身子仔细看了半天,他想看看家里的鸡壮不壮,又有多少母鸡。 最好呢就是多一点母鸡,公鸡不好,既不能下蛋也不能炖好吃的,他老听说炖老母鸡可没听过炖老公鸡。 而且公鸡是坏蛋,天天吵吵吵叫叫叫,还在做梦呢,它就把还在梦里享福的魂儿给叫回来了,只能起床干活儿了。 家里鸡笼挺大,占了一整排墙面,白朝认真看了半天,发现情况有点不好。 “哎,公鸡有点多啊。”鸡笼里起码有七八只鸡长着大红鸡冠黑亮长尾羽。 但是不怕!因为尾羽短短屁股胖胖的母鸡也有不少啊! 看完了鸡,心情受了点儿影响,白朝又去了猪圈,再看看大壮猪,他就高兴了。 他掰着手指数了下,现在八月了离着过年不远了,再三四个月就能宰年猪了。 “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肉啊。”许是天色还早,猪圈里的猪都还睡着,但嘴里一直哼哧哼哧的,时不时还要用猪嘴拱一下身边的猪。 睡觉也要好好睡,这样才能长肉,烤猪肉、炒猪肉、炖猪肉都好吃,他都爱吃。 白朝聪明,后面这话他没说,他怕猪听去了。 白朝从猪圈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他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大阿奶和月哥儿背着背篓往家里来了,他们来找白朝,问人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山里摘皂角。 “不去了,等忙过这几天,我带他去。”阿奶看了白朝的鞋子一眼很干脆给拒了。 这平地上都要摔跤的小东西,到了山里不知道得摔多少跤,这原本就没二两肉,要是再摔坏了,成了小瘸子,那可就亏大了。 便是自家人,阿奶也没好意思说都是鞋子之故,大阿奶他们也没勉强,原本就是顺嘴一问罢了。 大阿奶他们走了,阿奶将人提溜到一边,准备给人梳头顺便看看他头上的伤。 白朝头上的伤有些时候了,阿奶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留疤,疤痕处是不是光秃秃一片,村里有些人心眼坏得很,若是瞧见谁眉毛脑袋上秃了一块,就要喊人家癞子,还说癞子传染,鼓动着全村人都不要同人说话靠近。 瞧见那脱了血痂的地方不是光秃秃一片,是有头发丝的,阿奶放心多了,这才用布条将人头发缠好。 给白朝梳了头,两人又有了新活儿,前院已经没地儿晒谷子了,今日后院也得晒上,但后院的土地不是石砖铺就,所以还得先铺了晒垫才行。 洛家后院大,一老一小直接铺了三床晒垫,之后又一点点搬了谷子倒进去,阿奶年纪不小力气倒是挺大,一袋子谷子或提或拉,能直接弄到晒垫里。 白朝力气小便拿了撮箕做工具,一撮箕一撮箕的搬,总归是能替阿奶省些力气。 一老一小忙活半天,只剩下最后一块晒垫的时候洛阳回来了,他背上还背着一袋谷子,放下谷子之后,直接将背上的垫背带子拿了下来,当做扇子扇风了。 今日时间也紧,洛阳一点不敢多耽搁,冲着白朝招了招手等人到了身边,准备看看他的膝盖。 昨日都睡了才知道他摔了,今早乌漆嘛黑就出门了,也不知道这腿摔得重不重。 家里人没必要 是不会点灯火的,浪费钱。 他们成亲时候买了对红烛花了将近二十文,可将他阿爷心疼坏了,还言说这新婚夜点红烛还不能吹灭的习俗不好,那好好的红烛作甚非得让他燃尽,就不能等人歇下就灭了啊,如此还能用上好多回呢。 想到新婚夜的红烛,洛阳忍不住看了身前瘦小的哥儿一眼。 新婚夜里象征着同彼此完满走过一生的红烛已经燃尽了,可他的夫郎还没影子呢。 “大个子,我好看。” “哈,怎么突然说这个。” 洛阳被人一句话说的啥心思没了,只知道笑。 这小哥儿果真是一点不知道谦虚的。 白朝伸出手指戳了下自己的脸,理所当然说道:“你一直看我的脸,我好看。” 白朝的话说的洛阳赶紧往他阿奶那里看了一眼,哪知道白朝的话还没完,继续说道:“你可以看的,我愿意让你看。” “好好好,你好看,咱们不说这个了。”洛阳这会儿有些心慌,他招架不住眼前人直白的话语了。 移开眼神,转了话头,赶紧将人裤管撩了上去,这下洛阳注意力是真的转过来了。 亲眼瞧见膝盖处的两大块淤青,洛阳立即皱了眉头,“怎么摔的啊?摔这么重。”这要是个老人,怕是膝盖都要摔碎了。 洛阿奶在旁边推谷子,一点没有吭声,偷摸瞧见孙子在看她,眉头还紧紧皱着才老实说了,是在门口摔的。 “这事儿都怨你阿爷,便是不买新鞋,去村里头给买双合脚的旧鞋也花不了几文钱,偏他扣得要死,几文钱都能要了他的命似的。” 洛阳其实有些猜到了,应该就是鞋子的缘故,昨晚上去田里就绊了好几下,因着运气好都没摔,他当时也没多想,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让人一直穿这么个鞋子。 “阿奶,吃了早饭你去村里给他买双合脚的鞋子回来吧,也不会浪费的,往后干活儿就穿旧鞋,在家里或是走亲戚穿新鞋就是了。” “成,吃了饭就去。” 白朝在一边听着两人的话眼睛都亮了,他看着脚上的大肥鞋乐得摇头晃脑。 一会儿有了好穿的鞋子,他就把这鞋一脚飞出去。 这个鞋子不好,让他摔跤了。 白朝乐,阿奶也乐,原本以为就是个应付朝廷才娶的夫郎,孙子应该是看不上,可瞧着不是这么回事呢,孙子好像挺喜欢他这小夫郎的,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 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要是不可心的话多遭罪啊。 洛家就洛阳一个孩子,家里人嘴上不说个个心里都拿他当心肝一样,知道孙子这姻缘算是圆满洛阿奶可高兴了,也不嫌麻烦,也不怕被人笑话,说家里抠搜一双新鞋舍不得给新夫郎买,她看准了时间就往村子里去了。 村里哪些人家有同白朝差不多大的孩子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一家家问过去,总能买双合适的鞋子回来。 这几日忙得很,得挑吃饭时间上门,否则当家管事的不在家。 阿奶回来的时候,在田里忙活的人也回来吃早饭了。 阿爷一坐到墙边的矮凳上,眼前就有一只鞋子飞了过去,接着又来一只,他立马站了起来,都来不及去训正穿鞋的白朝就追着鞋子去了。 “你个死孩子,咋乱丢鞋子啊,那可是好鞋好鞋,还能穿呢!” 9. 第 9 章 第九章 阿爷追着鞋子去了,捡起来之后将鞋底鞋背的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人,还瞪了灶房门口的白朝一眼。 “破孩子,咋一点不知道疼惜东西。” 阿奶见人还没完了,两步站到白朝身边将人挡着,小声说道:“死老头子,那是鞋子不是孩子,摔一下有啥大不了的啊,还看个没完了,捡起来不就行了。” 阿奶这会儿还担心白朝听了阿爷的话不高兴,可白朝是个小人精,他躲在阿奶身后,发现阿爷只是嘴里骂骂咧咧一点儿过去收拾他的打算都没有,啥都不怕了。 他得了合脚鞋子穿高兴得不得了,一穿上鞋子就蹦了好几下,还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跳上跳下的,好似在确定脚上的鞋子确实合脚。 “阿奶,我走路舒服了。”白朝这会儿不止脚上舒服了,心里也舒服得很。 大个子会担心他膝盖的伤,阿奶愿意给他买鞋子,阿爷只会干瞪眼根本不会动手打他,他再一次确定了,大个子一家人都是好人了~ 连着蹦了几下之后,确定了脚上的鞋子很合适,他走路的时候脚趾再也不用用力抓着鞋底了,感觉两只脚都变轻了,开心的去哪儿都是一蹦一蹦的。 洛阿娘见一双旧鞋就能让孩子这么高兴,一句话没说,早知道孩子刚来家里那天就应该去买的,这几日也就不用受罪了。 洛阿爹这会儿刚洗了个脸,准备喊人摆饭了,吃了早饭还要加紧干活儿。 他们今日加紧干一天,明日就能上街去,不说朝哥儿那孩子要做衣服,他们家人也得做身新衣了,这都两三年没有做过衣服了,干活儿的衣服缝缝补补不知道多少回,实在是有些不成样子了。 今日的早饭依然有昨日的剩菜,但昨日剩饭不多了,洛阿奶将剩饭给白朝炒了一碗猪油饭,剩下的人依旧是啃灰面馒头和土豆南瓜。 今日又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这几日这样的天气真是让人有喜有忧,天气好谷子干得快,不用担心受潮变色,坏了价格,可这样的天气人受罪啊,便是带了斗笠也是无用,脖子脸晒得黢黑不说,身上的汗水一整天都没有停歇的时候,整个人成了泉眼一眼,不停往外渗水。 今日的活儿没有昨日重,家里人吃饭都不由放慢了一点,毕竟吃饭时间也是休息时间,能多松快一会儿是一会儿。 白朝先挖了一口猪油炒饭到嘴里,香得他连连嚼了好多下才吞下了,他连着吃了两口才发现就他吃着油炒饭,他到家里好几天了,这是第一天同家里人吃的不一样。 他犹犹豫豫半晌挖了一勺递到了阿奶嘴边去,阿奶自然不肯吃他的,可他倔得很,就是不肯把勺子缩回来,阿奶没法儿只能吃了。 阿爷这会儿正啃着半条老南瓜,他见白朝一点没有喂他的意思,气哼哼地想着死老婆子在家把这小黑娃子收买了,有好吃的只知道给她。 洛阿爹和洛阿娘见了倒是挺高兴,这几日家里忙,他们整日在外头忙活,家里就他们祖孙两人,这小孩子都这样和谁亲近就对谁好,这孩子才和阿奶呆了几天就知道对阿奶好,往后一家人一起过日子时间长了,定然也会对他们好的。 孩子脑子不太灵光没关系,是个有良心有孝心的孩子就好啊。 洛阳满心以为白朝喂了阿奶就该轮到他了,他自然不是惦记着一口炒饭,是理所当然觉得白朝会给他的,哪知道竟然没有。 洛阳和他阿爷一样,心里道了声‘小没良心的’便朝着他阿奶开口了。“阿奶,我咋没有啊。” “就剩下那么点了,还没你拳头大一坨剩饭,这要咋分嘛?你看你那个子你还要和灯芯儿抢吃的啊?”阿奶真以为大孙子不满了,想要吃炒饭,嘴里解释着脸上还有为难。 白朝可管不了那么多,他和洛阳坐在一起,他伸手捏了捏人胳膊,又把自己的小胳膊在人面前晃了晃,用了阿奶的话跟着说道:“你还要和灯芯儿抢吃的啊。”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用抢了,明日大家都有好吃的。”洛阿爹实在是受不了了,直接哈哈笑了出来。 他这把年纪了只得了一个儿子,平日里看见别人家逗弄姑娘哥儿的可羡慕了,眼下他也算是有个哥儿了,还是个惯会逗他开心的小哥儿。 一顿饭吃完,大家又要开始忙活了,白朝也知道阿爹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是明日家里要去城里卖谷子,卖了谷子就有钱了,就能买好吃的了。 “明日可是八月十五,是大日子,怎么说都得吃点儿好的。”阿奶这话说的又痛快又有底气。 自打家里欠债,家里人就开始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穷酸日子过了三四年了,总算是可以喘口气。 想到终于有好日子过了,阿奶不由看了白朝一眼,见人正缩在院子里的台阶处捉蚂蚁,心想这小呆子还挺有福气,若是去年来家里都有的他苦头吃。 还捉蚂蚁玩呢,这个时节得去田里捉黄鳝、去地里找知了、去山里割白草,只要有手有脚就得干活儿,可一点闲不了。 白朝的逍遥日子也就逍遥了一会儿,等阿奶收拾好了灶房的锅碗他就有活儿了,他要同阿奶一起去洗衣服,还得摘茄子辣子回家做菜干,而且每隔半个时辰还得翻谷子。 一家人家里家外各自忙碌,一天下来竟是没有一点闲时,便是月儿已经高高挂在夜空,照亮村子的光亮换了一个颜色,四下一片朦胧,一家人也还没有休息。 白朝躺下其实已经有一会儿,但他一直睡不着,一是兴奋,因为明日他可以上街去,再是因为院子里还有风簸箕咕噜噜转动的声音,有些吵人。 阿爹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歇下,还在风谷子,要趁着夜色将谷子里的秕谷分离,如此才能背去粮行卖钱。 白朝最后还是抵不住困意睡过 去了,一点不知道洛家的院子里直到月上中天还有身影忙碌。 隔日,洛家上街的人是洛阳和他娘还有白朝。 洛阳力气大,他娘会讲价,至于白朝,他啥也不会,他就是想去,家里人竟也依了他。 白朝自打到了这百花村,还没有在白日里到村里转过,几人一路往村口而去的时候,他才发现村里主路还挺宽敞的,只通往各家各户的小路有些差别。 有些人家家门口的路面不止宽敞还铺了石砖,有些人家也有宽敞的大路但只是泥路,有些人家甚至只是一条小径,连独轮的板车通行都困难。 但不管门前什么路,小院子倒是装点得挺漂亮的,总有一抹亮色在,不愧了这村子名字。 白朝见了许多院子路径之后,偷偷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自家的,这一对比他满意地点点头。 家里的屋子虽然不算很宽敞,但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且从家里前院出来就有宽敞的大路到村口,等家里买了大马,他就能坐着马车直接到家门口了。 三人到了村口之时,白朝发现村口有棵好像同天空一样高的桂花树,树下的路面铺满了掉落的桂花,他蹲下捡了几朵在手里立马拿到鼻尖,享受地闻了起来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显然是很喜欢这桂花味道。 洛阿娘见他喜欢,告诉他家里也有桂花树的。 “大爷爷家门口就有桂花树,那是你们阿爷还小的时候家里就种下的,不说分家的时候那树没分,便是分了也是大爷爷家的同自家的一样,你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啊?”白朝一听家里也有桂花树眼睛都亮了! 他知道怎么让家里知道他才不是小傻子了。 “阿娘,我会做桂花糕,我做桂花糕给你们吃好不好?”白朝乐得都开始倒着走路了,眼睛一直亮晶晶看着那母子两个。 母子两个都对白朝的话半信半疑,但现在他们啥也没说,因为没有什么能比让孩子好好走路更重要。 “朝哥儿,看着点儿路,可别又摔了。”便是脚下的路平坦宽敞,可人的背后又没长眼睛,倒着走肯定要摔跤的。 洛阿娘这话一说,洛阳接着看了人膝盖一眼,还伸手指了指,白朝立马乖了,但他慢了步子到了两人身后,还是倔强的要两人同意,他要做桂花糕。 “好,等今日买了糖回去就让你做。”洛阳见人实在执着只能应了人,完了还看了他娘一眼。 那糖可不便宜呢,家里已经许久没有买过糖了。 洛阿娘瞧见儿子眼神先对人点了点头,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家洛阳也是不愁吃喝还有各种零食长大的孩子,这几年着实是委屈他了。 好在,不用委屈另一个孩子了,她仔仔细细算过一笔账,今年的粮食还有年底的毛猪卖了,将剩下的外债还完还能剩下好些银钱,家里再不用紧巴巴过日子了。 10. 第 10 章 第十章 一路往城里去的路上,白朝眼睛嘴巴就没停过,不止仔仔细细辨认着一路的岔路,还仔细同人打听着途经的村子,且每经过一个村子就要问人他们那里离着家里有多远。 洛阳初时还想不到其他,只觉得小呆子看什么都新鲜,可慢慢的他就回过味来了,他这是害怕又走丢了,又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会细细问他这许多问题。 “朝朝,你多认认我和阿娘的衣服,一会儿进城之后你要一直盯着我们,一直挨着我们,不能自己走远了知道吗。” “嗯!”朝朝知道的,不能走远了,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白朝很是认真的一个点头,看的母子两个一时无言,都不知道说什么,他们都知道这孩子是别人家被拐走的哥儿,他家里人也不知道多担心。 百花村离着县城不远,只十里路罢了,但他们今日不是去县城,而是去将近三十里之外的府城,路程虽远但却值得,因为府城的粮价一斤就要贵上一文,各种调味料却要便宜一些,他们多走二十来里路就能赚上上百文,算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大概走了十里路的样子,洛阳和他阿娘头上的汗珠就开始不停歇的往下掉了,白朝也累了,但他没有抱怨,就连叹气都是偷偷的。 他偶尔的瞧见别人的牛车马车之时,就会偷偷看洛阳一眼,大个子说他们家很快就会有大马的,有了大马再进城大个子和阿娘就不用背东西了,他的腿也不会难受了。 因着村子离着府城太远,几人出门颇早,加之他们并不是一味走的官道,有些路段会抄近路走小道,紧赶慢赶到了城门口也才巳时过半罢了,时辰尚早,并不耽搁什么。 几人一进城做好了登记就赶紧往熟悉的粮行去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并未带多少银钱,得要卖了手中的粮食才有钱买东西。 晏国的粮价相对固定,除了灾荒年间粮食短缺,一般大米卖到八到十文一斤,谷子能卖到六文到七文,不管大米还是谷子每年秋收之时价格最低,年初开始见涨,直到六七月便能卖上最高价。 洛家急着用钱,便是此时粮价最低也没办法,总要先卖个几百斤,不然家里盐巴都吃不起了。 洛阳个高劲儿大,用背架背了两大袋谷子足有一百四十多斤,洛阿娘力气也不错,背了将近九十斤,母子两个统共背了将近两百三十斤谷子,一共卖了一千三百多文,将近一两四钱银子。 这些银钱洛阿娘换了两块五钱的碎银,剩下的换成了一钱的碎银和铜板,过会儿买东西的时候花用方便。 府城虽大,可村人进城很少闲逛,只北门靠近城门口那一个地方,已足够他们逛个新鲜,将要买的东西都买足了。 三人一进菜市场,洛阿娘就带两人去了一个熟悉的小摊点,直接喊了几个包子几张饼,先填饱肚子。 他们今日吃的是白面包子,要比灰面的口感好多了,面皮更暄软香味更足,便是一个就得两文钱,洛阿娘也没节省,干干脆脆买了六个,还又买了几张鸡蛋饼。 洛阳胃口大,只两个包子是吃不饱的,他今日辛苦了,吃多点不算浪费。 他们买粮倒是舍得,但汤水是舍不得花钱的,出门时随身带着竹筒,沿路都有补足,嫌噎喝水就好,没必要多花钱。 肚子填饱,便要去买东西了,洛阿娘目的明确直接进了一间杂货铺子,买了五包盐巴一包糖,还打了一斤酱油两斤醋,也就是这些东西便花了她差不多一百四十文。 “哎,这糖盐是真贵啊。”洛阿娘掏了钱,一边心疼一边把东西往背篓里放。 洛阳听着他娘的抱怨,把话头接了过去,“这还算好的了,咱们离着产盐地近,听说西南边儿的地界,这盐能卖到三十几文一斤,更是贵的上天了,咱们这儿只十几文一斤罢了。” 洛阳嘴里提的那些,洛阿娘自然是知道的,她点头之后心里算是有了些安慰,正准备去布庄,却发现两个孩子没跟着,回头一看,朝哥儿正拽着她家大阳满脸的委屈,嘴巴都瘪起来了。 “不是说要给我买糖的吗。”白朝声音里全是委屈,都要哭了。 大坏蛋说话不算话,说了卖了谷子给他买糖,可根本没买! 洛阿娘听着人委屈的声音,哎哟哟笑了起来,指了指洛阳背上的背篓同人道:“买了呀,糖已经买了呀。” “不是那个糖,是甜甜的亮晶晶的糖。”白朝有些委屈,阿娘真把他当傻子了。 方才买的是做甜糕甜汤的糖,不是吃的糖。 洛阿娘一听白朝嘴里那句‘亮晶晶’的糖,脸上的笑没了,那糖不便宜。 那糖足足三十文一包,且一包只有十几颗,谁家能舍得给孩子吃啊,他们村里娃娃最多吃十来文一包的饴糖,更多人家只买了散糖回家冲点糖水喝就很好了。 “哎。”便是再舍不得又能怎样,话已经让儿子给说出去了,总不能诓骗一个孩子啊。 洛阿娘打开钱袋子准备数十个铜板给洛阳,可钱数到一半,她干脆自己去买了。 “老板,方才忘了还有包饴糖没买呢,你看我们方才买了那么多东西,你给少点儿成不?就给九文钱?” 杂货店老板一听九文钱,嘴角一抽,这饴糖十文一包都卖了多少年了啊,少有讲价的人,可他瞧着那妇人一脸笑,又瞧着旁边躲在相公身后正眼巴巴瞧着他的小夫郎,只能点头应了。 “行吧。”咋抠成这样啊真是。“给,一包饴糖。” “谢谢老板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饴糖到手,白朝终于高兴了,立马拆开包装捡了一个丢到嘴里。 “好吃。”得了甜头白朝精神头便回来了,也不觉得双腿累了,又变成了兔子腿,走路能蹦了。 洛阿娘见人这么高兴,有些走不动道了。 镇上的饴糖一包要贵两文呢,算了再给买一包吧,能省三文钱呢! “老板,嘿嘿。” 又九文钱买了一包糖的一家人走远了之后,杂货店老板叉腰看着那三个背影,十分纳闷,“咋又抠又大方的啊。” 盐巴买了,接下来要买的东西同样是要紧的,而且还贵得很,家里还得买布,而且得买不少。 他们全家人都好几年没有做过衣服了。 农家人多穿粗布麻衣,洛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洛阿娘直接买了一匹麻布,一匹粗棉布,再扯了两丈好棉布,还买了些针线头,一下子就花出去了差不多一两一钱银子,今日卖粮的钱只剩下不到两钱银子,只有一百多文了。 且这些钱还带不回去,因为还得买东西。 “还得给你阿爷打半斤酒,再买点卤菜,咱家几年没吃过卤菜了,今日就当过大年了,先饱个口福吧。” 洛阿娘这话一说,洛阳只是点头,倒是白朝直接开口了。“好,饱口福!” 他这话一说,母子两个齐齐看向他,他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摸了摸自己肚子,再认真点点头,一看就是一点不想亏待自己肚子。 见人瘦的仿佛一把就能捏住的腰杆,洛阿娘咬咬牙,准备再割几斤板油回去,猪油养人,多吃点油炒饭,这肉肯定能长出来的。 三人满载而归的时候,一点没有把钱花光的忧愁,只有满满的欢喜。 洛阿娘胸口透亮,畅快的不得了,好久没有干干脆脆买过这么多东西了,花钱的滋味是真好啊。 洛阳看着一直紧紧跟着他的人,想着过几日他就有合身衣服穿了,心里也高兴,至于白朝,他一路吃着糖回家的,自然是更高兴了。 几人在城里都是有目的的直奔目的地而去,倒是没有花多少功夫,便是赶路费时,回家也还不到酉时,还没到农家人的饭点呢。 今日,阿爷和阿奶在家忙活,洛阿爹给人搬石墩子去了,只半天时间就赚了三十文钱,他和白朝他们前后脚到家的,两边掏了身上的钱出来对账的时候,洛阿奶也陆续将菜摆上了桌,她在家里早就准备着了,只等所有人回来就开饭了。 “啊?只剩下这么点儿了啊?”阿爷来回扒拉着桌上的一点散钱,就五文?他实在是不能相信。“那么些粮食呢,咋就剩了这么点儿钱回来啊?” “都买东西了,啥都买了,还买了些好布。”洛阿娘有些心虚,那两丈好棉布花了不少 钱,足足一百二十文呢。 “啥布那么金贵啊?还有啊,朝哥儿的东西咋一样没买?这都成婚了这身上要什么没什么像什么样子啊!”阿爷瞧着白朝耳朵手指上都是光秃秃的,一下子就挂脸了。 他是真生气了,那多钱一下子花光了,却是该办的事不办,这是怎么当家的啊! 阿爷提到白朝的东西,母子两个顿时心虚,他们是真忘了,而忘了的原因自然是他们都知道,白朝不是他家的夫郎,就是暂时住在家里罢了。 母子两个一句话不敢说,白朝躲在人身后半天,瞧着阿爷面色半天,悄摸摸往着人身边移动,直到到了阿爷身边,突然往人嘴巴里塞了一块糖。 “阿爷,吃糖。” 白朝的动作快得很让人猝不及防,阿爷被迫张嘴之后,糖块落到嘴巴里,口腔顿时湿润了,下意识含着糖吸吮,却也忍不住训人,“吃吃吃就知道吃!” “好了,今天是八月十五呢,这东西都买了又不能退回去,赶紧收拾收拾吃饭吧。”阿奶偷摸瞪了发脾气的阿爷一眼才赶紧打圆场,阿爷吸溜着嘴里的糖,不情不愿的挥手喊人摆饭了。 今日,家里的饭菜十分丰盛,除了洛阳他们带回来的卤猪下水,还有一份酱肘子,只这份酱肘子就花了三十文,贵得很。 洛阿奶在家也准备了好些菜,只都是素菜,她知道荤菜出门的人会买回来。 豆角闷土豆块、凉拌青椒茄丝、炒青豆、煎豆腐,甚至还有一盘子青虾蛋羹。 “这虾子是二娃子送来的,说他干爹今年的生辰他来不了,他要跟着人出门跑商,怕是得年底才回来。”阿奶嘴里的二娃子是洛阿爹的干儿子。 杨二娃八字特殊,小时候病了先生给他算命,说是得找个会手艺的干爹护着,可没人敢收,村里的木匠和杀猪匠还有泥瓦匠都只当不知道,看见杨家人都躲着。 洛阿爹会篾活也算是一个手艺,他不怕收了杨二娃做干儿子,杨二娃的病还真的慢慢好了,因此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之前洛阳成亲的时候,除了家里亲戚,村子里来的两家人里面有一家就是他们杨家。 百花村所在的府城临海,海货相对便宜,内陆好些地方见都没见过的虾子,他们这里花点钱便能吃上,只是这点钱还是有好些人家舍不得出。 毕竟城里贵人觉得十分便宜的青虾,在他们看来却是天价,几十文一斤,一斤才十几只,贵得要死。 “忙活一天了,吃吧。” 洛阿爷一开口,所有人这才动筷,而动筷之后家里人是不会客气但也不会贪心的,那盘子青虾蛋羹一人至多两勺,多了没有。 稀罕的青虾蛋羹不能多吃,好在今日好吃的很多,也不在乎那点儿。 白朝碗里同时多了一只青虾,阿奶的脸立马皱巴巴的,冲着洛阳和他娘说道:“你们母子两个干啥啊?他多大点儿人啊能吃多少啊,你们管他做什么。” 阿奶看着白朝碗里的虾子有些心疼,孩子他娘也就算了,咋她大孙子的口粮也给小呆子了啊。 阿奶不知母子两个心思,气哼哼的看了白朝碗里的虾子一眼,将自己的给了洛阳,白朝在他们三人碗里来回一看,也气哼哼的夹起了自己碗里的虾丢给了洛阳。 “不要你的。” 阿奶只心疼大坏蛋,阿奶也是大坏蛋! “哈,小不点儿还挺有脾气。”洛阿爹往嘴里塞了一口酱肘子,吃的满足笑的畅快,他家这小夫郎性子他实在是喜欢,真是怎么看都顺眼。 白朝生气的一丢虾,让阿爷发话了,喊谁都不许再给旁人夹菜,那菜就在桌上又没藏起来,爱吃啥吃啥。“一家人好好吃饭,别搞东搞西的。” “别搞东搞西的!”白朝接了阿爷的话,下巴都要抬到天上了。 阿奶给人气笑了,“死娃子,又学人说话。” “好了好了,都好好吃饭,一桌好饭也堵不住你们的嘴,这大阳和他阿爹明日就要出门干活儿了,不许闹了。” 阿爷的话让一桌人都开始好好吃饭了,只白朝看了洛阳好几眼。 大个子明日要出远门了啊。 11.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今日晚饭吃得早,饭后天色还早,阿爷放下碗就出门去了。 洛阳和他阿爹在家坐了会儿,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也准备出门,白朝还惦记着大爷爷家的桂花,原想跟着他们去,但不等两人说什么,阿娘就将他拉住了。 今日扯了布回家,洛阿娘一刻功夫也不想等,这就要赶紧的给人量尺寸,要给人做衣服鞋子了。 “阿娘,是不是做两套,大个子说要给我做两套。”白朝张开手乖乖站着,任由洛阿娘在他身上摸摸捏捏,只他嘴巴不闲着,就想知道是不是要做两套衣服。 他明白得很,衣服得有两套才能换着穿,不然他又要穿那套灰扑扑的衣服,还有那套只坐在地上就让阿爷心疼的红衣服了。 阿奶一听说要做两套,想都没想就伸手往人脑袋上敲了一下,“有一套就不错了还两套,你这娃娃咋人小心大啊,老婆子我几年还没得一套新衣服呢。” 洛阿奶手上还有活儿,她要去前院扯几包苞谷,搓了苞谷粒拿去喂鸡,老头子方才走的时候交代了,这几日给家里那几只大公鸡吃点儿好的。 洛阿奶慢悠悠朝着堂屋去了,就站在灶房房檐下的两人一直偷偷看着洛阿奶背影,等到阿奶两只脚都迈过了堂屋,白朝才小声道:“大个子说了的。” 白朝这话说的小声,只洛阿娘一个人听见了,洛阿娘的话就要稍稍大一点了,她用洛阿奶听得见,却又能辨得出她也很无奈的语气说道:“得做两套啊,孩子来家里时候那套衣服完全不能穿了,家里也没同他身形差不多的,总穿着大红的喜服也不是事,两套衣服才能换着穿啊。” 洛阿奶都到堂屋里了,也不能折回来在说什么,只‘哼哼’两下继续往前院去了。 前头没声响了,母子两个都‘嘿嘿’笑了,白朝最为欢喜,他终于有新衣服了,而且还是两套! 哦,对了!鞋子也有! 洛阿娘将人肩膀、胳膊、腰杆和腿都捏了个遍之后,好一会儿没说话,还时不时就叹口气。 孩子个子不算矮,只身子实在是太瘦了,阿奶就是小个子,可他瞧着比阿奶还要瘦些,他这么大的孩子做身衣服起码要用十尺布,他怕是八尺就够了。 但孩子身板单薄的有些难看,那双脚长得却是真漂亮。 他的双脚骨肉匀称,没有什么骨节突出,整个脚背看着像是一尾鱼,这样的脚形穿鞋不费鞋不说,便是针脚差点的鞋子上脚也不易磨脚。 没想到啊,这孩子不只是脸上,身上各处都长得好,如今瘦弱些全是饿出来的,等到养段日子身上长了肉,保准是他们百花村最标致的小哥儿。 洛阿娘越看人越喜欢,忍不住去捏了捏白朝的脸,白朝也不嫌弃阿娘的手刚摸了他的脚丫子,他的脚丫子香得很,一点也不臭。 八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风轻云淡,被晒了一整天的土地泛着温热,被烤了一天的谷子也泛着谷香,晚风一吹,无孔不入的飞到了每个人的鼻尖。 白朝原本打算去篱笆墙那里摘朵儿小花玩,瞧见阿奶端着一簸箕苞谷进来了,便跟着到了人身边坐下,同人一起搓苞谷。 一老一小的两人也没找了凳子坐,直接坐到了屋檐下的台阶上,被烤了一天的石阶暖烘烘的,白朝随口就道:“坐了热石头会不会生疮啊。” 阿奶被人这话说的往人脸上细细看了两眼,她不知道这小娃子的脑子都塞了什么,咋整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不会生疮,会生娃娃。”阿奶脸上一点笑都没有,好似真的有这么回事,吓得白朝一下子蹦了起来。“我不要生娃娃!” “娘,你吓他做什么啊。”家里正房是木板房,不算太隔音,洛娘将两人的话都听见了。 她出来的时候端着一个大笸箩,也跟着坐到了两人身边去,白朝这会儿也算知道了,阿奶骗他的,阿奶还坐着呢,阿娘也坐过去了。 重新坐下之后,白朝依然闲不住,双手搓着苞谷,一双眼睛却到处乱晃,最后将眼神落到了天上。 这天已经连着晴了好些天,天空从最初的湛蓝变得浅淡,好似染上了一层白雾,天边的一团团白云也从正午时候的雪白变成了五彩的颜色,各种连染坊都染不出来的颜色挂在天空,层层叠叠晕染开来,比雨后的虹霓还漂亮。 “阿奶,今天的云好漂亮啊,和着火了一样,咱家屋子都好像变颜色了,好亮啊。”白朝看着漂亮的云朵,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眼,他想着若是那些稀奇的颜色能做成衣服就好了,肯定很漂亮。 阿奶手上的活儿不停,浅浅看了天边一眼,嘴皮子都没动一下,村子里每年这时候都一样,天边总要起火烧云,有时候那云霞能将村子都映照得变了颜色,恍惚间还以为在梦里呢,因为除了做美梦,可瞧不见那些个漂亮的颜色。 但再漂亮也是虚的,阿奶觉得看再多眼天上的云,也不如闻一下院子里的谷子让人安心。 只有粮食能填饱肚子,只有粮食能让人安稳地活着。 洛阿娘在一边挑布头,她要先给人做鞋子,家里虽有垫层的垫底,可尺码都不合适,还得重做。 她又瞧了一眼白朝的双脚,便将话头放到洛阳和他阿爹身上去了。 “娘,明早给他们爷俩做顿好的吧,他们这一回怕是得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主人家虽然供饭,可想也知道不可能多好,他们是干苦活的也不是匠人,几日能有一顿荤腥吃就不错了。” “哎,我晓得,不会亏了他俩肚子的。”儿子和孙子又要出去干活儿,虽说是去挣钱的,可洛阿奶脸上并无几分欢喜。 那是地主不是善主,每年那父子两个干活儿回来都是又黑又瘦的,可苦得很。 婆媳两个一时之间都没有话语,可便是沉默也让中间的白朝感受到了她们好似不太欢喜,他想了想直接丢了手里的苞谷,然后径直朝着他和洛阳的房间去了。 白朝回来的时候双手都藏在身后,脸上还笑嘻嘻的。 “阿娘。”白朝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变戏法儿似的多了颗糖,一下子塞到了洛阿娘的嘴里。 洛阿娘刚感受到嘴里的甜,白朝已经到了阿奶身边去,也照样直接给人塞到了嘴里。 阿娘和阿奶不高兴,吃了糖就高兴了。 婆媳两个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哪能不知道 一个小娃娃的心思,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了笑,心情还真的好了起来。 白朝见了可得意了,摇头晃脑的开始干活儿了。 手中苞谷粒扑簌簌往下掉,苞谷搓完了这天色也晚了,埋伏在水沟边草丛里的虫儿也开始放声歌唱了。 伴着一阵虫鸣蛙吟,洛家男人们也陆续回来了,大家开始洗漱准备睡下的时候,洛阿娘还特地交代了,喊白朝今晚泡泡脚再睡,泡脚的时候往水里撒点盐巴。 喊人撒盐是偷偷说的,阿爷听见了会不高兴,说他们浪费东西。 洛阿娘特地交代了,且还有洛阳在旁边,白朝这淡盐水泡脚自然得泡,等到两人回了自己屋子,洛阳竟然还难得点上了灯火。 “小抠门。”白朝这会儿才知道他们屋子里竟然是有油灯的,可却是第一次点上。 洛阳被人一句‘小抠门’骂得嘴角一抽,这些天天色都亮得很,便是不点灯火也不是一抹黑。 再说了,不就是脱个衣服就上床的事儿吗,便是月色暗淡也不需要点灯火啊,摸黑脱衣上床又不是啥难事儿,何必要点灯,浪费灯油。 “行吧,我是小抠门,那小抠门的银钱你要吗?”今日晚饭过后,洛阿爹将身上那三十个铜板全给洛阳了,洛阿爹的意思是洛阳成亲了长大了,身上不能一个铜板没有,得给他一点私房钱才行。 洛阿爹这说法家里人也认同,也都同意了,所以洛阳今日拥有了一笔三十文的巨款。 洛阳坐到床边,直接将兜里的铜板全都掏了出来,摆在了床单上。 白朝也坐了过去,眼巴巴的看着床上的银钱,还时不时朝着洛阳讨好一笑。 是铜板啊,可以买东西的铜板,他想要。 白朝一脸馋样,洛阳越发得意的同时还想着,这哪里是小傻子啊,这不是聪明得很吗,一脸见钱眼开样。 见钱眼开的白朝很快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钱,可他脸上的笑却没了。 “五个?怎么我的这么少,你的那么多啊。”白朝压着手心下属于自己的五个铜板很不高兴,“我的太少了。” “五个还嫌少啊?”洛阳原本只打算给人三个,豪气的给了人五个,他竟然还嫌少。 洛阳也是第一次得了这么多钱,这些年他赚的钱都是交给家里的,身上基本一文钱不留,说实话,给出去的五文钱已经让他很心痛了。 “哼!小抠门是大骗子,你说了要对我好,有你一口吃的就有我一口,只有一口就只给我,你有钱怎么只给我这么少啊,你是坏蛋!” “......”洛阳没想到,这人将他的话记得这么清楚,他脸色变了变,眉头微微皱起,他怎么觉得这承诺越听越奇怪,像是许了终生一样。 这真是自己说出去的? “啊啊!”使劲儿摇了摇头,洛阳将脑子里不靠谱的念头摇散了,然后很是无奈的重新开始数钱,“给你,再给你十个,这下我们一样都是十五个,可以了吧?” “嘿~可以了!”白朝看着一模一样大的两小堆铜板,立马笑了,一边把钱往自己枕头下面藏,一边笑着夸人。 “大个子相公,你真好!” 12.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隔日,洛阳和他爹要早起,白朝竟也跟着人一起早早起来了,只下床的时候他两条腿打闪差点儿摔了,洛阳知道一定是昨日走了太多路的缘故。 想到昨晚泡的淡盐水,洛阳觉得这法子也没啥用,这腿该痛还是要痛啊。 “你今天老实呆在家吧,赶了远路,隔日腿是会酸痛的,在家帮阿奶干点儿杂活就好。” “行吧。”白朝原本还打算去大爷爷家门前捡桂花,这会儿却乖乖应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往后院去了,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后院的地上还能映出他俩的影子。 俗话说得好,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今日那挂着天上的明月瞧着浑圆透亮,比昨夜还要漂亮些。 这会儿才刚卯时正,还没有天明的迹象,天上不止有圆月,还洒满了星星点点,露出一片漂亮星空,今日肉眼可见的又是个大晴天。 两人直接进了灶房,不多会儿洛阿爹也来了,简单洗漱之后便坐到了灶房的一张小桌旁。 洛家的灶房是单独的一间房还算宽敞,土灶是三口锅灶,只看他家大中小三口铁锅就不难看出,早些年日子肯定是过得不错的。 灶房宽敞,澡房也就没另建,只在菜板后头用木板隔了块地方出来,木板宽大倒是能将洗澡的地方遮挡严实,平日有外人来家里,不至于将洗浴这种太私密的地方瞧个清清楚楚。 阿奶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她今早给父子两个做了蛋饼,还是用土豆粉做的,又香又糯,这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菜色。 白朝早早起了,洛阳自然不能让他的嘴巴空着,他夹了块蛋饼到了人身前,白朝却不接,不止摇着头还伸手把嘴巴也堵上了,瓮声瓮气说道:“相公吃,阿爹吃。” 大个子相公和阿爹要出去干活儿,要很久才能回来,很久都吃不上好吃的,他不能抢他们的好东西吃。 白朝不肯吃,阿奶也让那父子两个不要管他,洛阳也不勉强只管埋头吃饭。 他不是第一年出门干活儿了,自然知道想要在地主家里赚点钱不容易,主人家给了工钱,他们不止要起早贪黑的干活儿,每日的饭食也只是管饱罢了,想要吃得多好那是不可能的。 一顿饭的功夫眨眼就过去了,父子两个准备出门的时候,阿爷和阿娘也起来了,一家人把父子两个送到了大门口,临走洛阳的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了。 “大个子,你早些回来,等你回来我给你做桂花糕吃。”白朝这话只是一句简单交代,说完还巴巴等着洛阳应他。 可他不知道,他这话一说,洛家除了洛阳都一下子带了一脸笑,只洛阳面色发窘,被他爹轻轻一拐子怼了胳膊之后面色还开始发烫,还好眼下照映人的是月色不是日光,不然一张又红又囧的脸就要给人看个精光了。 洛阳走出去老远之后,顶着他爹的哈哈笑声突然给了自己脑袋一下,原因无他,临走他也给人交代了一句话,还是埋首到人耳边悄悄的说的。 他同白朝说了他的铜板藏在哪里,喊人若是昨日的糖吃完了,就找出来拿去买糖吃。 十五个铜板眨眼时间没了,洛阳很是心痛,但他惯会哄自己,心头告诉自己假夫郎也是夫郎,也要好好养着心里就痛快多了。 那是他的夫郎,给他花钱是应该的。 父子俩走出去不远,安静了一整夜的村子也慢慢醒了过来,村庄各处有了人声,田间小路慢慢有了人影,洛家剩下的人也要准备下地干活儿了。 “你喊他去做什么啊,他胳膊还没刀把粗,怕是啥也干不了的,便是干得了,你看他毛毛躁躁的样子,要是在地里摔了,被那苞谷杆子的新鲜口子扎出个好歹来,你咋和你大孙子交代哦。”阿奶这话说的软软的,她习惯了事事听从阿爷的安排,同人唱反调的时候总是底气不足。 阿爷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喊,能去干活儿自然好,不能就算了。 阿奶这话一说,他想着要是摔了还得给他看伤,还更花钱,左右不是啥重要的活计,不去就不去吧,干脆拿了镰刀同洛阿娘一起下地去了。 今日,他们的活儿还不少,晨间去地里砍苞谷杆子,早饭过后要去稻田里锄田,田地都收拾出来之后就要种麦子豆子了,反正只要家里有田地就总有活儿干,一年到头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家里只剩下一老一小,但他们活儿也不少。 现在天色未亮,要先把猪食煮上,鸡食备着,天亮之后将台阶上的谷子弄到院子里,晒了谷子就要去洗衣服了。 这些天家里一直忙,换下来的脏衣服那是被汗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得要立马洗了否则会发臭,布料容易坏。 煮猪食的时候,阿奶一边教白朝打草把,一边开始抱怨,“这前山的柴禾要是能砍,家里柴禾也不至于这么紧,那些地主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田地都买去也就算了连山也要买,先头咱们村子用柴禾可方便了,现在都得去老远的后山砍柴了,累死个人。” 家里木柴少,便只能多烧软柴,可像草把秸秆此类的软柴不耐烧,一把柴禾放进灶膛,眨眼功夫就燃尽了,这灶下就不能少人,若是大木柴的话就方便了,放两根进去就不用管了,足可以烧个把时辰不灭的。 阿奶的抱怨白朝有些不能理解,一时接不上话,她瞧着手里的草把转了话头接着说道:“还好只是不能砍大木,细小的柴枝和老草不打紧,也算是那地主有点良心了,否则割把草都得去后山可就麻烦了,不说这烧火的草把,就是那垫圈草也没得用。” 白朝这会儿慢慢琢磨出阿奶的话什么意思了,他很肯定的说道:“不不不,没有良心的,还是大坏蛋啊!” “你这小呆子你知道啥啊。”阿奶望了望门口,手里动作加快了,同时还看着白朝手上动作,想看看这小呆子学会打草把了没有。 阿奶看人动手已经很熟了,正欣慰,旁边气人的话就来了。 “不让我们打草就要成荒林了,好木头长不好。”白朝这话一说,阿奶双手一顿,仔仔细细瞧了人好一会儿。 这小呆子什么脑子啊?她之前咋没想到过这个?这听上去还挺有道理的啊。 不过...... “你知道啥啊,地里的荒草打了也能喂猪呢,总归是有点益处的。”阿奶想着,就算真是如此,就当地主要的好木是庄稼,荒草是猪草,打发他们一点猪草也是好的。 “那我们是猪吗?” “哎呀!你这死孩子,你别说话了,你就知道气我老婆子!” “哦。”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他也不是很想说。 他还没有吃饭,他身上没有力气。 学会了打草把的白朝开始自己烧火,阿奶要去剁猪草、 鸡食,一老一小忙活好了灶房的事天色也慢慢大亮了,他们开始晒谷子。 今年是个丰收年,家里的六亩田比去年多收了百十来斤稻子,只这多出来的百十来斤稻子就是差不多六钱银子,家里一年的盐巴钱都不用愁了。 往年日子艰难的时候,煮饭盐巴都不敢放多了,这顿多吃点儿下顿碗里就没味儿了。 将最后一块晒垫的谷子推开之后,阿奶面上神情松快了不少,今年算是老天爷开眼,自打收成那天这日头就好,这谷子也晒不了两天了,明天下午就能全筛了,等到上了粮税就能知道家里能留下多少粮,家里隔几日能吃上一顿白米饭。 农家人一年到头的忙碌,也就是为了嘴里那点嚼头,白朝懵懂不知愁,不懂阿奶面上的欢喜是何故,只当自己表现好,惹了阿奶一脸笑。 谷子晒罢,两人就得去洗衣裳了,阿奶还让白朝将前院的院门关上上了闩,他们要去大水沟那里洗衣服家里没人看着,要是有人进了院子可就遭了。 百花村因临近府城的原因,治安一向不错,基本都没外贼,可外贼没有村里小偷小摸的人却有的,总有人喜欢贪点小便宜,顺手顺点儿瓜果蔬菜回去。 爱占便宜的人习性是改不了的,可不会因为东西不一样就不动手,既能偷菜这粮食也是一样要偷的,看见满地的谷子,家里又没人,人家捧个几捧在兜里装回家,谁也不知道。 一老一小一个提着大木桶,一个端着大木盆,到了水沟边的缓坡,慢慢往下走的时候,白朝双腿一个打颤,脚下一个不稳直接摔地上往下滚了一大截。 “朝哥儿!”阿奶都要吓死了,这里家里人常来洗衣,路面并没有什么地刺荆棘,可地面也不算光滑,可别让地上的石子把手脚给磨破了,到时候有的他难受了。 白朝原本趴在地上,慢慢爬起来坐着之后,脸上挂着几滴眼泪,满脸委屈着捶打着自己双腿。 “他不听话,没力气摔了。” 阿奶听人这话又好气又好笑,跟着人点头道:“是啊,他不听话,让他别去他非要去,小胳膊小腿的走了几十里的路,今日可不得受罪吗。” 赶路就是这样,当日只是累,隔日更是遭罪,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走平地累,走下坡路像是刀子在戳大腿,痛的直不起身子。 “哼!”白朝听出了阿奶在说他,气得头都歪到一边了。 阿奶也没管他,自顾自检查人胳膊腿,发现没有明伤,才放心了一点,“哎哟,我们朝哥儿吃大亏啦,去一边儿坐着吧。”阿奶一边不走心的哄人,一边开始将衣服泡水准备干活儿了。 白朝气性来得快去得快,脸上还挂着眼泪已经开始帮着阿奶捡石头围个小水塘,再将脏衣裳全丢进去泡着。 农家人的衣服上几乎都是汗水泥渍,清洗没多大难度,先泡上一会儿去了大部分汗污,之后再用皂角碎洗就能干干净净了。 衣服泡了一会儿,阿奶便拿了捣衣杵开始干活儿,白朝见了干脆将自己鞋子脱了,直接上脚踩。 阿奶见人在水沟边踩衣服,害怕水沟地面不平让人摔了,也怕这流动的凉水一直泡着让人受寒,便喊人打了水到木盆里踩。 白朝倒是听话,阿奶喊怎么踩就怎么踩,一边踩嘴里还哼着一些很有规律的调子,可阿奶问他叫什么他又不知道,他只知道一高兴就哼出来了。 13.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洛家院子宽敞,倒是不愁没有晒衣服的地儿,光是那篱笆上头就能晒不少,但家里专门拉了晾衣绳,不需要将衣服挂在篱笆上。 洗完了衣服,阿奶瞧着人衣袖裤管都打湿了一点,想喊人去换衣服,又想起他衣服还没做,便让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衣服裤子干了再进去。 白朝其实一点不觉得冷,踩水的时候还觉得那溪水冰冰凉凉挺舒服的,但阿奶的交代他自然要听,乖乖坐在晒垫旁边,拿着根赶雀儿的竹竿玩。 阿爷他们大概巳时多一点的样子回来的,今日早饭有些昨晚的剩菜,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好饭了。 “这卤的猪肝还怪好吃的,价钱也不贵,下回多买点儿回来,比吃肘子划算。” “猪下水卖不上价钱,卖的就是个卤料的钱,可惜这配方咱不知道,不然自己也可以做。” 阿爷阿奶谈着卤货,白朝嘴里还嚼着一块卤猪肝,他一边点头一边很是认真的说道“可是卤料很贵的,咱家买不起的。” 洛阿娘初听这话直接笑了,可慢慢的就不是滋味了,家里现在确实是穷。 阿爷阿奶脾气可就没有阿娘好了,立马‘呸呸呸’几下喊人重说,老人常讲稚子言灵,还没换牙齿还有天生傻呆呆的娃娃说话很灵。 “你别胡说八道,怎么就穷了啊?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啊?”阿爷的脸拉得老长,上下盯人一眼,看着人嘴里正嚼动的卤菜,想到昨日买回来的饴糖,心都在滴血,这小傻子惯会花钱! 阿奶甚至上手了,扒拉了人好几下,让人赶紧重说。“你说点儿好听的,这天老爷听去了能完成你心愿的。” “那咱家慢慢就会有钱了,就能有肉吃有糖吃这样总行了吧。”白朝说的极其敷衍,他觉得阿爷阿奶就和傻子一样,他又不是神仙,他说的话才不会管用呢。 “不行,还得加一句有好衣服穿、好房子住、再存上好多银子!” “阿爷,你要求太多了。”白朝一下皱起了眉头,可一想阿爷说的话又慢慢点了头,“那就慢慢来吧,都会有的。”家里房子是不好,银子也没有很多,衣服更是破破烂烂的,不算是很过分的要求,可以答应。 洛阿娘这会儿早没了方才的心酸,她听着这爷孙几个的话早乐得不行了。 俗话说得好,老还小,老了性子就会像小孩儿,原来真是这样啊。 家里两个老的怕是将孩子当成菩萨了,竟然还同人求上了各种东西,孩子也傻,反正就是嘴皮一动的事儿,随口应了就是了,还同人讨价还价。 饭后,阿爷和阿娘又要去忙活儿,且干的还是苦活,家里没有耕牛,稻田只能靠双手一锄头一锄头的挖出来。 阿爷临出门的时候长叹了两口气,便是今年的外债就能还完了,也暂时过不上好日子,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 他手里的二板锄用了好些年了,铁块磨损了太多瞧着已经短了寸余,用着很是费劲。 阿爷他们出门之后,阿奶开始做针线活儿,她年纪大了,太细致的活儿做不好,但只要不绣花样,不管做鞋子做衣服她都没问题。 “朝哥儿,你在旁边学着点儿,这田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家里的得清楚,总不能啥也不干只知道吃闲饭。”阿奶瞧了瞧白朝双脚,孩子的鞋子他娘会操心,她就不管了。 她准备先给人做身衣裳,这成亲也有几日了,总不能一直穿着新婚时候的红衣,这不合规矩。 白朝直接略过了让他不高兴的‘吃闲饭’几个字,轻轻点了点头,扯了扯阿奶的袖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子,冲着人说道:“阿奶,绣上小花好看。” “哟,你还知道绣花啊,你倒是尽挑好看的喜欢,那你会绣花吗?”阿奶这话说得随意,但心里是有些期待的。 白朝怎么说都是个小哥儿,他这般年纪,家里应该是教过他不少东西的。 也不知道他这呆傻样子是天生的还是脑子撞坏了,若是天生的倒是无妨,若是脑子撞坏了才这样,那个该死的人贩子可就是造了孽了,死了该下地狱割舌头吞刀子! 阿奶的期待竟然落了地成了现实,白朝往人笸箩里翻了半天,翻了块相对完好的蓝布头出来,说要往上头绣花,等洛阳回来送给他,他干活儿的时候可以用来擦汗。 “哈哈哈,好好好,你只管绣,绣个啥阿奶都高兴。”阿奶这会儿可不管白朝能绣出个什么东西来,只要孩子想着她的大孙子她就高兴。 白朝动针之后很是认真,他不想做吃闲饭的人,也不想被人当成傻子,他不是傻子,他什么都会。 阿奶忙着手里的活儿,还时不时往白朝那里瞟一眼,发现孩子手法一点问题没有,奇奇怪怪的落脚也慢慢被填满,竟还真的有了点花朵的影子,脸上的欢喜也越来越重了。 阿奶只是现在做不了细致活儿了,不是眼睛彻底不行了,她看得出来白朝手法很稳 很扎实,他的绣工很是不错。 心头的欢喜在一朵活灵活现的小花落在那蓝色布头上之时彻底绽放在了脸上,阿奶高兴地立马准备给人抓瓜子吃,白朝却不要。 他现在有糖吃了,不想吃瓜子。 “那糖多贵啊,得省着点吃。”阿奶想到昨日的糖还是有些心疼,买的太多了,竟然买了两包,那母子两个也是太惯着孩子了。 白朝一听‘省着点’立马不干了,摆手表示不答应,还一拍胸口表示根本不用省,“大个子给我钱了,我有钱。” “......”阿奶被人气坏了,但一会儿功夫又好了。 她很快想通了,他们是两口子,关系好总比相互厌烦好,毕竟这亲事仓促,感情可不好培养呢,眼下这情况那是再好不过了,孩子们看对眼可比几十文钱重要多了。 两人就坐在前院的廊下,日头虽没有直接打在脸上也有些热烘烘的,好在已经不是盛夏时候的闷热,但偶尔响起的知了叫唤还是带回了一些夏日的烦闷,让人脑子晕晕乎乎开始犯困。 白朝昨日走了许多路,今日又起得早,阿奶见他犯困,喊他去歇会儿,他掐了掐自己的眼皮儿摇了摇头。 “我不睡,我一会儿给阿爷和阿娘送饭去。” 锄田是力气活儿,肚子饿了没力气,阿爷他们巳时过半就出去干活儿了,挨不到下午回来,得给他们送一顿中饭去。 中饭也不是啥硬菜,无非就是一罐子凉悠悠的鱼香叶子水,一些蒸的南瓜土豆,但有的吃总比一直饿着肚子好。 白朝现在已经知道自家水田都在哪里了,他背着东西出发的时候,阿奶很是不放心,对他再三交代,喊人不要走错了路。 白朝嘴上答应着不会错,脸上还不高兴了,他觉得阿奶又拿他当傻子,他都去过田里了怎么会找不到呢。 这几日依然是农忙季,白朝往田里去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不少人,但大家都忙也没多少功夫打趣他,倒是他自己走到村口的时候,被一丛开的漂亮的红苕花吸引了视线。 黄色的红苕花,花朵又嫩又艳。 “真漂亮,要是能挖点种子回去就好了。”白朝起了心思,便开始打量这家人屋子还有位置,准备回去告诉阿奶,让人上门要种子,但他观察人屋子的时候看见个熟悉的影子。 “坏蛋头子?”这是坏蛋头子的家啊,那不用找阿奶了,他自己去可以了。 他可是他的老大! 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 白朝双脚下意识停了下来,他望着王家的院子,犹豫了好几瞬才继续往前走。 不能现在去,阿爷和阿娘还等着他的饭,他得先去田里。 村里大多水田都在村口下面,那里是个缓坡,一片片水田缓缓向下蔓延,水田尽头处是一片没法儿开采的砂石地,越过那片砂石地便有一条大河,沿着那条大河往上往下都有许多村子。 老百姓的日子离不开山水,有山有水手脚勤快,日子便能慢慢好起来。 太阳连日晒着,路边的野草都变得蔫蔫的,泥巴的路面都硬的和砖头一样,白朝走的是下坡路,双脚有些不舒服,他步子迈得极小,就怕一个不小心摔了,自己和背篓里的东西都完蛋了。 白朝离着家里水田有些距离就瞧见埋头锄田的阿爷阿娘了,他背上东西不算重,但日头实在大,他依旧出了一身的汗。 “阿娘,阿爷,我来了~”他扬声大喊,脸上有了笑,终于是到了。 田里两人闻声齐齐抬头,瞧见已经弯了背脊的白朝,阿娘停了手上的活儿,从田埂上的桑树上面拽了几捆谷草铺在田埂边,自己也坐了下去,就等着白朝的吃食了。 阿爷一直没停手,直到白朝将背上背篓放下,将里面的吃食都拿了出来,他才扔了手里锄头过来了。 “阿爷,喝水。”白朝先给人倒了一碗鱼香叶子水,阿爷接过喝了,原样给人递还了回去,喊人再倒一碗。 白朝又给人倒了一碗,看着阿爷咕噜噜全喝光了,又看着阿爷额头上小臂上的汗珠,心想着难怪阿爷一口能喝一大碗水,他喝的水都变成汗珠跑掉了。 他一天就不用喝很多水,因为他没有出很多汗,但他一天能吃很多糖,因为他有钱了。 他有三十文钱,还能买三包糖呢。 “哎,看你这一头的汗,等你阿爹回来喊他给你做个围帽,出门戴着雨天遮雨热天遮阳,总是能舒服点儿。”阿娘正拿了一块老青瓜在手上,她照旧将胚芽肉摘给了白朝,还冲着身边位置点了点头,喊人坐到她身边去。 他们这会儿在一棵桑树下头休息,这几天桑树叶子已经稀稀拉拉的,但好歹能遮点儿凉,总比直接晒着好。 白朝坐过去之后,阿娘又啃了一大口青瓜,清甜的瓜肉顺着喉咙落下,冒烟的嗓子都跟着舒服了,她才接着说道:“回去喊阿奶泡点豆子生点豆芽,过几天咱们凉拌豆芽菜吃,家里不是买了醋回来吗,正好用来做凉菜。这天热的人发昏,不弄点儿开胃的吃饭都没劲儿了。” “哦。” 白朝乖乖应了,但他初时是有些迷糊的,正想着沙子怎么能生出豆芽来,脑子里就有了画面,他立马就明白了,原是将黄豆埋到沙子里生出芽来。 一边的阿爷也没什么反应,醋不比酱油金贵,一月吃上一斤,算不得铺张浪费。 天气炎热,但水沟边树荫下,偶尔也会有点凉风,一阵微风袭来白朝支着脑袋感受着一点清凉,脑子舒服之后他开始同人嘚瑟起了白日的事。 “阿娘,我今天绣了一朵小花,阿奶说我很厉害。” “绣花儿了啊,朝哥儿真厉害。”阿娘根本没听进去,敷衍的夸了夸人便罢。 倒是阿爷眼睛一亮,立马说道:“真绣花啦?那我回去得好好看看,真绣得漂亮就做绣活儿去城里卖,能赚不少钱。” “阿爹。”阿爷的话听的阿娘眉头一皱,往人身上看了好几眼,可嘴里的话到底没有出来。 她只心里想着孩子他阿爷就是这样,一听到能赚钱脑子就糊涂了,他也不想想,一个小呆子咋可能绣出什么好东西嘛,肯定是胡乱在布料上扎几针,绣个大概样子罢了。 白朝并未在田里多待,两人吃罢就喊人回去了,他在路上也一点没有耽搁,他一心想着去坏蛋头子家里挖花。 白朝要去的人家姓王,户主叫王癞子。 这王癞子也没个正经名字,他爹娘早逝,小时候的名字早没有人叫了,他自己也是个癞子,村里没什么人待见他,一直王癞子王癞子这么喊着。 但王癞子手脚勤快,自己建了房子开了田地,还存钱娶了个瘸腿哥儿,哥儿给他生了个儿子,一家人除了都不受村人待见,见了他们就和见了瘟神一样,日子倒是过得去。 白朝到王家路口之后一点没有犹豫,直接往人院子里去了,百花村少有人家砌了院墙,大多人家的院子都是围个篱笆,又在篱笆周围种满各种各样的花,春夏时节花期最盛之时,家家户户都被花丛包围着。 “坏蛋头子?你在不在家?”白朝站在那丛黄色的红苕花旁边,歪着脑袋往屋子里看,他小心喊出口,话落不久,灶房门口就支了个脑袋出来,仔细一看,那小脑袋上的一张小脸满是惊讶神色。 王小牛趴在自家灶房门口,眼睛鼓得和牛一样大,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谁敢来他家院子里,不说院子,他家屋子周围也是没人来的。 就连收税的官差都不来,只远远站着,喊他爹把钱送过去。 慢慢悠悠还满是迟疑的挪步出来,王小牛小心看着远处的人,有些害怕的开口了,“洛家的傻子夫郎,你是来打我的吗。” “不是啊。”白朝一点没去想人家怎么会这么问,只一本正经的回了人,便指着身旁的红苕花说道:“这个可以挖一棵给我吗?我可以拿糖同你换。” “你要花啊。”王小牛这会儿神情放松了不少,但他没继续同人言语而是一个转头往屋里去了,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白朝见了人手里的锄头,眼睛一下亮了,有了锄头,一会儿功夫他就有漂亮的花了。 白朝伸手比了比他和王小牛的身高,见人才到他胸口,很是仗义的将锄头接过去了,准备自己挖,可他刚接过锄头就听到背后一声吼,吓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吼他的人眨眼到了眼前,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手里的锄头就被人抢了扔了,他自己也跌坐在了地上。 他被人推了,还推倒了。 白朝委屈得不行,正想爬起来问他干啥推他,那穿着一身青衣的夫郎却一瘸一拐到了他面前,指着他就骂:“洛家的夫郎,你别太过分了,那日将我家娃娃打的脑袋顶着一个大包回来,今天还追到家里欺负他,你真以为我们怕了你家吗?!” 白朝这会儿还未回过神,但屁股上传来的痛感让他委屈得不行,他快速爬了起来,忍着哭声大喊道:“大坏蛋,不要你家的花了!” 白朝跑了,眼泪掉得和步子一样快,他要回去告状,他要同阿奶说有坏蛋欺负他。 洛家在村里最里头,离着村口还挺远的,白朝跑着跑着步子就慢了,心里的委屈 也小了。“坏蛋头子的脑袋上好像真的有个大包,是我砸的?” 王小牛脑袋上的包在眉骨往上发际线的位置,还挺明显的,白朝知道自己不是无缘无故被推,心里好受些了,但心情始终不好,蔫蔫回家的路上还碰上了一个喊他‘洛家傻夫郎’的妇人,气得他往人身上上下一打量,直接骂道:“大水牛,又圆又短又黑的大水牛!” “嘿,你这傻子,你咋骂人啊!” “我没骂你,你就是大水牛,你就是大水牛!” 她就是大水牛,但他才不是傻子夫郎,他聪明得很! 白朝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只同阿奶说了让人生豆芽就往大水沟那里去了,阿奶支着脑袋看了半天但到底没跟去,只嘟囔着准备等人回来再问。 不多会儿,白朝回来了,手里还捏着几朵淡紫色的喇叭花,脸上也有笑了,阿奶便没问他刚刚怎么了,只想着小孩子脾气就是这样,晴一阵雨一阵,不需要多管,一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白朝今日心情不好,因为有人同阿爷说他骂人,阿爷一回家就收拾他,但他运气也算好,阿爷没有念叨他两句,家里就来人了,而且是给家里送钱来的。 来人是来买大公鸡的,那户人家挑了半天,将家里最威武的那只大公鸡挑走了,当然价钱自然是低不了,足足卖了将近一百二十文。 “哈,我就知道今年村子里事情少不了,看吧,这公鸡的用处不就来了。”阿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去年,村里好几户人家遇上了大喜事,家里媳妇儿夫郎都怀上了,这怀有身孕的人要吃炖鸡谁都知道,但阿爷还多带了个心眼子。 村里规矩,孩子出生之后若是不乖就要去看八字,看看孩子十岁之前有没有什么磨难,其中三岁、六岁、九岁是最为关键的时候,又被称作三六九岁关。 孩子三岁之前最易夭折,家家户户都重视得很,看了先生之后若是有难就得做法事化解,做法事就需要大公鸡,且鸡冠子越大越红越好。 “你这老头子,你咋知道人家孩子就一定难啊。”阿奶脸上还带着笑,一百多文呢,比拿去市场卖还多了二十文谁能不欢喜,但阿奶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些不靠谱。 这不是一定的事,养鸡还是母鸡好,母鸡下蛋能卖不少钱。 阿爷白了阿奶一眼,“蠢!这路哪能只走一条,除了生娃娃的,今年不是还有几个办大寿的?我就不信女婿上门提母鸡,那自然是提着大公鸡有面?你瞧着吧,下个月村长老爹的大寿,咱们家大公鸡还能卖出去,而且是好价!” 阿爷欢喜,家里人竟也被他说服了,跟着欢喜起来,但晚饭过后白朝欢喜不起来了。 阿爷他们要出门去看热闹,只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因为阿爷说他是小孩子火头低,去了要惹脏东西,身体会不舒服的。 “朝哥儿,你别怕,阿娘去看看小娃娃就回来。”阿娘临出门又安慰了人一番,白朝倒是无所谓,这里是家里,他不怕的,但他还是拽着阿娘衣服小声道:“阿娘,你要早些回来。” “放心吧,阿娘一会儿就回来。” 家里人都走了,白朝无聊,直接躺在了他们房间廊下的长凳上,他原本还在细细琢磨白日里的事儿,但脑子慢慢就迷糊了起来开始犯困,直接睡过去了。 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朝哥儿,醒醒,咋在这里睡觉啊。” 白朝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在晃动自己身体,接着就听到了阿娘的声音,他想睁开眼睛爬起来眼皮儿却重得很根本睁不开,只能含糊着喊人。“阿娘,你回来了啊。” “哎哟,这咋回事啊,一会会儿的功夫,咋就发热了啊,这身上咋这么烫啊。”洛阿娘的声音急得不行,一只手将人扶着,一只手还在人身上各处乱摸。 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只是额头,就连背上肚子都在发烫,洛阿娘双脚都有些虚浮了,心里害怕得不行。 她几十岁的人了,还没见过发热发到身体烫人的病症,整个人都给急懵了,只能一边不停喊着人名字,一边将人往屋子里扶。 “朝朝乖啊,咱们去床上睡,睡一觉就好了。”半扛着人进屋去,将人弄到床上之后,洛阿娘一刻不耽搁地赶紧往冯家去了。 爹娘怎么说都比她多吃了十几年的盐巴,见识比她多,还是得赶紧喊他们回来想办法。 洛阿娘着急忙慌地跑去冯家之时,冯家院子里的人更多了,今日冯家办的法事还挺大,事不关己的人全当看大戏了。 洛阿娘去而复返,看热闹的村人还以为她方才假正经,回家之后还是忍不住回来凑热闹了。“洛婶子,你看冯家这出是不是比过年的大戏还精彩啊。” “没你家精彩。”洛阿娘一点没给王家大媳妇儿面子,直接将人给挥开了。 洛阿娘在黑夜里白了王家媳妇儿一眼,心头不屑,哼还看戏呢,这村里谁家的戏比得上他们王家,亲兄弟没了,不止不照看兄弟留下的孩子,还将人田地都给抢去了。 “阿娘,快回家了,阿娘!”洛阿娘几个闪身离着王家媳妇儿远了,嘴里大声喊着人,循着洛阿奶应和的声音找去,又大声喊了洛阿爷,三两下找到两人,赶紧拉着人走了。 老两口被拉着出来的时候还听见王家媳妇儿在骂人,他两虽不知道咋回事,却也下意识骂了回去,这才跟着儿媳妇儿出了冯家院子去。 “咋啦?慧娘啊,你刚说朝哥儿咋啦?”出了冯家院子喧闹声才小了,阿爷顺嘴一问,阿奶朝着家里方向看了一眼笑道:“还能是咋的啊,孩子怕黑呗。” “娘!什么怕黑啊,朝哥儿发高热了,整个人烫得火球一样,我实在是害怕得很,我们赶紧回去吧。” 洛阿娘一句话,说得老两口脚下生风二话没说立即就往家里赶,这谁都知道发热还是高热一个不小心就能要人命的! 三人几乎是眨眼功夫就到家了,刚到了家门口洛阿奶就慌张喊着白朝名字,可惜没人应她。 几人都是一样,一边喊着‘朝哥儿’一边急哄哄往房里钻,可白朝也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安安静静躺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爹,怎么办啊,还是烫得很。”洛阿娘声音里是显然的慌乱,且还带了些哭腔,她家洛阳和娘家几个孩子自小就乖,偶有头疼脑热或是积食发热,也从没有这样全身滚烫过,她实在是害怕得很。 洛阿娘这会儿已经坐到了床边,摸黑抓着白朝的手,一直在小声喊着人,还是洛阿爷镇定,一边喊洛阿娘把灯点上,一边往自己屋子去了,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前日刚去城里打回来的半斤好酒。 洛阿娘动作也快,阿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将灯火点上了,屋子里亮堂了屋子里的人更揪心了,白朝面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身上各处烫的吓人,却连头上都没有发汗。 “老婆子,把孩子脚拉出来放床边,我给他揉揉脚心。” 阿爷话落人已经在床边蹲好了,阿奶赶紧把孩子的脚从被子里捞了出来,阿娘也凑近了过来,两人都安安静静看着阿爷将白酒抹到孩子脚心,又不断揉搓直到手心酒液全都消失,再继续重复。 直到手里白酒都去了二两,床上的人才‘哼哼唧唧’发出了一点声音,洛阿娘赶紧扑过去,却听见孩子是在喊‘疼’,顿时心疼上了,赶紧喊阿爷别揉了。 “阿爹,别揉了,孩子脚心疼得很。”洛阿娘这会儿是真哭了,她虽然都是当娘的人且孩子都大了,可洛阳身子自小皮实,便是头疼脑热的时候还能蹦跳着吃下两碗饭,哪里见过孩子这么难受的样子。 洛阿爷也知道这一直揉着也不是办法,只能先这么对付着,再弄床厚被子捂捂,明早要是还烫着,再背去城里看大夫吧。 孩子应该是方才在外头睡着了受风着凉,只是孩子体弱这病症才这么明显骇人,若是捂一晚上发了汗还不行,只能去城里看大夫了。 这晚,洛阿娘没有回房睡,陪着白朝睡下了,洛家老两口回屋也许久没有入睡,他们在商量着明日的事。 “朝哥儿,乖乖的啊,咱们睡一觉明早醒了就好了,就不难受了。”洛阿娘这会儿放心了一点,孩子身上虽然还烫着,可已经不像方才那么吓人。 现在只是热,不是烫。 洛阳房间窗子不大,这个时节蚊子还多,且叮人比夏日里还疼,所以门窗白日夜间都是关好的,这会儿便是外头有明月,屋子里也是一片昏暗。 白朝睡得迷迷糊糊,但本能的觉得很不舒服想要将身上东西揭开,他嘴里小声喊着人,手脚也不老实起来。 “孩子,怎么了?哪里疼啊?”洛阿娘伸手给人按被子,还把耳朵凑到人嘴边细细听着,待听清了白朝嘴里的呢喃,身子放松了一点眉头却皱了起来,轻叹一声,将嘴里安慰的话语从‘阿娘在这里’,变成了‘爹爹在这里’。 隔日一早,洛家老两口就醒了,还把东屋的母子两个一起喊醒了。 “孩子他娘啊,别睡了,赶紧把人弄起来给他洗个澡,把身上的汗洗干净了带他去县里看看。” “娘,这热已经退下去了,不用去县里了吧?”洛阿娘昨晚睡下的时候,白朝身体已经不怎么发烫了,她放心了睡得很 沉,这会儿也还困着。 阿奶一个摆手啥也不听,只让人赶紧起床,“昨晚我和他阿爷商量过了,这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趁着这次生病也算是给咱提醒了,还是去医馆给看看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暗疾也好提前治着养着,若真是身子底子不好,这回好了也无用,时不时来这么一次,人都要吓死了。” 洛阿娘听了阿奶的话,心里一琢磨,发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赶紧起身了,还将白朝一起喊醒了。 白朝泡到大木桶里之后,身上黏黏糊糊的感觉终于没了,他就像只干旱了许久的鱼儿,乐得一直在水里翻滚,两只手掌在水里翻来翻去,终于是活过来了。 阿奶见人又变得咋咋呼呼的,心里的石头彻底放下了,也有空抱怨下阿爷了。 阿爷这会儿不在家,他出门借钱去了。 “这老头子,不过几十文钱作甚还要欠个人情啊。”阿奶的意思是他们直接背了谷子去县里,卖掉谷子拿了钱去医馆就好,可阿爷不干。 阿爷算了一笔账,这县里和府城大米一斤相差足足一文钱,一百斤就是一百文,便是谷子没这么大差价,也是五六十文,家里的谷子一斤都不拿去县里卖,全要拉去府城粮行里卖,算下来能多赚不少钱。 “娘,看爹能不能借得回来吧,若是可以确实是划算的,咱们一天也挣不了几十文啊。” “嗯。”白朝这会儿顾着玩水,还能抽空应付人,也不管旁边的人说什么,嘴里时不时就‘嗯嗯’两下。 他平日里都没有这么多水给他洗澡,都是一个小盆子擦擦身子就好,他要泡澡阿奶不给,说是浪费柴禾。 阿奶和阿娘都给人逗笑了,心里都放心了不少,算着时辰等人泡了一刻钟左右,就将人捞起来擦干了身子套进了干净的衣服里。 白朝还没有自己的新衣服,他这会儿穿的是洛阿娘的旧衣,虽说有些大了还有补丁,可好歹是干净的总比穿他那身被汗水泡湿的衣服好。 阿爷到底还是借到钱回来了,天刚麻麻亮阿爷和阿娘就带着白朝往县里去了,白朝还被背在背上,阿爷一边装模作样喊人下来自己走,一边想着什么时候换他背,一家人拌着嘴到了村口,白朝却不干了,嚷着要下来。 “娘,错了,错了,你走错路了!”白朝记得清清楚楚,进城的路不是眼下这条,是反方向的那条! 洛阿娘将人往上颠了颠,在人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喊人老实一点,“往北边儿去的那条是去府城的路,咱们是去县里,就是往南走,只不到十里路就到了。” “啊?还有城啊?”白朝乐了,原来也有很近的城里啊,那以后买糖方便了。 白朝因为很近的城高兴,但他不知道,还有更让他高兴的,因为离着百花村不到五里路的地方就有个小集市,那里也有杂货铺子,也有卖糖的铺子。 往后他要买糖可方便得很。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三人一路往县里而去,到了第一个小集市白朝便挣扎着要从洛阿娘背上下来。 洛阿娘以为他是要买糖吃,将双手收得更紧了,“朝朝别动,想吃糖咱们去县里再买。” 阿娘这话说完白朝还在微微挣扎,洛阿爷到底年纪大些有经验得很,看孩子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人背上埋,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就知道孩子是见到外人不好意思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时间不早不晚的,也没在村里遇见什么人,这会儿人多了,孩子害羞了。 “怕啥,你还没家里小鸡儿重呢,小娃娃生病了就是要大人背着的。”阿爷一点不脸红地帮着哄人,明明刚出门的时候还说孩子快有他阿娘长,腿都要拖地上了,怎么还背着。 白朝大腿根被阿娘双手环着挣扎不动,眨眼功夫耳边人声小了,他偷偷抬头发现小集市过去了,已经到了没人家的地方,便不挣扎了,但这个时候洛阿娘倒是将他放下来了。 洛阿娘背着他走了五里地,有些累了,放他下来换阿爷背他。 白朝见阿爷要背他,怎么都不肯,指着阿爷脸上深深的褶子小声道:“阿爷老了背不动我。” 阿爷给人这句话气笑了,是真的笑了,他上下打量了白朝几眼,叉腰指着不远处的田野,指着田里正打稻子的人颇有些骄傲的同人说道:“老了?那拌桶多重你多重?那拌桶我都背得动,你个灯芯儿似的娃娃有啥背不动的?赶紧的,别浪费功夫。” “哼!阿爷也是灯芯儿,阿爷同我一样也是又细又长的。”白朝乖乖趴到了半蹲着的阿爷背上,等到阿爷起身赶路发现自己离着地面都远了,便小声说了这话。 洛阿娘在旁边笑,孩子虽然退热了,可面色依旧有些青白,嘴巴也有些泛白,瞧着就是一身不舒服的样子,否则他们也不会舍不得孩子走点路,如今瞧着他嘴巴又开始皮了,一看就是有精神了,她放心多了。 洛阿娘笑,阿爷也跟着笑,一点没有因为白朝的话生气反而十分的得意。 他身量就是高,身板就是正,年轻时候村里少有他这么硬朗俊俏的小伙子,老了也是这样,村里少有他这么结实又板正的老头子,便是年纪大了也没弯了脊梁,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便宜你小子了。”阿爷笑了半晌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大孙子身量贴了他们洛家人,又高又大,那身板厚实的像能自己扛一段大墩子,脸蛋子也长得好,把他爹娘优点全长去了,同他阿爹一样鼻梁高高、眉眼俊,和他娘一样一口好牙又白又齐整,十分的有口福。 这人啊吃得好才能身体好,这小灯芯儿有福了,大孙子那体格子能护着他一辈子。 洛阿爷和洛阿娘都是常年干农活儿的人,身上是很有些力气的,便是背着人也没误了脚程,十里路罢了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一进城,两人一刻没耽误直接带人去了县里最大的医馆,既然要好好给人看看身子,还是找有经验的老大夫靠谱。 一般到医馆求医的都是老人孩子居多,看病求医贵得很,青壮年都是扛扛就过去或是自己去挖点草药熬了喝,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医馆里人不少却不十分吵嚷,抓药的药童也好、拿药的病人也罢,做事说话都是轻手轻脚、轻声细语的,医馆里唯一吵闹的来源便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娃娃。 但这样的娃娃便是哭闹,旁人更多是心疼,小小年纪就要吃苦受罪,哪里会责怪。 阿爷他们小心护着白朝,同药童打听了认识的大夫,老大夫先头给洛阳祖祖看过病,家里人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他不是那等子胡乱开药,故意说重病情让人乱花钱的人,两人是很放心,一点不怕花了冤枉钱。 老大夫是医馆里资历很深的大夫,并未在大堂坐诊,他有个单独的小院子,找他看诊可贵呢。 白朝昨晚上可把一家人吓坏了,白日里还好好的孩子突然就浑身滚烫,他们想好好给孩子看看身子,没有吝啬那多出的几十文钱,乖乖交了钱被人领着去了内院。 白朝这会儿听话得很,让张嘴巴张嘴巴,让伸舌头伸舌头,把脉的时候也听话一点不乱动,大夫问什么答什么,有些一时听不懂的问话就砸吧着眼睛看着阿娘阿爷,让人帮着答。 病人知无不尽,大夫倒是省心,一会子的功夫老大夫收回了给人把脉的手,默默点了点头,之后在三人身上几个来回,一个白眼落到洛阿爷和洛阿娘身上,面上又是生气又是欣慰的样子。 “家里是闹饥荒了?这孩子怕是有些日子没有吃过饱饭见过油水了,好在孩子身子骨不错,底子养得好经得起折腾,不然早没了。”大夫话语说的直白,只差冲着人讲他们虐待孩子了。 这千木县是个富庶的县城,便是下头的村子也难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人家,将孩子养成这样真是黑心! 洛阿爷他们一点没计较大夫语气里的责怪,也没过多解释白朝的来历,两人面面相觑之后都有了些笑意,听见孩子身子骨不错哪有不开心的啊,这把人养胖容易把底子养好难啊,那是自小打下的根子啊。 知道孩子身体底子不错,洛阿爷一点没在意大夫指责的眼神,果断拒了大夫给开的药膳,那药膳贵得很,而且是药三分毒,他们还是把钱省下来买吃的吧。 因着没从医馆里拿任何东西,便只有看诊的钱,洛阿爷借来的五钱银子只花去了一百二十文,还剩下好些,他拿着银钱袋子倒腾过来倒腾过去的,好一会儿才下了狠心,递了块碎银和一串铜板统共一百八十文给洛阿娘。 “去割两斤猪肉,剩下的都买猪油。”猪油养人,往后给灯芯儿吃点儿好的。 “阿爹,先头已经买了块板油回去了,阿娘熬了整整一罐子呢,能吃上不少时候。”洛阿娘想着都到县里了,不能啥零嘴也不给孩子买。 她想省点钱给孩子买包糖糕,那圆圆胖胖,糕身正中点着红点,外皮香脆芯子甜蜜的甜糕,家里几年没买过了。 “那才多少啊?这离着过年还早得很,趁手里有钱还是割点儿吧。”洛阿爷一个摆手给拒了,在他看来什么都没有买猪油划算,只要家里有肉有油,日子有油水润着,这身子就不会差。 阿爷是家里管事的,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阿娘应了,却偷偷拍了拍拽着他衣袖,眼神望着热闹街道的人。 没事儿,阿爷只说了买猪油又没说买多少,那板油贵得很,她少买个一斤就能给孩子买包糖糕吃了。 买好了猪肉猪油,洛阿娘自个儿往对街的 杂货铺子晃了晃,眨眼功夫手里多了包糖糕。 阿爷看着人手里的糖糕半天没说话,兀自哼哼着一副吹胡子瞪眼样,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好一会儿之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安生回家了。 这几日家里活儿多,可不敢浪费时间,得早些回去。 回家的路上,白朝一直蔫蔫的,精神头还没来的时候好,一直软趴趴在阿娘背上,话都没说几句。 阿爷瞧着孩子这样,气又来了,早知道买了糖糕也没把人哄好就不买了,孩子嘛有吃的就行,回去了给他蒸碗蛋羹,他吃了就能高兴了。 一碗蛋羹打个鸡蛋就成,可比几十文一包的糖糕划算。 阿爷兀自思前想后半天,一点不知道孩子只是累了加渴了,他嘴巴里干,不想说话浪费口水,他要留着口水润嗓子。 三人回到家不过巳时过半,正好是赶早工回家吃早饭的时辰,阿奶的早饭也正好出锅。 白朝一到家就往灶房里钻,直接打了一瓢水,阿奶急得在人身边抢水瓢,不让人喝生水喊人去喝热水,白朝却不管咕噜噜喝光了一瓢水。 “阿奶,我要渴死了。”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之后一个叹气,整个人终于是舒服了。 “可不得渴死了,昨晚怕是流了几斤的汗,一身衣服全打湿了。”阿奶今早给人洗换下来的衣服外加被单,一身衣服都是润的,一捏就知道昨晚衣服定然全打湿了。 阿爷和阿娘今日依然要去田里忙活,一边准备吃饭了一边赶紧将大夫的话同阿奶说了,阿奶听后放心了,看着白朝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孩子没事就好,他们不用花钱,他也不用受罪。 一顿饭吃罢,阿爷他们又要出门忙活,临走还交代阿奶好生看着人,不许人去大水沟边玩水爬树,这几日都要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阿爷琢磨过了,孩子昨晚上突然来势汹汹的高热,可能和之前摔跤还有赶路有关,腿上有伤还走了那多路,把自己累了个半死,一个不小心还着凉了,这身体累积的祸患也就一股脑跑出来了。 白朝听着阿爷的吩咐,哼哼唧唧像是有些不满,可他有些害怕阿爷的,因为阿爷的话谁都不敢不听,便也只是哼哼唧唧啥也不敢说,等到阿爷他们走了,才搬了个小板凳气哼哼说道:“我就要出去。” 阿奶见人一脸倔样也没说他,只眼神跟着人,见人没走远也就算了。 白朝搬了小板凳也没去什么地方,不过是到了大门口坐着罢了,大门口能瞧见村子里好些地方,比一直在家里只能看见院子里的谷子和蚂蚁好。 白朝坐在门口靠着院墙,脑袋一歪一歪的,嘴里还含着一块糖,眼神也不知道飘向了何处,脸上一下有笑一下皱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角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之时,白朝正眯眼努力去想昨晚做的梦,他昨晚好像梦见爹爹了,又好像不是梦,因为爹爹就在他身边似的,他正努力去想爹爹到底长什么样,就听见身边好像有动静。 “坏蛋头子?”白朝看见面前的坏蛋头子一下子清醒了,他的屁股又开始痛了,可看清坏蛋头子手里的东西,他的屁股不痛了。“坏蛋头子!” 坏蛋头子手里是漂亮的花啊,坏蛋头子给他送花来了! 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白朝兴奋的都站起来了,还往前走了两步,可王小牛却慢吞吞的,好一会儿了也没走到洛家大门前。 “你能不喊我坏蛋头子吗。”王小牛今年只有八岁,个子在同龄人里也不拔尖,且还是偏瘦的身形,好在他长了一副凌厉的眉眼,便是小身板也看不出可怜模样。 白朝想也没想先冲人点了头,然后一点不客气的从人手里拿走了花才来得及问人名字,“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不叫你坏蛋头子了。” “我叫王小牛。” 白朝倒也干脆,直接换了称呼,“王小牛,谢谢你给我的花。” “是爹爹喊我给你的。”王小牛这话说的有些犹豫,可到底说了实话,昨日爹爹推了人,他说了实话洛家夫郎应该就不会记恨他爹爹了。 白朝昨晚上虽然发了高热,可脑子没有烧坏,昨日推他的人他还记得,但他一点不记仇,也不去想那人态度反复的原因,只笑呵呵同人说道:“谢谢你爹爹,这个花好漂亮,我喜欢得很。” 白朝这话一落,王小牛先是一愣之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但白朝一点没管他,谢了人,立马就要往屋子里走,这时候王小牛才赶紧将人喊住了。 “洛家夫郎,你说拿糖同我换还算数吗?”王小牛这会儿有些局促,也有些没底气的样子,话语十分的小心,生怕白朝不愿意,甚至再揍他一次。 白朝说出去的话自然是没有不算数的,他很是认真冲人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花放在了大门口,然后一边大声喊着阿奶一边往自己屋子里去了。 阿奶这会儿在灶房里忙活,她下午要熬猪油,还要将那两斤猪肉切成小片炸了放起来,好让小呆子慢慢吃,这会儿得先把猪油和猪肉用冷水泡上,泡时间久了不用热水也能洗干净。 听见白朝喊她,她立马甩甩手上的水出去了,小呆子声音急吼吼的,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白朝拿了糖出来正好同阿奶撞上,他指着大门口的红苕花冲着阿奶笑,嘴里还嚷着,“是王小牛送给我的,阿奶我们把它种起来。” 阿奶慢慢看向家门口,果然有个小身影在那儿,仔细一看确实是王癞子家的娃娃,她一时有些不高兴,这破孩子咋癞子家的娃娃也敢来往的啊。 白朝刚生了病,阿奶一点不敢大意赶紧追了上去,生怕白朝被人传染了癞子病,可她去的晚了,白朝步子快,等她到了门口之时,白朝已经将手里的糖递了过去,还傻了吧唧的摸了摸人头顶。 阿奶面上情绪一点没藏,王小牛在村人面上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他一看就知道洛阿奶不待见他,脚下步子生风,一眨眼就跑的没人影了。 王小牛跑出去之后,先把手里的糖塞到了嘴巴里,他得把糖吃完了再回去,不能被他爹爹发现,因为爹爹没让他用花换糖,只让他把花给洛家送去。 说到送花,王小牛脑子有些迷糊,他觉得他爹爹脑子好像有些坏了,昨日他爹爹不止不给人家花,还推了人,可人家走了,爹爹愣了会儿,又自己拿了锄头挖了两株花。 他原以为,爹爹生气了发脾气,要把花儿全挖了扔了,哪知道爹爹挖了花就没动静了。 他都把事儿忘了,今日,爹爹又喊他把花给洛家夫郎送来了。 许是连着晴了多日的缘故,今日虽还是晴天,但日头明显没了前几日的威力,天空好像蒙着一层白雾,但只是薄如蝉翼的浅浅一层,整个天空还是泛着一点蓝。 白朝立马就要将花儿种在家门口,阿奶却不让。 阿奶原想骂人,可想到小呆子还生着病就骂不出口,她站在家门口皱巴着一张脸,兀自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决定。 哎,种吧种吧,她瞧着王家小癞子也常和村里几个小娃娃一块玩耍,也没见那几个小娃娃变成癞子啊。 不对,应该是那王家小子和他爹爹一直同王癞子一起住,也没见那父子两个变成癞子啊,这么些年也只王癞子自己癞了脑袋,掉了头发少了眉毛罢了。 如醍醐灌顶一般,阿奶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不说,还颇为感慨。 哎,这人啊就是喜欢跟风,这几十年了,旁人提到王家就鄙夷,谁都不想靠近,都说癞子会传染,一个个怕得要死,也没去想人王癞子都成婚生子了,他的夫郎和儿子不也没事吗。 “小呆子啊,这种花得早上晚上种,哪有大中午种花的啊。不过啊这个时节便是早晚种也无用,这杆子是活不了了。”阿奶面上有了笑,一点没有花儿种不活的忧愁。 阿奶见人蔫了一张小脸,又接着说道:“你把上头的花和大颗的花骨朵摘了吧,一会儿我给你找个罐子养着,剩下的种子我给你埋了,明年长出来就能开花了。” 红苕花的种子同芋头很像,也有些像小红薯,只皮黑红黑红的,白朝一听这花今年种不活了有些不高兴,但他瞧着周围泛黄的各种叶子,心头明白阿奶说的有道理。 他摸着种子,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明年能开就行。 因着花朵都被摘了,这杆子活不活也无所谓了,两人当即就挖了坑将种子给埋了,种好了花阿奶拉着人进屋做针线活儿去了。 她给白朝做的鞋子只差鞋面了,至多后日孩子就能穿上新鞋了,至于新衣,她看前两日天色都晚了媳妇儿房里灯还亮着,想来也是在赶工,小呆子的新衣服也快好了。 一在屋檐下坐定,阿奶就想到了白朝昨日绣的那朵小花。 她朝着人看了一眼带了些笑,这孩子瞧着傻呆呆的一双手倒是灵巧,那花儿绣的活灵活现,便是反面针脚也一点不见杂乱,那是足以卖去绣坊的手艺,往后孩子日子不会难,这手艺足以养活自己了。 一老一小干着活儿说着话,不知怎的话头就到了冯家头上,白朝一双手在身上到处摸,非要让阿奶告诉他他的火头在哪里,火头怎样才能变高,他也想去瞧小娃娃和看热闹,不想一个人在家。 “你这孩子,你这......”阿奶一张脸皱巴在了一起,显得脸上皱纹更深年纪越大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死孩子的脑子也不知道塞了什么,尽问些奇奇怪怪让人答不上来的问题。 阿奶答不上来正为难,可白朝倒是好,问题抛出去眨眼功夫就不感兴趣了,瞧着太阳的位置,反而问起了什么时候给阿爷他们送饭去。 阿奶心头一松,脸上褶皱抚平了一点,颇为欣慰道:“今天不用你,我去,你好生在家待着。” 白朝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正想和阿奶争取同她一起去,大阿奶和月哥儿来了,他们是来看白朝的,今早阿爷出门借钱碰上了大爷爷,大爷爷一听孩子发了高热,回去自然同家里人说了。 大阿奶还给白朝带了嫩南瓜过来,让阿奶煮汤给他喝,嫩南瓜煮汤十分清甜清爽,适合发热的人喝。 “大阿奶,我好啦。”白朝把头支了过去,示意大阿奶摸他的额头,大阿奶十分配合,摸了他额头还很是认真的点头说道:“太好了,朝哥儿病好了。” 白朝 什么话都能听成夸他的话,还神气的摇晃着脑袋,他很厉害,生病了一会会儿就好了。 白朝没有大事,大阿奶他们就放心了,阿奶见月哥儿也来了,就喊白朝给人拿个糖糕出来,白朝也没舍不得,还很会抢功劳。 “月哥儿,糖糕是我的,我要给你吃的。”只是阿奶先想到了罢了,他是月哥儿的小哥,他愿意给月哥儿糖糕吃。 妯娌两个见人拉着月哥儿的手,巴巴在人耳边邀功,都笑得不行。 哎,真是个小孩儿啊。 大阿奶他们没立马回去,留下同阿奶他们一起做针线活儿了,直到阿奶要去给阿爷他们送饭,两人才准备回去而且还把白朝一起给带回去了。 白朝想起了他的桂花糕,他要去捡桂花回来,而且要捡很多回来,桂花除了可以做桂花糕还能泡水喝,少放一点味道淡淡的香香的,很好喝。 家里的后院有条通往大阿奶家里的近路,直接沿着大水沟旁边的小路下去就好,这条路来往人少,路边草木繁盛,好在这个时节雨水少,倒是不担心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衣服裤脚。 大阿奶领着两个孩子慢慢悠悠往家赶,白朝很喜欢这条小路,下头的水沟边上有漂亮的石头,光光滑滑的,夏日里坐在石头上肯定很凉快,水沟两边的荒地上还有不少野花,甚至还有芦苇,但白朝芦苇两个字一出口,大阿奶和月哥儿都笑了。 “傻孩子,那是啥芦苇哦,那是铁心杆老了开花了。” “铁心杆是什么?是很硬的杆子吗?”白朝觉得这名字好无情,听上去就让人难受。 铁心杆是大人用来打小孩儿的,这东西虽细打人却疼,一条子打在腿上,腿能青个好几天,又疼又不至于伤了骨头,最适合用来打皮实的孩子了。 大阿奶自然不会同人说这个,便同人说了另一个用处。 “小孩儿用来识数的。”铁心杆的杆子又细又光滑,而且还结实,折成两寸左右的长度,一把能有十几二十根,小孩儿用来识数足够用了。 大爷爷家的院子同家里挺像,只前院后院的大小刚好相反,他家前院很大后院却小,除了牲口房,只架了个鸡笼,没有宽敞的院子也没有漂亮的篱笆,更没有各色的花朵。 白朝自己带了小篮子来,可大阿奶不让他捡地上的桂花,将他的篮子交给了月哥儿,月哥儿像只小猴子眨眼上了树,直接给人摘花去了。 “大阿奶,在树下铺个垫子吧,把花摇落下来就行了。”白朝瞧着月哥儿摘花速度太慢了,觉得还是用棒子打或者拽着树枝摇晃快,一会儿就能小半篮子,足够用了。 大阿奶听人这么一说,立马觉得有道理,赶紧喊女儿搬晒垫去了。 家里晒垫有大有小,大的晒谷子小的晒菜干,家里院子宽敞,用大晒垫也能铺的开,且收集也快。 大晒垫铺好,一家人或是拿了棒子打,或是拽着树枝晃,月哥儿甚至直接踩在了枝头全身上下用力摇,那树上的桂花就和下雪似的不断往下飘,一会儿功夫晒垫上头便铺了浅浅一层,只这浅浅一层收拢起来也就半篮子了。 白朝在大阿奶家里玩得开心,并没有立马回去,他发现大阿奶家里这里也有一片竹林,只大阿奶家的在屋后,他们家的在屋旁。 白朝想去竹林挖竹笋,可惜被大姑姑制止了,这个时节可没有竹笋。 没有竹笋可挖,白朝有些小小遗憾,他隐约记得生病了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他现在生病了,要是有竹笋的话应该可以吃到竹笋炖鸡的。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白朝提着半篮子桂花回去的时候,天上的云层厚实了一些,天边有些云朵甚至还有了暗淡的颜色,空气有些闷,他抬手擦了擦额间细汗,无意识叹了口气。 “好热啊。” 白朝这会儿因为天气有些烦闷,阿奶这会儿心情也不好。 她这会儿已经从田里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刷洗先头泡上的猪肉,嘴里还不停在抱怨。 “这傻娃子,做什么桂花糕啊,又费糖又费面的且不说,还指不定做成啥样呢。”先头大阿奶他们在,阿奶不好说,去田里说了,偏生媳妇儿说什么都答应他了,他要做就做吧,那死老头子也不吭声,显然也是答应了。 阿奶很不高兴,家里进项全靠田地里的产出和那爷俩做苦活的工钱,每一文都是辛苦钱,家里存银每一文都是他们从布头上嘴巴里省下来的,咋能这么铺张浪费啊。 阿奶正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劝小呆子歇了做那劳什子桂花糕的心思,白朝就叫嚷着回来了。 “阿奶,天要掉下来了!” 白朝只走到一半,脚下的步子便越走越快,他总觉得那乌云在追着他跑,怎么离着他越来越近了。 阿奶听到人声音神思才回来,感觉屋里光线不对,一颗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出去了。 “哎哟!什么天要掉下来了,这是要下大雨了!”阿奶抬头望天,接着一个跺脚,几步到了院子里的晒垫边上,顺便指挥着白朝,喊人赶紧去帮忙。 白朝慌忙将手里篮子放到屋檐下,之后去到晒垫一角,拎着垫子开始抖,眼睛却时不时望着天空。 他觉得那天好吓人啊,天边的黑云一大块一大块的,还有薄有厚,微微透明的地方就和变成了精怪张开了大嘴一般,那大嘴马上追到他们家院子上头了。 “这天连着晴了好些日子了,从昨日就开始闷了,也该要下雨了。”阿奶脸上的慌乱减了少许,动作倒是利索了不少,嘴里说着话手上动作一点不耽搁。 白朝也不管到底会不会下雨,反正谷子是不能淋雨的,所以很是认真的点头,赶紧帮着干活儿。 后院的谷子都晒在晒垫里,收起来要方便不少,一老一小的两人将晒垫的谷子收拢又一撮箕一撮箕倒进麻袋里,三个晒垫统共花了不到两刻钟的功夫。 “阿奶,天更黑啦!” 谷子刚收完,院子里天色也暗了不少,天边的黑云散到了各处,几乎笼罩了整片天空,眨眼功夫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 阿奶这会儿脸上愁绪又来了,叹了口气小声道:“没打雷,看来这雨得落一阵了。” 俗话说得好,先打雷后下雨,不如一场大露水,闷不吭声的雨不一样,短时间停不了。 白朝伸手接了几个雨点,起初还有些兴奋,他不明白阿奶咋这么神,她说要下雨就要下雨,可听到阿奶说大雨暂时不会停,他又慌了。 “完啦完啦!”白朝立马叫唤了起来,还蹦了两下,指着已经哗啦啦落下的大雨着急得不行。“阿奶,阿爷和阿娘还在田里,他们要被淋湿啦!” 阿奶面上确实是有些担忧,可农家人习惯了风吹雨淋,阿奶并不慌张,只看着那已经有了屋檐水的雨幕淡淡道:“放心吧,你阿爷他们不是傻蛋,雨下大了他们知道回来。” 现在时辰不算早了,阿奶要准备熬猪油做猪肉臊子了,两人一进去灶房,阿奶便喊住了准备给她烧火的白朝,指了指灶房里的那个小木桌,上头放着一个破了口子的陶罐,陶罐里插着的便是早先两人折下来的红苕花。 白朝脸上立马有了笑,调头到了木桌旁,还倾身闻了闻,之后摇摇头小声道:“不香,苦的。” 红苕花的花香确实是有些微微泛苦的,但不是让人讨厌的味道,白朝又埋首闻了闻,就连鼻尖都触到花蕊了。 阿奶见他喜欢得很,喊人直接搬到他的屋子里,反正他们屋子的窗台空着,放上头好看,让他看个够。 白朝听到可以放到自己房间里,一点没犹豫立马就抱走了,可一会儿功夫他又回来了。 “咋又回来了。”阿奶这会儿已经在灶下烧火了,准备先烧锅热水。 孩子捡了桂花回来,让人就那么放着肯定是不行,她先烧点水给人冲点糖水喝,孩子好哄得很,可能喝了糖水就不要那桂花糕了,正好田里的人也要回来了,一家人一起喝点儿。 白朝仍旧是欢欢喜喜的,他将陶罐放回原位置,指着桌上的花朵道:“阿奶,放在我房间里不好,我白日里不在房间里,天黑了就睡了也看不到,还是放在外头好,整天都能看到。” 阿奶‘嘿’一声笑了,连连看了人两眼,细想是这么个道理,这小呆子咋又傻又精的,一会儿笨的像猪,一会儿谁都没他精。 “朝哥儿,看看水盅里还有水吗,有的话就拿出去倒了,再撒几颗桂花进去不要多了,不然齁得慌。”桂花味大,只是泡水喝的话,放一点儿进去有个味儿就行了。 白朝特地去捡这个桂花就是为了泡水喝,至于做桂花糕,那得等大个子相公回来,他同人说过的,等他回来就做桂花糕给他吃。 想到洛阳,白朝顺嘴就问出口了,“阿奶,相公什么时候回来啊。” 白朝记得的,在阿爷阿奶面前不能喊大个子要喊相公,不然会挨骂的。 提到自己的大孙子,阿奶面上的笑格外的惹眼,她特地看了白朝一眼,脸上笑容更大,不错啊,知道惦记自己的相公就不算傻。 心里高兴了,话语里都夹着快意,阿奶笑呵呵道:“且有的等呢,九月九之前总会回来的。”想了想日子,阿奶又接着道:“便是月底就回来也能得不少钱呢,他们爷俩都有的是力气,干活儿又实诚从不会偷懒坑东家,每年农忙出去干活儿都能赚不少钱回来呢。” 去年家里谷子全卖了,下半年家里吃的盐巴和各种开支都全靠那爷俩做秋工得来的工钱呢。 家里柴禾都是有安排的,煮什么东西就用什么柴禾,烧开水的话自然是草把麦秸或是苞谷杆子这样的软柴禾最好,燃得快火势大,几个草把就能烧开一锅水了。 眨眼功夫半锅热水好了,阿奶让人把水盅提过去,她拿了水瓢两瓢水就把水盅灌满了。 刚烧开的热水热气弥漫,嫩黄色的新鲜桂花飘在上头还挺漂亮,那香气也顺着热气飘出来了。 “你先别动,得泡上一会儿味儿才好。”阿奶害怕小呆子馋立马就喝,再给人烫着了,还特地交代了一句。 白朝可聪明呢,提着水盅的时候,都是拿帕子隔着,他的手一点不会烫到。 心心念念的桂花水就在眼前了,白朝干脆就在桌边坐下了,阿奶见人那馋样,切肉的手到底是停了下来。 就一碗寡水有啥好喝的啊。 “朝哥儿,你吃炒瓜子不?阿奶给你炒一把瓜子吃。”便是有桂花水喝,可光喝水也不是个事儿啊,还是得吃点儿什么东西才行的。 白朝一听有吃的想都没想就点头了,他今早没太吃饱,因为早上吃饭之前喝水喝饱了。 炒瓜子不能用大火,好在马上要熬猪油,柴枝也不会浪费,阿奶去挖了一碗瓜子出来,还顺便抓了一把南瓜籽,等灶里搭了几根柴枝,烧上了小火,先把瓜子下锅了。 瓜子要比南瓜籽好熟,不能一起炒。 灶膛里小火温着铁锅,锅铲翻飞间,锅里的瓜子慢慢变了颜色,锅里也有了香味传出。 这是今年刚收成的瓜子,粒粒饱满又新鲜,只是翻炒一下不需放任何东西进去就能漫出一股淡淡坚果香,不用挨着锅边也能闻到香味。 这会儿,才刚到堂屋里的阿爷他们就闻到了。 “娘,在炒瓜子啊。”洛阿娘这会儿正把衣袖放下来,她和阿爷 被淋成了落汤鸡了,雨太大了那草帽完全不顶事,整个人都湿透了。 阿爷这会儿已经回房换衣服去了,阿娘先到后院招呼了一声。 阿爷他们换好了衣服进来,阿奶的瓜子炒好了,热乎的桂花水白朝也给他们倒好了,阿奶还往里面撒了一点糖,她没放在水盅里,水盅大,一点糖放进去不抵事,还是放在碗里好,那点甜滋味能大些。 阿爷他们到了灶房一坐下,自然瞧见了小桌上的红苕花,家里红苕花只有紫红色的,早过了花期了,阿娘顺口一问咋来的,阿奶也不敢说是王家给的,随便给应付了过去。 几朵花罢了,阿爷没在意,阿娘也是一样,阿奶咋说就咋信了,就连白朝也没多话,王家人就是村里人嘛,一样的。 阿爷和阿娘嗑着瓜子喝着桂花甜水,一身疲惫便去了大半。 “朝哥儿,这瓜子你怕是不能吃,炒瓜子上火厉害,你这身子不舒服,吃多了明日该喉咙痛了。”洛阿娘见白朝面前堆了一座小山似的瓜子仁,犹豫几瞬还是同人说了。 瓜子什么时候都能吃,还是孩子身子重要。 “啊?不能吃啊。”白朝原本高高兴兴的小脸一下蔫了,但他倒是听话,因为阿娘没说错,他喉咙好像是有些不舒服。 “好吧。”干脆应了人,白朝将自己剥的瓜子仁分成了三堆。“阿爷的,阿娘的,最后是阿奶的。” 各自拨了一堆给阿爷阿娘,白朝将桌上剩下的瓜子拨到桌边全掉手心里,拿到灶后给正切肉的阿奶吃了。 阿奶嘴里嚼着香喷喷的炒瓜子,笑呵呵说道:“哎哟,我们朝哥儿白忙活咯。” “不白忙活,我喉咙好了就能吃了。”白朝说着话还顺势吞了口口水,炒瓜子好香啊。 炒瓜子没吃成,阿奶心里偷摸有些懊恼的,她方才脑子不好没想到,早知道小呆子不能吃就不炒了,等大孙子回来再炒。 阿奶的懊恼无人知,这会儿阿爷他们已经到了外间的屋檐下头去干活儿了。 农家人闲不住,喝了碗水吃了把瓜子,阿爷拿出了家里的家伙儿开始修整去了。 今日锄田的时候,锄把脱了好几次,家里锄头都该换了,全都不好用了。 阿娘也没闲着,她在给白朝做衣服,今日算是收了个早工,可以多点时间给孩子做衣服,今日加紧一点,孩子后日就能穿上新衣服了。 白朝也忙得很,一会儿蹲到了阿爷身边去,直夸阿爷厉害,散了一地的东西阿爷一会儿就让他们变成了锄头。 阿爷给人夸得呵呵笑,这小东西嘴巴甜得很,啥东西都能给他夸出一朵花来。 一眨眼他又到了阿娘身边去,还晃荡了一下他宽大的衣袖,喊人给他做小一点,他要吃很多饭才能穿胖衣服,变得和阿娘一样能干。 “哎哟,阿娘这个体格子可没几个人羡慕啊。”洛阿娘体格在妇人里是有些大的,胳膊腿都圆乎乎的,只脸盘子不是浑圆而是像颗饱满的鹅蛋,还长了一双大眼睛,整个人看上去都是钝钝的慢慢的,一副很是亲近人的模样。 她做姑娘的时候被嘴贱的邻居婶子笑话过,说是相公抱着她都翻不了身,但其实翻得了。 她相公力气很大。 白朝这会儿心心念念只有自己的新衣服,一点没在意阿娘脸上偷偷爬上的红云,他坐在长凳一头,脑袋搭在阿娘身上,眼神落到了近在眼前的雨幕里。 这天就和漏了似的,雨点又密又大,雨滴成了连线的珠子不断打在地上,头上的青瓦被打得噼啪作响,瓦沟里的屋檐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流,院子里来不及流走的水流好像变成了小河,可河水太浅,水珠哗哗往下掉,弹起了一片水雾。 白朝正出神的望着水雾一片的院子,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炸响...... 猪肉下锅,香气弥漫,阿奶开始炒肉,今天有好吃的了。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两斤猪肉被阿奶切成了不足半寸的小肉片,肉片下锅一直用小火温着炒,肉香慢慢溢出来的时候熬出来的猪油也越来越多,肉片慢慢卷缩着身子,边缘位置还泛起了一点黄。 眼看着锅里的猪肉快要干瘪,阿奶赶紧收手起锅,铲了一大铲子到准备好的碗里,剩下的所有猪肉猪油全都倒进了一个大肚子油罐里。 洛阿娘买的这两斤猪肉是肥瘦相间的三线肉,这是做红烧肉的好原料,但用来熬油却不行,那大罐子还得灌点油进去,若不让猪油盖住肉哨,这肉哨就该变味甚至起霉了。 熬好了肉哨还得熬猪板油,阿奶倒是不觉得麻烦辛苦,这猪板油熬好了会有不少猪油渣,猪油渣她没打算给小呆子一个人吃,那是全家的口粮,大家都能尝尝肉香。 肥厚的猪板油照旧被切成了小块,因着只几斤罢了且还用清水泡过洗过,下锅之后倒是不用再放水,只需翻炒一会儿再用小火慢慢熬着便好。 锅中油块滋滋冒响,透明的油泡盖了满满一层,瞧着那颜色就知道锅里猪油很是干净,大概两刻钟左右,冒着咕噜响的雪白油块慢慢开始染上金黄,差不多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锅里多出来半锅亮汪汪的猪油,先头白生生胖嘟嘟的猪油块也变成了轻飘飘的猪油渣飘在猪油上。 “阿奶,好香啊。”白朝已经进进出出灶房好几次了,每次瞧着锅里的猪油渣又变了点颜色,他脸上的欢喜之色就重一分。 如今,这猪油马上熬好了,终于能吃到猪油渣了,他嘴角翘起来就一直没下去。 今天,能吃好多好吃的。 阿奶一个哼笑,想要往人头上敲一下又抽不出手,只能一张嘴道:“能不香吗,这猪板油可是猪身上油水最好的部位,可比猪肉还有水油熬的油水香多了。” 一老一几句话的功夫,锅里的猪油渣又变了,阿奶瞧着那颜色知道再不捞不行了,这猪油渣黄白色最香,若是彻底变成金黄便会有微微苦味,连带着一锅油水的滋味也会受影响。 “朝哥儿,先去把火灭了。”阿奶一边吩咐人,一边拿了漏勺开始打油渣出锅。 她准备了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大碗里的放起来慢慢吃,小碗里的一会儿大家一起吃。 白朝到洛家之后已经帮着阿奶烧过火了,怎么生火怎么灭火,他都知道,饭菜没做好之前灭火不能用水,不然还得重新生火。 他蹲在小锅灶口,火钳在灶里几个翻动,里头那点小火便被锅灰吞了,只剩下一点火星子在闪动,他看了一眼灶头上的猪油渣,放下火钳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哎呀,你跑啥。”阿奶还想喊人先尝一个猪油渣,哪知道这个没眼力见的小东西,有好吃的在眼前都不知道守着。 阿奶这话刚落到地上,白朝声音就从灶房后头传来了,这下阿奶知道了,小东西洗手去了。“真是穷讲究,只是握个火钳灭个火,咋就脏了嘛,那铁火钳干净得很。” 阿奶猜的一点没错,白朝还真是去洗手了,等再回来的时候还在甩着手上的水珠,为了让手上的水干的快点儿还翻着手掌,掌心掌背都在脸上搽。 “小呆子,张嘴。”猪油渣刚出锅有些烫,但阿奶手里的是她早看中的,那块猪油渣上头挂了点瘦肉,吃起来会比全是肥油的香些,她早用筷子夹着了会凉得快些,不会烫着孩子。 猪油渣入口先是一阵肉香,慢慢嚼碎之后芯子里仅剩的一点油水慢慢蔓延到口腔各处,这个时候便是满嘴油香。 白朝嘴里的猪油渣带了些瘦肉,油水不足但是脆香十足,他一边嚼动一边点头,很快的喉结滚动,嘴里东西下了肚。 “好吃。”白朝满意点头。 这会儿,阿奶将盐罐子拿了出来,她也没用勺子,只用手指捻了点儿盐出来,然后将盐粒均匀的洒在了那碗猪油渣里。 “你尝尝,现在更好吃。”阿奶将那碗猪油渣往人面前挪了挪,示意白朝自己挑一块。 白朝咧嘴,对着阿奶一个眯眼笑,然后摊开了一边手心,开始挑自己看上的猪油渣放到手心里。 阿奶瞧着人小手里放了好几块,正想训人,白朝却是收了手一边往外头跑一边喊着,“阿娘,阿爷,好香的猪油渣。” 白朝这么一喊,阿奶就知道了,小呆子是给外头两个拿出去的,她脸上的嫌弃和不高兴没了,还忍不住笑了笑。 家里有啥吃的都是端上桌一起吃,没有还在灶头就给谁先尝尝的时候,她倒是忘了,那小呆子是吃几个野果子也要分出来给人的性子。 白朝出去之后,没直接把东西塞人嘴里,而是先摊手放到人鼻尖让人闻一闻,再问人香不香,得到‘香’这个回答了,才笑嘻嘻的将猪油渣递到人嘴边去。 喂了阿娘,喂阿爷也是一样,阿爷听到那句‘香不香’,瞪人一眼道:“我是你喂的小狗吗,还得汪一声给你听听才有的吃。” “阿爷不是小狗。”白朝回的还挺正经,一副阿爷是傻子的模样,气得阿爷又瞪了他一眼,但他还是将手里猪油渣给人递过去了。“阿爷是阿爷,不是小狗。” 还有啊,小狗不用‘汪汪’给他听他也会喂的,可惜家里没有小狗。 喂了阿娘阿爷,手心里还剩下一块猪油渣,白朝将之丢到自己嘴巴里,带了盐粒的猪油渣同方才满满油香相比多了一味咸香,味道更好了。 一块猪油渣没多大嚼头,一会儿功夫就下了肚,白朝手里猪油渣没了,进去给阿奶烧火了,但这会儿阿奶用不着他。 “不用你看火,你出去坐你阿娘身边儿学着点,往后这些都是你的活儿。”自打阿奶发现白朝针线做的不错,心里忧愁便少了大半。 他们总会老,总会有做不动的时候,她先头还担心往后两个孩子一鞋一袜都要请人帮着做,如今不担心了,他家朝哥儿厉害得很,会自己做。 白朝也听话,喊出去就出去,一屁股坐在洛阿娘身边,却一眼没看洛阿娘手里的活儿,他眼神尽落在远处水雾迷蒙的山,还有眼前一点不见小的雨上头了。 洛阿娘感觉手臂肩头的重量越来越重,便赶紧喊人,“朝哥儿不要睡,马上要吃饭了,吃好了饭再去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病就好了。” “嗯,不睡。”白朝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扯着自己又长又直的睫毛把眼皮儿往上拉,等到眼睛被迫睁大还有些扯得疼,这下好了,精神真的回来了。 今日洛阿娘他们回来的时候,洛阿奶就打好主意晚饭做什么了。 一早她就抓了几把盐菜泡着,泡发之后沥了水也有不少,盐菜吃油厉害,用熬了猪油渣的油汪汪的铁锅来炒正好,再有那一大铲子半软的肉哨一起炒,保准油水足,下饭肯定香。 这菜也算是荤菜了,加上那碗猪油渣就是两个荤菜,阿奶又炒了一大盘子小白菜便足够 了,小白菜是前些日子撒在院子边上的种子,这会儿正水嫩,素炒也好吃。 有了这三个菜,再有一锅一点杂面没掺的白面馒头,这晚饭就足够好了,但白朝吃的更好。 阿奶在一锅馒头中间给他单独蒸了一碗白米饭,还用今天刚熬出来的猪板油给他和了猪油拌饭。 一家人上饭桌的时候时辰不算早了,加之今日天色还不好,灶房里有些昏暗,可便是这样了,阿爷也不让点油灯。 “又不是完全看不见了,将就吃了算了。” 阿爷的话没人反驳,桌上菜色也不多,不说天色暗,便是两眼抓瞎啥都看不见也一点不耽误吃饭,反正筷子会找到嘴巴。 白朝吃饭的时候一直没什么话,阿奶他们以为他是吃着好吃的猪油拌饭没工夫说话,可饭后就说困了想睡觉,洛阿娘觉得不对劲儿,拉了人到身边摸了摸人额头,这一摸可把她吓到了。 “阿爹,不好,朝哥儿额头好像有些热啊。” 洛阿娘是养过孩子的,便是洛阳自小没生过大病,可年纪在这儿总有些经验,她知道这发热不是退了就没事了,因为这热症会反复,一会儿烧上去一会儿又下来,真是最让人害怕的病症了。 白朝又发热了,便是没有昨日厉害,一家人还是着急得不行,就在洛阿娘决定明日还是带人去县里好好抓几副药的时候,洛阿奶‘哎哟’一声,一拍桌子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想到给小呆子治病的一个土方子了! 阿奶一边让洛阿娘点灯,一边赶紧去拿了一个鸡蛋出来,还拿了一个空碗出来喊阿爷去倒点儿酒。 一听又要自己的酒阿爷就肉疼,可阿爷瞧见阿奶拿出来的大勺子还有鸡蛋知道她要干啥,只能不情不愿去了。 阿奶要做的是个治受寒的土方子,将白酒鸡蛋打在勺子里,再放点儿糖进去,然后将勺子煨在子母灰里面,子母灰便是掺杂着一点炭火的高热灶膛灰,只用那点热慢慢将勺子里的鸡蛋煨熟。 这法子浪费得很,又要鸡蛋又要糖还得要纯度高的好酒,一般人家便是知道也舍不得,便是舍得家里可能也没有这些东西,顶多就有个鸡蛋。 大概一刻钟过去,白朝面前放了个沾了不少锅灰的勺子,好在阿娘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将勺子里东西倒在了碗里,他不用吃灰了。 端着碗的时候,白朝是嫌弃的,因为锅灰还是跑了些到勺子里,等到东西入口,他脸上的嫌弃神色慢慢消失了,接着眉毛一扬,眼神都亮了。 “好吃!真好吃!” 因着里头有酒,白朝还害怕难吃,可里头的鸡蛋有香味甜味却是没有呛人的辣味,真的好吃。 白朝加快了往嘴里送东西的速度,一边的阿娘阿奶放心了不少,只阿爷想着,可不好吃吗,全是好东西呢。 吃了白酒煨蛋,白朝闹着要洗牙,阿奶递了杨柳枝给他,他还挺嫌弃,可家里没有牙粉也没有洁齿小刷,只能凑合了。 今晚依旧是洛阿娘陪着白朝睡,白朝今晚同昨晚不同,竟是有些畏寒,他钻到洛阿娘怀里还把人抱着,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但他睡过去之前突然喃喃道:“阿娘,大个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他吃了好多好吃的,有甜糕甜水,还有肉哨油渣,还得了漂亮的花。 可阿爹和大个子还在外头,他们今天有没有淋雨,有没有休息,又有没有吃到好吃的啊。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夏秋时节,常常一个山头一个天,甚至同一片天空还东边日出西边雨,但这只是短暂的天气,若是连天的大雨,不说两个山头,便是相邻的几个县城都是一样的天气。 因着这场酝酿已久的大雨,洛阳和他阿爹也歇了半日,但一起出去做工的人没几个高兴的,只半天时间罢了,主人不算一个工时。 他们算是白忙活大半天了。 “这地主啊就是黑心,半天也有半天的工钱啊,凭啥一文没有啊。” 有人抱怨主家刻薄,有人却是只能劝人,“算了吧,这周大地主田地多着呢,得罪了人不让干活儿了损失更大,不过半天的工钱罢了,哪有长久的活计重要啊。” 地主手里的田地基本都是佃出去,但这周大地主要比旁的地主还会算计,他不招佃农只找小工,下种也好收成也罢,都是按天请人干活儿,如此算下来,要比将田地佃出去,给佃农分稻子划算得多。 这会儿抱怨的人都是周家的熟工,这些事儿自然知道。 “就是就是,你们看人洛老哥和他儿子多稳重,一句抱怨话没有还笑呵呵的。” 话落到了自己和阿爹身上,洛阳微微转身朝着家里方向看了一眼。 他和阿爹自然是高兴的,半天工钱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家里稻子都收回家且算着时间差不多都晒干了,这场大雨不影响家里什么,还能让家里人歇息半日,也算是好事吧。 再说了...... 洛阳偷偷笑了笑,他们损失了工钱,周大地主的烦恼可比他们重多了。 湿透的谷子得要摊开晾着,捂着时间长了大米成色会受影响,严重了还会生热发霉呢,今日上半日收了那么多稻子回去,可有的大地主愁的。 大地主的愁绪与旁人无关,这会儿洛家人的忧愁倒是散了不少。 “阿奶,生啦生啦~”白朝声音在灶房屋檐下响起,虽然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他喉咙应该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精神头明显比昨日好了。 昨晚上,洛阿娘一直没睡熟,迷迷糊糊间时不时就要把手落在人额头上,还要顺便在脸上摸几把,手心一直没有传来烫人温度,她也就一直迷迷糊糊睡着,眼皮没有完全睁开过,也算是休息了。 今早完全醒神的第一时间,洛阿娘的手又落到了人额头上,还忍不住的又摸了摸白朝的脸。 他家朝哥儿长得真的出色,乍一看就很好看了,五官周正脸型饱满,仔细看还越看还越好看。 他的眉毛不修不描也是好看的样子,形状颜色都正好,顺着漂亮的眉弓落在额头,平时瞧着顺顺的像平眉,一笑起来便会折了一点弧度,配着那双亮晶晶的笑眼,顿时眉眼弯弯,好看里又多出了几分可爱,让人心生欢喜。 鼻子也长得好,不过分挺直却也没有大鼻头,小巧可爱很配他这张脸,至于嘴巴那就更好看,不薄不厚的嘴唇笑起来唇角还微微上翘,嘴皮颜色虽有些淡,可这是他身子不好,往后养好了气色就好了,就会很漂亮的。 “朝哥儿,不要拔豆芽啊,还得长一日才行,明日再拔,咱们做凉拌豆芽吃。”阿娘就在旁边给他做衣服,瞧着人就要动手,赶紧阻止了。 昨日的雨下了一整夜,今早还有连绵的细雨,阿爷决定今早也不下地干活儿了。 现在田地里的活儿主要就是砍苞谷杆子和锄稻田,苞谷杆子打湿了重得很,而且叶子蓄了不少雨水,一动手肯定抖的满身满脸都是。 至于锄田也不好干,发泡的泥土黏锄头又黏脚,没一会儿就踩高跷似的,又要拔鞋底的泥又要清理锄头上的,麻烦得很,还是得晾一晾才行。 左右离着小麦下种还有些日子,不用那么着急,歇个一天半日的不打紧。 昨日那一场大雨浇了好些人家一个透心凉,但洛家却是不怕了,他们家起早贪黑干了好几天,谷子早都收回家还晒干了。 阿爷也会些简单的篾活,他这会儿正在编鸡笼,月底家里又要菢小鸡了,还得再编一个鸡笼,趁着有时间先编了放着。 白朝手痒忍不住,便是阿娘说了不拔他还是拔了一根豆芽菜出来,还乐颠颠拿到阿爷面前去让人看。 “阿爷,生了,真的生了,阿奶好厉害,豆子变成豆芽菜了。” 阿爷手里动作不停,只瞥眼看了人手里的豆芽一眼便一本正经说道:“是呀,你阿奶不止会生豆芽菜还会生豆腐,厉害得很。” 白朝一听阿奶还会生豆腐,捏着豆芽就往灶房里跑,“阿奶,你再生个豆腐吧,煎豆腐也好吃。” “什么生个豆腐!那是推豆腐,你别听你阿爷胡说八道。”阿奶这会儿正在洗锅刷,她虽然外头的活儿干得少,可家里的活儿基本都是她的,家里杂事又多,也没什么闲暇时间,手里总归是有事情在忙着。 白朝不是傻子,方才只顾着兴奋了,觉得阿奶会生豆腐很厉害,这会儿他脑子里有了石磨推豆腐的画面,也就反应过来了,阿爷骗他。 他气哼哼往外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阿爷是坏蛋。” 阿奶顺着人视线往外看,忍着笑意跟着说道:“对,你阿爷是坏蛋。” 阿奶瞧着人气哼哼的一张脸,心头想着阿爷是坏蛋,但阿奶是好蛋, 阿奶不会生豆腐但会买豆腐,一会儿雨停了就去买块豆腐回来,下午做煎豆腐吃。 家里只四个人,一块豆腐两文钱,两文钱能煎一盘子豆腐让家里人过过嘴瘾,也算不亏。 早饭过后,雨势渐歇,一眼望去视线彻底清朗,远处的山间飘着一层蜿蜒的气雾,天上的云朵也慢慢散开,昨日还蒙着一层白沙的浅色天空又变成了湛蓝的颜色,这天又要晴起来了。 阿爷落碗就出门砍竹子去了,左右今日无事,他想再编几块竹笆,阿奶收拾了锅碗又歇了会儿让路晾了晾也出门买豆腐去了。 这会儿家里只白朝和洛阿娘在家,白朝正掰着手指数日子,他在算大个子和阿爹出门几日了,也在算阿奶出门多久了,阿奶出门会带豆腐回来,大个子和阿爹会给他带什么回来呢。 “是钱,大个子会带钱回来的。” 白朝知道,出门做工是有钱的,大个子和阿爹出门挣钱去了,阿爹的钱要给阿娘,那大个子的应该会给他吧? “啊!”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朝觉得今日的空气好像比昨日好闻啊。 他原以为是心里美的,因为他今日就有新衣服穿了,可香味实在太大,他才反应过来了。“啊对!是花香!” 白朝想起他的桂花,赶紧往灶房里去了,还自己去翻找了一个簸箕出来,将昨日捡回来的桂花全都倒进了簸箕里。 天上又有蓝天了,一会儿肯定会有太阳,他把桂花晒干了就能放很久,往后只要有糖就有桂花糖水喝了。 洛阿娘收了最后几针,最后打结抽线的时候才去喊正弓着脊背晒桂花的人。“朝哥儿,快过来试试衣服。” 白朝回头对着人笑,手里动作加快,将簸箕里的桂花抚平了又拿去高处晾晒好,这才赶紧往洛阿娘身边跑。 洛阿娘一边给人穿新衣,一边心头暗暗开心,孩子不是顾头不顾尾、凡事做一半的性子,这可是很难得的。 白朝到了洛家已经有些日子了,可这是他第一次穿上漂亮而且合身的衣服,欢喜的一直傻笑。 白朝这会儿高兴,到了晚些时候一家人都高兴了。 他今早虽然没事儿,可一家人都担心到了晚间他又要发热,白日里都惦记着,直到他闭眼歇□□温都一直正常,一家人悬了一天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下了。 白朝身子无大事,一家子的日子也就轻松了,日子又和先头一样往复,一家人各自忙碌,如此半月之期眨眼而过,就在九月初五这天,洛阳和他阿爹终于回来了。 洛家旁边的竹林下,父子两个荷包满满,一脸笑意,正走在回家的小路上。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阿奶,我和阿爹回来了。” 洛阿奶正在后院里泡黄豆,她算着日子呢,知道就在这几天父子两个就要回来了,想着生一点豆芽,等他们回来也能多个菜尝尝。 白朝也在旁边陪着,一双衣袖都挽得老高,阿奶是泡黄豆,他纯粹就是为了玩水。 听见外头的声音,白朝比阿奶跑得快多了,他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前院跑,刚进了正房的小门就看见了已经踏进了堂屋的父子两个。 “大个子!阿爹!你们回来啦!” 白朝急急朝着人跑了过去,洛阳赶紧伸手将人接住,等到双手按在人胳膊上,还没来得及高兴白朝终于穿上了合身的新衣服就注意到了别的。 他眼里一喜,正想同他爹说自己发现,身前正欢喜的人比他先开口了,“大个子,你有没有想我啊。” 白朝一句话给洛阳问懵了,之后还落了个大红脸,先头偏向他爹的脸也赶紧收了回来,支支吾吾半天含含糊糊来了一句,“不想。” “啊?哼!”白朝没想到大个子竟然不想他,气得直接将人手甩开了,转而去问洛阿爹,“阿爹,你有没有想我,朝朝也有想你。” “哈哈哈哈,想想想,阿爹也想我们朝哥儿了,哎呀,我们朝哥儿新衣服真好看啊。”洛阿爹见人一脸期待,不止嘴巴应着还一个劲儿点头,又伸手在人肩头轻轻拍了拍,一副羡慕模样。 上回母子几个去城里,洛阿娘买了几尺好布,都给白朝做成衣服了,他身上衣服是上好的棉布做的,质地柔软,瞧着好看,穿着也比那麻布和粗布舒服多了。 洛阳见人一身新衣不只是纯纯靛蓝色,衣领衣袖上头还有小心思,他娘还给人绣了花色,顿时觉得他娘对白朝也太好了。 他的衣服都没有花色。 但...... 他一个大汉子衣领袖口绣朵小花也不好看啊。 眨眼功夫,洛阳心里舒服了,可白朝这会儿还不舒服。 他看向洛阳还没有好脸色,白人一眼‘哼’一声偏过头,留下一句‘坏蛋’,之后一只脚一步踩出来,又冲着洛阿爹说道:“还有新鞋,阿奶做的。” “看见啦,新鞋子也漂亮,阿奶手艺好得很。” “嗯,好得很,穿着也很舒服。”鞋子好不好穿只有脚知道,白朝脚尖轻轻连点着地面,一副欢快模样,他用脚告诉阿爹,他的脚很舒服。 洛阿爹原本就高兴,这会儿给孩子逗得更乐了,白朝收回脚,嘚瑟的看了洛阳一眼,一蹦一蹦的进去了。 父子两个跟着人进去,洛阿爹还在笑,洛阳也笑,而且面色已经恢复了。 他这会儿知道了,方才是他误会了,他方才还以为白朝傻呆呆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讲,哪有在家的夫郎当着长辈的面,问出门的相公想不想他的,羞都要羞死了。 哪知道,是他自己想岔了,白朝确实是想他们了,想阿爹和想他是一个想。 “娘,我们回来了。”一进院子,洛阿爹喊了人,洛阳跟着喊,还到处瞅。“阿奶,我娘他们干活儿去了啊。” “终于是回来了,朝哥儿念叨你们许久了。”阿奶的话让父子两个不由互看一眼,洛阿爹继续笑,且这会儿的笑还带了点儿促狭,洛阳挠了挠头皮也跟着笑了下,但神色已经自然了。 “你娘去挖苞谷桩子去了,你阿爷去山里了,他的背架坏了,得做一副新的。”阿奶见儿子脸上笑意啥也没想,只当他们这回出门没吃亏,她心里也高兴,赶紧问人吃饭了没有。 这父子两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赶回来的,这不早不晚的,若是没吃早饭得赶紧给他们弄饭才行。 “阿奶,吃过了,我和阿爹到县里的时候一人吃了碗混沌。” “那就好,你们先歇着,我先去生豆芽,过两日给你们凉拌豆芽吃,你阿娘和那个小呆子都爱吃得很。” 阿奶去忙了,洛阳又朝着白朝那里看了几眼,才把先头没机会开口的话冲他爹说了。“阿爹,朝哥儿是不是胖了点儿啊,我方才捏着他胳膊,我觉得长了点肉,脸上好像也有点肉了。” 洛阳离家差不多二十天了,这么多天没见人,白朝身上一点小变化自然特别打眼。 洛阿爹倒是没太注意,但无妨,眼下人就在眼前了,他好好打量一下就知道了。 白朝这会儿在灶房里,手里不知道抓着什么,正准备出来,父子两个在正房屋檐下站着,便是还有些距离,洛阿爹也能看出来,孩子确实是胖了点儿。 有了这个发现,洛阿爹更开心了,这才大半个月孩子就长了点儿肉,看来不需多久,顶多大半年,孩子就不是眼下这可怜的细藤模样了。 “阿爹,给你吃。”白朝眨眼到了眼前,伸出来的右手握成了拳,瞧着鼓鼓的,手里也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 洛阿爹摊开手,白朝拳头张开,一小把炒熟的黄豆就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阿奶给我炒的,好香。”白朝话间还朝着灶房点点头,他意思很清楚,灶房里还有,但是那是他的。 洛阿爹笑呵呵的看了就在身边的儿子一眼,然后坐到了放在墙根处的长凳上,白朝跟着坐了过去,开始同人讲近来家里的事儿,当然主要是他自己的事,特别是他发了高热的事儿,说了一遍又一遍。 “阿娘说我好烫好烫就和一个火球一样的,把阿娘吓到了。”白朝侧了身子,双手将人胳膊拽着,眼睛还偷偷往洛阳那里看。 他说的委屈,父子两听着心里也是真后怕,村里人家就没有谁是不怕孩子发热的,若是那温度迟迟降不下来,可是会死人的。 但害怕过后,两人又都觉得老天有眼厚待他家,只大半个月罢了,生了大病的人竟然还长了点儿肉,这可不止是老天开眼了,还是老天保佑啊。 “哎,我们朝哥儿受苦了,好在我们朝哥儿福大命大是个有福气的,老天爷自会护着你。”孩子生了病不止没瘦,还是长了点肉,可不就是福大命大嘛。 白朝其他的话听不明白,只十分认同洛阿爹前头的话,点点头认真道:“嗯,我受苦了。” 几人几句话的功夫,阿奶埋好了豆子回来了,这下子没有白朝说话的余地了,洛阿爹赶紧将好消息同阿奶说了。 他们父子这回出门多赚了不少钱。 收成时节,却遇上了连天的大雨,一连下了整整三日,便是后头几日天气也不是多好,地主家里没法儿,只能多准备晒垫,可现成的晒垫不够用,没办法只能请了会篾活儿的匠人编。 好在晒垫编了也不浪费,年年都能用,且什么都能晒。 洛阿爹正好会篾活儿,且手艺好得很,他连罗筛都会编,晒垫根本不在话下,且他干活儿不偷懒主家是知道的,很是放心把活计交给他。 他每编一床晒垫能得四十文不说,每天还有二十文的基本工钱,这大半个月不止没干苦力活儿,还多得了将近三钱银子。 “这么多啊?”三钱银子可不少呢,阿奶笑眯了眼,看见啥都欢喜,看见正吃炒黄豆的白朝,都后悔早上没给人多炒一点。 不说三钱银子便是三十文钱买的豆子,也足够那孩子把牙都嚼痛了。 得了银子全家高兴,可日子照常要过,活儿自然得干。 洛阿爹将身上银子都放家里扛着锄头就要下地了,洛阳自然也要去,就连白朝都跟着人去了。 前几日,他已经去地里帮着阿娘干过活儿了,他会砍苞谷杆子,还会把杆子捆起来,苞谷桩子他挖不动,但他会把阿娘挖起来的苞谷桩子捡到撮箕里,倒在地边上,等到完工回家,还能背一背篓的苞谷桩子回来。 父子三人一起出门,还在离着家里苞谷地不远的小路上碰上了王家父子两个。 同人撞上的时候,洛阿爹他们习惯性的只是和王家夫郎点了个头,只白朝不止冲人露了个大笑脸,还要同人搭话。 “小牛爹爹,谢谢你送我的花,花种我阿奶给我种上了,明年就会长出来开花了,花朵养了好些天,不可惜的。” 王家送花都是好些天之前的事儿了,那些花和花骨朵插在罐子里也开了许久,白朝每日看着那些漂亮的花都能想到送他花的人,所以这会儿碰上了人,他自然要道谢的。 白朝的话让两边的人都是一脸懵的样子,但懵也就是一会儿,白朝道谢的话说完,人走都出去一段路了。 王家夫郎同儿子走出去好长一段路,才小声对儿子道:“小牛,往后要是哪个孩子再笑话洛家夫郎是傻子,你就吐口口水在他身上,吓死他。” 他们不是都害怕他家有癞子病吗,那就好好吓吓他们。 王家夫郎闷了一会儿给了儿子交代,那边的洛家父子却是一句话没有多说,直到干完了活儿回家去,一家人吃罢了晚饭,收拾好一切躺床上,洛阿爹才闷闷的冲着洛阿娘说了,“朝哥儿是个好孩子。” “要你说。”洛阿娘瞌睡来了,困得很,偏生还要被拉着说废话,她给了后背的人一拐子,闭上眼不搭理人了。 洛阿爹望着漆黑的房顶重重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相信王家癞子病会传染人,他比王癞子大个七八岁,小时候还给过王癞子糖吃,可越长大就越被村人影响,也下意识不同人多来往了,生怕真惹了什么,更怕同人来往多了,连着他家洛阳和家里所有人也要被村人孤立了。 哎,还是孩子好,啥心事啥心机也没有。 洛阿爹一时睡不着,洛阳也是一样,但洛阳睡不着同王家没关系。 “朝朝,你睡了吗?” “嗯,睡了。”白朝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困倦,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样子。 洛阳有些犹豫,可听着人困倦的声音还有明显同他隔出了些距离的身子,他还是说了。 “我白日骗你了。”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其实,他也想人了。 想着留给他的三十文钱,他有没有买了糖,阿爷抠门得很,会不会不让他花。 也想着他的衣服鞋子何时能做好,他每日穿着不合脚的鞋子会不会又摔跤,他腿上都没多余的肉,要是又摔了膝盖又要受罪了。 还有,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干活儿的时候会不会不方便,要是闯祸了会不会被阿奶念叨。 他担心了许多,却不料白担心了。 阿爷都拿出他几天才舍得喝一口的白酒给他擦身子,还用白酒煨鸡蛋给他吃,咋会舍不得几十文钱。 阿奶把人当个尾巴一样拴在身边,重活儿却一样没让人干,今天他要去地里,阿奶就是第一个不让的,可他还不领情,乐颠颠跟着他和阿爹跑了。 洛阳想着白日里的事儿,忍不住笑了笑,身边这小呆子还挺记仇,白日里说不想他,到了地里就不帮着他搬苞谷桩子了,一直在阿爹阿娘身后忙活。 “朝朝,我白日里说了假话,没有不想你,我也有想你的。”洛阳原是觉得两人不是真的两口子,不太适合说些奇怪的话,可现在他知道了。 是他自己思想龌龊,小呆子想他和想阿爹是一样的。 如此,他就放心了,也敢也能将心头惦记说出来了。 白朝早被气清醒了,他听到洛阳说了那个‘骗’字的时候,脑子就清醒了,心想着大坏蛋不止没有想他竟然还骗他,他倒要看看这坏蛋到底骗他什么了! 原来是这个啊,骗他的事不是旁的,是不想他这件事。 “是这个?”白朝气得皱皱巴巴的脸慢慢平了。 不想他是骗他的,也就是想他!那他不气了~ 不过....... “哼!那你也是坏蛋!”事情想通,白朝原本都往人身边挪了挪,这会儿又挪回去了。 还有事情让他很生气啊! 洛阳原以为白日的事情说开了也就行了,没想到小呆子气性还挺大的。 “行吧,我是坏蛋,那坏蛋以后不骗你了可以变成好蛋吗?”洛阳没有弟弟妹妹,只月哥儿一个弟弟,年纪相差又有些大,且又不在自家屋檐下,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能学着些孩子气的话语同人说话。 “只能变一半,你还要关心我心疼我才能变成好人。”白朝这话说完已经不气了,他又重新挪了回来,抓着人胳膊委委屈屈开口了,“我今天说我发热了,我受苦了,你都不问我难不难受,你不关心我,也不心疼我,你不能这样的,你要对我好才行的。” “......”原来,这才是他变成了坏蛋的原因啊。“朝朝,是我错了,我以后会和阿爹一样关心你的。”他今日听见人还发了高热,第一时间确实不是担心而是庆幸,庆幸他没有出事不说,竟然还长胖了点儿。 他确实是坏蛋啊。 “不对!你要比阿爹、阿娘、阿爷还有阿奶都关心我才对的,你是我的相公,你要对我最好才可以的。” 白朝的话带着些理所当然和迫切,明显需要洛阳的肯定,可洛阳好一会儿没有说出口。 他想说他们说好了是假成亲,往后是要送他回家的,可看人如此认真的语气,他一时又有些说不出口。 犹豫了半晌,洛阳没有反驳人,只老老实实点头道:“我答应你,往后我会对你好,而且比家里人任何人都对你好。” “嗯。”嘿~白朝笑了,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他心里彻底舒服了,这下瞌睡又来了。 身旁的人安稳睡了,洛阳却一点瞌睡都没了。 他脑子转来转去半天,最后突然笑了。 他突然想明白了,不把人当成夫郎也可以对人很好很好,做全家对他最好的人,这并不冲突。 而且小呆子说得对,他确实应该对他最好,毕竟没有他的话,他现在正在前往边境的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呢。 — 眼下已是九月天,不止日头短了,早晚也有了凉意,白朝只盖到肚子的薄被已经盖到胸口了。 洛阳一个翻身起床之后,将被子给人盖好了,才小心出了房间,但他白小心了,白朝也醒了,跟着起床了。 不是耕种和秋收季,家里不会像之前那般,天没亮就起,天黑了还在甩着膀子干活儿,除了特殊的时候,比如进山干活儿或者进城买卖东西须得走得远,总要等到天色麻麻亮才会起身。 洛家男人起床后,一个个直接往灶房后头的小水塘那里去了,阿奶没管他们,只喊了白朝过去洗热水脸。 “现在天气凉了,不许再去外头洗冷水脸了。”阿奶将洗脸帕丢在洗脸盆里,就差将帕子都给人拧好了。 现在天色早,微微有些凉,白朝听话的点头,还要附和阿奶的话,“阿奶,我不洗冷水脸。” 阿奶知道的,这小孩儿最喜欢学人说话,但这回学的话她喜欢,笑呵呵的夸人是听话的乖孩子。 今日,家里有大事,洛阳和他阿爹要去城里卖谷子,回来家里会多一大笔钱,这人啊有粮有钱才会安稳,便是日日挥着锄头都是踏实的,因为每一锄头种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父子两个是去府城,路途遥远,来回足足六十里的路,他们得一早就出发,连早饭都不在家里吃,洗个脸就要出发了。 白朝已经去过府城了,他觉得和县里也没什么不同,街道长得都差不多的,而且他想起上次从府城回来,双脚酸疼、还摔了的事,这回他不闹着去了。 洛阿爹站在家门口,身前堆着五六大麻袋谷子,他瞧着洛阳已经牵了马车来了,便对着守在他身边的人嘱咐道:“朝哥儿,你在家乖乖的啊,阿爹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嗯!”白朝赶紧点头,可他刚点头阿爷的话就在身后响起了。“买什么买,他缺啥吃的啊?瓜子豆子糖都有,浪费那个钱作甚,不许买。” 白朝回头瞧着正着堂屋门口换鞋的阿爷,拉着洛阿爹衣袖小声同人说道:“阿爹,要买的,没有糖糕了。” 洛阿爹学着他那小心样子,悄悄同人打了个手势点了点头,让人放心,他一定给人买回来。 有了阿爹的保证,白朝高兴了,等到父子两个将谷子抬上了马车,还将人送出去了老远一段路,直到马车出了屋边的竹林到了村子里的大路上,这才回来了。 父 子两忙大事去了,家里人也不能闲着,现在九月了,要将麦地和豆子冬菜地打理出来,这些东西要赶着时节下种了。 一家人各自忙碌,到了酉时左右,阿娘和阿爷扛着锄头回来了,洛阳和他阿爹也回来了。 阿爷他们和那父子两个前后脚进门的,阿爷亲眼瞧着阿爹将一包糖糕落到了白朝手里。 他拉着脸瞪了儿子一眼,却没对白朝说什么,白朝抱着点心往后院去,原想去给阿奶他们分着吃,但一到堂屋就被洛阿爹喊住了。 今日卖了谷子,他们要算账。 “这里是我和大阳前些日子干活儿的钱,一共是一两五钱,这些是今日卖谷子的钱,今年大丰收谷价没有去年高,只卖了六文一斤,四石多点儿统共卖了三两余几十个铜板,加起来一共四两五钱。” 洛阿爷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没有同往日一样收起来,而是说起了家里的外债。 “家里先头还有六钱银子的外债,前些日子朝哥儿出事又借了五钱,这就是一两一钱整。”阿爷算了外债,从桌上拿了一两一钱到面前,剩下的全都推到了洛阿爹面前去,还看了洛阳一眼才接着说道:“孩子也大了,这个家也该你们两口子来操心了。” 洛阿爷这话一说,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往后这个家就由洛长福夫妻来当了。 洛阿爹明显有些慌张,还是洛阿娘镇定,直接收了钱,又将剩下的银子拨了两钱银子出来给了阿奶。“娘,身边有点钱方便,你年底去舅爷家里走一趟吧,这几年舅爷他们一家人没少帮咱家忙活。” 阿奶也有自己的娘家人,总不能大事小情都同人开口要钱,身边有点小钱花用才方便。 阿奶干脆收了还挺高兴,儿媳妇儿当家比那个死老头子当家好多了,还能想到给她钱。 这些年,她兄长一家确实是一直帮扶家里,她也终于能回报一二了,年底也能给家里小娃娃一点压岁钱了。 父母的钱给了,洛阿娘也没忘了儿子,昨晚上丈夫特地给他提过了,孩子都成亲了是大人了,得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做主才行。 这事儿原本是要和阿爷提的,这下好了,他们可以自己做主了。 洛阿娘琢磨了一会儿,先给了人八钱银子,这是洛阳前些日子做工的钱,她意思很明显,往后洛阳外出做工的钱都自己收着,不必给她了。 将洛阳工钱给了人,洛阿娘又拨了两钱银子过去,算是卖粮的分红。 洛阿爹见妻子给人分了整整一两银,小声道:“会不会有点多了啊?” “多什么多啊,你以为他是一岁还是十岁?他都是二十出头的人,还娶了夫郎了,手里没点可以做主的钱像什么样子。”洛阿娘话落,已经开始收剩下的银子,显然是就这么决定了。 她这么分钱,阿爷阿奶面色没啥变化,显然是没有意见,洛阿爹想着谷子还没卖完呢,冬日将剩下的谷子卖了家里还有一笔进账,也就没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满意了,有人不满意。 “我呢?” 白朝红着眼睛伸出手摊开了掌心,示意他的掌心空空,一文钱都没有。 “我没有钱,我也要分钱。” 23.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所有人都有就他没有。 阿爷面前有钱,阿奶面前有钱,阿爹阿娘有好多钱,大个子也有好多钱,就他一个铜板也没分到。 “哟,还是个小钱眼子啊。”阿奶这会儿正高兴,看着什么都收不住好心情,依旧是一副笑模样。 阿爷就比阿奶直接了,直接同人说道:“你分啥分啊?你啥都有人操心,哪有花钱的地儿啊。” 两个老的都觉得没必要给人钱,洛阿爹也只是笑,显然没把白朝要钱的事儿当回事,但洛阿娘见人眼睛都红了,想了想开始了数钱的动作。 “给,当然得给啊,朝哥儿也是个人,自然也得分钱啊,我们朝哥儿昨日才帮着阿娘搬了好多苞谷桩子呢,可能干了。”洛阿娘这话落下之后,手里的钱也数完了。 白朝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堆铜板,一下用双手盖住护着,望着洛阿娘笑得摇头晃脑的,先头含在眼里的泪花就这么挤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两滴泪,偏生还一脸笑,“朝哥儿也是个人,自然也得分钱啊~” 洛阳见人竟然哭了,看了自己身前的银子伸手给人擦了脸上的眼泪,但一句话没说。 白朝得了三十个铜板欢喜不已,家里其他人见只是三十个铜板也没说什么,就当哄孩子了。 算好了帐分好了钱,便要分旁的东西了。 白朝将包着点心的油纸拆开,开始给大家分糕点。 “哎,这都要吃饭了吃啥点心啊,放起来明个儿中午吃吧。”阿奶摆手不要,其他人自然也是一个意思。 白朝不知其意,以为明日才可以吃,他看着白白胖胖一看就又香又甜的点心,小心冲着阿奶说道:“阿奶,我能先吃一个吗?我现在就想吃。” “吃吧吃吧,就吃一个啊,不然该吃不下饭了。”阿奶依旧是笑着应了人,其他人也是一脸笑。 全家上下都是真高兴,三四年了,这是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余钱,且到了冬腊月还有进项呢,怎么能不高兴啊。 今日的晚饭不算丰盛,饭是苞谷饭,米粒里面还掺了苞谷粒,一大盆焖菜里面也没有几片肉,青瓜汤也没飘着几朵油星子,只多出来一碗蛋羹瞧着馋人,但那是白朝的。 “等下个月菢出来的鸡崽长大了,明年咱家一月里也能吃上几回蛋羹了。”村里人喂鸡,大多都是为了卖蛋,便是家里有鸡蛋也是舍不得多吃的,只偶尔给孩子尝尝罢了。 但手里宽裕了就不一样了,捡了五双蛋,自家总能吃一双。 阿奶说到明年的日子,一家人都盼着,都希望日子能过得快些。 晚饭过后,还未天黑,阿爷拿着那笔还账的银子出门了,阿奶也出去了,她也好久没到村里同人闲话说笑了。 老两口出门了,洛阿爹他们好像也要出去,洛阳赶紧把他爹喊住了。 “阿爹,你空了帮我编两个......算了,你帮我编两个框子吧,别用粗篾条,编得细致平滑一点,能像凉席那样的滑溜就最好了。大小的话,大概和家里的小筲箕一样大,不要太深了,还要个盖子。”洛阳原想喊他爹帮着做两个存钱的罐子,一想银钱放在竹编的罐子里不靠谱,干脆喊他爹帮着编框子,用来给白朝放吃的。 至于存钱的罐子......不要罐子了,直接去村里找木匠,喊人给做两个木匣子。 他现在有钱了,可以花钱自己找人做。 洛阿爹一听儿子这么多要求,立马不耐烦道:“你咋这么多事啊,还细致平滑,你用来放金子啊?” “不是金子,是朝哥儿的吃食,他的东西得有个地方放才行。”洛阳一点没觉得这有啥,直接同人说了。 洛阿爹一听是白朝的零嘴盒子,还是要求这么多的零嘴盒子,想着儿子还挺上心啊,挤眉弄眼地冲着洛阿娘一笑,然后在洛阳开口解释之前,麻溜儿出门了。 洛阿爹不知道往哪里去了,洛阿娘去大爷爷家里了,家里只剩下两人,洛阳拉着白朝回了他们的屋子,将身上银钱全都拿了出来。 “朝朝,我们先头说好的,等存了钱就送你回家,往后我赚的钱,一份存起来做你回家的花费,一份留着给你买吃的和其他东西,你记住了,存着回家用的钱不可以花用,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能拿了买糖吃知道吗?” “回家?”白朝听到‘家’这个字,脑子里眼前的洛家,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的家不在这里,他是要回家的,要回家找爹爹。 “嗯!不用,存起来,回家。”白朝猛猛点头,说罢想到了什么,直接往床上爬,之后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堆铜板出来。 “这是我的钱,我的钱也存起来。”先头白朝得了洛阳分给他的十五文,洛阳走之前又给了他十五文,他便有三十文钱了。 那三十文钱他一点没花,今日又得了三十文,他自己便有六十文钱了。 洛阳没想到这钱竟然一文没花,他昨日也没问,还以为他都花光了。 “朝朝真厉害,存了好多钱。”屋内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但白朝脸上的认真洛阳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底暗暗记下了。 朝哥儿也很想回家。 两人收拾好了自己的钱,坐到了他们房间外头的屋檐下等人,白朝同人说着家里细碎的小事,慢慢的天色越发的暗淡,天上零星的几个星点子开始闪烁,时辰不早了。 便是有洛阳在身边陪着,白朝还是想阿奶他们快点回来,他拉着洛阳的手想喊人陪他去门口等人,他们刚起身就听见了外头慢慢靠近的人声,听着很杂还有笑声,出门的人可能是路上碰上了,一起回来了。 “阿奶,你怎么才回来啊。” “哎哟,我们朝哥儿这么惦记阿奶啊。” 眼下是月初,天色晚了便是两眼抓瞎什么都看不见,但这浓黑的夜完全挡不住阿奶声音里的欢喜,她出门应是遇见好事了。 “哼!那死婆娘就知道笑话咱家,这下好了吧,她自个儿成笑话了。”阿奶回家了,又将方才路上说过的事儿又说了一遍,且声音里还透着兴奋。 原来,阿奶出门没有遇见好事,还遇见讨厌的人了,但讨厌的人吃瘪了不说还被气着了,她自然高兴。 先头,阿爷和阿奶一起去还钱,去到杨家的时候正好碰上王老婆子,王老婆子以为他们又是去借钱的,那是好一顿的阴阳怪气,直说他们家拿着点儿小恩当天大的人情用,不过是收了个干儿子就把杨家当冤大头了,遇事就去找杨家。 阿奶可不是好惹的,一点没客气,直言便是仗着情分欠钱不还,那也比吃亲兄弟家财的人家强,兄弟死了不止不照拂兄弟留下的独苗,还将之田产房屋都抢走了,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这王老婆子便是王癞子的亲伯娘,当初王癞子爹娘先后意外去了,那时候王癞子还不到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能守得住爹娘留下的东西,全给他黑心的大伯一家抢去了。 王家是外来户,在村里没什么根基,更何况人走茶凉啊,王癞子爹娘留下的人情也不管用了,王家的事自然没人管。 可怜了王癞子,在村子里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一个人在村外的那个石洞里住了好些年。 王家这些事,村里有些年纪的人都知道,可没人说破,阿奶这话等于直接往人脸上甩耳光,那王老婆子不敢继续提自家干下的破事,只好继续拿洛家欠钱说事,想要好生打阿奶的脸。 可惜,阿奶没给她机会,直接将银子拿了出来,一文不少的给了杨家。 “痛快!真是痛快!”阿奶恨不得逢人就说上一嘴方才的事,可惜天色太晚了,但是无妨,明个儿去他们大爷爷家里,好生和他们摆一场。 白朝直到躺到床上,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他还没见过阿奶这么开心得样子,他也开心。 开心的白朝美美一觉到天亮,连洛阳起身都没有把他吵醒。 “哼,怎么不喊我,我要去给阿娘帮忙的。”白 朝一边给洛阳递擦脸的汗巾,一边气呼呼埋怨人。 他现在知道了,要出去干活儿才有钱,他要存钱,要出去干活儿。 白朝的小脾气对洛阳来说像一阵打在脸上的轻风,他一点不在意,因为没有一点寒意只有舒爽。 看着他生气的小模样还挺可爱。 “对不住啦,我明日一定喊你。”洛阳毫不走心的同人道歉,白朝却是听进去了,“嗯,你记住了啊,可不能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一心想着要帮已经掌握了家里大钱的阿娘干活儿的白朝,早饭过后还真同人一起出门了。 洛阿娘看着人欢快的背影,抬头看了看今日的天空,心想着还笑呢,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今日日头大得很,那天蓝得水洗过一样,天边几朵白云和刚炸口的棉花一样白,软乎乎凝成一块,一看就不会散开成了遮挡日头的云雾。 今日,洛阿娘和阿爷除了要挖苞谷桩子和片地,还要翻红薯藤,洛阿娘都想好了,等日头大了就割几捆红薯藤喊人背回去,顺便把人支走就成了,一个小娃娃干什么活。 洛阿娘计划成功,大概只到未时就将人支回去了,但只两刻钟左右的功夫过去,离着地里不远的路上便又有了一个小身影在靠近,白朝给他们送水来了。 这块旱地附近没有能直接喝的泉水,不远处虽有个水沟,可水沟里的水不是山泉水不说,附近还有牲口会在里头拉屎撒尿,大多人都不会喝那条水沟的水。 “阿娘,我回来了。”白朝小背篓里除了放着一罐子的清水,还放着几块青瓜,衣兜里还藏着好东西,今日活儿不重,不需要送干粮,几块青瓜给人解解渴就好。 洛阿娘和洛阿爷正口渴,家里送了东西来,他们正好喝口水歇会儿。 洛阿娘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一张被太阳晒得红透的脸上也全是细汗,她随手抹了抹,等到一口凉水下肚,整个人都舒爽了。 这块地离着家里不算远但也不算近,来回正好差不多两刻钟,洛阿娘瞧着白朝满头的大汗,知晓孩子回去了那是一刻没停歇,背了水立马就折返回来了。 白朝确实是累了,他回去没有歇息不说,来地里的路还全是上坡路,他赶紧将衣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准备给了阿娘他们就去休息,哪知道阿娘阿爷竟然不要。 “干巴巴的吃了难受,你自己吃吧,下头地坎边上有桑树,去树下吃。” “那我自己吃哦。”白朝瞧着手里的点心,闷闷想着怎么阿爷他们说话不算数,昨日说好了今日中午吃的,今日也不吃。 白朝下地舍不得穿好衣服,都是穿的一开始那身旧衣,他拖了阿爷的大背篓到树下,直接坐在了上头,将手里点心都吃完了就开始犯困,于是直接躺下了。 阿爷背篓很大,半个身子爬进去就能直接睡大觉。 累了之后身体一放松眼皮儿就开始变重,白朝昏昏欲睡之时只觉得有件衣服搭在了身上,他觉得安稳了放心睡了过去。 洛阿爷给人披上外衫之后,继续去干活儿了,埋头片地的时候还笑呵呵的,他家小洛阳以前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跟着下地,累了就直接爬到背篓里睡觉,有时候不说背篓里,挂在树头也能睡过去。 白朝那里有排桑树,便是日头西斜,孩子也晒不着,这几日的日头比不得夏日,只要有一方树荫便有一点凉风,不至于太热,阿爷他们放心干活儿,慢慢的便离着地坎边界远了。 感觉自己的床铺突然晃荡了起来,自己差点要摔了的时候,白朝吓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是被吓醒的,下意识蜷缩了身子捂着嘴巴。 可他嘴巴捂住了耳朵没捂住,讨厌的声音还是钻到了耳朵里。 “唉哟,果然是便宜没好货啊,不花钱的就是不行的,娶个傻子做夫郎同养一头猪有啥区别啊,整日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连下地干活儿都能睡着,还不如一头猪呢,猪还能下崽卖钱宰了吃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