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们求我别卷了》 1. 哪个天杀的挖的坑 坑很深,足有一人多高。 泥土的腥气裹着潮意扑上来,沈山月吸了一口,凉意入肺。 要下大雨了。 山月直起身,打量四周。 坑壁是新挖的,土还有些松软,有几条树根裸露出来。坑底散着几根枯树枝、几片落叶、几块碎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看了看。 小小的,瘦瘦的,未到冬季就已经有了些许冻疮的手。 一双属于七八岁小女孩的手。 一天前,这只手还在急诊科做着心肺复苏。 山月缓缓蹲下,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天过去了,自己还是无法适应,怎么就从一个风风火火的急诊医生,转眼就穿越成了一个生来就又瞎又哑的古代小女孩。 许是老天也觉得亏待自己,穿越的一瞬间竟意外痊愈了。 可沈家老宅的人并不认为这是喜事,就在山月还没回过味的时候,一场风波,自己连带着沈家三房,被赶到了山中破庙。 自己原想出门看看地形,不成想,下一秒钟,一脚踏空,掉进陷阱里。 这个陷阱这么隐蔽,一般人根本看不见,马上要下大雨,又是这个深秋的傍晚,这么冻上一晚上的话,即使第二天有人能找到自己,不死也得扒层皮。 天色越来越暗,太阳收起了光芒,山上的温度一下就降了下来。 山月身上只穿了单衣,打了几个补丁,但是浆洗的很干净,下身穿了条略长的裤子,过长的部分被挽了回去塞进袜子里。 能把补丁缝制的这么仔细,应该是会来找她的吧。 山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渐暗的天色,不行,得想办法出去。 思及此处,山月起身,走到坑边,借着那几条树根做支撑,小手用尽全力想攀住坑沿,只可惜尝试几次,距离坑沿还是差一大截,坑壁土质稀松,蹬下一堆泥土后,山月再次跌落到坑底。 折腾几次后,原本还算整洁的衣服糊上了泥巴,山月也累的气喘吁吁。 这幅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坐下歇了会,肚子里的饿意和周身的寒意同时袭来。 要是有个火堆,就好了。 山月捡起散落在坑底的树枝,摸了摸,太好了,是干的。 把地上能捡到的枯树枝都拢了拢,把落叶放在最上面引火,随后又找了两块比较干松的石块,山月回忆了下野外求生的纪录片,拿起石块开始敲击起来。 一下,两下,十下,几十下...... 石头撞石头,震的手心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山月扔掉石头,检查了下疼痛的部位,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山月顾不上小手是否还沾着泥土,赶忙将伤口位置塞进嘴里,一股铁锈夹杂着土腥的味道,在嘴里四散开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山月吐出一口血水,紧紧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缓缓的蹲在原地。 如果,古代的这个山月也死掉了,那我会回到现代吗?还是会继续穿越?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 山月立马起身,冲着坑外大声呼救,“救......” 话音刚吐出一个字,山月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刚醒来的时候,听见村民说过,山上有各种野兽,每年都有人丢了性命。如今这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人还在山上游荡,莫非......是野兽? 终于,刚刚发出的声响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脚步声向着自己这个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山月低头捡起刚刚预备生火的枯树枝,握在胸前。 脚步声越走越近,很轻,一点不像成年人。 山月尽量将自己往坑的深处缩了缩,好在山月瘦小,掉落的时候,搭设的枯树枝,还有一小半,搭在坑边上,正好遮住山月的身形。 脚步声终于在坑边停了下来,山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紧紧的握住枯树枝。 “谁?谁在里面?”一个略显稚嫩的男童的声音。 “呼”,山月长舒一口气。 是人! “是我!”山月赶忙回应,“我不小心踩到陷阱,掉下来了,你能救我上去吗?” “你是谁家的?” 上面的脚步声左右踱着,仿佛是要看清山月在什么位置。 山月赶忙往外探了探身子,使劲向上摆了摆手,“我是村东头沈家老三家的闺女!” 怕对方记不起自己是谁,赶忙又补充道:“就是原来......又哑又瞎的那个!” 话一出口,山月自己都愣住了,又哑又瞎?那现在跟人家又摆手,又求救的,是怎么回事?万一这小孩听了村里的风言风语,转身跑了,岂不是正好遂了老宅那些人的心。 远处已隐隐有了闪电的影子,趁着白光一闪而过,山月看清了站在坑边上的那个男孩的样子。 居然是住在破庙前院,今天刚打过照面的那个男孩。 只见他约莫10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披了件蓑衣,头上带了个尖尖的斗笠,身后居然背了把小小的弓箭。此刻正站在坑边,瞪着大大的眼睛,皱着眉头,盯着山月,一言不发。 “喂!小朋友,你能帮我回家喊下我家大人吗?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掉进坑里了。” 山月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温柔一些,但是无奈,这具身体发出的童音让站在坑边的小男孩眉头更紧了一些。 闪电一瞬即逝,四周又陷入黑暗。 “你受伤了吗?”小男孩问道。 山月活动活动胳膊腿,“没有,我好得很!” 小男孩好像松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递过来根木棍,闷声说道,“抓住,往上爬!” 这倒也是个办法,只不过......山月看了看同样像豆芽菜似的小男孩,他能拽的动? “你,行吗?” “行!” “咔!” ...... 随着木棍清脆的响声,一团黑影夹裹着塌陷的泥土,结结实实跌落在山月身旁。 尘埃落定。 “唉!”山月叹气。 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最起码现在的坑底两个人挤一挤,有了点热乎气。 “都说让你回家喊大人去了,逞什么能!”山月抱怨。 小男孩没回话,低头四处摸索刚刚跌落下来时,掉落的斗笠。 “这回好了吧,咱俩都上不去,谁回家去报信?” ......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挖了这么个破坑?” “我!” 山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 “你?!你为什么要挖这个?” 小男孩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斗笠,拿到手里,轻轻拍了拍土,边用手转着圈检查斗笠,边闷声说道:“师傅让我搭个陷阱,抓兔子。” 抓兔子?山月抬头看看一人多高的深坑,“有必要挖这么深吗?” 男孩又沉默不说话了。 “喂!你有火吗?”山月突然想起,这个时间点 ,男孩还在山里,没准会有火源,把火点起来,保不齐就能有人看到,即使没人看到,也能取取暖,不至于被冻死。 男孩朝着山月挪了几步,从身上摸了摸,拿出一个小圆筒,递了过来。 这是,传说中的火折子? 男孩见山月呆愣愣的,刚想开口,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态度缓了一下,“这是火折子。” 他蹲下身,把刚才山月收集的落叶又拢了拢,又把火折子拿出来,拽开盖子,往嘴边送了送,轻轻吹了两下,通红的火苗,一下跃了起来。 深秋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你说我家人他们会找到咱们吗?”两个小孩围坐在火堆旁,神态稍稍有了些放松。 小男孩依旧沉默。 “你可真闷,你在家也是这样吗?”山月一边看了看男孩,一边伸出手,使劲往火堆旁靠了靠。 许是被山月盯的不好意思了,男孩侧了侧身,给了山月半个后背。 山月收回目光,用树枝拨弄着火堆。 “我叫沈山月。” “我知道,我听村里人说过你!”男孩稍微回过点头,露出半张脸。 “你呢?叫什么名字?”山月问道。 “陆骁!” “那个猎户是你师傅?那你家人呢?”想起刚刚两家人匆匆见了一面,山月好奇。 “我没家人。”陆骁声音又沉了下去。 山月有些尴尬,刚要张嘴安慰,“轰!”一声巨响,豆大的雨点落下。 蓄谋已久的秋雨,终于来了。 山月还在抬头看天,陆骁已经火速的脱下了蓑衣,尽量的保护着火堆,可紧接着一阵风袭来,陆骁保护不及,火堆淋了雨,坑内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陆骁见火堆救不了,便直接放弃,刚想披上了蓑衣,却见山月还愣愣的站在雨中,仿佛还没回过神。 山月回过头,有点绝望,“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陆骁抿了抿嘴,伸手把山月往坑里拽了拽,残存的树枝稍微挡了些雨水,陆骁又将蓑衣拿了起来,搭在两人身上,又想了想,把地上的斗笠捡起来,戴在山月头上。 “我没事的,还是你戴吧!”山月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摘斗笠,却被陆骁抢先一步按住了手,“戴着!”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好霸道的小孩,山月暗自嘀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个小孩在身边,却有种安心的感觉。 雨越下越大,渐渐有泥掺着雨流进坑里,两个孩子躲闪着,即使在蓑衣的保护下,也染了一身泥,淋了一身雨。 深秋的山里,失温是要命的,山月拉着陆骁,两个人在坑里不停的跺着脚,活动着身体。 “千万,别停下,要,保持运动,否则,咱们都得死。”山月哆嗦着嘴唇,说出的话,断断续续。 陆骁不吭声,却也跟着山月的脚步,一刻不停的动。 雨似乎有了些停歇的意思,下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停了下来。 山月体力有些不支,晃了两晃就要倒下,陆骁也勉力支撑着,伸手过去捞住山月,上下唇打着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睡,沈山月,别睡......” 远处仿佛有几双脚步赶来的声音,很慌乱。 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这里有脚印!” 山月很想回应一下,却感觉整个世界在远离自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山月仿佛听见了有个女人尖锐的哭喊声,“山月!” 2. 火烧山月 问起山月是怎么到的这里,说来也是奇遇。 原本跟着救护车去救人,不想半路出了车祸,再一睁眼就见两个女人在争执。 “娘,山月可是你亲孙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一个穿着青色麻衣,头戴灰色盖头的女子,抱着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柳含茵!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推的山月?”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老年女子,指着青衣女子,中气十足的指责着。 “就你这个闺女,生下来又瞎又哑,换哪家不是当场就扔出去埋了?也就是我心善吧,给她吃,给她穿,让她活到这么大。满村子问问,谁不说我沈老太菩萨心肠。” 沈老太越说越激动,双手拍的震天响。 叫柳含茵的女子哭的更厉害了,身体一颤一颤的,却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 山月觉得浑身酸痛无比,实在不想再听这两人吵下去,“停!” 柳含茵先是一怔,紧接着浑身颤抖着,“山月,你,你......” 站在一旁怒气冲冲的沈家老太立马消了声,快步往前凑了凑。 柳含茵抓着山月不撒手,山月侧头看了看她,沙哑着嗓子,开口道:“疼!” “呼!” 两人皆是一惊。 “山月!我是娘!”看着山月转为清明的眼珠,柳含茵用手晃了晃,看到山月跟着移动的眼睛,柳氏的眼泪又溢了出来。 反观跟柳含茵争执的沈老太,就在山月喊出“疼”的那句时,脸色就跟见了鬼一般,迅速转身,一路小跑回了屋。 柳含茵抱着山月回了屋,山月四下打量,一间屋子,两张床,还有一个红漆的木头柜子,便是这个家里全部家当了。 “茵娘,外边人嚷嚷着说是咱们月儿好了?” 一个中年男子挑了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守拙。”柳含茵叫了一句,眼泪又簇簇流了下来,“山月......好了!” 沈守拙见山月呆愣的坐在床上,一把将山月抱起,左右看了看,试探着说:“好闺女,叫我一声爹听听!” 山月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在急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情况都能坦然接受,只是眼前这个男人,看着跟现代的自己差不了几岁,现在却要叫他一声爹,委实有些张不开嘴。 “我不!”山月扭过头去。 “好闺女!”山月脆生生的声音一出来,男子也红了眼圈。 “茵娘!”男子握住了娘俩的手,“咱们山月,这是苦尽甘来啊!”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突然,门口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老三,你把山月带出来!” “是娘!”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略有些紧张。 山月想起那个一见自己醒来,马上跑掉的老太太,以及她躲在门后偷看自己的眼神,仿佛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沈守拙拉着山月出了门,柳含茵跟在后面。 门口并列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个体型肥硕的男子,还有之前见过的沈家老太,以及两个长相神似的中年男子,和两个妇人。 “爹!娘!”沈守拙对着门口的老头老太喊了一声,又转过头,对着那个身材肥硕的男子,毕恭毕敬道:“孙大仙!”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山月抬眼打量众人,众人亦打量着山月。 “沈老三,听说你闺女好了?” 沈家院子方正,院外是用黄土夯砌的一米来高的土墙,挡得住家禽,挡不住人,此时已有三三两两的邻居,趴在墙上搭话。 “啊,”沈守拙应着,“孩子摔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把原来脑子里的淤血撞开了,现在没事了。” “我听你娘说,你这闺女是山鬼附了身!” 墙外有人应着。 此言一出,山月只觉得沈守拙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哪有的事!”沈守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老大老二,去抱柴火!”沈老太盯着山月脸色不善,回头对着身后的男子下了命令。 “爹娘,你们,你们这是干啥?”沈守拙向前一步,站在妻儿面前。 “老三,你家的事,你爹娘跟我说了。”那个被沈守拙唤作孙大仙的人出了声。 “你这闺女命里带着刑格悖格的煞气,上克父母,下克兄弟,是个家宅不宁的祸星啊!”他伸出三只手指掐在一起,上下翻动,嘴里念念有词。 “又瞎又哑八余载,一朝痊愈,这是......”孙大仙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是山鬼附身的缘故啊!” “得烧死!”孙大仙咬着牙给出结论。 “哎呀妈呀,山月这是鬼上身啊!”沈老太身后一个中年女子咋咋呼呼的喊起来。 沈守拙来不及阻止,院外已经沸腾了。 “孙大仙赶紧想办法啊!” “就说咋能有人瞎了这么多年,突然就好了呢!” ...... 沈守拙和柳含茵慌了,可是山月没有慌。 她在看孙大仙。 他贴着沈守拙说话的时候,一股气味飘过来,太熟悉了。 烂苹果味。 山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前世急诊,这个气味她闻过太多次了。 再看他的脚,走路拖着步子,脚掌不敢完全着地。 糖尿病...... “你说我被鬼附体,可有凭证?” 许是第一次听见山月说话,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她从沈守拙身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向孙大仙。 “你又瞎又哑这么多年,突然就好了。”孙大仙一挑眉,“这不是山鬼上身是什么?” “你错了。”山月的语气很平,“我是被菩萨点化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菩萨不光治好了我的病,还教会我一身本领,专门惩治那些说谎骗人的人。”山月抬起小手指了指,“比如你!” “菩萨把你的肚子变成了无底洞。你永远吃不饱,饿了就心慌手抖,我说的可对?” “你的眼睛,看东西总模模糊糊,我说的,可对?” “你走东家串西家,脚已经烂了,我,说的,可对?” 山月一步一步走近,孙大仙一步一步后退。 院子内外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孙大仙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突然一股骚臭味从孙大仙身下传开来。 一个小孩脆生生地喊:“大仙尿裤子啦!” 见山月全部说中,孙大仙也顾不上脸面,连滚带爬赶到山月面前,砰砰磕头:“仙姑救我!家里实在太穷了,我这也是没法子了,以后我学好,我再也不骗人了!” 山月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以前骗过谁,就去那家干活来弥补你的过失。这辈子只能粗菜淡饭,你这业障什么时候能消,全看你自己。” “骗子!” “活该遭了报应,呸!” 院外也渐渐沸腾起来,这孙大仙平时没少拿鬼神之事骗吃骗喝,现在被揭穿了,自然有人恨的牙痒痒。 孙大仙没脸留在这里,只能捂着□□,在众人哄骂声中,仓皇跑回了家。 山月见众人已经彻底被自己镇住,便转身对上了沈老头和沈老太。 “爷奶,现在还要烧死我吗?” 沈老爷子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的摆着手。 “等等!” 沈老太显然比沈老头定力更胜。 “你又要干啥?”沈老爷子回头一见是自己老婆,想起今天的事,便是她起的头,于是语气很是不善。 “趁着大家伙都在,我要把老三一家分出去!” 沈老太语出惊人。 “什么?” 沈守拙又是一惊。 “沈大娘,你这又是何必啊!都知道孙大仙骗人了,怎么好好的,又分上家了?” 人群中有人发问。 “当初说要驱鬼的是我,这丫头心里肯定记恨着我,她现在不知道又从哪学了这法术,万一有天,趁着家里没人,她给我施了法,要了我的命,咋办?她今天必须搬出去,要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 沈老太态度强硬。 古人对这种鬼神之说极其信服,山月恰好察觉到孙大仙患上了糖尿病,于是便用现代医学的知识给了他一点心理暗示,用孙大仙给自己立个仙姑的人设,这样,既能为今天的自己解围,同时也方便以后自己有个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还可以用鬼神之说圆一下。 可是万万没想到,用力过猛,给沈老太彻底吓破胆,硬是要把沈家三房分出去。 “娘,你要让我们分出去,我们这一家子住哪去啊?”沈守拙一听沈老太要把自己一家分出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去哪住都行,我不管,反正这个家,你们是不能再呆了!”沈老太打定主意。 “娘,我可不敢跟她住一个院,她自己说她是被菩萨点化,谁知道真假啊,我看她,邪得很!”沈老太身后的女子帮腔。 “就是啊娘,过两年我家那俩小子也该说媳妇了,咱家本来就住不开,老三他们这会搬出去,咱们还能松快松快!”另一个女子也应和着。 “娘,马上就入冬了,这会分家,你让我们这一家老小怎么活啊?”沈守拙急问道。 “我分你口粮,其余的,你自己想辙去吧!” “娘......”沈守拙没想到自己亲娘竟然这么狠心,只喊出一个娘字,便哽住喉咙,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分还是不分?山月心中飞速盘算着。 如果不想分家,以山月今天打出的名声,借着鬼神之说再吓唬吓唬沈老太,应该还是可以继续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下去的。 可是...... 如果真的回不到现代了,山月的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不,不是零,山月拥有现代的记忆,她有把握可以让古代的自己过的更好一些。 “分家可以,但是我有几个要求。” 山月缓了口气,终于开口。 沈老太见山月松了口,赶忙问道,“什么要求?” “这第一嘛,得给我们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第二,分给我们的东西不能打白条,必须今天就得拿走。” “第三,分家就彻底分干净,以后沈家无论大事小情,都与我们无关。” 听山月说完这三条,沈老太差点背过气去。 “你个死丫头,我说分家就分家,你还给我提上一二三来了,给你几斤口粮已经算我开恩了,换旁人,直接让你们光屁股滚蛋!” “那就是没得谈?”山月斜着眼,语气冰冷。 只一眼,沈老太觉得寒意刺骨。 “沈忠媳妇!” 不知是谁手脚麻利,喊来了里正,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人。 里正站定,对上沈老头,“沈忠,你家的事,传的全村都是,一家子骨肉亲人,你们做这样的事,太寒老三的心呐!” “是是是!”沈老头黝黑的皮肤上浮现了一丝红晕。 “这样冷的天,没个容身之所,这是要死人的。”里正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样吧,咱们村山上有个庙,地势偏僻,香火也不旺,前些年,衙门发帖,要求大小寺庙合一,那里的和尚全被县里的兴隆寺收编过去,那个庙就破败下来了。现在那个庙前面还有一个院子是空着的,就让你家老三他们住到那里去吧!” “租金嘛,原本是该给村里一些的,但是那个庙也荒废许久,村里维修也得花一笔钱。这样,让他们白住,不过庙里这修修补补,就交代给他们了。” 院外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里正怕沈守拙多想,便回头对他解释道“老三,那个庙不小,分前后两个院,有个猎户住的是前院,你们住后院。” “陆猎户脾气是有些怪异,但这也是个好事,你想想,你家这个丫头......” 里正压低了声音“说好听的,她是有了些神通,说句不好听的,怀璧其罪,生在咱们普通人家,咱们护不住啊!” 沈守拙恍然大悟,立马弯下膝盖,对着里正“砰砰砰”,磕了三个头,“里正大恩!沈守拙无以为报!” “趁着天还没黑,要走就尽快,黑了,上山的路就看不到了。”里正催促着。 3. 取暖计划 热! 山月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晕晕乎乎,不知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耳旁有两个妇人低低的交谈着。 “娘,分出来也是个好事,这下子,你跟怀远就能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去挤那个窝棚了,每年一到冬天,我都担心的不行,生怕哪天见不到你们了。” 听声音,是柳含茵。 “分是分出来了,可是咱们这一大家子,吃什么,穿什么?分家分的这么匆忙,连块地也没分上,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一口的吴侬软语,是山月的外婆。 “我跟守拙好手好脚的,反正现在也要入冬了,让守拙去给人家打打零工,我呢,过去刺绣的手艺还在,赶明儿个我去集上买几块好看的布,先绣出几个手帕卖卖看。” 山月觉得有人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被子,又有个温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怀远都12了,曜之也10岁了,都是大小伙子了,等过年开春了,跟着守拙开两块荒地,咱们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柳含茵语气有些轻松。 两人正说着话,“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有几双脚步声走了进来。 “守拙,刚刚那个猎户找你,什么事啊?”柳含茵问道。 “陆猎户说要补偿山月的医药费,我给回了,这以后就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合适。”沈守拙答。 “爹,你咋这样,都怪猎户他家那个徒弟,要不是他挖坑,妹妹能掉下去吗,我跟大哥去找他算账,我爹还拉着不让,娘,你给我评评理!” 一个清脆的声音,语气里全是不满。 “曜之,你是哥哥,心疼妹妹,这没错,可是,人家陆骁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为了救山月,他不是也掉进去,还淋了半天雨,这会,也发着烧呢。陆猎户也说了,明天来给咱们家帮工,把屋子修修,就当替陆骁赔罪了,要我说,这就够麻烦人家的了。” 柳含茵温柔的劝着,那小孩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山月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山月是被外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吵醒的。 揉了揉眼睛,起了身,四下打量着。 昨天搬来的匆忙,加上天色已晚,只隐约知道这寺庙破旧,现在天光大亮,仔细看看,房梁用的是上好的松木,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中间立着两根滚圆结实的柱子,稳稳的支撑着梁柱,能看的出来,当时搭建这间房子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房间很大,有七八张床,还有一整套的桌椅,看来这里曾经是僧人们住宿的地方。只是长久没有人打理,门窗有些破旧,门外叮叮当当的声音,想来就是沈守拙一家正在修葺。 山月整理整理衣服,翻身下床出了门。 “月儿赶紧醒了!”一个稍微有些年纪,穿着灰色粗布短袄的妇人,见山月出门,快步上前,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将山月裹了裹,“可不能再受了风,好不容易才退了热。” 听见外婆的声音,众人纷纷停了手里的活,几个人手上,身上都沾了灰,不过看起来精神很足。 “山月,你饿不饿,外婆给你熬的粥,一直温着。”外婆声音很温柔。 “妹妹看起来没事了!”,一个大眼睛的男孩往前凑了凑,“山月,等你好了,二哥去给你报仇!” “曜之,你小点声,那个姓陆的还在这呢!”另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男孩子,用胳膊撞了撞沈曜之,用手指了指身后,小声提醒。 山月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站在院中干活的,除了沈守拙,柳含茵,外婆和两个哥哥外,还有陆猎户以及昨天跟自己一同掉下陷阱的陆骁。 看见自家闺女好端端的站在众人面前,乖巧伶俐。想想昨天之前山月还是那个看不见,说不出,被沈家众人欺负也只会默默哭泣的小可怜。柳含茵一时之间眼睛又有点发烫,上前几步,拿着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随后轻轻的摸了摸山月的额头。 “虽说是不烧了,那也别大意,这是风口,别在这站着,回屋歇着吧。” 山月前世就是个闲不住的性格,现在所有人都在干活,自己跑回去躲清闲,想想就浑身难受。 “娘!”山月想了想八九岁小孩子撒娇应有的样子,抓着柳含茵的胳膊摇了摇,“我也想帮忙。” “哪就用到你了。”沈守拙哪见过闺女撒娇,嘴角瞬间就裂到耳朵后去了,“这不,你陆大叔,还有陆骁都帮咱们干活呢,你一个小闺女,用不着你!” 众人纷纷阻拦,山月也不强求,只是也没闲着,帮大人递个钉子,拿个木头,也乐在其中。 临近晌午,外婆去做饭。 破庙外观虽破,但是五脏俱全,院子挨着东墙的位置,有个不小的厨房,里面锅灶都有,现在沈家搬过来,就成了沈陆两家公用的了。 更让人惊喜的是,院子里,居然还有一口井,原来在村子里住的时候,除了极富贵的人家会在自家打口井,剩下全村的人,都喝的是同一口井的水。 自从见了这口井,柳含茵和外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过去天天早起拿着扁担排队挑水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山月好奇这个时代,大家都吃什么,便跑来厨房围观。 只见外婆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小勺猪油,倒在锅里,加热化开,而后又从一个布口袋里拿出几张胡饼,沾着油,在锅里加热,翻了两个面,饼的两面有了些许油亮的光泽,就出了锅,随后借着锅里还剩些残余的油,下了些青菜,翻炒了两下,又加上了水,看样是要煮个汤。 外婆刚要盖上锅盖,外面陆猎户的声音响起,“老三,晌午了,我跟陆骁先回去,吃完饭再过来,争取今天,咱们把这点活都干完了。” “陆大哥,你这说的是啥话,咱们中午一块吃了,多两双筷子的事。”沈守拙赶忙拒绝。 两个男人在院子里推来让去的,最后还是沈守拙大手一挥,“就这么说定了,两家一起吃!” 外婆手顿了顿,又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拿回两个鸡蛋来,用筷子搅匀,均匀的倒在锅里,热乎的青菜汤,瞬间就飘起朵朵蛋花。 中午在院子里支起桌子,两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个饭。 胡饼太干,没什么味道,咬了两口,山月就放下了。 沈家人觉得是山月大病初愈,没有胃口,一个劲的劝她多吃点。 两个哥哥挨着山月,时不时的交头接耳,谈论的对象都是陆骁。 反观陆骁最是沉默,乖乖的坐在陆猎户身旁,闷头吃饭。 “娘,我吃不下了。”山月娇声说道。 “看这样,山月还是没缓过来呢。”外婆心疼的摸了摸山月的头,“没事啊月儿,饼吃不下,咱们就不吃了,喝两口汤,外婆特意往里面放了你最爱吃的鸡蛋,大补!” 山月端 起汤碗,喝了两口,不知是不是古代蔬菜纯天然无污染,蔬菜自身所带的香气,让山月食指大动,“咕咚咕咚”几口下去,菜汤就见了底。 没饱! 但是也不会有第二碗了。 是山月帮着外婆盛的汤,八个人,八碗汤,多一份都没有。 她把碗放下,正意犹未尽呢,对面推过来一碗汤。 抬眼看过去,是陆骁。 “妹妹,大哥这碗还没喝,给你!”柳怀远把陆骁那碗汤往边上推了推,把自己那碗递了过来。 “我这也有!”沈曜之正抱着碗喝汤呢,听见柳怀远这么说,抬头便看见了山月面前陆骁的那碗汤,瞬间便明白过来了,也顾不上自己都喝了几口,忙把自己这碗也推了过来。 陆骁左右看了看这哥俩,抿了抿嘴,又低头吃饼。 “这几个孩子,别让来让去的,都有都有。”柳含茵满脸笑意,把自己那碗也往山月面前推了推,“月儿,娘这碗还没动,你喝这碗。” “娘,我实在喝不下了。”山月笑着拒绝了。 四碗汤摆在眼前,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一家人的心意确是难得。 吃过饭,大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山月依旧守在一旁帮忙。 “陆大哥,从咱们这进山,往哪边走,安全一些?”沈守拙干活的空隙跟陆猎户聊天。 “都不安全。”陆猎户性格有些冷,板着一张脸,话很少,“西边有胡子,再往里面有熊和狼。” “唉!”沈守拙叹了口气,“这天越来越冷了,得抓紧捡点柴火,山上不比山下,更冷上一些,要不然这冬天可怎么过啊!” 过冬?山月突然意识到,没有暖气,没有空调,这古代人都是怎么过冬的啊? “爹,咱们冬天,怎么取暖?”山月问沈守拙。 “这孩子,你咋还忘......”想起山月才刚刚痊愈,沈守拙缓了语气,“天冷了,咱们就烧柴火啊!” “从早到晚,一直烧?” “哪有那么多柴火啊!”沈守拙被山月的话逗笑了,“晚上实在冷的厉害了,咱们就烧一个柴火。” “能砍树吗?”山月继续探索着这个世界的法则。 “那可不行!”沈守拙连忙摆手,“被官府抓到,那是要关进大牢里的!” 不能砍树,也就是说只能捡些枯树枝,枯草之类的点火供暖,可是火光转瞬即逝,热量也会随之流失,那岂不是整个冬天都要跟严寒作斗争。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山月叹了口气,小时候住在外婆家,一个很北边的小村庄,天寒地冻,即使没有暖气,也有热乎乎的火墙和火炕,冬天也没有那么难过。 等等!山月脑中有些东西一闪而过。 火炕! 从最初的沈家老宅,到山中的这座庙,山月回想一下,见到的都是床,是不是,这个时代,或者说,这个地区,没有火炕! “爹!”想到这里,山月赶忙发问:“咱们这,有火炕吗?” “什么火炕?”沈守拙停下手里的活,仔细想了想,“没听过。” “陆大叔!”山月急于求证,“你呢,听说过没?” 陆猎户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 成了! 一个取暖计划在山月心中成形。 不,也许不光只是取暖...... 4. 咱家搭个炕吧 虽说还没入冬,夜里山风呼呼的刮着,山月还是被冻醒了好几回。 要是到了冬天,那还得了。 山月想着白天问沈守拙的话,心里想搭个火炕的想法就越来越强烈。 趁着现在天还没冷的厉害,河里还没结冰,越到后面,天寒地冻,挖黄泥都是个问题。 还有砖和石板...... 想着想着,山月又睡了过去。 清早起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早饭,清汤稀粥,又是一顿水饱。 山月暗自叹了口气,吃不饱,穿不暖,这么几年下去,小命要玩完啊。 不行,我要过好日子!山月暗自下定决心。 吃过饭,山月出了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昨天已经把门窗都修葺好了,剩下些木材,沈守拙和柳含茵正往东墙根搬着。陆猎户带着陆骁打着一套拳法,虎虎生威,引得柳怀远和沈曜之连连侧目,最后干脆放下手中的扫把,有模有样的跟着比划着。 “爹!”山月走到沈守拙跟前:“咱们家搭个火炕吧!” “火炕?”沈守拙一挑眉,“昨天爹都说了,没听过,那是干啥的?” 山月低头思索片刻,“就是咱们以后不住床了,住火炕。”山月用两只小手比划着,“上面是石板,底下是火,这样冬天就能不会冷了。” “上面是石板?”沈守拙重复着山月的话,“底下是火?” “嗯!” “傻闺女,那不就把人烤熟了!”沈守拙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不远处的陆猎户也咧了咧嘴。 “我知道了,妹妹!”沈曜之听了山月的形容,跑了过来,“我跟大哥夏天去河里抓鱼,就用石板烤鱼吃,跟你这个一样一样的,不过,底下是火,上面是鱼!” 众人大笑起来。 山月气急,跺了跺脚,“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 “守拙,看你,逗孩子干啥?”柳含茵眼角含笑,为山月解了围,“月儿,甭搭理你爹,来跟娘说。” 山月不死心,随手拿起一根小木棍,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底下不是直接烧火。是在侧面开个灶口......”她在长方形的一端画了个小口,“灶口生火做饭,烟不往外走,顺着炕底下的烟道转。” 她画了几条弯弯曲曲的线。 “转一圈,热气就留在炕里面了。最后从这头出去......”她在另一端画了个竖线,“这是烟囱。” 山月画的很认真,几个大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静静看山月的草图。 “这上面啊,铺上石板,人就睡在上面。” 陆猎户听的最仔细,听到最后,两眼一亮,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山月。 “你的意思是用烟带来的热气,取暖?” “对啊,陆大叔,你真聪明。”山月甜甜一笑。 “这不跑烟吗?”沈守拙沉吟一下,问道。 “所以上面还有再糊上一层黄泥,把所有漏烟的位置堵好。”山月解释着。 “丫头,你讲的这个是挺好,可是我还有个问题。”陆猎户俯下身,用手指了指烟行走的路程,“我明白你让烟转了这么多圈,就是为了留住热量,可是......” 他指了指烟囱,“冬天晚上太冷,那柴火只能烧一阵,这烟留不住,最后不还是得从烟囱走了嘛。何况,这烟囱跟外头通着,从外面刮的风,这不一下子就进屋里头了。” 山月点点头,“所以啊,要从烟囱这里设个阀门。” 山月用小木棍在烟囱那个位置划了一横道,“晚上睡觉就把阀门关上。” “哎呀,山月,你这小脑袋瓜子是咋想出来的?”沈守拙又惊又喜,伸手捏了捏山月不算肉乎的脸蛋。 “唔,娘,你看爹!”山月忙求救。 柳含茵笑着伸手将山月拽到身后,也低头细细看着地面的草图。 “他爹,你看?” “我看行!”沈守拙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 “黄泥,咱们山下的河边就有,只是这青砖和石板......”,他默默算起了账,“青砖十文一块,咱们这一家六口,得搭个大炕,怎么也得一千块砖吧,还有那石板,也得百十文钱。” 一两银子就是一贯钱,一贯钱相当于1000文。 一千块砖就是一万文,十两银子。 沈守拙沉默了。 “月儿”沈守拙摸了摸山月的额头,“再过两年,爹攒点钱。” 仿佛被泼了冷水一般,山月心中的火苗熄灭了。 “倒也不用等。”陆猎户开口。 众人抬眼望向猎户。 “咱们这个庙在收编前,方丈是预备扩建的,后来就开始打仗了,征兵把好多和尚都征走了,扩建这个事就放下了,再后来新皇登基,对寺庙的管理就收紧了,于是小庙并入大庙,咱们这,就荒废了。可是,当年方丈预备扩建的东西,还在。” 沈守拙两眼放光,“陆大哥,你是说......” 陆猎户笑着点了点头,“嗯,青砖,石板,都有。” “太好啦!”山月笑出了声。 “他爹。”众人都正在兴头上,柳含茵叫住了沈守拙,“咱们用不用跟里正说一下,毕竟人家连房租都没朝咱们要。” “啊,对!”沈守拙冷静下来。 住的是别人的地,再私自用别人的东西,确实说不过去。 沈守拙有些抱歉的看向山月,“月儿,要是里正同意,爹就给你搭火炕,要是......等明年,爹一定让你住上火炕。” 山月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沈守拙抖了抖身上的土,洗了洗手,预备去里正家。 “陆骁!”猎户喊道,“你认路,跟着你沈大叔去。” 陆骁抬了下眼皮看了看沈守拙,嗯了一声,随着沈守拙下了山。 等人的时间最难熬。 山月帮着外婆收拾屋子,心里一直悬着。柳氏嘴上不说,但每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一眼。沈曜之和怀远在院子里坐不住,跑到庙门口张望了好几回。 快吃午饭的时候,院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沈守拙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 山月看他的脸,是笑着的。 “成了!”沈守拙一进院子就喊,“里正说,破庙上下的东西全归咱们和陆大哥,只要守着庙别让它塌了就行!” 柳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外婆双手合十念了句菩萨保佑。沈曜之拽着怀远的胳膊蹦了两下。 山月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火炕的原理不复杂。灶台、烟道、炕面、阀门,四个部分。材料有了,人手也有了,马上就可以动工。 可她想的不只是自家这一盘炕。 沈守拙说过,冬 天冷的时候,全村人都靠烧柴硬扛。不能砍树,只能捡枯枝,烧一阵暖一阵,年年都有老人和孩子扛不过去。 全村人都不知道火炕。 如果...... 山月没有往下想,先让家里人暖和了再说。 说干就干,沈守拙也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得了里正的允许后,就忙着让陆猎户带他去搬砖。 “他爹!”柳含茵及时制止,“这大晌午的,你不让陆大哥吃个饭啊!” “嗨,你看我!”沈守拙尴尬的挠了挠头,“对对对,咱们先吃饭!” 沈守拙说着就拉陆猎户进屋吃饭,却被他直接拒绝了。 “老三,在你家吃了好几顿了,你们刚分出来,粮食也不充裕,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说,陆骁在家煮了饭,不吃浪费了,等你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搬砖。” 沈守拙见陆猎户说的坚决,便没再深让,转身回了屋。 中午的饭是青菜团子,团子里放了点荤油,稍微有了点滋味,山月勉强吃了一个。 沈守拙正壮年,山月抬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正抓起第三个团子。 “他爹,”柳含茵从刚开始吃饭,眉头就没舒展过,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下午陆大哥跟你去搬砖,这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沈守拙咬了一口团子,抬眼问道。 “昨天人家帮咱们修门窗,干了一整天,当时陆大哥就说了,这算是补给山月的医药费。”柳含茵往前探了探身子,“今天下午,人家还来帮咱们干活,咱们不能白使唤人家吧。” “这话对。”外婆点了点头,“守拙,有的事还是说在头里比较好。” 沈守拙为人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有些事情没有考虑周全也是有的。 “那,我给陆大哥工钱吧。”沈守拙略一思索,“没他帮忙,这个火炕还真是搭不起来,你跟娘,两个女人,搭把手还行,重活还得男人来啊。” “爹!”柳怀远出声,“我跟曜之也不是孩子了,我们也能行。” 沈守拙笑了笑,“行,两个大小伙子,你俩今天也去搬砖!” 吃过饭,陆猎户带着陆骁就来了,在沈守拙一再的要求下,说定了给猎户二人,一天20文工钱,陆猎户直接就拒绝了。 “老三,你要真想感谢我,等你搭完火炕,给我和陆骁,也搭一个!” “好,一言而定!” 陆猎户带着沈家一家人,从庙后转了两圈,一个不太起眼的空地上有一个柴火堆,陆猎户伸手把上面的树枝往下拽了拽,一块块青砖和石板就暴露出来了。 “搬!”沈守拙一声令下,大人孩子纷纷动手。 “搬的时候拿棍子扒拉扒拉,小心蝎子和蜈蚣!” 山月刚刚挽起袖口,正准备帮忙,一听说蝎子和蜈蚣,瞬间倒退了几步。 “月儿,害怕了?”外婆挎着一个柳条筐,正准备上山挖点野菜,一看山月这个样子,就知道小姑娘怕虫子。 “走,跟外婆挖野菜去!” 山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恐惧占了上风,把袖子放了下来,乖乖的跟外婆走了。 “等一下!”陆猎户见山月和外婆要上山,马上喊住了二人,随即又叫过陆骁,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只见陆骁抬眼看了看山月,又回头对陆猎户点了点头,拍拍身上的土,走了过来。 “走吧,我跟你们去!” 5. 初见雏形 当时分家分的匆忙,沈家老太只给了一袋黍米和小半袋面,别的什么都没能拿走,这两天陆猎户带着陆骁过来帮忙,外婆要做八口人的饭,米面还能顶两天,但是青菜是一颗也没有了。 山月挨着外婆,顺手把她手里的柳条筐拿了过来。 陆骁走近,一声不吭,低头向前。 天气渐渐有些凉,临近山下,植被还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越往山上走,已经开始泛黄。 山月也不知身处哪个地区,只觉得这个地方的山不像南方,山势险隘,山峰笔挺,也不像北方,山势延缓。 走着走着,山月发现去往山上,竟有条路,看来时常有人上来。 “外婆,这山上也经常有人来吗?” “有啊,一入冬,上山拾柴火的人就多了。” 原来是这样。 陆骁在前面带路,山月和外婆这一老一少,紧跟在后面,爬着爬着就感觉体力不支,开始呼哧呼哧的喘了起来。 陆骁不得不走走停停,脸上有了些许不耐烦。 “再往上走走,前面有个小溪,有石头,可以在那歇歇脚。” 山中还有小溪,山月来了兴致,咬咬牙,继续往上走。 不多时,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山月紧走几步,上了一个缓坡后,果然见到一条小小的溪流。 “外婆,在这歇会吧!”山月回头看看外婆,额头冒了汗,也有些累了。 两人就着溪边的石头,坐了下来,陆骁看看两人,闷声道:“你们就在这等我,前面有个陷阱,我去看看,有没有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着山月:“尤其是你,不许再乱跑了,这块,我挖了好几个坑,你再掉下去,我可不管了。” “你......”不等山月说话,陆骁留下个背影,走了。 两人坐着歇了一会,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小溪潺潺,还有不知名的小鸟声声的叫着。 “月儿,你看!”外婆精细的指着溪边一株植物,“那是水芹菜!” 山月跟着外婆凑了过去,还真是挺大一株。 外婆掐根采了一把,蹲在溪边涮洗干净,放在筐里。 “这个,月儿,这是马齿苋。” “这是野葱......这是地皮菜......” 外婆一边采,一边告诉山月如何识别野菜。 柳条筐都已经装满了,也不见陆骁回来,山月无聊,蹲在小溪边看小溪流水。 突然,山月发现溪边的小草里,竟然有什么东西在动,山月悄悄走过去,定睛观瞧,竟然是虾。 山月顺着水草,随手一抓,几只小虾就这么被抓在手里。 “外婆,快看,这里有虾!” “哎呀,还真是!” 两人又惊又喜,蹲在溪边捉起虾来。 随身只带了筐,只能将虾放在筐里,上面盖上刚刚捡到的野菜,怕虾死掉,山月又在野菜上,淋了些溪水。 筐一下变得沉甸甸的了,恰好,陆骁也回来了。 山月上下打量,陆骁身上裹了些泥巴,身后用木棍吊着一只兔子,脸上带了些喜色。 “走吧!”陆骁看了看山月和外婆两人共同拎着的筐,转身把身后的兔子递给了山月。 “啊?”山月看着还有些滴血的兔子,不禁有些愣。 “害怕?”陆骁问。 山月摇摇头,前世急诊科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血算什么。 “拿着!”陆骁硬塞到山月手里,又把她手里的柳条筐抢了过来。 “走!”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家走去。 山月外婆看看山月,又看看陆骁,笑着把山月手里的兔子拿了过去,牵起山月的手,“走啦,咱们回家啦!” 回到庙里的时候,院子里的景象让山月愣了一下。 青砖和石板整整齐齐码在墙根,河里挖来的黄泥堆了好几堆,怀远和沈曜之不知从哪弄来的稻草,柳氏一捆捆切碎掺进泥里,沈守拙光着脚在泥堆里踩,把黄泥和稻草搅得均匀。 “月儿回来啦!”沈守拙一见自家闺女,脸上洋溢着喜悦,“爹把家伙事都准备齐了,就等你指挥啦!” 不得不说,还是人多力量大,山月原本想着,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开工,现在看来,今天晚上就能睡上火炕。 “爹!” 山月在回来的路上,脑袋里思索着一件事,沈守拙说,要搭一个六人的大炕,那就意味着,外婆和哥哥们,都会跟沈守拙夫妻住在一起,虽说过去的东北,一家人睡一铺炕的事比比皆是,可是丈母娘和姑爷睡一个炕,多少还是有些别扭。 “我要搭两个火炕,中间砌个火墙!”山月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沈家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原来住着七八个僧人,空间非常宽敞,如果用火墙将整间屋子一分为三,不但会增加保温的效果,同时还能给外婆一个私人的空间。 山月再次拿起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一进门,左右两边各一个火炕,砌上一堵火墙,整间屋子就会变成三个空间。 “这边住外婆和大哥。”山月点了点左边的火炕,又点了点右边,“这边住我们。” “中间正好做堂屋,大家可以一起吃饭。” 外婆看了山月一眼,许是有了些山风吹过,眼里竟有些湿润。 陆猎户指了指山月在火炕旁画的那一竖道,“这叫什么?” “火墙!” 众人盯着山月的草图,都在细细琢磨。 “火炕我听明白了,这火墙?”沈守拙并不在意山月要分几个屋子,一门心思都在火墙跟火炕上。 “火墙是空心的,跟火炕连在一起。”山月在原来灶台的位置上画上一堵墙,“他们两个共用一个烟囱。” 这次沈守拙听懂了,“这个火墙里也得弯弯曲曲的吧。” 山月点点头,“爹,你可真聪明!” 沈守拙跟陆猎户两人对着山月画的草图又低声研究了一会,终于准备动工。 “哦,对了,爹!”山月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烟囱,修的高一些,再给烟囱搭个雨棚,省得潲雨!” “知道了,刚才你陆大叔就猜到了!” 只见沈守拙用草木灰勾勒出火墙火炕的大致位置,陆猎户把青砖涂上黄泥,按照画好的线条,开始搭建起来。 沈守拙手巧,陆猎户心细,两人搭配起来还真是天衣无缝。 按照山月的草图,两人又稍加了些改动,左右两边的火炕上各有一个大灶,现在院子里就有了水井,烧炕的时候烧上两大锅热水,洗洗涮涮也方便,而且进了三九天,再去院子的厨房里做饭就很冷了,屋子里有口锅,就随时能在屋里做饭。 青砖将火炕的框架搭建好,内里按弓字形,弯弯曲曲的转了好多个弯,方便走烟。 最麻烦的是烟囱,要从房顶上捅出去一个口子,还得保证不漏风不渗雨。两个男人研究了 半天,最终还是陆猎户想了个法子,用青砖在房顶外面砌了个斗状的罩子,既挡雨又排烟。 沈守拙和陆猎户两人又搬来了石板,搭在青砖上,一个火炕的雏形就有了。 火墙并没有垒的太高,站在地上,约有个成年男人的高度。 “爹,这个墙为啥不通到房顶上去啊?”沈曜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好奇。 “傻小子,这里面走的可是烟,多热啊。”沈守拙用沾满泥巴的手,在沈曜之的鼻子上点了点,“咱们这房顶可全是木头,着了,咋办?” “咦!”山月撇撇嘴,“二哥好笨啊!” “好你个山月,枉我还去给你报仇,你竟然笑话我!”沈曜之伸手来抓山月痒痒,两个孩子笑着跑出去。 “救命啊,二哥欺负人啦!”山月笑着求救。 “咋了,咋了?”柳怀远正帮忙搬泥巴,听见山月的呼救,放下手里的活,就跑了过来。 一见是山月和沈曜之闹着玩,伸手在沈曜之的脸蛋上捏了捏,“敢欺负山月,小心娘打你屁股!” “哼,知道啦,妹妹是老大,谁敢欺负她啊!”许是柳怀远捏的疼了,沈曜之伸手揉了揉,这一揉不要紧,才发现手上都是泥巴。 “娘,你看啊,大哥欺负我!”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大人们也满脸笑意。 除了陆骁。 他就那么安静的搬着砖,偶尔会抬眼看看正在玩闹的三人。 闹够了,三个孩子又继续干回自己的活,山月无聊,刚想返回屋子里,看看石板铺的怎么样了,突然沈曜之刚才说过的话,回响起来。 他说,他帮山月报仇。 山月的仇人? 山月抬眼看了看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孩,他说的是陆骁吗? “月儿!”沈守拙喊道:“要上黄泥了,你来看看啊!” “哎,来啦!” 来不及多想,山月赶忙跑回屋子。 沈守拙和陆猎户已经将黄泥都堆在了石板上,准备开糊。 “爹,糊的稍微厚点,要不然容易跑烟。” “好嘞!”沈守拙手脚麻利,没几下就将黄泥涂的又匀又平。 火炕基本就成形了,下面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沈守拙从外面抱来一捆木柴,塞进灶膛,点起了火。 “娘,你在外面看看烟囱走烟,走的好不好。” “陆大叔,你在屋里,哪里漏烟就赶紧用黄泥堵上。” “爹,火烧的旺旺的!” 山月一边分配着任务,一边里里外外的检查着火炕的运作情况。 “月儿,烟囱走烟走的老高了!”柳含茵回着。 山月跟着陆猎户身后,仔细看着哪里漏烟,有几缕飘烟的地方,陆猎户随手就用黄泥堵住。 检查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沈曜之惊喜的声音传来,“爹,你快摸摸,这火墙真热了。” 一听这个,众人纷纷跑过来,伸手摸了摸火墙,暖暖的。 很好,等火炕的温度也上来了,屋子里会更暖。 “老三,”陆猎户嘴角也挂着些喜悦,“我看山月这个法子,真是不赖,今年冬天好过了,也省钱了!” “陆大叔,我不光要省钱。”她看了看火墙,又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风又大了。山下的村子里,应该有人开始担心如果过冬了吧。那些人家也在冷,也在扛。 “我要用这火炕,挣钱!” 6. 前期宣传 晚饭还是两家人一起在沈家吃的。 捡来的小虾,外婆清水煮过,稍稍加了点盐,便很鲜美,黍米裹了青菜,又有菜香,又有米香。 吃过晚饭,几个孩子帮着收拾碗筷,沈曜之由衷的感叹:“娘,分家真是好,咱们天天都能吃上晚饭了。” 原来住在沈家老宅的时候,沈老太总说家里人口多,口粮不够吃,只供早饭和午饭,至于晚饭就直接免了。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吃,沈老太和沈老头就有吃小灶的权力,毕竟一个孝字大过天,谁也不敢质疑。 沈家大房和二房也偷偷的开过火,但是家里油和调料金贵,沈老太每顿剩多少都心里有数,一旦发现有人偷吃,免不得要大闹一顿,借着由头将各屋搜查一番,然后再趁机从各房搜罗点东西出来,一来二去,大家都熟悉沈老太的把戏,就算吃晚饭也坚决不在老宅吃。 现在搬来山上,没人看管,终于能吃上晚饭,孩子们是最开心的。 今天天色已晚,只将东屋这铺炕搭好,沈守拙和陆猎户约定明天再搭建西屋和前院的炕。 此时,灶膛还噼噼啪啪的烧着柴,大锅里烧着满满一锅热水,刚舀出一盆,拿去洗碗了,剩下这些水,柳含茵预备给孩子们洗漱。 柳含茵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上,三个孩子,六只小脚丫挤在一个大盆里,你踩我一下,我回你一脚,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他爹,你把那几张席子拿过来。”柳含茵和沈守拙正把原来和尚们留下的,用蒲草做的席子,铺到火炕上,这样上面再铺上褥子,就不会弄脏。 “茵娘,这火炕还真是个好东西。”沈守拙伸手摸摸火炕,又摸摸火墙,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晚上那会吃饭,给我热的,我都穿不住衣服了。” “是啊,我看陆大哥也是一头汗,今年冬天咱们就没那么难过了。”柳含茵应着,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看这两天上山捡柴的人开始多了,虽说咱们有这火炕了,但咱们可是两铺炕,也费柴火,等陆大哥他们炕搭完了,咱们也赶紧囤点柴火。” 一家人说说笑笑,临睡觉,沈守拙还是让全家都上火炕来睡,说啥也得让大家体验一下。 一家六口,听山月指挥,整整齐齐的躺在火炕上,外婆挨着火墙,山月管那边叫炕头,接下来是柳含茵和山月,两个哥哥睡中间,沈守拙睡在最远的一头,那边叫炕梢。 “真暖和啊!” 大家不约而同的发出感慨。 “对了,娘!”山月忽然间想起个要命的大事,“灶膛的那个炉门,你关严了没?” 灶膛上安装了个小铁门,不烧火了,就需要把它紧紧关好,防止一氧化碳中毒。 “月儿,你都问了我好几遍了,娘记着呢!”柳含茵回答。 取暖的事虽然重要,但是这一家老小的安全更重要。 翌日天明,沈守拙和陆猎户吃过早饭后继续开始搭西屋的炕,经过昨天的练习,二人已经逐渐熟练,加上西屋的炕小,一个多时辰就完工了。 给陆猎户家搭建火炕就有些费功夫。 这个破庙是三进的院子,最前面分别是山门,大殿,后面则是居住用的前院和后院。当时陆猎户租住的时候,选的是前院,就是因为只住猎户和陆骁两个人,房子太大,就会费柴火。 前院左边一间房原来是方丈的禅房,现在住着陆猎户和陆骁,右边是原来方丈用来待客的地方。后来大小寺庙合一,有的佛像带不走,便统统搬进了右边的房子。 房间小能省柴火,但是也意味着,陆猎户所有的家当都在这一间房子里。搭火炕需要搬砖和泥,难免会把东西弄脏,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原本的家具,和生活用品统统搬出去。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加之沈守拙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沈陆两家相处融洽,但是大人们交好,并不意味着小的们也处的来。 “娘!”沈曜之扭的麻花似的抓着柳含茵的袖子,“我不去,我才不给那个姓陆的去帮忙。” “娘,我也不想去!”柳怀远也在一旁帮腔。 “你们俩咋回事啊!”柳含茵语气带了些不悦,“从咱们搬过来,人家帮了咱们多少忙,没有他,就凭咱们几个,猴年马月能睡上火炕?现在人家需要帮忙了,你俩拿什么乔?” 山月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上次沈曜之就说过,找陆骁报仇,这小子,保不齐是真行动了的。 “娘!哥哥们不去,我去!”山月假意转身往前院走。 “哎!山月,你咋这样呢,要不是为你报仇......” 柳怀远赶忙堵上沈曜之的嘴。 恰好柳含茵忙着去前院帮忙,没听见后半句。 “二哥,你打陆骁了?”山月双手叉腰,盘问着。 “打了,咋滴!”沈曜之隐隐有些骄傲。 “你打他干啥?” “你掉坑里就是他害的,他不该打啊!”沈曜之撇了撇嘴,“还有你看他那个臭显摆劲儿,不就会打两套拳嘛,我要跟着陆大叔学,打的比他强百套!” “哦!”山月拉着长音,“二哥你其实不是给我报仇,你是看人家陆骁会打拳,眼气了!” 沈曜之一听就立马瞪了眼睛。 “其实我掉进去,完全是因为我没看脚下,陆骁当时也想救我来着,但是没力气了,再说我身体不舒服,他也烧了一宿,第二天还帮着咱们干活,其实我都不怪他了。” 山月往哥俩身边凑凑,“你们仨打架,谁赢了?” 柳怀远脸上明显一红,“仇也报了,这事就当过去了。”说完拽着沈曜之往前院去了。 山月也紧跟着两个哥哥去了前院。 给自家干活,陆骁更卖力气,正往外搬桌椅呢,一抬头,就看见沈家三兄妹的身影。 “你们干啥?”陆骁有些警戒。 “帮你们搬东西啊!”山月抢先一步站在两个哥哥身前回答。 陆骁看了看山月,又看了看身后的两兄弟,神情松了一些,小声说道:“谢谢!” “走啦,哥!”山月回身,拽了两兄弟,进屋帮忙去了。 大家忙忙碌碌的各司其职,突然山门外有人喊:“老三在家吗?” 沈守拙闻声,从屋内探出身子来看,来人正是给山月看病的杜医生。 “杜大哥,你咋来了?” “老三,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杜大夫晃了晃拿在手里的袋子。 沈守拙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大豆?” “杜大哥,你这是啥意思?” “老三,咱们哥俩光着屁股长大,看你分个家,还被分到山上来,我这一宿一宿睡不着。”杜大夫伸手拍了拍沈守拙的肩膀。 “上次山月淋雨发烧,也不知道你啥时候给我口袋里塞了根簪子,要是我没记错,那是你媳妇跟你刚成亲时候买的吧。” “你说你,你这是没拿我当兄弟啊!” 沈守拙赶忙摆摆手,“杜大哥,哪能让你白跑啊!” “那你要是这么算,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在家,我家那缸里的水,你一挑多少年,一到种地的时候,你吃个饭的间隙 也得过来帮我锄块地......” 说到动情处,杜大夫声音都哽咽了。 “我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嫂子从娘家带回点豆子,就当我给你温锅啦!” 沈守拙也搂了搂杜大夫的肩膀,两个大男人,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就明白彼此的心意。 “我看你们这乱哄哄的,这是干啥呢?”杜大夫四下打量着。 “杜大哥,来,我告诉你,这是山月想出来的,叫火炕。”沈守拙拉着杜大夫进了后院,围着搭建好的火墙火炕,将原理又给杜大夫复述了一遍。 早晨刚用大锅热过饭,现在伸手摸摸火墙,还是温的。 “这,这可真是个好东西。”杜大夫由衷的赞叹。 “杜大哥,你要是觉得好,你找够青砖和石板,我去给你搭,保证让你今年冬天,暖暖和和的。”沈守拙拍着胸脯保证。 “青砖我家还真有,原本想着万一家里生个小子,以后娶媳妇还得盖房子,谁成想啊,你嫂子生了仨丫头,我这辈子也够呛有那个儿子命了,不如就拿来搭这个火炕吧!” 山月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听着二人交谈,见时机成熟,甜甜的喊了一声,“杜大叔!” “哎呀,几天没见,山月真是精神了,也水灵了!” “都是杜大叔的医术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山月先把杜大夫哄高兴了,随即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杜大叔,要是我爹搭的火炕,大叔大婶觉得满意,就帮着给我爹往外宣传宣传,以后我爹还要靠这个手艺为生呢!” “啊?” 此话一出,杜大夫和沈守拙都愣了。 山月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继续道:“当初我奶非要把我们赶出来,连块地都没有,家里以后吃啥,穿啥?我爹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手艺,好赖能养家糊口啊!” “也是。”杜大夫点点头,“你爹压肩上担子重啊,不但得养着你们哥俩,还得养着你娘前面的孩子和她娘,这换一般人,做不到啊,你爹是个爷们!” 沈守拙不明所以的看看山月,却见山月对他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别说话。 “杜大叔,那一言为定啊,到时候一定多帮我爹宣传宣传。” “好嘞,你就放心吧!” 约定好帮杜大夫搭火炕的时间,杜大夫就告辞离开了。 “月儿!你来!”沈守拙把山月喊到身边来。 “你刚刚说的话,爹咋没听懂呢。” “爹,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山月郑重其事的说。 “眼瞅就要入冬了,咱们家哪有收入啊,就算是明年想买地,是不是也得用银子?咱们家现在最急需的,就是趁着大家伙都需要取暖,赶紧推广一下火炕,不但咱们能挣钱,还能让大家冬天都好过一些。” 沈守拙静静听着小女儿的话,只觉得孩子说的对。 “那咱们要多少钱合适呢?”沈守拙琢磨着。 这个问题也困扰着山月,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不太了解,定多少合适呢。 “爹,如果有人帮你搭这个炕,还是个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给多少东西,才能表达你的谢意?”山月反问。 “嗯,咋也得拎上两只鸡,二斤肉,再整两瓶酒吧。”沈守拙思索半天。 山月眨巴眨巴眼睛,“那是多少钱?” “两只鸡100文,二斤肉200文,两瓶酒,要是好酒的话,也得200文。” 500文,半两银子。 “好,那就定价500文!” 7. 这火炕能聚财啊 到了约定给杜大夫搭火炕的日子,沈守拙老早就起来了,山月摆明就是要去宣传火炕,于是也跟着沈守拙下了山。 杜家也老早收拾妥当,把需要准备的青砖、石板和黄泥,都提前备下,只等沈守拙过来搭炕。 “杜大叔!杜婶!”山月一进门便甜甜的招呼着。 一见山月,杜家婶子满脸笑意,拉着山月的手看了又看,“这几天不见山月,跟换了个孩子似的,精神了,也大方了!” 沈家老三在家不受待见,这个事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想当初,沈守拙为了娶死过丈夫,还带着前窝的孩子和老娘的柳含茵,属实让这个小村庄轰动了一下。沈家老两口觉得这个三儿子给自己丢了人,还要用自己家的钱财去养别人家的孩子和老娘,于是便各种刁难,沈家三房这些年过的相当不容易。 自从分了家,山月痊愈了,沈守拙学了门新手艺,今天一进门,爷俩笑意盈盈的,虽然还是过去那些穿着,可看着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杜大夫和沈守拙见面聊了会天,就撸胳膊挽袖子开始干活。 杜家周围住的人家多,又搬砖,又和泥的,便有好信儿的扒门进来问:“杜大夫,你家这是要干啥啊?需要帮忙不?” 这会农闲,有关系好的,热心想帮忙,也有想帮工,挣上几文钱的。 杜大夫还没来得及阻拦,山月站在院子里开口了。 “大叔们,杜大叔是跟我家签了协议,我爹给他们搭的这个火炕,技术那是要保密的。所以,就不用别人帮忙了。” “啥玩意,火炕?”有人问道。 “你们这是要干啥啊?还保密?” 院外叽叽喳喳的。 “这个火炕啊,就是冬天能取暖的床,炕底下烧着柴火,床是热的,屋子也是热的,一会杜大叔家搭完了,大家可以过来看看!” 山月趁机给大家宣传着火炕。 “还一会干啥啊,这上屋不就看到是咋回事了。” 一个大叔说罢就要进屋,山月张开双臂拦住。 “那可不行,我爹要靠这手艺挣钱呢,你进屋,学去了,咋办?” 山月这话说的不客气,可是此时的她是个年仅8岁的小姑娘,谁会跟她置气。 “你这孩子!”被拦的大叔停下脚步,“你就算不让我们看,你爹搭完就走了,那人家杜大夫不也知道了这火炕是咋搭的?” “所以我才说杜大叔跟我们签了保密协议啊!搭火炕工钱要500文,可是将这个手艺说出去了,要赔给我们2000文!” “嚯!”全院的人都惊呆了。 好大的口气! 搭个炕,光工钱就敢要500文!要是跟别人说了怎么搭的火炕,要2000文!那可是足足2两银子啊! “那不对,丫头,万一杜大夫偷偷帮我搭了火炕,他不说,我不说,你上哪知道去!” 大叔琢磨了一下,觉得山月这里有漏洞。 这件事山月早就考虑过了,确实,搭炕这手艺只要认真看一遍,手巧的人,立马就能复刻出来,山月拦不住,也瞒不住。 “因为我......”山月伸出三根指头,上下翻动着。 “能掐会算!”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都凝固了。 面前站着的这个孩子是谁?前些天差点被当做山鬼烧了,沈守拙那个一出生就又哑又瞎的小闺女。那她是怎么变成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的?当天村里传的沸沸扬扬,好多人亲眼见证了,是这个孩子亲口说的,她被菩萨点化过了。 一想到这,刚刚搭话的大叔瞬间觉得后背发凉,找了个借口,匆忙回家去了。 外面原本还有几个人围观,一见这情况,就散了,当然,也有胆大的,伸着脖子问山月:“丫头,你说的那个火炕也是菩萨教你的吗?” 山月想了想,反正也说了瞎话,索性就说到底吧! “嗯!要不然我爹咋突然会搭火炕的?这个火炕搭起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杜家院子不大,山月跟院外的人说话,屋内的人听的一清二楚,杜大夫是知道内情的,但是杜婶却坐不住了,她伸手拽了拽杜大夫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有话跟他说。 杜大夫心领神会,转头告诉沈守拙,“老三,我再去搬两块砖!” 沈守拙忙着干活,随口应着。 夫妻二人就往里屋去了。 “他爹,你听见山月说的了吗,搭这个炕,要500文?” 杜大夫当然听见了,但是沈守拙一进门的时候就跟他讲了,这是帮忙搭的,一分钱不要。 “看你,吓坏了吧!”杜大夫笑出了声,“老三说了,不要咱们钱!” 杜婶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杜大夫继续说道:“老三有个要求。” 杜婶的心又提了起来,“啥要求?” “老三让咱们帮着宣传宣传,他也不容易,那一大家子,就指着这个挣钱了。” 杜婶这才放下心来,“放心吧,这街坊四邻的,我都会去念叨念叨,只是,这500文,是不是太多了啊,一般家里都搭不起啊!” 昨天沈守拙也跟山月探讨过这件事,整个村子,都是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两银子,现在一个火炕就搭出去500文,这让普通人很难接受。 山月却不这么认为,首先有了火炕能省下柴火,其次不受冻就不会生病,就能省下医药费,最重要的是,山月觉得这个火炕只能搭这一回,再搭就是几年以后,这几乎就是一锤子买卖,山月现在贩卖的,就是信息。 沈守拙嘴笨,说不过闺女,更何况他觉得不会有人真傻到肯出500文雇自己搭炕,权当哄闺女玩了。 只有杜家两口子加上沈守拙三个人,搭炕的速度就慢的多了,杜大夫家烧起炕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了,杜婶贴了饼子,山月跟沈守拙吃了几口便要起身告辞。 山月临出门时叮嘱杜婶,“婶子,这炕晾干需要好几天呢,火别烧太大了,烧大了容易裂,还有看见有漏烟的地方,记得拿泥补一补。还有最重要的,晚上睡觉前一定记得将灶门口关严!” 杜婶笑着应和着,山月总觉得她有些许的不上心,便张口吓唬。 “杜婶,你可千万记住了,忘关灶门,可容易破财。” 杜婶两眼瞬间瞪的滚圆,“妈呀,山月呐,得亏你一个劲儿跟婶念叨,婶记下了,我这就告诉全家,放心吧,谁都忘不了!” 山月和沈守拙跟杜大夫一家挥手告别,转过身“噗嗤”笑了出来。 “傻丫头,笑啥呢?”沈守拙一头雾水。 “爹,你看我像不像神棍?”山月指了指自己。 “我看你像骗子!”沈守拙捏了捏山月的脸蛋。 今天这一天山月都干了啥,沈守拙心知肚明 ,知道闺女有些地方做的过了些,可是,这孩子一门心思为了家里,责备的话,沈守拙真是说不出口。 第二天,刚刚吃过早饭,山门外就有人招呼,“沈守拙在家吗?” 沈守拙出门查看,竟然是杜大夫家的邻居。 “李大哥!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守拙大兄弟,昨天我看见你给杜大夫他们家搭的那个火炕,我心动了,我回家跟我媳妇商量了一下,我们也想求你给搭个!” 这是,来生意了! 山月一听,两眼放光,连忙从后院跑了过来。 “只是,”李大哥有些为难,“杜大夫说,你这工钱要500文,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家里能出300文,你看......” 沈守拙低头看了看山月,刚想开口。 “大叔,如果钱不趁手,拿东西换,也行!”山月率先开了口。 “那行!你看你们想换啥?”李大叔一听山月这么说,忙问。 “米,面,油,鸡,啥都行,大叔你看看家里啥富裕,给我们啥就行!” 山月也很痛快。 家里人口多,口粮已经不太富裕了。 “那就300文钱,两只鸡,家里还有小半袋面,你看咋样?” 李大叔没看沈守拙,直接问的山月。 “那就一言为定!” 送走李大叔,山月笑的两眼弯弯。 “真是没想到,还真有人来找咱们搭炕。”柳含茵听见父女二人带回来的消息,也是高兴的不行。 “这就挣了300文了?”外婆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还有鸡和面!”山月补充。 “爹,你可真能干!”沈曜之在一旁拍马屁。 沈守拙也在一旁喜滋滋,听见儿子这么说,赶忙摆了摆手,“可不是我能干,咱们家真正能干的,是我闺女!” 山月有点骄傲的抬了抬头,“这才哪到哪,以后我要让咱们一家子都过上好日子,让哥哥们能去上学,让娘和外婆穿上漂亮的衣服,让爹有很多很多的田,以后成为大地主。” 山月说完,觉得屋里有些安静,连平时最爱说话的沈曜之都沉默了。 只有沈守拙伸过手,摸了摸山月枯黄的头发。 第二天,依旧是山月跟着沈守拙下山。 庙在山腰,上山得一个多时辰,下山虽快,却更累腿。山月第一次下山的时候,直到晚上躺在炕上,两条腿依旧哆嗦着。 沈守拙为了照顾山月的速度,慢慢走着。 到了李大叔家,屋里屋外聚集了不少人,一见沈守拙和山月,都热情的打招呼。 “沈老弟,你来啦!” “这是山月吧,可真水灵!” 怎么过了一夜,大家态度转变的这么快,山月有些不解。 李大叔招呼沈守拙和山月进屋,就在山月刚要转身的时候,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衣襟。 “山月啊,我是你孙大娘,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呢。” 山月回过身,看了看抓住自己衣襟的手。 孙大娘察觉山月不悦,立马松了手。 “什么事?” “我听说,”孙大娘往山月身边贴了贴,压低声音问道:“你爹搭那个火炕,能聚财,可是真的?” 聚财? 山月朝杜大夫家方向望了望,这杜婶,是个销售奇才啊! 8. 我还想要个坑 “听说你爹搭的那个火炕,能聚财?”孙大娘问。 这可怎么回答? 山月眯着眼睛笑了笑,伸出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进屋去了。 “哎,这孩子,你倒是说话啊!”孙大娘气的拍腿。 “你个老孙婆子,你没看出来啊,那小仙姑是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你咋就没看明白呢!” 旁边一个妇人,拉着她胳膊在旁边嘀咕着。 外面吵吵嚷嚷,屋子里沈守拙活干的也细致。李大叔屋里屋外看了好几遍,很是满意。 “守拙兄弟,真是没看过来,你这手还真是巧,人利索,活也利索。” 沈守拙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咧开嘴笑道:“可担不起李大哥这话,要说手巧,这十里八村的,谁能比得上你啊!” 这李大叔是个木匠,刚刚山月一进院子就看到放在墙角的工具,还有未完工的几件家具。 手艺人,那么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 “大叔,我爹给你家搭炕这事......” 山月话没说完,李大叔就笑开了。 “我知道你家的规矩,你放心,我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不能砸了你爹的饭碗。你大叔我也上了年纪了,早晨吃的啥饭,中午都不一定记得住,何况你爹这把子手艺,一般人,还真是学不会,这里头弯弯绕可是不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山月两眼弯弯,“那我就祝大叔,生意越来越多,财源广进!” “好啊,那我就借我们小山月的吉言啦!” 李大叔家人口少,就搭了一铺小炕,收工时也将近傍晚了。李大叔去给沈守拙拿工钱,山月则跟李婶说着注意事项。 “丫头,你不用说了,隔壁杜大夫他媳妇早就告诉过我们了。趁着还没入冬,我把这炕,晾上几天,每天烧点火,烘烘,能干的快点。”李婶笑意盈盈的,又压低了声音,“晚上还得把灶门关严了,要不,破财!” 山月笑着点点头,正要跟李婶再唠上几句,突然门外传了一个男人洪亮的嗓音。 “这是李木匠家吗?” 李婶闻声,挑了帘子出门,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圆领大袖的长衫男子。 “你找谁?”李婶问。 “我是前面王家村的,我大哥是王秀才,我是他三弟。”男子自报家门。 “哎呀,是秀才相公家里的人啊。”李大叔刚去给沈守拙拿之前应下的半袋面,就听见前院有人说话。 家里人没事闲聊的时候说过,此地隶属信阳县,底下好多村镇,基本上都是以家族姓氏命名,比如王家村,沈家村。这个王家村前阵子刚刚出了个秀才,应该就是这位的哥哥。 “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啊?”李大叔快走两步,问道。 “听说李大哥木匠活干得好,我哥哥想办个私塾,需要一些桌椅板凳,这不就上门叨扰来了。” 李大叔一听生意上门,两眼放光,赶忙将来人让进屋里。 “孩子他娘,守拙兄弟那鸡还没抓呢,你快着,抓两只肥的,不,抓两只母鸡!” 李大叔一边兴冲冲的将客人往屋里让,一边指挥自家媳妇给沈守拙抓鸡。 “哎哎哎!”李婶也有些激动,“你们爷俩跟我来,相中哪个挑哪个!” 办私塾,那就不会是一套桌椅的事,一想到钱找上门来了,李婶手脚都麻利许多。 “丫头,婶子给你抓小母鸡,咱家这鸡还能下几天蛋呢,等来年就能抱窝孵小鸡。” 李婶挑了两只鸡,放进一个藤条背筐里,上面盖上盖子,递给沈守拙,“大兄弟,这筐你先用着,啥时候路过,你再给我拿回来。” “好嘞,放心吧嫂子,你快忙去吧,我跟山月这就回去了。” 说罢,拎起半袋面,也放进筐里,一只手拉住山月的手,“走了闺女!” 父女二人跟李婶告了别,连忙往家走。 “爹,那面跟鸡放一起,多埋汰啊!要不,我拎着吧!”山月一想到鸡有可能拉粑粑,心里有点别扭。 “傻闺女,你不懂!”沈守拙笑的有点勉强。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父女二人大步往前走着,山月步子小,想跟上沈守拙,有时还得小跑两步。 “爹,你等等......” 山月后面这个我字还没出口,就见沈守拙停下了脚步,山月赶到沈守拙身边才发现,前面站着的,是沈家大伯。 “老三,这是从哪回来啊?”沈家老大,沈知书,盯着沈守拙看看,又瞟了瞟沈守拙身后背着的筐。 “大哥,我去给李大哥家帮了一天工。”沈守拙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老三,我听人说,你这一天,不少挣啊!”沈知书靠过来,想伸手去搂沈守拙的肩膀,却被沈守拙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大哥,累了一天,身上全是泥,别给你蹭脏了。” 沈知书搂了个空,脸上笑意就有些尴尬。 “都到家了,还不进去看看爹娘,老两口都想你了。” 山月听沈知书这么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居然走到沈家老宅这里了。其实昨天也路过,只是山月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当时没有发现。 一听见爹娘,沈守拙眉头松了松,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 “爹!我都饿了,咱们快回家吧!”山月上前拉了拉沈守拙的手。 “哎呀,山月饿了,那正好,你奶还给你留着好吃的呢!”沈知书低下头,语气很是慈爱。 “我可不敢去,我怕我奶再烧死我!” “你!”沈知书一口气噎住。 “大哥,我们就不回了!”沈守拙牵起山月的手,“啥吃的都没有了,家里还等米下锅呢!” 沈守拙拉着山月大步往前走。 “咕咕!”身后的母鸡突然叫了一声,沈守拙拉着山月走得更快了,走得远了些,山月回头,瞧见沈知书还在一动不动的盯着父女二人。 搭炕是个力气活,干了这么两天,纵使是干惯庄稼活的沈守拙,也累的回家倒头就睡。 “没想到,真挣着钱了!”柳含茵和外婆坐在外屋,一边给三个孩子缝补着衣服,一边说话。 “也给守拙累够呛啊!”外婆拿着针,拨了拨油灯的灯芯。 “娘,”山月搬了个小板凳,安静的坐在柳含茵身边,看着她缝补衣服,“我还有个想法。” 柳含茵把针插在线轱辘上,用手摸了摸山月的头。

“咱们月儿脑袋可好使了,跟娘说,你还想干啥?” “这不是快冬天了吗,咱们得储存蔬菜!”山月眼睛亮亮的。 “你这孩子,这个操心劲儿啊,外婆跟娘,这两天就没干别的,我们上山采了不少野菜,都晒成菜干了,等上了冻,咱们就能炖菜吃。” “娘,菜干得做,咱们还得挖个地窖,存菜,这样冬天,咱们就能吃的菜,种类就多了。” 地窖在这个时代并不是稀罕物,富贵人家就有,一般农户也有挖小型地窖的,可是能储存的东西就少,而且挖的表浅的话,储存效果也不会太好。 原来沈家老宅住着沈家老两口,后来三个儿子成了亲,院里全建上房子,就更没有地方去挖地窖了。 这是古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山月必须将全家的身体养的健健康康的,所以从蔬菜中补充各种维生素就是最重要的事。 “地窖啊,”柳含茵沉吟半晌,“既然月儿想挖,那娘就给你挖!” 穿回古代也有了段时间,山月能这么迅速的融入到沈家这个环境里,随遇而安的性格是一方面,沈家三房这种亲人间的爱,才是根本。 “娘,你可真好。”山月将头靠在柳含茵身上,心里暖烘烘的。 柳含茵用手轻轻摸着山月的背,一脸慈爱。 “不过咱们有现成的地窖。” “现成的?”柳含茵有些疑惑。 “娘,你还记得我掉下去的那个大坑吗?” 柳含茵抿着嘴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这娘可管不了,明天你去问问陆骁,看看他让不让吧。” 第二天,吃过早饭,山月从锅里盛出两个菜团子,用盘子装好,兴冲冲的往前院去。 柳含茵和沈守拙带着两个儿子,正给昨天抱回来的鸡垒鸡窝。 “闺女这是干啥去啊?”沈守拙看着山月脚步匆匆的样子。 “你这个闺女,可了不得,全是心眼子。”柳含茵嗔道。 到了前院,山月敲了敲陆猎户家的门。 “吱”一声,门里探出个脑袋,是陆骁。 “陆骁哥!”山月声音脆脆的。 陆骁脸一下烧了起来。 “骁儿,是谁啊?”陆猎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大叔”山月闪身绕过陆骁,进了屋子。 陆家这炕也搭建没几天,跟自家一样,白天的时候还是需要把席子拿起来,让炕继续风干,因此屋子里显得有点乱。 “是山月啊,你找我什么事啊?”陆猎户对着别人从来都是冷冰冰,却很难得给山月一个笑脸。 “大叔,我给你送菜团子来了,顺便找陆骁哥,有点事。” 山月说着,把盘子递给陆猎户。 “那你们去玩去吧!”陆猎户接过盘子,还以为山月来找陆骁玩,便摆摆手,让两个孩子出去。 “我不是找他玩,我是想找他要个坑!”山月一本正经道。 “要啥?坑?”陆骁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就是我掉下去的那个坑!” 陆猎户这会有了些兴趣,“山月,你要它干啥,也想抓兔子?” 山月摇了摇头。 “我要搭地窖!” 9. 出人命了 “地窖?” 陆猎户重复着。 “嗯,陆大叔,眼瞅着就要入冬了,咱们冬天吃的太单调了。”山月点点头。 “何况哥哥们正在长身体,需要好好补一补,多吃青菜,才能长得又高又壮。” 陆猎户转头看了看陆骁,若有所思。 “丫头,不用问陆骁,我答应你了。”陆猎户回的很痛快。 “太好啦!谢谢陆大叔!” 山月笑着,但是总觉得陆猎户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但是那个地窖,得给我留三成的地方,其余的地方都是你家的。” 果然。 “没问题!” 既然跟陆猎户说定了,山月就告辞了。 刚走了没两步,就被陆骁叫住。 “山月!” 山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骁。 “你啥时候去弄地窖?我跟你一起。” 今天没有要搭火炕的,早晨吃饭的时候,家里就商量好了,先垒鸡窝,然后柳含茵和外婆继续上山去采野菜,沈守拙带着两个儿子去拾柴火。 这会鸡窝已经完工了,后院安静极了,看来大家都出门了,山月也该找点活干了。 “咱俩先去看看!” 再次来到这个坑前,山月还有些感慨,上次在坑底九死一生的,现在却在研究如何利用这个坑。 “你可站远点!”见山月围着坑转来转去的,陆骁出声阻止。 “你为啥会挖一个这么深的坑啊?”山月依旧想不通。 陆骁当时说的,要捉兔子,就是捉德国巨人兔,也用不了这么个坑啊。 “没事干,当解闷了。”陆骁闷声闷气的回。 解闷? 随即山月就明白了,山上就住了猎户他们两个人,一个10岁的孩子,正是需要玩伴的时候,只能每天面对着茫茫大山,无处释放的精力,最后就发泄到后山这一块土地上。 “你以后没劲了,你就来我家找我和哥哥们玩啊,我哥人可好了。” 沈家三个孩子,柳怀远最大,今年12岁了,虽然不是沈守拙亲生的,但从记事起在沈家了,自己也是真心拿沈守拙当亲爹的,可无奈的是,沈老太嘴损,天天变着法的骂柳怀远和外婆,所以养成了柳怀远谨小慎微的性格,但是他也是真疼身下的这两个弟弟妹妹,就说当时山月被沈老太推了一把,撞到缸沿这次,就是柳怀远跑出去通风报信,喊回了柳含茵和沈守拙,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个真正的山月,还是带着遗憾离开了。 沈曜之,今年10岁,跟陆骁一样大,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没出生那会,沈老太对柳含茵非打即骂,既嫌弃她嫁过人,又恨她额外带来了两张嘴,更恨她将自己三儿子吃的死死的,对她这个亲娘都没有过去那么听话了。沈曜之出生,算是解了三房的困境,虽然待遇还是一样差,但是多少有了些收敛。所以三房的夫妻二人对沈曜之疼爱有加。 这两个哥哥对山月的疼爱是实打实的,可能因为山月身体有残缺,两个哥哥从小的第一要务就是照顾妹妹,不让她受了委屈。 听见山月这么说,陆骁撇了撇嘴,“我可不跟他俩玩。” 山月突然想起沈曜之他们三人曾经打过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实他俩没有坏心,我哥是心疼我,他们那么做,是觉得能保护我。” “保护你还让你掉坑里?”陆骁对此嗤之以鼻。 “那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啊,”山月替哥哥们解释。“即使我掉进坑里了,我还是觉得我哥他俩可厉害了,可爷们了。” “爷们?” “嗯,我不知道你们打架他俩到底赢没赢,可是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去拼命,这就够了。” 山月一脸得意的样子,陆骁看着山月若有所思。 山月跟陆骁用步子大概衡量了下这个坑多长多宽,山月还想再跳进去量量多深,陆骁死命拦住。 “你再跳下去,不用你两个哥哥,我师傅就得打死我!” 山月这才作罢。 抬头看看天,临近晌午了,两个小孩开始往家走,一进门,就看见好几个陌生人将沈守拙团团围住。 “你咋还跟他玩啊?” 沈曜之和柳怀远见山月跟陆骁一起进了院子,便伸手将山月拉了过来。 想想陆骁也是个可怜孩子,山月晃了晃沈曜之的手,“二哥,其实陆骁哥也挺好的。”山月压低声音抛出了沈曜之最感兴趣的事,“他肯定知道上哪掏鸟蛋。” 柳怀远一怔,随即对沈曜之点了点头,“还真有可能啊。” “所以啊,以后对他好点,这山上,肯定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三个孩子嘀嘀咕咕的商量好,柳怀远率先跟陆骁说了话。 “陆骁,以后你没劲了,就来找我们仨。” “就是就是”沈曜之也附和。 陆骁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嗯,行!” “对了哥,这些人是干啥的?”山月这才得出空来问问。 “这都是来找爹搭火炕的。”柳怀远眼睛亮亮的。 “不知道是谁说的,爹搭的火炕招财,说昨天爹前脚刚把李大叔家的炕搭好,后脚就谈成了一单大生意,这下全村都知道了,这不,都来找爹搭炕来了。” 沈曜之补充着。 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山月看着被人群围在里面,笑的嘴都要裂到耳后的沈守拙,想必他也没有想过这个火炕会火成这个样子吧。 山月抬头看看天,可是眼下还有个问题,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火炕搭建完,还有几天晾干的时间,要赶在上冻前,尽量把这些火炕都搭完,一个是时间紧迫,再就是沈守拙自己一个人,身体会吃不消的。 山月将目光定格到前院,如果有个助手,那效率就会高很多。 晚饭的时候,山月跟众人说了这件事,大家纷纷点头。 “其实我自己也琢磨这件事来,有了陆大哥帮忙,这干活的速度都快了一倍,只是......”.沈守拙顿了顿,“人家陆大哥隔两三天就进山打猎,拿到集市上一卖,能挣不少钱,能看的上这苦力活吗?” “爹,谁会嫌钱烫手?如果陆大叔不愿意,爹你就劝他,以后陆骁娶媳妇生孩子,不得用钱?” 山月小姑娘不害臊,学大人说话,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这小脑袋瓜,以后得找个啥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我们月儿啊!” 沈守拙一脸担心的样 子。 吃过晚饭,沈守拙便去了前院,不多会就回来了。 “成了,刚开始,陆大哥还真是一口就拒绝了,他说他不爱跟人打交道。” “那后来咋又同意了?”柳含茵忙问。 “我把山月刚说的话,给陆大哥说了一遍,陆大哥当时脸就变了,就答应了。” “妹妹说了一晚上,哪句话让陆大叔答应的?”沈曜之懵懵懂懂。 “笨啊,肯定是说陆骁娶媳妇呗!”柳怀远弹了沈曜之一个脑瓜崩。 “啊啊啊,我非弹回来!”两个孩子又闹到一起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外婆感慨。 “那最后分成咋说的?”柳含茵问道。 “我说五五,陆大哥说,这火炕本来就是山月琢磨出来的,他就出了力气,他要三就行,我没让,最后说好了,他四,我六。” 四六分,那沈守拙也能分到300文,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爹,有个事得提醒你,你看今天这情况,这么多人来找你搭炕,难免就有眼红想起坏心思的,你和陆大叔长个心眼,你俩搭的火炕,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做个标记,省得万一出了啥事,讹上咱们。” “嗯,山月想的对,防人之心不可无。”沈守拙点点头。 “那我就写个沈字做标记。”沈守拙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姓氏。 “不,爹,我教你个符号,别人都学不会的。” 山月用手粘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了个“shen”。 ...... 有了陆猎户的加入,沈守拙大大减轻了压力,山月家的钱袋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就在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出事了。 一天傍晚,山下李大叔家的大儿子火急火燎的跑上山。 “沈家婶子,快去,沈大叔和陆猎户被人围上了,说出了人命了!” 柳含茵手中的盆,“咣当”一下掉在地上,人晃了两晃,险些摔倒。 山月赶忙上前扶住柳含茵,边急切的问来人,“因为什么出的人命?” “说是沈大叔搭的火炕,让一家中了毒。” “死了几个?” “没死,隔壁邻居去他们家借东西,发现一家子躺在地上,就赶紧敞开门喊人,我出来那会,人已经醒了,抓着沈大叔他们要赔钱呢。” “呼。”山月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有出人命就好。 一般一氧化碳中毒都是在深夜,柴火燃烧不尽,或者烟囱堵住了,风倒灌的时候才会出现,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怎么就中毒了? 沈守拙和陆猎户搭火炕的这几户人家,山月都跟着去看过,没有问题,而且该说的注意事项也都说的很明白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问题,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是哪家出事了?” 陆骁也听到声音,从前院跑了过来。 “村西头的,跟孙大仙是本家的那个,孙二赖。” “他家没找过我爹!” “他家的炕不是我们搭的!” 陆骁和山月同时开了口。 “可是孙二赖他娘一直喊着要老沈家偿命!” 山月挑眉,这姓沈的,可不止沈守拙一家。 10. 冤有头债有主 一听说出了事,柳含茵带着山月和几个孩子急匆匆的往山下跑,等柳含茵和山月赶到的时候,孙二赖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人家沈守拙都说了,没来过他家,孙二赖他娘这是要讹人啊。” “一张口就是十两银子,把老沈家全家卖了,也拿不出来啊。” 十两银子! 娘俩刚到门口,就听见十两银子,柳含茵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哎呀,小仙姑来了。” “快进去看看吧,那孙二赖他娘,把守拙兄弟都打了。” 打了? 柳含茵也急了,拽着山月进了院子。 孙二赖家很小,连个院子都没有,基本上一进大门就要进屋了。 此时屋里屋外站满了人,山月拨开人群才看见了沈守拙和陆猎户,以及身边的三个男孩。 陆猎户脸上还好,只是衣衫有些松乱,前襟沾了些土。 再看沈守拙,山月不禁握紧了拳头。 额头上,脸颊,一条条的血道子,一看就是常常打架的人,招招不在要害,可却十足的羞辱人。 沈守拙气的面红耳赤,还在不停的给自己开解。 “你这老太太怎么就听不懂呢,我根本就没来过你家,你这炕也不是我搭的啊,谁搭的你去找谁。” “你甭给我来这套,你想欺负我这个眼睛不好的老太太,没门!来人进门就报号了,说他叫沈守拙,你不叫沈守拙啊?” 对面一个老太太,约莫五六十的年纪,身上油渍麻花,已经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穷成这个样子,还有钱搭火炕? 山月心中狐疑。 “既然你看不见,家里总有能看得见的吧。”山月出声。 众人一回头,就见山月站在院里,于是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就是啊,老太太,你儿子呢,他总知道是谁搭的火炕吧!” 一见山月来了,沈守拙思路也清晰了。 “我儿子,我儿都被你毒死啦!拉出去啦!”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不是说没死人吗?山月心又提了起来。 “二赖他娘,你说话还有点谱吗?你家孙二赖根本就没事。”门外一个大娘接话。 “可不是,我们家老头子来给他们送东西,一进门就看见孙二赖他娘躺地上了,那会孙二赖还活蹦乱跳的,等我老头子喊人过来帮忙,孙二赖一见人多了,他也躺地上了。” 一个当事者在院外搭腔。 “你们瞎说,就是他们害得,还说搭这个火炕聚财,聚的哪门子财,这是要我们家的命来了,我不管你们张家赵家的,来人说的是你们沈家,那你们沈家就得给我赔钱。十两银子,少一个子,我就去衙门告你们杀人。” “孙婆子!十两银子,你家这火炕搭的还不聚财啊,这简直就是搭了个财神爷啊!” “哈哈哈” 外面哄堂大笑,山月的脑子飞速想着办法。 明眼看,这就是讹人来的,沈守拙最近火炕搭的风生水起,一定是有人眼红,没准还是双方商量好做的局。 留下个看不见的老太太,咬死了来人就是沈守拙,以沈守拙之前老实软弱的性子,讹出点钱也不是没可能。 可现在,沈家三房已经不是过去了。 “大哥!”山月开口,“帮我出去喊几嗓子,谁能把他们家儿子找回来,我们家出5文钱!” “好嘞!”柳怀远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孙二赖家本来就不大,这一嗓子,院子内外全都安静下来了。 山月对着沈曜之使了个眼色,“二哥,去请里正,如果里正不在家,你回来,带上陆骁哥,你们俩一起,去趟县里,找衙门,说这里有人敲诈勒索。” 山月抓着沈曜之的手,重重捏了一下,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 “务必将里正带来。” 沈曜之点点头,转身跑了。 走了两个孩子,屋里空了一些,柳含茵趁机挤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将沈守拙脸上还在流血的地方擦了擦。 “守拙,这是谁下的手,怎么这么狠。” “娘,你放心,人不是白打的,她把爹伤成这个样子,医药费,该多少钱,一分少不了她的。” 山月话一出口,陆骁就接过话头,“山月,我去请杜大夫!” 山月点点头。 此时再看孙二赖他娘,就像衣服里爬进虫子一样,浑身不自在起来。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吓唬我啊?我不怕你,你把观音菩萨找来了,我也有理。” 孙老太还在挣扎,门口看热闹的人又搭话了。 “二赖他娘,观音菩萨你可找不来,你要是说山月找嘛,那还真没准!” 孙老太愣在当场。 这个女孩是谁? 孙老太确实眼睛不好,不常出门,但是沈家三房那事闹的如此热闹,孙二赖回来还细致的跟她学了,怎么把本家的孙大仙吓得尿了裤子。后来村里疯传有个受了观音点化的女孩,居然就是她! 孙老太后悔了,不该受儿子挑唆。 孙老太眨了眨眼,“那个,这天也晚了,今天这事,我也不深追究了,你们给我五两银子,这事就当拉倒了。” 五两?山月嗤笑,还真是不死心啊。 山月回头看看沈守拙,又看看陆猎户,两人的神情都不似刚才那么紧绷,便出口安慰:“陆大叔,爹,你们甭担心,坏人自有天收!” 许是被这老太纠缠的怕了,陆猎户对沈守拙示意,去门口透透气,柳含茵搀着沈守拙,三人出了门,屋内便只剩了山月和孙老太。 见屋子里没了人,孙老太往山月身边凑了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丫头,你看也这会了,要不咱们各退一步,二两,你给我二两,今天这事就拉倒!” “你干啥?”柳含茵把沈守拙送到门口,想起山月还在屋里,转身回来就看见孙老太贴着山月说话。 “离我闺女远点!我告诉你,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娘。”山月握住柳含茵的手,“我没事。” 有五文钱悬赏的动力,孙二赖很快就被揪回来。 接着,里正和杜大夫都被找来。 杜大夫先是仔细检查了沈守拙脸上的伤,检查了一下陆猎户,陆猎户摆摆手,“那老太太冲过来的时候,是老三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打,我没事,伤都在他身上。” 仔细检查完,都是皮肉伤,没有大碍。 又给孙老太把了把脉,“脉象平和,没事!”杜大夫转头对着里正说。 里正点点头,又看向蹲在墙角的当事人,“孙二赖,你家这是咋回事?” 孙二赖抬起头,用两根手指擤了下鼻涕,甩到地上,“就那么回事呗,他们沈家给我搭的这个炕,说着又能聚财,又能娶媳妇,结果,刚搭完,我娘说一点都不热乎,也不好烧,我把门和窗子都关严了,想试试暖和点不,没一会呢,就觉得心也砰砰跳,走路也没劲,一出屋就看见我老娘倒到地上了。” 山月暗中琢磨,症状是对的,这说明这火炕搭的确实有问题,但是眼下更应该知道的是,到底是谁在败坏他们的名声。 “这炕,你说是沈家搭的,可是你眼前的这两位?”山月指了指陆猎户和沈守拙。 “不是。”孙二赖耷拉着眼皮,连抬都没有抬。 “那你为啥让你娘去找他俩算账?”山月提高了嗓门。 “反正,反正都是一个沈家。”孙二赖扣了扣手,“找谁都一样。” 山月都要被 气笑了。 “你家这炕,到底是谁搭的?”这下连里正都带了几分火气。 “沈家老二,沈明理。” “那你找人家守拙干啥?”里正声音又大了几分。 孙二赖低头不语。 “那还问啥啊,肯定是看人家守拙挣着钱了,想讹人呗。” 门外也有看不下去的。 “老孙家真是缺大德了,孙大仙这样,孙二赖也这样,别是你们家坟地选的有问题吧!” 外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里正爷爷,既然知道这炕不是我爹搭的,我们也就不跟他们多做计较了,只是我爹这伤......” 杜大来的路上就听说了沈守拙受了欺负,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想着为沈守拙报仇,此时看见山月投过来的眼神,杜大夫心领神会。 “守拙这伤啊,怕是不爱好,你看那老太太那手指甲,又是油,又是泥的,回去再感染了就麻烦了,这样吧,我给守拙抓点药,你先敷敷看,要是不管用,就得再喝上几副汤药。” “杜大哥......”一听说要吃药,沈守拙连忙阻止,在他心里,男人脸上这点伤,根本就不叫事,只要别因为这件事,伤了自己名声就好。 “爹,你就听杜大叔的吧,要是你这伤不好,耽误干活,咱家可就指着你过日子呢。”山月连忙出口,挡下了沈守拙后面的话。 “那这医药费?”杜大夫看向里正。 “让孙家出!”里正一锤定音。 “哎呀,我不活了,都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孙老太一听,立马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里正爷爷,您老主持公道,我们沈家万分感激,只是,您看,孙奶奶这个样子,根本就不像会给钱的样啊” 里正看着正满地撒泼的孙老太,也一脑门子官司。 “孙二赖有钱,他刚刚就是去赌钱去了!”刚刚把孙二赖揪回来的那个村民报信。 “孙二赖,拿出来!”里正伸手要道。 “那我还吃亏了呢,这炕搭的不行,我娘还中了毒,我找谁去?”孙二赖抓着胸前的口袋不撒手。 最后还是在里正的威严下,孙二赖才不情愿的掏出20文钱。 那孙老太一见儿子拿了钱,哭声更大了,只是这次的哭声,更多了些真情实感。 事情解决了,大家就都要离场,山月见此时人多,趁机喊了一嗓子。 “各位叔叔大爷,大娘大婶!” 村民们纷纷回了头,盯着山月瞧。 “我爹搭这个火炕,看似简单,实际里面有很多说道,我爹搭的,屋子里热乎乎,又干净又没烟,而不懂这里面道理的,真的会出事,这孙家亏的是发现的早,要是第二天早晨再发现,这娘俩肯定就救不回来了。” 孙老太讹人是真,但是一氧化碳中毒也是真,只不过发现的早,拉出去通了一会风,人就缓过来了。 当时救人的村民不少,也都看到孙老太当时的情况,于是人们纷纷点头。 “为啥我家搭炕一直要保密,就是怕让人学了个一知半解,最后惹下大祸。” “我爹和陆大叔搭的火炕,有什么问题,我们都能负责,要是别人搭的,出了事,该找谁找谁,我们家不跟着吃瓜落。” “今天也请各位做个见证,我爹是沈家老三,沈守拙,已经被沈家分出来单过,以后无论是沈家谁,搭的火炕,都跟我们三房没有关系。” 沈守拙分家,这在全村都是轰动的消息,当时分的狼狈,现在又要拿他顶雷,有些村民就开始同情起沈守拙来了。 “这沈老三,真是个可怜人啊。” “沈家可真不是个玩意。” 该说的都说了,山月拉拉沈守拙的胳膊,“爹,咱们回家吧!” 11. 再会孙家母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就听见山门外有人敲门,沈守拙起身,披着衣服去开门,一开门就见沈家最小的妹妹沈小梅,站在门口,哭哭啼啼。 沈守拙连忙将妹妹带到后院来,边走边问。 “这是出了啥事啊?” 沈小梅今年十六,是沈家最小的孩子,性格软弱,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今天居然跑到山上来,可见,家里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沈守拙将沈小梅让进屋,柳含茵也紧跟着起了身,早晨山风冷,沈小梅穿的单薄,进了屋,还依旧冷的发抖。 大锅里的水还温着,柳含茵赶忙舀出一碗,放到沈小梅跟前。 “快喝两口,赶赶寒气。” 沈小梅抱着碗,喝了几口,半晌才渐渐缓了过来。 “小梅,家里出啥事了?”沈守拙心里急的不行。 “二哥出去给孙二赖搭火炕,结果不知道哪出了岔子,孙家娘俩找上门来了,在家里撒泼打滚不肯走,说要让二哥赔五两银子,二哥说没有,那个孙二赖就说了,拿人抵也行。” 听沈小梅说完,众人都是一愣。 拿人抵? 山月看见哭的梨花带雨的沈小梅,这才懂了是什么意思,瞬间惊得张大了嘴巴。 “放他娘的狗屁。”沈守拙一拍桌子。 “爹娘咋说的?”沈守拙问道。 “爹没说话,娘说没钱。” 屋里一下陷入沉默,只有沈小梅低声的抽泣。 “我这就回老宅去。” 沈守拙双手搓了搓脸,像是给自己打了打气,起身说道。 “爹,我也要去。”山月站了出来。 自从山月恢复健康以来,在这个家的地位就与日俱增,原先是大家伙心疼她,后来渐渐发现,山月头脑清晰,看事情比一个大人眼光都长远。 几人说定,父女二人带着沈小梅,简单吃了口早饭,便匆匆下了山。 还没走到沈家老宅,远远就听见一片吵嚷声,门口又围满了人。 “快看,沈家那个小仙姑来了!” 有眼尖的,老远就看见山月,便喊出了声,堵在门口的,自然就让出一条路来。 沈守拙一行三人穿过人群回到了许久未回的沈家老宅。 “你们沈家不给我说出个道道来,我还就不走了,反正你们得好吃好喝伺候我。”这声音就是昨天那个孙老太。 “我呸!你个孙婆子,你不要脸到家了,家里人都死绝了,你要赖在别人家?”沈老太发挥依旧稳定。 山月皱了皱眉头,沈老太这么彪悍的人,都没能将孙老太赶走,看来今天这事不能善了啊。 三人推门进了上房,孙老太一见沈守拙和山月,脸上明显有了些不自在,但是一见身后的沈小梅,立马又直起了身,上前就抓住了沈小梅的手。 “不给我钱,那就把这闺女给我,怎么也能抵五两银子吧。” 沈小梅吓得浑身颤抖,两眼含泪看着沈老太,“娘!” 沈老太跋扈惯了,见有人这么欺负自家闺女,那来了得,上前就推了孙老太一把,从她手里抢回来沈小梅。 “你个老不死的,你动我闺女试试,我拿刀劈了你!” 孙老太还想动手,一见沈老太这是动了真火,一时不敢上前。 “反正我不管,你们沈家给给我们个说法。” 屋子里最角落的地方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山月寻声望过去,是孙二赖蹲在墙角,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小梅看。 “老三!你可来了!咱家都要被人逼死了。”沈老头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的抽着烟,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一见沈守拙,脸上稍稍见了晴。 山月看了看屋子四周,只见沈老头坐在凳子上,身边站着沈知书和沈明理,两人一脸怒气,抱着肩膀,却一言不发。 “爹!娘!”沈守拙招呼二老,“大哥二哥!”又跟两个兄长点了点头。 “老三,这事,根儿就在你这!”沈明理见沈守拙进了屋,眼睛转了转,开了口。 “咱们一个沈家,你忙不过来,我帮忙搭把手,这孙家的炕搭的不好,你上手拾到拾到就行了,至于让他们这么闹吗?看把小梅给吓的。” “二哥,你说啥呢,我啥时候让你搭把手了?”沈守拙气的不轻。 “你看你,找你搭火炕的人那么多,你忙不过来,我替你分担点,你咋还不认呢?咱们不是一家人?” 沈明理还妄想着将火炕这事搅在一起。 “二哥,你说的这话,我咋听不懂了呢。”沈守拙涨红了脸,“既然说都是沈家人,孙家给你钱的时候,你可没把我算是沈家人,人家找上门来了,你把我推到前面去,就这,一家人干的出来?” “老三,这事以后再说,眼下咋整?”沈老头打断兄弟二人的争执。 “爹,你是一家之主,还得你拿主意。”沈守拙回。 三个儿子都到场,沈老头也有了些底气,又嘬了一口烟,沉声跟孙家母子说道:“你一张口,要五两银子,那不可能,想拿我闺女抵债,更是做不到!” 孙老太一挑眉,刚想起身反驳,沈老头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 “要么给你五百文,咱们一笔勾销,你家那炕以后再出问题,也不许来找,要么,我给你一百文,让我这三儿子,帮你拆了重新搭,你选一个吧。” “五百文?你打发要饭的呢?”孙老太一蹦三尺高。 “我就这两条,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你要是不行,你爱上哪找就上哪找,我也管不了,但是有一条,你要敢动我闺女,我就上衙门找人抓你。” 沈老头态度强硬。 孙老太眨巴眨巴眼,慢慢走到孙二赖跟前,娘俩嘀嘀咕咕起来。 “我要二百文,还得重新给我搭个炕!”孙二赖慢慢起了身,看了看沈小梅,最终跟沈老头对上眼。 “你个......”沈老太骂声还没出口,“行!”沈老头便先她一步应下了。 “老二,把钱拿出来!”沈老太扬声喊沈明理。 沈明理咬了咬牙,转身出门拿钱去了。 不多时,拿着一个小红布口袋回来了。 沈老头伸手接过来,当着众人,打开点了点,又递给了孙老太。 孙老太一把抢过来,又重新点了一遍,随即问道“那这炕,啥时候搭?” 沈老头又转头看向沈守拙:“老三,你哪天有时间?” 沈守拙还没等开口,山月就拽了沈守拙袖口一下,示意沈守拙不要出声。 “爷!”山月开了口,“找我爹搭炕,行,只是这钱,谁出?” “你个死丫头片子!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沈明理率先出了声。 “二哥,你这是啥话,我闺女,连话都说不得了?”沈守拙反驳道。 一见两兄弟又要吵起来,沈老头赶忙制止。 “你俩一人少说一句。”接着又对孙家母子说:“我们商量个时间,就去告诉你们,你们娘俩,先回吧!” 孙家母子原本还想看看热闹,但是沈老太,连推带拽的将母子二人赶出门去。 走了孙家母子,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松弛多了,沈知书拽过个凳子坐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沈守拙和沈明理吵架。 “老三,你忘本啊,你随手的事,这点忙,你都不帮?” “二伯,你嘴上这随手的事可真简单,既然这么随手,为啥你不去?”山月分毫不让,“我爹给人家搭火炕,这都是明码标价的,谁来都一样。” “老三,你就看你闺女这么跟我说话?”沈明理指着山月,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二哥,既然孙家母子也走了,二哥不愿意听我们爷俩说话的话,那我们就回了。”沈守拙说罢起身,拉起山月就要离开。 “老三!”沈老头开了口。 “一家人,有啥事好好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能搭把手的,都得搭把手。”沈老头稍稍弯下腰,“我跟你娘,岁数大了,还有几天好活啊,这次你不帮忙,过两天他们还得上门,我们禁不住他们这么闹啊!” 沈守拙一直紧绷的 脸上一下就松动了。 “爹!”山月知道这是再不说话,沈守拙下一刻马上就会答应。 “你搭火炕这价钱全村人都知道,你这次给孙家白搭了,下次人家有样学样,都先找二伯搭个不好的,然后来家里闹一闹,回头不但能要到钱,还能让爹你给他们再白搭个好的!” 山月这话,不光是说给沈守拙,更是说给沈家老宅听。 这事摆明了就是沈明理想暗中分一杯羹,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子,虽然赔了钱,但是有了沈守拙托底,也没造成什么影响,那么下一次,沈明理就很有可能拿这件事当例子,自己搭不好的炕,会有沈守拙过来重新搭,这样下来,钱他沈明理赚了,亏都是沈守拙吃的。 “你个死丫头!”沈明理气急败坏,便想上前伸手打山月。 “老二你敢!”沈老头伸手拦住了他。 山月说的话,沈老头也在琢磨,自己的这个儿子的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眼前,还是得哄着沈守拙把孙家这个麻烦,接手过去。 “那老三,你说咋办?” 沈守拙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山月。 “想让我爹帮他们搭炕,也不是不行。”山月慢悠悠开口,“他家得先拆炕,再搭,这一下就占了两天工,我爹搭炕的工钱是五百文,拆炕算二百文吧,一共给我爹七百文。” “你说啥?”沈老太嗷的一嗓子。 快走两步来到山月跟前,用手指着山月鼻子骂道:“你个死丫头,你烂了下水了,敢要这么多,你是怕没日子花是怎么着?” 沈老太骂的又狠又毒,沈守拙一下变了脸。 “娘,山月一个孩子,你怎么这么骂她。” “我骂她?我还要打你呢,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白养你啊,你敢跟家里要钱,你丧良心啊!” 沈老太说着上前就来够沈守拙。 一直没说话的沈小梅见沈老太动了手,便上前去拉他娘,“娘,你别生气。” 沈老太回身就给了沈小梅一巴掌:“你个丧门星,不如把你给了孙家,省得我们低三下四去求人。” 山月见沈老太胡搅蛮缠,拉了拉沈守拙,“爹,咱们入不了人家的眼,何必留在这挨骂,咱们回家吧。” 沈老头见沈老太闹的过了,沈守拙脸上也有了怒色,万一他真走了,后续就更麻烦了。 “老三,咱们家啥情况,你是知道的,山月一张嘴要七百文,家里是真拿不出来,你看看,能不能少点?” 沈老头又转头看向山月。 “山月啊,爷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啊,你爹分是分出去了,可到哪,人家喊他,也是沈家老三呐!” “你二伯这事办的不地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也听明白了,以后这火炕,沈家,只有你爹会搭,我去村里也这么说。” “可既然只有你爹会搭,这忙,还得你爹帮啊。咱家就这情况,实在拿不出那七百文,要是孙家再来闹,你小姑这名声,就够呛了。” 沈老头洋洋洒洒的说了一通,直到最后一句,山月瞧见沈守拙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爷,既然您老开口了,看在您和我小姑面子上,三百文。” 山月替沈守拙做了决定。 “三百文?你怎么不去抢?”沈老太还想再辩驳几句。 沈老头一瞪眼,沈老太立刻闭了嘴。 “去拿钱!” 沈老太不情不愿的起身拿钱去了。 “给!” 一块青布小口袋,被恶狠狠的塞进了沈守拙怀里。 沈老太甩给沈守拙个白眼,气鼓鼓的坐在沈老头旁边。 收到钱,沈守拙跟沈老头说了,自己要回家看看,哪天能抽出时间,去孙家搭炕,定下时间了,就来告诉他。 事情已经解决了,沈守拙父女二人,便起身告辞。 刚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正房传出沈知书的声音。 “爹娘,你们给老三的这三百文,可是走的公家账?” 沈守拙回头,苦笑一声,出了门。 12. 赶集 回到家,沈守拙将沈家老宅的事跟柳含茵她们大致说了一遍,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那孙二赖,天上飞过麻雀都恨不得拔下两根毛,他说要搭炕,二哥都不琢磨琢磨,就给他搭了?” 柳含茵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 沈守拙沉默着没出声。 “娘,肯定是有人跟孙二赖串通好了的。”山月大胆猜测。 而且这人,一定就是沈家人。 见沈守拙脸色不好,沈曜之大眼睛眨了眨,岔开话题。 “对了,娘,昨天从孙家回来,杜大叔给了我二十文钱,然后我自己做主,给了杜大叔10文,又给了找人的那个大叔五文,还剩下五文钱。” 沈曜之摊开手,里面躺着五枚铜板。 “做的对,剩下的,你们哥仨留着吧。”柳含茵知道昨天这几个孩子也没闲着,一直跟着跑来跑去的。 “娘,明天赶集,你带上我们仨呗。”沈曜之小狗似的在柳含茵身边蹭来蹭去。 “行!” 三个孩子一听可以去赶集,都高兴的不得了,尤其是山月,来了古代,还没去过集市呢,这可是一种新的探索啊。 第二天一早,沈家一家子早早就起了床,为赶集做准备。 每逢十天,镇子上会有一个大集,原来在老宅住的时候,沈老太要求三个儿媳妇轮班制,所以一个月只有一次去集市的机会,而且买东西的钱也有定数,回家的时间也有要求,所以基本上,每次去集市都是行色匆匆。 这是三房分家以后,第一次赶集,沈守拙今天还有火炕要搭,所以柳含茵和外婆便带上三个孩子下了山。 路过前院的时候,正巧碰见陆骁拿着扫把,一边扫地,一边不时的盯着后院的动静,听见沈家人出了门,赶忙低了头。 “陆骁哥,这地,扫的可真干净。”山月笑眯眯的开口。 陆骁瞟了山月一眼,没说话。 “我娘要带我们去赶集,你去不?” 陆骁停下手里的活,眼里有了点笑意,还没等张嘴,山月就接了话。 “哦,我忘了,陆骁哥还得扫地呢,那下次再说吧!” 陆骁嘴里的话,立马梗在喉咙里。 “月儿!”外婆用手点了点山月的额头,“越大越淘气,别逗陆骁!” “陆骁,放心吧,你婶子早就跟你师傅说过了,带着你去赶集,山月那是逗你呢!”外婆拍了拍陆骁的肩膀。 陆骁这才放下心来,“谢谢柳外婆,谢谢婶子。” 说罢,又回头狠狠瞪了山月一眼,快走两步,跟柳怀远和沈曜之走到一起去了。 山月搞怪成功,笑眯眯的也追了过去。 镇子离现在住的地方有点远,走了一个多时辰,山月感觉后背已经冒了汗,终于看到了往来的人群,和摆放的各类小摊。 柳含茵和外婆一人挎了一个柳条筐,在各类小摊前四处转着。 “月儿,走,外婆带你去买点肉。” 山月听话的跟在外婆身后,往肉摊走去,没走出几步,便听见后面紧跟着脚步声,一回头,居然是陆骁。 山月狐疑的看着陆骁,陆骁被盯得不好意思,挠挠鼻子,“我帮你外婆拿筐。” “陆骁哥,你可真好!” 陆骁不好意思的低了头,耳朵有些泛红。 肉摊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买上一二斤,回家打打牙祭。 一见外婆站在摊前,老板便赶忙张罗生意,“大娘想要点肥的还是瘦的,是炒菜还是炼油?” “这肉咋卖?” “肥瘦都是一个价,一斤八十文,我这还有点大骨头,和猪皮,一斤三十文,要是买的多,还能再便宜一些。” 现代人炒菜喜欢放点瘦肉,可是古人却钟爱肥肉,一是炒菜时肥肉容易煸出油,炒菜就更香一些,其次就是肥肉可以炼油,比较实用。 可是猪骨和猪皮做菜就比较费调料,一般人舍不得,所以要的就比较少。 今天临出门,柳含茵和外婆就盘算了下今天需要采购的东西,家里油罐要见底了,所以得熬点油了。 自从分家以后,沈家就没见过荤腥,现在沈守拙挣了点钱,柳含茵决定今天要给全家改善改善伙食。 临出门,柳含茵数出六百文,五百文给了外婆,自己留了一百文。 外婆站在肉摊前,心中盘算着要买多少合适。 “我要这块板油,再要这条肉。”外婆比划着,屠户拿着刀,按照外婆比划的,将肉切割下来。 “一共五斤,四百文!”屠户说着,又切了一小块肉,扔在上面,“我再送你一块,下次买肉,还来找我!” 屠户很会做生意,外婆嘴角弯了弯,便从怀里掏出个荷包。 昨天晚上,柳含茵就将钱用麻绳串好,一百文一串。因此,外婆拿出四串,递给屠户。 屠户伸手接过钱,也没数,直接往摊子下的筐里一扔,继续推销:“大娘一看就是爽快人,这骨头和猪皮,带点,回去给孩子熬点汤能长个。” 听屠户这么一说,山月心下一动。 “大叔,你刚说这猪骨便宜给我们,你能便宜多少?”山月脆声声的问。 “原本是三十文,给你们二十五文吧!” 柳怀远和沈耀之都到了该长个的年纪,古代也没有什么钙片可以补充,那就食补一下吧。 “大叔,二十文,你卖不卖?” 屠户见小姑娘眉清目秀,砍起价来,一点不怯场,心里有了几分喜欢。 “给别人,不行,要是小丫头你啊,那大叔我就卖了!” 山月挑了几根肉多一些的骨头棒,屠户称了称,“六十文!” 外婆点了钱,递给屠户,屠户将肉和猪骨用几片宽大的叶子包好,放进柳条筐里。 外婆带着山月和陆骁离开。 陆骁几次要将筐拿到自己手里,外婆都摆手说不用。 “你们小孩子,好好逛就行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卖十般糖的摊贩。 所谓十般糖,跟后世的糖人极其相似,都是将麦芽糖吹出各种形状,供孩子们吃和玩耍的。 那摊贩手艺了的,老虎,兔子,吹的栩栩如生,山月站着看了一会,直到外婆召唤,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没走多远,就遇见了柳含茵和两个哥哥,两个小孩一见山月,便笑的神秘兮兮的。 “妹妹,你猜,我们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山月摇头,柳怀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慢慢开打,竟是蜜煎果子。 各色水果煮熟后,再在蜂蜜里滚上一滚,又酸又甜,很是可口。 山月挑出一粒樱桃, 塞进嘴里,酸酸甜甜,好吃极了。 “人间美味啊!” 两个哥哥见山月吃了第一口,才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果子,细细品过,都是一脸回味。 “陆骁,你也吃。”柳怀远将果子递给陆骁。 陆骁摇摇头。 “陆骁,他们给你,你就吃,这果子,是他们自己花的钱,婶可管不着。”柳含茵推了陆骁一把,让他自己拿。 “就是,这是我们自己的钱,请你吃的。”沈曜之伸手挑了块金桔,塞到陆骁嘴里。 “嘶!”陆骁咧了咧嘴,“酸!” 几个孩子又笑到一起去了。 回去的路上,陆骁让众人等他一会,大家都以为人有三急,陆骁是找地方撒尿去了,不成想陆骁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小兔子模样的十般糖。 “给你!”陆骁递给山月。 “陆骁,你哪来的钱?”柳含茵问道。 “我师傅给的,我一直攒着呢。” “这十般糖多少钱啊,婶子给你,咋能花你的钱呢?”柳含茵从怀中掏出几个铜钱,递给陆骁。 “婶子,怀远他们给山月买东西就行,我买就不行,咋,山月不是我妹妹?” 难得陆骁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噎的柳含茵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孩子。”柳含茵无奈的笑道,“那月儿,谢谢你陆骁哥哥吧。” 山月伸手接过小兔子,扬起嘴角,“谢谢陆骁哥哥!” 回到山上,沈守拙和陆猎户还没回,柳含茵和外婆清点了一下今天购买的东西。 外婆买了肉和骨头,柳含茵买了几股线,几块布头,腌渍的咸菜,还有一些调味品。 “茵娘,这肉放不住,我先把油熬出来。” 外婆手脚麻利,先将猪板油拿水仔细的清洗了几遍,随即切成二三公分的小块,放进锅里。不多时,就有血沫子飘了上来,外婆将血沫撇去,最后将板油捞了出来。 锅里的水舀出,再次将板油放进锅里,又倒进了一小碗水。 “怀远,火烧的旺着点,等一会开了锅,火再小点,省得糊锅。” 柳怀远点了点头,蹲在灶膛前,用木棍扒拉着柴火,控制着火的大小。 锅里的板油渐渐跟水融合,变成奶白色,见水越来越少,油越来越多,外婆扔了几片姜片和花椒进去。 渐渐的沉在下面的油渣,微微变了色,外婆让柳怀远关了灶门,拿出一个干净的大盆,将油盛了出来。 油渣的香味飘了出来,引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 “外婆,这油渣,咱们咋吃?”沈曜之伸着脖子问。 “等你爹回来,给你们包饺子!” “吃饺子啦!”几个孩子高兴起来。 晚饭沈家做的野菜油渣馅的饺子,刚出锅,外婆就喊着柳怀远给前院那师徒送过去两大盘。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的吃着饭,陆猎户领着陆骁过来了。 “老三,明天,我得带陆骁进趟山!” 当初沈守拙找陆猎户合伙搭炕的时候,陆猎户就言明在先,每个月固定有几天是搭不了火炕的,因为他要进山打猎。 “放心去吧,知道你要进山,这两天,我把活都推了。” 陆猎户点点头,随即又看了看山月,问道:“上次你说要弄个地窖,咋没信儿了?” 13. 吃糖,噎死了 地窖? 山月心里一直惦记着,只是沈守拙最近忙着搭建火炕,没有空闲。 “陆大叔,这个地窖得让我爹把周围再砌一下,万一土塌了,那咱们过冬的蔬菜全埋下面了。” “山月上回就说了,正好明天没活,我去把那个坑好好拾到拾到。” 沈守拙也是闲不住的人。 又说了一会话,陆猎户就要带着陆骁回去了。 “等等!”外婆喊住师徒二人。 外婆从屋里拿出一件陆骁的衣服,递了过去。 “我看陆骁那褂子袖子太长了,我给改了改,你回去试试,合适不,不合适就再给我拿回来,我再改。” 陆骁接过衣服,面露喜色,“谢谢柳外婆!” “别客气,以后衣服需要缝缝补补的,就拿过来啊!” 师徒二人又道了谢,才起身回家。 前院屋子里点了盏油灯,陆猎户仔细翻看着外婆缝补过的衣服,针脚密实,原来有树枝划破的地方,也打上了补丁。 “骁儿,”陆猎户叫了陆骁一声,“我看你挺喜欢往后院跑,你喜欢沈家人?” “师傅!”陆骁猛的立起身,“我错了,我以后不往后院跑了。” 陆猎户按了按陆骁肩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你别紧张,这家人,我也观察了一段时间了,都是普通庄户人家,也没什么坏心。” 陆骁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家那小闺女......”陆猎户皱了皱眉,继续说道:“那孩子有些见识,你平时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嘴严一些。” “嗯!”陆骁点了点头。 师徒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困意渐渐上来,熄了油灯,睡下了。 鸡叫了两遍,山月才慢吞吞的起床。 自从沈守拙开始搭建火炕开始,便有村民拿东西抵充工钱,现在的鸡窝里,已经有了两只公鸡,三只母鸡。 山月洗漱好,外婆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 “月儿,一会你跟着你娘,咱们一起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窖怎么弄,争取你陆大叔他们回来之前,整利索了。” 陆猎户和陆骁进了山,有时候当天回,有时候会在山里住上一天。这么冷的天,也不知会住在哪里,有一次山月问,陆骁支支吾吾,说是秘密,山月虽然好奇,但只能作罢。 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就预备开始干活了。 这个坑离寺庙有百步远,很隐蔽,山月想着在坑底搭上一圈青砖,顶上再盖上几块石板,只留一人能通过的口,方便出入。 出口的位置用枯树枝做成个可以活动的门,上面再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土,既能保温,也方便拿取蔬菜。 当初陆猎户说要三分之一的地方,山月便让沈守拙在坑底直接垒上一堵墙,将坑底一分为二,稍大的一侧归沈家,小一些的归陆家。 制定好方案,沈守拙便留下柳怀远和沈曜之帮忙,让柳含茵带着山月回了家。 柳含茵和外婆这些天正忙着晾干蔬菜,前些日子有个人家搭火炕,家里银钱不凑手,沈守拙拉回来一车崧和萝卜。 山月跑出来一看,崧居然就是后世的大白菜。 真是要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娘,你会腌酸菜吗?”山月心中小算盘打的啪啪作响,如果教会了柳含茵做酸菜,那么就能拿到集市上卖,又是一笔收入。 “这你可问对人了。”柳含茵扬了扬下巴,“你娘我啊,最擅长的就是腌菜,酸菜啊,酱菜,八宝菜,我都会,你爹最爱吃我做的酱菜了。” 山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好吧,挣钱的路子又需要换上一条了。 柳含茵搬完蔬菜,又忙着打水洗菜,外婆则负责将清洗干净的蔬菜切成条,院子上拉起长长的麻绳,山月则负责将切好的蔬菜,一条一条的搭到麻绳上,晾干水分。 前两天娘俩就晾了一批蔬菜,今天上手摸摸,已经干透了,待外婆仔细检查过,便嘱咐山月,可以将干透的蔬菜取下来了。 “月儿,你把那茄子和萝卜分开放啊,那萝卜,娘留着要腌着吃。” “哎!”山月脆生生的回答着。 收拾的差不多了,柳含茵又找了原来寺庙破损了的陶罐子,蹲在一旁,用小石块轻轻磨着尖锐的豁口。 “娘,你这是要干啥?”山月也蹲在一旁看着柳含茵。 “我想在屋里种点葱和蒜,什么时候吃,薅上一把就行,一上冻,这东西就不好买了。” “娘,还有上回杜大叔送来的黄豆!”山月提醒着。 黄豆是个好东西,煮毛豆,吃豆芽,磨豆浆,做豆腐,压榨出豆油,就连残渣,都能有它该有的用途。 “发豆芽的话,三五天就能出来,那个不着急。”柳含茵心里有着盘算。 “今天早晨起来,地上都起霜了,我看咱们得抓点紧了,万一下了场雪,再准备东西,就费劲了。”外婆搭话道。 “娘,咱们村的人,冬天都吃点啥啊?” “冬天啊,还是往年那些呗,白菜,萝卜,酱菜。过去怕烧火,提前蒸点饼或者馒头,冻在外面,什么时候家里烧火了,跟着一块热一热,就是一顿饭了。” 柳含茵一边干活,一边回答山月的问题。 “那就是说,冬天能吃的蔬菜,种类很少,对吗?” 山月扬起小脸,一脸认真的样子。 “你这小脑袋瓜,又开始想啥了?”柳含茵刮了下山月高挺的鼻梁。 “咱们庄户人家,冬天能有点吃的就算不错了,镇子上那些大户人家,家里有暖棚,会种一些应季的菜来吃。” 也就是说,普通农户除了提前储备些大白菜,菜干这类的,想吃点新鲜蔬菜其实是很难的。 山月心里大致有了个想法,只是,穿过来还不足一年,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观察观察再做决定。 毕竟山月可不想再被抓去火烧一遍。 吃过中午饭,天竟然沉了下来,沈守拙抬头看了看,“这是要下雨啊,亏了上午把地窖弄利索了。” 既然要下雨,那满院子的蔬菜,就要赶紧收起来,全家齐上阵,这边刚把最后一点菜干挪进屋,下一刻,大雨倾盆而至。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沈守拙望着门外的大雨感叹。 “这样的天,陆猎户他们师徒,也不知道会咋样,山里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啊。” 外婆担心起前院的师徒二人。 这样冷的天气,一场大雨,就能要了人命。 大雨下了一整晚,第二天天亮 ,一打开门,就觉得一股寒气袭来。 沈守拙担心昨天搭的地窖进水,前去查看,柳含茵拿着铁铲,将院子里有水坑的凹陷处,用泥沙填平,两个哥哥给做饭的外婆打着下手,只剩山月无所事事的闲逛着。 “无聊啊!” “妹妹,我们带你下山买糖去吧!”沈曜之见山月闲得发慌,于是提议。 柳含茵和外婆想提前包一些团子出来,几个孩子便吵着想吃甜的,于是柳含茵给了孩子们二十文钱,下山去买点糖回来。 “好啊!”山月一蹦三尺高,要知道天天被困在山上,真是无聊透了。 吃过早饭,几个孩子换上厚衣服,便出了门。 买糖,有两种办法,一种就是看看村里今天有没有货郎来过,货郎一般担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还有就是简单的调味品。再有就是没遇见货郎,那就需要多走一段路,跑去镇子里的店铺买。不过都是做惯农活的孩子,多走这一段路,根本不在话下,权当出门玩耍了。 正往村里走着,就听见不远处拨浪鼓“咚咚咚”的响着。 “货郎!”柳怀远眼睛尖,一下就看到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货郎。 三个孩子运气不错,不用再跑去镇子上了。 “你们要点啥?”货郎是个身形精壮的男子,脸上带笑,看起来很和气。 “大叔,有糖没?”柳怀远低头向担子里瞧着。 “有有有!”货郎从担子底下掏出一个纸包,“20文一包!” 柳怀远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去怀里掏钱。 “大叔,便宜点!”山月开口了。 “哎呀,小丫头,我这价够便宜的了,咱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最实在。” 货郎头赶忙摇头。 “大叔,那搭我们三块饴糖吧!”山月主打一个不屈不饶。 “你这小机灵鬼!”货郎无奈的笑笑,“行,那就给你们仨一人一块糖,下次再买东西,还来找我啊!” 兄妹三人笑着对视一下,柳怀远将钱递给货郎,又把装糖的纸包放进怀里。 货郎从担子里找出三块饴糖,递给山月。 “你这小丫头,真精,是谁家的啊?” “谢谢大叔。”山月将另外两块糖分给两个哥哥,回头对货郎一笑,“我姓沈!” 货郎脸上的笑,一下就定住了,两只眼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山月,又看了看山月身后的两个男孩,面色越来越沉。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突然一个尖锐的叫喊声从附近传来。 一个女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从家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 “咋啦?出啥事了?” 围在货郎周围的人多,纷纷往女子身边走去。 “帮我去喊大夫,求求啦,快去帮我喊大夫。”女子哭的劈了嗓子。 “这是咋了?这不是里正的儿媳妇吗?哎呀妈呀,那是里正的孙子啊!” 有人认出抱着孩子哭喊的女子正是里正的儿媳何氏和里正的小孙子,招财。 有热心的人,拔腿就往杜大夫家跑去喊人,其余的围观的忙问着出了什么事。 何氏哭哭啼啼的。 “吃糖......噎死了......” 14. 遇见狼了 “噎死了?” 众人皆是一惊。 “这何氏嫁过来好几年,好不容易才生了这么个男孩,这要是没了,里正家的天都塌了啊!” 围观的人一旁窃窃私语。 山月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何氏抱着男孩瘫软的坐在地上,怀中的男孩面色青紫,两手无力的垂在身边。 前世救了那么多人,山月再见这种场景,还是忍不住上了前。 “啥时候噎住的?”山月快走两步,蹲在何氏面前,拽过孩子的手,摸了摸脉搏。 有脉搏! 何氏愣了一下,没想起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谁。 “小仙姑问你话呢,你快说啊!”旁边一个妇人着急,推了何氏一下。 小仙姑? 何氏猛然想起沈家那个孩子,连忙起身,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求小仙姑救救我儿子,求你救救我儿子!” 山月有些着急,“我问你什么时候噎住的?你再墨迹一会,更救不了啦!” “啊,我婆婆今天要回娘家,她前脚刚走,货郎就来了,我刚买了糖,我说你自己玩一会,我去......” 何氏絮絮叨叨的说起了今天一整天的经过,山月彻底没了耐心,一把从何氏手里抱过孩子,没成想,这小小子还挺胖乎,山月此时也只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勉强抱了起来,想一手托住,却有点困难。 山月四处望了望,里正家门口有个大石头,山月抱着孩子走过去,坐在石头上,将孩子翻了个面,让他头面向地面,身子趴在自己腿上。 “这是干啥?”何氏看着山月摆弄自己的儿子,又心疼又着急。 山月用手托住孩子的下巴,用另一只手用力的拍向后背。 一下,二下,三下...... 不行,这个身体太弱了,没有力气。 山月抬眼,只见人群中那个货郎正双目灼灼的看向这里。 “货郎大叔,你来!” 货郎常年挑担子,上臂有力,山月指着后背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大叔,用力拍,我不喊停,你就一直拍。” “好!”货郎点点头,对着山月指过的位置,大力拍了一下。 “啪!” 周围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再来!” “啪!” “再来!” “啪!” “哕!” 孩子的嘴里掉落了什么东西。 “吐了吐了!” 有人眼尖,看见孩子嘴里掉出东西来了。 何氏立马冲上前去,捡起孩子吐出来的东西。 “糖!是糖!” “招财啊,我的招财!”何氏上前就要把孩子抱回去。 “等一下!”山月拦住了她,将孩子翻过来,仔细检查只见胸廓有了起伏,脸色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山月将手伸进孩子嘴里,仔细检查没有其他东西了。 只是,怎么不哭呢。 正疑惑着,孩子突然动了,“咳咳咳!” 咳了几声,紧接着就开始放声大哭。 “哎呀,好了!” “可吓死人了!” 孩子哭了,众人笑了。 何氏一见孩子哭闹起来,抱起孩子,对着山月又是哐哐一阵磕头。 “谢谢小仙姑,谢谢小仙姑!” 山月上前拉起何氏,“不要让孩子哭闹或者大笑的时候吃东西,太容易噎住了。” “是是是,小仙姑说的,我都记下了!”何氏忙不迭的点头。 “大叔,也谢谢你!”山月见货郎还站在原处,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上前道了谢。 “啊,没事,举手之劳!”货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见没什么事了,山月和哥哥们转身回了家。 “娘,你没见妹妹多厉害呢,那招财都断气了,硬是让山月救回来了。”沈曜之对着一家人,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表演了一遍,看的几人激动不已。 “这可是积德的大事啊!”外婆由衷的赞扬。 “月儿,好样的!”柳含茵抱着山月亲了又亲。 “里正对咱家不薄,山月救了他孙子的命,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了。”沈守拙看着自家闺女,一脸的与有荣焉。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外有人喊,“守拙在家吗?” 沈守拙出门一看,正是里正,带着儿子儿媳,手里拎着个筐,站在门口。 “哎呀,您怎么还上山来了,有什么事,找人支应一声,省得您跑一趟。” 沈守拙一边往屋里让人,一边寒暄着。 几人进了屋,柳含茵赶忙倒上热水,递给几人。 里正坐在外屋正中间,四下打量着屋子。 “守拙,你真是有两下子啊,这破庙,让你们收拾的利利索索的。” “这还得多谢您当时给了我们个落脚的地方啊,要不然,这会,我们不知道在哪受冻呢。” “这冥冥之中,都是天意啊!”里正长叹一声。 “今天领着我儿子儿媳来,就是来谢谢你这个闺女的,要不是她,我们家,就完啦!” 里正看了眼站在沈守拙身边的山月,虽然穿的普普通通,但是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精气十足。 里正儿子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叠,长鞠一躬。 “多谢小仙姑!” 山月大大方方受了这一拜,“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还有......” 山月顿了一顿,“别叫我仙姑了。” 里正儿子赶忙点了点头。 “那个,给小......”何氏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给孩子们吃的,都是自己的东西,别嫌弃。” 道过谢,又坐了一会,里正便带着儿子起身告辞了。 柳含茵见人走了,才打开筐,只见里面有二三十个鸡蛋,最底下还有个荷包,打开荷包,竟然是一小块银子。 是真的银子。 “娘,这有多少啊?” 小小的一块,山月自从穿过来,第一次见识到银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我也说不好,得有二两吧!” 柳怀远和沈曜之也凑过来,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摸摸,都好奇的不得了。 “爹,那咱家,现在有多少钱了?” 自从沈守拙开始搭建火炕开始,生意不断,可是沈家村的老百姓大多不富裕,能拿得出五百文的少,多数都是拿东西抵充,所以山月也猜不出,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那你可得问你娘!”沈守拙咧开嘴傻傻的笑着。 “爹不识字,也不会算账。” “嗯?”山月抓住了一些问题,“爹,你的意思,我娘识字?” “昂,你忘了?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可是秀才!”沈守拙颇为骄傲。 “外婆,真的假的?” 外婆点点头,“你娘是你外公从小教出来的,没成家之 前,也是个大才女呢。” 山月眼睛亮了亮,“那娘,你教我和哥哥们识字,算账吧!” 山月话一出口,众人都愣了。 不是没想过教孩子们认字,只是在沈家老宅的时候,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哪里来的时间,现在,分开住了,环境不一样了,是该让孩子们明理识字了。 柳含茵心里盘算着,默默点了点头。 “行,那就从《三字经》、《百家姓》开始学起。” 几个孩子脸上都开始高兴起来。 “等再挣点钱,就把哥哥们送进学堂,读更多的书,识更多的字。” 这是山月第二次提起要送两个哥哥读书的事了,沈守拙脸上一暗,又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 “慢慢来,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柳含茵默默注意到沈守拙的神情,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一个男人,支撑这么一大家子,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已经很知足了。 睡觉睡到半夜,山月突然间惊醒,不对啊,家里到底有多少钱,怎么就又让爹娘绕过去了呢。 昏昏沉沉刚要睡着,竟听见院外一个男童的声音,急切的喊着:“沈大叔,快开门,快救救我师傅!” 一家人都被吵醒了,沈守拙赶忙起身,披了外衣出去开了门。 只见陆骁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外,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咋了,出啥事了?”沈守拙赶忙问。 “我师傅,让狼抓了一把,一开始还好好的,快到家,顶不住,倒下了。” 沈守拙跟着陆骁出了门,离山门不远的地方,倒着一个人,正是陆猎户。 几个大人连忙将陆猎户扶起来,连拖带拽的拖进屋里。 “伤在哪?”沈守拙问道。 “后背!”陆骁带着哭音,“那狼是奔着我来的,我没听见,等我发现已经晚了,我师傅来不及拔剑,他用后背替我挡了这一下子。” 看伤口就要帮陆猎户脱衣服,柳含茵和外婆不方便,带着山月出了门。 “烧点水,要处理伤口,也用得着热水。”外婆叮嘱柳含茵。 柳含茵喊过柳怀远,让他和沈曜之帮忙把前院的炕烧起来,再烧上一锅热水。 不多时,柳怀远跑了回来。 “娘,我爹说想让山月过去看看。” 柳含茵看了眼山月,抿了抿嘴,“去吧,月儿,去看看。” 山月点了点头,跟着柳怀远去了前院。 陆猎户脱光了上衣,爬在炕上,后背一条约二十公分长的口子,血肉模糊,口子周围的肌肉翻飞着,看起来很是吓人。 “月儿,你陆大叔看着不大好,这会已经烧起来了,人也有些不清醒,爹没招了,你看看......” 山月上前,仔细检查了下口子,天气渐凉,陆猎户此行穿了厚衣服,这一爪子划破了肌肉,没有伤到骨头。 刚受伤的时候,陆骁应该是帮陆猎户加压包扎了一下,这会出血已经止住了,只是陆猎户出血应该不少,看起来嘴唇的颜色都是白的。 眼下最麻烦的就是抗感染,即使发达如现代医学,也依旧有人死在了感染这关,更何况是缺医少药的古代。 发烧,这就是最不好的一个症状。 抗生素,去哪搞点抗生素呢? 山月低头正琢磨,一眼就瞧见了柳含茵今天种的那几盆大蒜,沈家留了几盆,又让山月给前院送过来两盆。 有了! 15. 救治陆猎户 “爹,咱家有没有高度白酒?” 沈守拙平时不善饮酒,分家的时候更不会分到酒,山月一问,沈守拙忙摇了摇头。 “我家有!”陆骁赶忙站出来。 “师傅有时候上山,会带点白酒,是烈酒,行吗?” 太好了,山月原本害怕这古代的酒浓度不够,既然是烈酒,应该会更接近酒精的含量吧。 “陆骁哥,酒越烈越好!” “好嘞!” 陆骁低头去柜子里翻找,山月趁机把柳含茵上午种的大蒜拔了出来。 “爹,咱们有......” 山月一时之间想不起那个工具叫什么,只能两手比划着。 “我想把蒜砸烂了,有个小锤子的那种。” 沈守拙懂了,“月儿你要石臼,咱家就有,曜之,快去给你妹妹拿。” 沈曜之应了一声,跑回后院,不一会就把石臼拿了回来。 正好,柳怀远烧的一大锅水,此时也烧开了,山月将石臼扔到锅里,煮了几分钟。 “爹,帮我把这蒜皮,都剥了。” 山月将大蒜递给沈守拙,几个男孩也纷纷跟着上手。 “陆骁哥,这暂时用不着你,你找个温毛巾,一直给陆大叔擦着身上,别让他烧的厉害了。” 陆骁点点头,找出个盆,端上一盆温水,沾湿毛巾,给陆猎户,细细擦拭着。 “尤其是脖子,腋窝下,多擦擦。”山月将淋巴结丰富的地方,一一指给陆骁看。 “嗯,放心吧!”陆骁用袖子给自己擦了把脸,又继续给陆猎户擦拭起来。 水沸了几回,山月才用筷子将石臼挑了出来,晾干。 外壁用手摸起来不热了,山月仔细洗了手,将刚刚剥好的大蒜放了进去,用杵子细细研磨,待蒜都成了蒜泥,又将陆骁刚刚找出来的烈酒倒了进去。 “二哥,快去找娘要块干净布来,最好是热水烫过的啊。” 沈曜之又跑了出去。 不多时,拿回一块干净的白布,摸上去还有点余温。 “娘给放锅里煮了,妹妹,你放心用。” 山月又找出一只干净的碗,放热水里煮了一会,再次拿出来放凉。 一切准备就绪了,山月将白布平摊到碗上,将刚刚捣好的蒜泥和酒,一起倒到白布上,双手用力挤压,接着就有青白色的汁水,从白布中过滤出来了。 记到最后,一点汁水也挤不出来了,山月便将蒜泥放到一边。 找出一个更大的盆,里面装上热水,将盛着过滤出蒜汁的小碗放在大盆里,隔水加热着。 山月脑子里回忆着原来看过的简易大蒜素的制作方法,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行。 过滤过的大蒜汁需要静置一段时间才能使用,但是眼下陆猎户已经开始发烧了,刚刚问过沈守拙,杜大夫半夜从不出诊,就是想要找大夫,也得等到天亮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山月又找出一个小陶罐,消毒过后,将刚刚加热的大蒜汁,倒了进去,盖上盖子,放到阴凉处静置。 “月儿,你这捣鼓半天,咋放那了?” 沈守拙看着山月忙活半天,最后没给陆猎户用上,一时有些奇怪。 “那个是我做的消炎药,得明天才能用。” “哎呀。”沈守拙一听就皱了眉,“那这,这会咋整啊?” “杜大夫处理个头疼脑热还行,伤的这么重,我怕他也整不好啊。何况这么大的口子,就这么一直敞着啊?” 沈守拙直嘬牙花子,陆骁手上的活没停,但是不时有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掉落。 “我来给他缝!” 山月话一出口,沈守拙惊的两眼滚圆,“你,月儿,你啥时候会缝口子的?” 上一世在急诊科,一个夜班,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个外伤的病人,只是在这里,没有趁手的器械,缝合确实也是个麻烦事。 “爹,你信我,我会!” 从山月突然恢复健康,到张罗搭建火炕,再到救了里正的孙子,一个农村的小姑娘,不得不说境遇离奇,纵是是自己亲闺女,沈守拙现在也是有一肚子的疑问。 “爹,你忘了,我真的被人指点过。” 山月看到沈守拙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很多人怀疑了,无奈,只能用最初那套说辞了。 “啊,啊,爹忘了。”沈守拙恍然大悟般,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 “二哥,去问问娘,家里有没有结实一点的缝衣线,还有长一点的针,还有剪子,都拿过来。” 沈曜之继续跑腿。 柳怀远大锅的水一直没停。 山月让柳怀远盛出一小盆水,晾凉,用干净的布,沾着水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紧接着,再换一盆水,用刚才包过蒜泥的布,沾着清水,开始擦拭伤口深处。 “唔!”剧烈的疼痛让陆猎户在昏迷中发出痛呼。 “师傅,师傅!”陆骁喊了几声,陆猎户依旧没有回应。 山月继续清理着伤口。 大蒜过于刺激,烈酒浓度又高,直接作用于伤口怕是适得其反,因此稍稍沾了些水,稀释一下,可没想到还是剧痛难忍。 听说山月要缝口子,柳含茵和外婆还是坐不住了,两人也顾不上男女避嫌,一起来了前院。 “月儿,要不你教娘,娘来缝呢?” 山月从没动过针线,柳含茵不放心,毕竟是救人的大事。 “娘,你就放心吧,不过我还真是需要你给我帮帮忙。” 山月安排任务。 “娘,你拿的那轱辘线,先泡酒里泡上一会。” “还有那个针,爹,我需要把它掰成一个月牙的形状。” “还有那个剪刀,喷点酒,拿火烤一烤。” 众人一片忙碌,山月也仔细低头研究着伤口的缝合。 肩胛骨这个位置,张力较大,眼下手里又没有持针器,缝起来还是有点费劲。 一切准备就绪,山月又拿出刚刚包裹蒜泥的白布,在伤口周围擦了擦,就当消毒,随即拿起针,照着伤口缝了下去。 缝皮最疼,又没有麻醉,陆猎户马上就开始躁动起来。 “爹,你帮我按着陆大叔点。” “陆骁哥,你帮我把陆大叔的胳膊背过来,张力太大,我缝不上。” 设备不趁手,病人不配合 ,一个口子缝了快半个时辰,才结束。 剪掉最后一个线结的时候,山月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又用干净布擦了擦缝合好的伤口,山月给陆大叔简单包扎了一下。 “陆骁哥,暂时先这样,还是一直给陆大叔擦着点,只要温度降下来,基本上就没啥大事了,等明天我做的大蒜汁沉淀好了,再给陆大叔涂上看看。” 山月说完,心里也有点没底。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管事,只能说,试试看。” “山月。”陆骁叫住山月,“谢谢你!” 陆骁两眼含泪,语气无比真诚。 “茵娘,你带着孩子们先回去睡吧,我在这看一晚上,等天亮了,我下山去请杜大夫上来看看。” 折腾半宿,柳含茵便带着孩子们回了后院。 心里装着事,山月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天蒙蒙亮,山月就起了床,跑去前院。 沈守拙已经下了山去请杜大夫了,陆骁一见山月进门,面带喜色。 “月儿,我师傅退烧了。” “真的?” 山月上前摸了摸陆猎户额头,又摸了摸后背,还真是不烫了。 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不多时,沈守拙带着杜大夫回来了。 杜大夫仔细检查了陆猎户的伤口,微微有些发红,缝合口工整,皮对的很整齐。 “这是山月缝的?”杜大夫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沈守拙点了点头。 “就是镇上,不,县里,也找不出第二个啊!”杜大夫由衷的赞叹,“老三,你家这闺女了不得啊!” 说罢,杜大夫转头问山月。 “你爹说你用大蒜做了个药,能给杜大叔瞧瞧不?” 山月笑了笑,“那有啥不行的。” 山月从昨天放过去的陶罐拿了出来,打开给杜大夫闻了闻。 “这,里面啥样的?”杜大夫好奇。 山月从陶罐里倒出一些,蒜汁的颜色比昨天更清澈了一些,杜大夫仔细研究,“你的意思是,有伤口了,就用这个涂在上面?” 山月点了点头,“我也是突发奇想,不知道行不行,这个东西可能对张三有效果,对李四就没效果了,要不是昨天陆大叔伤的那么重,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敢轻易尝试。” 山月边说着,边用昨天烫过热水的白布,沾了一些蒜汁,对着陆猎户的伤口轻轻擦拭着。 “疼!”陆猎户轻轻哼出一个字。 “哎呀,醒了!” 沈守拙又惊又喜。 陆骁赶忙上前,“师傅,师傅!” 陆猎户皱了皱眉,缓缓的睁开眼睛。 “师傅!”陆骁一把握住陆猎户的手,眼泪簇簇的留下来。 “哎呀,陆大哥,你可醒了,昨天要吓死我们了。”沈守拙也赶忙上前。 “来,我再看看。”杜大夫上前把了把脉,回头对沈守拙说道:“山月处理的很好,我再给他开上几副汤药,补补气血,好的更快一些。” 沈守拙喊着柳怀远和沈曜之跟着杜大夫下山拿药,顺便让柳含茵先将药费垫付了,一切处理完毕,又转身回了前院。 16. 兴隆寺巧遇 沈守拙回来的时候,陆猎户已经听陆骁讲述了他昏迷后的事情,一见沈守拙进了屋,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哎呀,你快躺好,后背老大个口子了。” 沈守拙又将陆猎户按回被窝。 “老三,这回多亏你们一家人了,要不然我就交代了。”陆猎户刚刚清醒,嗓子还有点哑。 “陆大叔,喝口水吧。”山月见陆猎户嘴唇都爆了皮,端了碗温水过来。 陆骁扶着陆猎户稍稍欠起身,将一碗水喝下,又重新躺了回去。 “山月,陆大叔这命,是你救回来的,以后有什么用得到陆大叔的,你尽管开口。” 陆猎户两只胳膊撑在枕头上,侧过头对上山月。 “陆大叔,你说真的?”山月眨巴眨巴眼睛。 “当然是真的。”陆猎户一本正经的保证。 “陆大叔,你那拳打的可真好,等你好了,再教陆骁哥的时候,带上我跟我哥呗。” 陆猎户一怔。 跟山月一个院子生活了一段时间,对山月也算有了些了解,想过山月会要银钱,也想过山月会要东西,唯独没想过,山月居然相中了自己一身武艺。 “嗨,我当什么事呢,没问题。” 陆猎户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外婆端过来一碗粥,和两个鸡蛋。 “陆骁,这是你师傅的,你一会去后院,跟我们一起吃,这阵子,你们师徒二人的饭,都跟我们一起。” 陆骁赶忙摆了摆手。 “柳外婆,家里还有吃的,我也会做,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这孩子,说什么麻烦啊,前后院住着,都没有外人。”外婆将饭放在桌子上,又对陆猎户说道:“你就踏实养病就行,陆骁就放我们这,饿不着。” 陆猎户看了看陆骁,又转过头去,“那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多双筷子的事。”说罢起身回了后院。 临开饭的时候,陆骁送回了洗好的碗盘,身后还背了一只野鸡。 “我师傅让我拿过来一只鸡,给大伙尝尝。” “这玩意多贵啊,你快自己留着吧!”柳含茵忙拒绝。 “婶子,收着吧,我师傅这会受了伤,也不能下山去卖,不如咱们自己吃了。” 柳含茵见状便收下了野鸡,“那我就留下,等会把鸡宰了,给你师傅熬点鸡汤,补补。” 野鸡和家鸡不一样,毛色艳丽,尤其是尾巴。 “娘,野鸡尾巴可真好看,给我们做个毽子吧!”沈曜之一眼就相上野鸡尾巴了。 “鸡尾巴不能给你们,下个集,拿去市场上,能卖不少钱呢。”柳含茵直接拒绝。 吃过饭,沈守拙又去前院看了看陆猎户,没什么大碍后,便回了屋,折腾半宿没睡,这会回来补觉。 陆骁回去照顾师傅,山月和两个哥哥跑去后山拾柴火,剩下柳含茵和外婆两人收拾陆骁拿来的那只野鸡。 柳含茵烧火,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拔鸡毛。 “娘,你说咱们月儿......”柳含茵压低了声音。 “我昨天也琢磨来着。”外婆往前探了下身子,“月儿自己说,是菩萨指点了她,可咱们庄户人家,哪见过这个啊。陆猎户,那么大个口子,我看着都哆嗦,月儿硬是敢上手去缝。再说了,这孩子,原来看不见,别说是针了,剪子都没让她动过,可是你看她,拿起来就能用,那针脚缝的,连杜大夫都夸。” “可是月儿是我亲闺女,这是咱们天天看得见的,难不成,真跟她奶说的那样?”柳含茵四下望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莫不真是鬼上身?” “也别等开春了,这一半天,咱们带上月儿,去趟兴隆寺。”外婆放下手中的活,“要真是有问题,那鬼一进寺庙,不得害怕,就得跑了,要不是鬼上身,那就证明,咱们月儿开了智,真是菩萨指点了,这是好事,咱们就当还愿了。” “行,那我就准备准备,咱们后天就去。” 隔了一天,大清早柳含茵和外婆就叫醒了山月,梳妆打扮一番,三人便下了山。 兴隆寺在镇上,是个大庙,新皇继位以后,便将周边的小庙全部收编过来,因此颇具规模,香火极为旺盛。 三人一路步行,走到兴隆寺的时候,已临近中午。 兴隆寺周围俨然成了一条商业干道,推车的,担担的,卖头花的,卖纸笔的,很是热闹。 柳含茵挎着个小筐,里面装着烧香用的一应物品,也顾不上闲逛,带着山月匆匆忙忙的进了兴隆寺。 兴隆寺的方丈明觉,是个得道高僧,坊间传言,此人有双天眼,能辨正邪。 柳含茵和外婆来兴隆寺也是想碰碰运气,看是否能见到方丈,只是没想到,紧赶慢赶,已近中午,想来能遇见的几率也不大了。 外婆带着山月进了大殿,三人恭恭敬敬的跪在殿前,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起身点了三柱香,用手轻轻扇灭,插进香炉里。 出了大殿,山月便想拉着柳含茵四处转转,柳含茵一边答应着,一边随时观察着山月。 兴隆寺前院是各类佛像,后院则是一个幽静的园子,原本有些达官贵人,上过香之后,都愿意来此逛上一逛,往日都有小沙弥看守,不知今天是不是正赶上晌午,小沙弥去吃饭,无人阻拦,山月三人便进了园子。 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左右两边种满竹子,仅能容两人前行,再往前走,一座假山挡住去路,假山下有路,再往前,就看不见了。 “娘,真没想到,在这能看见竹子。”柳含茵一边打量着后院,一边跟外婆感慨。 “咱们这,没有竹子吗?”山月很是好奇。 “反正自从我嫁来这以后,就没见过竹子。” 柳含茵和外婆俱是南方人,从小见过竹子也不为奇,山月望着路边的竹子有些发呆,这里的人,仅仅拿竹子做观赏用吗?要是能在山上,大量的种植竹子,再加工成竹制品...... 山月仿佛看见一颗颗铜板向自己飞驰而来。 “娘,你会种竹子吗?”山月抓着柳含茵的手,忙问道。 “这我可不会。”柳含茵摇头。 “外婆,那你呢?” 外婆也摇了摇头。 山月叹了口气,刚发现了个致富的路,眼瞅着就堵死了。 “ 小友对我这竹子,很感兴趣啊。” 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一个和尚慢慢向着山月走来。 这个和尚约莫有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双眼神光内敛,走起路来,步履沉稳,僧衣随着脚步来回摆动。 三人俱是一惊,没想到后院竟然有人,柳含茵连忙张口。 “打扰大师清修了,万望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 和尚走到三人跟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山月跟着外婆回了个礼。 和尚站定,细细打量着山月,突然眸光一闪,低声问道:“小友,从何处来啊?” 山月抬眼望了望和尚,只见和尚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山月此刻也没了底气。 穿越这事都能发生,这老和尚看着很有道行的样子,难不成,被他看出来了? 这兴隆寺可算个大庙,香火也旺,这老和尚要说自己是被鬼附了身,当场就能把山月烧了。 “月儿,大师问你话呢。”柳含茵见山月低头不语,用手推了她一把。 “从山上来的。”山月小声回答。 “哦,又是怎么来的呢?”老和尚继续问。 “走,走着来的。”山月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袭来。 “很辛苦吧!”老和尚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山月身体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前世的自己,一个是那个小小的看不见,说不出的山月。 老和尚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顶,“此女与佛有缘,来都来了,就留下吃个斋饭吧。” 山月只觉得老和尚摸过的头顶,越来越清明,头脑越来越清晰。 “刚刚可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多多的挣钱,家人都健健康康。”山月抬起头,盯着老和尚的眼睛看。 “别光想着自己,施者得福,持者得慧!” 山月仔细品着这几句话,这老和尚好像没有恶意,反而是让自己多多助人为乐的样子。 于是点了点头。 “刚刚你看着我这几颗竹子,是想要?”老和尚指了指一旁的竹子问道。 “嗯。”山月点点头。 “还有个人需要你帮忙,事成以后,还来这里找我,要是有人拦着,你就说是来找明觉要报酬的。” 说完,笑着离开了。 “明觉?”外婆嘴里嘀咕着这个名字。 “娘!”柳含茵大惊失色,“明觉不就是方丈的法号嘛!” 三人俱是一惊,原来这个和尚,就是方丈啊。 三人一边感慨,一边往外走,门口小沙弥拦住去路,“刚刚方丈交代过,三位施主,吃过斋饭再走。” 既然是方丈安排饭,柳含茵便没有拒绝,三人便跟着小沙弥去了饭堂。 斋饭全是素食,其实沈家的饭,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顿荤腥,跟这也差不了多少。 三人正低头吃饭呢,小沙弥又带进一个人,这人端着饭碗四下打量,除了山月她们这桌还有一个空位,其余地方全满了。 “我能坐这吗?”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山月一抬头,“货郎大叔!” 17. 我媳妇,要被你害死了! 货郎一见是山月,也是一脸惊讶。 “是你?” 不知是不是山月的错觉,虽曾跟货郎一起救过人,可是这个大叔看自己的眼神,却像看见仇人一般。 “这没人,快坐吧!” 柳含茵将座位上放着的小筐拿起来,弹了弹土,将板凳推给了货郎。 “那,多谢了!”货郎犹豫了一下,欠身坐下。 山月正坐在货郎对面,隐约觉得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山月不是个心里藏事的人,索性将碗放在桌子上,挑眉看向货郎。 显然,货郎没有料到山月就这么直愣愣的回看过来,脸上一热,马上转了眼睛。 “货郎大叔!”山月语气有些冷,“咱们两家,没过节吧?” 货郎刚塞了一口饭,瞬间呛在嘴里。 “咳咳咳” “月儿,这是怎么了?”柳含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也放下了手里的碗,拉过山月,挡在身后。 “你,你咋回事?”柳含茵指着货郎不客气的问道。 货郎喝了口汤,顺过气来,一见柳含茵母女做出防御的样子,索性也放了饭碗。 “咱们两家没过节。”货郎狠狠的看向山月,紧紧的握住拳头,“可是你却是我最大的仇人!” 什么? 山月呆住。 自己只跟这货郎见过一面,买了包糖,合力救了个孩子,山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人何来的仇恨。 难道? 是买糖的时候,自己还价,搭的那三块饴糖,让货郎恨上了自己? 山月百思不得其解。 “你可记得孙大仙?”货郎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向着山月的方向探过身来。 “你要干嘛?”柳含茵起身推开了货郎,“这里是寺庙,你要是敢乱来,菩萨饶不了你。” 山月呆坐在凳子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张口就要烧死自己的孙大仙的样子。 “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货郎被柳含茵推的后退了几步,站稳后,竟微微有了些发抖,用手指着山月,“我媳妇,要被你害死了!” “你媳妇?” 山月被问的一头雾水,柳含茵和外婆此刻也有了些怒意。 “我们月儿从来都没见过你媳妇,怎么就害死了,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了,看见谁都想讹上一下!” 两个女人上前一阵推搡,货郎躲避不及,倒在了地上。 “月儿,咱们走,以后离这人远远的,这人,脑子不好。” 柳含茵拽着山月的手就要往外走,货郎一见山月要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三人面前。 “你害了我媳妇,你不能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几个人拉拉扯扯,闹的动静越来越大,已经有几个僧人朝这里走了过来。 “你一会孙大仙,一会你媳妇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 被无端诬陷,山月只觉得晦气。 “要不是你不让孙大仙出来施法,我媳妇怎么会中断治疗,又怎么会躺在床上发烂等死,你说,是不是你害死我媳妇的。” 货郎指着山月,额头青筋暴起,一副死不罢休的样子。 山月听的一头雾水。 孙大仙......施法? “你的意思是,孙大仙给你媳妇施法来着,现在孙大仙不再施法了,所以你媳妇病重了?” 山月慢慢捋出点头绪来。 “本来孙大仙看的好好的,灵儿都好转了,可是孙大仙再也不来了,一问,居然是你在中间使坏,说你自己是仙姑,不让孙大仙再施法了。” 山月张大了嘴,半天没想出来要说什么。 这货郎一根筋,认准了自己害了他媳妇。 “首先,那孙大仙就是个骗子,全村人都知道,其次,我只是让孙大仙不再骗人,他去不去你家,这我管不着,最后,不要叫我仙姑!” 山月也生了气,叉着腰,对着货郎,话说的又快又狠。 “阿弥陀佛!” 一声佛语打断了几人的争吵,一个稍年轻些的和尚走了过来,对着众人施了一礼。 “佛门净土,各位施主请勿喧哗。” 和尚一出口,山月和货郎都住了嘴。 柳含茵见状,拉着山月,对和尚抱歉的笑了笑,“我们这就走。” 刚想离开,不成想,和尚挡住去路,转过头对着货郎沉声说道:“施主,方丈叫我转告你,你心中所求,只有这位小施主能帮到你。” 货郎呆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指点山月的动作,却瞬间气势全无。 和尚走后,四人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是,货郎的腰背不那么挺拔了。 “那个,小仙......”货郎话还没说出来,一见山月立起的眉毛,赶忙转了话锋,“小姑娘,小姑娘。” “刚刚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还请你救救我媳妇。” 山月双手抱肩,撅着小嘴,一言不发。 货郎见山月一脸怒意,转头向柳含茵和外婆求饶。 “求二位帮我劝劝姑娘,救我家媳妇一命吧!” 说罢货郎起了身,一躬到底。 “说了半天,你媳妇到底得了什么病啊?” 柳含茵见货郎这个样子,心里有了些不忍。 “灵儿是我媳妇,原本我出去卖货,她在家洗洗涮涮,日子过的挺好,哪成想有一天灵儿出门洗衣服,脚下一滑,栽倒在河里,不知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待灵儿上岸后,发现腿上被划了个口子。” 货郎坐回凳子上开始回忆。 “庄户人家,磕磕碰碰的也常见,灵儿也没放在心上,可是没几天,这口子非但没见好,还开始化脓流水,我拿水帮她洗了好几次,不但一点不见轻,灵儿的腿,开始发黑发烂了。” “我找了大夫,开了几副汤药,钱花了不少,可是灵儿的腿却丝毫没见好转,邻居见我着急,便让我来寻孙大仙,说他很有道行,孙大仙来看了灵儿,说她是被水鬼缠住了腿,必须用盐才能降服水鬼,无奈家中盐不充裕,他只能用水搅拌了盐,冲了伤口,还给画了两道符。没成想,灵儿竟然退了烧,原本孙大仙跟我约定三天后再来的,可是迟迟不见他身影,等我找去沈家村的时候,才知道,是......” 货郎瞟了山月一眼,又垂下眼帘。 “是姑娘不让孙大仙再出来了。” 山月虽然面上生气,但是货郎说的话,她却听进去了。 山月心中暗自将事情从头到尾捋顺一遍。 首先,货郎他媳妇到底怎么伤的? 河里,有可能是鱼虾或者水蛇咬了一口,也有可能是河底有铁器或者尖锐的物品划了一下。 无论是怎么伤的,听货郎后面的形容,他媳妇后来应该就是感染了,而且很严重。 可是孙大仙怎么操作就让她好转了呢? 盐? “用水搅拌了盐,冲了伤口......”山月回想货郎刚刚说的话。 盐加水,不就是简易的生理盐水嘛! 生理盐水冲洗,冲掉一部分脏东西,稍稍控制住了感染,所以货郎媳妇发烧的症状就缓解了。 货郎的故事讲完了,柳含茵和外婆也是一阵唏嘘。 既为货郎媳妇身患重病表示同情,又为货郎对媳妇的不离不弃表示感动。 “月儿啊,娘看,这货郎也不容易,何况人家方丈都说了,这事,还得你管,要不,娘陪你去货郎家看看?” 柳含茵一边小声的跟山月商量,一边观察她的 脸色。 “去看看不是不行。” 货郎一听这话,只觉得喜从天降,赶忙起了身,又给山月做了个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可是,我有言在先。”山月抬起头,盯着货郎瞧。 “你说!” “我只去瞧瞧,具体能不能治,我心里也没谱,要是我治不了,你可不能怨恨我。” 山月看出这个货郎是个轴人,万一自己真没能把她媳妇治好,货郎走了极端,那可得不偿失。 “你放心,生死有命,我能看得开。” “还有。” “我要是把你媳妇治好了,你拿什么报答我?” 山月无利不起早的本性又暴露出来。 “月儿,你这孩子!”柳含茵轻推了山月一把。 柳含茵本想着都不容易,能帮就帮上一把,可不知怎的,自己生了个钻进钱眼儿的闺女,什么事情都得挣上一笔。 货郎涨红了脸。 家里给灵儿看病,已经花了不少钱,那孙大仙更是狮子大开口,本就不富裕的家里,现在也算穷的叮当作响,眼下还能拿出什么当做酬劳呢? 山月看出货郎的窘迫,心中有了一丝不忍。 “这样吧,先欠着,以后你能力允许了,帮我一个忙。” 货郎一见山月答应了,激动的手足无措,赶忙应下。 “好好好,别说一个忙,十个忙也是帮得的。” 两人说定,一行人便离开兴隆寺,直奔货郎家。 货郎住在镇子里,虽说是镇,房屋整齐,道路干净,让山月很是羡慕,什么时候才能从山上搬下来啊。 走来绕去,一个临街的小巷子里,货郎推开了一户房子的院门。 一个不大的小院,两间小平房,收拾的整整齐齐。 货郎前面带路,伸手推开房门,就听见里面一个略带疲意的声音,“孟郎,是你回来了吗?” 货郎快走几步,进了里屋,见媳妇收拾的还算妥当,便又回了身,挑开门帘,将山月三人让进屋里。 “灵儿,这是我给你找的,专门治你病的仙,额,姑娘。” 货郎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终于绕了回来。 叫灵儿的女子缓缓回过身,一张消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四下打量着山月三人。 “我先看看伤口吧!”山月对着货郎道。 货郎上前,将灵儿的腿从被子里挪出。 “啊!”灵儿低声痛呼一声。 “我轻点,轻点。” 一条腿,裹上了层层布条,里面渗出的黄色液体将布条紧紧的粘在一起,每揭开一层布条,灵儿就痛的呼叫不止,终于见到伤口的时候,灵儿额前,已经布满汗珠。 与此同时,一股恶臭味布满屋子。 山月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上前查看,伤口溃烂,流脓,接着又用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烫发热,万幸没有气泡溢出。 需要清创加抗菌治疗。 清创行,这抗菌...... 最近需要消毒抗菌的怎么这么多。 山月脑中灵光一闪,陆猎户那里还有自己制作的简易抗菌药呢,对陆猎户有效,对这个灵儿,没准也有效呢。 想到这,山月跟货郎说了需要回家准备药物,两日后,才可以给他媳妇治疗。这期间,用烧开的水,加上些许的盐,晾凉后,每日冲洗伤口,再用干净透气的布,包裹好,每日更换。 货郎千恩万谢,既然时间已经约定好,山月她们便张罗着要回家去。 “那两日后,我去村口等你们。”货郎低头,带了些讨好的意味。 “那就两日后见!” 山月刚要转身离开,却一眼瞥见货郎家墙根下种着几株植物。 竟是竹子! 18. 胡辛散 山月跟着柳含茵母女匆匆回了家。 进了院子,山月便先去前院看了看陆猎户,已经退了烧,伤口周围还微微有些发红,一直担心的感染,没有发生。 山月这才放下心来。 陆猎户就是个成功的例子,这说明山月用大蒜做的消炎药,是有效的,那么货郎媳妇的伤,就也有可能会治好。 山月思忖着,心里大致有了个想法。 既然需要清创加消炎,那么就需要清创用的生理盐水,还需要再用大蒜制作一些消炎药。 最近前院一应饮食都是沈家做的,所以前院的大锅一直空着,只偶尔烧点水,于是山月便跑来前院,跟陆猎户借锅。 “陆大叔,我想在你家烧点水,再做几瓶消炎药。” 陆猎户已经从陆骁口中得知山月下山遇见货郎的事情,二话没说就同意山月在自己家折腾。 陆骁见山月跑进跑出的,便主动上前要求帮忙。 山月正巴不得有个帮手,于是开心的拉了拉陆骁的袖子,甜甜的感谢。 “陆骁哥,你真好。” 一个红脸小孩被支的团团转,心里却美的不行,另一个小孩笑的像个小狐狸,满心都是算计。 陆猎户趴在炕上,看着这两个小孩,只觉得好笑。 山月这回不光要做消炎药,还要制作生理盐水,蒸馏水好搞,盐也好搞,可是这浓度,一下子就让山月犯了难。 大面积的冲洗,需要大量的生理盐水,浓度过高,组织容易脱水,浓度过低,达不到清洗效果,想要浓度0.9的生理盐水,就需要一升水加9克盐,在这个剂量单位按斤算的年代,这个一升水和9克盐,要怎么算的出来? 山月啃着手指头琢磨半天。 陆骁学着山月救治师傅那晚的样子,将所用的物品清洗干净,放进大锅煮沸消毒,见山月皱着眉头,一脸发愁,便搬着小板凳,坐到山月旁边。 “月儿,你想啥呢?” “我想称点盐。”山月嘟囔着。 “库房那屋,有戥子!” “戥子?”山月第一次听说这个物件,眨巴着眼睛看向陆骁。 陆骁伸手,刚想比划,看了眼山月,又收回了手,起了身,“噔噔噔”跑了出去。 不多时,陆骁手里拿着个东西,又跑回来了。 “给!” 山月抬头一看,这,这不是中药铺抓药的秤吗。 伸手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东西,称东西是比较精准,可是,怎么称出9克? 寺庙怎么会有这个? 山月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陆骁哥,这东西一般都称什么?” “有人上香给香油钱,这个,称银子。” 银子? 山月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上中医课的时候,老师曾说过一钱,约为3-4克,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戥子跟现代的计量标准是否一致。 “陆骁哥,你有没有铜板?给我一枚。” “嗯。”陆骁虽然不知道山月要干什么,还是顺从的回到里屋,翻出一枚铜板,递给山月。 山月将铜板放到戥子上,一称,恰好在在一钱的那个位置。 现在可以肯定,这个时代的戥子跟现代的剂量标准基本上是一致的。 依稀记得当时刷小视频的时候,有个博主曾做过调查,说古代铜板基本上都是3-4克,没想到当年匆匆一瞥,今天竟然有了大用处。 刚刚还垂头丧气的山月,立马恢复了信心。 9克的盐,能称出来了,那1000毫升的水,也就是约1000克的水,都能称出来了。 说干就干,山月挽了袖子,将煮沸又晾凉的水,一一称重,加上盐,放进消毒好的陶罐里,放到阴凉处备用。 陆大叔家的大蒜已经被山月上次就用光了,这次又从柳含茵种下的盆里,薅出几颗,全部做成蒜汁消炎药。 古代储存条件较差,做多了容易坏,山月还是预备随用随做。 “月儿,这个药,叫什么名字?”陆骁一边用力压榨着蒜汁,一边问山月。 这其实就是简易版的大蒜素,可是在这没有消炎药的古代,即使简易版,依旧能发挥大用途。 山月抬头望天,思索了一阵,“胡辛散!” ...... 二日之期转瞬就到,依旧是柳含茵陪着山月下了山。 货郎早早的就在村口等候,一见母女二人的身影,立马挥了挥手,脸上扬起笑意。 “沈姑娘,听了你的吩咐,灵儿的腿这两天反复用着盐水冲着,我咋看着比之前好了许多呢。” 清创就是个非常消耗时间和耐心的事,只是每天都能看到伤口变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三人风尘仆仆,再次来到货郎家。 货郎媳妇,灵儿,早早就收拾好,坐在床上等待。一见山月进了屋,眼里含笑,柔声唤了山月母女二人,“沈夫人,沈姑娘,劳烦了。” 货郎手上拎着上拎着一个小筐,里面是山月这几天制作的生理盐水和胡辛散。 山月将所用的物品,从筐里一一拿出来。 “打盆滚烫的水来。” 货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烧水。 柳含茵见状,追了出去,问清烧水的地方,便将货郎推回屋里,她留在外面烧水。 不多时,柳含茵端了盆冒着滚滚白烟的热水,进了屋。 山月简单清洗了下双手,将带来的白布扔进盆里,随后又抱起灵儿的腿,放在椅子上,把缠在腿上的布一圈圈扯掉。 依旧有粉的黄的渗出物,只是比之前少了一些。 “可能会有点疼,你要忍耐一下,我会尽量轻一些。” 山月拍了拍灵儿,轻声安慰。 “放心吧,沈姑娘,你尽管处理,我一定不吭声。” 山月点了点头,又转头对着柳含茵招呼。 “娘,给我捞块布。” 柳含茵手脚麻利的从滚烫的热水盆里捞起一块布,左右抖了抖,散了散热气,趁着不太烫手,使劲拧干,递给了山月。 “月儿,还有些烫,你千万小心。” “嗯。”山月点头应着,接过白布,将灵儿伤口渗出的液体一一擦拭干净,有的地方有些腐烂,山月又找货郎要来了刀子,用白酒清洗过后,再放在油灯上烤了烤,趁热将腐肉一一剔除。 灵儿最开始还勉强能坐的住,到后来痛的狠了,开始小声哼哼,等到山月拿起刀子的时候,货郎赶忙上前抱住了灵儿,直接将山月挡在身后。 只是从山月的角度看过去,夫妻二人已经抖成一团。 顾不上心软,山月必须抓紧时间,越耽搁,灵儿痛的时间就越长。 山月下手麻利,将溃疡面清理的差不多了,山月伸手将准备好的生理盐水拿了过来,开始 全面的冲洗。 一瓶,二瓶,三瓶...... 这些天山月辛苦制作的盐水,此刻一瓶瓶的倾倒在灵儿的腿上。 创面冲洗干净,山月换了块干净的布,沾了胡辛散,轻轻的擦拭在伤口上。 处理的差不多了,山月又将伤口细致的包扎起来。 收拾妥当,山月才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 货郎夫妻二人一听山月这么说,放了手,回过头来,看了看包扎好的腿,又满带感恩的盯着山月。 “沈姑娘,真是,真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灵儿只有等死了。” 货郎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语气里夹杂着些哽咽。 “是啊,沈姑娘,谢谢你。”灵儿的后背被汗水打湿了大半,人显得很虚弱,仍勉强支撑着,对着山月弯腰道谢。 “我能做的,也就这样了,还有,这瓶药,我留下,明后两天,给她涂上,每天都要换新的布条,第三天,这个药就不能用了,一定要扔掉,记得了?” 古代储藏条件不好,山月担心药物变质,从陆猎户那里实验得出,这个胡辛散,最多也就只能用四五天,再多,就坏掉了。 山月又清洗了下手,将盛装生理盐水的罐子重新放回筐子里。 “没什么事,我们就回去了,货郎大叔,如果大婶病情有什么变化,你随时去找我,我就住山上那个破庙里。” 一见山月要走,货郎将灵儿安置在床上,快走几步,到了山月跟前,双手抱拳,一躬到底。 “沈姑娘,今日,你救了灵儿的命,在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姑娘尽管开口。” 山月抬眼盯着货郎看了一会,慢慢开了口。 “诊费,我可以不要,但是我制药的这个钱,你得给我报了吧!” 货郎一怔,脸上瞬间浮起一丝尴尬的神情。 “要,要,多少银子?” 山月回身,走到柳含茵身边,小声问道:“娘,你种那几头大蒜,还有这些天烧的柴火,用的盐,都算在一起,得多少钱?” 柳含茵脸色有些发烫,低了低头,小声回道:“二十文,足够了。” 得到回答,山月心里又大致算了算账,“三十文!” “多,多少?”货郎瞪着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 “三十文!你不能让我白跑啊,我连着来了两回了,饭都没吃过一口,你咋也得让我一会吃个包子再回家吧!” 山月觉得自己要求不算过分,只是加了十文钱,不成想货郎的反应这么大。 货郎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翻了翻,拿出个荷包,打开粗略瞅了瞅,又系好,伸手递给山月。 “这里有五百文,姑娘你别嫌少,姑娘大恩,我们全家无以为报。” 说罢跪在地上,对着山月磕了个头。 “哎呀,你这人。”柳含茵见状,直接把山月拽到一旁,又伸手去搀起货郎。 “姑娘,你。”半躺在床上的灵儿,双眼含泪,话说到一半,就泣不成声。 “是我这病断断续续看了不少大夫,哪个不是几两银子打底,家里被我吃穷了,也吃空了,我都想一死了之了,可是......”灵儿看了眼货郎,“我舍不得孟郎啊。” 灵儿一哭,货郎也背过身,擦起眼睛来。 “姑娘,你真是活菩萨,等我病好了,我上山给你磕头谢恩。” 19. 卖身葬父 收拾利索,山月将荷包递给柳含茵,又拿起装着空瓶的小筐,母女二人就告辞了。 货郎一直送到门口,山月脚步一顿,指着门口的那排植物问道:“大叔,你家从哪弄来的竹子?” 自从在兴隆寺见过竹子以后,山月回家又问了沈守拙和陆猎户,二人都说在信阳县内就没见哪里有过竹子,今天意外在货郎家见到,山月不得不多问一句。 “这个啊,是我从兴隆寺弄回来的。” 又是兴隆寺。 “我们不是本地人,当年修建兴隆寺的时候,我师傅,带着我和灵儿,一起来的信阳县。” 货郎伸手摸了摸竹子,陷入一段回忆。 “我师傅会修园子,种竹子,兴隆寺又大,我们在这一呆就是两年,好不容易园子修好了,我师傅却病重了,把灵儿托付给我,就撒手人寰了。” 会种竹子! 山月喜出望外。 “大叔,你说你会种竹子?” “对啊,兴隆寺的竹子都是我们种的,都是从南边移植过来的,有几颗不太好的,我就拿家来了,结果,也活了。”货郎指着这一排竹子说道。 山月来了兴致,“什么样的竹子你都会种吗?兴隆寺一共有几种竹子啊?” “这......”货郎掰着手指数了数。 “当年确实运过来好几种竹子,有看青的,也有留着以后当工具的,咱们这冷,有的活不了,最后就剩下毛竹,紫竹,还有冰翠竹。” 说到这,货郎有了几分炫耀的神情,“不是我自夸,整个信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移植竹子的人。” 真是正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大叔,你一直说的要报答我,可是真的?”山月仰着小脸认真的问。 “当然是真的,咱可是说话算数的人。”货郎胸脯拍的震天响。 “兴隆寺的方丈大师答应送我一颗竹子,大叔,你帮我移植到山上去吧。” 山月眨巴眨巴眼睛,又加上一句。 “我想在我家后面种上一片竹林。” “竹林啊......”货郎抿了抿嘴,“这不是难事,你可以问方丈要颗母竹,明年就会有笋冒出头来,不过要想长成一片竹林,那得有个三五年。” 就是这个。 山月听见了自己最想得到的消息,开心的想原地跳起来。 “大叔,你什么时间方便,我让我爹跟你一起去拉竹子。” 货郎向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怎么也得等灵儿好一些,她身边,离不开人。” “那好,我等你消息,对了,等几天,你来我们村的时候,记得来我家再拿一瓶药,接着给大婶涂。” 原本山月是舍不得再送出一瓶胡辛散的,为了让货郎给自己移植竹子,不得已,山月往货郎面前吊了一根胡萝卜。 双方约定好时间,柳含茵带着山月离开了货郎家。 “月儿,饿了吧。” 刚刚还没觉得,柳含茵这么一问,山月立马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娘,咱俩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山月可怜巴巴的望着柳含茵。 “走,娘带你吃包子去。” 刚刚山月在货郎家的一顿话,让柳含茵记在心里,孩子跑了两趟,连口饭都没吃上,心心念念的惦记吃口包子,当娘的,怎么会忍心不让孩子吃上。 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无非就是兴隆寺附近,娘俩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兴隆寺。 已经过了饭点,包子摊上的人不多,老板坐在凳子上打着盹。 柳含茵牵着山月,左右看了看,幌子上左右飘摇,“肉包子”三个大字非常显眼。 “月儿,娘带你吃肉包子吧。” 蒸锅里肉包子的味道飘散出来,山月馋的直咽口水。 “娘,贵吗?” 柳含茵心中一软,摸了摸山月的头,“我们月儿都开始给娘挣钱了,还吃不得一个肉包子?” 一听此话,山月也硬气了几分,“吃!” 柳含茵被山月逗的一笑,低头喊了声,“老板,还有肉包子吗?” 老板正半眯着,被人一喊,立马清醒,换上招牌的笑容招呼着。 “有有有,夫人小姐快里面请。” 说是里面,其实就是临街支了两张桌子。 老板从肩膀抽过一条毛巾,利索的将桌椅板凳擦拭干净,随即让了柳含茵母女坐下。 “夫人要吃点什么?” “老板,你家都有什么吃食?” “咱家肉包子最好吃,十里八村都有名,一个肉包子十文钱,素包子也有,五文钱一个,素粥二文,肉粥五文,要是点肉包子和粥,酱菜白送。” 柳含茵想了一下,“要一个肉包子,一个素包子,一碗素粥,一碗肉粥。” “好嘞,稍等。” 老板转身去端饭,山月四处打量着,对每一处都无比好奇。 “娘,一会吃完饭,咱俩逛逛呗。” 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逛街,古人也不行。 于是,柳含茵欣然答应了。 老板将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子上,山月立马就伸手将肉包子抓了起来。 “烫烫烫!” 吃了一亏的山月又火速将包子扔回盘子里。 “这孩子,没人跟你抢。”柳含茵抿嘴笑着看了山月一眼。 山月也不恼,使劲吹了吹手,感觉没那么热了,又将包子拿了起来,一掰,一分为二,伸手递给柳含茵。 “月儿”柳含茵略有些惊讶的看着递过来的包子,随即想明白了山月刚刚着急抓包子的用意。 “娘不吃,娘爱吃素包子。” 从穿过来的那天起,沈家所有人都坚定的站在山月的面前为她遮风挡雨,刚刚柳含茵点的那几样饭,山月就猜到了柳含茵是不会吃那个肉包子的,可是,山月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又瞎又哑的小可怜了,她也可以保护这个时代的家人了。 山月又拿起素包子,一分为二,递给柳含茵一半。 “这样,咱们每个味道,都能尝尝了。” 柳含茵会心一笑,没再拒绝,只是将那碗肉粥,推到山月跟前,“别再让来让去的了,一会都凉了。” 山月也没推辞,低头开始吃饭,顺便在喝粥的时候,看见肉丝,挑出来,放在柳含茵碗里。 娘俩一顿饭吃的身体也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又坐了一会,两人起身,开始在周边闲逛。 走来逛去,两人在布摊面前停下了脚步。 眼瞅着就入冬了,沈家热虽然都换上了厚衣服,但是明显就是大的传给小的,补丁摞补丁。 柳含茵伸手在布摊上翻了翻,对着店主问道:“老板,有棉絮吗?” 老板一见来了生意,赶忙上前,“有有有,夫人想 要多少啊?我这的棉絮又蓬松又轻便,关键冬天的时候缝到衣服里,绝对保暖。” 老板回身,从身后的车子里拿出一个大的布包,打开递给柳含茵。 “夫人你看看,我家的棉絮又白又软,弹的蓬松,今年穿过一年,明年换洗的时候,弹上一弹,又跟新的一样。” “娘,这棉絮干什么用啊?”山月伸头过去瞅了瞅。 这棉絮跟棉花不太一样,棉花摸起来有些厚度,而且很温暖,这个棉絮薄薄的一层,像是什么东西的纤维。 “做冬衣啊。”柳含茵低头检查着棉絮,“一下雪,厚衣服就穿不住了,就得往衣服里面续上棉絮,要不然,冬天会冻死人的。” “那怎么不买棉花啊?”山月仔细看了看老板的摊位,并没有发现棉花的影子。 “棉花?什么是棉花?月儿,你是不是说的这个棉絮啊。” 山月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不会吧,这个时代,该不会没有棉花吧。 柳含茵最后跟老板还了还价,用一百六十文买了二两棉絮,又花了一百文,买了一块麻布,最后还让老板搭上了几块彩色的布头。 高高兴兴的将买到的东西放进小筐里,一回头,就看到自己神游天外的女儿,呆呆的站在原地。 “月儿,你咋了?” 没有棉花,没有空调,面对即将到来的冬季,山月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娘,冬天是不是很难过?” “咱们这,还算好的。”柳含茵叹了口气,“再往北边去,年年都有冻死的,咱们家再穷,好赖还能穿上棉衣,有的人家,全家就一件能穿的出去的棉衣,也有的人家,往棉衣里续芦花和柳絮,还有做纸衣的。” 柳含茵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娘俩都有些沉默,闷声继续往前走。 见女儿兴致不高,柳含茵在一个卖头花,头绳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给我二尺红头绳。” 老板应声去拿,山月站在摊前仔细看着陈列的物品。 红色的头绳,木梳,镜子,还有木头雕刻的簪子,还有洗脸洗头发用的皂角。 沈家人爱干净,日常洗漱除了用外婆自己做的猪胰子,就是将灶膛里的草木灰放进水里,洗上两遍,干净是干净了,可是洗完以后脸上发干发涩,猪胰子又有股怪味,山月一直很抵触。 “娘,咱们买个皂角吧!” 山月眼巴巴的盯着柳含茵看。 山月生的好看,集合了沈守拙五官的立体和柳含茵的精致,原来在老宅的时候,吃不上,穿不好,看起来柴柴吧吧,自从分家以后,脸蛋上有了点肉,眉眼也有了精神,再看过去,就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行,那就听我闺女的,咱们买个皂角。” 买到心仪的东西,山月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天色也不早了,母女二人预备往家赶,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引起了山月的注意。 什么东西卖的这么好啊? 山月拽了拽柳含茵,指了指那边,示意自己想过去瞅瞅。 柳含茵刚想拒绝,奈何自己这闺女身子灵活,瞅准了人群中的一个缝隙,挤了进去。 人群中,赫然跪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系着一条白布,头顶插着两根稻草,边上还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 这,竟是传说中的,卖身葬父? 20. 海棠上山 “月儿!” 柳含茵怕山月跑丢了,也挤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人群中间的女孩子。 这个时代,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也不是稀奇事,只是亲眼见到,柳含茵还是难受了一下,又怕山月看见害怕,便伸手将山月拽到自己身边。 “这小闺女长的可真不错啊,二两银子就能买走,也挺便宜。” “便宜是便宜,你可看看,太小了,回家得养上个几年,这人吃马嚼的,不要钱啊!” “刚刚怡红楼的老板也过来看了,说年纪大了,身段都定住了,买回去也只能当个丫鬟。” 围观的人以男子居多,讨论的起来也丝毫没有背着人的觉悟,一声声全传进小姑娘的耳中。 小姑娘身子越来越垂,头都要埋到地上去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化成一片泥泞。 二两银子。 对沈家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以沈家现在的情况,咬咬牙也是能拿得出来的,可刚刚有个大叔说的对,这么一个小姑娘,带回家,要吃要喝,还得有住的地方。沈家现在这个家境,如果自己心一软,真把这个女孩买回家,几乎是给家里添了个巨大的麻烦。 山月狠狠心,扭过头,拉上柳含茵的手,就预备挤出人群。 “敬大夫这闺女也是命苦,都说医者不自医,这敬大夫也不知得了啥病,医馆也倒手了,家底也掏空了,一文钱都没给孩子留下,他是一死了之了,只是可怜了这闺女啊。” 大夫。 山月停下了脚步,又回身看了看那个女孩,心下一动,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女孩跟前,小声问道:“你可识字?” 女孩抬头,见眼前的是个一脸稚气的小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仍满含希冀,重重点了点头。 “那你可会分辨药材?” 女孩重新打量了山月两眼,衣着普通,并不像能拿得出二两银子的样子。 虽如此,女孩还是点了点头。 能分辨药材,会识字,如果留下的话,以后会有大用途,只是眼下...... 山月回头望了望柳含茵,“娘!” 看着自家闺女的眼神,柳含茵就知道了山月的心思。可是,再添上一口人,家里现在这个条件,实在是不允许。 “阿弥陀佛!” 母女俩正思忖着,从人群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方丈大师!” “大师!” 有见过兴隆寺方丈的,一眼就认出明觉,纷纷上前打了招呼。 这小姑娘跪倒的地方,离兴隆寺本就不远,又有这么多人围观,便有好事者,将此事告诉了方丈。 围观的人纷纷为方丈让出一条路,方丈走进人群,低头看了眼白衣女孩,又看了她身边盖着白布的敬大夫,施了一礼。 “阿弥陀佛!” 女孩一见方丈来了,忙起身磕了个头。 方丈侧身见山月站在旁边,主动搭腔:“小友在此,可是动了善心?” 不知为何,山月一见这老和尚,心里就有种考试带着小纸条,生怕被老师抓住的心虚,只想离他远远的。 “额,我,我是来看看热闹,马上就走。” “小友,莫走。”方丈喊住山月,“此女与你有缘,若你留下,以后定有大用。” 山月仰头看向方丈,他背着光,阳光照在他身上,有一种普度众生的感觉,山月刚刚纠结的事情,忽的就释然了。 “留下她,可以。”山月清脆的声音,引得周围一片寂静。 跪着的女孩仰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山月。 “可是我没钱!” “咦!”周围一片嘘声。 本以为这小姑娘会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话,结果是在这装相。 “月儿。”柳含茵上前拉了山月的袖子,又尴尬的对着方丈笑笑,“方丈莫怪,孩子小,说话不知轻重。” 柳含茵将山月拉到一旁,轻声低语:“这小姑娘你要是真可怜,咱们回家凑凑,也能拿出二两银子来,可万不能在方丈大师跟前失了分寸。” “钱我来出!”方丈大师对着柳含茵施了一礼,“你们只要将人带走就行,包括亡人的后事,兴隆寺都负责了。” “哎呀!”人群中又爆发了不小的议论。 柳含茵还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有山月,脸上露出了点笑容。 她赌的就是这个。 上次陆骁拿戥子的时候,就说过,这是寺庙用来秤香油钱的,一个小破庙,香油钱都用戥子来称,更何况是兴隆寺,这么大的寺庙了。 “谢谢方丈,谢谢姑娘!” 女孩激动的浑身颤抖,前一秒自己还在担心是不是会被怡红楼买走,下一秒就被个好心的姑娘收留了,自己亲爹的后事不但有人负责,居然还是兴隆寺包办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表示,只能磕起头来。 “小施主,以后跟着这位姑娘,多做好事,必有福报。”方丈上前扶起女孩,指着山月对女孩说着。 女孩满嘴道谢,一个劲的点头应和。 事情算是圆满解决,只是女孩不能马上跟着山月回山上,因为她要处理自己父亲的后事,山月也不着急,因为沈家人还不知道自己给家里凭空添了一口人。 柳含茵将家里的准确位置告诉女孩,告诉她将父亲的后事办理妥当了,再来山上找她们。 经过了解,原来女孩叫敬海棠,是敬大夫唯一的女儿,母亲早逝,原本跟着父亲开医馆,生活过的很是不错,可是不知怎的,两年前,敬大夫身体出了问题,快速的消瘦下来,接着连医馆也开不下去,只能将医馆兑了出去,后来慢慢的连下床也成了问题,只能靠人参等补药撑着,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最后连房也卖了,可是依旧没能留住敬大夫。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回到家的柳含茵将事情的经过跟沈家人说了一遍,众人都觉得像听了个天书一般。 “那,她,这。”沈守拙几次张嘴,都找不到词语。 “她来咱家,算干啥的啊?”沈曜之问出了沈守拙想问出的问题。 “帮工,丫鬟,都算吧。” “咱们也甭想太多了,明觉方丈,那是一般人吗,他都说了,这个海棠跟咱们家有缘,让她好好跟着山月,那就是老天注定的。” 柳含茵最后拍板定案。 又过了两天,货郎大叔上了山,先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灵儿的腿好转了,接着又替明觉方丈传了个话,竹子随时都能去挖,相中哪颗挖哪颗。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跟货郎约定好,五日后沈守拙带着两个儿子下山去移植竹子,货郎又拿了一瓶给灵儿治伤的胡辛散,便下了山。 山月开心的不得了,这竹子生竹子,虽然一两年可能见不到收益,但是以后看来,就是典型的钱生钱啊,老竹子砍掉加工成竹制品,又是一笔收入。 坐在院子里,山月仿佛看见成堆的银子堆积在院子里。 “这傻孩子,笑啥呢?”柳含茵带着两个儿子出门捡柴,看见山月笑的傻乎乎,也不打扰,转身出门去了。 这阵子,陆猎户受了伤,沈守拙搭炕的速度一下就慢了一倍,再不抓紧的话,一上冻,火炕搭起来就不容易干,取暖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沈守拙忙的脚不沾地,柳含茵和外婆也没闲着,家里的蔬菜晾干了储存在厨房里,不能晾干的蔬菜,就开始一点点的放进地窖,再有空余时间就抓紧去山上捡柴火。 山月心中也在为冬天筹备着,过阵子,沈守拙将手头上的火炕搭建的差不多了,冬天基本上就没什么进项了,那么山月储备的蔬菜就要发挥作用了。 大家手头储备的蔬菜都差不多,只要自己能拿出不同种类的蔬菜,就能盈利。 于是山月让沈守拙放出口风,就说可以用蔬菜换工钱,有些人家知道了,便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蔬菜,甚至还有人送来了菜苗和种子。 眼下,沈家地窖里的蔬菜种类还很齐全。 山月甚至有点期待冬天的来临。 与货郎约定的时间到了,没等沈守拙下山,山上来人了。 敬海棠来了。 身着一身粗麻衣服,衬得她白白净净,两只大眼睛低垂着,不敢与众人对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说是方丈要她带给山月的。 这个时代的字跟现代完全不同,山月打开看了看,一个字也看不懂,家里认字的,便只有柳含茵。 递给柳含茵,打开一看,竟是卖身契。 钱是方丈出的,卖身契也不应该给到山月手中,何况出家人,花钱买丫鬟,这对吗? 山月啃着手指头,百思不得其解。 “方丈有没有要你带什么话?” 敬海棠恭恭敬敬的回:“回姑娘话,方丈说,要我好好跟着姑娘,多做善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多做善事! 这老和尚一定是看出什么了,他哪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这是找了个监工啊。 监督自己多做善事! 就知道,这二两银子不会这么轻易的省掉。不过好在山月本身也没什么歪心眼,既然人已经送来了,也只能留下了。 货郎还在山下等着,沈守拙带上两个儿子就匆匆离开了。柳含茵在外屋给敬海棠支了张床,有灶坑烧着,外屋一直很暖和。 “海棠,你就拿这当自己家,主要就是跟着山月,闲下来帮家里打打下手就行。”柳含茵拉着敬海棠的手,语气很温柔。 “咱家没那么多规矩,只有山月平常野惯了,你帮我好好教导她,女孩子,大了,没个女孩子样,被人家笑话。” 山月鲜少见柳含茵这样说话,隐约间,山月觉得,柳含茵仿佛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用惯了仆人的大家闺秀。 21. 听说你家买人了? 沈守拙带着柳怀远和沈曜之拿着锄头铁铲等工具,匆匆往外走,正巧碰见陆骁等在前院。 “沈大叔,我也想跟你们去看看。” 在山上住了一段时间,陆家与沈家慢慢熟稔起来。 陆骁自小住在山上,没什么伙伴,可自从沈家搬来,不但院子里热闹了不少,连带着陆骁也开朗起来。 “那你跟你师傅说一声,省得他到时候找不到你。”沈守拙点头同意。 陆猎户伤口好的差不多,已经能下地了,只是还不能干体力活。 陆骁跑回去跟师傅说了一下,又跑了出来,跟柳怀远和沈曜之站在一起。 “走!” 下了山,货郎推着车子早就等在兴隆寺门口,一见沈守拙,货郎便快步上前打了招呼。 “沈大哥,就等你了。” 几人互相寒暄了几句,进了兴隆寺。 早有小沙弥等在后院,见了货郎和沈守拙,便直接带去了园子。 “方丈叮嘱过了,说让沈施主随意挑选,希望这竹子能让沈家,福慧双增,平安喜乐。” 沈守拙一听这话,高兴的合不拢嘴,虽说这是吉祥话,可这是谁说的,是那有大神通的明觉方丈啊,这能是普通的吉祥话吗,不,这就是一种暗示啊。 最开始山月说要往山上种竹子,沈守拙权当哄孩子了,可今天一听方丈这话,他就越来越觉得山月弄竹子这个事做的对。 于是沈守拙兴冲冲的跟着货郎选竹子去了。 货郎左右转转,在一棵竹子前停下了脚步。 “沈大哥,就这颗吧!” 沈守拙哪懂得这些,“我闺女让我听你的,老弟,你就说让我们爷们干啥吧。” 货郎接过锄头,在竹子根部锄了几下,便有根系裸露出来,他便放下了锄头,改换铲子,一点点的挖掘起来。 “这竹鞭千万要留住,越长越好,来鞭留一尺,去鞭留三尺,其余的砍断,还有这竹子上的土,千万不要抖掉,带的越多越好,最好带上半石土。” 沈守拙听的仔细,三个孩子也围在身边,看着货郎如何移植。 货郎挑的这颗竹子较高,又带了许多的土,两个大人外加三个孩子,连拖带拽才将竹子放到货郎带来的车上。 “爹,回头咱们也得弄个车吧,今天得亏货郎大叔推个车子了,要不然,咱们四个,拖到天黑,也拖不回山上啊。” 柳怀远擦了擦脸上的汗,跟沈守拙商量着。 “是啊。”沈守拙应着。 抬头望望天,也临近中午了,沈守拙对着货郎说“孟兄弟,这也中午了,咱们先吃口饭吧。” 货郎出了一身汗,这会也大口喘着气,“行!” 几人将车子暂放在寺里,出了寺门,找了个临街的小摊,坐了下来。 “来,看看,咱们吃点啥,我请客。” 沈守拙问货郎和几个孩子。 “沈大哥,我吃个饼就行。”说到这个,货郎有点腼腆。 “你们呢?”沈守拙又问孩子们。 对着自己亲爹,两个男孩不再客气,沈曜之要吃肉包子,柳怀远要了一碗面。 “陆骁,你咋不说话,想吃啥,大大方方的说,沈大叔掏钱。” 沈守拙看着很大方的样子。 “我也吃个饼吧!”陆骁犹豫一下,开了口。 “你这孩子,沈大叔给你要吧!” 沈守拙叫来小二,要了五个肉包子,两张饼,要了一碗面,还要了五碗肉汤。 递给货郎一张饼,一碗汤,自己又拿起来一张饼,一碗汤,其余的,推到孩子们跟前。 大家也没推让,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吃过饭,几人转身又回了兴隆寺,陆骁,走在最后,在一个小摊前转了转,也跟着进去了。 下山容易,可推着这么个大家伙上山,几人还是费了老大劲。 沈守拙在前面拉着绳子,货郎外加几个孩子在后面推着车子,走走停停,等终于回到破庙,几人均是大汗淋漓。 “快,赶紧进屋歇歇。” 柳含茵忙招呼着众人坐下,“海棠,快倒水!” 海棠刚刚熟悉了沈家的构造,听见柳含茵吩咐,“哎!”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货郎端起碗,喝了两口,把气喘匀,“沈大哥,咱们趁着天亮,赶紧把竹子种上,过了夜,就不好活了。” “好!” 沈守拙几人起身,去了后山,山月也跟了上去。 “大叔,这竹子,我想圈起来种,行吗?” 货郎一听就明白了山月的用意,这小丫头是怕别人过来偷走或者砍掉竹子。 “竹子种下去以后,你可以挖条沟,将竹子圈起来,再有就是竹鞭上长笋,你不想让它长的话,就尽早把笋去掉。” 山月听了个大概,“也就是说,竹子生长的位置也就是竹鞭延伸的位置,对吧。” 货郎笑着点了点头。 “月儿,那咱们这竹子,种哪?”沈守拙问。 山月四下打量,最终选了一块离寺庙不远的坡地,种下了竹子。 货郎在种好的土上跺了几下,将土夯实。 “行了沈大哥,沈姑娘,这竹子也种好了,那我就回去了。” 沈守拙连忙摆手,“都累一天了,吃完饭再回去。” “不了,灵儿还在家等我呢,趁着天还没黑,我赶紧下山。” 见他回家心切,沈守拙没再阻拦,带货郎回家,洗了手,擦了擦衣服,货郎便告辞下山了。 “守拙,这马上冬了,这会种这竹子,能活吗?” 柳含茵虽是南方人,却只见过竹子,并不了解这竹子如何种植。 “能活,而且,货郎说了,冬栽竹,春栽木,这个季节,正好。” 沈守拙坐在凳子上,终于缓了口气。 “爹,娘,我跟你说个事。” 沈曜之见四周无人,悄悄的挤了过来。 “啥事?” “刚刚陆骁过来,偷偷的给了山月一包蜜煎果子。” 柳含茵和沈守拙同时吃了一惊。 “月儿呢?”柳含茵马上四处找寻。 “跟着海棠出去了。”沈曜之挑了挑眉。 刚刚大家都跟着出去种竹子的时候,陆骁悄悄拽了山月的衣角。 “咋了,陆骁哥?” “给!”陆骁递过一个纸包。 “这是啥?”山月有些警觉,并没有伸手接过来。 “给你买的零嘴。”陆骁有些不好意思,“中午,沈大叔花钱给我买的饭。” 这算是还账了? 山月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包蜜煎果子。 “谢谢啦!”说罢伸手拿了一颗金桔塞到嘴里,酸酸甜甜,山月笑弯了眼睛。 “陆骁哥,你也吃,海棠姐,给你一个!” 山月伸手去拿,挑了颗梅子,塞进陆骁的嘴里, 又挑了个樱桃,递给海棠。 “小姐,我不吃了。”海棠有些腼腆的摆了摆手。 “海棠姐,你别见外,也别叫我小姐,听起来怪别扭,你就跟大家一样,叫我山月,月儿,都行。” 海棠低头笑了笑,“山月!” “哎!” 隔天沈守拙下山去搭火炕,老远就有人跟他打了招呼。 “老三,听说你家买人了?” 兴隆寺外人来人往,山月收留海棠那事,有同村的人瞧见也不奇怪。 “嗨,买啥人啊,是人家明觉方丈出钱救的那小姑娘,只是放我家养着。” 沈守拙赶忙解释着。 自从敬海棠来了家里,沈家人就统一了口径,坚决不说自家买了人,只说是寄养。 “你跟我还藏着呢,你大哥早就说了,那丫头,是你家山月买回来的丫鬟,是伺候你们沈家人的。” 沈守拙停了脚步,这事,沈知书怎么知道的? 干活干到傍晚,沈守拙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赶,路过沈家老宅的时候,恰巧遇见沈知书站在门口。 沈守拙一度怀疑,沈知书就是站在这等他的。 “老三!” 沈知书老远就喊了沈守拙。 “大哥!” “刚干完活啊,还没吃饭吧,正好,娘今天晚上烙了饼,你不最爱吃娘烙的饼了嘛,快来!” 沈知书很热情,上前搂了沈守拙的肩膀,就往老宅里带。 自从分了家,这是沈守拙第二次进老宅,只是今天沈知书的热情,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更何况,沈家老太是不允许沈家人吃晚饭的。 凡事反常必有妖。 “大哥,我就不去了,一会天黑了,上山的路不好走。改天吧,改天我再回来看看爹娘。” 沈守拙伸手想挣脱沈知书,却不想从门里又走出一人,二哥沈明理。 “哎呀,老远就听见你的声,我在屋还琢磨呢,咋听着像咱家老三呢,一出门整是你,快来,二哥好久没见你,都想你了。” 两人连推带拽,将沈守拙带进了正房。 沈知书没有说谎,沈家老太还真是烙了饼,桌子上还有两个菜,热气腾腾,一看就是刚做好的,沈老太和沈老头一左一右的坐着,谁都没有动筷子。 见沈守拙进了屋,两人神情都有些紧张。 “老三回来啦!”沈老头率先开了口。 “爹!娘!” 进了屋,沈守拙不好转身再走,只能点头打了招呼。 “回来了,正好,你娘刚烙的饼,还有你最爱吃的大萝卜,快坐下,跟你大哥二哥他们一起吃点。” 沈老头张罗着沈守拙落座。 许久没见自己的爹娘,沈守拙也有些挂心,曾经哥三个还没有成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围着爹娘,热热闹闹的吃饭。 沈守拙心一下就软了下来,拽了凳子,坐在了下首。 “老三啊,快吃,一会该凉了。” 沈老太伸手用筷子夹过来一张大饼,又把眼前的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哎!”沈守拙张嘴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沈家孩子多,地又少,吃食经常不够分,于是沈老太就会在这白面里掺些杂粮粉,味道虽然一般,但是好在能吃饱。 “老三啊,我听说你家买人了?”沈知书见沈守拙吃了口饼,将身子贴了过来。 “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22. 亲事 借人? 沈守拙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就噎在了嗓子眼。喝了口水,将饼往下顺了顺,这才缓过气来。 桌子上点了一盏油灯,一闪一闪的,映着沈家两兄弟的脸忽明忽暗。 “借人?借什么人?”沈守拙顺手把饼放下。 “你看,老三,你跟你亲兄弟还装啊?”沈明理率先开了口。 “全村人都知道了,你们山月,在兴隆寺买了个小丫头,给你们家当丫鬟来了,老三,你这是没少挣啊,跟二哥说说,挣多少钱了?” 沈守拙心下一慌,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二哥,你开什么玩笑,都一个村住着,谁不知道谁啊,咱们村有几个能给出工钱的,不都是拿米拿面抵的。” “那么一大家子人,等饭吃的就六七张嘴,我分家的时候,连块地都没有,等开了春,不用搭火炕了,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啊。” 沈守拙一向嘴笨,可在这件事情上,他还真的很有话语权。 一说到分地,沈家两兄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看,二哥问你是不是买人了,你这还哭上穷了。” “没买!”沈守拙斩钉截铁的给予了否定。 “那姑娘是兴隆寺方丈买的,正巧山月和她娘,她们俩去赶集,碰见了,方丈就让她们把人带回来,算寄养。” “哦!”沈知书摸了摸下巴留起的几根不算明显的胡子,“寄养,得给你们家钱吧!” “这......” 沈守拙愣了一下,有些含糊的回,“一个孤儿,哪来的钱,在家里帮着干点啥......” “这不还是丫鬟的活嘛!”沈明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往后一仰,双手抱肩看了看沈知书。 “老三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家里有点事,想求你帮个忙。” 沈知书给沈守拙夹了一筷子菜,一脸诚恳的盯着他看。 沈守拙知道今天大概是碰见了鸿门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我那大闺女,沈燕,有人上门说亲了。”沈知书脸上有几分喜色,“是镇子上的富户,姓刘。” “找你呢,是想借你家那丫鬟给她用一段时间。” “大哥,我没听懂,燕子说亲这是好事,可跟借人有啥关系?”沈守拙听的一头雾水。 “是这样,刘家呢有的是钱,就这一个儿子,一直就想找个好姑娘,这不,找来找去找到咱们村来了,一眼就看上燕子了,人家说,不求别的,只求姑娘听话懂事,知书达理......” “我呢,就是借你家那丫鬟给燕子充充门面,显得咱们也是大户人家嘛!还有啊,等正日子那天,得让你媳妇儿去,毕竟你媳妇儿多少识点字,规矩也还不错,让她跟着燕子,有啥做的不好的,让她提点提点,别给咱们沈家丢人。” 沈守拙低头扒拉一口饭,脑中开始琢磨。 貌似也没什么古怪,光是借个人,充充门面,倒是也能说的过去,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心里总是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那刘家,给了多少彩礼啊?”沈守拙随口一问,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毕竟都已经分了家,再问人家这个,有些不太合适。 可是沈明理似乎就在等他这句。 “老三呐,你猜猜?” “这我哪能猜的着啊。”沈守拙挠挠头,憨厚的笑笑。 沈知书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守拙面前晃了晃。 “二两?” 沈知书和沈守礼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再猜!” 沈守拙看了看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沈知书,不敢置信。 “二十两!”沈知书挑了挑眉,替沈守拙说了出来。 “哎呀,还是丫头值钱啊!”沈明理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哪像我们家,俩小子,俩丫头,这要是都生的丫头,妥妥的八十两到手,那不成天吃香的喝辣的。” 沈守拙将筷子放下,盯着沈知书问:“大哥,这刘家人咋样,你可找人问过了?” 沈知书脸色有一丝阴郁闪过,随即又恢复正常。 “问过了,都是过日子人家。” “那咋......”沈守拙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沈明理打断。 “老三呐,你是不是看燕子值二十两银子眼红了,别急啊,你不也有闺女呢,等你们山月说亲,我跟大哥帮你去讲价,保证给你要个好价钱!” 沈守拙将筷子重重摔在桌子上,“二哥,你说啥呢!” 一见沈守拙动了怒,沈知书用胳膊肘怼了怼沈明理。 “老三,你甭管他,你二哥嘴上没个把门的,成天胡沁。” 随即转了话题,不再提及山月成亲的事。 一顿饭,沈守拙吃的晕晕乎乎,只一心想回家,沈知书和沈明理还想拉着他说话,直到沈守拙推脱说太晚了山上有狼,兄弟二人才放了沈守拙走。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灯还亮着。 柳含茵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山月窝在她身边吃零食,海棠在灶下添柴烧水,两个小子帮着外婆洗碗筷。 “燕子成亲,你那媳妇可别装死,家里家外这些活,她看不见啊,现在倒好,她还使唤上丫头了,她要不是嫁到沈家,她有那个命?” 临出门时沈老太抓着沈守拙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荡。 无论柳含茵做成什么样,在沈老太的眼里,她都是罪人一个,只因为她先前是个寡妇,这在沈老太眼里,就是罪不容诛。 一屋子的暖意扑面而来,沈守拙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回来了?“柳含茵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脸色,“吃饭了?“ “吃了。“沈守拙在炕沿上坐下,闷了半晌,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守拙,那借人的事,你应下了?”柳含茵瞟了一眼海棠,问道。 “我没说死,我说得回来问问海棠愿不愿意,毕竟是方丈花的钱。” 柳含茵舒了一口气。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山月原来是个小瞎子,对大姐姐沈燕到底长成啥样都没有印象。 “大哥,二哥,这大姐,是个啥样的人啊?” 柳怀远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好像都不咋出屋,长的也一般,胆子可小了。”< /p>“还动不动就哭,大伯娘一嚷,她就哭起来了。”沈曜之补充。 这么一个姑娘,怎么就被镇子上一个富户一眼看中了。 “娘,你说那刘家,一个富户,从镇子上跑咱们村子找媳妇,为啥?大伯说大姐姐被人一眼相中,我可不信。”山月摇了摇头,又转过头问沈守拙,“爹,大伯说没说,彩礼是多少?” 沈守拙艰难的咧了咧嘴,吐出几个字,“二十两!” “多少?” 全屋一片惊讶。 买敬海棠一个识文断字,会辨药材的大活人,才花了二两,沈燕一个农村姑娘,彩礼竟然是二十两。 不对劲,很不对劲。 山月努力回忆着沈守拙给出的信息。 沈家大伯要借海棠过去给沈燕充门面,因为对方是个富户,沈家想提升自己姑娘的身价,这倒也不难理解,可是,刘家为什么会选择沈燕? 等等,刘家对儿媳的标准是什么来着? 听话懂事,知书达理! 知书达理跟沈燕相距甚远,恐怕,刘家人要的,就是这听话,懂事吧。 “日子订了没?”柳含茵问道。 “订了,下个月十八。” “这么赶?”柳含茵又吃了一惊。 一般成亲的流程比较繁琐,有的人家从相看到成亲,能走上好几年,只是像刘家这么着急的,还真是少见。 “大哥说,刘家想赶着年前成亲,正好顺带着就能把过年准备的食材,一起准备出来了。” 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有的人家会提前准备过年的菜,然后冻起来过年吃,这么解释,倒也合理。 “那燕子成亲,家里还需要帮忙吗?大嫂忙的过来吗?” 柳含茵也算是看着沈燕长起来的,一想到孩子要出嫁,也想上手帮帮忙。 “家里有大嫂二嫂还有娘和小梅,应该忙得过来,我跟大哥说了,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人上山来喊你。” “娘,这事你别上前。”山月看出柳含茵想帮忙的心。 “月儿,娘也不干啥,就搭把手的事。” “刘家既然是想娶个知书达理的媳妇,按理说,应是最懂规矩的人家,可是这么着急娶媳妇的,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其实这事大家都觉得不正常,只是没人提出来而已。 “所以,娘,你最好躲远点,而且,海棠姐最好也离这事远着点,万一大姐姐的婚事出了变故,省得赖到咱们头上。” 柳含茵和沈守拙都沉默了,这个年代,信守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万一刘家真是良缘,能帮还是尽量帮一下的。 待山月睡实了,柳含茵还坐在炕上絮絮叨叨的。 “明天我得去赶集,把上次陆大哥给的野鸡毛卖了,再给燕子买两块布,孩子成亲是个大事,咱们不能空手去啊。” “还得再买点棉絮,怀远最近个子窜的快,去年的衣服穿不下了。” “还得买点蒜和盐,上次山月做那个药,都给用空了。” 正说着,海棠在外屋小声呼唤,“婶子,你睡了吗?今天你们说的那个刘家,我听说过。” 23. 卖狐狸皮 大家谈论了一晚上,竟然把本就是镇子上住的海棠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柳含茵和沈守拙对视一眼,挑开帘子,出了屋。 “你也坐。”夫妻二人坐在桌子前,对海棠招了招手。 海棠欠身坐在凳子上,思索一下,开了口。 “那个刘家确实是个富户。刘家是做货运生意的,刘老爷常年不在家,家里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姑娘,听说,刘老爷有外室,好像还有儿子。” “这家听上去也还可以啊。” 沈守拙掰着手指头研究了一下。 “正房就这一个儿子,燕子嫁过去就是大奶奶,就算外面有个兄弟,也是小娘生的,绕不过燕子去,再等上几年,刘家老两口一放权,燕子就能管家,这么看,这门婚事,可是咱们高攀了。” “那刘家要真是这么好,怎么会来村里找媳妇?” 海棠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都说这刘少爷长得文文静静的,却是个败家子,成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他还,还......” 海棠脸上一红,“我爹还在的时候,他还来看过病,是那种脏病,我隔着帘子,听他跟我爹说过。” 夫妻两人回了屋。 “难怪啊!”柳含茵感慨了一下。 “要不我去找大哥说说?”沈守拙沉吟半晌。 “我看没用。”柳含茵直接否定。 站在男方的立场上,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干出点荒唐事,成了亲,收收心,又是体面人一个。 可是沈守拙站的可是女方,嫁这么个纨绔子弟,每天跟他揪着心过日子,婚前就这么不靠谱,爹妈都管不住,何况那么个老实巴交的沈燕。 “那也不能看着燕子进火坑啊。” “我看你大哥未必不知道这刘公子,只是这二十两银子太勾人,抓在手里,舍不得放了。” 夫妻二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山月半夜被热醒了,踹了被子,柳含茵又起身把被子盖好,折腾半宿,才终于睡着。 清早起床,山月还在被窝,就听见柳怀远略带惊喜的声音。 “下雪啦!” 山月一咕噜从炕上起身,爬到窗边,外面虽是木板遮的严严实实,但是隐约还是有白色的光亮透了过来。 “月儿,把棉衣穿上。” 柳含茵进屋,拿了两件棉袄塞进山月被窝。 “先别急着起,捂热乎了,你再穿。” 山月又躺回被窝,忽的想起一件事,朝着外屋大声问道:“娘,你今天还去赶集吗?” “去!” “我也去!” 得到肯定的答案,山月满意了,又在炕上腻了一会,终于起身。 棉袄也捂的暖暖和和,趁着热乎劲,山月赶紧套在身上。 洗漱完,吃了口早饭,柳含茵将山月裹了又裹,穿戴整齐了,便出了门。 一推开门,就看见地上有着薄薄的一片雪,是昨天晚上下的。柳含茵出门看了看,山下的雪也不大,出门赶个集,也没妨碍。 路过前院,山月喊了陆骁。 早先陆骁就来沈家说了,赶集带上他,他师傅手里有几张皮子,想下山去卖掉。 陆骁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身上背了个包袱,塞的鼓鼓囊囊,应该就是皮子。 “你师傅这两天咋样?”柳含茵问道。 “挺好的,自己也能做饭了,昨天试着打了打拳,还是有点不敢使劲。” 陆骁回答道。 “你那小丫头,咋没跟你一起啊?”陆骁打量了山月一眼,没瞧见海棠,便出声询问。 “我让她留在家跟外婆干活了。”山月眼睛转了转,突然靠近陆骁,“咋,你想让她跟着咱们一起去啊?” 陆骁迅速红了脸,“我可没有。” 见山月又去逗陆骁,柳含茵喊住山月,“月儿,好好看路。” 山月笑嘻嘻的追上柳含茵,边走边对陆骁做着鬼脸。 陆骁也不恼,低着头,默默的跟着。 到了集上,陆骁沿街找了块地,跟柳含茵说道:“婶子,我就在这摆摊,你跟山月先去赶集,等你们买完了,再过来找我。” 柳含茵四下看了看,把陆骁的领子往上立了立,“你咋不找个背风的地呢,别把你冻坏了。” 陆骁张嘴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没事,婶儿,这人来人往的,都能看得见,保不齐就有要的。” “陆骁哥,你要卖点啥啊?”山月一直好奇陆骁包袱里背着的是什么东西。 陆骁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有两张带毛的兔子皮,还有一张金色的狐狸皮。 “哎呀,这个颜色的狐狸皮可真是少见!” 柳含茵不禁赞叹了一句。 黄褐色的狐狸皮不少见,可陆骁手里的这张,呈现的是赤金色,油光水滑,极其完整。 “这得卖多少钱啊?”山月心中只关心一件事。 “兔子皮二百文一张,这个狐狸皮嘛,我师傅说了不低于十两。” 十两! 山月两个眼睛瞪得溜圆。 沈守拙每天起早贪黑,累的沾枕头就着。才勉强拿回五百文,陆骁这一张狐狸皮就抵得上沈守拙搭二十个炕了。 怪不得沈守拙当时找陆猎户合伙搭炕,陆猎户直接就拒绝了,感情人家根本就瞧不上这点钱。 果然还是得有一技之长在手啊。 山月长叹一声。 柳含茵看着自己这小闺女脸上变颜变色的,就知道这小钱串子又琢磨着挣钱的事了。 “好了月儿,跟娘去买东西了。” 山月被柳含茵拽着往前走了。 “月儿,咱也不用羡慕陆骁,你当打猎是那么简单的,要是那么简单,那你陆大叔后背上那么大的伤哪来的?咱们村这么大的山,为啥就你陆大叔一个猎户?” “为啥?”山月抬头问柳含茵。 “别人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有人,进了山,就再没出来过,慢慢的,大家也就歇了这份心。” 听了柳含茵的话,山月想了想陆猎户身后的伤,算了,还是小命要紧吧。 于是心情好了一点,跟在柳含茵身边,开始打量集市上的小摊。 走着走着,山月突然想起,柳含茵拎着的小筐里,还有上次陆猎户打的野鸡尾巴,便直接问,“娘,那野鸡尾巴,你刚刚为啥不给陆骁哥啊,正好让他一块卖了。” 柳含茵笑笑,“这野鸡尾巴,一般没人要,这东西,只能卖给戏班。” 看着山月大张的嘴,柳含茵笑着解释,“戏班拿这野鸡尾巴做翎子,就是唱戏的人头上戴的,摇起来很好看。” 原来如此。 最近正好有个戏班到了信阳县,巡演的时候,路过镇上,柳含茵是提前打听好,才拿着野鸡尾巴找来的。 娘俩顺着人群走,就看见前面有个茶楼,外面围着一群人,看热闹。 “应该就是那了。” 娘俩往前走走,茶楼门口立着个牌子,里面不断传出叫好的声音,想来是找对了。 门口有小伙计负责卖票,柳含茵便上前询问,“小哥,我们这有条上好的野鸡尾巴,你们要不要?” 戏班的,都知道这野鸡尾巴做什么用,小伙计便让柳含茵打开,他看一眼。 柳含茵将筐上盖着的布掀开,即使今天没有阳光,但是那色泽还是让小伙计惊了一下。 “夫人小姐请稍等,我去请我们班主。” 不多时,小伙计带着班主回来,班主将野鸡尾巴拿在手里仔细检查着。 “成色不错,我给你二百文!” “大叔,我们打这野鸡可费劲了,你看它那颜色,多好看,一看就是大将军才戴的,多威风,人家一看你们家角戴的翎子都这 么威风,就知道你们这个戏班唱的好,要求高,这票钱绝对值。” 山月凑上前小嘴叭叭说个不停。 “呦呵,你这小姑娘,小嘴可真厉害啊。”班主盯着山月笑了笑,“但是我也得告诉你句实话,你们这个野鸡尾巴好看是好看,但是除了我这收,你们回去,只能给孩子做个毽子踢着玩,一般人,拿这没有用。” 山月转头看了看柳含茵,柳含茵点了点头。 “不过,这小姑娘的性子,我挺喜欢,再多给你二十文,回去买糖吃吧。” 说罢让小伙计带着柳含茵去拿钱。 山月朝着班主道了声谢,“谢谢班主,财源广进啊!” 卖了这野鸡尾巴,柳含茵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 “真没想到,还真是卖出去了,而且还卖了这么多。” 许是得了钱高兴,柳含茵一通消费,送给沈燕的布,自家的棉絮,还有刚刚山月看上的菜种,大蒜,盐,零零种种的,买了满满一筐。 天色也不早了,该去找陆骁汇合了。 远远的就望见陆骁面前站着两个男人,跟陆骁交谈着什么。 “大叔,你看这狐狸的成色,跟普通的狐狸可不一样,这可是赤金色的,也就是今天光不好,等哪天出了太阳,你拿出来再看,每根毛都是带光的。” 一个五十左右岁的男人,拿着这个狐狸皮,仔细翻看着。 “你再仔细瞅瞅,这皮子一点伤都没有,这是我师傅一箭射中狐狸眼睛上,一箭毙命,整个信阳县,你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另一个稍年纪些的男子将狐狸皮翻了个个,还真在眼睛那看到一个小伤口。 “可是那也值不了十两银子啊。” 年纪大的男子有些相中,“八两,你要说行,我这会就掏银子。” “不行,我师傅说了,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山月看的心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先是往回跑了几步,假意离陆骁的摊远了一些,然后远远的朝着陆骁喊道:“陆骁哥,那个狐狸皮你卖了没?” 柳含茵不明白山月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闭上嘴不说话。 陆骁瞧见山月远远的跑过来,回答道:“还没,咋了,月儿?” “你,你,你先别卖。”山月上气不接的喘着。 山月趁机抓住陆骁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陆骁疼的一咧嘴,刚要开口,就瞧见山月背对着那两个男子,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于是暗暗点了点头。 “刚刚我跟我娘去戏班卖野鸡尾巴,听说镇上有个富户,过两天要娶儿媳妇,正好想买狐狸皮做聘礼,说出价都出到十五两了。” “啊?”陆骁立马配合,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快,快收拾收拾,跟我去那边问问。”山月上前抓着陆骁的手,就要收摊。 “哎,你这小姑娘,你咋回事,有没有个先来后到了,我们这十两银子都说好了,你想从中间插一脚啊?” 一听陆骁不卖了,男子急了,这会也不说八两了,直接就定价十两。 “大叔,我们不卖了,你要不去别的摊再看看吧。”山月连忙摆着手,上前要把男子手里的狐狸皮抢过来。 “什么不卖了,说好十两就是十两。”男子把狐狸皮护在怀里,从怀中掏了掏,找出一个口袋,打开看了看,取出一锭银子,正好十两。 “大叔,我们不卖了,前面能给十五两呢。”山月装作很着急的样子。 “我再给你添上一两,小姑娘,做人要讲信用啊,我钱都付了,你还能收回去?”男子又添上一两银子,递给陆骁。 “唉,晚了一步,那只能吃点亏了。”山月一脸惋惜的样子。 男子一脸满意的将狐狸皮用包袱皮系好,刚要转身离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陆骁,“小伙子,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反季的蔬菜吗?” 山月一听眼睛亮了。 24. 初入张府 “大叔,你们要买菜?” 山月仰着头看向两个男子。 “我家主人刚搬来这边,有些吃食吃不习惯,想买点反季的蔬菜,你们知道哪里能买的到吗?” 两个男子穿着长衫,看着像管家仆人的样子。 “大叔,你们想吃些什么蔬菜?我家有些存货,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的胃口。” 山月试探着问道。 “也不拘什么,主要是新鲜一些,我看这集市上卖的,竟是些崧和菜干。” “大叔,你家住什么地方,要不明天我送过来一些,让你看看,合适你就留下,不合适,我再拿回去。” 山月说的很诚恳,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点头同意了。 “我们现在就住在柳树巷,第一个门就是我们张府,你来了直接跟门房报名,就说是管家要你来送菜的。” “那钱......”山月不知道这管家预备怎么跟自己算账,打算提前问清楚。 “你放心,只要菜够新鲜,我出价,比市面上高两成,如果是市面上买不到的蔬菜,那价格,随你定。” 管家足够爽快。 “好的,那大叔,我明天清早就来送菜。” 双方约定了送菜的时间,两个男子转身离开。 见两人走的远了,柳含茵才上了前。 “月儿,你这鬼机灵,吓了娘一大跳。”柳含茵嗔怪着,不过心里却也高兴。 陆骁也咧着嘴,笑的看不见了眼睛。 “月儿,你可真厉害。” 两张兔子皮也卖掉了,狐狸皮还卖了个高价,陆骁心里高兴极了。 “婶子,我请你和山月吃个饭去吧。” 手里有了钱的陆骁,也想消费。 “哪就用你了,婶子有钱,你说你想吃啥,婶子给你买。” 两人推来让去,最终找到一个面馆,还是柳含茵出了钱。 “老让你们给我花钱。”陆骁坐在桌子上,有些坐立不安。 “哪有老花钱,上次我爹给你买的面,你转头就把那个钱给我买了零嘴,陆骁哥,你也太外道了。” 柳含茵听山月这么说,抬眼瞧了陆骁一下,嘴角带上了一丝微笑。 三人吃过饭,便开始往回返。 回到家,柳含茵便把山月要去镇子上送菜的事跟家里人说了,众人又是一惊。 “咱们月儿这小脑袋瓜,怎么总是能想出这么多好点子的。” 外婆慈爱的摸了摸山月的头,又有些心疼。 “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出去玩,我们月儿却得操心这全家老小。” “外婆,我喜欢挣钱,我要挣多多的钱,给咱们换上大大的房子,买多多的地,每天都能吃好多好吃的,穿好看的衣服。” 山月一边说着,一边畅想,却没发现柳含茵和外婆,眼中有些晶莹闪过。 临睡前,柳含茵烧了一大锅热水,将过去和尚留下的水缸搬到了外屋。 “月儿,来,娘给你洗个澡。” 水缸不高,刚刚过了山月的腰,柳含茵将水倒满整个缸,将山月脱光了,泡在里面。 柳含茵轻轻摸着山月腰部的一块疤,那是山月还看不见的时候,被外面的孩子推倒,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待柳含茵追出去的时候,孩子们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从那时起,柳含茵就不怎么让山月出门了,可是谁成想,那个只会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现在竟然在给家人挣钱。 柳含茵擦擦眼角,用水将山月头发浸湿了,拿出上次买的皂角,打出泡沫,涂抹在山月的头上。 分别将三个孩子都冲洗干净,三个大人就着孩子们的洗澡水也简单的冲洗了一下,收拾干净躺在炕上,心情轻松了不少。 “月儿,明天还是娘跟你去吧。” 柳含茵担心山月自己去送菜,万一遇见坏人可不得了。 “娘,你就放心吧,我让海棠姐跟我一起去。” 刚刚下了雪,村子里捡柴的人多了起来,沈家囤的柴火其实不少了,可是总担心不够烧,这阵子柳怀远一直给沈守拙打下手,捡柴火的便是柳含茵和沈曜之,外婆要留在家里做饭,能陪同山月下山的,就只有海棠。 柳含茵盘算了一下,只能点头答应。 “你准备拿什么菜去啊?” 山月自己也在琢磨。 第一次送菜,就要打出招牌,最好能签个长期的合同,以后指定山月给他们家送菜,这样就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 “娘,咱们上次种的韭黄,生菜,刚发的豆芽,还有我跟外婆前阵子摘的蘑菇,我都预备带上。” 菘菜,大萝卜这种,集市上就有,要拿就要与众不同。 “嗯,那你俩的小筐可得多盖上几层布,别让菜潲了。” 再新鲜的蔬菜,在寒冷的环境下放的时间久了,菜叶子就容易发黄发绀,所以柳含茵要山月多盖上几层布。 “娘,你把我棉袄垫在筐里吧,这样能保温。” 山月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棉袄更稳妥。 “行,明天早晨,娘给你准备。” 一觉醒来,柳含茵已经将保温的小筐准备好,用的是山月穿小了的棉袄,不但筐底用棉袄盖住了,上面还有一个可以活动的保温的盖子,方便拿取蔬菜。 山月挑的几样蔬菜,一层层码好,除了蘑菇,都是新摘下来的,看起来很是爽口。 收拾妥当,山月便带着海棠出了门。 一出门,就看见陆骁拿着笤帚在扫院子。 “陆骁哥。”山月打了招呼。 “你这是。”陆骁想起昨天山月跟两个男子的对话,“你要下山?” “嗯。”山月点点头,“昨天不是都跟人家说好了的。” “就你俩?婶子和你哥都不跟着?”陆骁瞪大了眼睛。 “镇子上我都去过好几次了,再说,海棠姐就是镇子上的人,我俩能找到的。” 山月说罢便往前走。 “等等。” 陆骁扔下笤帚,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手里拽着件棉袄出来了,“走!” 这是,要跟着去? “陆骁哥,真不用,我俩就可以的。”山月连忙摆手。 “是,陆骁,我就在镇上长大的,我能找着路。”海棠也开口帮腔。 “我不放心!” 陆骁伸手从海棠手里拿过小筐,低头往前走去。 拦也拦不住,山月和海棠无奈跟在陆骁身后下了山。 “陆骁哥,你家不忙吗,不用上山捡柴火吗?”山月觉得自己耽误陆骁的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屋子小,够烧。” 陆骁回了这两句便又不吱声了。 既来之则安之,有人陪着,山月的心情确实放松了不少。 在海棠的带领下,三个孩子找到了柳树巷,街头的第一家宅子很大,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张宅”。 看起来这家一定很有钱,山月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生意做成。 陆骁上前敲了门,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开了门,瞧见门口是三个小孩,先是一愣,很快就语气不善的问道 :“你们干啥的,这可不是玩的地方,要玩去别处玩去。” “你!”陆骁攥起拳头,刚要上前,被山月一把抓住。 “小哥,我们是跟管家约定好,来送菜的。”山月甜甜的喊着。 “送菜?怎么是仨孩子?”小男孩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三人。 “你不信可以去问问管家啊,他说我们家菜新鲜,昨天就定下了,让我们今天给送来。” 山月仰着头,煞有介事的跟小哥说着。 “那你们在这等等,我去问问。”说罢关上了大门。 “你干啥?”一见大门关上,山月对陆骁发了火。 “他说的那是啥话?”陆骁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 “我们来干啥来了,万一把他惹急眼了,人家不让咱们进了,咱们这趟不就白跑了?”山月双手叉着腰,气鼓鼓的看着陆骁。 今天早晨柳含茵特意给山月梳了两个发髻,还用上次买的红头绳缠了缠,远远一望,就像年画娃娃跑了出来。 陆骁一见山月真发了火,瞬间就没了脾气,拎着小筐,跑去一边用脚踢石子。 “好了,月儿,陆骁也是为你好。”海棠搂着月儿揉了揉,柔声安慰道。 不多时,门又打开了。 “进来吧,跟我走!”小哥对着他们勾了勾手。 三人紧跟小哥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张府。 是个前后三进的院子,小哥带着他们走的偏门,穿过一个月亮门,就进了一个小院,里面忙忙碌碌的,却是厨房。 管家和一个略胖的女子站在一起。 “菜送来了,我看看。”管家开了口。 山月打开盖子,一层层新鲜的蔬菜映入眼帘。 “哎呀,还真挺新鲜,像是刚采的。” 女子一边翻看,一边感叹。 “大娘说的没错,这是我家里种的,随吃随采,保证新鲜。” 山月赶忙上前推销。 “你们自己家种的?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种的?”管家问道。 “我家搭了个暖棚,专门种蔬菜。” “嗯”管家欣赏的点了点头。 “管家,这菜新鲜是新鲜,可是,这才刚入冬,谁知道过两天啥样,咱们不多看几家吗?咱们这主子,嘴可挑啊。” 女子将菜放回筐里,对着管家问道。 “大娘,我家里还有韭菜,荠菜,木耳,就是大集上卖的萝卜和崧,我家的也比别人家要新鲜的多。” 山月一见要出岔子,赶忙介绍着自家的优势。 看出山月着了急,管家笑了笑,“你家能保证以后的菜也是这么新鲜?不新鲜,我可是不会给钱的。” “管家尽管放心,如果发现我送的菜,不新鲜,那送过来的菜,就当孝敬主人家的了。” “你这小丫头,牙尖嘴利,那你就先送一段日子看看,以后每五天,你们送一次,种类尽量多,价钱比市面上高两成,若是碰见主子高兴,赏钱也少不了你们的。” “过了年,我们少爷会过来求学,那位爷嘴更刁,要是能送些野味,就更好了。” 一听这话,山月和陆骁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些笑意。 送过了菜,三人慢慢往回走。山月摸着刚刚管家递过来的荷包,里面沉甸甸的,心里不免美开了花。 出了门,山月回头望了望张府,“海棠姐,你也没听说过这家人吗?” 海棠摇了摇头,“这宅子空了好久,据说是贵人家的老宅。” 贵人?这张府到底住的是什么人? 25. 添妆 回了家,山月便把跟张府订了长期送菜的事告诉了家里,众人都是一喜,这样家里又能有了一项稳定的收入。 “娘,咱们冬天既然不用厨房做饭,那咱们就先把厨房全部用来做暖棚种菜吧。”山月提议。 自从搭上火炕,厨房基本上就没再开过火,直到前阵子山月要在里面种菜,才时不时的烧上点柴火。既然跟张府打算长期合作,那就要扩大种菜的规模,整个厨房都种上蔬菜。 一家人说干就干,先是把厨房里用不到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山上就有现成的松枝土,种菜种花,最是适合,厨房的窗子也换上了透光更好的白纸,中间地上安置了一个火炉。 既是种菜,就不需要过高的温度,只需要时不时的过来添把柴就好。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等晚上沈守拙回家的时候,告诉山月,马粪找到了。 今天搭火炕的那家人,就在县衙当差,主要工作就是喂马,沈守拙主动给他减了一百文的工钱,让他帮忙收集一些马粪。 就在大家都各自忙碌着的时候,沈家大嫂上山要人来了。 “老三媳妇,上次你大哥跟你们说的事,你看......” 距离沈燕婚期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大伯家这么早就上门,柳含茵属实没想到。 “大嫂,你也看到了,家里这情况,怀远跟着守拙出去搭炕,我得带着曜之出门捡柴火,家里没啥收入,连山月都下山去卖菜了,她自己一个人下山,我又不放心,只能让海棠跟着,这会实在是抽不开人手啊。” 上回听了海棠对刘家的介绍,柳含茵从心底里想离这件事远远的。 “老三媳妇,燕子难得找了这么个好人家,你做三婶的,就不想看着孩子以后过好日子?”沈家大嫂坐在凳子上,弹了弹衣角上的土,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村里好多人眼红我们燕子命好,想给我们使绊子,可是老三媳妇,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自家人不帮忙,我还能指望谁?” “再说了,燕子是咱们这小辈里第一个成亲的,接着就是老二家的,还有小梅,连着你们怀远都算进去,谁不都得拿燕子这婚事做比对,燕子要是风风光光的出嫁,以后这几个孩子们说亲,别人都得照着燕子的身家说,这叫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家大嫂话里话外都是沈燕成亲这事对老沈家来说,是天大的事,谁要是阻挠此事,就是沈家的大罪人。 “大伯娘,海棠姐去你们家,都干啥?”山月开口。 “这。”沈家大嫂眨巴眨巴眼睛,“也没啥,就是让她看着你大姐姐,少说话,别乱跑,别给咱们沈家丢了人。” “大姐姐在家绣嫁妆,哪有时间往外跑,海棠去了不也是在那干站着。” “那个”山月问的急了,沈家大嫂,脸上有些不好看,语气有了些缓和。 “那刘家,是大户人家,咱们一家都是庄户人,哪懂得什么规矩,下聘那天,人家来的管家往那一站,说话咬文嚼字的,要不是你大伯在,我都听不懂说的是啥。原本是想请你娘过去教教,又怕你奶......这不正好,听说你家来个个姑娘,也识文断字的,想来规矩差不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沈家大伯娶亲的时候,身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没成年,沈家那时候娶媳妇的标准就是能干,家里家外的活都能一把抓,所以娶的就是庄户人家的闺女,自然就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这眼瞅着闺女要嫁去富户,生怕被婆家挑剔,只能赶紧找个老师,补补课。 “这样啊......” 柳含茵显然被说动了,抬眼瞅了瞅山月,看自家闺女还有什么想法吗。 “大伯娘,我娘刚刚也说了我家这个情况,要不这样,海棠姐隔两三天去一趟,早晨去,下午回,既不耽误我家的活,还能给大姐姐说说规矩。” 沈家大嫂显然没想到山月并不让她马上把人带走,反而打了个折扣。 “海棠姐教导大姐姐的这些日子,早饭和中午饭就留在大伯娘家吃吧。” 山月又追了一句。 沈家大嫂立马抬眼看了山月一下,见她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窝火。 “那,行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沈家三房的家风变了,家里爹娘说不上话,倒是这个小丫头能做上主了。 “还有。”山月又叫住沈家大嫂,“海棠姐虽说识得几个字,但是平时也是松散惯了得,有些规矩自己可能也做不好,最后还得大伯娘把把关。” 沈家大嫂点了点头,又稍坐了一会,下山去了。 山月叫过海棠,“海棠姐,你明天去老宅,只管教我大姐姐规矩,别人支应,你一概不用听。” 柳含茵问,“这合适吗?” “娘,这事他们求着咱们,还预备拿乔,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家里啥事都上来找咱们借人,你借是不借?” 柳含茵低头琢磨一会,起身干活去了。 事情还真是被山月说中了,海棠去老宅的第一天,就被全家人使唤了个遍,一会让倒水,一会让烧火,一会要做饭,海棠都梗着脖子挺住了,只一句,“姑娘是让我来教规矩的,我听我家姑娘的。” 沈家人又拿海棠没辙,最后只能背地里偷偷骂人。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沈燕成亲的前一天,按这个时代的风俗,家里人是需要添妆的,一大早,柳含茵就将这阵子抓紧绣的香囊,荷包,帕子和绦带找出来,上面分别绣的喜鹊、海棠、鸳鸯、凤凰,是整整一套。 山月看着成品喜欢的简直不舍得撒手,“娘,你还有这手艺呢,真的是没想到。” 沈守拙点了点山月的鼻子,“你娘会的可多了,这算啥啊!” 柳含茵将四件套装在包袱里,系紧,带着山月去了老宅。 老宅人来人往,多数都是来添妆的,沈家大伯负责招待男宾,大嫂负责招待女宾,一见柳含茵母女来了,沈家大嫂热情的招呼,“老三媳妇来了,快上屋里来。” 正房屋里都是男宾,沈家大嫂便将母女让进偏房,也就是沈家大伯一直居住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跟以前三房差不多,不过比三房宽敞,挨着床边有两个红色的柜子,上 面堆满刘家送来的各色礼物。 沈家大房一共两个孩子,沈燕是老大,今年16,还有一个儿子叫沈满仓,今年14,此时正帮着沈知书在正房招待客人。 偏房的人也不少,有沈家大嫂娘家那边的亲戚,还有过来添妆的邻居,还有沈家二房的沈桃和沈杏在这帮忙。 “山月你来了。”沈桃今年十一,从女孩这边算起,山月应该叫她二姐。 沈杏看了眼山月头上的红头绳,撇过脸去,装作忙别的事。 “二姐,三姐。”山月点了个头,便乖巧的依偎在柳含茵身边装乖女儿。 “大嫂,这是我给燕子绣的。”柳含茵坐在凳子上,打开了包袱。 “哎呀妈呀,老三媳妇,你手咋这巧啊,这鸳鸯跟真的似的。”一个媳妇拿起帕子止不住的赞叹。 “她大嫂,你还不赶紧让你家燕子出来瞅瞅,她三婶绣的这也太好看了。” 沈家大嫂拿着看了又看,也是满意的不得了,随即又看了看除了包袱,母女俩两手空空,不觉就沉下了脸。 “我们燕子正学着规矩呢,这会出来不太方便。” 背后不知哪个媳妇轻轻推了沈家大嫂一下,沈家大嫂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来,又是一张笑脸。 “那啥,她三婶,明天送亲,还得麻烦你跟着跑一趟。” 柳含茵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安排,随即又想起山月说过,刘家这婚事最好躲远些,于是想了个借口。 “按理说,大嫂这是给我个露脸的活,可是,你看,我们这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我跟着去刘家,别给咱们燕子丢脸。” 沈家大嫂上下打量了柳含茵一下,皱了皱眉,转身去了里屋,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包袱。 “这个先借你穿,咱们可说好了,这是借你的,等燕子的事完了,你还得还给我。” 柳含茵打开包袱一看,竟是一整套的新衣服。 山月探头看了看,成色一般,竟有几分像大户人家佣人的款式。 话已至此,再推辞就有些过了,柳含茵只得应了下来。 海棠今天晚上被留了下来,明天一早沈燕出门子,她要陪在沈燕身边,妆也添了,柳含茵就带着山月出了门。 今天沈家就没断了人,几个孩子也被指使的团团转,正往外走着,就瞧见沈小梅满脸通红的走了进来。 “小梅,这是咋了?” 沈小梅低着头,没想到会遇见柳含茵,抬起头来,眼神一片慌乱。 “三,三嫂。” “你这是干啥去了?”柳含茵越过沈小梅的身影,往外看了看,没人。 “没啥,娘让我送个人。” “看你慌的,以为你碰见谁了呢。”柳含茵笑了笑。 “没谁,真没谁。”说罢,急匆匆的进了上房。 “这孩子,慌慌张张的。”柳含茵带着山月迈步出了门,有个人影站在离沈家老宅不远的地方,一见有人出来,转过身,快步的走了。 只是,这身影,山月总觉得从哪里见过。 26. 送亲 隔天,天还没亮,柳含茵就起了,将昨天沈家大嫂送的衣服穿在身上,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 “娘,这衣服看着你不像送亲的,倒像是大姐姐的老妈子。” 山月上下打量一番,有些不满。 “唉,都这时候了,再找衣服也来不及了,再说了,这衣服再不好,好赖连个补丁都没有,庄户人家,穿着不丢人就行。” 柳含茵自我安慰着。 一家人收拾利索都下了山。 小孩子是最爱凑这种热闹的,能看见新娘子,大方点的主家还会在门前扔些糖,撒点红纸,能抢到糖最好,最次还能抢点红纸,贴在脸蛋上,充当胭脂。 对于沈家的小孩子来说,还有个好事,就是能去吃席。 成亲当天,娘家客最大,尤其沈燕又嫁了个富户,刘家早就派人传来消息,沈家所有人都去镇上坐席。 刘家就这一个儿子,家中富足,因此在镇子上放出声去,刘家公子娶亲,只要能来的,都来喝杯喜酒。 此事相当轰动,大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刘家娶亲,私下里纷纷议论,这刘家真是财大气粗。 沈家三房赶到老宅的时候,接亲的人还没到,沈燕穿着一身喜服,端坐在床上,喜婆婆精心打扮了一番,现下看上去,也是楚楚动人。 有几个媳妇跟沈燕叮嘱着什么事,沈家大嫂一见柳含茵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有了几分喜色,上前拉住柳含茵的手,“老三媳妇,就等你了,一会你可跟紧燕子,有啥事,好提点提点她。” “放心吧大嫂。” 山月四下瞅了瞅,没见到敬海棠,于是问,“大伯娘,海棠姐呢,咋没跟着大姐姐?” “燕子早起就没吃东西,我让海棠给你大姐去拿块点心,垫一垫。” 正说着,海棠掀开帘子进了屋,一见柳含茵,两人都愣住了。 海棠和柳含茵竟穿着同样的衣服。 “大嫂,这是咋回事?” 就算是再迟钝,柳含茵此时也琢磨过味来了,话语中添了几分怒气。 “老三媳妇,你听我说。” 沈家大嫂伸手拽了拽柳含茵,想把她拉到偏房说话,可柳含茵此刻有了几分怒意,上手拍掉了大嫂的手。 “我也是刚知道的,刘家送过来的时候,我只当是新衣服,自己都没舍得上身,昨天晚上刘家派人过来,给海棠拿了新衣服,说让燕子的丫鬟穿的整齐点,那会我才知道,刘家先前送过来的,都是下人的衣服。” 沈家大嫂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天,“老三媳妇,我要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柳含茵此时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回家换,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时辰,不换吧,就这么让人家当下人看待。 沈家大嫂上前抓住柳含茵的手,“老三媳妇,这事算大嫂求你,你千万别生气,燕子就这辈子就这么一件大事,你要是闹起来,不好看,再说,燕子出门子,我还得指着你照看她呢。” 柳含茵松了咬的发白的嘴唇,胸前的起伏也渐渐缓和一些。 “大伯娘,你就这么欺负我娘?”山月跟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心里也憋了一肚子火,“我们家把海棠姐借给你们,我娘一宿一宿不睡觉给大姐姐绣嫁妆,你们家就这么对待我们?” 山月上前拉了柳含茵的手,“娘,走,咱们回家。” 山月声音不小,屋子里已经有人探过头望向这边。 “哎呦,山月啊,这件事是大伯娘错了,可这花轿马上就要进门了,你娘这时候走,不是打你大姐的脸吗!” 沈家大嫂将山月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略躬了身子,压低声音。 “老三媳妇,嫂子知道你心善,疼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燕子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舍得在这么大的日子,打她脸吗?” 沈家大嫂急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又转过身,双手握住柳含茵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祈求。 “唉!”柳含茵叹了口气,“就当我积德了。” 一听柳含茵松了口,沈家大嫂脸上一下有了笑意,“好妹子,这份情,嫂子记你一辈子。” “娘!”山月见柳含茵松了口,拽了拽她袖子。 “月儿,你大姐姐一辈子就这么一件大事,不能毁在娘身上,吃点亏就吃点亏吧。”柳含茵摸了摸山月的脑袋,露出一丝苦笑。 娘俩正说着话,远远的竟能听见吹吹打打的声音。 “新郎官来啦!” 小孩子们早就守在门口,一见远处的迎亲队伍来了,赶忙跑回来喊人。 听说接亲的来了,屋里的人都有些慌了神,尤其是沈燕,慌得手脚无措,竟微微发起抖来。 “燕子,你啥都甭管,就听喜婆婆指挥就行。”说着把边上的红盖头拿在手里,给沈燕盖在头上。 “三婶,我听你的。”盖头下的沈燕,半天才传出声音来。 门外噼里啪啦的响起鞭炮声,小孩子们都围在门口讨喜钱,柳含茵见山月一个劲的往门口瞧,知道她也坐不住了,就贴着山月耳朵小声说道:“娘没事,你快去,抢个铜板,当个喜头。” 山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娘,柳含茵点头示意让她放心,终究玩心战胜了理智,山月也跑了出去。 院子外围满了人,刘公子竟是骑着高头大马来的,前面有家仆牵着,刘公子坐在上面满面红光。 山月细细打量着刘公子,许是家里娇生惯养,一个大男人,长得比女子还好看,唇红齿白,见小孩子们围着他要喜钱,竟捂着嘴笑了起来。 山月又回头望了望院里,这刘公子看起来可比沈燕更像个大家闺秀啊。 一个管家模样的站在沈家门口,端着个笸箩,里面全是铜板,众人看的呆了,成亲的见的多了,扔喜钱的也见的多了,可像刘家这么大气的,还是头一次见。 无论男女老少都挤在门口,等着抢喜钱。 “刘家添喜喽!”管家抓起一把扔在空中。 “刘府结亲喽!”又是一把。 “刘公子娶媳妇喽!” 铜板漫天飞舞,众人抢的不亦乐乎,山月夹在人群里,也抢到了两枚铜板。 撒过喜钱,管家又撒了糖,撒了红纸,抢到东西的老百姓,吉祥话不要钱似的说。 “恭喜!” “早生贵子!” “三年抱俩!” 哄的刘公子合不拢嘴。 管家拉住缰绳,搀扶刘公子下了马,径直进了沈家老宅。 人群又忽的一下挤进老宅去了。 刚刚抢喜钱,给山月挤的一身汗,此刻也 没了进屋的想法,于是站在门口数那两个铜板。 “月儿。”柳怀远和沈曜之从院里跑出来,“你抢到喜钱了没?” 山月伸出手,两枚铜板躺在手心。 “我抢到仨!”沈曜之伸手比划着,“大哥更厉害,抢了五枚!” 三个孩子头顶着头,站在门口数起铜板来。 没过一会,就听见屋里又热闹起来,沈家大伯家的儿子,沈满仓,背着沈燕从屋里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柳含茵和敬海棠。 “哎,娘这衣服......” 沈曜之跟柳怀远对视了一眼,低头问山月,“这咋回事?” “咋回事,被大伯娘坑了呗!”山月没好气的回。 “我找他们去!”柳怀远脸蛋气的通红,山月一把拽住哥哥的手臂,“不光你生气,你瞧咱爹。” 山月抬起下巴,往院子里比了下,只见跟着送亲人群往外走的沈守拙,眼神死死盯着柳含茵的衣服,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今天先别声张,这事,没完。” 山月望着一脸春风得意的沈知书两口子,狠狠的说道。 沈燕进了花轿,一群人又吹吹打打的往镇子上走去。 进了镇子,花轿没直接进刘家,而是转了大半个镇子,最后才回的刘家。 刘家这场亲事真是盛大,镇上想不知道刘公子娶亲都是个难事。 山月跟着哥哥们被当做新亲,让进了刘府,刘府占地面积不小,可是照着张府比起来,还是差上一截。 进了前厅,里面正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小孩子们团团围在门口,热闹的起哄,“看看新娘子,看看新娘子。” 刘公子便拿起下人递过来的如意,挑起盖头,露出沈燕那张羞红的脸。 海棠和柳含茵站在沈燕身后,悄悄碰了沈燕一下,沈燕仿佛才回过神来,欠身给刘公子施了一礼。 又转过身,对着坐在上首的公婆,双手贴在腹中,右脚后退一步,双腿微曲,颔首低眉,道了句“爹娘万福。” 刘老爷频频点头,看样子对沈燕十分满意。 仪式举办的差不多了,柳含茵和海棠搀着沈燕去了后院坐福,剩下就是相熟的几家留在前厅说话。 刘家邀的人多,至亲都留在宅子里吃席,剩下的全去提前订好的酒楼。 山月和两个哥哥,还有小姑沈小梅以及沈家其他的孩子被安排在了同一桌。 饭菜还没上,几个孩子围着桌子上的零嘴吃个不停,沈家二房的沈有田,沈有财,沈桃和沈杏,不但吃着,还不停的往口袋里装着。 山月坐着无聊,想去看看柳含茵,便悄悄的跟哥哥们说了一声,独自去了后院。 后院人来人往,下人们忙着给各个桌子端水上菜,山月喊了几个人,都没有人理她,无奈,只能自己慢慢往前摸索。 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的独门独院前,山月瞧见上面挂着大红灯笼,想来这应该就是婚房了,可怎么没什么下人在呢? 山月围着房子转了转,刚拐进旁边的巷道,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成亲,你还敢来?” 是今日的新郎官,刘公子。 “我来,当然是想你了!” 这声音,竟是个男子。 27. 捉奸 山月攥紧衣角,心脏砰砰跳着,紧紧的挨着墙角,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紧接着两个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爹对你可真舍得下本,特意绕了一圈,这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刘大公子喜欢女人?” “哼。”那人嗤笑一声,“既如此,那我就祝刘公子百年好合,恩爱有加。” “瞧你,这不也是为了顾全我爹的面子嘛,我喜欢谁,你还能不知道?” 两个人嬉笑了一阵,紧接着听的“吱”的一声,两人进了屋子。 一身冷汗。 山月靠在墙上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去村上找媳妇...... 二十两彩礼...... 这么大的排场...... 全都对上了。 怎么办? 装作看不见,转身就走,反正自己才八岁,听不明白也是有情可原。 可那沈燕也才十六的年纪,就这样被糟践。 回去找人? 找谁? 山月心下乱成一片,但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四下瞧了瞧,没有人,赶忙跑了出去。 顺着人声,竟又走回了前院。 主位上坐着刘老爷和刘府的亲友,中间夹着已经大了舌头的沈知书。 他一手搂着刘老爷,一手在空中比比划划。 “我是怀才不遇啊,空在村子里呆了快四十年,要是当初识上几个字,出去跑跑生意,我何尝就不是家财万贯。” “还好碰见了刘老哥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高山啥流水啥的,我俩一见如故,现在又成了亲家,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刘老爷一脸的不自在,只听的沈知书一人在那指点江山。 再看沈家大嫂,几个刘家的女眷陪着,也是一脸洋洋自得,端着茶水,频频举杯。 月亮门里钻出个女子,是敬海棠,四下望了望,找到沈家大嫂的位子,悄悄走了过去,低头跟她说了几句,就见沈家大嫂脸上笑意不断,贴耳跟海棠回了两句,海棠就施了个万福,起身回去了。 “这是我们家跟过来的丫鬟,还有个老妈子,上不得台面,比不得你们刘家的下人。” 沈家大嫂微微晃了晃脑袋,又引得几个女子一片吹捧。 山月心中起了几分怒意。 快走几步,向着海棠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海棠姐。” 海棠停下脚步,回头望见山月,“月儿,你咋在这呢,咋不去吃饭?” “海棠姐,你刚出来,是干啥来了?”山月顾不上回答。 “你大姐姐说想把你娘给她绣的帕子找出来,却忘记放在哪里了,让我出来问问。” “海棠姐,这会有个大事,要你去办。” 山月趴在海棠耳边一阵低语。 海棠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正厅。找到刘老爷所在的位置,施了一礼,悄悄的说了几句话。 刘老爷先是一愣,随即不解的看了看海棠,问道:“你是何人?” 海棠还没等回话,沈知书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家的丫鬟!” 随即沈知书察觉出不对劲,问海棠,“你不在小姐身边陪着,跑这来干什么?” 刘老爷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哦。后厨有点事,可能是人手不够,借了亲家老爷的人来传话,我过去看看,你们先陪亲家老爷喝酒,我去去就回。” 说罢,利索的起身,直奔后院。 海棠见刘老爷走远,笑着对沈知书说:“小姐想给老爷您添几个您爱吃的菜,刘老爷一听,这是亲自过去查看了。” 沈知书一听这话,眉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哎呀,我这女儿啊,真是贴心啊,还有这亲家,太周到了,不行,哪用这么麻烦。海棠,你快去,把刘老爷追回来,回来喝酒。” “老爷,这是刘老爷的一片心意,我人微言轻,说话不够重量,不如您亲自过去,也显得两家人和气。” 海棠低头回道。 “嗯,有理,有理啊!” 沈知书摇摇晃晃的起身,海棠顺手搀着沈知书,往后院走去。 见两人走的远了,山月装作刚刚跑回来的样子,来到沈家大嫂跟前,“大伯娘,我大伯喝多了,叫你呢。” 沈家大嫂放下碗筷,往沈知书那桌望去,见沈知书和刘老爷都没了踪影,生怕沈知书喝酒坏事,也连忙起了身。 “月儿,你大伯,往哪走了?” 山月带着沈家大嫂往外出了月亮门,指了指刚刚那个后院,“我看见大伯往那边过去了。” 沈家大嫂急匆匆的追了过去。 事情搞定的差不多,山月又回到原来吃饭的位置。 “月儿,你干啥去了?”沈曜之一见山月回来,便问道。 “随便转转,想去找娘,没找到。” “给。”柳怀远将一个碟子推了过来,“大哥给你留的。” 山月一看,里面都是给山月留下的饭菜。 “他们二房的人太埋汰了,沈有财大鼻涕一流三尺长,看着都吃不下去。这些都是刚端上了,哥就给你留下的,放心吃,别人都没动过。” 山月心中一暖,“谢谢大哥!” 其实按沈家排行,沈满仓才是大哥,可在山月心中,柳怀远就是自己的大哥。 山月低头吃饭,不时的还往主桌方向望着,直到快吃完饭,沈知书和沈家大嫂都没见人影。 “也不知道娘她们吃了没。”沈曜之吃过饭,擦了擦嘴,有些担心。 “要不我再去找找。”山月回。 后院不是男孩子该去的地方,山月想了想,要不还是叫上小姑沈小梅陪自己一起,结果仔细看看,这才发现,本该跟他们一桌的沈小梅,居然不见了。 “哎,小姑呢?” “你没回来的时候,就出去了,不知道干啥去了。”沈曜之回。 完了,别撞见那件事啊。 山月心下一惊。 沈燕无论如何算嫁到刘家来了,只要沈家人抓住今天的把柄,刘家在这件事上永远都是过错方,而且以沈知书两口子的性格,将沈燕带回家的概率,几乎为零,他们是不会放弃这么有钱的一个亲家的,那么今天在双方父母的面前闹开,沈燕就能掌握主动权,只要她不出大错,以后也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沈燕的未来算有了保障,沈知书两口子也吃了个鳖,这已经是山月在最短时间内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可是,前提是别把沈小梅搭进去。 山月有些慌,必须立刻找到沈小梅。 “哥,我去找娘。”山月起身连忙 赶去后院。 刚刚那个院子不能再去了,那里一定热闹的很,可是又不知道沈小梅是不是跑去那边,转来转去,山月只能先四处找找看。 跟刚才那个院子相反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婚房,这次山月找对了方向,大红绸带,大红灯笼,还有随处可见的喜字。 “小姑娘,你是新亲吗?” 一个下人模样的妇人问道。 “嗯,我是沈家那边的。” “你要找谁?” 山月刚想说要找她娘,又想起柳含茵那身下人衣服,随即换了一句。 “我想找个茅房。” “这院子再往里走,绕过一面墙,就是茅房,可今天这里不让人来,这是婚房,你还是上前院去吧!” 妇人给山月指了个方向,突然又想起什么,嘱咐山月,”刚刚后院不知道出了啥事,老爷大发雷霆,你个小丫头可别乱跑!” 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应该是闹起来了,山月舒了一口气。 刚才没察觉,这会还真是想去趟茅房,于是贴着墙根往最里面走。 这个小院也是两进,前面是正房,后面种着些花草,只不过此刻入了冬,已经干枯,绕过一面墙,后面应该就是刚刚妇人指的茅房,山月刚转过来,又呆在原地。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沈小梅和一个男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说话。 六目相对,慌了三人。 沈小梅立马甩开了男人的手,一脸惊慌的叫山月,“月儿。” 山月抬眼看那个男人,竟是在木匠家有过一面之缘,买桌椅的王秀才的弟弟。 男子也慌了神,但是瞧见山月是个小姑娘,心下又稍定了一些,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山月跟前,“小妹妹,回去别瞎说,我给你买糖吃。” 男子剑眉虎目,一身长衫,跟沈小梅站在一起,有几分合适。 “你们就站在这说话?” 山月望着不远处的茅房。 沈小梅脸红的要滴出血来,轻轻喊了“月儿。”就又闭上了嘴巴。 “这,这不是没人吗。”男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头。 “小姑,走,跟我回去了。”山月伸出手。 沈小梅抬眼看了下男子,将山月的手握住,低头往前走。 “等一下。”山月往前走了几步,转回头来瞪了男子一眼。 “若是正人君子,想求娶我小姑,就大大方方上门去,女孩子家名节最重要,跟你躲在这里说话,你是无所谓,可替我小姑考虑过?”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却字字都打在男子的脸上,男子握紧了拳头,羞红了脸。 “走!” 山月拽着沈小梅往前院走去。 “月儿。”沈小梅试探着叫山月,“你能不能别......” “小姑,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我没看见,不代表别人也没看见,这件事,我能烂在肚子里,别人呢?万一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见人,爷奶不得打死你?” “我,我也没想到......” “就说两句话......” 沈小梅又羞又恼,抽抽啼啼的哭了起来。 “行了,大姐姐的好日子,在人家新房哭,别给主家添堵。”山月把沈小梅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28. 雪天嬉戏 转回到桌子前,桌上就剩下沈曜之和柳怀远在在,其他几个孩子都跑没影了。 “没找到娘吧,刚才娘过来找你了,她跟海棠在一起,说吃过饭,就带咱们回家,让咱们就在这等她。” 柳怀远,拍拍凳子,让山月坐下。 俯身过来,离着山月近了一些,“不知道出了啥事,刘老爷和大伯大伯娘也不见了人影,好多人吃完饭,都没有人送,都是管家在那张罗。” 山月望了眼主桌,果然,不剩什么人了。 陪新亲的也陆陆续续离席,剩下几个应该也是在等人。 不多时,夫妻二人带着海棠出来了,带上几个孩子和沈小梅,回了家。 夜里,山月醒来翻身,听见两口子低压着嗓子说起悄悄话。 “......摔了东西” “大嫂哭的跟个泪人似的......” “不知道因为啥......” “大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 第二天醒来,山上下起大雪。 沈守拙出去走了一圈,缩着脖子,跑回屋。 “今年这雪也太早点了,至少提前了半个多月。” 外婆站在窗前望了望,“可不是,还好今年咱们捡柴火捡的早,这大的雪,就是捡到的柴火也不好烧了。” 柳含茵一边烧火,一边问沈守拙,“这大的雪,你还下山?” “下,今天还有一家,都是说好的了,手头里还有两三家,干完这几个,就不干了,河里也该上冻了。” 沈守拙扫了扫身上的雪,又搓了搓手。 “这路多滑啊,你还去?”柳含茵有些担心。 “没事,今天的雪还坐不住,过两天再冷冷,就不行了,那会的雪就不是雪了,是冰,那会的路才是真的滑。” 沈守拙说着,收拾收拾工具,就预备出门。 “今天就别让怀远跟着我去了,让他在家吧,天冷!” 听见沈守拙这么说,柳怀远从屋里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跟出来。 “爹,越是下雪,我才越应该跟你一起去呢,咱们抓点紧,早干完早回家,就你自己,得干到啥时候?” 沈守拙听柳怀远这么说,也就没再阻拦,把自己头上的棉帽子,戴到柳怀远头上。 “守拙,你等等。” 柳含茵叫住沈守拙,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包袱,一条围巾。 看那包袱皮,就是沈家大嫂借给柳含茵的那套衣服。 “把这给大嫂拿回去。”柳含茵将包袱皮往沈守拙怀里使劲一塞。 “还个屁还,我还没找大嫂算账呢。”沈守拙一见这包袱皮,心中的火腾的一下燃起来了。 “事都过去了,这会找她还有啥用。”柳含茵撇了撇嘴,脸色也不大好看。 看着柳含茵不高兴的样子,山月悄咪咪的笑了。 “娘,你也别生气,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咱们等着就行了。” 柳含茵瞪了山月一眼,“这孩子,啥话都说。”接着又把围巾给沈守拙从头上围到脖子,只露出两个眼睛。 “行了,快去吧,早去早回,后面的活,要是干不完,干脆就推了。” 柳含茵推了沈守拙一把,爷俩就着风雪,出门去了。 这种天气,大家都出不去门,沈曜之和山月便窝在炕上抓嘎拉哈,这是从羊膝盖上取下来的一块骨头,一般分四个面儿,字儿,背儿,驴儿,坑儿。 将一颗骨头抛在空中,趁这个间隙,将剩余的骨头翻成同一种方向,并在骨头落下的瞬间,稳稳接住,这就算是赢了。 两个孩子玩的快,不一会,山月就嚷嚷着小手指疼,沈曜之就建议歇一会再玩,山月瞪着眼珠子,转了转,“二哥,要不咱们把陆骁哥叫过来,仨人玩,还能缓缓。” 沈曜之也觉得两人玩,没有意思,翻身下了炕,趿拉着鞋,披上棉袄就跑出去了。 “曜之,你把那衣服好好穿穿。” 柳含茵追着喊,却见沈曜之一溜小跑,没了踪迹,无奈又坐回凳子上。 柳含茵和外婆正做着针线活,突然降了温,需要把原来的衣服上续上棉絮,沈家人口多,这活计得抓紧做。 海棠在外屋打着帮手,一会添点柴,一会搓点线,偶尔还要去暖棚,看看种的菜,顺便再生点火。 不一会,沈曜之带着陆骁跑了回来,三个孩子坐在炕上,你瞧瞧我,我望望你,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 笑意有种会传染的魔力,原本仨孩子是礼貌的微笑,不知从谁开始,笑意扩大,到最后竟笑的停不下来,躺在炕上来回打滚。 “这仨孩子。”笑意传到了柳含茵脸上,她探身,伸手挑了帘子,往里望了望,“这也没人说话,咋还笑个没完了。” 海棠蹲在灶膛口,添了一把柴,抬头看了眼屋里,又低了头。 “海棠。”柳含茵看出海棠的心思,“去,这不用你,你也跟着玩去。” “婶儿,我没事,我陪你跟外婆。” “去去去。”柳含茵伸手把海棠往屋里推,“玩去,家里还有我俩呢。” 海棠笑着点点头,脱了鞋,也上了炕。 游戏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炕又烧的暖烘烘,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着,一会就出了汗。 “咱们玩顶门儿吧!”沈曜之提议。 陆骁不懂,山月和沈曜之做示范,两个孩子四肢支在炕上,头顶着头,看谁力气大,谁先后退,谁就是输家。 “来!”陆骁觉得自己颇有胜算,最先开始挑战沈曜之。 沈曜之比陆骁小两岁,加上陆骁跟着他师傅长年锻炼,没两个回合,沈曜之便败下阵来。 “哥,我来,不能给咱们老沈家丢人。” 山月往手上吐了口不存在的唾沫,装作士气十足的样子,陆骁一见山月跪在了自己对面,不知为何,心里有了几分怯意。 “月儿,别给你顶疼了。” 山月一见陆骁这么说,觉得他有点看不起自己。 “你别瞧不起人,顶疼了,你可别哭。” 看着山月胸有成竹的样子,陆骁也不含糊了,揉了揉刚刚顶红的额头,做好准备。 山月冲劲十足,可耐力不行,沈曜之都不是陆骁的对手,何况一个八岁的小丫头。 陆骁顶了一会,觉得山月的劲儿没有刚才的大了,便想仰起头,终止游戏,不成想,山月这边觉得陆骁松了劲,以为自己正好抓住了时机,一个猛冲过来,两个孩子撞在了一起。 “啊!” “哎呦!” 屋里两个孩子同时叫出声。 “月儿。” “陆骁。” 另外两个旁观的也有点傻了。 “娘,你快来吧。”沈曜之求救的声音传来。 柳含茵忙将针插到线轱辘上,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山月额头上见了血,顺着眼皮往下流,眼泪不受控制也哗哗的往外溢。 陆骁捂着嘴,手指缝上也有血迹溢出来。 海棠吓的脸色发白,沈曜之左看看,右望望,看见柳含茵进来,伸出手来,里面躺着一颗牙。 外婆和柳含茵,一人处理一个孩子,山月的额头,磕在了陆骁的虎牙上,碰巧那颗牙松动了,山月一个牛劲给顶了下来。 陆骁虎牙尖尖的,正戳在额头上,划了个口子。 这下四个孩子全部安 静了,柳含茵一边给两个孩子处理伤口,一边哭笑不得。 “咋样,乐极生悲吧。” 山月额头疼的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的流,小声抽泣着,“娘,你还笑。” 陆骁嘴里咬着块白布,压迫止血,看见山月哭的一抽一抽的,还伸手过去安慰,“月儿,你没事吧。” 白布阻碍发音,山月只听了个大概,脑袋上围了一圈白布的山月回头看了看被白布塞了一嘴的陆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会哭,一会笑,小孩尿尿。”沈曜之用手指扫着自己脸蛋,嘲笑着山月。 “娘,你看二哥。” 傍晚沈守拙回来的时候就见到这么一副场景,吓了一大跳,“这,这是咋滴啦?” 沈守拙放下东西,连手都顾不上洗,一把拉过山月,仔细检查着。 见山月脸上笑眯眯的,又把陆骁拽过来看了看。 “你俩打架了?” 沈守拙盯着陆骁琢磨了一会,觉得自家闺女不是那吃亏的性格,陆骁此刻还能在自家待着,大概率出问题的不是陆骁,于是又小声的问山月,“你把陆骁打了?” “想啥呢?”柳含茵推了沈守拙一把,笑了起来,“俩孩子玩来着,你闺女那大铁头,把人家陆骁牙都磕掉了。” “啊。” 沈守拙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无论咋样,闺女的额头受了伤,沈守拙还是一阵心疼。 突然想起什么,沈守拙起了身,将柳含茵往边上拽了拽,小声说道:“大哥大嫂都病了,病的还挺重,我去送衣服的时候,两人还在床上起不来呢。” 柳含茵瞪大眼睛,想起山月早上说的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刘家派人来传话,说雪太大了,三天回门,就先不过来了,等雪化一些,再回。”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蹊跷。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是陆猎户。 陆骁牙刚掉那会,柳含茵就去前院跟陆猎户说了一下,毕竟人家的孩子,在自家受了伤,还出了血,总是要告诉家长一下的。 陆猎户怕陆骁给沈家添麻烦,就要他回家,但几个孩子拉着陆骁不让走,说是没玩够,陆猎户就把陆骁留下了。 这会天晚了,也该吃饭了,陆骁还不回去,陆猎户只得再次找上门来。 “陆大叔,让陆骁哥在这吃吧,吃完我们还能再玩一会。” 山月惯会撒娇,拽着陆猎户的衣角使劲摇了摇。 “哎呀,还回去干啥,你们爷俩都在这吃吧,正好,今天没事,包了菜团子。” 外婆正从锅里往外盛饭,便张罗着一起吃。 “不用了,家里饭都做好了。”陆猎户连忙拒绝。 “啥不用了,一起吃,要不一会也得给你往前面端。” 自从沈家搬到破庙,家里有时候做点好吃的,总是惦记着前院,时不常会端点饭菜过去。 “家里真做饭了。”陆猎户还在拒绝。 “走,我跟你把饭端过来,一起吃。”沈守拙拉着陆猎户出了门。 不多时,两人真端着粥和饼回来了。 两家人又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 “老三,外面的路咋样了?” 席间陆猎户向沈守拙打听。 自从受了伤,陆猎户一直没出过门,现在伤好的差不多,便动了出门的心。 “不好走,有的地已经结了冰,一走一出溜。” 山月听着沈守拙这么说,脸上皱起了眉头。 “那咋办啊,明天该给张家送菜了。” 山月小脸挤在一起,一脸发愁的样子。 “我替你去!”陆猎户拍拍山月的肩膀。 29. 我要挣钱 一大清早,陆猎户便上门来拿菜,山月带着海棠去了暖棚,挑着上次没送过的菜,摘了下来,依旧用棉袄裹好,递给陆猎户。 “陆大叔,真是麻烦你了。” 陆大叔揉揉山月的小脑袋瓜,“那有啥,正好我今天想下山买点东西,顺手的事。” “买东西?” “咋,你有想买的东西?大叔给你带回来。” 山月仔细想了想,上次杜大夫送过来的黄豆不剩多少了,应该再添一些。 “陆大叔,如果有卖黄豆的,帮我捎一点回来,最好就是,有人卖菜苗,也不知道这天,还有没有卖的。” 陆猎户笑着应了,山月回屋找柳含茵要了钱,递给他,见没什么事,陆猎户转身下山去了。 陆猎户没带陆骁,上午没事,陆骁又跑到后院来玩。 今天沈守拙也没带柳怀远,于是家里的孩子更多了,吵吵嚷嚷的,简直要将房顶掀开。 陆骁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鹿皮的袄,是用一整张皮子做的,虽然针脚不太好,但是胜在保暖性强。 山月第一次见兽皮衣服,很是新奇,便拽着衣角,仔细看。 陆骁看出山月是真喜欢,便主动脱下来,让山月穿上试试。 山月也不客气,直接上了身,许是皮袄本身就沾了陆骁的体温,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娘,这衣服可真暖和啊。” 柳含茵和外婆也过来围观,鹿皮颜色深,衬的山月小脸白白净净的,很是好看。 外婆摸了摸肩膀的位置,有的地方缝的不密实,已经要开线了。 “陆骁,这衣服,谁给你做的?” “我师傅。” 外婆不禁感叹了一下,一个大男人,带大一个孩子不容易,竟然连缝衣服都会,更是可贵。 “茵娘,给我找个锥子,我把这肩膀,再给他补上几针。” 兽皮厚,一般的缝衣针穿不过去,需要先用锥子扎出个窟窿,然后再用线从窟窿穿过去,系紧。 几个孩子就又回来屋里玩。 “月儿,你喜欢那件皮袄啊?” 陆骁用肩膀碰了碰山月。 “嗯。”山月侧头瞅了眼陆骁,看见他咧着嘴笑,不由得起了逗他的心思。 “也就那样吧。” 陆骁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我还想着,你要是真喜欢,我就把这皮袄送给你呢。” “我可不要,你都穿过了。”山月装作嫌弃的样子。 这个时代,穷苦百姓家,能穿的起皮袄的屈指可数。家里稍微有点条件的,能穿个羊皮袄,狗皮马甲就很了不得了。 像陆骁这样,能穿一整件鹿皮的衣服,几乎是不敢想象的。 陆骁随手就敢送给山月,他敢送,山月可不敢收。 见山月不理他,陆骁又贴了过来,“那我到时候多抓几只兔子,给你做个兔皮袄。” 山月斜眼看了看陆骁,“你挖陷阱抓的兔子,都血呲呼啦的,我可不要。” 陆骁又吃了一鳖,脸涨的通红,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半天才回,“我今年就好好练射箭,以后我不用挖陷阱,我也能打着兔子。” 说到这,山月突然想起早先跟柳含茵提起过的,让她教自己和哥哥们识字,还有陆猎户,说好等他病好了,要带着哥哥们打拳的。 想到这,山月挑了帘子出来问。 “娘,你不是说要教我们识字的嘛,正好趁着下雪天,我们也出不去,不如你现在就教我们呗。” 柳含茵顿了一下,看了站在山月身后的几个孩子,许是觉得好玩,都有几分期许。 “娘手里还有点活,等干完这个......” 不等柳含茵说完,外婆将她手里的活抢了过来。 “这点活,我跟海棠就能干完,你快去。”说罢贴着柳含茵小声说了一句,“嚷嚷的我头疼。” 柳含茵一个没绷住,笑出声来。 “好!” 以前晚上没事的时候,柳含茵也教过几个孩子三字经,百家姓,那时就当儿歌一般,哄孩子的,现在需要做的是让孩子们认字。 家里没有笔墨,于是柳含茵便用手指沾了水,写在桌子上。 “赵钱孙李,先从赵开始认起,等以后你们出门,就能认得清赵府,钱府了。” 柳含茵写一笔,停一下,等着几个孩子跟着写。 桌子上写不开,有人就在手心里写。 一上午下来,竟然安静的度过了。 吃过中午饭,几个孩子学的也累了,便一字排开,睡在了沈家的炕上。 大家都没脱衣服,柳含茵就找出几个薄被子,两个孩子一搭,屋子里也够热,只需要盖着点肚子就行。 山月左边挨着陆骁,右边挨着沈曜之,两个人都想跟山月盖一个被子,争到最后,山月无奈,只得盖了两层。 再醒来,山月一头汗,嗓子有点肿,鼻子也有些不通气了。 山月有些奄奄的,两个罪魁祸首却丝毫不知情。 不过很快,山月的消极就成功被治愈了,因为陆猎户回来了。 陆猎户将带回来的菜钱给了柳含茵,又把柳条筐递给了山月,笑着让她打开看看。 山月一脸迷惑的打开盖子,几斤黄豆上,竟然有几株菜苗。 “是黄瓜,豇豆和茄子。” 见山月狂喜的样子,陆猎户继续说道:“这家原本是给大户人家看暖棚的,自己偷着藏了几颗带回家,没成想今年天冷的这么早,怕这几颗苗冻死了,着急出了手。” “很贵吧?”山月犹豫了一下问道。 “一共二十文。” 居然这么便宜? 看出山月的疑问,陆猎户解释道:“这玩意,除了咱们,还有谁要,大户人家看不上,一般家里买不起,今天要不是碰见了我,这几根苗,一会就得扔了。” 这倒是真的,真正的大户人家一般家里都自建暖棚,能供应一些简单的蔬菜,再有就是像张府那种,今年来不及搭建暖棚的,可以花钱买。只有真正的老百姓,买不起,吃不到。 山月一刻都不敢耽搁,带上海棠急匆匆的跑去暖棚,将菜苗种上。 晚上沈守拙回来的时候,陆猎户又带着陆骁过来说话,顺便还拿了几斤腊肉。 “今天陆骁回来说了,说你家媳妇教孩子们认字,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把骁儿也带上。” 陆猎户语气很诚 恳,甚至有了几分请求。 骁儿? 鲜少听见他这样叫陆骁。 “陆大哥,你这说的是啥话,只要你不嫌弃,你就天天让陆骁来,孩子一起连玩带学,互相比着学,记得还牢。”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就这样陆骁成了家里的固定学生。 “陆大叔,还有你答应我的,教我哥他们打拳。”山月趁机提醒。 “嗯。”陆猎户略一沉吟,“也是,这些天,我闷在家,也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这样吧,每天中午,天稍微暖和一点,我领孩子们打打拳,发发汗。” 一听陆猎户这样说,最高兴的莫过于男孩子们,一个个兴奋的摩拳擦掌。 “对了,老三,你回来的时候,看见山下的官兵了没?” 孩子们一窝蜂的跑进屋里玩去了,沈守拙和陆猎户坐在外屋聊天。 “我下山的时候看见了,回来时,他们也撤了,今年怎么这么严了?” 今年雪下的早,有些家里柴火不够的人,起了歪心思,上山砍树,往年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没人深管,可是今年,竟然派了官兵在山下驻扎。 “新皇登基,看样是要出新的制度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陆猎户就带上陆骁回家了。 洗漱干净,沈家人都躺在炕上准备睡觉,沈守拙就又将今天陆猎户说的事跟柳含茵念叨了一遍。 “守拙,这新皇一上位就出了这么多新条例,那关于开荒,会不会也出新规啊。” 柳含茵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家里没分到地,以后吃粮全都要靠银子买。 “唉,谁知道呢,就算是有新规,也得明年开春了,才能下发吧。前些年打仗,把朝廷都掏空了,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稳日子,不得把之前的亏空补一补,再说了,胡人时不时来挑衅,朝廷肯定还得储备军费,唉,最后受罪的,还得是老百姓啊。” 沈守拙翻了翻身,又叹了口气,“不行,剩下的几家,还是得抓紧干了,攒点钱,要不明年的二税和身丁都交不上。” 山月听不懂什么叫二税和身丁,只依稀听懂大概是这个时代的田税和人头税。 “娘,咱家现在还有多少钱?” 山月上次就问过这个问题,柳含茵找了个话头茬过去了,今天又问,柳含茵想了想,还是报了个数。 “差不多能有六七两吧。” “一亩地多少钱?”山月继续问。 “平地的话二三两,山地便宜些,但是山地不好种啊。” 沈守拙搭了话。 山月心中开始盘算,沈守拙再搭几个火炕,还能有一两半到二两的入账,外加这一冬天给张府送菜的钱,也能有个一二两,算上家里现有的银钱,勉强能凑出十两,平地的话,能买上三亩,要是换成山地的话,可能买的更多,但是出产也更少,所以要解决温饱的话,还是买平地更合适。 有了地,就能吃上饭,但是家里就空了。山月还想着要送哥哥们去上学,不能守在这一方天地了当睁眼瞎。 不行,要赚钱,多多的赚钱。 山月迷迷糊糊的睡去,嘴里不停叨咕。 “挣钱,挣钱......” 30. 雪天在家打孩子 算了算天数,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阵子,柳含茵和外婆就没闲着,提前将过年需要准备的饼和团子都做出来,冻在院子里。剩下的就是要准备过年吃的肉和丸子。 院子里就是天然的冰箱,炖好的肉和丸子,放在水缸里,一层层码好,盖上盖子,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放在锅上热一热,就是一顿大餐。 自从开始准备粮食,破庙的门一到晚上就关的更严了。 尤其开始做了荤菜以后,每天晚上沈守拙都得将水缸周围放上点稻草,以作掩护。 “娘,这是干啥啊,难道还有人来偷啊?” 山月觉得不能理解。 “唉,有的人穷急了眼,就容易走下道。”柳含茵叹了口气,“咱们村,丢东西的可不少。” 说起这个,外婆像是想起了什么,嘱咐几个孩子。 “最近没啥事,别往外跑了,我听村上人说,隔壁村来了拐子,都丢了两个小丫头了。” “啊!”难得陆骁发出一声感叹。 自从跟柳含茵学识字,陆骁差不多天天就长在了沈家,虽说前后院住着,有时候玩的难舍难分了,干脆就住在了这里。 刚刚听外婆说起拐子,陆骁下意识的就看了看山月。 “月儿,你可不能再去送菜了,就是真下山,也不能就你跟海棠俩人,我得跟着。”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山月的传染,陆骁挺好一个高冷小孩,渐渐有了往话唠转型的可能。 “我倒是想下山,你看我娘能让啊。” 这阵子,不知这老天抽了什么风,大雪一场连着一场,最大的一次,山月出门,雪竟然没过膝盖,自那以后,山月就没出过屋,送菜的事,全是陆猎户代劳了。 几个孩子最初那几天在家里玩的挺好,时间久了,就憋出犄角来了。 “娘,我们不远走,就在庙后面玩一会就回来。” 数不清这是山月第几次拉着柳含茵的袖子撒娇了,被晃的无奈的柳含茵实在没办法,只能同意。 “不能远走,今年山里雪大,好多野兽找不到吃的都下了山。” 柳含茵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陆骁。 “陆骁,你有经验,看住他们几个,要是看见有脚印不对劲,就赶紧回来,听见了没?” 陆骁紧着点头,“婶儿,你就放心吧。” 几个孩子见柳含茵松了口,争先恐后的跑出门去。 院子里跑不开,到了后山,几个孩子撒了欢。 打了会雪仗,堆了个雪人,很快又无聊下来。 “陆骁哥,你知道哪能找到鸟蛋不?” 山月突然发问。 “哎,对啊,咱们掏鸟蛋去吧。”沈曜之第一个同意。 柳怀远更是没意见,只有海棠,怯生生的阻止,“月儿,咱们回吧,婶子不让往山里走。” “没事,海棠姐,有陆骁呢,他会看。” 听见山月这么夸自己,陆骁心里暗暗得意,但是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我倒是知道哪能掏着鸟蛋,离着也不远,可是婶子都说了,不让远走。” “哎呀,没事的,陆骁哥,咱们就往里走一点点,掏几个鸟蛋,没准回家,娘还能夸咱们一顿呢。” 山月拉着陆骁的袖子,拽了又拽。 “我想想。”陆骁低头思索,又抬起眼皮撇了眼山月,悄悄贴了山月,说道:“我要是带你们去,你以后别喊我陆骁哥了。” 山月不解的问:“那我叫你啥?” “叫骁哥。”陆骁话一出口,脸就先红了起来。 “骁哥?”山月嘴里重复了一句,“听起来跟小哥似的。”又看了眼沈曜之,“我大哥最大,我二哥比你大几个月,叫你小哥倒是也行。” 山月叨咕了几句,陆骁一脸期待的望着山月,为了几颗鸟蛋,山月豁出去了。 “那行,以后我就叫你小哥。” 陆骁推了山月一下,“叫一声。” “小哥!” 陆骁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大手一挥,在前面开路。 原来上山的路已经被大雪盖住看不见了,隐约有几个脚印,应该就是村民上山捡柴火的,可是这样的天气,能见到柴火的几率实在太低。 陆骁凭着记忆往深处走了半个多时辰,有棵一人多粗的大树,上面有个巨大的鸟窝,陆骁用手指了指,“就是这。” 柳怀远率先试试,抱着树往上爬了几下,就出溜下来了。 紧接着沈曜之又试了试,也没成功。 山月也想上手,被陆骁拽住,只见他使劲搓了搓手,三两下便上了树。 “小哥可真厉害啊。”山月望着在树上畅通无阻的陆骁,由衷的赞叹。 一听山月的声音,陆骁爬的更快了。 趴在树冠上,陆骁冲着下面喊,“真有鸟蛋,有四个呢!” 几个孩子一阵欢呼。 陆骁拿起一个对着下面喊,“接住了!” 柳怀远个子高,伸手接住一个,递给山月,紧接着陆骁又扔下来第二个,第三个...... 鸟窝掏空了,陆骁又往下爬了一段,见距离差不多了,才跳了下来。 “要是春天来,鸟蛋可多了。”陆骁见其余几个人都一脸喜色,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月儿,时间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海棠见几个孩子还舍不得走,便催促着。 出来时间是有些久了,几个孩子意犹未尽。 “小哥,明天你还带我们来掏鸟蛋吧。” “行!” 回家的路上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兴奋的不得了。 可是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仿佛迷路了。 漫山遍野都是一种颜色,最早发现问题的是陆骁。 有几颗树长得稀奇,一直被他当做路标,可是渐渐他发现,路标消失了。 绕着原路转了两圈之后,孩子们终于意识到出事了。 漫山都是白色,山月眼睛被刺的生疼,这种环境下,看的时间长了,容易雪盲。 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嗤”的一声一分为四,拽过柳怀远,系在他眼睛上,紧接着又给沈曜之系上。 “月儿,你这是干啥啊?” 两个哥哥不懂山月在做什么。 “月儿是怕你们让雪伤了眼睛。”陆骁帮山月回答。 “过来。”山月瞅了陆骁一眼,绕到他后面,也给他系列上去。 海棠那里还有手帕,两个女孩子,互相分别给对方系好,几个孩子又开始发愁。 系上手帕,相当于给眼睛围了条丝巾,视线变暗了一些,并不是完全看不见。 陆骁绕着刚刚掏鸟蛋的大树来回转了转,仔细分辨下方向,还是拿不定主意,几个孩子愈发慌乱起来。 就在大家以为自己会冻死在山上的时候,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陆骁!山月!” “是我师傅!” 陆骁猛的起身,仔细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 “师傅,我们在这!”陆骁双手做了个喇 叭,大声回应着。 “快,我们一起喊!”山月将几个孩子都叫起来,大家一起用劲力气回应着。 “我们在这!” 很快陆猎户,沈守拙,还有柳含茵找了过来。 三个大人面沉似水,见几个孩子蒙着手帕,完好无损,脸上的阴郁稍稍有些缓解。 几个孩子知道自己闯了祸,大声都不敢出,乖乖跟在大人身后,往回走。 走着走着,陆猎户在一个树桩前停了脚步。 “陆大哥,这像是新砍的。”沈守拙指着树桩问陆猎户。 “嗯,就是新砍的。” “谁这么大胆,衙门不是派了人在山下守着?”沈守拙觉得此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衙门的人一到晚上就走了,这人肯定是趁着天黑上来的。”陆猎户四下打量一番,“不光是他,应该还有几个人,这片好几棵树,都不见了。” “胆子太大了,他们不怕遇上狼吗?”沈守拙想想陆猎户上次受的伤,都觉得后怕。 陆猎户没再说话,带着众人回了家。 回了破庙,陆猎户扯着陆骁就要进屋,山月看这动作就知道陆猎户动了怒,陆骁铁定要遭殃。 “陆大叔,你别怪陆骁哥,今天的事,是我起的头,他不想去,是我非让他带我去的。” 山月此话一出,陆骁一脸错愕,似是没想过山月会将责任揽过去。 “怪我,是我把他们带过去的,结果还找不到回来的路。” 陆猎户却没时间听他们在这争个谁对谁错,把陆骁往屋里一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即传来什么东西打在身上,闷闷的声音。 但是陆骁一声没吭。 没等山月感慨,就被一只大手拉回了家。 一进屋,外婆先冲了过来,将山月头上的围巾解开,仔细看了看,身上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你这孩子,要把你娘吓死了。” “沈山月,进屋来!”柳含茵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山月察觉事情不好,大凡父母叫了孩子全名,大抵后面都会跟着一顿胖揍。 山月站在门口磨磨蹭蹭,柳含茵却没给她机会,挑了帘子,伸手就把山月拽进屋里,拿着鸡毛掸子,对着屁股一通抽。 “娘,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娘,别打了!” ...... 活了两世,山月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哭到声音嘶哑。 沈守拙看着自己那躲在一旁抽抽的小闺女,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而自己媳妇也抱着肩膀一脸怒意的守在一旁,沈家几个男人,就这么看着,一声都不敢吭。 再看海棠,手里握着根儿烧火棍,蹲在灶膛前,一边烧火,一边擦眼泪,看起来比挨了一顿打的山月,哭的更甚。 “那啥,茵娘。”沈守拙挠挠头发,“刚才陆大哥把我叫过去,说让咱们晚上睡觉惊醒这点。” “为啥?”柳含茵被顺利转移了注意力。 “陆大哥说,陆骁这次找不到路,是人为的。” 见柳含茵看向自己这边,沈守拙拉着柳含茵坐在桌子前,趁机对山月摆了摆手,让她赶紧偷偷的溜走。 “他说山上好多树都被砍了,这么看来,已经有人铤而走险了,现在看来,他们第一步是砍树,接下来就有可能偷东西,咱们住的这么偏,村子里他们不好下手,咱们这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下手的第一选择。” 听了这些,柳含茵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 31. 半夜抓贼 自从上次山月提起,陆猎户在不下山的时间,就开始指导孩子们习武。 柳怀远和沈曜之一点基础都没有,从蹲马步开始学起,山月和海棠完全就是旁听生,陆猎户对她们也不做要求,权当是锻炼身体了。 对待陆骁的要求就高了一些,不光要打拳,现在还加练了射箭。墙角位置陆猎户用干草捆了个稻草人,每天对着稻草人练习一百下。 初见陆骁的时候,他背着的是一把小弓,此时陆猎户将自己平日背的弓拿出来,让他练习。 沈曜之和柳怀远在一旁扎着马步,看着陆骁射箭,眼里满是羡慕。 “陆大叔,我们啥时候也能学射箭啊?” “你俩这胳膊没有劲,练上一冬天,开了春,试试吧。” 有了陆猎户这句话,两个人算是有了目标,扎马步扎的更积极,只是这马步看起来简单,却累人的很,待到陆猎户松口可以歇歇了的时候,两人连站都站不住,还是山月和海棠,将二人搀进屋的。 进屋,没歇上一会,柳氏小课堂便开讲了。 左右这阵子没事,柳含茵得了空就教孩子们识字,几个孩子基础一样,学着学着就看出差别来了,海棠认字,不参与上课,成绩较突出的,就是山月和沈曜之。 山月开挂,可沈曜之是实打实的脑子好使。 教过的字,写上两遍就能记住,虽然没用纸写过,可是沾了水,写在桌子上的字,很是工整。 还有一个成绩突出的,是柳怀远。 晚上陆猎户跟沈守拙聊天的时候,陆猎户提起了柳怀远。 “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有劲儿,动作也标准,今天我教陆骁射箭,让他跟着射了一箭,臂力好,手也稳,虽然最后没射中,但是能看的出来,这孩子有准头。” 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沈家夫妻二人还是一脸兴奋。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就念叨。 “不能耽误孩子,手里要是再富裕点,让孩子们出去多学学。” 一提到学习,难免又想起钱来,两口子立马冷了场,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孩子还在扎马步,就听见山下有人敲锣,由于离得远,听的不是很真切。 陆猎户喊上沈守拙出了门,不多时,二人带回一个消息来。 衙门来沈家村抓人了。 上山砍树的事,最后还是被衙门发现,现下找不到砍树的人,正满村子张贴告示,要村民提供线索。 几个人正讨论这件事,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很大,来人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谁啊?”沈守拙披上衣服出去开门,外面没人应。等打开了庙门,呼呼啦啦,进来了好几个官差。 “衙门有令,说你们村有人私自上山砍树,现在要对你们村挨家挨户的搜查,看看到底是谁家干的,如果有线索,赶紧提供,老爷有赏银。” 不等沈守拙做出反应,带头的人,大手一挥,几个官差就开始在院子里翻找起来。 院墙角的位置是沈家过年储存食物的水缸,几个官兵合力将缸掀倒在地,将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随即又去了山月的暖棚,一顿翻扯后,见院子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异样,才悻悻的离开了。 家里被翻成这个样子,山月气的跳脚。 “太过分了,简直是强盗!” 柳含茵一把捂住山月的嘴,惊慌失措的小声说道:“可不敢乱说啊。” 见官兵走的远了,沈守拙赶忙将门关紧,喊上柳含茵将弄乱的东西收拾回原位。 陆猎户家原本挨着墙根放置的整整齐齐的柴火也被翻乱了,屋檐下挂着的腊肉也被扯掉在地上,山月心疼,赶忙跑过去捡起来。 突然,山月意识到一件事,陆猎户和陆骁呢,怎么不见他们的人影。 听见院外只剩沈家人小声的抱怨,陆猎户和陆骁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也没生气,闷着声,开始收拾。 不晓得是不是山月的错觉,这陆猎户仿佛在躲着官差一般。 不光是躲避官差,如果不是替山月送菜,陆猎户连村里,镇上都很少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一般。 许是陆猎户这人生性不喜热闹,山月想了想,于是不再理会,帮着家人收拾去了。 中午吃过饭,一家人有了困意,便歪在炕上午睡,院外的门又被敲响。 沈守拙再次出了门,这次带回的是沈家大房的儿子,沈满仓。 沈满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进门就哭道:“三叔,快回去看看吧,我爹和二叔被衙门带走了。” “什么?”沈守拙一惊。 “咋回事,你慢慢说。” “家里柴火不够了......出去买了点......衙门来人搜出来了......爷奶昏倒了......” 沈满仓哭的话都说不完整,但是沈家三房还是从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事情大概的经过。 沈家没分家之前,重活累活基本上都是三房干,尤其捡柴火,沈曜之和柳怀远绝对是主力军。可是三房一分出来,沈家其他人捡柴火不积极,烧火却按照过去的习惯,加之今年冷的早,柴火烧的又多,没几天就见了底。 想取暖,又捡不来柴火,恰好沈知书手里又有了些银钱,于是就出门买了柴,至于这柴是从哪来的嘛,就说不好了。 沈守拙一听,坐不住了,掏出衣服就要往外走。 柳含茵和外婆也起了身,沈家老两口都昏倒了,这就不是小事,总得找个大夫过去瞧瞧。 虽说沈家老太一张嘴没少骂过柳含茵和外婆,可毕竟还是亲家,于情于理,两人都应该过去看看。 “你们几个在家听话,不能出去,尤其是你,山月,你要再出什么幺蛾子,娘回来,饶不了你。”柳含茵嘱咐几个孩子,随即用手使劲的点了点山月的额头。 “海棠,我们要是赶不回来,家里有饭,你看着弄点,小心火啊!” 海棠点了点头,几个大人就出了门。 没走几步,就被陆猎户挡在门口。 “事情打听清楚了没?是去县衙调查还是抓进牢里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调查的话,是被叫去问话,抓进牢里,那就是定了罪。 沈守拙哪经历过这个,现下两眼一抹黑,急的直跺脚。 “我陪你去吧,两人一起,好赖有个商量。”陆猎户转身回屋穿了件外套,又戴了个帽子,给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他的长相。 “陆大哥,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 沈守拙双手抱拳,对着陆猎户比划一下,几个大人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几个孩子将院门锁好,喊上陆骁,回了后院。 “可真吓人啊!”沈曜之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可不是,我这身子,到现在还哆嗦呢。”海棠也害怕了。 “小哥,我咋没听明白呢,这树就算是马上砍了,也不能直接烧吧,那多潮啊?”山月心里有个疑问。 “月儿,你知道咱们上次为啥迷路了不?”陆骁看了眼山月,问道。 山月摇摇头。 “我跟我师傅上山,认路都是有标志物的,一般都是用枯树识路,这样,无论春夏秋冬,只有枯树没变化, 可是上次咱们去,好多枯树都被砍掉了,所以我就找不到路了。” 山月听明白了,感情这帮人砍的都是枯树啊。 将枯树锯成小段,然后拿出来卖,只要有心人稍稍留意一下,很容易被发现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对于孩子们来说还是没什么影响,该玩玩,该笑笑,中途柳怀远非要看看陆猎户的弓箭,陆骁就拿到后院来,几个孩子不敢乱动,你摸摸,我摸摸,眼里羡慕的不得了。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大人们依旧没回来,几个孩子有些慌了起来。 “不会出啥事吧。”山月有些担心。 “不会,我师傅跟着呢。” 陆骁拍了拍山月的肩膀,给了她一丝安慰。 海棠热了晚饭,几个孩子吃饱,到了睡觉的时间,又提醒几个孩子陆续的洗漱,收拾干净,安排孩子们上炕睡觉。 陆猎户也没回,陆骁自然就留在后院住。 先是玩闹了一阵,海棠吹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月儿,你害怕不?”陆骁悄悄的问。 “不怕,我有我哥呢。” “嗯,我也是你哥,我也能保护你。”陆骁悄悄伸过手,握住山月的小手。 “你冷吗?把被子盖好。”山月不经意间把手撤回来,给陆晓掖了掖被角,翻了个身,面向墙躺好。 睡到半夜,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和翻动东西的声音。 柳怀远最先醒了过来,推了推沈曜之和陆骁,“是不是爹娘回来了?” 几个孩子猛然被推醒,还有些懵,山月听见声音,也坐起来了,趴在窗子上听了听感觉不太对劲。 小声说道:“要是爹娘回来,干啥不进屋啊?” 想起上次外婆说过的,山上没吃的,有好多野兽下了山,而破庙正好坐落在半山腰,家里不会是进狼了吧。 “会不会是狼?”山月压低声音问。 陆骁起身,爬到窗户边听了听,又爬了回来。 “是人!” 墙角放着的是沈家为过年准备的吃食,一旦被人偷走了,这个年要怎么过? 一想到这个,几个孩子翻身下了地,草草穿上衣服,想着对应之策。 柳怀远摸起一把刀,沈曜之把烧火棍拿在手里,陆骁紧跟其后,背上背着他师傅的那张弓。 “月儿,你跟海棠在屋等着,不许出去。” 陆骁回头瞪了一眼同样拿着棍子预备出门的山月,“你不怕你娘回来再打你一顿?” 山月语塞。 几人轻手轻脚的开了门。 院子里,雪地反射的月光,照的很是清晰。 两个男子正蹲在墙角将沈家的东西往筐里放。 “把东西放下!”柳怀远大喝一声。 两个男人没想到背后有人,具是吓了一跳,待转回头来,发现是几个孩子,便松了口气。 “小屁孩,快回去睡觉去吧!” 一个男子见柳怀远手里拿着刀,多少有些顾及,“小孩儿,这刀可不是随便拿的,拉了口子,要流血的,快放回去。” 另一个男子听见同伙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将装的差不多了,筐挎好,站在墙根,对着同伙说,“你先走!” 那个人回头望了望,先是助跑几步,一脚用力踹墙,翻身就上了墙,骑在墙头上,伸下一只手来。 “把东西给我!” 底下的男子个子稍矮一些,努力踮脚将筐举的更高一些。 “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那人的手腕,直接将筐钉在墙上。 “让你把东西放下,没听见啊?” 32. 四十两银子 箭矢穿过柳条与墙壁接触,发出刺耳的声音。 两个男子俱是一惊。 没想到这么个小院,居然有人会射箭。 两人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把东西放下!” 陆骁冷冷的喊道。 墙下的男子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男子,虽百般不愿,还是缓缓的抬了手,将箭矢从墙上薅了出来,把筐放在地上。 “滚!”陆骁一声令下。 男子见陆骁不追究,面上有些放松,伸出手,想让上面的男子拉他一把。 “等等!”山月叫住了两人。 “你们为啥来我家?” 两人对视一眼,抿了抿嘴,不说话。 山月一问,几个孩子便想明白了关键。 “说,谁让你来我家偷东西的。”柳怀远手里握着刀,上前一步。 墙头上的一看几个孩子不好惹,一个翻身,跑了。 “哎!你!”墙下的男子上也上不去,跑又跑不了,气的直跳脚。 几个孩子倒是松了口气。 “说,只要你说明白,我们就放你走。” 男子干脆蹲在墙角,山月居高临下的问道。 知道自己这把是彻底栽了,男子也不保留,竹筒倒豆子,吐了个干净。 原来这两个男子是隔壁村的,逃跑的那人,兄长就在衙门当差,今天来沈家搜家的时候,就发现了沈家有不少存货,回家便跟自己弟弟说了。 光是沈家有点吃食,并不让男子动心,最主要的是,哥哥说了,沈守拙最近不少挣钱,而且今天晚上沈家没人,只剩几个小孩子。 这不就相当于自助采购嘛。 男子心下一动,找到自己,两人一商量,觉得沈家住在山上,远离村子,家中又无大人做主,应该非常容易得手,于是两人拿个小筐便来沈家进货。 “你们是怎么知道沈家今晚没有大人的?” 山月一下抓住男子口中的问题。 “他哥说你大伯二伯都被抓到衙门去了,让拿二十两赎人,你爹娘他们正张罗钱,还有一个帮忙的,应该是你们家邻居,正帮着四处打点,明天一过,县太爷就要动板子了。” “二十两?两个人二十两?” “一人二十两!” 几个孩子都吃了一惊。 男子将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可怜巴巴的望着山月,“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放我走吧。” 山月用眼神望了望几个哥哥,见没什么需要补充的,柳怀远上前,对着男子一顿怒斥。 “赶紧滚,下次要是再敢来,那箭射的就不是你那筐了。” 男子点头如捣蒜,慌里慌张的起身,跑了。 几个孩子心事重重的回了屋。 “这可咋办?” 没了困意,几个孩子把外衣脱了,盘腿坐在被窝里,身上披着被子取暖。 海棠一见孩子们都起了身,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一个人二十两!大伯加上二伯就是四十两!”沈曜之皱着眉头,细细算着。 “不止,你没听那个人说的,陆大叔还去上下打点了,送礼肯定也得花钱吧。” 山月提醒。 几个孩子又是一阵唏嘘。 山月想的更远一些,说是张罗钱,沈知书刚刚得了二十两彩礼,沈家再凑凑,再拿出二十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怎么沈守拙、柳含茵外加外婆和陆猎户四个人都一去不复返了,明知道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以柳含茵和外婆的性格,即使外面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几个孩子的安危,除非,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绊住了脚,根本回不来。 事实证明,山月的担忧是正确的。 此时的沈家老宅,灯火通明,乱作一团。 柳含茵和外婆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来沈家老宅,沈守拙和陆猎户,便直接去了县衙门。 一推开老宅的门,两个女人哭喊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娘啊,你得救救你儿子啊。” “爹,你快想想办法啊。” 是沈家大嫂和沈家二嫂。 不是说沈老太和沈老头都昏倒了吗?柳含茵和外婆对视一眼,心怀疑虑,进了屋。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还有沈老头最喜欢的花瓶,也掉在地上,碎片散落一地。 光看这场景,就能想象,沈知书和沈守礼被带走的时候,场面是多么的慌乱。 沈老太和沈老头都躺在床上,一人把着一边,双眼紧闭。 沈小梅跪坐在床上,一会喊声“爹!”,一会叫声“娘!”,六神无主,只知道哭泣。 沈家的两位嫂嫂瘫在床边,一声声的喊着沈家老两口,顺便哀嚎两声。 还有各房的几个孩子,围在自己娘亲的身边,也抽抽搭搭的哭泣。 柳含茵一见这场景,不禁就觉得头大。 “老三媳妇儿啊,你可来了,咱们家遭了难了。” 沈家二嫂最先看见柳含茵,便直愣愣的冲她扑棱过来,“快叫老三去救人,快叫老三去救人!” 听见沈家二嫂这么说,沈家大嫂也回过身来,拉住柳含茵另一只手,“对,对,还有老三,快让他去救人呐!” “大嫂,二嫂,你们就预备着让爹娘这么干挺着?别最后大伯二伯没事,老两口再交代下去。” 柳含茵呵斥着两位嫂嫂,止住了她们的哭泣。 无人发现的角落里,沈老太的手,稍稍松了松。 “满仓,有田,去请杜大夫!” 紧接着大房大儿子和二房的大儿子就跑了出去。 “桃儿,杏儿,小梅,把这屋收拾收拾,一会杜大夫来了,看见家里乱成这样,让人笑话。” 几个女孩子擦擦眼泪,出门去拿笤帚和簸萁。 “大嫂二嫂,你俩也别在地上瘫着了,起来想想办法啊,哭能哭出个啥结果啊?” 柳含茵伸手拽了两人一下,将她们从地上拽了起来。 外婆进屋左右看了看,出门打了盆水,沾湿了帕子,递给二人,“先擦把脸,缓缓精神,把事情经过说说,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这事跟他大伯还有明理就没啥关系,是孙二赖介绍的一个人,说他那有柴火,便宜又好烧,咱们可没上山去砍树,咱们就是买柴火的,谁知道他那柴火是哪来的啊。” 沈家二嫂拿着帕子使劲擤了鼻涕,又将帕子翻了个面,放在手里,仔细回忆着整件事的经过。 “那衙门的人来,咋说的?买柴火,也被抓?” 柳含茵想不明白。 告示说了,不得上山砍树,砍树犯法,可是沈知书和沈明理,明明只是个买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罪过。 “咱们村还有谁买他的柴火了?”外婆追问一句。 “好几户人家呢,孙二赖,还有一家姓宋的,还有老赵家,再就是咱们家。” 沈家大嫂仔细数着。 “都抓走了?”柳含茵继续追问。 “没。”沈家大嫂的脸上就有些不太好看,“就把知书和老二,带走了。” 柳含茵深深盯着沈家大嫂一眼,“大嫂,你没说实话吧。” “是呢,我也奇怪。”沈家二嫂皱着眉头看向大嫂,“别人都没抓,就抓了咱们家人,是因为咱 们买的多吗?” “大嫂,你说呢?” 等了几分钟,沈家大嫂先受不了柳含茵的眼光,冒了汗。 “那个啥,他们哥俩,帮人家锯木头来。” 柳含茵就知道,此事一定有内情。 “啥?”沈家二嫂嗓门高了几分。 “那人砍了树,下来卖,结果刚砍了没几棵,官府就下来人了,他怕事情泄露,就把树藏起来了,自己锯,又费时,就找了孙二赖牵线,想把这树,低价卖出去,价钱是真低,就是......” 沈家大嫂抬眼看了柳含茵,犹豫着继续往下说。 “就是得自己锯木头。” “那为啥别人没事?”沈家二嫂这才反应过来,沈家大嫂原来是知情人,语气有些气愤,使劲的推了推她。 “是你们明理说的,他跟知书帮着把木头锯了,正好抵工钱了,咋,你们买柴火花钱了?” 沈家大嫂翻了个白眼。 “混账羔子!”一个苍老的女声骂了起来。 沈老太听着事情经过,竟忍不住坐了起来。 “老二跟我说买柴要花钱,可是从我这拿走了五百文呐!”沈老太痛心疾首。 “娘!” 一见沈老太坐起来,妯娌三人都喊了声娘。 “小梅,快给你娘倒杯水。”外婆见沈老太面色铁青,吩咐沈小梅。 沈老太气的胸脯剧烈起伏,看见门口的几个儿媳和亲家,更是觉得碍眼,顺手推了推身边的沈老头,“你也别装死了,赶紧起来,看看你这好儿子作的祸。” 沈老头见装不下去,也悠悠转醒,见亲家站在门口盯着自己和媳妇,有些不好意思,“让亲家见笑了。” “唉,先别说那些了,赶紧想想咋办吧。” 几人在沈家老宅等消息,柳含茵中途又赶去杜大夫家告诉他沈家老两口痊愈了,免得人家再跑一趟。 傍晚时分,沈守拙和陆猎户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沈家,并带来了一个惊天大消息。 沈家两兄弟入了狱,想赎人,要四十两。 沈老太再次晕倒,这回是名副其实的晕了过去。 “老天爷啊,上哪去弄四十两银子啊!”沈家二嫂哭天抹泪。 沈老头坐在床上眉头紧锁。 “爹,你看,赶紧凑凑吧!”沈守拙出声。 “还有个事。”陆猎户开口,“这事得抓紧办,刚刚我给一个狱卒送了些铜板,他说,沈家大哥二哥,明天要先挨顿板子,想要免这顿打,还得出二两银子。” “爹!”沈家大嫂哭成泪人,转头看向沈老头,“不能打啊,知书那身子骨,一顿大板子下来,人就完啦!” 沈老头左右为难,最后艰难开口,“老大家的,燕子成亲的彩礼,你先拿出来。” 沈家大嫂呼吸一滞。 “还有成亲那天,刘家又给你们钱来吧,先拿出来救救急。” 这下沈家大嫂不干了,“爹,哪还有钱了,这些天买米买面,不都是我们大房出的钱,我娘要吃药,要做新棉袄,三天两头找知书要钱,哪里还剩下了?” “这个时候,就别说之前的事了,赶紧凑钱,晚了,花钱都救不了人了。”沈老头拍了拍大腿,止住了沈家大嫂的哭诉。 “老二媳妇,你们手里也有私房,这我都知道,赶紧拿出来。” “爹啊!家里哪有钱啊!”沈家二嫂往前爬了几步,抱住沈老头的大腿。 “大嫂家有钱,他们燕子嫁的好,刘家金山银山的挣,实在不行,去找刘家!” “你敢!”沈家大嫂急了眼,上前拉扯二嫂。 双方乱成一团。 33. 我想管钱 沈家大嫂和二嫂撕扯在一起,抓着领子,薅着头发,谁都不撒手,屋里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行了!”沈老头怒喝几次,都没能让两人平静下来,最终沈老头发了狠,从床上起来,直奔两个儿媳,一人给了一巴掌,两人这才没了动静。 老公公动手打儿媳,换做现代,两儿媳每人开个直播,光哭诉都能引来一大批流量,可这是古代。嫁过来的儿媳毫无地位,娘家不管,婆家不让,干最多的活,受最多的气。 更何况是沈家这么个家庭。 两个儿媳站在地上哭哭啼啼,谁都不肯去拿钱。 “小梅,把你娘摇醒。”沈老头回头望了望自己媳妇。 沈小梅得了指令,轻轻推着自己的娘亲。 外婆见沈老太没有要醒的意思,也上前帮忙,按住人中,边唤着沈老太。 “沈家嫂子,醒醒,醒醒。” 不多时,沈老太悠悠转醒,两眼迷离,一见外婆坐在自己旁边,立马沉了脸。 “你别挺着了,带上小梅,挨个屋去找找银子。” 沈老头看似随意,抛出的话,让两个儿媳俱是一惊。 “爹!” 竟然是要搜家。 沈老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带上小梅就出了屋。两个儿媳慌慌张张的跟了出去。 只听得窗外一阵鸡飞狗跳。 “娘,那可动不得啊!” “娘,那是我娘家的陪嫁啊!” “没了,真没了!” ...... 三房的几个人加上陆猎户,在屋里如坐针毡。 想走走不了,留下又很是尴尬。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沈老太带着沈小梅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到正房,当着大家的面,将搜罗出来的东西一摊,摆在桌子上。 有些碎银,几串铜板,还有些首饰。 沈老头上前数了数,约有三十六两。 “还差四两。”沈老头拿着钱,摆弄来,摆弄去,来回的数着。 “爹,还有打板子的二两。”沈守拙提醒。 “额,还有......”沈守拙瞥了眼陆猎户,对着沈老头小声提醒,“还有陆大哥帮着咱们跑关系,给人家送的礼钱。” “嗯。”沈老头点了点头。 “啥礼钱?”沈老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见陆猎户眼睛,刀一般的甩过来,立马收了声,小声嘀咕着:“又没让他去。” “快闭上嘴吧!”沈老头回头怒喝沈老太。 “那就是至少还差七两!”沈老头算了算,给了个大约的数字。 沈知书,沈明理,掏光了家底,依旧还差七两银子。 “爹,娘,不能光让我们出钱啊,都是沈家人,老三不能不管。” 沈家二嫂连娘家陪送的首饰都被翻出来了,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火,看见柳含茵和沈守拙平静的坐在凳子上,就觉得愈发刺眼。 “是啊,爹,一笔写不出两个沈,老三他们今年挣着钱了,咱家遭难了,他们伸手帮两个哥哥一把,我们都会念他们的好。” 沈家大嫂赶忙帮腔。 沈老头其实早就想跟自己的三儿子张嘴,只是让一个被分出去的儿子去救另外两个儿子,略显偏心,可现在这话让两个儿媳先说了出来,他就不介意再推上一把。 “混账东西,说的这是什么话。”沈老头立着眉看着两个儿媳妇。 “老三没管吗?没管人家跑了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当老三跟你们似的,没人情味。” 沈老头先是铺垫一段,紧接着又转过头,声音柔和的对着沈守拙。 “老三啊,爹没看错你,这个家,就你仁义啊,两个哥哥一出事,你第一个冲在前头,这事,爹替你两个哥哥,谢谢你。” “唉,家门不幸啊,家里家外掏遍了,还差七两,老三呐......” 沈老头长叹了一声,一脸期许的望向沈守拙。 沈守拙被自家爹夸的晕晕乎乎,还没等从夸奖中回过神,自家老爹就止住了话头。 “嗯?” 沈守拙抬眼望了望沈老头,没读懂沈老头的意思。 “老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爹说的也很明白了,现在家里还差七两银子,你先垫上。”沈老太看不得沈老头磨磨唧唧的样子,直接跟沈守拙挑明。 “啊?” 沈守拙被突如其来的七两银子砸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向柳含茵求救。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慌,但是很快,柳含茵稳下心神来。 嫁到沈家这么多年,对沈家老两口的套路也是有些了解的,就好比今天的事,大家的关注点都在沈家兄弟三人身上,却忘了,这个家还有人有钱。 “爹,娘,自从分家以后,我跟守拙就不管钱了,都是山月拿着,家里到底有没有钱,我们也不知道。”柳含茵低头垂目,像极了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啥?”沈老太一蹦三尺高。 “你骗谁呢,姓柳的,哪家是孩子管钱?哪家不是爹娘收着钱,你当我三岁孩子呢!” “是啊,娘,咱家是您老管钱,几个哥哥嫂嫂不管钱,所以这家里的钱,都在您二老手里。” 柳含茵声音不大,却给两个嫂嫂点醒了。 沈家现在还没分家,沈知书,沈明理挣的钱,全交给了公中,这次出了事,沈老头一个劲儿的让大房二房去拿私房钱,两人关心则乱,根本没往这上面想,此时一听柳含茵的提醒,二人这才反应过来。 “娘啊,你不能不管明理啊!”沈家二嫂又扑到沈老太身上,哭天抹泪起来。 只要公中出的多,自己兴许还能拿回点首饰来。 “娘啊,知书那身子骨最是禁不起折腾啦,前阵子闹病还没好利索,再闹这么一下,我怕他坚持不住啊。” 沈家大嫂抱着沈老太的大腿哭的肝肠寸断。 “爹,都这会了,几个孩子还在山上,要不,我们先回去,等家里商量出个结果,找人去知会我们一声,守拙别的不行,给大哥二哥跑跑腿,还是行的。” 柳含茵给沈守拙使了个眼色,便想起身告辞。 “等等,老三你不能走!” 沈老头被两个儿媳哭的头疼,见三房人要走,就知道要坏菜。 没了这三儿子前前后后的张罗,怎么把老大老二救回来? 沈守拙站在屋里,看看自己老爹又看看自家媳妇,不知该怎么办。 “唉。”沈老头长叹一声,推了推沈老太,“去拿钱!” 沈老太 一听沈老头这么说,也加入儿媳妇的哭嚎大军。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几个讨债鬼啊......要了我的命啊!” 沈老太张嘴就问沈守拙要钱的时候轻轻松松,换成自己掏钱就要了命,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天打雷劈的事就是慨他人以慷,名誉是自己的,吃苦受累是别人的。 闹了半晌,最后在沈老头的一再催促下,沈老太磨磨蹭蹭拿来了钱。 “老三啊,这事还得,你跑一趟,务必要把你两个哥哥带回来啊!” 沈老头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沈守拙身上。 带着四十多两银子走夜路,沈守拙实在没把握,无奈,陆猎户又陪着他去了趟衙门。 两人刚走,屋子里又闹了起来。 沈家大嫂二嫂一见银钱凑齐,便趁沈老太不注意,偷偷拿回来几件首饰。 沈老太是何许人也,稍微一撇,就知道少了什么,因此便要两个儿媳交出来,两人都梗着脖子说没拿,沈老太便上手去搜身,两个儿媳本就心中有气,拉扯间,对沈老太难免下了重手。 不知是谁手劲儿大了些,一个寸劲儿,沈老太摔倒在地,头磕上了床沿,瞬间就见了血。 “杀人啦!杀人啦!”沈老太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几个儿媳一见沈老太受了伤,是真着了急,纷纷上前。 一见人多了,沈老太撒起疯来,挥着手,谁来打谁。 柳含茵一见闹的不像样了,又喊了沈满仓去请杜大夫。 沈家又是一片混乱。 柳含茵和外婆就这样被迫留在了沈家,一面安抚沈家儿媳,一面帮忙照顾沈家老太。 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沈守拙和陆猎户将沈家两兄弟带了回来。 只一夜,两兄弟像被抽去灵魂般,两眼无神,如同行尸走肉。 一进屋就看见头上缠着白布条的沈老太和自己哭的两眼红肿的媳妇,两个大男人双双落下泪来。 折腾了一天一夜,三房一家加上陆猎户也是精疲力尽,尤其又惦记着山上的几个孩子,跟沈老头和沈老太知会一声,才回了山上。 坐在沈家热乎乎的炕头上,几个大人才算缓回一口气。 “海棠姐,快把饭端上来,再倒几碗热水。” 山月一见几人眼底的乌青,和干裂的嘴唇就知道昨天几人一定过的非常辛苦。 沈守拙和陆猎户的上一顿饭还是在前一天在衙门口凑合的,柳含茵和外婆就更惨了,自从离开山上,沈家连口热水,都没给。 “爹,娘,事解决了?” 待几人吃过饭,陆猎户带着陆骁回了前院,山月趁机问道。 “嗯,你大伯二伯回来了。” “朝咱家借钱了?”山月直觉沈家老宅肯定会跟沈守拙开口。 沈守拙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柳含茵,又望向自家小闺女,“你咋知道的?” “你借了?借多少?”山月有些着急。 沈家三房挣的都是辛苦钱,每一文,都饱含了全家人的汗水,要是就这么借给沈家老宅,山月会心疼死。 “没借,你娘给回了。” 山月这才放下心来。 “爹,娘,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山月琢磨了一下,“我想管钱。” 34. 再次分家 “月儿,你想管钱?” 沈家夫妻都有些惊讶。 在孝字大过天的时代,几乎全部的人家都像沈家老宅一般,是由家中老人掌管着经济大权的,现在山月提出,想管钱,说的好听些是想为家里分担些活,说句严重点,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万幸,沈守拙夫妻,不是一般的家长。 “其实在老宅那会,我也想了,今年咱们家太打眼了,全村的人都说咱家挣了大钱,昨天的事,要是娘跟两个嫂子提前商量好,咱们家里这点钱还真就保不住了。反正我话也说出去了,干脆就真把钱放到山月手里。” 柳含茵想起昨天的事,还是一阵后怕。 “我也没意见,咱家这挣钱的道儿,都是月儿想出来的,这钱放到孩子手,也是应该。” 两人商量一阵,柳含茵从柜子里掏出个荷包,递给山月,“来吧,以后月儿就是咱家的大管家了。” 看着柳含茵放钱的位置,山月也一阵后怕,“娘,你就把钱放那了?你不怕有人来偷吗?” “谁来偷啊,家里一直都有人。”柳含茵满不在乎。 “谁说没人......”山月后半句话,直接被柳怀远捂在嘴里。 大人们已经筋疲力尽了,索性昨天的小偷也没偷走什么东西,即使要说,也不急于一时。柳怀远心疼,便没让山月继续说下去。 可他不说,不代表陆骁不会说。 陆猎户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查了查箭矢的数量,稍稍看了看,就发现有枚箭头,有些卷刃,本以为是几个孩子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偷着玩来,便想给陆骁点教训,刚把鸡毛掸子拿到手上,陆骁就招了个干干净净,一听到这个消息,陆猎户坐不住了,风风火火的冲到后院来。 “进贼了?” 沈守拙大吃一惊,快走两步探出身子,向院外望了望,又回头问柳含茵,“丢啥了?” 外婆一听说家里来贼,匆匆忙忙出了屋,清点物品去了。 “月儿,怀远,你们几个出来。” 柳含茵喊上几个孩子。 “说说,咋回事?” “就是半夜有响动,我们听见了,出门就看到俩男的偷咱们缸里的东西呢。” 柳怀远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然后呢?” 柳含茵追问。 “我们吓唬吓唬他俩,他俩就害怕了,扔下东西就跑了。” 柳怀远不敢让陆猎户知道陆骁偷着拿了他的箭,只能挑挑拣拣的说。 “陆骁对着那俩人射了一箭,你们怀远还拿了把刀。”陆猎户直接揭穿。 “什么?”柳含茵又是一惊。 “伤着了没,啊?有没有受伤?” 说着拽过几个孩子,仔细检查,见没事,又问陆猎户,“陆骁呢?有没有受伤?” 陆猎户摇了摇头,柳含茵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几个,咋就那么不让我省心呢,那东西才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万一那俩小偷拿着家伙事,给你们一下子,咱家这日子还咋过?” 柳含茵指着几个孩子,气的太阳穴一阵突突。 “娘,我们心里有数,我们就守在门口来着,一见他们动了,我们就赶紧缩回屋里,把门锁上。” 山月上前扯了扯柳含茵的袖子,有些撒娇的说。 “就咱家这个门,来个劲儿大的,两脚就能踹开,怀远,你当哥哥的,心里就没点数?底下弟弟妹妹胡闹,你不拦着,也跟着胡闹?这两个人,亏得是来偷东西,万一要是拐子呢?把月儿和海棠抓走了呢?” 柳怀远此刻听起柳含茵的指责,冷汗直冒,不是觉得羞愧,是真正的后怕。 外婆前阵子才说的有拐子拐小姑娘,若是昨夜那两人真起了贼心...... “娘,我错了。” 见柳怀远垂着头,一脸内疚的样子,柳含茵心中的怒气也稍稍好了一些,抱怨着,“简直没了王法了,偷东西偷的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见几个大人脸色都有些低沉,山月犹豫着开了口。 “娘,那个小偷说,是衙门当差的给他们报的信,说的咱家晚上没大人,所以他们才来的。” “当差的报的信?” 这个消息比家里来了小偷还让人震撼。 震惊过后,几个人略一思索便想出了事情的关键。 “搜家那天就有人盯上咱们了,后来咱们又在衙门露了面,他就猜到咱们晚上肯定回不了家。”陆猎户慢慢分析。 “这帮畜牲!” 沈守拙怒急,说了脏话。 “以后无论如何,家里不能缺了人,还有,咱们这院墙得加固一下,最好按上点碎瓷片或者刺槐。” 研究半晌,最后几个大人预备给家里做上一道防线。 “陆大叔,陆骁哥射箭射的可好了,要不是他,那两个贼肯定不会被吓跑,不如你也抓紧把我两个哥哥训练出来,这样,咱们家就安全了。” 山月趁机催促陆猎户,陆猎户一眼便看出山月的心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说会教你哥的,就一定会教,别着急。” ...... 小偷风波过去没几天,这天沈守拙下山搭炕,又被沈知书拦住。 “老三,爹叫你回趟家。” 沈守拙心中一紧,只能跟在沈知书身后,进了沈家老宅。 进了屋,沈知书,沈明理一左一右坐在凳子上,床上坐着沈家老两口,其余的女眷都不见了踪影。 “老三呐,叫你来,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沈老头率先开口了。 “爹,你说。” “唉。”沈老头叹了口气,像是有极大的委屈般,“家门不幸啊!” “你大哥二哥,出了这档子事,咱家这点家底也掏空了,这些日子,你大嫂二嫂见天的打架,家宅不宁啊。” “我想着,既然大家都隔了心,树大分支,既如此,还是把家分了吧。” 竟是要分家。 沈守拙的脸上有些尴尬,想当初自己被分出去的时候,可没有人提前开个会,坐在一起,商量着来,而是毫无准备的就把自己一家生生撵了出去。现在别人要分家,自己坐在这听别人如何分配家产,心里属实是不太高兴。 “爹,我都已经分家的人了,再坐到这,不好吧,有爹娘做主呢,这家,你们分就行,我就不在这掺和了。” 沈守拙说罢就要走。 “老三,走可不行。”沈明理拽住沈守拙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老三 ,你时运不济,分家那会啥也没分着,那也算你的命,可是当时还少说一件事呢,你可忘了。” 沈守拙心下狐疑,几乎是净身出户的自己,还忘了什么。 “二哥,这话,我可听不懂了,我忘了啥?” “你是分出去了,爹娘以后咋办?”沈知书抻了抻皱起的衣服,目不斜视的说了一句。 这是,问自己如何赡养老人来了。 沈守拙不免心底一阵怒火。 “爹,既然大哥二哥分家,那您就说说,他们分家都得了点啥?” 沈老头没想过一直老实木讷的三儿子会直接开口问,一时有些张不开嘴。 “嗨,家里就这点东西,你也知道。” 沈守拙沉默着不说话,沈老头冷场半天,又艰难开了口。 “咱家一共十亩地,你大哥二哥出了那档子事,老大家拿的钱多,你大嫂也一直因为这个事不痛快,那就分他们三亩半,你二哥出钱出的少,分他们两亩半,小梅得跟着我们,我们老两口得要四亩地,啥时候,我俩闭了眼,这都是你们的。” “家里没钱了,也就没啥好分的了,个人住个人的房子,还跟原来一样。” 感情这是已经分好了,那叫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 “爹,既然你们已经分好了,那你还喊我来干啥?”沈守拙发问。 沈老头看了沈老太一眼,不再说话。 “叫你回来,挺费劲啊,咋,这不是你家?你跟着那柳含茵一起去姓柳了?” 沈老太一张嘴还是让人如此难以招架。 “让你来,是跟你们哥仨说说我跟你爹养老的事。” 沈守拙看看自己身体健康,能吃能睡的爹娘,沉默不说话。 “我们这岁数越来越大了,以后也干不动了,这第一,我们的地,你们得帮着给我们种上,收秋了,你们也得来给我收秋。” 沈老太伸出手,掰着手指算起来。 “这第二,你们得给我们捡柴火,以后个人烧个人的,我跟你爹出不去,得你们给我们捡。” “第三,家里就这一个厨房,都在一起做饭可以,但是用我的东西,得给我拿钱。” 这话是说给沈知书和沈明理听的。 “还有你,老三。”画风一转,沈老太目光落在沈守拙身上。 “家里这些活都是你大哥,二哥给我们干,你没啥孝敬我们的,这样,你给我们搭个火炕吧!” 这火炕沈守拙早就跟沈家老两口念叨过,可是沈老太那时瞧不上自己这门手艺,沈守拙又不敢上门硬劝,只得作罢。没想到,沈老太会在这种情况下,提起火炕。 仿佛沈守拙就是那种为所有人考虑了,唯独落下自己爹娘的不孝子。 这不是沈守拙送来的,而是沈老太,要来的。 家已经分的差不多了,沈守拙就预备起身离开。 “对了!”沈老头仿佛刚想起什么来。 “眼瞅着过年了,你们哥仨,回去准备准备,二十四,咱们几个去上坟,回家都准备准备东西,既然分了家,个人准备个人的。” 沈老太看了看,地上站着的三个儿子,神色各异,心中也有些唏嘘。 “上完坟,回老宅吃个饭,以后,以后就都各过各的吧!” 35.上坟 沈守拙一路心事的回了家,山月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找了个话头,想让沈守拙心情好一些。 “爹,刚刚陆大叔过来了,说张府年前再要一批菜,这回多要一些,而且送的好,还有赏钱!” 沈守拙咧开嘴,扯出一丝笑意,“我闺女真厉害了,行,玩去吧!” 柳含茵看出不对劲,坐在沈守拙身旁,小声问:“出啥事了吗?” “大哥二哥,分家了。” 看看沈守拙的神情,柳含茵就能猜了个大概。 没分家的时候,沈家老三就是受气包,因为娶了自己的原因,被他爹娘嫌弃的不行,后来生了山月,更是罪加一等,每天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 想当初自己分家的时候,两口子也是一时情急,那种情况下,只想着保护山月,可是现在沈守拙旁观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们的分家,心中难免会有落差。 “行了,别多想了,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再说了,你当那个家是好分的话,分了几亩地,以后不见准还有什么别的麻烦事。” 柳含茵了解沈家,更比沈守拙还了解沈家人,因为她不像沈守拙,总是带着一份亲情的底色去看任何人。沈老头狡黠,嘴上说着一切为了沈家,实际上在意的全是他自己的利益;沈老太自私刻薄,但是她更纯粹,一张嘴不饶人,却也把全部事情都放在明面上;沈知书自私功利,狐假虎威,心里琢磨着坏心思,表面上还要装做正人君子一般;沈明理,说是明理,其实最不讲道理的就是他,有了问题,第一时间甩锅,生怕自己负一点责任。 倘若三房分家的时候,真分了一些东西出来,以沈家老宅人的脾性,恨不得张贴告示,以显示自己的仁慈。 沈守拙又坐了一会,起身洗漱去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四,沈家约定上坟的日子。 “娘,我们就在后面跟着,偷偷的,我爹回来,我们跟我爹一起回来。” 山月像个粘豆包似的紧紧的贴在柳含茵身边。 自从上次挨了一顿打,几个孩子就再也不敢出门去了,今天沈守拙应约要上山去上坟,几个孩子便也想一起跟着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些东西回来。 沈家村大多数的坟地都集中在离山月他们现在居住的这个东山不远处的大北沟上。 老辈子人说,那里有龙脉,曾经有户人家的祖坟就在那里,后来家中祖祖辈辈都是大官。自那以后,沈家村的人,就把亡人都葬在了那里。 临近过年,都要上坟祭祖。既是祭祖,便会带着好东西用以上供,上坟结束,东西就留在坟头上。 有的大人不好意思拿,这个时候小孩子就能上手,即使主人家不高兴,一见小孩子,也只能吐槽几句小孩子不懂事而已。 因此按规矩,女人和小孩子是不能去上坟的,可是架不住小孩子偷着跑去,那大人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 “娘。” “娘。” 几个孩子拉扯的柳含茵一阵头大。 “去了不能乱跑,到时候跟着你爹一起回来,别什么都捡,尤其是吃的,玩会得了,家里好吃够你们几个吃的了。” 柳含茵见拦不住,只能点头同意。 几个孩子一蹦三尺高,赶忙去穿了棉袄,沿着小路,去半道等沈家老宅的人。 大北沟严格意义上讲并不算山上,因为山中有野兽,有的穷苦人家棺材板薄,野兽太饿了,跑下山找吃的,几下便能将棺材刨出来,将并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吃掉。 有了前车之鉴,村民便不敢往山上去,在山脚下找个宽敞的地,挖个坟地,直接下葬,也方便日后祭奠。 这地儿,晚上没人敢来,可是青天白日,又是几个壮年人聚在一起,因此沈家几兄弟一路上唠着嗑,神情轻松的往这边走。 柳怀远带着弟弟妹妹们,不紧不慢的跟在不远处,几个人小声说笑着,偶尔路过几个已经被祭奠过的坟前,还能捡拾一些,堆放的纸花。 在路过一座大墓的时候,几个孩子看见坟前放置的素酒,馒头,鸡,鱼,还有一盘糕点。 许是人刚走不久,竟还没有人过来捡,几个孩子便犹豫了。 “娘不让拿吃的,说不干净。”柳怀远眼睛盯着那只鸡,嘴上却教育几个弟弟妹妹。 “看着可真好啊!”沈曜之吧嗒吧嗒嘴,“哥,我觉得这是人家刚放下的,肯定不脏。” 山月也蹲在一旁,盯着那盘点心发呆。 就在柳怀远心中天人大战的时候,沈家人上坟回来了,路过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孩子蹲人家坟上一动不动。 “哎妈呀,这几个孩子,这是发现啥宝贝了?”沈明理夸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待走的近了,声音又大了几分,“这谁家的坟啊?咱们刚过去那会还没有呢,这么多好吃的,让这几个孩子掏着了。” 沈守拙微微皱起眉来。 “老三,这老些东西,你们吃的了吗?”沈明理也跟着几个孩子一起蹲在坟头,端起那只鸡,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香,真香啊,这是镇子上酒楼做的吧!” 沈家老头仔细瞅了瞅,这坟头立了碑,可是几人都不识字,“这是谁家的坟啊?” “王!这个字念王!”跟着柳含茵学了一阵子,沈曜之认得这个字。 “这是王秀才他们家的坟吧!”沈知书恍然大悟。 王秀才是隔壁村的,不知受了哪个大仙指点,将祖坟移到了沈家村,结果隔年就考上了秀才,因此今年祭祖份外隆重。 “王秀才家的东西那咱们得拿回去尝尝,肯定都是好东西。” 沈明理说着就要把那只鸡放进自己拎香烛元宝的筐里。 “二伯,你咋抢东西呢,明明是我们先看到的。” 山月站直身子,叉着腰,狠狠的盯着沈明理。 “嗨,你爹现在都挣大钱了,还在乎这点吃喝,你二伯我没钱啊,想打打牙祭,只能从人家坟上拿了。” 沈明理说的理直气壮。 “我爹挣钱,那是没办法,我们家不像大伯二伯家,分家了,都能分房子,分地,我们可是两手空空出来的,家里没米下锅,还得靠大伯二伯施舍呢。” 山月一看沈明理无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沈明理一口气噎在嘴里。 沈老头和沈知书听见山月这么说,脸上也不太好看。“月儿,咱们回家吧!” 沈守拙见自家小闺女瞪着眼睛,仿佛一只小公鸡一般,心里有些暖意,这孩子,仿佛是堵围墙,总是将家里人围在里面,保护着。 “哥,把东西都拿上,尤其是那盘点心。” 原本山月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听柳含茵的话,不要拿吃的,可是一见沈明理那恶心的嘴脸,山月立马换了心思,拿走扔了也不给你留。 “那酒还要不?” 沈曜之和柳怀远手脚麻利的收拾着,还有一小壶素酒,便抬头问山月。 “要,一点都别留!” “你个死丫头!”沈明理动了动嘴唇,山月还是判断出他嘴里的话是什么。 “二伯,你说啥?”山月往沈明理身边靠了靠。 “嗯”沈明理慌了一下,往边上闪了一下,不成想一脚踩个空,摔了个大屁墩。 “二伯,你看你,躲啥,我还想问你,这酒你要不要,我看我二伯这样,应该是嫌弃这酒不好,那我就不给二伯了,省得给二伯添堵。” 山月从筐里拿出酒在沈明理眼前晃了晃,又放回筐里。 “爹,那咱们回吧!” 原本沈老头是让兄弟几个上过坟之后回沈家老宅吃个团圆饭的,现下看来,大家也没了要吃饭的气氛,于是沈守拙跟沈老头告罪。 “爹,孩子们还小,说的到不到的,您老别往心里去,我看我二哥摔这一下也挺厉害,赶紧回家歇会吧,我就不回去了,孩子们自己回山上,我也不放心。” 有了山月之前说的话,沈老头心中很是忌惮,沈家小辈不少,可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的,山月是独一份,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个孩子许是真有点神通,只要跟她沾上边的,基本上都没啥好事。 于是沈老头摆了摆手,让沈守拙回去了。 待回了山上,几个孩子将小筐里的饭菜一一拿了出来。 见孩子们还是没有听自己的话,去坟头上拿了吃食,柳含茵冷了脸。 “这是从谁家坟上拿来的?” “是王秀才家,刚放那的,你说多巧,王秀才刚把祖坟迁到咱们村,隔年就考中了秀才,他家坟头上这点菜,二哥刚刚要跟孩子们抢,山月跟他二伯赌气,就都拿回来了,你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扔了去。” 沈守拙怕柳含茵迁怒孩子们,赶忙解释。 听了沈守拙的话,柳含茵的脸色好看多了。 “哎呀,不能忍,不能扔!”外婆一听见是秀才家的,赶忙上前拦住柳含茵。 “傻姑娘,这是顶顶好的机遇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外婆将柳含茵手里的菜拿过来,“这叫什么,叫沾秀才相公家的福气,是管孩子们以后学业好的。” 柳含茵一听是对孩子们好的,赶忙将饭菜放下,只要有利于孩子们的,哪怕是从坟头上拿过来的,她也绝不介意。 “那既然是好事,茵娘,赶紧把饭热热,我去叫上陆大哥,咱们一起吃。” 沈守拙匆匆忙忙去了前院。 见柳含茵脸上见了晴,几个孩子也开心起来,山月拉了拉外婆的袖子,指着那盘点心,问:“外婆,这点心,要买的话,得多少钱,你可会做啊?” 36.油茶面啊,油炸糕! 外婆看了眼山月指着的点心,大抵是油炸了面团,外面撒上一些糖粉或者芝麻,做起来并不难。 “这边的点心不如南边的精致,虽说都是面粉裹点糖,但是南方的面点师傅手巧,能做小兔子,元宝,可好看了。” 说着似乎陷入到什么回忆中去了。 “也就是说,咱们这的点心,大致就这些了是不是?”山月急着追问。 “嗯,是啊,就这,一般人家都吃不到,油炸的东西,谁舍得,要不是过年或者家里有事,这东西,一般没人买。” 外婆说完端着那盘点心走了。 一般人家吃不上点心,那么,想从点心上下文章,就只能往大户人家看上一看了,而山月认识的大户人家,还真有那么一家。 两家人吃过饭,山月把外婆和柳含茵叫到一起,说了自己想做些点心的想法。 “月儿,这撒子,咱们今天就能做,你想拿这个出去卖?这玩意也就过年这两天能有人买,出了十五,就没人问了。” 刚刚吃过的点心叫撒子,实际上口感并不很好。 “娘,我不拿这个卖,我要送给张家。”山月开口。 “送给张家?”柳含茵细细一想,许是山月觉得张家一直高价收山月的蔬菜,过年了,山月预备给张家送点礼。 “行,这事,娘支持你,你说咋做,娘跟外婆给你打下手。” 既然得了柳含茵和外婆这两个巧手厨娘的支持,山月便仔细盘点,家中有什么可以制作点心的物品。 红糖,糯米粉,红小豆,绿豆,芝麻,芝麻油,桂花,还有些从山上拾来的核桃、松子和榛子。 山月都不曾想过,家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东西。 “嗨,咱们村上好多人,银钱不凑手,给啥我都收着。”沈守拙挠挠鼻子,一脸不好意思。 “爹,做的好。”这里有些东西是去了集市都不一定能买得到的。 山月现下心里有了点谱,开始给众人分配工作。 几个男孩挑豆子,红豆一盆,绿豆一盆。挑完豆子开始挑核桃、松子和榛子。 挑好的豆子洗干净放水里泡着,明天再用。 山月想复刻的三种点心,有两种都需要豆馅,所以今天暂时先做,油茶面。 海棠守在灶膛前控制温度,山月将挑好的干果直接放进大锅干炒,稍稍变了颜色就盛出来,拿到一旁,敲碎。 随即倒进芝麻油,锅稍微热上一些,倒进干面粉,这是个力气活,沈守拙接过铲子,细细翻炒着。遇到面粉结团,迅速用铲子拍散,以免受热不均,待面粉微微变的有些发黄,迅速放进红糖,和刚刚做好的干果碎,混匀,再翻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几个孩子没见过这种吃食,山月将盛出来的油茶面摊开,晾凉,又拿出一个大碗,舀了两勺,用滚烫的热水直接倒进碗里,一边倒,一边迅速搅动,只见干干的一碗面粉,被沏成糊糊。 “试试!” 山月将碗往众人跟前推了推。 “我来我来!”沈曜之拿了个勺子,冲在最前面。 碗里热气腾腾,沈曜之顺着碗的边缘刮了一下,用嘴吹凉,细细品尝。 “好吃,太好吃了!” 沈曜之嘴刁,他都给了肯定建议,山月觉得这把稳了。 “大家都尝尝,给点建议。” 山月招呼众人试吃,于是大家纷纷拿了勺子,挨个品尝。 “别说,还真是挺好吃的。”沈守拙也点了点头。 “这东西好,以后我跟我师傅上山,就能拿点这个,到时候烧点水一沏就行了。”陆骁第一次见这油茶面,也很是惊喜。 众人几下就将碗里的喝光。 “月儿,你明天会要做啥啊?”现在几个小孩,对山月明天做的点心更增加了几分期许。 第二天一早,山月便跑去看昨天泡好豆子,发的很好,便要柳含茵上锅煮熟。 豆子煮的软烂,盛出来,放在大盆里,趁热将豆子捣成泥,边捣豆子,边将红糖放进去。 外婆这边也没闲着,将糯米粉用开水烫熟,搅拌均匀,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分出大小均匀的面剂子,擀成皮,将做好的豆馅放进去,捏紧,团成面饼的样子,放进滚烫的油锅,待表面炸出小气泡,便迅速捞出。 “尝尝这油炸糕!” 几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看着油炸糕眼馋,又怕烫,不敢上手,还是外婆拿着筷子将油炸糕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吹凉了,递到孩子们手里。 “月儿,这个可太好吃了,还甜,我一口气能吃五个!”沈曜之伸出大拇指,一个劲的赞扬着山月。 最后一个点心就是外婆用面粉裹了红糖和油拉出长长的一条,按着一头,拧另一头,一下就拧成麻花剂,伸手将两端捏在一起,悬在空中,面条顺着劲儿,自动绕成麻花的形状。随即将麻花放进油锅。炸好的麻花,再放在已经熬好的桂花糖浆里打个滚,里外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娘,你帮我把这几个点心装好,我要去趟张家。” 昨天山月就说了,要去张家,因此柳含茵并不意外。 “是得抓紧去,这豆馅放不住,给人家送吃食,还是得趁早。”柳含茵说着,开始着手给山月收拾点心,往筐里放。 “海棠,去薅点菜,多拿一些。” 即是下山,还是以送菜为主。 “月儿,最近不太平,要不,你还是让你陆大叔帮你去送吧!” 柳含茵想起上次家里来了小偷,还是对山月下山不太放心。 今天送菜是辅,主要是要送这点心,在这件事上,山月不能假手他人。 “娘,我跟着去,放心,我能保护妹妹!”沈曜之上前,拍着胸脯保证。 “娘,要是不放心,我也陪着山月去。”柳怀远也开口。 “我也去!”一早就来了后院的陆骁也站了出来。 “婶,我也跟着月儿!”海棠也开了口。 几个孩子一起,柳含茵心里稍稍安心一些。 “早去早回!” 几个孩子拎着小筐便下了山。 “这筐可真沉!”沈曜之拎了一会,开始抱怨。 自从山月跟着哥哥们出门,手里就没拎过东西。 “我拎一会。”柳怀远从沈曜之手里接过柳条筐,继续往前走。 柳条筐大,本身柳条的重量就不小,今天山月带的东西又多,分了两个筐,依旧还是很沉。 于是慢慢的,变成柳 怀远和沈曜之,陆骁和海棠,两个人共拎一个筐。 等明年,竹子长起来,一定要先做个竹筐。 山月暗自想着。 到了张府,几个孩子叩响了大门。 门房跟山月早就熟络,但是一见今天这阵仗,还是吃了一惊,“嚯,你咋带这么多人啊?” “小哥莫怪,最近村子里不太平,有偷东西的还有拐子,家里大人担心。” 山月眯着笑眼弯弯的看着门房小哥。 山月向来嘴甜,伸手不打笑脸人,门房小哥看了看,还是放行了,“老爷在家,你们可别乱跑,惹怒了老爷,以后你家这钱,就挣不上了。” 听小哥这么一说,山月心里更是高兴,等的就是今天。于是山月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小哥,“不知管家在不在,我有点好东西,想带给老爷看看。” 小哥看了看手里的铜板,裂开大嘴笑了起来,“你等会,我给你去找。” 说完一溜烟的跑去前院了。 不多时,小哥带着管家来了门口。 “管家万安!” 山月和海棠给管家施了一礼。 “你有东西想给老爷?”早在路上,管家就听门房说了此事。 “是,我家新研究了几个点心,想孝敬老爷。” 山月点点头。 “点心?”管家皱起眉头,“这事你还巴巴的给我汇报干什么,直接跟后厨说不就行了?” 山月见管家面色不善,赶忙解释,“我这点心是我家刚做出来,就拿过来的,一刻都不敢耽搁,就怕拿到老爷跟前,变了味道,我要是送去后厨,不知道都会经谁的手,万一出了点岔子,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管家听着月这一番话,略有深意的看了看这个小姑娘,暗自感叹,这小姑娘,不是一般人。 “我看看,都是什么点心?” 山月掀开筐上的盖子,将盛放在盘子上,码的整整齐齐的点心指给管家看。 “这是油炸糕,这是麻花,这是油茶面。” 管家看了看山月,“走吧,我带你去见老爷,但是这么多人不能都去,你挑一个,跟你一起去吧。” 山月环视众人,只见沈曜之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二哥,你跟我一起吧!” 于是,管家带着山月和沈曜之去了后院。 张家有个不小的院子,有假山,池塘,过了漫桥,再往里,有一座房子立在中间。 “这是老爷的书房,里面的东西,可不能随意乱动。” 距离书房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管家叮嘱两兄妹。 山月和沈曜之使劲点了点头,乖乖的跟在管家身后。 管家上前敲了敲门,垂手等在一旁。 “进来吧!”屋内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 管家朝着两兄妹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跟上。 屋子很大,正中间烧着火炉,整个屋子都暖乎乎的,窗前有个巨大的书桌,一个男子坐在里面持着笔,写着什么。 整间房,放眼望去,皆是书籍。 “老爷,这是一直给咱们送菜的农户,这小丫头说,做了些点心,来孝敬您。”管家躬着身,一脸正色的跟老爷汇报。 “哦,拿来我瞧瞧。” 37.进府 山月拎着小筐上了前,将筐里的点心一盘一盘的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张家老爷约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已经蓄了须,剑眉虎目,英气十足。 山月指着三个盘子,分别介绍道:“这是油茶面,这是油炸糕,这是麻花。” 张老爷细细打量着山月,伸手过来,拿起麻花咬了一口。 山月仔细盯着张老爷的神情,希望从中看出他是否满意。 可惜让山月失望了,张老爷面无表情的吃了两口,放下了。 这是,不好吃吗? 山月心下狐疑。 张老爷盯着油炸糕看了看,又欲伸手。 “等一下!”山月止住张老爷的动作,见张老爷不解的眼光瞟过来,随即解释道:“老爷有所不知,这油炸糕里面加的是豆馅,我们从山上带过来,里面都已经冷了,想吃的话,最好要厨娘大婶稍加些油,翻上几下,口感会更好。” 张老爷一听,对着管家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端出去加热。 见管家要出门,山月又追上去拦住,“管家大叔,劳烦您回来的时候,带上一个碗和滚烫的热水,要越热越好。”山月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拿上勺子!” 管家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张老爷点了点头,管家便转身出门去了。 不多时,管家带着厨娘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铜壶,冒着腾腾热气,厨娘手里拎着个食盒,外面雕刻的极其精美。 一进屋,厨娘直奔书桌,将食盒打开,先是端出一个盘子,里面是山月送来的油炸糕,接着打开第二层,拿出一个空碗,一双筷子,和一个瓷制的勺子。 做完这些,将食盒盖好,垂手站在一旁。 “来吧,小姑娘,你要这热水何用?” 张老爷用下巴指了指管家手里拎的铜壶,问道。 山月上前,从装油茶面的小盒里舀出两勺,放进碗里,回身招呼管家。 “管家大叔,劳烦您把热水倒进来。” 竟是要自己给她干活。管家脸色有些不好看,可看这小丫头身形瘦弱,自己手里这大铜壶,还真不一定拎的起来,万一将水撒在桌子上,沾湿了书册,自家主子就得把自己的皮剥了。想到这些,管家不禁一阵后怕。 算了,干点活就干点活吧。 管家上前,按着山月所说,将水一点点倒进碗里,山月用着勺子细细搅拌,不一会就成了糊糊。 搅拌好,山月将碗推给张老爷,又把勺子放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请!” 张老爷用筷子夹着油炸糕咬了一口,咀嚼了一阵,又用勺子舀了一勺油茶面,放在口中。 山月站在一旁,心跳如雷。 “这是你做的?”张老爷幽幽开口。 “回老爷的话,这是我娘做的。”山月低头回答。 “这点心可不是信阳这里原有的,这方子,从哪得的?” 山月没想到此人竟会问道方子的问题,心下一惊,低头思索如何回话。 “这是我妹妹自己想出来的。”沈曜之见山月不说话,便主动替她回了。 山月斜眼瞪了他一眼,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机灵。 “哦,你自己想出来的方子?”张家老爷略有些玩味的语气。 “没事的时候瞎琢磨的。”山月含糊的回。 “做的不错,这样的点心,你还会几个?” 山月轻声回应,“还能再做上三五种。” “嗯”,张老爷点点头,“我儿子自小爱吃甜食,原本我还犯愁,他到了此处,吃不惯这边的饮食,既你擅长制作糕点,索性在我府上做个厨娘吧。” 山月和沈曜之俱是一惊。 “还不快赶紧谢谢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管家见两个孩子都僵在原地,怕他们是喜得忘了回话,于是顺手推了站在身边的山月一把。 山月是真的没想过事情会按这个方向发展,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妹妹才不会留下。” 沈曜之听了,一下急红了眼。 “只做厨娘,别的都不用你管,一个月,二两银子。” 张老爷又舀了一口油茶面,塞进嘴里。 “不,我不会留下。”山月斩钉截铁的拒绝。 “哦。这是为何,是觉得工钱少吗?”张老爷有些感兴趣,靠在椅背上,盯着下首的两兄妹。 “在这我只能挣一份钱,在家,我能挣很多份的钱。” 山月仰着头,脸上表情十分坚定。 “这么说,你家里,是你在挣钱?” “不,我们全家人,都在努力,挣更多的钱。” 张老爷被山月的孩子话逗的笑出声来,“你挣这么多钱,要做什么?” “我要送我哥去学堂。” 张老爷收起脸上的笑意,盯着山月仔细看了看。 “你哥哥,可识字?” “刚刚开始学,但是我哥学的可快了。”山月指着沈曜之,一脸骄傲,“我娘说,没见过我哥这么聪明的。” “你娘?” 山月继续点头,“嗯,我们几个识字,都是我娘教的。” 张老爷的眼神闪了闪,慢慢从桌子里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仔细翻了翻,抽出一本书,递给沈曜之。 “翻开一篇,念念。” 变动太快,沈曜之还没反应过来,山月提前替他说了,“我娘只教了我们三字经和百家姓,而且还是写在木头上的。” 张老爷提起兴趣,“写在木头上?你家没有纸笔吗?” 两个孩子都摇了摇头。 “不打紧,念念看。”张老爷示意沈曜之翻开书,读一读。 沈曜之随手翻开一页,出声念道,“大程先生名啥啥,字伯......”沈曜之抬眼看了张老爷一眼,“这两个字不认得。”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以进士得官。” 沈曜之还想继续下去,张老爷伸手将书拿了回去。 “想不想在这读书?” 山月和沈曜之再次愣在原地。 “我儿子,年后会来这读书,需要个伴读......” ...... 兄妹二人头重脚轻的离开了张府,门外是等得心急的其他几人。 “月儿,咋了?出啥事了?” 陆骁一眼就看出山月和沈曜之失魂落魄的出来,怕在里面受了欺负,立马上前,拽着山月的手问道。 “哎,月儿,你那筐呢?咋变成这个食盒了?”海棠发现山月来时拿的柳条筐不见了。 柳怀远从山月手中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躺着几块银子。 “这咋回事?” 管家远远的跟过来, 拉住山月的胳膊,压低声音: “傻丫头,进府,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你家在山上住着,又是分家出来的,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回去好好和你爹娘商量,别错过了。“ 管家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他在张老爷身边多年,知道老爷主动开口意味着什么。 山月点了点头,“多谢管家提点。” “你说啥?进府?谁进府?”陆骁一听管家这话,一股无名火起,上前就握住了管家的衣领。 柳怀远听了这话,也急了,跟着陆骁上前,也要动手。 “哥,小哥!”山月喊住二人,“别动手。” 见二人一脸怒意,抓着管家死不松手,山月赶忙上前几步,拉住陆骁的手,把管家解救下来。略带歉意的给管家施礼,“我哥哥一时心急,管家大叔千万见谅,我回家跟我爹娘商量商量,尽快来回老爷的话。” 管家无端被两个孩子凶了一下,心中不免恼火。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他们造次,老爷给你们脸,可千万别不要脸!” 说罢转身离去。 陆骁和柳怀远还想追过去争辩,被山月死死拉住,“先回家再说。” 又转头看了看还目光涣散的沈曜之,上前扯了扯,“先回家。” 见山月和沈曜之也问不出什么,几个孩子心急如焚,跟着山月匆匆回了家。 几个孩子心事重重的进了门,唬的柳含茵一惊。 出门的时候高高兴兴,怎么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一脸心事的样子。 “出啥事了?”柳含茵放下手中的活,追进屋里。 海棠将食盒递给柳含茵,叫道“婶儿,给!” 这不是自家的东西,柳含茵拿起来看了半天,抬头看向海棠。 “不知道出了啥事,从张家出来,山月就没说话,这是张家给的食盒。” 柳含茵打开食盒一看,里面的银子约有十两。 “哪来的这么多的银子?” 一听自己娘这么问,柳怀远红了眼圈,“管家说,让山月进府。” “什么?”柳含茵骇然失色。 走了一道,山月混乱的脑子也有点清醒过来,冷静下来后,看见柳含茵这惊愕的表情,才知道大家想岔了。 “娘,不是我进府。”山月拍了拍柳含茵的手,让她宽心。 “是我哥进府!” “什么?”柳含茵被山月这两句话骇得,脑中几乎出血。 “你哥?进府?张家要你哥干什么?” 柳含茵一把拽过沈曜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见儿子油皮没破,才稍稍放了点心。又拉过山月,“月儿,你别吓娘,快说是怎么回事。” 山月稳了稳心神,才将后面的事跟大家说了。 张老爷本是当官的,只因家中父母过世,回老家丁忧,恰逢此时,有位学究来了此处编书,张老爷便上门拜访,求了学究,教导自己儿子。 许是学究也觉得编书乏味,便应了下来,只是编书更重要,因此,教学的事,每两天教一回书。 张老爷千恩万谢,火速给家里送了信,要儿子立马回老家,只是路途遥远,张少爷即使紧赶慢赶,到这里也得年后。 张少爷既然第一次拜师,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于是张老爷一直在给自己儿子物色个书童,直到今天,看中了沈曜之。 38.除夕 听了山月的解释,众人才放下心来。 柳含茵坐在炕上,此刻觉得自己还置身梦中。 “书童?” “嗯。”山月点点头,“我跟张老爷说了,我哥不签契。” 签契,就是指签的卖身契,也就是将沈曜之卖给张家。 卖身契也分活契和死契,活契一般签上个几年,日子一到,直接恢复自由身,但是给的工钱少,有的甚至没有工钱,只为能有口吃的,有个住的地方。死契就是一张纸把这个人买断,就像海棠一样,从此以后只在这一家工作,直到过世,但是这种价钱就高一些。 书童与其他下人不同,是专门跟在少爷身边,服侍少爷上学的小男孩,虽然也干些服侍人的活,但是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蹭课。 山月没有当场答应的原因就是听说沈曜之需要服侍张家少爷,心里有些舍不得。 柳含茵也在犹豫,一直到了晚上,全家也没做出个决定。 “曜之,你咋想的?”柳含茵问儿子。 沈曜之自幼心眼就多,有主见,柳含茵很想听听自己儿子的意见。 “娘,我想去。”沈曜之开了口。 “我知道娘是忌讳我跟在张少爷身边服侍他,可我又不签契,这跟我出去做活,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张老爷说了,那个先生姓程,是咱们大华国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学究,人家可是给皇帝编书的人,就这样的人,没有张老爷,张少爷,咱们这辈子都够不着人家,可是现在,我能跟着张少爷听程先生讲课,这机会我不抓在手里,岂不是傻透了。” 他转回身,拉起自己娘的手,轻轻安慰。 “再说了,隔两天,我才去一天,不光能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哥哥和妹妹,家里的活我也落不下,张老爷一个月还能给我二两银子呢,这个工钱,别说咱们镇子上,就是满县城,能有几家出的起?” 无论沈曜之如何美化这件事,依旧不能掩盖他是去服侍张家少爷的事实,柳含茵听到沈曜之小小年纪,却存了这么多心思,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娘是舍不得你。”柳含茵反手握住小儿子的手,将手里的温度传了过去。 “娘,我是真的想去,你不知道那个张老爷家书房有多大,有多少书,他今天让我拿本书读,我翻着那本书,整个人都是抖的。” 沈曜之一脸神往的回忆着今天的事。 “我就觉得,那些书就应该是我的,那些书,我就应该去读,我也想像张老爷那样,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就那么写写画画,娘,我想做那样的人。” 沈曜之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站起了身,仰起头,望向远方,眼中无比坚定。 “那就去吧!”沈守拙拍了拍柳含茵的肩膀,“孩子大了,有主见,咱们也得多听听孩子的意见。” 既说定,隔天沈守拙和柳含茵就带着沈曜之去了张府。 双方说定了沈曜之给张家少爷做书童的事,张家老爷又顺嘴提了山月。 “你家那姑娘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也做的一手好点心,本想把她也留下,我刚张嘴,你们这两个孩子都直接回绝我,能看的出来,那姑娘在家里很是受宠,今日一见,你们这样的家庭,教出这么两个优秀的孩子,也不稀奇。” 张老爷坐在上首,当着沈守拙夫妻,对沈曜之和山月一顿称赞。 “我把你家曜之留下做书童,是有条件的。” 张老爷无意扫过夫妻二人,“我儿子喜欢吃甜的点心,你那闺女不愿意留在府里,也罢,那就隔上几日,让曜之带过几样点心来,我照付她每月二两银子。” 沈家夫妻简直被惊的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的冲着张老爷道谢。 出门的时候,柳含茵胸前揣了个荷包,里面有四两银子,这是张府每个下人,过年发的年礼,虽然沈曜之和山月一天工都没上,但是张老爷大手一挥,还是将这份喜气带给了沈家人。 得知消息的山月,开心的合不拢嘴,随手把炕柜推开,从墙上扣下半块青砖,里面竟放了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正是山月掌管的银钱。 这么个隐蔽的地方,是自从家里招了贼以后,山月一点点挖出来的,很是隐蔽。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看着山月一点点的数着银子。 “天呐,居然有二十三两。” 沈家原有的,加上这两天张老爷赏的,还有山月和沈曜之的年礼,再加上山月送菜的钱,林林总总算在一起,竟有二十三两。 柳含茵和沈守拙也是一脸喜气。 几个月前,沈家三房连吃顿晚饭的权力都没有,几个月后,却手握着二十多两银子。 不,是山月手握着银子。 “开春就买地。”山月当即拍板。 “爹,你多留意留意,谁家的地要卖,最好是连在一起的,地得肥着点的。” 一想到这是自己即将迈向地主的第一步,山月不禁有些得意。 士农工商,古代农是排在第二位的,等以后钱挣的更多一些,再把几个哥哥往科举这条路上送一送。 沈曜之和山月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四两银子,等到开春,可以更种的时候,手里钱就更宽裕一些,到时候就能多买上一些地。 “月儿,你要买多少地?”沈守拙听见山月要自己留意卖地的,便开口问道。 “十亩!” 十亩?众人大惊。 沈家老宅全家种,也不过十亩地,现在沈家三房就要买上十亩地,简直是让人惊掉下巴。 “月儿,这种地不像别的,首先咱们家种地的人就没那么多,再有,这么多的地,咱家今年也没积肥,地里少了肥,庄稼收成就不会太好。” 山月没种过地,一听沈守拙这么说,才惊醒原来自己有些太过理想化了。 古人重男轻女,就是因为男人是劳动力,家中劳动力越多,能干的活越多,越容易收获果实。 现下看看沈家三房,只有沈守拙一个壮劳力,柳含茵和柳怀远勉强能帮上忙,外婆年纪稍大,地里的活能干的不多,再下来,就是即将要去做书曜之和年仅八岁的山月,外加一个敬海棠。 一看山月有些失望的小脸,沈守拙哄着:“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们先买上五亩地,等明年咱们多攒点肥,后年你哥他们也长大高一些了,也有劲了,咱们再买 五亩。” 山月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月儿,树大招风,本来就有人看咱家不顺眼呢,咱们突然买十亩地,肯定就得有人心里不舒服。” 柳含茵揉了揉山月的头,轻声安慰。 是啊,家里为了过年存了点吃食都能让人惦记上,这要是买了十亩田,简直不敢想象。 山月想明白了,点了点头,“爹娘,我知道了。” 还有两天过年的时候,陆猎户带着陆骁进了山。 山月怕陆猎户受伤的胳膊用力过度,赶忙提醒:“陆大叔,你那胳膊刚好,你可千万别使劲,别再把伤口崩开。” “放心吧,月儿,我们就去看看挖的几个陷阱里有没有货,没有我们就回来了。” 即是如此,山月也不好再拦,跟着师徒二人挥手告别。 腊月二十九的早晨,师徒二人回来了,陆猎户身后背着一个狍子,陆骁挑着一个棍子,前面是一只野鸡,后面是一只兔子。 “今年雪太大,好多动物都下山找东西来了,我们挖的陷阱又隐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东西。” 陆猎户将打来的猎物扔在院子中央,招呼沈守拙过来帮忙。 “这些肉,咱们分了吃,你家人口多,你媳妇又会做,你们多拿些回去。” 沈守拙一听赶忙摆手,“那还能行,陆大哥你们打猎多不容易,你看上次,多凶险,再说这狍子卖出去,能挣不少钱呢。” “给你的,你就拿着,就这个狍子,你看它那个头盖骨了吗,比上次陆骁卖的狐狸皮还值钱,还有那个狍子茸,跟鹿茸一个价,所以就光这两样,就够我跟陆骁吃上大半年的了,这点肉,就不够看了。” 沈守拙张着大嘴,半天没缓过神来。 知道打猎挣钱,却不知道这么挣钱。 两人你推我让了半天,最后沈家还是分得了两整条狍子腿,和一只野鸡,其余的,沈守拙硬是没要,“陆大哥,这肉拿到山下去,能卖不少钱,你要是不想去卖,我帮你卖,正好就当是我买了你这狍子腿和野鸡了。” 陆猎户见沈守拙态度强硬,只能点头。 既然是要去卖,两人将打回来的几只猎物开膛破肚,收拾干净,放进水缸,冻在了院子里。 明天就是除夕,陆猎户此时拿回了狍子肉和野鸡,柳含茵和外婆便趁机将肉分割,留着或炒,或炖,还有野鸡,收拾干净,正好等着明天跟蘑菇炖在一起。 转日天明,山月还在睡梦中就听见山下鞭炮声声,终于到了除夕。 沈守拙特意去前院邀请陆猎户和陆骁一起吃团圆饭。 这一日,柳含茵和外婆在灶膛上就没动过身,炖了只鸡,炒了几个菜,炸了些肉丸子,又把之前炖的肉拿出来化了,放上些青菜回了个锅,外婆则是把山月教过的点心又做了一遍,最后上桌的时候,竟是摆了个满满登登。 一直不喝酒的沈守拙也提前买了壶酒,给自己和陆猎户一人倒了一杯,见众人都坐齐了,便举起杯子。 “祝我们,财源广进!” “日进斗金!” “学业有成!” “平平安安!” 39.放炮仗,炸了! 大年初一,是要去给长辈拜年的。 沈守拙和柳含茵带上几个孩子,回了老宅拜年。 临近过年,柳含茵狠狠心,扯了几尺布,将孩子们原来的旧棉袄的面全部换成新的粗布,去掉了所有的补丁。 虽然还是一身粗布,但是几个孩子收拾的白白净净,光站在那,就让人感觉很有精气神。 家里就山月这么一个小姑娘,柳含茵将上次扯的红头绳缠在发包上,更映的她白白嫩嫩,像个水蜜桃,只想让人咬上一口。 几人往山下走着,路上偶尔遇到村里熟识的村民,几个孩子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大叔过年好啊,恭喜发财!” “万事顺遂!” “身体康健!” 一路下来,孩子们脸都要笑僵了。 到了沈家老宅门口,沈家几个孩子正在外面玩,一见三房来了,都起身打了招呼。 “三叔过年好!” “三婶过年好!” 沈守拙两口子点了点头,便往院内去了,几个孩子紧随其后。 正房的门帘做的很厚,挑起来颇费些力气,山月一进屋就感觉到了拂面的暖意。 外屋灶膛烧着柴火,沈守拙新搭的炕,好烧的很,现在老两口的柴火全由儿子们包揽了,比往常更舍得烧,烘的正房暖乎乎的,老两口在屋子里,穿的都是单衣。 “爹娘,过年好啊!” 一进屋,两夫妻就给老两口拜了年,几个孩子一字排开,深鞠一躬,“爷奶过年好!” 此地没有过年磕头的习俗,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山月暗自窃喜。当然沈家也没有给压岁钱的习俗,不过本来山月也没抱有希望。 几个孩子穿的多,又是一路走来,不一会山月的鼻尖就挂上汗珠。 “娘,我们出去玩会吧!” 沈守拙和柳含茵在下首,跟沈家老两口沉默对坐,这么多年,除了挨骂,也没有机会跟老两口这么静静的待上一会,恰巧山月过来搭话,给了柳含茵一个缓解尴尬的机会。 “你爷奶这屋烧的真暖和,我看你们是待不住了吧,出去玩会,别跑远,爹娘再跟你爷奶待一会,咱们还得去别家拜年呢。” 柳含茵给山月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叮嘱几个孩子。 得了自家娘的允许,几个孩子马上转身跑出去了。 院外,沈桃、沈杏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一见三房家的几个孩子跑出来就止住了话题。 大房家的沈满仓和二房家的沈有田一般大,过了年都十五了,带着沈有田的弟弟,十四岁的沈有财,三人手里抓着几个别人家燃放后,哑火的鞭炮,在那玩。 手里拿不下,沈有财便将炮仗放进自己裤兜里,拿一个,玩一个。 即是哑火的鞭炮,自然就点不着,几个男孩子就把鞭炮用手掰断,拿着一根香,点里面的火药,“呲”的一下,白光燃起,有时候躲闪不及,就容易在棉袄上崩出窟窿。 沈曜之眼馋,也想凑过去看,柳怀远眼睛也一直往那边瞟着,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上前。 沈家三房向来受欺负,沈家大伯二伯,连带着两个嫂子,平时对沈守拙和柳含茵说话就夹枪带棒的,孩子们有样学样,明面上不敢,私下里没少给这几个孩子使绊子,尤其是柳怀远和山月。 柳怀远不是沈家人,沈老太见天骂他小野种,几个孩子便也在私下里这么叫,柳怀远又比这两房的几个男孩子都小,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小的时候还会回窝棚里跟外婆哭上一哭,时间久了,知道外婆和自己的娘难做,干脆就对这几个孩子避而远之了。 山月那会又瞎又哑,有时间家里大人出门干活,山月帮家里洗衣服,几个孩子有心看山月笑话,山月洗完一件,他们扔回去一件,小瞎子不知道哪件是洗好的,只能不停的洗下去。 甚至,沈家二嫂趁山月不注意,把自己的衣服偷偷放进盆里,让山月洗,趁柳含茵回来之前,再将已经洗好衣服拿走。 那时的山月虽然看不见说不出,可她是能听的见的,只是她不敢跟自己爹娘说。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山月看了看两个哥哥,用不大的声音说道:“那炮仗都已经是坏的了,万一他们点不好,炸了呢,再说,你看那沈有财那衣服,都燎了好几个窟窿了,咱们这可是娘新给做的,万一燎了,娘得多心疼。” 听了山月的话,两男孩心思还真是息了几分。 不忍心见两个哥哥失望,山月趁机说,“你俩要是真想放炮仗,一会爹出来,咱们让爹带咱们去镇子上买几个不就行了。” 鞭炮贵,即使三房手里已经有了二十几两银子,过惯了苦日子的沈守拙两口子,今年还是没舍得给孩子们买上几挂鞭炮。 一听山月这么说,两个男孩,脸上有了笑意。 “山月,你那头绳,是你娘给你买的?” 沈家三房的几个孩子站在一起说悄悄话,沈桃早就想搭话,一直没找到机会。 “嗯!”山月点了点头。 “你娘对你可真好。”沈桃走近几步,上手摸了摸山月扎起来的发包,“这头绳一买都是买好几尺,那剩下的头绳,给姐行不?” 这个时代染色技术还不是特别发达,柳含茵给山月买了几尺头绳,用上一两次就过水洗一洗,可是一洗就掉色,等颜色掉的差不多了,柳含茵就重新剪下一段,给山月换新的。 “二姐,”从沈家女孩这边排辈,沈燕是老大,沈桃是老二,接下来是沈杏,最后是山月。 “那可不行,我娘一年才给我买这一回,我给了你,我戴啥?再说了,你们都分家了,家里分了不少东西,让二婶给你买不就行了。” 山月斩钉截铁的拒绝。 沈桃吃了个鳖,但是仍不死心。 “你看你扣的,咱们村人都说了,你家现在可有钱了,还使上丫头了,说你家前院住着的那个猎户,还净给你们拿好吃的。”沈桃说着,往山月跟前靠了靠,“月儿,咱们都是一个沈家,我跟杏儿上山找你玩去得了。” 一听沈桃这么说,沈杏连忙点头,“山月,我娘说,你家还有点心,说可好吃了,能给我们分点吗?” 若是沈桃和沈杏原来与山月交好,山月也不介意分小姐妹点零食,可是一想起她们之前干的事,山月只觉得恶心。 “那可不行,我家那点心,都是拿去卖的,二姐,三姐,你俩手里要是有钱,看在咱们都姓沈的份上,我可以便宜点 卖你。” “你!” 两姐妹没想到山月竟然油盐不进,气的跺了跺脚,转身不再理她。 “月儿,搭理她俩干啥。”柳怀远拍了拍山月的肩膀,“走,咱们看看河冻结实了不,咱们打出溜滑去。” 沈家村有条河是从山上流下,贯穿几个村子。 一到冬天,河面结冰,就变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当然,有时河冻的不结实,也掉下去过人,上下几个村子,每年都能听说有人掉下去,死掉的。 三个孩子往河边走了走,只见冰面上,玩耍的孩子很多,基本上都是在打出溜滑,只有几个家境好的,大人给做了冰车,拿着冰锥,坐在冰车上滑冰玩。 滑出溜,或者叫出溜滑,几乎是沈家村孩子与生俱来的本领,先是助跑一小段,见着冰面,直接站住,一脚前,一脚后,双手叉开,就能利用惯性,滑出很长一段距离。 三个孩子便在冰面上玩了起来。 玩的正高兴,就听见不远处一片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冰面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沈忠家!” 有人眼尖,一眼看到沈家老宅门口汇集了一些人。 “快,赶紧回去看看。”柳怀远拉上山月,率先往老宅跑去。 山月和沈曜之紧随其后。 沈家老宅门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大家喜欢坐在树下乘凉,此刻,大槐树下有个人影跑动,还有孩子尖锐的叫喊声。 “哥,是沈有财!” 是二房沈有财的声音。 老宅门口围了一圈人,只见沈有财绕着大槐树边跑边哭,那声音都叉了音,伴随着哭声的,还有鞭炮“噼里啪啦”的闷响。 沈有财跑的飞快,几个大人想上前阻止他的跑步,抓了几下都没抓住,最后是沈守拙在正,沈明理在反,一前一后才将沈有财按下。 沈守拙裤兜里还在“啪啪”作响。 沈明理伸手进去,掏了几下,将燃烧着的鞭炮掏出来,扔在地上。 连掏几下,最后有个大的鞭炮,俗称叫二踢脚,沈明理刚扔出去,就直接炸开了,万幸那时的二踢脚已经离开沈明理的手,即使这样,沈明理的虎口还是被炸出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 “哎呀妈呀,这是咋滴啦!”远处沈家二嫂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沈家二嫂一早就出门拜年去了,听见有人说沈家老宅出了事,这才慌慌张张的跑回来,临近家门,就看见沈明理手被炸出血,沈有财被按在地上,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二嫂,快把有财抱进屋里去,这孩子裤子里揣着炮仗,炸了!” 柳含茵推了还愣在原地的二嫂一把,提醒她赶紧看看沈有财的伤势。 沈明理也顾不上自己的手,抱起沈有财就进了屋,山月一眼望去,沈有财的裤子,都炸开了花。 沈守拙和柳含茵也很是担心,跟着进了屋。 “妈呀,太吓人了。”沈曜之一脸的惊魂未定。 “那炮仗咋还炸了呢,还放裤兜里,那离着......”柳怀远刚要往下说,突然想起自己妹妹还在,赶忙止住了话题。 山月却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时代可没有泌尿科啊! 40.踹他! 过了一会,柳含茵才出来,脸上惊魂未定,看了看三个孩子,一脸欲言又止。 不多时,沈守拙跟了出来,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遗憾和后怕。 “行了,回家吧!” 一路上沈守拙闷不做声,柳含茵想了又想,还是开口跟孩子们说了。 “以后那个炮仗,能不玩就别玩了,太危险了,可别跟有财似的,把炮仗还放裤兜里。” “娘,三哥伤成啥样啊?”山月抬眼问。 “额。”柳含茵犹犹豫豫的,没好意思说。 “没咋,烫着了!”沈守拙难得嘴快了一回,接过话茬。 烫着了? 这可能是沈守拙能想到的最轻微的伤势,但是那个位置,烫着了,以后基本上也就废掉了。 山月心里有了个大概,知道爹娘不想提及这个,便转移了话题。 “爹,娘,时候还早,咱们去集市上逛逛去呗。” 原本出门之前,一家人就是这么商定的,先去老宅,再去熟识的几户人家拜年,然后就直接去镇子上。 过年期间,直到正月十五,镇子上不休市,因此有好多商户抓住这个时机,出门摆摊。当然也有闲来无事的老百姓,会去集市逛逛,因此这个时候的镇子,格外热闹。 见几个孩子眼里充满期待,夫妻二人收了刚才的心思,点头应了。 到了镇子上的时候已是中午,人来车往,热闹非常。 “娘,饿了,咱们去吃饭吧。”沈曜之眨眨眼,盯着柳含茵。 “娘可没钱。”柳含茵给了沈曜之一个眼神,暗暗指了指山月。 “月儿,好月儿,我饿了,咱们找个地吃饭去吧。” 经自家娘的指点,沈曜之忽然想起山月才是家里掌管财政大权的人,立马粘了上来。 “既然今天是过年,咱们吃点好的。”山月大手一挥,“咱们下馆子去。” 来了古代这么久,山月吃的最好的,除了沈燕出嫁,就是吃吃路边摊,连酒楼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下馆子?”一听山月要下馆子,柳含茵有些心疼钱,“月儿,那馆子,一样的包子比外面卖的够贵上一文,咱们找个好点的摊儿,吃上一口就行了,你上次不是说那个肉包子好吃嘛,咱们还去那家得了。” “娘,咱们一年也就出来这一次,何况咱家今年每个人都努力挣钱,怎么还不能下顿馆子呢。”山月说的理直气壮,“不光咱们吃,我还要给外婆和海棠姐带回去,咱们家每个人都付出了劳动,理应有些回报的。” 一看自己小闺女一脸正义的样子,沈守拙就不免有些心软,虽然他也舍不得花钱。 “行了,爹同意了,我们月儿说下馆子,咱们就下馆子,图个高兴嘛!” “娘,去吧,去吧!”沈曜之见沈守拙都答应了,又转过身来磨柳含茵。 少数服从多数,柳含茵不答应也得答应。 几人往镇子中心位置走了走,一幢二层小楼立在中间,外面雕梁画栋,看起来很是气派,这就是镇子上颇为有名的宴宾楼。 三个孩子从没下过馆子,跟在爹娘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哪里都很新鲜。 门外有迎宾的小二见几人正往这边走,便知道来了生意,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大爷您五位啊,给您找个大桌,要靠窗的还是要靠边上的?” 小二很热情,边走边介绍着店里的招牌菜,“咱家的炙羊肉是一绝,外焦里嫩,满嘴流油,还有软酪,夫人小姐最喜欢的甜点,软软糯糯,老爷少爷爱吃的,煎鱼,炒鸡兔,头羹,又好吃又下酒,再给您上一壶清酒,喝完保管身子暖乎乎的。” 沈家人跟着小二往里走,整个大厅已经坐了两三桌人,山月抬眼往楼上望去,小二一眼便明白了山月的意思,解释道,“楼上是包间,酒菜够五两才能上楼。” 竟然还有最低消费。 一想到自己兜里那几两银子,山月便歇了心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家人商量了几下,点了个煎鱼,炒鸡兔,头羹又给山月和柳含茵点了份软酪。 “娘,你过去来过这吗?”席间山月问。 话还没说,柳含茵先红了脸。 “哎呀,那还是我跟你娘刚成亲的时候来过一回。”沈守拙有些得意洋洋。 “就你俩?” “就我俩!”沈守拙点了点头。 看见孩子们疑惑的眼神,柳含茵脸红的更甚了。 “你脸红啥啊,咋,还不好意思了?”沈守拙调侃道,“你娘嫁给我那会不容易,你奶又不让人,我成个亲,家里不给办酒席,我就偷偷带你娘出来吃了顿饭,就在这吃的。” 山月一听,恍然大悟。 沈守拙执意要娶柳含茵,这事成了沈家人心中的一道刺,沈老太自始至终都看不上柳含茵,觉得自家老三娶了她是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怎会给二人举办仪式,可那时的沈守拙却不想委屈柳含茵,因此两人在这宴宾楼,举办了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婚礼。 “这些年,委屈你了。”沈守拙望向柳含茵,眼里满是心疼。 “哎呀,孩子在这,你说这干啥。” 柳含茵推了沈守拙一把,脸红的更甚了。 三个孩子低头憋笑,不时漏出几声,把柳含茵羞的只想起身离开。 一家人正高高兴兴的吃着饭,楼上有一桌吃完,呼呼拉拉的从楼梯往下走。 为首的那位男子约有三十几岁上下,体型健壮,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脚下没踩稳,一脚落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哎呦!” “宋衙役!” “宋大哥!” 后面的人紧跑几步将摔倒的人赶忙扶了起来。 “哎呀,疼!”被唤作宋衙役的男子抱着胳膊痛的脸色发白。 宴宾楼的老板,连忙上前查看,“哎呀,这怎么弄的,快快快,赶紧去请大夫!” 老板一边搀扶着宋衙役,一边指挥小伙计赶忙去请大夫。 几人扶着宋衙役坐在大厅正中间的位子上,再看宋衙役,抱着肩膀,冷汗直冒,似是伤到了骨头。 见有人受了伤,大厅有些混乱,沈守拙便招呼几个孩子赶紧吃,吃完赶紧回家。 正吃着,医馆的大夫背着小药箱匆 匆忙忙的赶了过来。 山月只见过杜大夫那个赤脚医生看病,并未见过医馆真正的大夫看病,于是便上前去看看热闹。 大夫将宋衙役的衣服脱了大半,露出精壮的肌肉,只见受伤的这侧肩膀,明显塌陷下去,一动手臂,宋衙役就痛的大喊,山月心中大致有了个猜测。 应是肩关节脱位了。 大夫上下检查一番,犹豫着开口,“衙役,我不擅长治骨,但是我推测,您这是膀子掉了。” “混账,你个大夫,你不会治骨?”旁边一个男子厉声喝道。 “小人确实不善骨伤啊,咱们镇上治骨的,只有张大夫。”大夫低头回答。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去请。”男子吼道。 “那个。”大夫头垂的更低了,“张大夫回乡过年去了,即使现在去请,这一来一回,至少四天。” 众人皆愣住了。 宋衙役痛的死去活来,现下又找不到大夫,宋衙役身边的男子急得团团转,一回头就看见了在一旁看热闹的山月,不由得怒从心中起。 “谁家的孩子,在这看什么,再看,休怪爷不客气。” 山月没动,沈守拙慌了,赶忙上前拉走山月,一边对着男子道歉,“官爷勿怪,小孩子不懂事。” 山月被沈守拙拉着往回走,边走边回头,她心中在盘算。 衙役,就是上回来家里搜家的人吗?看这些人对那个宋衙役的态度,貌似还是个小头头,像上次沈家大伯二伯被抓,如果那时就跟这种人搭上交情,是不是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朝中有人好办事,山月打定主意,回头大声喊道:“那个大叔的骨伤,我能治!” 沈守拙被山月这一嗓子唬的一震,连忙上手去捂山月的嘴,但是晚了,满大厅的人,都听见了山月的声音。 “你能治?”男子挑眉看了山月一眼。 “能!”山月挣脱开沈守拙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哎,这不是沈家村那个孩子嘛!”有的人认出山月,紧接着,低下声音,开始窃窃私语。 “赵衙役,这个孩子可不一般。”身边有人知道山月,便贴着男子身边,将山月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么邪门吗?”被叫做赵衙役的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 “可不止那个被噎死的孩子,还有咱们镇子上的那个货郎,他媳妇也是病的要死了,也是这小丫头救活了。”那人补充道。 赵衙役仔细看了看山月,略带犹豫的说:“既你说你会治,你来看看,怎么个治法?” 山月刚要上前,却被沈守拙抓住胳膊,“月儿,可不敢乱说啊!” “爹,放心吧!”山月拍了拍沈守拙的手,让他安心。 “还劳烦几位大叔,将这位伤患大叔放平。” 这是要让送衙役平躺在地上的意思。 “楼上有卧室,有床,要不把宋衙役带到楼上去吧。”店主不忍宋衙役这么躺在地上,赶忙上前。 “治这个伤,不能躺在床上,就得在地上。”山月摆手。 “在地上,地上咋治?”赵衙役眉头紧锁。 “踹他!” 41.衙役,大叔 踹他? 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觉得自己被山月戏耍了,不由得怒火中烧,“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耍老子!” 说罢就要动手。 吓的山月连连后退,抱着脑袋喊道,“就是得踹,他这是肩关节脱位,不踹上不去!” 那个叫赵衙役的,听了山月这几句话,止住了脚步,“真的?” 山月点头如捣蒜般,“千真万确!” “你说踹哪?”赵衙役闪身,把地上的宋衙役露出来,让山月上前查看。 山月蹲在地上,用手轻轻抬了宋衙役的胳膊看了看,又上手摸了摸他的肩峰,这个人应该是常年习武,肌肉非常发达,在这个没有肌松药的时代,想把肩关节复位回去,这宋衙役可能要吃点苦头了。 “大叔,你身上的腱子肉,太厚了。”山月蹲在地上,对上宋衙役,“我需要让那个大叔,使劲,踩在您这个位置。”山月抬起胳膊,比划了下腋窝,“一定会很疼,但是千万别跟他顶着来,要不然一次端不上去,第二次更受罪,端的次数多了,就彻底上不去了。” 肩关节脱位如果不能一次成功,再想复位,切开的概率就高了,这里没有手术室,没有钢板钢钉,一旦失败,山月也无能为力了。 宋衙役疼的说不出话,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只能无条件的信任她。 “这位大叔,一会我说踹,你就直接踹。”山月看向赵衙役。 “我?”没想到自己被分配了任务,赵衙役看了宋衙役一眼,“我不敢。” “这得用点劲,不然,你看谁能来?”山月环视一周,又望向他。 “小赵,让你来你就来,别墨迹。”宋衙役咬牙,勉强说出一句。 山月蹲在地上,将胳膊摆正,将宋衙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开始预备发力。 一回头,就看见赵衙役侧着身,一只腿支在地上,另一只腿收起,竟是想要狠狠发力的样子。 山月看的两眼一黑,忙把宋衙役的胳膊放下,拍了拍赵衙役的腿,让他也放下来。 “大叔,不是那样,你的脚贴在这位大叔的腋下,贴的紧点。” 山月指挥着赵衙役,看他动作到位了,自己又把宋衙役的胳膊拿了起来,跟赵衙役对视一眼,大喊:“踹!” 与此同时,山月猛的一拉一带,一个寸劲儿,只听“咯噔”一声,再看宋衙役,“啊”的一声痛呼,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的落下。 “大叔,你现在试试,看看胳膊还有刚才那么痛吗?”山月蹲下问宋衙役。 其余的人都在等宋衙役的回答,沈家人更是吓的不得了,看着宋衙役疼成那个样子,沈守拙连呼吸都不会了。 宋衙役稍稍平复了一会,略动了动胳膊,眼睛一下有了些喜色,“哎,没那么疼了。” 山月又上前左右动了动胳膊,见确定是复位成功了,才松了一口气。 “店主大叔,这有没有长一点的布条啊?”山月问店主。 “有有有!”店主一直提着一颗心看山月救人。 吃饭的这几位都是县衙里最不好惹的主,在自家店出了事,不死也得扒层皮,但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成功救了宋衙役,自己的罪过也就变得小一些。 小二眼疾手快,赶忙递过来一条长长的布条,山月先是将布条对折缠在胳膊上,最后布条从脖子穿过,系列个绳结。 “大叔,这个胳膊保持这样,别动,三天后,才可以把这个解开。” 做完所有的事,山月支着腿起了身,乖乖的回到沈家人身边。 “月儿,你可太厉害了。” “月儿,你吓死娘了。” 一家人拉着山月说话,见这边的事解决的差不多了,沈守拙便提议回家。 那边的宋衙役已经被众人扶了起来,其余几个吃饭的,赶忙将他身上滚上的尘土拍掉,一边在他周围嘘寒问暖。 宋衙役无心回答,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沈家人身边。 “多谢姑娘!”因挎着胳膊,宋衙役抱了个半拳。 “不敢当,不敢当,孩子小,不懂事,做的不到的地方,官爷勿怪。”沈守拙将山月往身后拽了拽。 “你们别怕,我是县衙的衙役,我姓宋,叫宋文,大家都叫我宋衙役,要不是刚才这姑娘挺身而出,等四天,张大夫回来,我这胳膊也就算是废了,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山月在沈守拙身后探出个脑袋,“我叫沈山月,大叔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不用挂在心上。” 小小的人,学着大人说话,逗笑了宋衙役,“对你是举手之劳,对大叔我可不是,我这胳膊要是废了,我这差事,也就干到头了。” 宋衙役俯下身,看向山月,“山月,你有什么想要的,大叔能做到的,尽量帮你做到,你要是想要银子,也行。” 山月心中窃喜,赌对了。 “大叔,我什么都不要,大叔平平安安就好。” 一听山月这么说,宋衙役的眼睛挑了挑,不敢相信这个小姑娘会这么说。 “怎么称呼?”既然孩子不说,宋衙役起了身问沈守拙。 “沈家村的沈守拙。” 沈守拙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衣角,低头一看,是山月一个劲儿的跟自己摆手。 宋衙役也看到这一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宋衙役,孩子也说了,举手之劳,您真不用挂在心上。” 看到沈家人态度坚决,宋衙役露出一抹微笑,“看着我比你大上几岁,以后就叫我宋大哥吧,山月就是我侄女,有事就直接来衙门找我。” 沈守拙也不是傻子,裂开大嘴笑着叫了,“宋大哥!” 宋衙役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顶,跟着一起来的几个人,一起走了。 赵衙役走在最后,临出门,对着沈家人施了一礼,也跟着走了。 众人都出了门,店主也长舒了一口气,来到沈家这桌前,“小姑娘,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这店,以后都难开了。这样吧,你们这桌,今天吃的,算我请了,我再送你们几个菜,拿回去吃。” 来的时候肚子空空,回去的时候,吃的肚子撑撑,柳怀远的手上还拎了一个大大的食盒,虽没有张家的精美,但储藏空间更大,应该是酒楼给大户人家外送用的。 回到 山上,就见寺庙门口居然停着两匹马。 这是家里来人了? 几人刚要往里走,正巧遇见陆猎户带着陆骁,拥着两个男子出门。 “陆大哥!”沈守拙打着招呼,“家里来客人了?” 陆猎户还来不及说话,两个男子的眼睛直愣愣的看过来,直盯的沈家人遍体生寒。 “啊,有朋友过来看看我。” 陆猎户目光有些闪躲,说完便带上陆骁匆匆追前面两人去了。 山月回头望了望,只见那两人也在回头看向这边,山月心中有些害怕,赶忙进了院子。 “陆大叔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沈曜之贴上山月,小声蛐蛐。 “不是不高兴,我咋觉得有种不想让咱们撞上的感觉。” 山月仔细回忆,那是一种想藏起来,结果却被发现的尴尬。 从酒楼带来饭菜,沈家人照例去前院喊了陆猎户师徒,两人都借口不来,以至于以后的几天,原本天天长在后院的陆骁,都开始闭门不出,直到陆猎户到日子,需要帮山月下山送菜,陆家师徒才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们几个都注意,那天陆家来人,谁都不许问。” 最先琢磨过味的,是柳含茵,因此便叮嘱家里人,“尤其是你,山月!” 柳含茵手指头指出重点份子。 山月虽然也是很想去八卦一下,不过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瞅着就要正月十五,既然张家出钱雇了自己,山月便想在元宵上作些文章。 这时大部分的元宵都是糯米包的,煮熟吃的,可山月小时候吃过一种炸元宵,很是好吃,因此,这些天一直在复刻。 炸的元宵从做法上就跟煮元宵不同,煮的是手工包的,而炸的元宵需要摇。 把糯米粉平铺在簸萁上,将芝麻捣碎,掺上砂糖,捏出一个个小块,当做内馅,然后把内馅放在糯米粉上,摇晃簸萁,使糯米粉均匀的粘在内馅上,直至滚成一个个圆圆的球,这就是生元宵了。 在家里尝试了几次炸元宵,山月已经大致掌握了炸元宵的诀窍,因此,山月挎上从张家拿的食盒,带上海棠和沈曜之,匆匆忙忙下了山。 对张家已经是轻车熟路,没几下,山月便找到了后厨,跟厨娘大婶打了个招呼,让海棠烧起火来。 锅里多倒了些油,待油温稍稍有些发热,便将元宵一个个放进去,同时还拿着马勺,对着元宵挨个的拍一拍,让它将里面的空气放出来,这步极其重要,如果少了这步,后面元宵会在油锅里爆炸,场面很是恐怖。 厨娘大婶也跟在一旁看着,看了差不多,问山月,“你咋不在家做好了拿下来啊,到这现炸,多麻烦。” “刚炸出来的又酥又脆,口感最好了,我是想让老爷尝个新鲜。” 大婶撇撇嘴,到一边干活去了。 口感是一方面,主要原因是山月舍不得那么多的油。 炸了满满两盘子,山月带上沈曜之,端去前院给张老爷,一推开门,就见张老爷坐在椅子上,旁边站了个小男孩,约莫十岁上下,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山月和沈曜之。 42.小沈先生 “老爷过年好!” 两兄妹恭恭敬敬的给张老爷拜了个年,张老爷笑着点头应了。 “这次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山月将刚炸出的元宵放到桌子上,顺便把筷子摆好。 “这是炸元宵。” “哦,听起来很不一样。”张老爷点了点头,拿过筷子,夹起一个。 “老爷刚炸出来的,小心里面的馅烫嘴。” 山月赶忙提示。 张老爷小心翼翼的咬上一口,酥脆的外壳,加上香甜的芝麻馅,吃的张老爷连连点头。 “亦安,你过来尝尝。” 张老爷身后那个小男孩往前两步,拿过张老爷刚用过的筷子,夹起一个汤圆,轻轻咬了一口。 仔细咀嚼了几下,小男孩的脸上有了几分喜色,随即又咬了一大口,“爹,好吃。” 张老爷看着自己儿子高兴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也温柔了几分,随即看向沈曜之。 “曜之,我来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儿子,张亦安,过了年,刚好十一。” “亦安,这就是你的书童,沈曜之。” 两个男孩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些对对方的好奇,但是望向对方的眼神,又夹杂了一些不好意思。 相比之下,山月就比较坦然了,站在下首仔细盯着张家少爷,这小男孩,唇红齿白,很精神,而且看向人的眼神,没有掺杂任何东西,很干净。 见这两人都有些拘束,张老爷又开了口,“你们出去园子里逛逛,彼此熟悉一下,曜之,过了十五,程先生就回来了,你就陪亦安去上课吧!” 沈曜之点了点头。 “你想留在这住也行,早晨来,晚上回,也行,随你。” 张老爷接着说道。 “老爷,我还是回家吧!”沈曜之拒绝了张老爷的好意。 “随你。”说罢,对着三个孩子摆摆手,自己拿起本书,开始看了起来。 几个孩子推门往外走,张亦安走在前面,沈曜之和山月走在后面。 张亦安突然回过头,“听管家说,你们在山上住,山上还能建房子吗?” 沈曜之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们住庙里。” “庙?你竟然是和尚?”张亦安随即看了山月一眼,“不对啊,管家说她是你妹妹,你在庙里住,那她呢,她住哪?” 两兄妹见他这么问,“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这脑袋里都想的什么啊,我们住的是山上的破庙,庙里没有老和尚,也没有小和尚。” “啊,破庙。”张亦安一脸惋惜,“你们真可怜,刮风下雨的,可咋过啊。” 他拉起沈曜之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你放心,以后跟着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 那个辣字在他嘴里换了个样,“吃甜的。” “能不能吃上甜的,还得看我。”山月两手叉腰,一脸傲娇的样子。 “啊,原来是你啊!”张亦安一脸惊喜的样子,“我刚来的时候,厨娘给我端上来一盘点心,竟是你做的?” 张亦安上下打量着山月,“你几岁?” “九岁!” “你呢?” 沈曜之回:“十一!” “咱俩同岁,你叫山月,对吧,那按年岁算,你得叫我声哥哥!” 得,又来一个哥哥。 三小孩在园子里玩闹了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你早点过来,这边,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临走时,张亦安抓着沈曜之的手,有些不舍。 “我家兄弟可多了,等有时间,我带他们一起过来,找你玩。” 一听说玩,张亦安赶忙上前捂住沈曜之的嘴,“可不敢让我爹听见啊,咱们哪是一起玩啊,分明是一起学习的嘛!” 见他如此害怕,沈曜之和山月又是一阵笑,最终还是挥手跟张亦安告了别。 回到家,兄妹两人将遇见张亦安的事跟柳含茵和沈守拙说了一遍。 “那张少爷咋样?”柳怀远很好奇。 “人可好了,一点架子都没有。”沈曜之很喜欢张亦安。 “是不像有钱人家的少爷,”山月仔细回忆了一下,“对了娘,他还让我喊他哥哥。” 在一旁扒眼的陆骁,顿时沉了脸。 “他不是张家少爷嘛,你们才见了一面,跟他又没有关系,还叫什么哥。” 柳含茵撇了陆骁一眼,没说话。 “哎呀,人家随口说的。” “随口也不行,月儿,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骗子,你家外婆跟你说的,最近有拐子,专门拐小姑娘,你忘了?不要谁对你好一点,你就跟人家掏心掏肺的。” 陆骁像只老母鸡,喋喋不休。 柳怀远看了看陆骁,又看了看山月,心中有些疑问。 “陆骁,我们都没说话呢,你这巴巴的说个不停,你不也是外人,你不是也让山月喊你小哥。” “我......”陆骁一口气噎住,憋的满脸通红。 看见柳怀远和沈曜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陆骁涨红了脸,“我”了半天,没说出话,一跺脚,跑了出去。 “怀远,你逗陆骁干啥?”柳含茵憋着笑,推了他一把。 “娘,你没看陆骁护山月护的那个样,跟我们争妹妹,还非得让山月喊他小哥,现在一看又来人争山月了,我也得让他尝尝这个滋味。” 柳怀远露出一脸坏笑。 “哎呀,我们月儿啊。”柳含茵将山月搂在怀里,上下打量着,“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难怪都争着抢着给我们月儿当哥哥呢。” 直到晚上,吃过饭,柳含茵开始教孩子们识字的时候,陆骁又推门进来了,拽过一个板凳,一声不吭的坐在了往常坐的那个位置。 “小哥,你回来了。”山月主动打了招呼,陆骁紧绷的脸色有了一丝缓解。 上次一家人去镇子上逛,临回来的时候,买了笔墨纸砚。 一家人没舍得花钱,买了最便宜的草纸和羊毛笔,和普通的松烟墨。 即使省了又省,还是花去二百多文,看的沈曜之一阵心疼。 因着沈曜之要去伴读,柳含茵便给他开了小灶,现在不仅背下了全本的百家姓和三字经,还会写了不少字。 沈曜之写过的纸张,便成了柳含茵教其他孩子的教材,这些日子教下来,基本的姓氏,几个孩子不但 会认,还都能写的出来了。 过了十五,沈曜之便去了张家,傍晚的时候,沈守拙去张府门口等他,出来的时候,沈曜之手里拿了几张纸。 “曜之!”沈守拙一见儿子出来,使劲挥了挥手。 看见自家老爹在门口等自己,沈曜之呲着一嘴大白牙,跑了过来。 “爹!你咋来接我了?” “你娘和外婆担心你,叫我过来接你。” 许久没跟父亲单独出行过,沈曜之还有些许的不好意思,最后还是沈守拙先打破了沉默。 “你这手里拿的啥?曜之,不是咱们的东西,可不能乱拿啊!” “爹,你想啥呢,这是今天先生给张亦安讲的课,我说我好好听,回去给哥哥妹妹们讲,张亦安就把他写的东西给了我,让我拿回来给他们看。” “哎呀,这张少爷可真不赖。” “爹,你都不知道那个先生讲的有多好,他知道我只是个书童,还是会提问我。” “哦,问你啥了?”沈守拙有些好奇。 “先生问我,什么是大道?” “大道?那不就是走马车的嘛,小道是走人的。”沈守拙想了想,一本正经的回答。 “爹,不是那个道!”沈曜之笑的前仰后合。 父子二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的回了家。 一进屋,几个孩子都围了上来,将沈曜之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仿佛他出去了不是一天,而是一整年。 “二哥,我都想你了。”山月腻腻歪歪的贴了上来。 二人年岁接近,沈曜之性格开朗,山月自穿越以来,跟他接触的最多,突然间少了个玩伴,山月觉得还怪孤单的。 “那张亦安可没有山月好玩,他看啥都好奇,追着我东问西问的,一点世面都没见过。”沈曜之揉着牛皮糖一般的山月,一边吐槽张亦安。 “不过他人真是不错,他把他上课做的笔记让我带回来,教你和哥。” 说着,沈曜之摊开了手中一直握着的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有余,神韵不足。 柳含茵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竟是直接学的《尚书》,我以为会学《十七史蒙求》”。 沈曜之点点头,“今天先生说了“'白起当死,邓禹必兴’这类话,孩子们无从判断,跟着师傅断人善恶,这是不公平的,先生还说,等我们长大了,再返回来看这段历史,孰是孰非,心中就有数了。” 柳含茵点了点头,一是程先生能说出这样的话,内心是有大智慧的人,孩子跟着这样的师傅,一定会学有所成。其次是沈曜之只听程先生教了一遍,就能记住这么复杂的段子,柳含茵内心还是极其骄傲的。 “我看以后也用不着我来教你们了,咱们家这小沈先生,学的可比我学的好多了。” 柳含茵拍着沈曜之的肩膀,“曜之,以后哥哥妹妹们的功课,就你负责吧!” “啊,娘,我行吗?”沈曜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娘亲,有些不敢相信。 “二哥,你肯定行。” “是啊,曜之,我们好好学,肯定能跟得上你。” 沈曜之腼腆的笑了笑,“行,那我就教!” 43.拼好地 过了二月二,山上的雪就渐渐开始融化了。 上山下山的路一沾上雪水,就变成泥,愈发不好走,因此,沈曜之偶尔就会留宿张家。 要是能住在山下就好了。 山月起过这个想法,但很快歇了这个心思。 想重新搭建一个房子,先花大几十两买地,青砖,石板,这两项算下来就上百两,还有瓦片,大梁,门窗,又是上百两出去,最后是屋里的家具,搭建房子的工费,林林总总,手里没有个二三百两,想建房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挣钱,还是得挣钱啊! 原本天气渐暖,按道理来讲,搭建火炕的人应该越来越少,可是大家口口相传,反而有更多的人发现了火炕的优点,反正都是要烧火做饭,有了火炕,做饭取暖二合一,省下不少柴火,因此来找沈守拙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看着手里现有的银钱,是时候买地了。 沈守拙最近一直留意,看谁家有合适的地出手,打听来,打听去,还真碰见一家。 此人也是沈家村人,离沈家老宅不远,家里有人耍钱,被债主追上了门,被逼无奈之下,想要把家中的十亩地,赶紧出手。 这个地离山不远,又挨着河,来回很方便,浇水也便捷,沈守拙偷偷去看了几次,越看越喜欢。 “我看行!”沈守拙晚饭时跟着家里人说。 “但是那家卖地想打包都卖掉,十亩地,卖二十五两!” 也就是说一亩地二两半,比市面上便宜很多,要是十亩地全买下来的话,能省五两银子,这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可,咱家买不了那么多啊,不说能不能拿出那么多钱,种就是个问题。” 上次大家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因此柳含茵觉得不太可行。 “咱们跟谁拼一下不就行了。”山月提议。 前世有拼好饭,如今有拼好地。 可是,跟谁拼呢? 众人正发愁,陆骁推门进来了,沈曜之今天虽然没在家,但是给哥哥妹妹们留下不少作业,这是吃过饭,来沈家写作业来了。 “小哥,你跟你师傅,你俩有地吗?”山月好奇的问。 “没有,问这干嘛?”陆骁不解的问。 正瞌睡,陆骁就来送枕头了。 山月一下起了兴致。 “小哥,你俩咋不买地呢?你们家粮食,全靠买啊?那多费钱啊?你想想以后,陆大叔,还有你,找媳妇了,人家女方问你们,有房吗?没有!有地吗?没有!人家谁能看上你们!” 山月循循善诱,唬的陆骁一愣一愣的。 “我,我,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是啊,就算你成亲还早,陆大叔呢?”山月越说越来劲。 “月儿!”柳含茵喝住山月的话,“小姑娘家家的,说什么呢,不嫌害臊!” 柳含茵手里拿着针线,对着海棠命令,“打她手板一下,海棠以后你帮我盯着她,再胡说八道,不用回来告诉我,你就直接打她手板!” 见柳含茵怒了,山月讪讪的坐回凳子上。 海棠看看山月,又看看柳含茵,没敢动。 “听我的,打!”柳含茵见海棠不动,眼瞅着就要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海棠是看见过柳含茵动手打山月的,知道她不是开玩笑,于是赶忙上前,拉起山月的手,用自己的手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海棠回头看了看柳含茵,见柳含茵又把衣服拿起来,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别瞎说了。”海棠小声叮嘱。 山月连忙点头。 陆骁也被柳含茵的气势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瞟一眼山月,再瞟一眼柳含茵。 见柳含茵不生气了,几个孩子赶忙闷头写字。 还是用的草纸,照着沈曜之拿回来的笔记誊写着,正面写满就翻过面来写。可是草纸薄,稍稍用力,墨汁就浸到反面来了,以至于反面能用的地方有限,几个孩子便挑挑拣拣的写,直写到满张纸找不出空白,才舍得换新的。 孩子们学业抓的紧,陆猎户那头打拳射箭,盯的也很严。 沈曜之不在家的日子,柳怀远和陆骁每天都要练习,沈家现在生活比原来富裕一些,山月又舍得在吃上花钱,因此,眼瞅着柳怀远的个子就窜起来了。 于是,十三岁的柳怀远在某一天突然就迎来了变声期。 早起,柳怀远的嗓子就开始不舒服,他闭着嘴一会“哼”一声,一会“哼哼”两声,起初大家都没注意,直到山月追着他问今天要不要一起跟沈守拙出门看地,而柳怀远一直躲着她不出声,大家才发现了问题。 “怀远,你咋了,嗓子不舒服?我听你老清嗓子呢?”外婆上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烧啊!” 柳怀远摇了摇头,嘴巴依旧闭得紧紧的。 这下更引人怀疑了,柳含茵放下手中的活,拽起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怀远,跟娘说,咋滴啦?”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柳怀远一见躲不过去了,张嘴说了话,“嗓子哑了。” 只四个字,听起来像动画片里的唐老鸭。 “嘿嘿。”山月笑了出来。 柳怀远有些不好意思,立马闭了嘴。 “哎呀,这孩子,嗓子咋哑了?”柳含茵以前也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以为是柳怀远生了病,还好,沈守拙出来解围,“没咋,怀远变声了。” 沈家其他女人可能对这种变化无从知晓,沈守拙挠着头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个合理的解释,“戏班子,知道不,那个小男孩唱着唱着,突然唱不了啦,就是因为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嗓子倒了?” 柳含茵想起一种说法。 “嗯,差不多,男人都有这个过程,过两年曜之也得变,一变嗓子,说明就要变成老爷们了。” 沈守拙拍了拍柳怀远的肩膀,“这有啥的,还不好意思,以后再有不好意思问你娘的,来问爹,爹可是大老爷们!” 柳怀远被沈守拙逗笑了,闷着声说了个“嗯”。 吃过早饭,沈守拙预备下山去看看地,上次那户人家的地虽便宜,但是沈家现在的状况一下子买不了十亩,因此预备再多去看几家。 还没等出门 ,陆猎户带着陆骁来了。 “守拙,你们要买地?”陆猎户开门见山。 “嗯,是想买点地,这两天没看别的,就光看地了。” 陆猎户低头看了陆骁一眼,“我今年也想买上几亩,你有看的上的,带我一份。” 这么一说,沈守拙的眼睛亮了。 “陆大哥,你说真的?我还真是看上一家的地,就在山脚下不远,把头,离着河,也不远,咱们种地上下山还不用穿大半个村子,方便。” 沈守拙拉着板凳往陆猎户身边坐了,“你跟陆骁,就两口人,你们预备买几亩?” “你们预备买几亩?”陆猎户将问题抛了回来。 “不瞒你说,这十亩,我都想要,但是,一是银钱不凑手,再一个,家里男人少,虽说孩子不少,可要真能担事,还得过上几年,茵娘和她娘加一起,勉强算个劳动力,靠我一个人种这么多地,把我累死,也种不完啊。” 沈守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想着先买上五六亩,先种着。” “再说了,分家的时候都上冻了,现在种地,积肥都不知道用啥积。” 买地是好事,可是困难也摆在眼前。 “要不这样,你们买六亩,我们买四亩。”陆猎户拍板。 “陆大哥,你家就你跟陆骁两口人,种四亩地,会不会有点多?” 还没说话,陆猎户先看着山月笑了一下,“我这也是早做打算。” 耿直如沈守拙,也察觉出指定是陆骁将山月那天的胡言乱语回去传给了陆猎户。 “哎,陆大哥,山月这孩子口无遮拦,你可别当真,她娘生气,都打了她一顿了。” 沈守拙夸大其词,明明是海棠打了手一下,到他嘴里变成山月挨了打。 “月儿,你娘又打你了?”陆骁凑上来,瞄了眼山月的手。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山月不好折了自家爹的话,低头说了句“嗯。” “下次你娘再打你,你就往前院跑,你别挺着,你跟你娘说好话啊,知道不?” 陆猎户看着自己徒弟站在山月跟前絮絮叨叨,又把话题扯回来。 “这事在我心里也是好多年了,我一直不买地,也是因为我不会种,现在正好碰上你们一家,正好还能搭个伴,两家一起种,再说了,打猎也打不了一辈子,买上点地,以后也是我跟骁儿的保障。” 看出陆猎户是真心要买,沈守拙更是一刻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带着陆猎户下山去看地。 山月自然是要跟着去的,毕竟现在家里掌管财政大权的人,是她。 陆骁一见她去,也跟着走了。 下了山,沈守拙指着连在一起的一片地,对陆猎户说,“这片地,还有一个好处,分界清楚,陆大哥你看,地界上正好是条路,这样省得以后扯皮。” 自古以来,因为地界引发的矛盾几乎是不能避免的,就算到了现代社会,也经常会有因为地界引发冲突,最后发生流血事件的。 陆猎户点点头,表示满意。 两人正研究着,忽然有人喊沈守拙:“老三,要买地啊?” 44.去找牙保 听见声音,沈守拙和陆猎户都回了头,见是里正站在不远处。 “里正爷爷!”山月笑着打了招呼。 里正远远的点头应了。 三个大人打了招呼,里正往前走了几步,跟两人并排着看这一片地。 “地是好地啊。”里正叹了口气,“要不是因为耍钱,这一大片地,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啊。” 感慨过后,里正再次问沈守拙,“你想买这片地?” 这户人家着急出手这片地,在村子里不是什么新闻,来问的人不少,可一听是十亩地打包卖,很多人便歇了心思。 山月打听过,这个时代普通农户,基本上一家的年收入就是十到二十两,要想把这些地全部拿下,要全家人不吃不喝一到两年才可以。 自从上次山月救了里正的小孙子,沈家跟里正家就多了些亲近。 “守拙,种这么大片地,光你家这几口人可有点够呛啊,再说这地虽然便宜了,可是这两税也多啊,一夏一秋的,不少钱呢。” 这个时代百姓最大的税就是二税和身丁,二税就是田税,一般分两个季节,夏季和秋季分别征收;身丁就是成年男子的人头税,沈家目前只有沈守拙需要交付。 知道里正是为自己着想,“这么大一片地,我自己也种不来,这不,”沈守拙回身指了指陆猎户,“我找陆大哥跟我一起买。” “你俩合伙买?” 沈守拙点了点头。 “嗯,这个好。”里正点了点头,又继续问沈守拙,“老三呐,你知道这买地的规矩不?” 沈家这些年没买过地,沈守拙对于土地的买卖完全不懂。 “先问房亲,再问次邻啊!” 里正见沈守拙不懂,便耐心给他解释道:“这家人卖地,首先应该是问他家宗亲,宗亲都不要,再去问问他家邻居,邻居们都不要了,外人才能来买。” “你们商量好价,就得去官府提申请了,官府给你们一张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们交易的东西,一共多少亩地,一共多少钱,契税是多少,双方交易清楚了以后,官府会盖上官印,这叫红契,有了这个红契,这地才算你买到手了。” 里正讲的很详细,沈守拙和陆猎户听的很是认真。 说了一会话,里正便要回家去了,走了几步,想起自己遗忘了什么,又走回几步。 “老三,一定记得去找牙保,没有牙保,官府不给盖章的。” “牙保?” 所谓的牙保,就是一个中介外加担保人的身份,主要就是为这次的交易做保障。 “这买地,卖地,都有专人的,你们到时候去衙门一问,就能找到人。” 将该嘱咐的都嘱咐了,里正慢悠悠的回了家。 刚刚得知了买地原来不光是买家卖家的事,沈守拙和陆猎户稍作商量,两人决定去卖地那家人那边去谈谈口风,毕竟优先排名的是他家的宗亲,其次是邻居。 “走啊,月儿!”沈守拙见山月盯着那片地出神,便伸手拉了她一下。 “爹,我跟我陆大叔去吧,我想去趟镇上。” “去镇上?”沈守拙大吃一惊,“去镇上干啥?” “我要去找宋大叔。” 沈守拙绞尽脑汁在想,哪里来了一个宋大叔,看山月狡黠的眼神,沈守拙猛然想起来宋衙役。 “你要去找宋衙役?” “嗯!” 沈守拙马上摆手,觉得此事不妥,先不说这时的老百姓最怕跟官府扯上关系,就算宋衙役是个好人,山月一个小女孩敢上衙门口去找人,这事本身就很危险。 “不行!” 山月转了转眼珠,又想起一人,“那我去找货郎大叔,他路子广,保不齐会认识牙保。” 这事倒是可行,沈守拙皱着眉头研究了一会,还是有些担心。 “月儿,要不你等会爹,爹跟你一起去呢?” “沈大叔,你就放心吧,我陪山月妹妹去!”陆骁站了出来。 两个孩子来往镇子上多次了,找到路肯定是不成问题。 还没等沈守拙点头,陆猎户便从怀里开始掏钱递给陆骁,“路上要是饿了,你俩就找个饭馆吃饭,别心疼钱,点些月儿爱吃的。” 陆骁伸手接过钱,塞进怀里。 “你俩逛逛,看有月儿喜欢的,直接买。”陆大叔拍了拍陆肩膀。 “嗯嗯!”陆骁用力点了点头。 一见这场景,沈守拙也不好再阻拦,“月儿,跟着哥哥走,看着点道,就当出去玩了,要是找不到牙保也没事,明天爹再去趟镇上。” 转头又叮嘱陆骁,“陆骁你是哥哥,看好妹妹,人多了,就牵着妹妹的手走,有陌生人搭话,不要理他们。” “沈大叔,你就放心吧,我丢了,都不能把山月丢了的。”陆骁胸脯拍的震天响。 得了两个大人的首肯,两个小孩挥手再见,往镇子上去了。 看着孩子们远走的背影,沈守拙猛的一拍大腿,吓了陆猎户一跳。 “哎呀,忘了告诉陆骁了,不用他的钱,山月手里有!” 陆猎户“噗嗤”一下,笑出声,“守拙,就你闺女那性格,你觉得她会掏钱?” 沈守拙一口气憋在胸口。 两个小孩走走转转到了镇上。 其实这段路,对于走惯了山路的孩子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能算得上是一种游戏。 山月指挥,陆骁跟着,转来转去,就看见县衙的大门就在不远的地方。 “月儿!”陆骁伸手拉住山月,“你要去衙门?你不是跟你爹说的,要去找货郎大叔?” “嘘!”山月伸手捂住陆骁的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啊?” 温软的小手覆盖在唇上,虽然还没立春,但是不知为何,陆骁只觉得周身都暖洋洋的。 “哎呀,走啦!”山月拽着脸色涨红的陆骁,往衙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衙役,一见两个小孩靠近,厉声喝道:“干什么的?没看见这是衙门啊,不是你们玩的地方,赶紧走!” 山月对着两人甜甜的笑着,声音清脆,“官差大人,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你们要找谁?”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见小女孩这么可爱,一名衙役还是 耐着性子问了。 “宋衙役!”山月回。 “宋头儿?”衙役上下打量着两个孩子,“你们是什么人?” “我爹管宋衙役叫大哥,我管他叫大叔!”山月转换了种说法。 有问题吗,没问题啊! 山月内心偷笑。 “月儿,你家还有这门亲戚呢?”陆骁怯怯的看着两个衙役,贴着山月的耳朵问。 “你要再说话,我回去就把你的嘴缝上。” 陆骁一见山月动了气,立马闭了嘴。 衙役上下看了看,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内衙,去叫人了。 “哦,我咋不知道我有个......”不多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随即宋衙役高大的声音晃了出来。 “哎呀,原来是你啊!小丫头!” 一见山月,宋衙役眉眼都带了几分笑意。 宋衙役走到山月跟前,蹲下,回首对另外两位衙役说,“这还真是我侄女,以后再来,直接放行。” “好的,宋头儿!”两个衙役立正点头。 “你来找我干什么啊?”宋衙役一见软软的小姑娘,语气都轻了几分。 “宋大叔,我想问问,咱们这,哪能找到牙保?” “牙保?”宋衙役一挑眉,“你家要买地?” “嗯嗯。”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有个弟兄,正是做牙保的,你们预备什么时候买,直接来找他就行。” “太好啦!”山月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 “来,我带你过去找他。”衙门口道路较宽,能通马车,人来车往的,宋衙役怕不安全,便伸手想牵山月的手,带她过马路。 宋衙役的手,伸在半空中的时候,陆骁的手率先牵起了山月。 “妹妹,我带你过去。” 宋衙役低头看了看那个眉头紧皱的小男孩,暗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衙门对面就是一片店铺,中间有个不太显眼的店铺里,有个男子老远就看见宋衙役的身影,于是从门里迎了出来。 “宋大哥,这是有事?” 宋衙役挑了挑下巴,指了指山月,“这是我侄女,家里要买地,这事交给你了,必须办好!” 男子一听,赶忙陪笑,“大哥你这是瞧得起我,咱侄女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保证办的明明白白的。” 见山月仰头打量自己,男子索性蹲下身来,“姑娘,我也姓宋,叫宋俊,跟你这大叔是本家,你叫我小宋大叔就行,以后凡是买地,直接找我就行,大叔绝不挣你钱,你多少给个跑腿费就行。” 山月赶忙点点头,“以后还要劳烦两位大叔呢。” 宋俊回头看向宋衙役,“这小闺女真是水灵灵的,声音也好听,我那个婆娘,一个闺女也没给我生出来,一窝子臭小子。” 宋衙役听了,哈哈大笑,“这话说的,我家也是,两小子,整天上房揭瓦的,我一见这闺女就心生喜欢。” 宋衙役突然想起一件事,对着山月问,“小丫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山月!” “我叫沈山月!” 45.买地 牙保找到了,两个小孩的任务顺利完成,索性就在镇子上逛了逛。 走到纸笔摊前,山月看了又看,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月儿,你想买啊?我有钱!”陆骁看山月一会皱眉一会咬牙的,以为是她没拿钱的缘故。 “我手里有钱。”她脚下有块小石子,山月轻轻的踢了一下,“家里用的都是草纸,又薄又爱洇,想换个好点的纸,一看居然要几百文,怪不得人家都说,想供个秀才出来,得举全家人之力呢。” 看见她心情有些低落,陆骁挠着脑袋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她。 “月儿,我以后会好好挣钱的。” 陆骁憋了半天,红着脸扭扭捏捏的说。 “小哥,光有钱是没有用的。”山月望了望衙门的位置,“我们还得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陆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也没了逛街的心思,两个小孩往回走,刚到村口,就看见两个男人的身影。 “是我爹!”山月惊喜的叫出来。 “还有我师傅!” 俩小孩向着亲人的方向跑了起来。 沈守拙看见自己闺女,笑的嘴都合不拢了,“月儿!” 待山月跑到跟前,一把抱起闺女,问:“咋样,玩的好不?” 陆骁也跑到陆猎户跟前,陆猎户难得亲密的搂了陆骁一下,小伙子又又又红了脸。 “爹,我们不是去玩,我们真的找到牙保了。”山月将沈守拙的脸捧在手里,掰向自己。 “啊,真的?”沈守拙又惊又喜。 “嗯,这个牙保,是上次那个衙役宋大叔的本家,叫宋俊,他就在衙门口对面,宋大叔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说不挣咱家钱,给他个跑腿费就行。” 听山月这么说,沈守拙和陆猎户也有了些喜色。 “今天这事办的出奇的顺利啊,我跟你陆大叔找到卖地的那家人了,也陆续问了他们本家和邻居,都没人愿意买,只要咱们想买,随时可以办手续。” “太好啦!”山月开心的一蹦三尺高。 几个一起回了家,父女二人跟沈家人说了这个好消息,一家人都很高兴。 “明天就去办,省得夜长梦多。” 最后一家人决定,明天就买地。 第二天沈守拙带上山月和柳怀远,陆猎户带上陆骁,几人直奔卖地那户人家。 山月将银子给那户人家亮了,摆明了自己要买地的心意,当家的便马上穿了外衣,带上原来的地契,跟沈陆两家人,直奔衙门。 沈守拙着急,卖地的更着急,他急着拿银子,又怕沈陆两人半道后悔,一路上一直奉承着二人。 到了镇子上,山月带着几人先去找了小宋大叔,也就是那个牙保。 “哎呀,山月啊,这么快就来了。”宋俊一见山月,便笑着上前打招呼。 牙保常年跟人打招呼,看人极准,大致瞟了几眼,便看出谁是买家,谁是卖家。 “小宋大叔,我们这次买地,是我家跟陆大叔一起买这位大叔家的十亩地,我家要买六亩,陆大叔家要买四亩。” 山月先将拼好地的事跟宋俊报备一下。 “这事,好办,不过就是多开个红契的事。你家一张契书,你大叔家一张,这样以后交税,也方便。” 宋俊见多识广,这种事情也很常见,应对起来,得心应手。 “那行,你们银子和地契,都带好了吧,带好了,我就带你们去办手续。” 几人跟着宋俊进了衙门,等再出衙门的时候,沈守拙和陆猎户的怀中都揣了一张红契,从此,沈陆两家也都是有地的人了。 “小宋大叔!”山月从沈守拙手里接过一个荷包,“这里有一贯钱,给您打酒喝。” 宋俊看着仰起头,举着荷包的山月,又是一阵大笑。 “你这小丫头,你宋大叔都说了,不让挣你家钱,我留给个跑腿钱就行。” 说罢,接过山月手里的荷包,从里面随意抓了一把,塞进自己的荷包,又把山月的荷包还回来,“行,中午就用你这钱,喝酒了。” “宋牙保,这哪里使得。”沈守拙将荷包又塞给宋俊。 “这钱我真不能要,要让我大哥知道了,得扒我一层皮。”宋俊拒绝的很明确。 山月眼珠转了转,“小宋大叔,要不我请你吃中午饭吧!” 此话一出,沈守拙也觉得可行,“对对对,咱们一起吃个饭。” 宋俊还没等拒绝,山月立马接茬,“我去叫上衙役大叔!”说罢,转身跑回衙门。 衙门口的两个差人昨天已经见过山月,刚刚宋俊带着她进去办了地契,因此也算熟悉。 “大叔,今天可曾看见宋衙役啊?” 衙门分前后院,前面处理公事,宋衙役算个头头,前面没事的时候,都是在后院休息,因此刚刚办理地契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他。 “宋头儿在后院呢,我带你过去找他。” 昨天宋衙役已经发了话,说山月是他侄女,以后再来,直接带到后院就行,因此差人直接将山月带去找宋衙役。 后院被分成一个个房间,全都紧闭门窗,整个院子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山月不敢声张,默默的跟在差人身后。 到了一个房间前,差人轻扣了一下门,沉声道:“头儿,您那个侄女来找您了,我给带过来了。” 不多时里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吱!”的一声,门打开,露出宋衙役高大的身影。 “山月,你来啦?” “宋大叔,我想请你吃饭。”山月仰起头看着宋衙役。 “请我吃饭?”宋衙役语气中带了几分惊喜。 “嗯,我家买地啦!想请您吃个饭,庆祝一下。”山月声音甜甜脆脆,逗得宋衙役脸上露出笑意。 “这可是个好事啊,那我也去沾沾喜气。” 宋衙役迈步出了屋,顺手带上门,跟刚刚陪同山月来的差人打好招呼,“我去吃个饭便回来,老爷要是找我,帮我回一声。” 差人点头称是。 “山月要请我去哪吃饭啊?”宋衙役问。 山月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宴宾楼。” 跟着宋衙役出了门,外面等着的是沈守拙和柳怀远,还有牙保宋俊,却不见了陆猎户师徒。 “哎?陆大叔和陆骁呢?” 山月环顾四周,没发现二人的身影。 “你陆大叔说今天跟人家约好了,要上门去取一张皮子,就不跟咱们一起吃饭了。”沈守拙先是跟宋衙役打了招呼,又跟自己闺女解释道。 至于卖地的人,拿着钱早就回了家,因此也没人过问。 既如此,便几个人一起去了宴宾楼。 还没进门,老板便带着小二跑了出来,“哎呀,宋衙役,宋牙保,哎呦,还有你啊,小姑娘,快进来,楼上请。” 山月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偷偷的拽了沈守拙一下,“爹!” “咋了,月儿?”沈守拙见闺女皱着眉头,便俯下身来问。 “那个,这楼 上是有最低消费的,我刚想起来,手里剩下的钱,可能不大够了。” 山月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个荷包,打开给沈守拙看。 “嗨,没事,你陆大叔刚才想到这个了,提前给了爹二两银子,再加上你手里的这些,足够了。” 沈守拙拍了拍山月的小脑袋,笑着安慰她。 宋衙役往楼上走了几步,发现山月没跟上来,便回头寻找,就看见父女二人这一幕,于是嘴角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微笑。 宴宾楼的二楼全是雅间,小二推开一个房间,空间宽敞,一应摆设也很有品味。 小二手脚麻利的擦着桌子,便问着宋衙役,“衙役今天想吃点什么?” “今天是我们这位小姑娘请客,让她点。”宋衙役用手一指山月。 “宋大叔,我就上次来过一回,哪里知道什么好吃,再说了,说是请您和小宋大叔吃饭,应该点你们喜欢的。” 山月连忙摆手。 “是啊,宋衙役,宋牙保,这次亏了你们帮忙,我们买地才能这么顺利,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俩,就随意吃个便饭,二位千万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守拙也跟着帮腔。 既如此,宋衙役伸手叫过小二,在小二耳边说了几句,小二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应了,出门去了。 “嗯,点好了。”宋衙役笑了笑。 等待上菜的间隙,几人开始聊起天来。 “沈兄弟,怎么想起这会买地了呢?”宋衙役问沈守拙。 按道理来说,不到种地的时候,这会买地还是有点早。 “不瞒宋大哥,我们分家的时候一亩地也没分到,这眼瞅着要开春了,一大家子人,没有地,咋活啊!”沈守拙叹了一口气。 上次宋衙役被救治的时候,就有人偷偷的说了山月的事情,那时候宋衙役光顾着疼,没仔细听,后来身体好了,回想起一个小姑娘会救人,越想越觉得诡异,于是跟着自己的小兄弟赵衙役打探了沈家人的事,才知道山月竟然还有那样的奇遇。 这也是宋衙役愿意与山月一家交好的原因。 “听说你买了六亩地,人手可够?”宋衙役看了看山月,又看了看跟着沈守拙的柳怀远。 “家里还有我媳妇和岳母,还有个小儿子,跟我一块买地的猎户大哥人也很好,我们说定了,互相帮着种。”沈守拙“嘿嘿”的傻笑着,“这两年可能难点,再过上两年,就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以后再有上几亩地,也不是难事了。” 几人正说着话,小二端着两盘子肉包子,外加几碗羊杂汤上来了。 “哎?”山月看着面前的餐食,感觉不对劲。 宋衙役看着眉头皱了个大疙瘩的山月,笑着说,“你宋大叔我,今天就是想吃肉包子。” 山月看了看宋衙役,立马就明白他是故意这么要的,立马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宋大叔,我们是真心想请你吃饭的。” 宋衙役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宴宾楼的肉包子可是一绝,几天不吃就想的紧,正好,今天借了山月的光,吃上了。” 宋俊一见宋衙役发了话,立马跟风,“你们也快尝尝,他家这肉包,是有秘方的,来晚了,都吃不到。” 既如此,山月也只好坐下一起吃了。 吃过饭,跟宋衙役和宋牙保挥手告别,爷三个回到山上。 一进门还没等山月跟众人分享买地的喜悦呢,海棠先冲出来,对着几人,悄悄的说:“二伯娘带着沈桃和沈杏来了。” 46.沈家二嫂串门 海棠提前报了信,因此推门见到沈家二嫂和两个女孩的时候,沈守拙几人便没有很惊讶。 以前在沈家老宅生活的时候,二房和三房并不亲密,因此实在想不到二房的人会来山上串门。 “哎呀,老三回来了。” 一见沈守拙和几个孩子进屋,沈家二嫂热情的打着招呼。 “二伯娘!” “三叔!” 两家的孩子礼貌的招呼着。 爷仨进了屋,脱掉外衣,又分别洗了手,这才进屋跟沈家二嫂说话。 “哎呀,你看你们家就干净,我们照你们差的就远了,家里没热水,手都不敢往水里伸,你看我们桃儿和杏儿,那小小年纪,手上都长冻疮了,不像你们家,有了这个火炕,天天都有热水,几个孩子收拾的立立整整。” 沈家二嫂自顾自的絮絮叨叨。 柳含茵和外婆不好让二房的人空等,于是拿着手里的活,坐在椅子上,偶尔会跟着炕上的二房人,说上几句。 “老三,听说你跟衙门口的宋衙役搭上关系了?” 说了半天,见三房的人,没搭茬,沈家二嫂便主动问沈守拙。 沈守拙抬眼看了二嫂一眼,又将眼神递给柳含茵。 “人家是官爷,咱们一个穷老百姓,能跟人家搭上啥关系?” “是啊二嫂。”柳含茵接过话茬,“你这是从哪听的?” “你看,没拿我当一家人啊。”沈家二嫂对着沈守拙给了个白眼,“前阵子,你们在那个大酒楼,说是那个宋衙役膀子掉了,是你们山月给治好的,那多少人都看见了,还瞒我呢。” 沈家二嫂撇了撇嘴,随即又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我也没别的意思,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事,总是会为自家人考虑不是。你们知道那个宋衙役家里有俩儿子不?” 沈家二嫂见三房的人一直不搭腔,索性直接挑明。 “不知道。”沈守拙摇了摇头。 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 一共跟宋衙役见过两次面,哪里顾得上问人家家庭成员。 “二嫂,你问这个,要干啥啊?”柳含茵直接问。 “你们不知道吧。”沈家二嫂从炕上下来,快走几步,走到柳含茵跟前,小声说道,“这两天爹娘念叨,要给小梅说人家了。” 一旁的山月耳朵尖,听到沈小梅的婚事,不由得又想到了沈燕成亲那天的事。 “小梅今年十七了,说亲也正常,这跟宋衙役有啥关系?”柳含茵问。 “咱爹娘见燕子嫁到镇子上,彩礼给的高,也动了让小梅嫁到镇子上的心思,思来想去,就看上宋衙役的大儿子了,爹找人偷偷打听过了,他那大儿子,正好比小梅大一岁,也是相貌堂堂,而且据说要跟他爹一起进衙门呢。” 沈家二嫂说到激动处,不自觉声音又大上几分,现在也不用山月特意竖着耳朵听了,全家人都能听得到。 “这......”柳含茵抬头跟沈守拙对视一眼,对着沈家二嫂笑了笑,“这两孩子年纪倒也般配,只是,没听说宋衙役带人来相亲啊?” “你看你。”沈家二嫂上手推了柳含茵一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是咱们爹看上人家宋家了,不是宋家看上咱们家。” 这个年代,婚嫁要求不是很苛刻,包括寡妇再嫁也都是很正常的,比如柳含茵。此外,若有女子相上男子,找媒人上门去提亲也是可行的,只是因此,女方的陪嫁,便要多上一些。 沈守拙听的云里雾里,“二嫂,你说了半天,我咋就没明白呢。” 沈家二嫂一见沈守拙憨憨的看着自己的样子,又给了他一记白眼。 “实话告诉你吧,我这也就是给你们报个信,爹这两天就该让你回老宅一趟了。” “爹找我干啥?” “干啥?让你去宋家提亲!”沈家二嫂声音高了八度。 “哎呀,二嫂,你看你,这还好几个孩子呢。”柳含茵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山月和坐在炕上的沈桃和沈杏。 “海棠,带着姑娘们上那屋玩去。” 海棠应着,伸手挑帘,带着三位姑娘,去了外婆和柳怀远的屋。 这个屋,没有沈守拙他们那屋大,中间又隔着外屋,因此那边后面说了什么,山月也探听不到了。 “山月,你家可真暖和,以后我俩没事就来找你玩吧。”沈桃对着山月笑了笑。 “我可没时间玩,我得帮我娘干活,种菜,还得跟我哥上山捡柴火。”山月直接拒绝。 “啊?你家都那么有钱了,你还捡柴火呢?”沈杏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家哪有钱了?分家的时候,我们分到啥了,你们是知道的,这一家子不吃饭,不过日子啊?”山月学着沈家二伯娘的样子,给了两姐妹一个白眼。 “我爹娘说了,你爹这一冬天挣老多钱了。”沈桃往山月跟前坐了坐,“山月,你跟三叔说一声呗,让三叔也带上我爹,我也想我爹多挣点钱,那样,我就能去镇上买银丁香。” “丁香有啥意思,要买就买耳珰,你看燕子姐成亲那会,刘家送过来的那个宝石的耳珰,多好看。”沈杏一脸回忆的样子。 山月侧过脸看着姐妹二人,不知是不是山月的错觉,总感觉沈杏的右脸,有点肿。 “山月,你娘给你打耳朵眼儿了没?”沈桃上手来拽山月的耳朵。 “哎呀,疼!”山月皱着眉,闪开。 “你娘咋不给你打耳朵眼儿呢,那等你成亲的时候,就少要一份金器了。”沈桃看着山月,有些惋惜。 “山月,你看我。”沈桃把耳朵侧过来,展示给山月看,“我娘年前给我扎的,说等再攒点钱,给我买个银丁香,现在只能戴这个荆棘刺儿!” 山月看了眼沈桃的耳朵眼儿,用一根黑色的木棍儿堵着,荆棘尖尖儿刺儿被掰掉,只留下秃秃的两头。 “月儿。” 海棠原先在门口站着,看着山月和沈家姐妹说话,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后来见山月跟沈家姐妹脸贴着脸说上话,便张嘴喊了山月。 “你来。”海棠招了招手。 “咋了海棠姐?”山月早就不想跟沈家两姐妹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离开这里。 “你娘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呢。” 山月快走两步,出了屋,就听见海棠贴着自己轻声说,“别挨着她俩说话。” 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山月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二嫂,今天这话,你就当没说过,我也当没听过。”沈守拙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们一家人凭自己手艺吃饭,挣的多就多花点,挣得少,就少吃上一口,大老爷们不养家糊口,成天琢磨着投机取巧的过日子,那能有个好?” 鲜少听见沈守拙发怒,今天居然破天荒的说了这么多,可见在山月出来这段时间里,沈家二嫂说的话有多离谱。 山月顺手挑了帘子,进屋。 “娘,咋还不做饭啊,我都饿了。”山月一进屋就撅着嘴站在了沈守拙和沈家二嫂之间,将沈家二嫂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你看我,光顾着唠嗑了,都忘了做饭了。”柳含茵赶忙起身,装作很忙的样子,指挥着全家。 “怀远啊,你看咱家柴火还够不,不够的话,赶紧上后山捡点。” “娘,山月昨天就说今天要喝粥,你那件衣服,一会再缝吧,赶紧淘米去吧。” “守拙啊,你瞅瞅那酱菜缸里还剩下点酱菜没有,要是有,切一颗,就粥吃。” “海棠,你上前院去,跟陆猎户借点油吧,家里没有了。” 柳含茵指挥了一圈,眼睛又落回到山月身上。 “月儿,你去烧柴火,娘再去打点水。” “好嘞!” 众人答应的痛快,没几下,屋里的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沈家二嫂再坐在屋里也是尴尬,索性起了身,“桃儿,杏儿,咱们也回家了。” 沈桃沈杏听见自家娘的召唤,不情不愿的从烧的暖烘烘的炕上起身。 “那我们就先回啦!”沈家二嫂临走前又看了眼沈守拙,“老三呐,你也别先急着拒绝,你也再好好想想。” 沈守拙头都没抬,留给沈家二嫂一个后脑勺。 “山月,我们走啦,等明天我俩再来找你玩。”沈杏磨磨蹭蹭的不想走,路过山月的时候,小声跟山月说了一句。 山月只当没听到。 “哎呀,二嫂,要走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桃儿,杏儿,你们拽着你娘点。” 最后还是柳含茵将沈家二房母女送出了院子。 等到柳含茵再次回到屋子的时候,就听见大家在那哄笑。 “娘脑子都乱套了,居然敢让山月去烧火!” 柳怀远笑的前仰后合。 “可不是,你娘还让海棠去前院借油!”沈守拙刚刚还一脸怒意,这回眉头也有些舒展了。 一见柳含茵回来,沈守拙赶忙抱怨,“都不知道爹娘咋想的,让我去宋衙役家给小梅提亲。” 居然是这样! 山月只觉得沈家人简直是异想天开,宋衙役是什么家庭,沈家老宅又是什么家庭,再说了,沈家大伯和二伯刚被放回来没几天,就想让自家妹子嫁给经办此案的衙役,是觉得宋衙役有了健忘症吗? 沈守拙还想继续吐槽,海棠却一把上前拉住了柳含茵,“婶子,沈桃和沈杏不对劲儿!” 47.痄腮 “不对劲儿?什么不对劲儿?”柳含茵听的一头雾水。 海棠来不及解释,手脚麻利的从大锅里舀出一盆热水,直接扔两条毛巾进去,再用筷子将毛巾挑出来,稍稍晾干。 这个流程,沈家的人都懂,当初山月做那个胡辛散的时候,大家就是这么消毒的。 “咋了,这是?”沈守拙一见海棠这个着急的样子,也察觉出不对劲。 “我来,我来,你们小孩手怕烫。”外婆赶忙接手,趁着热,将毛巾拧干。 “月儿,怀远,快赶紧把脸和手都擦擦。” 海棠将毛巾递给山月和柳怀远每人一个,见二人仔细擦拭着,这才得空跟众人汇报。 “我瞧着那沈杏,像是痄腮了。” 痄腮,现代叫流行性腮腺炎,是种传染病。 怪不得,山月当时只觉得沈杏有些脸肿,竟没想到会是痄腮。 目光再投到海棠身上,山月只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啊?”柳含茵也慌了神,“海棠,你可看准了?” “婶子,一开始我就觉得沈杏的耳朵有点肿,后来她们几个说什么耳朵眼儿,银丁香,沈杏侧着头,我看的真真的,她不光是耳垂肿,她半张脸都肿起来了,也红,我觉得她这会还没开始发烧,用不上一半天,她一准儿发烧。” “哎呀,快快,月儿,怀远,赶紧好好洗洗。”柳含茵也慌了,“不对,还有海棠,她也是孩子。” “还有衣服,赶紧脱了,拿出去洗了。”外婆也忙提醒。 “要不给他们仨重新洗个澡吧!”沈守拙提议。 最后沈家的晚饭足足推迟了一个多时辰才吃上,几个孩子因为暂时没有能穿的衣服,最近几天,也不能出屋了。 第二天沈桃和沈杏果然没能上山来找山月,沈守拙下山的时候,就听说沈杏半夜发了烧,早晨请了杜大夫过去。 “海棠,多谢你了。”柳含茵抓着海棠的手,真诚的道了谢,“要不是你发现的早,真把咱家这几个孩子染上,麻烦就大了。” 因这些天山月和柳怀远的棉衣洗了,还没干,两个孩子在家里只能穿着单衣,因此炕烧的格外热。 山月和柳怀远穿着单衣,在炕上支了个小桌,趴着写大字。 “婶子,我也算是沈家人,山月跟我亲妹妹一样,我看见了还能不管她。”海棠笑的有些腼腆。 “对了海棠姐,要真得了痄腮,应该咋治啊?” 要是痄腮,还真是山月的一个知识盲点,一是现在社会疫苗接种水平比较高,再一个,她在急诊科的时候,儿科是有专门的老师负责,因此对这个病了解不太多。 依稀记得,好像有土法子,用仙人掌切片,敷在脸上,但是山月没有实践过,而且也不知道这个时代,仙人掌是不是已经流传进来了。 “我听我爹说过方子,赤小豆一小把,捣匀,混上蛋清敷面,三四天就见缓了。” 山月盯着海棠看了看,“海棠姐,你可真厉害。” 被山月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海棠脸一红,去外屋干活去了。 山月就又转回身跟柳怀远写字。 没写几笔,陆骁进门了。 “婶子,我今天能来了不?” 陆骁站在门口,挑着帘子,伸头往里张望。 自从确定沈杏真的痄腮了,沈家后院对陆骁就下了禁足令,今天沈守拙和陆猎户下山去搭炕了,陆骁自己一个人无聊,就又试探着找来了。 柳含茵一看陆骁那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俊不禁的笑了笑,“来吧,陆骁。” 距离沈杏上山已经过去有几天,山月一点要痄腮的征兆都没有,想来应该是没有大碍,于是柳含茵放了陆骁进来。 “婶子,给你这个。”陆骁一进门,递给柳含茵两张兔子皮。 “这是干啥?” “我去年打的,先给你,你给月儿做个围脖,或者等开了山,我再打上几只,今年就能给月儿攒出一件皮袄来了。” “这孩子,你快拿回去,你跟你师傅留着卖吧,不少钱呢。”柳含茵连忙将兔子皮推了回去。 “婶子,我跟我师傅说了,我师傅也让我拿。”陆骁怕柳含茵误会是自己私自拿出来的,赶忙解释道。 见柳含茵还是一个劲的拒绝,陆骁小声嘀咕,“等做好了,月儿冬天就不用一件衣服一直穿了。” 听到陆骁说了这个话,柳含茵也有些沉默了。 家里条件是好了一些,但是沈家人依旧很节俭,基本上冬衣都是一人一件,几个孩子的,还是柳含茵年前咬牙换的新面,大人们穿的,依旧是打着补丁的。 家里现有的一切,都是山月张罗来的,现下孩子却因一件洗了的棉袄,连屋都出不去,柳含茵心里就有些酸涩,自己竟不如陆骁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知道心疼月儿。 再推辞的话,柳含茵就说不出口了,只得默默将兔子皮收了起来。 “那婶子就替月儿谢谢你。” 一见柳含茵收起了兔子皮,陆骁呲着大牙,笑了起来。 陆骁轻车熟路的脱了鞋,上了炕,坐在了山月和柳怀远之间,看着两人写字。 “上回那个沈桃和沈杏来干啥了,真讨厌,要不是她俩,你俩也不至于被关这么久。” 陆骁小声抱怨着。 一想起这个,山月也有点来气,不光是自己和柳怀远出不去,沈守拙特意往镇子上捎了话,让沈曜之这些天先别回家,自己都已经有好几天没看见二哥了。 “来干啥,来显摆来了。”山月没好气的回。 “她家有啥可显摆的?” “沈桃和沈杏,扎耳朵眼儿了,还伸手够我,看我扎没扎?” 陆骁抬眼看了看山月小巧的耳垂,圆滚滚的,是老人常说的,有福气的大耳垂。 “扎那干啥,多疼啊?” “你没看沈桃说那话呢。”一想起那天的事,山月将手里的毛笔放下,转过身,对着柳含茵吐槽。 “娘,你猜她咋说的?” 柳含茵摇了摇头。 “她说,你们没给我扎耳朵眼儿,等我说亲的时候,就会少朝人家要一份金器。”山月顿了一下,继续吐槽,“娘,他们家人咋那样啊,就好像非得从闺女身上挣回点啥来才对呢。” 柳含茵也有些生气,“以后少跟她们一起玩,跟她那个娘学不出好来。” 说完这句,柳含茵低头继续干活,耳边回想起那日沈家二嫂上山来,就几个大人在屋时,沈家二嫂对夫妻二人说的话。 “老三,你现在已经跟宋衙役搭上关系了,趁热把小梅的亲事订了,咱们就成一家人了,再过上两年,或是你们山月,或是我们桃儿或者杏儿,再嫁过去一个,咱们老沈家 ,这不就彻底起来了?” “他们爷俩都在衙门当差,以后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托人找关系,不都得先来咱们沈家说道说道,你二哥嘴上灵,帮着料理料理事,人家还能亏待咱们?” “再说了,既然都是亲家了,那以后,我们有田,有财,你们曜之,啊,还有那个怀远,跟宋衙役说道说道,没准都能上衙门当差去,这好日子,一下就来了。” ...... 送走了沈家二嫂,沈守拙气的半宿没睡觉,柳含茵安慰他,“二嫂那个人,你不理她不就得了。何苦让自己生那么大的气。” “我不气咱们月儿以后找什么样的婆家,我是气居然有人敢拿咱们月儿以后的亲事做文章!” 柳含茵又安慰一会,两人才沉沉睡去。 转眼就到了三月三。 山上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除了山顶还残余一抹白,其余的地方陆陆续续长起草来。 除了野草,还有野菜。 这些天,山月和海棠挎着筐,跟着柳含茵和外婆,挖了不少野菜,家里的蔬菜也陆陆续续丰富起来,地窖的菜也快见了底,前一阵子刚跟张府结了账,顺便也约定了明年立冬以后继续送菜。 沈家一下子就少了一项收入,不过好在刚刚买了地,山月又去后山看了冬天移植竹子,已经成活了,最多一年,就能长成一片竹林,到那时,又是一大项收入。 今天山月老早就收拾好,准备妥当预备跟柳含茵和外婆出门,可是许久都没见二人有出门的打算。 山月正奇怪呢,就见外婆端过来一个小盘,里面放着黍米,针线和一碗酒。 “月儿,今天三月三,扎耳朵眼儿不烂,正好,外婆给你扎上。” 山月瞪大了眼睛,一看看那缝衣服的针线,自己有些害怕。 “外婆,能不扎吗?”山月退后了几步。 “你这孩子,哪有小姑娘不扎耳朵眼儿的。”柳含茵一见山月吓的脸色发白,赶忙安慰,“先用米把你耳朵磨薄了,拿针一下就穿过去,不疼!” 见山月用怀疑的眼睛盯着自己,柳含茵笑着回忆:“我那会也跟月儿一样,吓的直哆嗦,几个人按着我,越按我越害怕,我就求,我说芸娘......” “茵娘!”外婆罕见的大喝了一声。 柳含茵猛的一怔,慌乱的看了眼外婆,住了嘴。 “娘,谁是芸娘?”山月还是听到了一些。 “啊,啊,没谁。”柳含茵将东西放下,“我去拿个油灯。” 说完匆匆忙忙的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柳含茵已经不见刚才的慌乱了。 先是用干净的帕子沾了酒,将山月的耳垂细细的擦着,外婆洗净了手,将线穿过针,剪到合适的长度,放在白酒碗里待用。 随即拿出两粒黍米,一前一后放在山月的耳垂上,稍稍用力的揉搓着。 “娘,我有点害怕。”山月哭腔都出来了。 一见这种情形,海棠一把握住山月的手,“没事,月儿,我小时候也扎过耳朵眼儿,一点都不疼。” 海棠安慰着,柳含茵便将针放在油灯下仔细的烤着。 “真的?”山月头不敢动,只能斜着眼睛看海棠。 “我瞅瞅你的,啊!” 一声痛呼后,山月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48.银丁香 晚上的时候,沈曜之回来了,在得知山月扎了耳朵眼儿以后,陆骁也凑了过来,几个孩子围在山月周围盯着她的耳朵看。 “月儿,疼不?” “疼,火烧火燎的。” 山月一句疼,止住了刚想上手的沈曜之。 “娘可真狠,咋就想起来给你扎耳朵眼儿了?”沈曜之心疼妹妹,抱怨道。 “我知道。”陆骁听山月抱怨过,赶忙给沈曜之转述,“你二婶她们家那个什么桃还是杏的,扎了耳朵眼儿,上你们家显摆来着,可能婶子怕耽误月儿,就也给月儿扎了。” “以后少让她们上山来。”沈曜之愤愤不平,“来了准没好事。” 至此,沈桃和沈杏彻底上了沈家三房的黑名单。 “月儿,你就一直戴着这根线吗?”陆骁看着山月耳朵上垂下来的那一小绺线,总觉得不太对劲。 “应该不是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要戴几天。” 山月摇了摇头。 对这件事,山月确实是真的不知道。现代的山月打耳洞,是护士姐姐用套管针帮她穿的,又快又稳,而且每天还有同事帮忙消毒,自己只掏了个套管针的钱,就可以了。 “只要不出血,一两天就能换别的了。”海棠侧过头,把自己的耳朵眼儿给众人看,“我这个戴的是茶叶棍儿,也有像沈桃那样的,戴荆棘刺儿的,有钱的人家能戴个丁香。” 山月不知道自己过两天会换成什么,仔细看了看海棠戴着的那个茶叶棍,“海棠姐,我觉得这茶叶棍儿比荆棘刺好看点,要不让我爹买点茶叶,给我挑个细点的棍儿戴吧。” 沈家没有喝茶的习惯,家里也没有茶叶,如果真要给山月换茶叶棍儿的话,还得下山去买茶叶。 几个孩子又围着说了会话,才被大人喊着去洗漱睡觉了。 躺在炕上,山月不敢侧身躺,被扎的地方隐隐发热,山月又担心自己睡觉不老实会压着耳朵,又担心消毒不彻底会不会感染,就这么一直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山月正张牙舞爪的趴在炕上,耳朵早就压在枕头上了。 “海棠姐!”山月有些慌张的喊海棠,“快来,看看我耳朵流血没?” 海棠听见山月的声音,匆匆忙忙跑进屋里,见山月跪在炕上,把耳朵使劲往自己这递,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还是认真的两边检查一番。 “没事,没流血,也没红,我看着,挺好的。” 有了海棠的诊断,山月这才放下心来。 今天没人搭炕,沈守拙吃过早饭,便让柳怀远去喊了陆猎户到后院来商量事。 “守拙,你找我?”陆猎户一进门便问道。 “陆大哥,按道理说,三月三就该种庄稼了,但是前两天倒春寒,我没敢动,这两天我看天气也稳定了,咱们得买点种子,开始种地了。” 之前陆猎户就说明,他不会种地,因此,在种地这件事上,全听沈守拙的安排。 “行,我听你的。” “还有,陆大哥,咱们两家这地加起来可不少,得抓紧积点肥了,要不到了该施肥的时候,咱们肥料跟不上去,今年的收成就够呛了。” “积肥?”陆猎户回想起有时下山,有的田地边上堆积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杂物,应该就是沈守拙所说的积肥。 “咱们这个寺庙的厕所,从我们来了以后,就没掏过,这就攒下不少,我家养的这几只鸡,拉的,茵娘也都收拾起来了,咱们烧火掏的草木灰,我不是也让你们留着呢嘛......” 听到沈守拙说到自己这,陆猎户跟着点了点头,“留着呢。” “嗯,那就行,把咱们这一冬的草木灰也加上,再放上点杂草,我看将将够。” 沈守拙跟陆猎户对坐,盘算着。 “那个,守拙。”外婆在一旁听见两人谈话,忍不住开了口。 “娘,咋了?” “我看咱们这院子不小,鸡窝边上还空一大块,我这琢磨着,想垒个猪圈,养两头猪,这样甭管咱们自己吃肉,还是过年杀了卖,都是不少钱。” 沈守拙听着外婆这么说,深思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初说好,这院子是咱们两家共用的,不知道猎户你们愿不愿意,要是你们嫌脏,我就上院子外垒,也行。” 外婆小心翼翼的看了陆猎户一眼,生怕他直接拒绝。 院外养猪当然也行,但是山上容易来野兽,又或者有人起了坏心,这一年的功夫很可能就白费了。 自己想这件事,已经想了很久,养猪,几乎是每个主妇都想做的事,尤其是能把家禽养的又壮又好,几乎就是主妇脸上的荣耀一般。 “没事,养吧。”陆猎户说的很随意,“鸡,鸭,猪都行。” 陆猎户看似无意的看了外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 一听陆猎户居然同意了,外婆喜上眉梢,风风火火的去找柳含茵。 “茵娘,咱们明天就下山,看看谁家卖猪崽,咱们买几只好呢?哎呀,咱们今天是不是就得把猪圈搭起来啊......” 看着外婆匆匆忙忙的出门去,陆猎户嘴上含了一丝笑意。 “不瞒你说,自从你们搬到山上来,这破庙有了些生气,骁儿也活泼爱说了。” 沈守拙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人口多,就怕你们爷俩嫌我们麻烦。” “热闹点正好。” 两个人又说了会闲话,最后两人说定,一会先把院子里的猪圈垒起来,沈守拙还特意要求垒的大一些,方便以后陆猎户要是想养猪了,就能放一起,一块养了。 等明天两人再一块下山去买些种子,为种地做准备。 家里的农具也没有,全部都需要买。 等到晚上,垒完猪圈的沈守拙给山月做预算的时候,山月便开始头疼。 “这咋哪哪都需要钱啊。” 买完地,交完税,山月手里就剩下不到八两银子了,这两个月,张家发了月银,又结了菜钱,山月刚刚开心手里的存款又能往十两上凑凑了,可惜钱包还没等捂热,家里又要花钱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沈曜之在一旁摇头晃脑。 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就是,山月晚上的时候做梦说的梦话都是,“猪崽钱,种子钱,农具钱......” 第二天一大早,沈陆两家人都要下山去买东西,山月本想跟着去,柳含茵和外婆说什么也不同意。 “不行,你那耳朵眼儿还没好呢,走路走的多了,容易抻着。” 柳含茵很少拒绝山月的要求,却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 山月知道柳含茵是那种看起来温温柔柔,但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说一不二的人。 既如此,山月索性也歇了心思,踏实的跟海棠在家留守。 因为这次下山要买的东西多,除了山月和海棠,沈陆两家几乎是全家出动。 直到太阳偏西,几个人终于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山月和海棠连忙将众人让进屋里,盆里打上水,让众人简单洗漱一下,然后又赶忙端上热水,让大家缓口气。 “饿了吧。我跟海棠姐热了饼,还做了鸡蛋汤,赶紧吃一口。” 山月一边说着,一边跟着海棠,掀开锅盖,把里面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上桌来。 陆猎户和陆骁现在也不像过去那么客气了,沈守拙一个眼神,陆家师徒就稳稳的坐到了凳子上。 “月儿和海棠现在是越来越能干了。”席间沈守拙自顾自的夸起山月来。 “心里有成算,脑子也好使,干活也利索。”沈守拙看着自家闺女,真是越看越满意。 “月儿是不像咱们村的孩子。”陆猎户也应和着。 可是听了这话的山月却猛然一惊,抬眼看了看陆猎户,却发现他根本就没看向自己,仿佛是随口捧着沈守拙的话一般。 吃过晚饭,大人们在一旁聊天,几个孩子聚在炕上玩。 “月儿。”陆骁轻轻扯了扯山月的衣服。 “干啥?” “给!”陆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山月不明所以的看了看陆骁。 “你打开瞅瞅。”陆骁一脸期待的样子。 山月低头拆开布包,里面赫然躺着两只小巧的银丁香。 “给我的?”山月不敢置信的看向陆骁,“你哪来的钱?” “你先别管我哪来的钱,你先说你喜不喜欢?”陆骁一直盯着山月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你俩说啥悄悄话呢?”沈曜之见沈月和陆骁头顶着头说了半天话,便有些不满。 “二哥,你看!”山月献宝似的把丁香展示给众人看。 “娘买的?”沈曜之问。 “小哥给我买的。”山月指了指陆骁。 不知为何,沈曜之感觉陆骁好像冒犯了自己,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月儿,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好拿吧,万一娘再生气,又得说你。”一旁的柳怀远看了眼丁香,对着山月摇摇头。 看出柳怀远面色不虞,山月还是听话的将丁香还给了陆骁。 “小哥,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娘要知道,肯定不能让我要。” “你咋不要?这是我自己的钱,我师傅给的,我都存着呢。” 一见山月将丁香推回来,陆骁有点着急。 “月儿要啥,我爹娘会给她买的,陆骁,这丁香不便宜,你快收好,别弄丢了。” 柳怀远见陆骁急红了脸,又不想让他太难堪,便找补了几句。 “为啥啊,我送她点东西都不行?”陆骁着急为自己辩解,声音都不由得高了几分。 外屋的沈守拙听见陆骁的声音,以为孩子们闹了别扭,于是伸头进来问。 “咋了,这是,咋还闹起来了?” 49.冲突 见大人发问了,陆骁的脸上更不好看了。 “爹,小哥给我买了对丁香。”山月先开了口。 “啊?”沈守拙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陆骁给山月买的。 “我瞅瞅。”柳含茵一听,也进了屋。 山月将那对丁香递给柳含茵,柳含茵拿起来仔细看了,笑着对沈守拙说,“你还别说,这陆骁是心细,眼光也好,比我挑的这对还好看呢。” 说着,柳含茵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打开,里面也躺着一对丁香。 “哎呀,娘,这也是给我的?”山月看了柳含茵手里这对,眼睛亮了起来。 “嗯,娘跟外婆说好的,这次下山要给你买对丁香,好把你耳朵上那个线给你换了。”柳含茵点了点头。 山月将自家娘买的那对丁香拿在手里,仔细瞧着,“谢谢娘。” 陆骁看看山月,又看看柳含茵,“婶子......” “陆骁,这丁香多少钱,婶子给你拿。” 一见柳含茵要给自己钱,陆骁脸又有些红。 “婶子,那是送给月儿的,我用的是自己的钱,我没偷拿。” 陆骁有些着急辩解,生怕柳含茵和山月将自己归类为不好的小孩。 “婶子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钱,但是这丁香不便宜,你师傅挣钱也不容易,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你的钱还是留着以后用吧。” 柳含茵说着,就要去拿钱。 “这是咋了?”陆猎户在外面听了个大概,也跟着进了屋。 陆猎户这人平时很有分寸,来沈家,基本上就是在外屋坐一会,很少进里屋,今天是见几个孩子闹了起来,忍不住进来了。 “师傅!” 一见自己师傅进了屋,原本还在独自争辩的陆骁,突然有了几分委屈,鼻尖有些发酸,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又怕在众人面前落了泪,只能咬牙强忍着。 “没啥,几个孩子玩呢,你们陆骁给我们月儿买了对丁香。”柳含茵将陆骁买的那对丁香展示给陆猎户看。 “陆大哥,几个孩子玩的好,但是这玩意不少钱呢,我们不能白要,这钱,你们必须得收下。” 刚刚说去拿钱,还没来得及去拿便被陆猎户堵在屋子里,柳含茵便想着此刻去外屋拿白天穿着的棉衣,荷包放在那里面。 “守拙媳妇,你这就有点见外了吧。”陆猎户的声音有些低沉。 柳含茵还没等迈出去的腿又停了下来。 “一个院子里住着,陆骁见天儿的在你家吃在你家住,几个孩子跟亲兄妹似的,我都没说给你们拿点钱补贴一下,你们却要跟我们算的这么明白,是要跟我们生分了吗?” 陆猎户平时话很少,今天不光话多了些,而且脸色很不好看,沈守拙和柳含茵一见他这个样子,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陆大哥,你看,这是哪的话,就是怕你们花钱......” “那陆骁在你家写字,纸笔墨砚,不是钱?”陆猎户冷声问道。 “哎呀,不是......”从没见陆猎户这般神态,沈守拙也慌了神。 “或是你们沈家没瞧的上陆骁这点东西,或是要跟我们生分了,既如此,我们师徒还是回去吧。” 陆猎户看了眼还在炕上的陆骁,“陆骁,跟我回家。” 说罢,果断转身,就要往前院走去。 “哎呀,陆大哥你看你!”沈守拙连忙去拦住陆猎户的脚步,只是陆猎户人高马大,沈守拙硬生生被顶的倒退了几步。 “陆大哥!”柳含茵也追了出来,“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柳含茵跑到陆猎户面前,手里拿着陆骁的那对丁香,叹了口气,“这丁香,我们收了!” 陆猎户看着面前的这对夫妻,神色稍稍有些缓和。 “我既与你们交好,便是真心拿你们当朋友,我给的,便是我真心实意给的,你们就别推辞,我不想给的,你们要,也要不走。我就是这么个人,性子孤僻,说话也直,要是哪句话说的不合适了,你们多担待吧!” 闹了这么一场,几个孩子也吓坏了,陆猎户跟着陆骁又坐了一会,便回了前院。 “爹,今天陆大叔可真吓人。” 临睡前,沈曜之趴在炕上还是觉得惊魂未定。 “可不是。”柳怀远坐在门口洗脚,一听沈曜之的话头,挑起帘子,“我从没见陆大叔那个样子过,好像要吃人了。” 柳含茵一边铺着被褥,一边跟盘腿坐在炕梢的沈守拙吐槽,“怪不得原来村里人都说他性子怪呢,这么看来,还真是。” “也不能怪他,陆大哥一个人拉扯着陆骁不容易,又是个猎户,平时不狠着点,不得受欺负啊。” 跟陆猎户合作这么久,沈守拙还是觉得跟陆猎户很合得来。 “月儿,我再瞅瞅你耳朵。” 临睡前,柳含茵把山月叫过来,又仔细检查了一次。刚刚因为丁香发生了那段不愉快,柳含茵想了想,还是当着众人面,把陆骁给山月买的丁香给山月换上了。 伤口刚刚要愈合,又要把线拽出去,又重新换上丁香,给山月疼的,眼泪直流。 山月这边哭,那边一群人心疼,沈曜之直接骂起沈桃来,就连刚刚还黑着脸的陆猎户,看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山月,也皱了眉。 “嗯,不流血了,应该就没事了。”柳含茵拿着油灯前后看了看,这才放了心。 等孩子们都睡熟了,柳含茵轻轻推了推沈守拙。 “你有没有发现,陆大哥对咱们月儿不一样。” 沈守拙翻了个身,“有啥不一样的?” “我也说不上来。”柳含茵思索了一下,“就跟看自己闺女似的。” “那不是挺好,正好多个人疼咱闺女,你别说,咱们山月确实招人稀罕。”沈守拙大大咧咧的笑。 “就怕不单是因为这个啊......”柳含茵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沈守拙拉上陆猎户,两人去后山积肥,这活又脏又累,舍不得让孩子们动手,于是几个孩子便在家帮忙,挑选麦种。 将发霉,被虫子咬过的麦种挑选出来,麦种贵,几个孩子不敢浪费,一颗一颗仔细检查着。 将挑好的麦种放在水盆里,等种子吸水吸的差不多了,柳怀远喊来外婆检查,外婆觉得差不多了,几个孩子又将麦种平铺到盖帘儿上,上面再盖上一层湿乎乎的毛巾,山月拿着水壶,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上喷一些水。 种子需要一直在避光的环境下,几个孩子时不时就过去看看,看它到底什么时候发芽。 等麦苗的这段时间,其他人也不能闲着,山下还有十亩地,翻地 就是个大工程。 就算是沈曜之,除却去张家的日子,也是要跟着沈守拙去地里的。 “咱们庄户人家,种地是根本,以后自己成家立业了,也得种地,这是吃饭的手艺。” 沈守拙晚上吃饭的时候,对着沈家两个男孩如是说。 因着今年家里的地买的多,柳含茵和外婆也下了地,两人虽然力气小,捡些力所能及的干,也能当个壮劳力。 家里做饭,送饭的事,就交到山月和海棠身上了。 “海棠姐,我爹娘他们干活累,咱们多做点好吃的,给他们好好补一补。” 小姐俩提前一天就去了集市上,买了大棒骨,炖在锅里,准备喝汤。 把家里一直囤着的鸡蛋,拿出五六个,搅拌均匀,炒了出来,当天上山摘的野菜,挑洗干净,切碎,将鸡蛋、荤油和提前剁好的肉馅一起放进去,混匀,包成大包子。 临近中午,包子出锅,用张家和宴宾楼拿回来的食盒装好,再拎上一罐子大骨头汤,和一罐子水,小姐俩就下山送饭去了。 天还是有些凉,山月怕包子凉了,食盒外又裹了自己的棉衣。 “海棠姐,咱俩快点走,别等一会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山月催促着海棠,自己脚下也走的急促。 “月儿,你着急归着急,你看着点脚下啊,别摔了。” 小姐妹赶到地头的时候,两家人还在弯着腰锄地。 “爹!娘!外婆!陆大叔!” 山月使劲喊着,“吃饭啦!” 听见山月呼喊,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看着站在地头的山月,向这边走来。 “老三呐,你闺女送饭来了!”有的村民见沈守拙放下手里的活,便招呼着。 “嗯呐,闺女说了,今天吃肉包子。” “你可真有福!” 听着别人的夸奖,沈守拙咧着大嘴嘿嘿的笑着。 不远就是河边,几人先去河里涮了涮手,再折返回来。 “月儿做的啥好吃的啊?”沈曜之探头过来问。 “包子,大骨头汤!” 海棠利索的从筐里拿出碗筷,逐一放着,山月打开食盒,将包子一层层拿出来,最后将罐子里的大骨头汤,倒在碗里,分给大家喝。 “嗯,真香啊!”陆骁坐在山月身边,咬了口包子,使劲点着头。 “好吃吧,我第一次做包子。”山月得到别人的夸奖,开心的点点头。 面是海棠和的,馅是山月调的,小姐妹配合的天衣无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肯定。 “这大骨头汤也好喝,一点都不腥!” “我们月儿真会做饭!” 已经是正午了,隔壁也有几个村民坐在地头儿上吃饭,有的抱着饼子啃,也有吃着馒头的,看着沈家这边又吃又喝,不免有些羡慕。 “老三,你这闺女可是真贴心啊!” 沈守拙笑着回应,“可不是的,我这闺女就是我的小棉袄。” 那人回过身来,跟着自家人小声嚼舌根,“这沈老三真是走了狗屎运,摊上这么个好闺女,现在手里又有钱,又有地,日子也比原来好过了。” 边上有个人悄悄搭茬,“好啥啊,等着吧,好不了两天了!” “出啥事了?” “沈老三他娘,放话了!” 50.家里打起来了 沈守拙这边种地种的如火如荼,沈家老宅却是毫无动静。 按理说,既然已经分了家,沈家大伯、沈家二伯和沈老头沈老太就应该各种各的。 可人家没这么做。 沈家大伯最开始是预备去种地的,一家人拿着农具还没等出门,就被沈家二房拦在了门口。 “大哥,这家伙事儿,你一个人拿走,不合适吧,现在家家都种地,你用了,我们二房用啥?” “再说了,那种子,娘可没说咋分,你拿上就走,我们二房和爹娘,种啥?” 当初大房和二房分家的时候,沈老头和沈老太也是被迫无奈,那时候为了救沈老大和老二,搜了两房的家,那时候沈家大房手里还有些沈燕的彩礼钱,因此,沈家拿的是大头,也正因为如此,沈家大嫂天天找沈老太和二房打架,沈老太在此事上理亏,没了办法,才决定将老大和老二也分了出去。 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地上,后来老大家分的地多,这才堵住了沈家大嫂的嘴,直到开春了,要种地了,麻烦事也来了。 沈家原来种地是沈老头带着三房人一起种,因此,也就不分谁家的农具,种子是谁家的,可是眼下分了家,这农具的使用,去年留下的种子,归属权就成了问题。 沈老大不让沈老二拿种子,沈老二看着沈老大不让他用农具,甚至连带着沈老头,沈家两兄弟看的也紧。 因此,沈家这地,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天,沈守拙一家还在田间耕种,沈家二房的沈有田跑来找人。 “三叔,回趟家吧,家里打起来了。” 沈有田嗓门大,临近的几家人都听见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向这边看了过来。 “有田,咋了,出啥事了,谁跟谁打起来了?” 沈守拙一边往地头儿走,一边问着。 沈有田跑了一头汗,大鼻涕也流了出来,见沈守拙走了过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鼻子,憨声憨气的跟沈守拙学话。 “我爷要下地,我爹问我爷种子咋分,我奶说他们得占大头,剩下的我大伯跟我们家平均分,大伯娘说他们家地多,得多分,我爹不让,就吵吵起来了,我爷上去拦,不知谁先动了手,把锄头都踹折了,我爷气的不行,让我来喊三叔,回去看看。” “动手了?”沈守拙一听就有些急了,“你爷你奶没事吧?伤着没?” “没,谁敢动我爷我奶啊。”沈有田摇摇头。 沈守拙松了一口气,接着问,“有人受伤吗?” 沈有田继续摇头。 “咋还打起来了呢?”柳含茵听见声音也赶了过来。 “一家子,没点省心的事。”沈守拙愁的眉头紧皱。 “找我,我能干啥?谁能听我的?”沈守拙将手里的锄头使劲往地上杵了杵。 “不去,不合适吧!”柳含茵看了眼沈守拙,“老两口年纪也有些大了,别再气出个好歹来。” 农忙的季节,一般农户都争分夺秒的种地,只有沈家人会因为这鸡毛蒜皮的事耽误农时。 “爹,我跟你去吧!” 远远的,山月的声音传来。 恰好山月下山来送水,老远就看见沈守拙苦大仇深的跟沈有田说话,只听了几句,就懂了发生了什么事。 沈守拙这性格自己去沈家老宅,一定会吃亏,山月不放心,还是决定跟自家爹一块去老宅看看。 “那行,我领着月儿去。” 一见自己闺女来了,沈守拙也仿佛有了主心骨。 “陆大哥,那我过去瞅瞅。”壮劳力要停工,只得跟另一个壮劳力报备一下。 “去吧,有啥事,别着急,需要帮忙,就让月儿回来报信儿!” 沈家的事,陆猎户也算是知情人,于是点点头,让沈守拙放心去。 “月儿,用不用我陪你去?”陆骁见山月要走,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小哥,不用,我是陪我爹去,没事。” “你去了,离那个什么桃啊杏的远点,记得没?”陆骁想起沈家姐妹来了一趟以后,山月受的那些罪,连忙叮嘱。 “嗯,我记下了。”山月点点头。 沈守拙着急回老宅,连忙催山月快走,山月便跑着追自家爹去了。 离老宅还有一段距离,就又能看见一群人挤在老宅院外围观。 能在农忙时节,挤出时间来看热闹,就能想象,沈家老宅里面得乱成什么样子。 沈守拙还没进门就一脑门子官司。 “家里锄头本来就少,你们倒好,还踹折一个,得了,这下谁家也别种了。”沈家大嫂的声音传来。 “折了也不给你用,干啥都想多吃多占,说好的种子平均分,你凭啥拿大头?”沈家二嫂寸步不让。 沈守拙跟着山月进了院子,就见沈家大房和二房大人孩子两波,对峙着,沈家老太和沈老头站在月台上,皱着眉,两头劝着。 一见沈守拙进来院,气氛有些缓和。 “老三,你来的正好,你来评评理。”沈家老二一把拽过沈守拙。 “咱家去年留的种子,爹娘留一部分,剩下我们跟大房平均分,可大哥大嫂倒好,偷偷的自己拿种子,就给我们留了一点。” “老二,你红口白牙的,别诬陷人,我们地多,你们地少,给你那么多你也种不了。”沈家老大指着沈老二的鼻子,大声呵斥。 “种不了?种不了我卖它!卖了我打酒喝也不能便宜了你!”沈老二一见沈老大伸了手,指向自己,瞬间怒意上头,侧着身,歪着头,边说边呸着。 “卖了,你卖了那种子钱也是大家的,也不是你的,那种子可是分家前,全家留下来的。”沈家大嫂一见沈家老二要耍混,赶忙补上一嘴,“说句不好听的,那里头,还有人家老三的种子呢。” 沈家大嫂说这话,本意是想拉拢沈守拙,却无意间给沈家二嫂提了醒。 “那要这么说,你们家多分的半亩地,也没准是人家老三的呢。” 沈守拙分家的时候连片草叶都没分到,这事全村人都知道,沈家后来分家,只把地给沈家老大和沈家老二分了,沈守拙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全天下也没有这么分家的道理,因此院外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哥俩还抢啥,你们手里的地,都有人家守拙的一部分,自己还打的这么热闹,人家守拙没跟你们要就不错了。” 不知是谁看不下去了,说了句公道话。 “什么有老三的,他先分出去的,我们才分的,他自己爹娘不给他地,跟我们有啥关系?”沈家二嫂转过身来,指着墙头上的老百姓辩解道。 此话一出,沈老头和沈老太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胡咧咧什么!敢在背后编排爹娘!”沈家老大指着沈家二嫂大骂,“老二,你还不让她回屋去,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自家媳妇刚刚那句话,说的确实过了,但是少了一个战斗力,自己对抗大房两人,沈老二还是分得清主次的。 “我媳妇,我自己收拾,就不劳大哥安排了。”沈老二不想把刚刚占得的上风拱手让人,于是接续刚才的话题。 “人家说的也没毛病,大哥你老说你们家出的钱多,理应分的地多,分的种子多,你拍拍良心,咱们家原先种地,人家老三可是出力最多的,我们家儿子多,跟着种地的人多,就你们家,燕子啥也干不了,你们满仓干点活偷奸耍滑的,也就充个人头吧。” “要按你这种分法,干脆,咱们就重新分家,就按谁付出的多,谁拿大头。” 沈老二此话一出,沈家全院的人都愣住了,这是要再分家? “老二,你啥意思?爹娘分的家,你都不认了?”沈老大气的浑身哆嗦。 “不认了!”沈老二大手一挥,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老三,干脆,你也别分了,咱们归到一起重新分,不过你家那情况,我看你也看不上咱们这个家了,干脆,你那点地,还是我跟大哥分了,我俩顺便帮你照看爹娘。” 沈老二话说的又快又顺。 “沈老二,你还,要脸不要?”墙外很快就有人发出鄙夷的声音。 “哎,要是这么算的话,那老三这一冬挣的钱,是不是还是归公中啊!”一听自家男人说要重新分家,沈家二嫂顺着话头想到了另一件事。 沈家老大眼睛亮了,看了眼自己媳妇,沈家大嫂立马会意,“那这么说,老三家新买的地,也得算在里面吧,那咱们分家,分的就不是十亩地了,而是十六亩。” 沈守拙自从进门以后就没说过话,此时已经被沈家两房人的话气的浑身筛糠,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好算计啊!” 山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伯二伯这么算,不怕遭报应吗?”山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两家人中间,“要这么算的话,沈燕姐成亲给的彩礼,是不是也要拿出来分一分?” 沈家老大立马闭上了嘴。 “二伯,你去年打着我爹的名义给人家搭火炕,挣的钱,可交给公中了?” “大伯和二伯帮着人家砍树卖柴,也分了不少钱吧,可交给公中了?” “还有,去衙门赎大伯和二伯,爷奶拿的钱,也是公中出的吧,那里,可也有我们三房的血汗钱!” 沈家老二还想再说上几句,咬着嘴唇想了想,又憋住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既然你们不说,那我可有话要说,大伯二伯既然想重新分家,那好,把我们三房应得的钱和地,全拿出来!” 听山月这么一说,沈老大和沈老二脸上就不好看了。 “老三,这一个丫头片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就不管管?”沈老大质问沈守拙。 “管?”沈守拙总算缓上一口气来,“大哥想让我怎么管,是让我把挣来的家底交给你,还是让替我说话的闺女闭上嘴?” 沈守拙伸手指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大哥,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兄弟三人正僵持着,外面有人喊:“里正来了!” 51.又又又分家了 一听说里正来了,院门口围观的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里正对沈家也算的上是熟门熟路,上次来,是把沈守拙分出去,这次来,还是因为分家。 里正往院子里一站,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兄弟几人纷纷住了口。 “沈忠啊!”里正看了眼站在月台旁观的沈老头,“咋就你家幺蛾子这么多呢?谁家分家一遍一遍的分,你们这是过家家呢?” 沈老头脸上一红,赶忙从月台上迎了下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沈老头拍了拍大腿,痛呼道。 “你是当爹的。”里正伸手指了指站着的沈家兄弟,“这都是你儿子。” “善事父母曰孝,既有违犯,是名不孝。”里正的话掷地有声。 “不孝那可是‘十恶’之一啊!” 此话一出,院子内外都静的出奇。 里正这是把律法都搬了出来啊。 所谓“十恶”,是这个时代的重罪,而不孝顺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里正那文绉绉的话,沈老大和沈老二听不太懂,但是一说“十恶”,两人脸上还是有了些惶恐。 “别人家都忙着种地,你们呢,那地是翻了,还是锄草了?” 里正指指地上那半截的锄头,“咱们庄户人家,这农具就是吃饭的家伙事,你们连家伙事都糟蹋,是真心不想好好过日子了啊!” “没,那是不小心,踩着了。”沈老二一见里正说了重话,赶忙解释。 这事上,沈老二确实没说谎,哥俩再混,也不敢对农具下手,当时情况混乱,哥俩就光顾着掰扯种子的事了,拉扯间,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锄头上,那锄头用了有些年头,木头有点糟烂,就这么一个寸劲儿,就折了。 锄头折了,哥俩也有些慌,一是心疼东西,再去买,又是钱,其次,这东西正是用的时候,现在坏了,耽误事。 里正再看了眼沈守拙和山月,“你一个都分了家的人,不好好种地,跑这干啥?” 这话,一听就是里正说给沈家人听的。 沈守拙已经分了家,若不是沈有田去喊,沈守拙是断然不会到这来的。 “里正爷爷,我大伯和二伯说了,要把我们家新买的地算进去,重新分呢。”山月声音大上几分,院里院外都听的真真切切。 “什么?”里正仿佛没听真切,“把你家新买的地算进去,算哪?算老宅里?还重新分?” “可不是,里正,你进来之前,沈老大和沈老二就是这么说的。”院外有人搭茬。 “可不止呢,他们还要把我们家挣的钱拿出来分了。”山月继续说。 “胡闹!”里正大喝一声,“这话,你们谁说的?啊?咋好意思说的出口的?” 里正看了看沈老头,“沈忠,他们这么说,你就干看着来?” 沈老头被里正这么一盯,脸上瞬间冒了汗,话在嘴里打了几个滚,也吐不出来。 里正见沈老头不说话,又回过头来,对着沈家两兄弟。 “老大,老二,做人得讲良心啊,你们是亲兄弟,老三分家那会,是你娘死活容不下他们,空着手分出去的,你们做哥哥的,是给他添过米,还是添过面啊?” “添过乱!”院外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搭了句话,众人一片哄笑。 沈老大和沈老二在哄笑声中,也低了头。 “行了,老三,这没你的事,你赶紧忙去吧,他们想那么分家,有我在一天,我就不能让他们那么做。” 里正冲着沈守拙挥挥手,示意让他走。 “里正爷爷,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山月眼睛眨巴眨巴,继续说下去,“分家这事,我大伯和二伯闹了不止一次了,今天相中我家地,明天相中我爹的工钱,我们哪有时间陪他们这么一次一次的闹?” 里正回身,看了看这个一脸愤慨的小姑娘,“那你想咋办?” “写契书吧!” 原本分家,就是找几个本家,坐在一起,商量同意后,私下就能直接分掉的,基本上的农户都是这样做的,写契书,这事就需要找人来写文书,这就是一笔花费,一般老百姓舍不得花这个钱,可一旦写了契书,也就有了法律效力。 里正盯着山月看了看,叹了口气,“你们家这事,是罗乱,写个契书,省得以后麻烦。” 沈家老大一直闷着头,没说话,见里正也同意写契书了,才开口问,“那这家,咋分?” 里正一听,没好气起来,“咋分,你还想咋分?” 沈老二一见,转了转眼珠子,往里正身边凑了凑,“里正,你看,老三他们上次分家,那时你是见证,老三也是同意了的,这回再分,咋也不能再分他东西了吧。” 里正看了看沈守拙,脸上带了一丝歉意。 那时沈守拙分家,确实迫不得已,山月好的突然,孙大仙又把山月烘托成鬼怪之说,那时候最需要做的,就是让沈守拙带着山月赶忙离开那个家,要不然村里一旦乱了起来,他这个里正也不好做了,只是,确实是亏欠了沈守拙。 “沈忠,你啥意见?老三当时分家,确实是亏待孩子,你就没点补偿?”里正将难题抛回沈老头手里。 “这,这......” 沈老头有些犹豫,此时沈老太凑了过来,贴在沈老头耳边小声嘀咕。 沈老头连连点头,“还是你有成算啊。” “要不,这样吧。”沈老头清清嗓子,“都是一样的儿子,十个指头,咬咬哪个我都疼啊,我们老两口,吃点亏,把我们的地分出一亩,给老三。” 里正没成想沈老头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禁有了点喜色,还没等里正开口,沈老头接着发言了。 “只是我们老两口子,带着个闺女,种地不容易,既然把地给了老三,那他就帮着把我跟他娘的地一起种了,等上了秋,有了收成,我们分他一亩地的粮食。” 里正刚刚扬起的笑意,咣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爷,你雇个长工,工钱也不止这些吧。”沈老头一番话把山月逗笑了。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沈老头见山月反驳他,气的用手指着山月怒喝道,“我是看你们不容易,分了你们一亩地,咋,这都不满意?” “分我们一亩地,还得我爹来给你们种上四亩地,不光种,还得收秋,爷,你这算盘打的也太好了,感情你生了四个孩子,只有我爹会干活呗?” 一样的孩子,干活想起沈守拙,分东西的时候,这个儿子就仿佛不存在,世界上偏心的父母多了,但是能偏成这个样子的,属实不多见。 听了山月的话,里正也反过味来,“沈忠啊,不能可着老三一个人坑啊。” 见山月直接戳破了自己的算计,沈老太再也忍不住了,几步上前,指着沈守拙骂道,“给你一亩地这都够意思了,你还不满意,你想要啥,要我老婆子的命吗?” “奶,分我们一亩地就要了你的命,那我大伯,二伯分了那么多地,岂不更要了你的命了?”山月一开口,就将沈老太噎个半死。 见场面一时难以收场,里正也有些犯难。 沈家老两口带着算计要分东西给沈老三,可沈老三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死活不肯接手,而剩下的两个儿子,得了东西还卖乖,简直让人头大。 “山月,那你说咋整?”里正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有成算,于是俯身问她。 山月此刻脑袋也在飞速运转,刚刚里正进门的时候,就说了,这个时代,不孝是“十恶”之一的大罪,若是真把沈家老两口逼急了,去衙门诬告一通,也能让沈守拙难受半天,趁着里正和村里的人都在,最好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跟沈家分割的更清楚一些。 心中有了个大致的想法,山月抬眼问沈老太,“奶,你觉得分我们一亩地,可多了?我们家人口可多。” 沈老太没想到山月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感觉是山月想要这一亩地了,于是接下话头。 “你以为呢,这一亩地,也好几两银子呢,咱们家的地,那都是好地,收成也好,养一家三口,没问题,你们省着点,四口人,也能吃饱。”沈老太将这一亩地夸的花一般。 山月点点头,转身问沈家大伯和二伯,“大伯、二伯,你们也觉得我爹应该分这一亩地吗?” 刚刚自家娘说出让老三种地的事,沈老二就想给沈老太竖个大拇哥,姜还是老的辣啊,一下子解决了后顾之忧,而且给自己也省了很多麻烦。 “山月,这一亩地可不少了,要不说你奶是菩萨心肠呢。”沈老二马屁拍的震天响。 沈家老大没说话,只一味点头表示赞同。 “里正爷爷,既然大家都觉得分我们这一亩地好,那就应该是真的好,这亩地,我们要了。”山月转过身,面向里正。 “可您刚进门的时候也说了,孝字当头,我爹对我爷奶,也是需要孝敬的,那既然如此,我们就把这一亩地,送给我大伯和二伯和我爷奶,以后家里种田的事,他们也能帮着办了,秋天收上来的庄稼,三家平均一分,那三分地的收成就算我们孝敬我爷奶了。” 山月嘴皮子极溜,话都说完半天,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是要把沈家分的这亩地,转给沈家老大和沈家老二,连带着把沈家老两口要求的种地和收秋,全都转包出去。 “你想的美!”沈家老二半天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的指着山月,“你个死丫头,你算计我!” “二伯,你刚刚不是还夸我奶菩萨心肠吗,怎么一转眼就变成算计了?” “你!”沈老二不成想这小丫头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的嘴。 里正看了眼山月,眼里充满欣赏。 “我看,也是个办法,你们老两口的地有人种了,老三每年的供奉也有了,一举两得啊。”里正笑着说。 沈家老两口当然是没有什么意见,无论把地给谁,有人种,有人收就行,可是沈家老大和沈家老二就没那么自在了。 自己凭空多了四亩地的耕作,最后只能换回三分地的收成。 只是刚刚要分给沈守拙的时候,两人一顿夸奖,到了自己这,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家老大和老二对视一眼,不想担下这亩地,于是围着沈老太说着什么。 沈老太知道这俩儿子其实就是不愿意给自己干活,可是刚刚说出去的话,又怎么好意思收回,因此只当听不见。 “都没意见,那就找人写契书吧。”里正望了望众人,见大家神色各异,于是提议。 “找谁写呢,最好找个秀才,文笔好的。”里正跟沈老头商议着。 “月儿,月儿。”有人小声叫着山月的名字,山月四下看看,发现竟是沈小梅站在不远处。 “咋了老姑?” “你们是要找人写契书不?”山月点点头。 沈小梅红着脸,小声问,“能不能去找王家村的王秀才写?” 52.厨房相会 王秀才? 山月抬眼看了沈小梅一眼,恐怕你不是想见王秀才,而是想见王秀才他弟吧。 这个时代的自由恋爱不多见,如果王秀才他弟真心对沈小梅,山月倒是也愿意推上一把。 沈小梅这次直接招呼山月,应该也是把山月当做了知情人,上次从刘家一别,也不知道沈小梅和那位秀才弟弟有没有再见过面。 山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爹,王家村不是有个王秀才嘛,咱们找他怎么样?”山月拽着沈守拙的袖子,大声的提议。 “王秀才?”里正仔细回忆了一下,“王家村前年考上秀才的那个?” 山月点了点头。 “行倒是行,可是找人家秀才相公,得不少钱吧。”里正提醒道。 沈家村识字的人不多,会写的就更少了,一般写信,都得去镇子上,找专门负责写信的摊贩,花上几文钱。 “这钱不能让我们再出来吧,我们把地都孝敬给我爷奶了。”山月怕沈家人再算计自己老爹,提前开了口。 里正不由得又看了眼山月,“这钱让你爷奶出!” 说罢叫上沈老头,“沈忠啊,你这三儿子孝顺,把地都给你们养老了,这契书钱,你们老两口子就掏了吧!” 沈老太一听,不干了,“凭啥让我们掏,这契书又不是我让写的。” “不写契书,下回你这两个儿子再闹着要分家,你们就自己处理吧。”里正直接放了狠话。 沈老太看了看沈老大和沈老二,知道自己这两个儿子难搞,可是让自己就这么掏钱,心里还是不服气。 “沈忠媳妇,做人眼光得长远。”里正循循善诱,“这次写契书,你家三儿子都把给你们老两口的供奉写在里面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不了的。” 沈老太一听里正这么讲,心里又平衡了一些,那分出去一亩地的收成还是其次,主要是要在契书上写明,有人给自己种地和收秋,这才是重要的。 “谁让我是娘呢,养这群败家子,唉!”沈老太叹了口气,“这钱,我们出。”沈老太终于点了头。 “那就这么定了,那谁去王家村跑一趟,找王秀才过来写个契书啊?” 既已说定,接下来就该是去找王秀才了。 “我去吧,爹!”沈老大站了出来。 沈老二见沈老大争着要去,略思索了一下,也开了口,“爹,我腿脚快,我去吧!” “你俩瞎跑啥,让孩子去吧!”沈老头大手一挥,拒绝了哥俩的要求。 “爹,那孩子能说明白啥?”沈老大连忙上前阻止,“再说了,咱们既然请秀才相公,还是大人去请,比较有诚意。” “爹,大哥说的对,孩子说不明白,我比大哥年轻,腿又长,我两步就到的事,还是我去吧!” 难得见沈家两兄弟在这件事上这么积极,山月只觉得这里面有诈。 “里正爷爷,要不让我爹去吧!”山月开口截胡。 见哥仨都争着抢着要去请王秀才,里正也觉得不妥,“山月,去我家喊上我儿子,让他去王家村跑一趟。” 此话一出,沈家兄弟也不争了,都有些垂头丧气。 “我儿子识字,虽比不上秀才相公,但是好赖能做个见证,省得有人中间做了手脚。” 里正略有深意的看了看沈家两兄弟,而此刻沈守拙才反应过来。 感情里正早就看出沈老大和沈老二争着抢着去找王秀才,是为了提前跟秀才相公搭上话,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沈守拙和山月对视一眼,山月点了点头,示意她懂了,于是跑出门,去找里正儿子去了。 到了里正家,山月见到里正儿子,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又把家里想请王秀才来写契书的事复述了一遍。 “大叔,怕别人去请,万一做了点手脚,我们家吃亏,所以还是劳烦您跑一趟。”山月说的诚恳。 沈家分家这事,左邻右舍都听到了,里正家自然也是知晓的,何况山月之前救过自己儿子,替她跑上一趟,也算应该。 “放心吧,山月,大叔这就去王家村,有大叔在,不能让人做手脚。” 里正儿子说着,拔腿就要往前走。 “哎,大叔。”山月突然想起一件事,追上前继续说道“要是王秀才他弟弟也在家,麻烦让他一起来。” “啊?”里正儿子不解。 山月使劲挠了挠头,绞尽脑汁的在想理由。 “啊,这不跟王秀才是个伴儿嘛,万一契书写的晚了,回家路上黑,哥俩不害怕。” 山月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里正儿子愣了一会,才开口,“也对,还是你想的周全。” 说完,大步往王家村去了。 山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暗念,“沈小梅,该做的我可都做了,剩下的,看缘分了。” 过了有一个多时辰,里正儿子带着王秀才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男子,是王秀才的弟弟。 此时里正和沈家兄弟赶忙迎出来,几人笑着打了招呼,又都让进正房去了。 沈守拙年前给老宅搭了炕,因此炕上坐了里正,里正儿子,王秀才和王秀才的弟弟,下面凳子上坐着沈家众人。 家里来了里正和秀才,沈老太就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喊着沈小梅,“小梅,把炕再烧热点,给大家都倒上点热水。” 说完,仿佛不放心沈小梅一般,“这孩子,干活毛手毛脚的,我出去瞅瞅。” 说完,一挑帘子,出了屋。 “请秀才来,是我们村这沈家想分家,劳烦您过来写个契书。”见屋里静了下来,里正率先开了口。 “路上已经听说了,具体怎么分,还请跟我详细说说,也方便我一会下笔。” 王秀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长衫,腰间束带,头戴东坡巾,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再看秀才的弟弟,跟王秀才一般穿着,只是戴上了幞头,看起来比王秀才还精神几分。 王秀才的弟弟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直到看见山月,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收起目光,老老实实的站在自家兄长跟前。 里正跟王秀才正说着话,帘子一挑,沈小梅和沈老太端着托盘进来了,炕上放着炕桌,娘俩就把热水一碗一碗的放在炕桌上。 “家里没有茶,里正,秀才莫怪,刚刚小梅往水里放了点糖,大家将就着喝吧。” 沈老太低头将碗放好,又拿出一小盘点心,放在中间,随即转身出去了。 沈小梅跟在自家娘身后,见沈老太把水摆在桌子上,于是将手边上的水,往王秀才弟弟那边稍稍推了一下,低头瞥了他一眼,赶忙收回眼神,跟着沈老太出门去了。 山月看见两人这眼神的交流,心里觉得好玩,再瞧沈小梅,不知啥时候,梳了个双丫髻,鬓边还戴上了一朵绒花。 王秀才他弟的眼睛自从沈小梅进了屋,就没离开过,直到沈 小梅出了屋,才将眼神收了回来。 里正还在跟秀才说着分家的事,王秀才的弟弟坐不住了。 “哥,我上个茅房。” 王秀才的弟弟小声跟王秀才说着。 “嗯。”王秀才看了眼他弟,“别走远。” 王秀才的弟弟这才起身,出了屋子。 山月一见,又怕沈小梅他俩被人看见,于是也跟着出了屋。 一出门,就见王秀才的弟弟正在院子里四下找着什么,看见山月出来,他悄悄贴过来,小声问,“你小姑呢?” 山月有心逗他,“你想干啥?” 男子还没说话,先红了脸,“就,想看看你小姑。” “我要是带你去找我小姑,有啥好处没?” “有有有!”男子瞪大了眼睛,赶忙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五文钱,塞到山月手里,“给你买糖吃。” “你等着!”山月看着手里的铜板,嘴角上扬,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沈小梅果然在这。 正房人多,又都是男宾,沈家大房和二房的女眷就一定会在自己的房里不出来的,沈小梅刚刚端了热水过去,那现在应该就还会在厨房。 见山月找来,沈小梅先是一惊,随后看了看她身后,见没人跟着,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找你。”山月开口。 沈小梅面上一红,“谁,谁找我?” 山月笑了笑,“你也不知道啊,那可能找错了,我去回了人家。” 说完转身要往外走,沈小梅一急,赶忙伸手拦着山月,“月儿!” 山月也不预备再逗她,院里人多,要是被别人撞见就不好了,于是山月出门对着王秀才他弟招了招手,将他带到厨房来。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沈老太对厨房把控极严,一般不到做饭点,没人会出现在这周围,因此山月好人做到底,在厨房外看着人,让小情侣在里面说说话。 将王秀才他弟带到沈小梅跟前,山月叮嘱几句,“长话短说,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王秀才他弟对着山月一躬到底,“王清源谢过姑娘。” 原来秀才的弟弟叫王清源。 山月转身出了厨房,站在月台上帮忙放风。 没一会,沈守拙从正房出来了,一见山月在月台上站着,便问:“月儿,你咋不进屋啊,爹还以为你跑出去玩了呢。” “人太多了,我出来透口气。”山月抬高了音量,“爹,快了没?” “嗯,正写着呢,也快。”沈守拙点点头。 “爹,你可记得多写出一份来,咱们留下。”山月叮嘱。 “嗯,知道啦,那你别乱跑,一会爹带你回去。”见自己闺女在院子里呆的好好的,沈守拙又回了屋。 听见沈守拙回屋的声音,沈小梅探出身来,把山月叫回厨房。 “咋了,月儿,有人来了?”沈小梅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 “嗯,他们要完事了。”山月点点头。 “你快,你快走吧!”沈小梅赶忙推了王清源一下。 “那,我......”王清源转过身,依依不舍的回头望着沈小梅,“那我走了。” 山月看着两人难舍难分的样子,直接开口,“你要是真对我小姑有意思,直接上门提亲不就得了!” 沈小梅和王清源一听此话,两人都低头红了脸,只是那王清源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53.黄芪鸡汤 折腾多半天,沈守拙才带着山月离开沈家老宅。 沈老头原本还想请秀才和里正吃个饭,刚开了口,就被沈老太以家中没菜给拒绝了,沈老头涨红着脸,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王秀才先开了口,说家中还有学生等着,不敢耽搁,于是带着王清源,急匆匆的离开了。 里正更是知晓沈老太是什么样的人,因此也带上儿子告辞回了家。 手里捏着那份契书,山月只感觉浑身都轻松了,有了这东西,以后沈家人无论是因为分家,还是因为赡养沈老头和沈老太的事,都有了定论,一切都按契书走就行了。 沈守拙惦记地里的活,走的步子很大,山月走几步就需要小跑着追几步。等爷俩走到自家地头上的时候,山月追的小脸红彤彤,鼻尖也挂上了汗。 “回来了?咋说的?”柳含茵老远就看见爷俩的身影,于是放下手里的活,向着爷俩迎了过来。 “又分家了。”沈守拙一说起这个,就头疼。 “这分家咋还能分好几回?”陆猎户见沈守拙面色不好,也跟了过来。 “这回算是好事。”山月将这口气喘匀,才开了口。 “月儿,别着急,你先喝口水。”已经过了饭点,海棠没等到山月回去,有些着急,又怕大家吃不上饭,于是独自一人下山来送饭,到了这里才知道,山月跟着沈守拙去了老宅,怕山月和沈守拙吃不上饭,便一直在这等着他们爷俩。 山月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上两大口,又把碗递回给海棠,才跟众人讲了起来。 “大伯二伯都不满,想拉着我爹重新分家,还要把咱们新买的六亩地算进去,还要把我爹挣的钱算进去。” 山月捡了些要紧的说了,却将一众人气了个半死。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外婆平时温温柔柔,今天一听山月说的,气的涨红了脸。 柳含茵握紧双拳,嘴唇上下抖动着说不出话,山月知道她这是气极了,于是上前拉住她的手。 “娘,你先别生气,我不是跟着去了嘛,我怎么能让我爹吃亏。” 山月狡黠的一笑,柳含茵想起山月刚刚说的有好事,于是催促她赶紧说。 “大伯二伯这不是要重新分家嘛,里正爷爷不同意,还说我爷奶对我爹不公平,让我爷奶补偿我爹点,你们都猜不到,我爷奶想了个啥招。” 山月卖了个关子。 “月儿,快说,娘都急死了。”柳含茵皱着眉看了山月一眼。 “娘,听了这个,你更得生气。”山月先给柳含茵打了个预防针。 “我爷和我奶商量,分我爹一亩地,但是以后我爷奶的地,我爹得给他们种,秋天了也得去给他们收庄稼。” “啊!”众人都不由得惊呼。 “太欺负人了!” 柳怀远在一旁搂着柳含茵,拍着她肩膀,给她一丝安慰。 “婶子,你先别着急,有月儿跟着去,肯定不能吃亏。”陆骁探过头,瞅瞅柳含茵,又看看山月,“月儿,你快说吧,别让你娘着急了。” 山月瞪了陆骁一眼,继续说,“他们算盘打的倒是挺好,可是他们算计错人了,我奶不是说分咱们这一亩地是天大的恩情吗,大伯二伯不是也说这一亩地能收好多的收成吗,那我就直接把这亩地给我大伯、二伯和我爷奶分了。” “啊?”几人还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啦!”沈曜之大喊一声,“月儿,你这是把原来给咱爹的这些活,也转给大伯和二伯了。” 沈曜之机灵,山月一说,他就听懂了。 “二哥,你真聪明。”山月继续给众人解释,“你们想啊,给这一亩地的前提是啥,是种四亩地,还得收四亩地,我把这亩地给他们三家分了,那这四亩地就是他们三家种,收庄稼也是他们三家一起收,但是最后分庄稼的时候,却只分那一亩地的收成。” 山月得意洋洋的笑道,“这一亩地,我也给它平均分了,我爷奶分的那三分地的收成,算咱们给他们的供奉了。” “这叫啥?”山月俏皮的挑了挑眉,“这叫一劳永逸!” “以后我爷,我奶再找咱们要这要那的,咱们就直接拿那亩地说事。” 柳含茵听了个大概,明白山月的意思,但是又有些担心,“月儿,万一你大伯二伯醒过腔,不认账了,咋办?” “咋办?”山月伸进怀里,抖了抖手里的契书,“王秀才刚写的契书,全都按了手印的契书,热乎着呢!” 看到山月手里的契书,众人才长舒一口气。 事情得到解决,山月便跟着海棠回了山上,沈陆两家人则继续干活。 “守拙,你这闺女,可真是了不得啊!”陆猎户边干活边回忆山月这招借力打力,最终忍不住跟沈守拙念叨。 “陆大哥,不瞒你说啊,她在那说了半天,把我脑子都说糊涂了,直到写契书那会,我才理出头绪来。” 陆猎户跟着笑了笑,“这孩子,脑子好用,不吃亏,也刚强,我喜欢。” 两个大男人在这边窃窃私语,那边的几个男孩子也在小声嘀咕。 “曜之,你这脑子也挺好用的,月儿说完,我都没明白是咋回事,这绕来绕去的。”柳怀远一边把地里的草根捡起来扔到一旁,一边跟沈曜之说话。 “我可没月儿那两下子,今天要是我跟爹去了,肯定当场就坐蜡了。”沈曜之摇摇头。 陆骁在一旁听着,没应声,闷头干着活。 “陆骁,平常一说月儿,你可有话了,今天咋了,哑巴了?”沈曜之见陆骁没说话,感觉好奇。 “哎。”陆骁有些懊恼的叹了口气,“我比月儿还大两岁,跟她一比,自己好像个傻子一样,啥忙都帮不上。” 此话一出,柳怀远仿佛找到知音。 “我也有这种感觉,按道理说,月儿是妹妹,应该哥哥保护妹妹,可咱家倒好,反着来了,现在更是,啥事都是月儿站在咱们前面,保护咱们,一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特没用。” “大哥,你也别那么想,先生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只有咱们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别人。”沈曜之拍拍柳怀远的肩膀,“咱们几个都努点力,等以后自己有能力了,才能更好的保护月儿。” “你俩跟着陆大叔,好好练武,我好好读书,咱们一文两武,让月儿以后的日子,都能高枕无忧。” 三个少年,凑在地头儿上手摞着手,互相下定决心。 “好好读书!” “好好习武!” “好好练箭!” “保护月儿!” 山月此刻还在山上张罗一家人的晚饭,却不知山下三个少年已经许下了对她保护一生的誓言。 这天,一大早,两家人就收拾利索预备下山。 山月吃饭时,就发现柳含茵唇色发白,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对劲,等临出门的时候,柳含茵晃了晃,险些倒下。 “娘!”山月手急眼快,一把扶住了柳含茵。 “茵娘! ” “娘,你咋了?” 一家人七手八脚的把柳含茵扶进屋里。 “娘,你哪里不舒服啊?”山月上前握住她的手,一种熟悉的,湿冷的感觉,再瞧瞧柳含茵苍白的脸色,山月心里有了个判断,还好,不是别的,是月信来了。 “没事,没事。”柳含茵勉强扯出个笑意,“起猛了,有点迷糊,我歇歇就好。” “茵娘,我看你脸色不好,今天在家歇一天吧,地里有我呢!”沈守拙按着柳含茵不让她起身。 “是啊,娘,我现在锄地比你还快呢,我一个人能顶你俩。”柳怀远故意夸张的说,逗得柳含茵又笑了一下。 “娘,你就听我爹和大哥的吧,你在家,我给你炖点汤,好好补补。”山月脱鞋上了炕,拽下一个被子,盖在柳含茵小肚子上。 见大家都这么说了,柳含茵也没硬撑,留在家里了。 “海棠,你把炕烧热点。”山月冲着外屋喊道。 “好嘞!”海棠应着。 痛经的时候坐热炕头,最是舒服,自从沈家搭了火炕以来,柳含茵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这次是因为种地有些累了,又犯了老毛病。 将自家娘安顿好,山月出门找海棠。 “海棠姐,有没有什么补气血的药材,给我娘炖点汤喝喝。” 海棠回想了一下,“要不咱们炖个黄芪鸡汤吧。不光婶子能吃,正好这阵子大家都累了,全家都能补补。” “好!”山月点点头,随即又问“上哪买黄芪啊?” “傻妹子,还买啥?跟我走!”海棠冲山月摆了摆手,拿了把铲子,带着山月往后山走。 就在山月种的竹子不远的地方,海棠对着周围还没开始长叶的植物仔细翻看,确定了一株植物以后,下了铲子。 “月儿,这就是黄芪,上回你们移植竹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山月看这枯草一样的植物,竟然是药材,不由得感叹大自然的神奇。 海棠挖了一小段,剩下的,又将土盖了回去。 “我没伤到它主根,希望以后还能继续长,这样咱们就一直有黄芪用了。”海棠擦了擦脸上的汗,细细欣赏着刚刚挖出来的这段黄芪。 从去年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用鸡抵工钱,因此,沈家的鸡窝里,鸡并不少。 自从山月当家,沈家在吃上,不像过去那么节省,因此当两个女孩决定要炖只鸡的时候,海棠二话不说就直奔了鸡窝。 山月胆小,敢抓却不敢杀,海棠胆大,敢杀却不敢抓,两个小姐妹相辅相成。 山月抓了鸡,海棠守在灶膛前看着火,等水烧热了,就盛出来预备杀鸡。 “你们两个小姑娘,干不来这个,给我吧!” 歇了一会,柳含茵感觉缓解了大半,便起了身,看见孩子们要给自己炖汤,心中一暖,舍不得看两个小姑娘杀鸡,于是下了地。 “婶子,我来吧,我会杀鸡。”海棠不忍劳动柳含茵。 “没事,我这会好多了。” 两人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柳含茵杀了鸡,海棠和山月合力炖了鸡汤。 野生黄芪,红枣,枸杞搭配着母鸡,小火慢炖,汤汁浓稠,山月将炖好的鸡汤送到柳含茵手中时,柳含茵满脸都是幸福。 去年这个时候山月还是那个看不见,说不出,受尽欺负的小丫头,可今年已经出落成能言善辩,还会给自己煮汤的大姑娘了。 柳含茵只觉得不光身下暖了,心里也暖了。 54.征税 转眼就到了四月。 沈守拙带着陆猎户开始种高粱,还在山月的强烈要求下,分出一片地,种上了黄豆。 沈陆两家地买的晚,没赶上去年种冬小麦,因此今年只能补种了一波春小麦,现在再种上一波高粱,等秋天拿出去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地里的活几个男人就能包了,外婆和柳含茵闲不住,在山后面开出来一块地,种上了茄子,韭菜,芹菜,生菜,还有大蒜和小葱。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沈家又有了地,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大家每天都精神抖擞的劳作的时候,征税的来了。 这天沈家人正在地里干活,就见里正带着几个差人在村里张贴榜文,村民一见这情况,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里正这边凑了过来。 “里正,这是,要收二税了?” 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里正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今年咋这么早啊?” “这还没到夏天呢啊!” “看里正脸色不好,别是还有别的啥事吧!” 众人纷纷猜测着,也有人纷纷挤到榜文底下来看的。 村民识字的少,大家光看了个热闹,也不晓得上面到底写的啥。 “沈老三,你家儿子认字,快让他来念念。” 有人看见沈曜之跟在沈守拙身后,便招手喊着沈家爷俩。 沈守拙带着一众儿女也挤了过来,沈曜之被推在最前面,仔细看着。 山月站在沈曜之身后,也抬着头看榜上的字。 “田亩收一石,输官一斗......” “上田一亩收三石,中田一亩收二石,下田一亩收一石......” 沈曜之大声的朗读着。 “多少?” 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来。 “老天爷,这咋又涨了?” “我家那地能算下田吧......” 众人吵吵嚷嚷,但都掩盖不住一个消息,朝廷加税了。 这个时代的税收跟唐朝有一点相似,夏秋两季收税,因此老百姓简称叫“二税。” 按照这次张贴的要求来看,地分上等,中等和下等,朝廷将上等田的收成定为三石,中等田为二石,下等田为一石。 收获一石粮食,就要交给朝廷一斗。 以沈守拙家为例,沈家现在有六亩地,而且当时过户的时候,契书上标明,沈家的地是上等地,朝廷给沈家就规定了十八石的总额,因此沈家必须上交给朝廷一石零八斗的税收。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守拙带上一家人回到地里,榜下,还有一群人围着不肯散去。 “这事,不对劲啊。”陆猎户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沈守拙说。 “这才刚开春,地都没种完呢,怎么就开始收税了?” 沈守拙也在琢磨,按理说新皇刚刚继位,怎么也得大赦天下或是减免赋税,可这位爷倒好,一上台就加了税,这下,老百姓怨声载道的,属实有些诡异。 “朝廷这是没钱了。”陆猎户四下看看,身边没有人注意他俩,于是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可能。” 陆猎户朝着北面望了望,沈守拙听他说话只说了一半,连忙问:“还有啥可能?” “朝廷要打仗了。” ...... 张贴完告示的第二天,衙门就来人了,以里正家为大本营,开始全面收税。 往年收税,主要靠里正带着衙役上门,从村头,收到村尾,基本上也得一个月时间,可是今年,衙门仿佛要的特别急,衙役出面,里正只做了个向导,收租的事,全由衙门接手。 晚饭的时候,沈陆两家人聚在一起商议。 “陆大哥,我今天特意问了里正,像咱们这样的,原来没有地,今年还用不用交税,里正犹犹豫豫,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说,今年他一点手也伸不上去,有衙门的人坐镇。” 陆猎户点了点头,“那也没法子,要是衙门真让咱们交,那也得交啊!” “爹,咱们家交税的话,得交多少?” 山月知道以沈家现在的田地数,交粮的话需要不少,可沈家分家时,除了一小袋米,啥都没分到,自家现在的粮食还是花钱去镇子上买的呢,如果把粮食换做钱的话,沈家需要交多少?山月心里必须要个数字。 “前两天去粮店买粮,一石是800文,谁知道这两天的价格,是涨是落。” 沈守拙回道。 一石800文,沈家六亩地,那就是需要1440文,几乎就是一两半的银子了。 半亩地的价格啊! 山月叹了口气,老百姓太难了。 还没等山月替别人感慨,第二天衙役就到了自家门口,山月一瞧,来人不是外人,正是宋衙役和赵衙役。 “宋大叔!” 一见是自己熟悉的人,山月有些开心。 “山月,原来这就是你家啊!” 宋衙役一进门,四下打量着,“都说是破庙,我看你们收拾的正经不错呢。” 外婆和柳含茵勤快,院子收拾的干净,即使今年新添了个猪圈,院子里依旧整整齐齐。 “宋大叔,赵大叔,你们快后院来坐。”山月挑起门帘,伸手让着两人。 “哎呀,宋大哥,原来是你,快上屋。” 听见山月在院子里说话,柳含茵连忙迎了出来。 “不去了,今天忙,走完你们这两家,还得接着去村里呢。”宋衙役摆摆手。 “快来,快来,喝口水,暖暖身子。”外婆见二人不打算进屋,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水。 “宋大叔,你喝点水,歇会,我爹去集上特意买的茶叶呢。”山月赶紧推销自家的茶水。 宋衙役一见山月这么卖力,便笑着接过碗,喝上一口。 “山月,你爹呢?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山月仰着头回,“我爹跟前院的陆大叔下山去了地里,这些天该施肥了。”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又看看山月,有些欲言又止,“算了,我找你爹去吧。” “等等!”山月喊住了即将转身的宋衙役。 “宋大叔,你是要税钱吗?” 宋衙役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我家应该交多少?” 一听山月这么问,宋衙役看了赵衙役一眼,赵衙役递过了一本册子,宋衙役翻了翻,“你家六亩地,应该是一千四百四十文。” 跟山月算的一样。 “那陆大叔家呢?” 宋衙役再次低头看了看,“九百六十文。” 山月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抬眼看了看宋衙役。 “宋大叔......” 宋衙役一见山月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猜测这沈家可能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便开口。“银子不凑手也没关系,拿粮抵也行。” 山月知道宋衙役是会错了意,于是出声询问,“宋大叔,你也知道,我家原来是没有地的,像我家这种刚买了地,还没收成的,能不能优惠点?” 这?宋衙役张大了嘴巴,这小姑娘, 竟然跟自己在砍价? 赵衙役也是一脸惊愕。 “这个,这我可做不了主。”宋衙役使劲回忆了下,县太爷昨天跟大家传达的消息,好像确实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要不这样,我们先回去问问,你们也把钱准备准备,咱们相识一场,我尽量帮你们说说好话,但是今年管的严,我怕老爷不准啊。” 最后宋衙役还是没忍心直接要山月的银子,决定给沈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那,谢谢宋大叔,谢谢赵大叔。”山月笑着对二人施了一礼。 “大叔,你们先别走。”山月又叫住二人,随即转身快跑回屋里,不多时,拿出一个小筐。 “两位大叔,这是我给张家送的点心,多做出一份,你们尝尝。”山月将小筐递给宋衙役。 “你还会做点心?”宋衙役打开小筐,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盘子上,摆着几样很精致的点心。 随即又追问,“张家?哪个张家?” 山月点点头,“就是柳树巷的那个张家,我哥在他家做书童,我算半个厨娘。” 山月此话一出,宋衙役就愣在当场。 “柳树巷的张家?” 山月又点了点头。 “他家老爷可是回来丁忧的那个张家?” 山月继续点头。 宋衙役看向山月的眼神就又深了几分。 “那行,我们先回去,有消息,我找人......不,我亲自上来告诉你。” 临走时,宋衙役对山月说。 傍晚的时候,沈守拙和陆猎户回来了,带上陆骁在后院吃饭。 山月便把今天宋衙役来过的事情跟几人说了。 “月儿,你胆子可真是太大了,敢跟衙役讨价还价。” 沈守拙听说山月跟宋衙役这么说了,不觉有些后怕。 “人家毕竟是官差,咱们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跟人家那么说话呢?” 沈守拙还想再教育山月两句,就听的院外有人开口,“山月是我侄女,怎么就说不得了?” 竟是宋衙役的声音。 一群人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宋大哥,你怎么来了,有啥事找个人传个话就行,天黑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沈守拙赶忙将人让进屋里来。 “没事,今晚我值守,反正也回不去家,你们村上,我就认识你们和里正,就当串门了。” 收上的税银,当天就得运回县衙,可是也有一部分百姓交的是粮食,这就得用车拉,一天拉两趟,拉不走的,就得留人值守,今天就轮到宋衙役和他手下的人。 宋衙役坐在外屋凳子上,看看山月,“我怕我不来,我们山月晚上担心这税钱,都担心的睡不着觉。” 众人一听宋衙役这么说,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兄弟,我今天特意找了老爷,把你们这种情况说了一下,因为今年是新的规定,也不是很全面,我跟老爷说了,你是我兄弟,老爷研究了半天,决定免了你们夏税。”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喜。 “可是秋税,得正常交啊!”宋衙役又补上一句。 “知道知道!”沈守拙喜的连连点头。 宋衙役也跟着众人笑着,一抬头,就看见陆猎户和陆骁沉默不语的站在人群最后。 “你是何人?” 沈守拙一见宋衙役发问,赶忙替陆猎户回答,“宋大哥,他住在前院,是个猎户,我们买地,就是跟他一起买的。” 宋衙役上下仔细打量着,“猎户?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55.坦白局 宋衙役一张嘴,气氛一下就有些紧张起来。 众人回头看向陆猎户,只见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官爷不是没见过我,只是不记得了。” “啊,对。”沈守拙看出宋衙役对陆猎户有些芥蒂,连忙解释,“我大哥、二哥上回被带到衙门,就是陆大哥跟着我们一起跑,还有我们去办红契,他也跟着去了,只不过提前走了。” “宋大哥,你这一天见的人多,陆大哥又不爱说话,想不起来也正常,像我,活了三十多岁,要是没有月儿,我也不能认识宋大哥你啊!” 沈守拙憨厚的笑了笑,连带着宋衙役也笑了起来。 “是啊,没有你们山月,咱们哪来的这缘分。”说罢,又转头看了看陆猎户,“你会打猎?” 陆猎户点了点头,“是。” “衙门可上过册了?”宋衙役继续问。 “都登记过的。” 宋衙役点了点头,指着陆骁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可是领养来的?” 陆猎户赶忙摇头,“回官爷,这是我徒弟。朝廷有律,不得参军,不得领养孩子,不得私养犬马以畜武,这我都记得。” “嗯。”宋衙役满意的点点头,“既然你跟沈家交好,想来也是良善之人。”正说着,宋衙役对着陆猎户和沈守拙,压低声音,“听老爷说,今年朝廷对田地的改动不小,加税才是第一步,后面应该还有动作。此外,还有个好消息。” 宋衙役伸手点了点陆猎户,“衙门今年会悬赏打猎,破坏田地的野猪,猴子,林子的老虎,豹子,都算在内,能不能挣到这笔钱,就看你了。” 几人又说了一会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宋衙役才起身,沈守拙和陆猎户怕他自己看不清路,硬是把宋衙役送回山下,又折返回来。 临睡前,柳怀远拿着今天沈曜之留的作业,回屋背诵去了,沈曜之趴在外屋桌子上誊抄张少爷的笔记,两个哥哥都如此好学,山月不好打扰,只得自己回了屋。 柳含茵和海棠在铺床褥,沈守拙坐在下首洗脚,山月便找了个板凳,坐在沈守拙身旁。 “爹,我咋觉得宋大叔对陆大叔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呢。” 沈守拙摸了摸山月的头,仔细想了想,解释道:“你宋大叔干的就是抓人的活,看谁都想盘问几句,尤其你陆大叔这猎人的身份,本来就引人注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自己也觉得,陆大哥好像是有点躲着宋衙役,大哥二哥他们犯事那会,咱们还不认识宋衙役,陆大哥给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好像生怕谁能认出他似的,还有咱们买地那会也是,他领着陆骁老早就走了。” 沈守拙回忆着陆猎户的所作所为,不由得皱了眉。 “爹,那你今天当着宋大叔,你还那么说,好像陆大叔早就见过宋大叔似的。” 山月疑惑道。 “哎,咱们庄户人家,尽量别跟官家有牵连,能帮一把就帮上一把,何况,你陆大叔的为人,咱们谁不知道。” 沈守拙拽过一块布,擦了擦脚,端水出去了。 “娘,”见沈守拙出门,山月将目光放到柳含茵身上,“今天宋大叔说的,为啥不让猎户收养孩子啊?” 今天宋衙役和陆猎户的一番话,让山月生出很多好奇心。 “咱们大华国的规定,猎户算贱籍,再有,猎户一般武艺高超,朝廷怕他们打着收养孩子的名义,壮大自己的武装力量,到时候就养虎为患了。” 原来竟是这样。 “那陆骁哥这种,朝廷不管吗?”山月继续发问。 “师徒关系不算,只要朝廷不深究,没人在意。”柳含茵手里的活没停,把炕铺好了,下了地,招呼山月洗漱。 自从宋衙役今天问了陆猎户,山月才开始反思,自己好像对陆猎户一无所知,既如此,第二天,山月就悄悄去找陆骁。 因这几天沈守拙和陆猎户施肥,这活又脏又臭,几个大人就舍不得让孩子跟着去,于是一大清早,山月便去喊陆骁,跟她上山挖野菜去。 院子里养着鸡,还有新抓的小猪羔子,山月每天便多了些挖野菜的工作,往常都是海棠跟她一起,今天山月特意找了个借口,将海棠留在家里,反而去喊了陆骁。 陆骁一见山月来了,很是高兴。 “小哥,你跟我上山挖菜去呗。” 陆骁连忙拿了小铲子,伸手接过山月手中的小筐,两人顺着小路往后山去了。 马齿苋,灰灰菜,车前草,后山有的是,两个孩子不一会就挖了小半筐。 开了春,山上也慢慢恢复了绿色,孕育了无数生灵的大山以它自己独有的方式,哺育着众人。 “小哥,这还有个榆钱树,咱们摘点榆钱回去吧,让外婆给咱们贴饼子吃。” 陆骁当然没有意见。 陆骁手脚麻利,爬树是把好手,两三下便上了树。 “小哥,你捡着嫩一点的摘。”山月站在树下指挥着。 摘了半天,带来的小筐终于装满,陆骁才从树上跳了下来。 山月盯着陆骁看了看,想起今天叫陆骁出来的目的,转了转眼珠,开口道:“小哥,累了吧,咱俩坐下歇会?” 难得跟山月出门,陆骁巴不得在山上多玩一会再回家,于是满口答应。 两个小孩找了块大石头,吹干净坐下。 日头很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陆骁侧脸盯着山月看,山月脸上的绒毛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心下一动,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山月的脸蛋。 肉乎乎的,很有弹性。 “你干嘛?”山月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满。 陆骁没说话,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问你点事。”山月不客气的开了口,“你可不许骗我。” 一见山月严肃起来,陆骁收起笑脸,一本正经的对着她说,“月儿,我啥时候骗过你?你尽管问,我照实答。” 山月盯着陆骁看了看,径直开口。 “你跟你师傅,咋回事?” 陆骁大吃一惊,脸色瞬间有些慌乱,但仍装作镇定的样子反问,“ 什么咋回事,月儿,你要问啥?” “就你,跟你师傅,咋认识的,为啥来我们村,为啥住到庙里来?” 被这么一问,陆骁的脑袋就乱了,身边没有师傅,没有别的人,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看着陆骁神色紧张,山月赶忙保证,“小哥,你放心,你说的,就我一个人知道,如果我跟别人说了,我......” 山月想想自己应该下什么样的赌注,才能显示自己承诺的可信性。 “我就一辈子挣不着钱!” 陆骁不可置信的盯着山月,仿佛没想到山月会赌这么大。 “真的,我肯定不跟别人说。”山月上前拉着陆骁的袖子使劲甩了甩。 知道自己抵不过山月的软磨硬泡,陆骁叹了口气,开了口。 “我亲爹跟我师傅是把兄弟。” 山月一见陆骁说话了,连忙乖乖坐好。 “听我师傅说,我们老家也是南边的,有一年,发大水,庄稼全淹了,家也冲垮了,我师傅和我爹便结伴,带上各自的家人出来逃荒。逃荒的人太多了,没走多远就开始没有吃食了,我娘身体弱,没走多远就不行了。” 陆骁声音低沉下去,山月有些后悔让陆骁说这么伤心的事,于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越往北走,人越少,我师傅说,那会连树皮都被扒光了,照样吃不饱。再后来,就有人染上了瘟疫,我爹,就是那会没的。” “后来灾民多了,衙门没办法,要把所有瘟疫没的人集体烧了,就这样,我爹连个骨灰都没留下。” “后来,衙门设立了救急站,但是要求必须身体健康的,一起逃荒的,都知道我爹是因为瘟疫没的,我师傅怕有人举报,于是带着我,偷偷跑到山上来了,后来事情过去,师傅就带我在沈家村落户了。” 山月仔细想了想,竟然跟柳含茵、外婆和柳怀远的故事差不多。 当年,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水灾啊,两家不相识的人,竟然会因为同一场水灾,一起在沈家村,落了脚。 “那你师傅呢,就没有家人?”山月继续问。 “有。”陆骁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跟我爹他们一起,都没了。” 好可怜的陆骁,好可怜又有担当的陆猎户。 “小哥,你别伤心。”山月一想到陆骁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心下便有些酸涩,眼眶也有些发热,“以后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陆骁抬头,看见山月眼泪转眼圈的盯着自己看,心头刚刚涌起的一丝酸涩,立马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取代。 陆骁伸手抹去山月眼角的泪花,笑着说。“我没事,我师傅对我很好,现在你们搬过来,对我也很好,就像亲人一样。” 想起自己即将要说的话,陆骁先红了脸,“月儿,你也好,跟你一起玩,我很高兴,要是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我觉得,挺幸福的。” 山月反手握住陆骁的手,“那我就一直陪着你。” 陆骁也紧紧握住山月的手,“我也一直陪着你!” 56.蜈蚣和蛇皮 地都种的差不多了,沈守拙和陆猎户暂时能喘上一口气来。 火炕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不过仍有人跟沈守拙约定,一入秋,便来找他搭炕。山月心里琢磨,这样看来,搭炕的钱,应该还能挣上一年。 这天,陆猎户跟沈守拙告假,说已经这个时候了,山里有的陷阱也该收拾收拾了,因此要带陆骁进山待上一段时间。 山月在一旁听着,心下狐疑,于是拉着陆骁悄悄问:“你们进山,有地住吗?” 自从跟山月坦白以后,山月再问什么,陆骁基本不瞒她,有什么说什么。 “我师傅在山里有个小木屋,不大,我们每次在山里过夜,都是住那。” 难怪!山月一直以为两个人进山就是风餐露宿,没想到还有秘密基地。 “月儿,我师傅说,这次去,要多待上几天。”陆骁抬起眼皮,看了山月几眼,有些不放心的叮嘱,“我不跟着你,你这几天就别往后山跑了,想喂鸡喂猪,昨天我特意多挖了一些野菜,够吃两三天的,实在不够,咱们庙外就有,你随便找找,也能顶一阵子。” 陆骁絮絮叨叨的嘱咐着,山月听了几句便没了耐心。 “知道了。” “还有,你要去张家送点心,跟着你二哥一起去,要是你二哥不在家,你让海棠跟着你。” “知道啦!” “还有......” “哎呀,小哥,你咋比我爹娘还唠叨啊!”山月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陆骁剩余的话被堵在嘴里,无奈的看着山月,却不敢言语。 知道陆猎户师徒要在山上住上几天,山月便张罗着要给这师徒带上一些吃食。油茶面方便保存,而且还容易饱腹,因此山月炒了一些,用一个小陶罐装满。外婆做了些榆钱饼,用布包好,一起装到包袱里,送去了前院。 “知道你们爷俩不缺肉,这些吃食带上,打打牙祭。” 外婆如是说。 陆猎户不同于其他猎户,会打猎,而不常进山,一个月进山一次,甚至有时候一两个月才进山一次。 山月原来不解,直到上次看见陆骁卖狐狸皮,才发现,自己完全是白给人家操心。 陆猎户带着陆骁走了,山月站在庙门口挥了挥手,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沈曜之现在跟着张少爷,学习的劲头很足,白天上课,晚上给哥哥妹妹们讲课,知识一下子过两遍,加上他本身就很聪明,没多久,就被程先生发现了他的优秀,现在程先生在给张少爷讲课的同时,还会提问沈曜之,这让沈曜之欣喜不已,因此学习起来,更加刻苦。 柳怀远今年十三了,自从开始变声,被沈守拙说是大人了,他就开始有意识的学着沈守拙和陆猎户的样子,管理弟弟妹妹,并在陆猎户的教导下,努力的练习拳法和箭法。 能陪着自己玩的伙伴们都有了事做,山月便开始无聊起来。 看出自己闺女无所事事的难受劲儿,沈守拙便招呼山月来给自己帮忙,因为沈家要修葺房顶了。 趁着天气好,沈守拙和柳含茵便想着把后院的房顶收拾收拾,一是房顶上长的杂草要拔掉,二是这庙的房顶搭的是瓦片,虽然比茅草强上百倍,但是依旧会有漏雨的风险,所以趁着雨季来临之前,沈守拙还是要检修一下。 家里有梯子,柳含茵在下面扶着梯子,沈守拙一步步往上爬,到了房顶,柳含茵便把扫帚递了上去。 “守拙,你别站着,你蹲着点。” 柳含茵在下面看的担心,便大声提醒着。 “放心吧,摔不着!”沈守拙满不在乎的笑着。 房顶上有的瓦片已经碎掉,沈守拙就将碎掉的瓦片一个个掀起来,柳含茵趁机又递上去一个柳条筐,沈守拙将需要更换的瓦片放到筐里,再递还给柳含茵。 根据筐里的瓦片数量,外婆带上山月赶去庙后,那个堆积着修建寺庙的建材堆里,去找完整的瓦片。 去年搭炕的时候,沈守拙从里面拿走不少青砖和石板,剩下用不了的材料,他和陆猎户两人便用枯树枝,枯树叶盖了起来,现在想找些瓦片,就得把原来的覆盖物翻起来。 “月儿,你往后面躲躲。” 外婆伸手拦住想看热闹的山月,“小心有蜈蚣!” 此话一出,山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活了两世,山月最怕的就是多腿和没腿的昆虫,什么蜘蛛,蜈蚣,蚰蜒,蛇......全都是她的命门。 山月连忙躲得远远的。 仿佛是印证外婆的话一般,枯树枝一拿走,里面有几只虫子四下奔逃,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蜈蚣。 “哎呀妈呀!”山月吓的一蹦三尺高,跑出去十来米。 外婆也赶忙躲了过去,等虫子爬的远了,又伸手去拽别的树枝,又有几只虫子爬了出来。 “外婆,我能回去不?”山月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月儿害怕了?”外婆回头看见脸色发白的山月,追过来几步,“害怕你就回去吧,也没几块瓦,外婆自己就能拿回去。” 一听外婆松了口,山月拔腿就往回跑。 到了家,就看见柳怀远和房顶的沈守拙两人笑的合不拢嘴。 “大哥,你俩笑啥呢?”山月平复了下心情问道。 “月儿,你猜爹找着啥了?”柳怀远挑了挑眉,让山月猜。 “银子?” 古人有在建房子时在房顶上藏钱的习惯,暗示着这个家以后会蒸蒸日上,可是他们住的,不是寺庙吗。 “你个小财迷,就知道银子。”柳怀远点了点山月的小脑袋瓜。 “月儿,你看,这是啥?” 沈守拙高声喊着山月,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像麻绳一样的东西。 这是? 山月不可思议的看向柳怀远。 “高兴坏了吧,是蛇皮!”柳怀远一脸兴奋的说,“爹刚才掀瓦的时候找见的,可完整了,爹一看见就说了,这要是让你捡着,肯定拿到集上去换钱。” 山月顾不得跟柳怀远探讨这蛇皮值多少钱,使尽全身力气,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咱家有蛇?” 柳怀远这才看出山月脸色发白,赶忙伸手摸了摸山月的额头,“月儿,你没事吧?” “娘!”柳怀远见山月不说话,有些着急,回头去喊柳含茵,“你看看月儿,这是咋了?” 柳含茵一听山月出了事,先是抬头看了看沈守拙,见他稳稳的站在房顶上,这才松开梯子,往山月这赶 过来。 “月儿,咋了,有啥不舒服,你告诉娘。” 山月强压住内心的恐惧,深呼吸几下,依旧抑制不住的颤抖,“娘,咱家有蛇?” 柳含茵伸手抹去山月额头渗出的冷汗,将山月搂在怀里。 “我们月儿害怕了啊,没事,摸摸毛,吓不着啊!” 正说着话,外婆拎着柳条筐进了院子,“这是咋了?” “外婆,我爹从房顶上捡着一条蛇皮,给山月吓着了。”柳怀远嘴快,忙解释道。 “哎呀,都赶到一起了,刚刚月儿跟我去拿瓦片,底下有不少蜈蚣,也给月儿吓了一跳。” 外婆放下小筐,刚想伸手去摸摸山月,看了看自己那粘上泥土的手,又收了回来。 “茵娘,这孩子吓着了,你带她回屋吧!” “不!”一听这话,山月从柳含茵怀里站起来身,“我不回去,谁知道屋里有没有蛇!” 山月说的坚决,柳含茵拿这闺女没有办法,只能给她找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歇着。 可能是今天的虫子和蛇,给了山月不小的冲击,坐在院子里,山月一会觉得不知会从哪里窜出个蛇,咬上自己一口;一会又觉得有虫子钻进自己衣服,身体哪里都是麻酥酥的。 就这么坐了半天,沈守拙终于将屋顶的瓦修整好,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清洗干净才过来看看山月。 “月儿,害怕了?”沈守拙蹲在山月面前,看着一脸惊慌的闺女,只觉得很可怜。 “爹没别的意思,爹以为你会喜欢这蛇皮,这玩意拿去集上,能换钱。”沈守拙低头看看手里的蛇皮,藏在身后。“月儿要是害怕,爹把这蛇皮扔了去!” 山月低头看了看沈守拙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试探着问,“这蛇,有毒吗?” 山月小时候住姥姥家,虽然也是乡下,可是基本上是见不到蛇的,即使有,也是小小的一条,不吓人,可是今天远远的看着沈守拙手里的那条,大约能有一米长,这怎能让山月不害怕。 “没毒,咱们这,一般没毒蛇。”沈守拙见山月开了口,眉头稍微松了几分。 “咱们这家里有蛇是常事,有蛇,那是保家仙,一般你都看不到它,只有这个家运势败了,蛇才会自己走。” 对沈守拙来说,今天在家里看到蛇,是开心的,意味着这个庙风水好,可是看见自己闺女这么害怕,心里还是有些心疼。 “那它咬人吗?”山月又问。 “只要你不招它,蛇就不咬人,而且,有的蛇还会看家,吃偷家的老鼠。” 听沈守拙这么说,山月心里的紧张,慢慢松懈下来。 “那,你说的这蛇皮能卖钱,是真的假的?能卖多少钱?” 沈守拙一见闺女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上,一下就笑出了声。 “一般能卖上个一百文。” 山月心中暗自盘算,这蛇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脱皮,卖出去就是一百文,这么看来,只要不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蛇没准还真是旺家的。 再说,家里有沈守拙,有陆猎户,有柳怀远,还有陆骁,这么多男人,总不会让自己被虫子和蛇咬了吧。 这么一想,山月心里舒坦了一下,“那我明天就拿去卖了!” 57.沈燕回家 没等到山月去集上卖蛇皮,沈家老宅来人了。 “三叔,三婶,”沈有田跑来山上送信儿,“我燕子姐回来了。” 沈守拙和柳含茵皆是一愣。 “燕子,这是,回门?” 沈燕嫁出去也快小半年了,因着上次的事,刘家借口雪大,便取消了回门,后面就也没了消息,甚至于大年初二,沈燕该回娘家的日子,刘家也没让她回来,村里有人问,沈家二嫂借口说刘家家大业大,亲戚朋友多,沈燕跟着婆婆招待客人,事多,回不来,可明眼人都能感觉的出来,沈燕似乎是彻底与这个沈家没了关系。 “燕子姐自己回来的。”沈有田上下打量着海棠,“还带着下人。” “海棠,该喂鸡了。”柳含茵看着沈有田一直打量海棠的眼神,脸上就挂了些阴沉,于是将海棠支走。 “燕子回来这是好事,你们自己聚就行了,找我们是有啥事?” 沈家已经彻底分了家,按道理说,沈燕回娘家,大房自己聚聚就可以了,没必要上山来给沈守拙一家送信。 “爷奶让三叔三婶回去一趟。”沈有田搬出沈老头。 “有田,到底是啥事?”柳含茵不满意沈有田说话吞吞吐吐的劲头,语气重了几分。 “燕子姐,有了,爷奶让三叔三婶回去看看。” 有了? 山月心下一惊。 那刘公子竟然和沈燕...... 如果不是,那沈燕的孩子是谁的? 沈燕有了孩子,这是回沈家报喜?还是东窗事发,来找家人寻求帮助? 山月脑子乱成一片,此事沈家三房只有自己知晓,如果这孩子是刘公子的还好说,如果不是,那就要离这件事,远远的。 “娘,你别去了。”山月见柳含茵脸上带了些笑意,便知道她肯定是由衷的为沈燕高兴的。 以她一贯的作风,肯定是想去看看沈燕,甚至叮嘱一番的。 “咋了,月儿,为啥不让娘去?”柳含茵心下不解。 山月双手叉腰,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娘,你忘了,燕子姐成亲,故意拿你当老妈子使唤的事了?她跟大伯娘都没说给你道个歉,你现在还巴巴的上赶着去看她?” 此话一出,柳含茵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事是柳含茵忘不掉的记忆,让沈家大房这么戏耍,现在想起来,依旧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茵娘,咱们都别去了,月儿说的没错,大哥他们一家装傻充愣,拿咱们当傻子耍,咱们干嘛还去看她。” 沈守拙见柳含茵脸色不好看,也直接拒绝了。 “有田,你就跟你爷说我们家里有活,出不去。”沈守拙直接叮嘱沈有田,让他回去传话。 “嗯。”沈有田大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两圈,将屋里屋外看了个仔细,才慢慢的起身,往外走。 一出门,海棠正蹲在鸡窝前捡鸡蛋,沈有田就这么大喇喇的盯着海棠瞅。 海棠察觉背后有人看自己,一回头便看见沈有田站在门口,于是抱着鸡蛋,扭身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山月站在沈有田身后,将这事看了个清清楚楚。 “二哥,你咋还不走?” 山月猛的开口,吓了沈有田一跳,一回头见是山月,他才松了口气,“咋,你撵我?” “二哥,我可不是撵你,我是提醒你。”山月眨巴眨巴眼睛。 “提醒我啥?” “燕子姐嫁了个有钱人,不能空着手回来的吧,你来帮她传话,她不给你点跑腿儿钱?” 山月挑了挑眉,沈有田听懂了,也不犹豫,大步流星的往山下走去。 回了屋,山月坐在炕上,越想越心焦,于是起身去了院外,叫了海棠。 “海棠姐,跟我下趟山。” “月儿,你要干啥去?” 海棠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问。 “我总觉得燕子姐,这趟回来有诈。”山月贴着海棠耳边悄悄的说,“我怕大伯娘他们再坑咱们家。” 海棠点了点头,“那跟你娘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去。” 小姐俩进屋跟柳含茵说了一声要去村上玩,柳含茵叮嘱了两句,便放姐俩出了门。 “月儿,你就这么回老宅,就算真有事,你也问不出来啊。”海棠边走边跟山月分析。 山月笑着摇摇头,问大人当然问不出来,可要是问孩子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两人到了老宅附近,正巧看见沈桃和沈杏两人在院外玩。 “山月?你咋自己来的,你爹娘呢?”沈桃看了看山月身后,除了海棠再无其他人,便问道。 “山上活多,我爹娘走不开。”山月笑着往沈桃身边凑了凑,“二姐,大姐回来干啥来了?” 沈桃打量了山月两眼,目光最后在山月耳朵上停了下来。 “大姐有了,回来跟大伯和大伯娘报喜来了。” 看着沈桃坦然的神情,山月心下狐疑。 报喜?看来沈燕这孩子应该就是刘公子的,不然她不会这么光明正大的回沈家。 无论如何,这算得上是个好消息,山月松了口气。 “大姐姐回家,就这事?”山月继续问。 沈桃却没搭话,伸手摸了摸山月耳朵上的丁香,“月儿,你这丁香可真好看,借我戴几天呗。” 山月一把甩开沈桃的手,“那可不行,我娘好不容易给我买的,你咋不朝二伯娘要去?” 沈杏一见山月态度坚决,上前为自己姐姐帮腔,“山月,你给我姐戴两天,我偷偷告诉你个事。” 山月看着沈杏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赶忙倒退两步,离这姐俩远一些。 “我不听!”山月斩钉截铁的说。 “你不听?”沈杏没想到自己要给山月分享秘密,居然被她拒绝,于是声音高上几度,“那可是关于你娘的!” 见沈杏入了套,山月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家都分了家,有啥事能跟我家扯上关系,你莫不是唬我的!” 见山月不信,沈杏气的直跺脚,“大姐跟大伯娘在屋里说话,我偷着进去听的,说的就是让你娘去刘家,到时候孩子出了事,好赖......” “杏儿!”沈桃大喝一声,又顺手推了沈杏一把。 沈杏刚刚被山月激了几句,才生气说了,这下被自己姐姐一推,一下子回过神来,马上住了嘴。 “孩子,出事?”山月听到了关键,连忙追问,“谁的孩子,出什么事?” 知道说错了话,沈桃和沈杏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没啥,你听错了。”沈 桃拉上沈杏,便想回院里去。 “三姐,你要是跟我说实话,一会你跟我回家,我给你拿点心吃。” 山月抛出诱饵。 沈杏一听山月这么说,立马咽了咽口水,“真的?” “当然。”山月点了点头,“我做的点心,连镇上张老爷都说好吃,人家可是做大官的。” “杏儿,不许去!”沈桃瞪了山月一眼,将沈杏拽到院里去了。 山月见两姐妹没上当,心里有些遗憾。 “月儿,我觉得你猜对了,你这个大姐姐回来,没好事。”消息听的差不多了,海棠拉着山月往回走。 孩子,出事,娘...... 山月隐隐要拼出一副图画来。 “山月,你等等我!” 两人没走多远,就听见有人刻意压低着声音在呼唤自己。 山月一回头,就看见沈杏慌慌张张的往这边跑来。 “你,刚才说的,可作数?”沈杏使劲喘着气,问着山月。 “作数!”山月点点头,“你要是当着我爹娘面,再说一遍,我不但请你吃点心,我还再给你两文钱。” 沈杏一听,立马瞪大了眼睛,“真的?” 山月点点头。 仿佛生怕有人追上自己般,沈杏拽着山月火速回了山上。 一见山月带着沈杏回来,柳怀远率先不高兴了。 沈桃和沈杏来了一次,又是痄腮,又害得山月扎耳洞,这姐俩就是害人精,现在山月居然还把她带回了家。 “月儿。”柳怀远将山月一把拽了过来,“你咋还跟她玩,上次咋跟你说的?” “大哥,我不是要跟她玩,我是问她几句话。”山月笑着安慰柳怀远。 看见沈杏上山,柳含茵热情的招呼沈杏进屋,“杏儿,吃饭了没,屋里有点心。” 一听柳含茵这么说,沈杏咧嘴笑了起来。 “你先别吃。” 沈月伸手挡住了沈杏要去抓点心的手,“你得先跟我爹娘把事说清楚了,你再吃。” 说完,山月喊了沈守拙和柳含茵进屋。 人全了,沈月用下巴指了指沈杏,“说吧!” 一屋子人围着自己看,沈杏有些不好意思,因此说话也有些磕磕绊绊。 “大姐回来了,大伯娘拉她进屋,我娘让我去听声。”一说起这个,沈杏有些红了脸。 “大姐哭,大伯娘骂,听不清骂谁,大姐问咋办,大伯娘说,孩子不能留,让,让......” 沈杏说到这,抬眼看了眼柳含茵,又迅速低下头,小声继续说道:“让三婶去,到时候,赖三婶身上。” 此话一出,全屋一片寂静。 柳含茵脸色涨红,胸前剧烈起伏着,“欺人太甚!” 只四个字,却颤抖的不行。 沈守拙也红了眼,一拍桌子,“我找他们去!” 说罢起身就要出去。 “守拙,你等等。”外婆也听了个大概,此刻也一腔怒火,但还是伸手拉住了沈守拙,“你就这么去,人家不承认,你怎么办?” 山月回头问沈杏,“你敢不敢把这话,当着爷奶,再说一遍?” 沈杏摇摇头,“我才不!” 山月一咬牙,“我给你一对丁香!” 58.乱作一团 “真的?” 一听山月这么说,沈杏眼睛一下睁大了不少。 “只要你在沈家全家人面前,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下个集,我带你去挑个丁香。” 山月咬了咬牙,下了狠注。随即又想起什么,立马补充道:“不过你也不能要的太狠,别超过一两银子!” 银丁香! 沈杏想都没敢想过,那可是连沈桃都没有的东西。 一想到这里,沈杏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行!” 既已说定,沈守拙更坐不住了,带上柳含茵和山月,一家人匆匆忙忙下山来了。 沈家老宅外停着一辆青皮小马车,有个车夫蹲在墙根发呆,马儿悠闲的在一旁吃着草。 一家人带着沈杏进了院子,院里静悄悄的,听见有人进了院,厨房有人探出头来,是沈小梅。 “三哥,三嫂。你们回来了?”沈小梅笑着打了招呼,随即又看见山月跟在一旁,没防备,红了脸,“月儿,你也来了。” 三房一家对着她点了点头,迈步进正房去了。 沈守拙打头,柳含茵跟在他后面,随后是山月,最后面才是沈杏。 待山月进了屋,再一回头,沈杏不见了踪影,山月心中大震,这家伙,居然临阵脱逃了! 已经到了老宅,这时候再说别的,也来不及了。 柳含茵回头也发现了沈杏不在,于是脸色更不好看了几分。 屋里沈老头和沈老太依旧坐在炕上,沈燕坐在凳子上,身后站着个婆子模样的女子,穿着上次柳含茵曾穿过的样式的衣服,沈燕旁边就是沈知书和他媳妇。 一家人先跟沈家老两口打了招呼,随即找了凳子坐下。 沈守拙两口子一见沈燕和她身后的女子,神色更加阴郁。 “老三呐,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沈家老大,沈知书,率先开了口。 “咱们燕子回来看看大伙,顺便带回来一个喜事,她有了!”沈知书满脸笑意。 沈守拙夫妻二人仍不开口。 “哎呦,她三婶,我看你咋不太高兴呢,燕子这怀的,可是他们老刘家的大孙子,以后我们燕子这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沈家大嫂见三房一脸沉默,有些不太高兴。 “大嫂你觉得我有啥高兴的?”柳含茵白了沈家大嫂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讽。 柳含茵对人素来和气,沈家大房没想到她一进门就带了情绪,因此有些不满。 “也是,我们燕子嫁的这么好,刘家金山银山的挣着,眼红的人是不少。”沈知书轻哼了一声,低头笑了起来。 “这燕子嫁的好与不好,都跟我们三房没关系,只要别有什么罗乱事,找上我们就行。”柳含茵语气不善的怼了回去。 “她三婶,什么罗乱事啊,你可别瞎说。”听了柳含茵的话,沈家大嫂神色有些紧张。 “大嫂,你是当别人都是傻子吗?”柳含茵一动不动的盯着沈燕看,“燕子,三婶疼你一场,没想到你一直琢磨着如何害我!” 此话一出,不光是沈燕,沈家大嫂,连带着沈知书都慌了起来。 沈燕没经历过事,一听柳含茵这么问,脸一下就没了血色,忙不迭的回头望了望身后跟着的婆子。 “哎呀,她三婶,你就爱跟燕子开玩笑。”沈家大嫂忙起了身,快走两步,挨着柳含茵坐下,一把拽过柳含茵的手,状似亲密的拉了拉。 柳含茵想甩掉沈家大嫂的手,却不成想沈家大嫂手攥的紧紧的,握的柳含茵手指有些发白。 “大伯娘,你掐我娘干啥,是怕我娘说什么吗?”山月一见自己娘要受委屈,立马开口。 听山月这么说,沈家大嫂立马松了手,“你看这孩子,我哪掐你娘了,这不闹着玩呢嘛!” “闹着玩?”柳含茵趁机拽出自己的手,“用你们燕子怀的孩子,跟我闹着玩吗?” 一瞬间,沈家正房落针可闻。 “亲家三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沈燕身后的婆子开了口。 沈燕一听这声音,脸色又白了几分,身子都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没事,没事,我们妯娌说笑呢,她三婶就爱开玩笑。”沈家大嫂真是慌了,刚刚松开的手又拉住了柳含茵,只是这次手心里已经溢出汗来。 “她三婶,你可别听别人瞎说,哪有的事啊。”沈家大嫂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大嫂,做没做,你们心里清楚,上次你们就坑过我一回,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坑上我第二回。”柳含茵也急了,对着沈家大嫂的肩膀一推,把自己的手拽了出来。 “老三,你媳妇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么胡言乱语的,赶紧带回去。” 沈知书看自己媳妇急出汗,又怕柳含茵接下来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就想把人赶走。 到这个时候,沈家大房还想往自己媳妇身上泼脏水,沈守拙也憋了一肚子火,“大哥,你们家干了啥,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茵娘一直没把话说开,是给你们留着面子。” 沈守拙伸手一指沈燕,“燕子,你成亲的时候,你娘就差给你三婶跪下了,你们当初怎么说的,现在好了,你成了亲,又想回来害人了?” 沈守拙音量不小,这下众人想装作听不见都不可能了。 “少奶奶,亲家三老爷这说的是什么事啊?” 沈燕身后的婆子上前两步,站在沈燕面前,等着沈燕回答。 这下,沈家大房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突然,沈家大嫂大喊一声,“燕子,你脸色咋那白啊,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这一声不光叫醒了沈燕,也叫醒了沈知书。 只见他两步迈到沈燕身边,一把推开刘家婆子,拉着沈燕大喊,“燕子,你咋了,你哪不舒服啊,可别吓爹啊!” 沈家大嫂也跟着冲了过来,哭天喊地的叫着“燕子啊,我的燕子啊,你可别吓娘啊!” 只有在中间的沈燕,一脸茫然无措,最后还是沈家大伯娘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后,沈燕才悠悠倒下。 见沈燕这边乱成一团,炕上的沈老头发了话,“快去叫杜大夫!” 沈家老两口将大房和三房的这点事,看在眼里,也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只是刘家婆子跟在这,不好言明。 沈老头下了地,几步走到沈守拙身边,悄声劝道:“无论如何,这燕子出了门子,要再出点岔头,不好听,你们有啥事,等她回了刘家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沈老头声音虽小,可山月耳朵却尖。 “爷,这事就不是我们退一步能解决的事,我娘好好在家待着,燕子姐,和我大伯娘都能算计到我娘头上,这不是坏是什么?” 山月往前一步,指着佯装晕倒的沈燕的肚子,厉声说道:“正好,一会杜大夫来 了,好好看看燕子姐这肚子里的孩子,省得娘俩处心积虑的想把这孩子没了的事,赖到我娘头上。” 沈家大嫂和沈知书正忙着照看“晕倒”的沈燕,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山月身上,等发现山月站出来说话的时候,想堵住她的嘴,却也来不及了。 “你个死丫头!”沈知书气急,猛的起身,举着手几步就奔着山月来了,想狠狠教训她。 沈守拙将山月拽到自己身后,对上沈知书,“你敢动我闺女试试?” 屋里乱成一团,屋外难免就能听见,不一会,有人挑帘子往里探头,是沈家老二,沈明理和沈家二嫂。 “哎呀妈呀,这是咋了,打起来了?”沈家二嫂咋咋呼呼的嚷道。 沈家二房一进来,屋里更乱了,刘家婆子趁机站了出来,对着沈老头和沈知书施了一礼,“亲家两位老爷,我们少奶奶身体不舒服,不好挪动,我们当下人的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事,还是请我们老爷和少爷过来吧。” 一听刘家要回家去叫人,沈家大房更是急了,一把拉住婆子的手,“没事,燕子没啥大事,让她回屋躺一会就好。” 可刘家婆子丝毫不理会沈家大嫂的阻拦,出门找车夫去了。 一见婆子出了门,沈家大嫂“噗通”一下便给柳含茵跪下了。 “她三婶,求你高抬贵手,给燕子一条活路吧。”说着还把刚刚晕着的沈燕拉过来,“快给你三婶跪下。” 沈燕听话,乖乖跪在柳含茵脚下。 沈老头一见这场景,便知道事情大了,嘱咐沈明理,“去,上外面看着,别让刘家的人进来。” 沈明理虽混,但是也知道这回不是胡闹的时候,给了自家媳妇一个眼色,便出门去了。 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沈燕也顾不得害羞,哭着跟柳含茵哭诉起来。 “我俩就没在一起过......喝多了......不是刘公子......是他同窗......刘公子让我认下,就说是他的.....我怕出事......不想要......” 沈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众人还是拼凑出了个大概的剧情。 柳含茵也被这事情的真相吓的白了脸,一抬头,看见山月若有所思的站在一旁,“月儿,你也出去!” 山月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见柳含茵竖起来眉,知道她这是生气了,这种事情确实也不适合小孩子旁听,于是只能转身出门去了。 一出门,就瞧见沈杏在那探头探脑的往正房看,这下正好被山月抓了个正着。 “沈杏,你敢耍我?”山月叉腰指着沈杏。 “山月,我,我是真不敢,要让大伯和大伯娘知道我去听声,不得把我腿打折啊。” 沈杏使劲摆着手。 “那你就不想要丁香了?”山月气鼓鼓的问。 “当然想要了。”沈杏一瞪眼睛,随后又泄了气,“可我也不傻,就算你说话算话,真给我买了丁香,就我姐那性子,能给我戴,最后也到不了我手里。” 山月上下打量了沈杏,真是小看了她,一直以为她有些憨,没成想心眼还不少。 “那这样吧,以后你要是听见啥关于我家的消息,你就上山告诉我,我还给你点心吃。”山月抛出诱饵。 沈杏点了点,“一言为定!” 山月回头看了看正房,也不知道里面会是个什么场景。 59.一刀两断 屋里面沈燕和沈家大嫂依旧跪着,抱在一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沈知书也没了刚才的嚣张,垂头丧气的抱着脑袋。 “这事,刘公子知道?”沈老头听了半天,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知道。”沈燕抽抽涕涕,“他同窗摸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沈老头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敢置信,“他知道还要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沈燕点了点头。 沈老头不明所以,可是沈守拙和柳含茵是去给沈燕送过亲的人,又从海棠那得了些风声,再加上今天沈燕这么一描述,心下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燕子,你是打定主意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是不是?”柳含茵问。 沈燕抬眼看了柳含茵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哭。 “所以,你回来跟你娘商量,找个机会,把我叫去你家,或者来老宅,假装跟我遇上,然后你们吃上药,最后把锅推给我。” 柳含茵盯着沈燕一动不动,“是,还是不是?” 沈燕不敢抬头,哭声更大了。 “她三婶,这是没法子了,刘公子虽然那么说,要是真被人识破了,咱们燕子这罪名可就大了,这孩子,不能留啊。” 沈家大嫂哭的肝肠寸断,勉强直起身,往前爬了几步,抱住柳含茵的大腿,“你别怪嫂子黑心,这事交给谁都不行,只有你,她三婶,只有你啊,你心好,你是真心疼孩子的人。” 一听沈家大嫂这么说,柳含茵气的浑身颤抖,“我心好,就活该让你们糟践吗?” “没法子了啊,刘家人看的紧,燕子这次出来都不容易,别的人又进不去,她三婶,刘家人,见过你,你脑子也好使,这事,只有推到你身上,才不容易被刘家发现。” 沈家大嫂见柳含茵一脸的不相信,伸手指了指沈家二嫂,“换成老二,她马上就得给我翻脸,换成小梅,人家一吓唬,她就得秃噜了,只有你啊,老三媳妇。” 沈家二嫂一听沈家大嫂还曾经想过自己,果真翻了脸,“好啊,原来你还想让我给你背锅,你想的美,呸!” 沈家二嫂啐了一口,闪身上一旁去了。 趁着刘家的人还没回来,沈家大嫂又哐哐磕了两个头。 “我对不起你,燕子也对不起你,老三媳妇,当着刘家的人,你可千万别再说了,这事要是刘家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万一把燕子休回来,咱们家的孩子们,就都完了。” 柳含茵拳头握的紧紧的,心中一口怨气发泄不出去。 这个时代的婚嫁制度确实宽松,寡妇可以再嫁,但是这前提是死了老公。可沈燕这种情况就另当别论了,说好听点是被人做局,说不好听的,就是偷人。 要是沈燕跟刘公子和离还好说,可要是刘老爷一生气,将沈燕休了,沈家这污名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了,那沈燕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再说亲,可就费劲了。 沈家大嫂打蛇打七寸,这句话正戳中了柳含茵的心窝。 “你!”柳含茵一句话堵在嘴里,再也说不下去。 见时机成熟,沈家大嫂拉着沈燕,“快给你三婶磕头。” 沈燕便也过来磕起头来。 “这事,我可以不追究。” 柳含茵脸憋的通红,强忍住心中怒火,慢慢开了口。 一听柳含茵不追究,沈家大嫂喜上眉梢。 “但是,我有要求。”柳含茵指了指沈燕,“我空疼你一场,也算对的起你,从今天起,咱们两家不再有关系,你也别想把任何事跟我牵扯上,你这孩子,是留是去,你们自己商量,要是想把祸事推到我身上,我不怕闹大,实在不行,咱们衙门见!” 沈燕听柳含茵这么说,想起柳含茵原来对自己的好,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 “沈燕,你对着菩萨发个誓。”柳含茵伸手指了指天,“说你要是再对沈家三房使坏心思,你们大房一家人都不得好死。” 这话一出,沈知书和沈老太立马不干了。 “你这话也太恶毒了吧。” 柳含茵不理二人,只一个劲儿的盯着沈燕。 恰在此时,院外沈明理的声音传来,“哎呀,你不用去看了,燕子好着呢,她娘,她三婶,说悄悄话呢。” 沈明理嗓门极大,这是说给屋里人听的,提醒他们,刘家的婆子回来了。 见沈燕不吱声,柳含茵轻笑一声,“要不,咱们就跟刘家这婆子好好说道说道,反正我们分了家,啥也不怕。” “三婶,我发誓!”沈燕立马喊住柳含茵,迅速伸出三根手指向天,“我沈燕向菩萨发誓,要是再敢害三房,我们一家人......” 沈燕抬眼看了自己爹娘,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我们一家人,不得好死。” 说罢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倒在沈家大嫂怀里,娘俩再次哭做一团。 “哎呀,少奶奶这是怎么了?” 刘家跟过来的婆子挑了帘子进屋,“刚打发人回去请老爷了,少奶奶别急,一会老爷就带人过来了。” 沈家大嫂一听,赶忙摆手,“不用了,你看,燕子这不是好了嘛,刚刚就是一着急,头迷糊了。” 沈守拙看着刘家婆子伸手去拉沈燕,又看了看脸色不好的柳含茵,“茵娘,该说的咱们也说了,燕子也看过了,他们自家的事,自己解决去吧,咱们回吧!” 柳含茵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眼沈燕,沈燕歪在自己娘的怀里,低着头,不敢接住柳含茵的目光。 “燕子,记住婶子跟你说的话,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三叔三婶先回去了。” 柳含茵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率先出了门,沈守拙紧随其后。 两人出门走了几步,才看见拉着沈杏说话的山月。 “月儿,回家了。” 山月一抬头,就看见面色不善的娘亲和眉头紧锁的爹,于是快步跟了上来。 不敢问柳含茵,山月只能小声跟沈守拙说话,“爹,这事咋解决了?” 沈守拙拍了山月的头一下,恶狠狠的说,“小孩子家家的,什么都打听,小心你娘再打你。” 见自家爹心情也不好,山月赶忙闭上了嘴,跟在两人身后。 走着走着,沈守拙回了头,小声对山月说:“你娘让你燕子姐发了誓,以后她的事咱家再无瓜葛了。” 山月知道事情解决成这样,也算夫妻二人尽力了,于是往前跑了几步,拉起柳含茵的手,“娘,别生气了,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得。” 见自己小闺女这么贴心,柳含 茵还是挤出一抹微笑,“还是我们月儿懂事。” 晚上睡觉的时候,柳含茵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山月也睡的不踏实。 一会想想沈曜之这两天没回家,自己有些想他。 一会想想张家的点心又该送了,这次该做个什么比较好。 一会又想想陆骁,已经去了好多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甚至还想起了陆猎户,不知道陆大叔会带什么山货回来。 就这么迷迷糊糊中,山月进入了梦乡,等再次醒来的时候,陆骁真的回来了。 这次师徒二人在山里多待了些日子,据说把原来的陷阱整理整理,有的陷阱掉下去兔子和野鸡,时间久了没去处理,都已经腐败变臭了。 “陆大哥,下次再有那种烂了的野鸡,别扔,拿回来积肥,可好用了。” 陆猎户在种田这件事上几乎就是白纸一张,许多技巧都是沈守拙一点点教导的。 这次师徒二人带回了一头野猪,其余还有些野兽,两人不方便往回拿,就地剥了皮,其中包括一张鹿皮,一张兔子皮,还有一张蛇皮。 野猪较大,师徒二人合力抬回来的,陆猎户还好,陆骁一进院子,就累倒在地,还是沈守拙接手,才把陆骁解救了。 “师傅说,这野猪吃着香,非要带回来两家分一分。”山月站在身后,给陆骁揉着胳膊和肩膀。 “月儿,你瞅瞅,我这肩膀是不是都青了?”陆骁解开几个扣子,把衣服往下扯了扯,露出自己的肩膀头。 “没青,破皮了。”山月低头看了看陆骁的肩膀,被棍子磨的,破了皮,低头轻轻吹了几下,安慰道,“没事,上次做的胡辛散,家里还有呢,一会我给你上点药。” 山月这么一吹,陆骁的耳朵简直要被烧着了。 “月儿,这几天你在家可好啊?” 听见陆骁这么问,山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掉了下来。 “好啥?一点都不好。” 陆骁愣了愣,也顾不得自己肩膀的疼痛,拽着山月的手,问出了啥事。 “房顶上有蛇,后院有蜈蚣。” 一听是这事,陆骁才稍稍放了心,“你害怕了啊?” 山月点了点头。 “那下次进山,我给你抓只猫吧!”陆骁蹲在山月跟前,瞪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 “猫能抓蛇?猫能抓蜈蚣?”山月觉得陆骁简直是在开玩笑。 “当然能了。”陆猎户远远的听见山月和陆骁的对话,于是插嘴道。 在山月的印象里,乡下的小猫咪勉强能抓个老鼠,城里的小猫完全就是宠物来的。 “猫可算是半个老虎呢!”陆猎户刚刚也听沈守拙说起山月被吓的事,心里也琢磨着要给山月抓个猫。 “过两天吧,我跟陆骁还要进趟山,看看能不能给你抓个小猫玩玩。” 陆猎户说了几句,又转头跟沈守拙收拾野猪去了。 “你们还要进山?”山月问陆骁。 “嗯。”陆骁点点头,眼神有些闪躲。 原来一两个月才进山,现在刚回家,就又要进山,再想想不会种田只会打猎,山月望向陆猎户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 或许该找个机会,问问外婆关于那次水灾的事了。 60.熏肉大饼 关于沈燕回家的后续,山月几次想去打探,都被柳含茵制止住了,一来柳含茵确实不想跟沈燕再沾上关系,其次就是山月一个小姑娘,去打听这种事,实在是不像话。 这边山月为着不能出去八卦发愁,那边外婆也满是烦心事。 陆猎户带回了一头野猪,说好了两家平分,有肉吃当然是件高兴的事,可现在毕竟不是冬天,天气回暖,这肉再放上几天就该变质了,外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吃不了那么多肉而发愁。 这些天沈陆两家,变着花样的做菜,吃了几天,硬是把几个孩子吃的点名要啃点青菜。 看着还有多半缸的猪肉,外婆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要不,拿去集上卖了吧!”沈守拙实在看不下眼去,于是提议。 “别人家还有吃不上饭的,咱们吃点猪肉还吃腻了,拿到集上多显眼,再说,老宅那边会怎么说?”外婆眼睛往前院方向瞟了瞟,“话又说回来,要卖,人家陆猎户自己去卖多好,人家还能卖点银子,人家送来给咱们吃的,结果咱们颠颠的拿去集上了,这不是打人家陆猎户的脸吗。” 沈守拙低头琢磨了一会,也叹了口气。 其实犯愁这事的,不止是后院,前院这师徒二人也在发愁。 “骁儿,就不该听你的,非要把这野猪拿回来,现在好了吧,两家都吃不了。”陆猎户盘腿坐在炕上,一拍大腿,“唉,那头鹿啊,要是拿回来,咱们能卖多少钱,那血,那肉,都够买上几头猪的了。” 被师傅埋怨,陆骁低着头撇着嘴,“月儿爱吃,我就想着多给她拿回点......” 知道自己拖了后腿,陆骁也没过多狡辩,说了两句便不吱声了。 一头野猪足有二三百斤,沈家外婆用尽全力,煎炒烹炸,焖溜熬炖做了个遍,依旧剩下有一半的肉。 除了这些做法,猪肉还可以怎么吃呢? 山月坐在院子里,两手支着脑袋,望着袅袅的炊烟发呆。 “月儿。” 沈陆两家的三个哥哥刚跟着陆猎户打了一套拳,一会还要练上一会箭,趁着休息的空档,几人过来找山月说话。 “发什么愣呢?”柳怀远伸手捏了捏山月的两个发髻,逗着自己妹妹。 山月瞪了眼睛,“你要是再捏我头发,我就让陆大叔罚你蹲马步!” 现在柳怀远不光怕自家爹娘,更怕陆猎户。 沈曜之见柳怀远连忙收了手,不禁笑出声来。 “月儿,你还在琢磨那猪肉的事呢?” 沈曜之知道山月为这事也是想破了脑袋,于是干脆劝她,“别想了,吃不了就吃不了吧,刚我跟外婆说了,中午吃大饼吧,我都想外婆做的大饼了,再卷上点菜......” 沈曜之絮絮叨叨的描绘着中午吃大饼的情形,山月脑中,突然就灵光一闪。 “二哥!”山月激动的一把抓住沈曜之的手,“你想吃饼?” 沈曜之被山月抓的一个趔趄,随即听明白山月的问题,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吃熏肉大饼?” ...... “熏肉大饼?” 山月把自己的想法跟众人说了,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没听过。 熏肉或者是腊肉,常温下保存时间更长,有的南方地区熏过或者腌制过的猪肉,保存得当的话,一年,甚至于几年都还能吃。 不过,山月今天想起的,是熏肉。 也就是后世很有名的熏肉大饼。 山月在这个家说话向来有些地位,尤其又是唯一的小闺女,沈守拙夫妻也就由着她去闹。 “娘,咱们这哪有卖调料的地方?”山月说干就干,既然有了想法,就想马上动身。 “镇上就有!”沈曜之现在是半个镇子通,“月儿,你想买啥,我带你去。” 几个孩子见山月有了新想法,也想跟着看看热闹,于是几人呼呼啦啦的下山去了。 “咱月儿这性子,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柳含茵看着山月下山的背影,不由得感慨。 “小丫头就得果断着点,犹犹豫豫的,不像话。”同样看着几个孩子的陆猎户搭了话。 “哎,对了,这几个孩子没拿钱啊!”陆猎户猛的想起孩子们说走就走了。 “月儿那有。”柳含茵看陆猎户瞪大的眼睛,笑着说道:“我们家的钱,全是月儿管。” 陆猎户再次被震惊到。 到了镇子上,山月跟着沈守拙找到了一家调料铺。这个时代调味品还是比较全的,山月凭着记忆分别要了,肉桂、白豆蔻、八角、砂仁、肉豆蔻、花椒粉、白芷等,外加上两大包白糖,等结账的时候,竟然要了二百文钱,给山月心疼的险些哭了出来,怪不得原来在沈家老宅的时候,沈老太对着厨房严防死守,这调料是真费钱啊。 东西已经买齐,几个孩子又风风火火的回到山上。 听着山月指挥,外婆和柳含茵将猪肉按着肥瘦相间切成长条,清洗干净之后再放到锅里,不一会就有血沫子飘了出来,外婆拿了盆,沿着锅沿,将血沫子一点点舀了出来。 “月儿,咱们接下来干啥啊?” 海棠烧火,柳含茵按着山月的嘱咐,找出一块干净布,用热水烫过两回,举着已经合格的布,问山月。 “娘,把我刚买的那些调料,放布里,系好,放锅里。” 调料放布里,是省得调料煮散,飘进肉里,影响口感。 “海棠姐,一会开锅以后,你就转小火就行,这些肉,得煮上一个时辰。” “好嘞。”海棠答应的清脆。 肉已经煮上,山月便张罗外婆和面,烙饼。 外婆和面很有一套,烙的饼不油且软,不光沈曜之喜欢,前院的陆氏师徒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柳含茵怕大家光吃饼,有些干,于是又切了点青菜,打了几个鸡蛋,准备了个汤。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山月掀开锅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真香啊。”陆骁跟在山月身后,往锅里望。 这一年陆骁开始长个,去年还跟山月差不多高,现在几乎要比山月高出一个头来。 “你别急,一会更香。”山月得意的摇摇头。 要知道原来读医学院的时候,食堂卖熏肉大饼的阿姨跟山月熟的跟一家人似的,就 因为山月无比钟爱她家的大饼,以至于毕业的时候,山月特意跑去食堂,在熏肉大饼的档口留下了一张宝贵的照片。 阿姨曾跟山月说过,煮肉谁都会,但是想把肉熏的好吃,最关键就是糖。 山月把锅里的肉盛了出来,控干。然后将炖肉的汤汁捞了出来,这就是以后炖肉的老汤,留着备用。 外婆手脚麻利的将锅刷干净,见一丝水气都没有了,山月将刚买的两包白糖都放进锅里,上面放上了蒸屉,然后把刚刚控干的肉,整整齐齐的码在蒸屉上。 阿姨说过,熏制两分钟左右最合适,时间久了,颜色就变黑了,时间短了,肉不上色。 山月回头交代沈曜之,“二哥,你数一百二十个数。” 沈曜之虽然不明白山月的用意,但是仍点头照办。 陆骁站在沈曜之身旁,也跟着一起数了起来,两个小孩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对视了两眼,彼此有了些竞争的心思,于是声音越来越大。 “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 两个男孩同时数完。 此时的山月也掀起了锅盖,黄橙橙的肉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得几个孩子都咽了口水。 “月儿,这就是你说的熏肉?”陆骁看着锅里的熏肉,使劲用鼻子闻了闻,“太香了!” 见时候差不多了,外婆把刚烙好的饼,柳含茵做的汤都端了上来。 刚刚山月要沈守拙出门薅了几根葱,这会柳含茵切成葱丝,一并拿了上来。 山月将熏肉切成片,摆成一盘,放在桌子中间。 众人都坐好,山月率先展示,拿起一张大饼,放上几片肉,再放上一小撮葱丝,卷在一起,咬上一口,唇齿留香。 众人也不客气,都开始动手卷饼。 “真好吃。” “真香!” 吃过饭,外婆问山月,“月儿,你说这肉,可以放多久?” 山月仔细回忆一下,“这肉得放阴凉地,夏天的话,六七天不成问题,要是春秋,一两个月也没事。” 外婆一听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个熏肉,我会做了,这个法子好,以后来不及做饭了,随手切上几片就能吃,又好吃,放的时间还长。” 山月正跟外婆说着话,沈曜之走了过来,“月儿,明天我带点熏肉去张家。” 刚刚山月也在想这件事,也该给张家送些吃食了,正好家里刚做了熏肉大饼,这下省事了。 “二哥,你跟张家少爷处的挺好啊。” 沈曜之眯着眼笑了,“亦安是个好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有的学问我不懂,他就带着我去问张老爷或者是程先生。” 想到这里,沈曜之重重点了点头,“他待我,不像书童,更像好兄弟。” 听到沈曜之这么说,山月心里有些安慰,原本不愿意沈曜之去张家就是担心他受委屈,现在看来,张少爷是个很好的人。 “亦安一定会喜欢你做的这个熏肉大饼的。”沈曜之对自己妹妹的手艺很有把握。 “哎,要是能刷点酱,会更香。”山月感叹道。 上哪整点酱呢? 61.酱块子 “酱?” 外婆看见两个小孩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说话,凑近一听,居然在探讨酱。 “月儿,你想吃酱了?那就让你爹去镇上买点。” 外婆笑着对山月说。 山月愣住,怎么,这个地区居然也有酱的吗?山月一直以为,黄豆酱只有东北地区才有。 恍惚间,山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 难道这酱很早就出现了。 “外婆,这酱也是用黄豆做的吗?”山月忙问。 “是啊,咱们这边吃酱的人不多,北面的人吃的多,所以你要是想吃,就让你爹去镇上买就行。” 外婆收拾着东西,突然觉得山月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起酱的事,于是又问道:“月儿,你该不会是想做酱吧。” 现在沈家人对自己还真是足够了解,山月眯着眼看着外婆,点了点头,“我还真是想做黄豆酱。” 东北人对黄豆酱有种近乎虔诚的追求,更为神奇的是,几乎每家做酱的手法都差不多,可是吃起来,味道却各有不同。 而且东北的大酱不但能包容万物,而且还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一种调味品。 蘸酱菜,炸酱面,鸡蛋酱,炖肉,炖鱼,酱骨头...... 一想到这,山月又有些坐不住了。 有卖酱的地方,是不是就有卖酱块子的。 看着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山月坐不住了,沈曜之要读书,柳怀远要跟着沈守拙去翻一翻肥,海棠要跟着外婆干活,能陪自己下山的,也就只有陆骁了。 山月转头去了前院,陆猎户和陆骁正摆弄着家里的弓箭,陆猎户蹲在地上,拿着磨石,磨着箭头,陆骁手里拿着布,细细的擦拭着。 “小哥,走,再跟我去趟镇上。” 山月向来直爽,陆猎户也喜欢她这个性子,于是把陆骁手里的弓箭伸手接了过来,又往外看了看天,叮嘱道:“天可不早了,你俩早去早回。” 山月一把拉住陆骁的手,对着陆猎户摆了摆手,两人匆匆忙忙下山去了。 一天之内跑了两趟调料店,老板一见山月又来了,不由得喜笑颜开。 “小姑娘,还想买点啥啊,大叔算你便宜点。” 这个小丫头买东西买的种类多,而且都不是便宜货,店主当然喜欢这样的主顾。 “大叔,你这有没有酱块子,就是做酱的那个引子?”山月仰起头,问店主。 “小姑娘,你别看咱家这店小,东西可全,你要的这酱块子,全镇子,除了我这里,你还真是找不到。” 店主说着话,弯腰下去找东西,不一会就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山月。 山月打开纸包一瞧,正是酱块子。 “大叔,这多少钱?” 店主看着山月笑了笑,“你今天买的东西不少,这个算你便宜点,你给二十文就行了。” 山月从怀里掏出荷包,数出二十文,递给店主,随后又打探道:“大叔,这酱块子为啥没人买啊?” 店主一听,对着山月皱了眉头,“咋没人买,只是买的人少而已。” 山月察觉自己莽撞了,歉意的笑了笑,“对对对,大叔家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随即又继续问。“我就是有点好奇,为啥买酱块子的人不多,是咱们这的人,不吃酱吗?” 听山月找补了一下,店主恢复了笑意,“这酱块子是做大酱用的,咱们这边吃不惯,好多人也不会做,这玩意一年到头,没有几个买的。” 果然,从古至今,这大酱还是东北人吃的最多。 拿了酱块子,山月和陆骁预备往回走。 “月儿,你还想逛逛吗?”难得两个小孩跑出来玩,陆骁便问山月。 山月看了看手中的酱块子,这会回家,也不能立马就做,大酱最好是春末夏初时节做,温度适宜,大酱发酵的又好又快,于是山月点了点头,“那咱俩逛一会再回吧。”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摆摊的,卖的大多都是日用品,两个小孩左看看,右瞧瞧,主打过个眼瘾。 “沈姑娘!” 山月正低头看东西,就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山月抬头,见招呼自己的不是别人,居然是货郎媳妇,灵儿。 “婶子好。”山月上下打量了灵儿几眼,瞧她人精神多了,脸蛋上也有了些肉,看起来气色不错。 灵儿上前摸了摸山月的头,柔声问道,“你是来买东西的吗?” 山月点点头,把手中的酱块子摆了摆,“买点酱块子,回家做大酱。” 灵儿是南方人,一时没听懂山月说的什么意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出来买点菜,沈姑娘要是没什么事,晚上来我家吃饭吧。”自从上次山月治好灵儿的腿,两人就没再见过面,因此灵儿很热情的招呼山月。 山月笑着摇摇头,“谢谢婶子的好意,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知道山月听她娘的话,灵儿也没深留,两个又说了几句话,就预备转身回家。 突然山月想起什么事,小跑几步,追上灵儿。 “婶子,你知道咱们这有没有人会用竹子做工具不?” 山上的竹子已经移植成功了,用不了一两年,竹子便会成林,到时候,不光是卖竹笋,还有制作竹制品,都将会是一大笔收入,可是,制作竹制品的人,眼下还没有着落。 “你是说篾匠?” 山月点点头。 灵儿低头琢磨了一阵子,“篾匠一般都是南方师傅,我爹我们来这的时候,有几个篾匠跟着来过,可是后来兴隆寺修好了,他们就回去了。” 灵儿和货郎都是南方人,灵儿的爹又是以移植竹子为生的,因此他的圈子里一定会有篾匠。 “婶子,如果你知道有篾匠来咱们这,一定记得告诉我一声。” 灵儿点头表示记下了,才再次跟山月挥手告别。 跟灵儿说了一会话,因此耽搁了一阵,陆骁抬头看看天,“月儿,天要黑了,咱们往回走吧。” 怕柳含茵着急,山月也不敢耽搁,于是两人便往回走。 纵使白天越来越长了,可是等两个孩子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是暗了下来。 这时候没有路灯,两个孩子只能尽力快速的往家的方向赶着,一个没注意,山月脚下一绊,好在陆骁反应极快,山月绊倒的一瞬间,他就牢牢拉住了山月的胳膊,才使得山月没有摔倒。 “月儿,手给我,我牵着你走。”陆骁望着惊魂未定的山月,伸出了手。 还没来得及回应, 一双温暖的小手已经牵住自己的。 山月稍稍安了心,跟着陆骁继续往回走。 没走多远,就见有两个人影从山上下来,山月眯着眼望了望,试探着叫,“爹?” “哎!” 来人正是沈守拙和陆猎户。 见山月和陆骁半天没回来,柳含茵和外婆有些着急,沈守拙也怕两个孩子路上出点什么事,便跟着陆猎户一起出门来迎。 “你俩咋这晚才回来?”沈守拙嘴上虽然有些埋怨,但是眼里一见自家闺女回来了,还是止不住笑意。 “碰见货郎家的灵儿婶了,说了会话,就耽搁了。” 有了大人在身边,山月就想把手从陆骁手里抽回来,可陆骁年纪不大,手上却很有劲儿,山月试了两下,陆骁依旧没松手,索性也就由他了。 到了家,山月将酱块子交给外婆,让她妥善保存,随即又跟家里人说起跟灵儿说过的找篾匠的事。 “月儿,你找篾匠干啥?” 自己这闺女,脑袋里天马行空,沈守拙几乎跟不上她。 “爹,等咱们后山上的竹子长成了,把竹子砍了,能做很多工具,又轻薄,又结实,还能卖钱。” 听着山月跟沈守拙说话,一旁的外婆频频点头,山月猛的想起,外婆和娘亲,貌似也是从南边过来的,还有陆猎户。 正巧,有些问题,也在山月心头困扰好久了,也许今天就是个机会。 山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外婆在那缝衣服。 “外婆,你跟我娘都是南边来的,你们老家也有竹子吗?” 虽说都是南边来的,柳含茵被同化的很厉害,基本上跟本地人没什么分别,可是外婆不行,虽然已经尽力说本地话,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一口吴侬软语。 “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有竹子的。” “那,原来你们有没有家人,会种竹子或者做竹制品?”山月继续问。 外婆仿佛是回忆了一下,笑着开口,“竹子哪里用种,到处都是,不过用竹子做工具,我倒是看过,可惜不会啊。” “那跟你们一起逃荒过来的,还有没有留在咱们村的,他们会不会?” “一起逃荒过来的?哪还有人,当初到沈家村的,只有你娘我们仨。”外婆苦笑一下。 山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前院,也就是说,陆猎户跟柳含茵母女不是同一时间来的沈家村。 “外婆,害你们逃荒的那场水灾,一共持续了几年啊?” 听山月这么问,外婆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山月一眼,“还几年,一年水灾就要了老百姓的命了。” 这么说,外婆所说的水灾和陆猎户说的水灾,应该是同一年了,同样是逃难到的沈家村,怎么两帮人却从没见过? 山月决定试探一下,“外婆,陆骁跟他师傅好像也是因为水灾来的咱们村呢。” 听到山月这么说,外婆手里的针一下偏了,“嘶!” 鲜红的血珠从指尖溢出。 外婆将手指塞进嘴里,眼神有了些躲闪。 “外婆,陆大叔他们也是从南面过来的,你们原来没见过?” 再看外婆,嘴里含着手指,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了。 “月儿,跟娘进屋。”柳含茵挑了帘子,招呼山月。 62.寒食节 听见柳含茵呼喊,山月从板凳上起身,进了屋。 “月儿,这阵子,你别往外跑了。”柳含茵把山月拉到自己身边,“马上要寒食和清明了,祭祀的人多了,你从小八字就弱,别出去碰上啥。” 把山月叫进屋里来,原来是要说这件事。寒食节,山月没有印象,只知道清明的时候,家人要去墓地祭祀,以托哀思。 既然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山月觉得,有些传统文化最好还是要尊重的。 “嗯,娘,我知道了。” 山月乖巧的点点头,但是转念一想,又发现了问题。 “娘,我爹他们能去上坟,你跟外婆咋祭奠啊?” 沈家人有祖坟,都在大北沟,可像柳含茵她们从外地逃荒过来的这种,想祭奠亲人,要怎么办? “你这操心劲儿。”柳含茵笑了笑,“这些天,我跟你外婆就开始预备些元宝纸钱,到时候去后山上烧了就行。” “那陆大叔和陆骁他们也需要烧纸吗?”山月试探着问。 柳含茵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娘,小哥说,他们也是因为水灾才过来的。”山月抬眼观察着柳含茵的表情,“娘,你们原来没见过他们吗?” 听见山月这么问,柳含茵渐渐收起了笑容,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那年逃荒的人太多了,有的是整个村子的人一起走的,那时候大家都饿的不成人形,就算是见过,跟现在长得也是天差地别了。” “何况那会,饿的连喘气都觉得困难,谁还有心思管别人。”柳含茵苦笑着。 听柳含茵这么说,山月点了点头,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神智都是不清醒的,也许曾经见过,但是记不住,也是有可能的。 自家娘亲给了个合理的解释,山月便不再过多在这件事上纠结。 随着清明越来越近,柳含茵母女便开始加班加点的叠起元宝来,上次山月提过陆家师徒也该祭奠先人,于是外婆也委婉的问过,陆家需不需要准备元宝蜡烛,如果需要的话,她们母女可以帮忙。 不过,陆家师徒仿佛有自己的打算,因为陆猎户要带陆骁进山去了。 “陆骁,你师傅咋选了这么个日子啊?”柳含茵一边叠着元宝,一边跟坐在一旁的陆骁说话。 陆骁几次想上手帮忙,都被柳含茵止住了。 这种东西,最好还是血亲亲手制作最好,陆骁一个外姓人,又是个孩子,最好还是旁观。 “我跟师傅,每年都是清明进山。”陆骁双手撑着脸,侧着头看坐在柳含茵旁边的山月。 听陆骁这么说,山月好奇的抬了头,“每年清明都去?”想起柳含茵的叮嘱,山月又跟陆骁重述了一遍,“我娘说了,清明前后不干净,你跟陆大叔晚上就别出去了。” 陆骁见山月关心自己,咧着嘴笑了,“你放心吧月儿,寨子人多,我......” 陆骁刚说了两句,察觉不对,立马住了口。 “寨子?” 不光山月听见了,柳氏母女也听见了,柳含茵将手里叠好的元宝放进小筐里,盯着陆骁问。 “山里面还有寨子呢?” 柳含茵这么一问,陆骁显然有些慌了,“没,没有,你们听错了。” 见三人将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陆骁更是涨红了脸,“那个,我得回去收拾东西去了。” 说完,慌慌张张的回了前院。 “这孩子。”柳含茵望着陆骁的背影,轻笑了一下,又跟外婆嘀咕,“我刚才听的可清楚了,陆骁是说了寨子。” 柳含茵又俯身拿了一张黄纸,慢慢的叠了起来,突然间,她将黄纸重重的握紧,眉头紧锁的看了外婆一眼,又瞟了山月一下,张嘴道,“月儿,去给娘倒口水去。” 山月听话的起身去了外屋,见山月走远了,柳含茵挨着外婆,悄声说道:“这陆大哥,光棍了这么多年,不会带陆骁去那种地方吧?” 外婆也停了手,跟柳含茵一对视,“不能吧!” 这个朝代的寒食节和清明节连在一起,是个大节日,朝廷有规定,所有部门,直接放假七日,尤其清明时节,草长莺飞,适合踏青,因此有些文人雅士会在清明举办各种活动,蹴鞠,斗百草,放风筝,有的地方还会举办庙会,甚至有些风化场所,还会趁着全民休假,召开花魁大会,甚是热闹。 “我看未必,若真是去打猎,两人当天往返就行,还要在山里住上几天,这两个人,住哪?山里野兽那么多,多危险啊。我看上次陆大哥带着陆骁在山里住了好几天,两人回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打猎能一点土都沾不上?” 柳含茵越分析越有道理,于是干脆将手里的活彻底放下,拉着外婆盘点起来。 “其实以陆大哥现在的条件,找个正经人家应该不难,虽然身边有个陆骁,但他俩是师徒啊,再说陆骁这孩子,咱们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是个好孩子,听话,懂事,一点不耽误陆大哥再娶。” 柳含茵说到兴头上,不免有些激动,“其实要没那档子事,芸娘姐,他跟你也正合适。” “茵娘!胡说什么呢?”外婆厉声止住了柳含茵的话头。 柳含茵陡然一惊,连忙四下看了看,好在没人听见,于是连忙闭了嘴,拿起黄纸又叠了起来。 站在门口的山月,端着碗,心脏砰砰跳着,许久才平复了心情。 寒食节的前一天,外婆和柳含茵便开始准备吃食,寒食节这三天里,不可以生火做饭,因此就有了两句民谚:“馋妇思寒食,懒妇思正月”,意思是有些妇女,正月里不用做针线活,因此懒婆娘喜欢。而寒食节不能开火,因此会准备大量油炸食品,馋婆娘巴不得天天过寒食解解馋。 因着寒食节跟清明连在一起,张家本就是来此丁忧的,因此,这阵子张家也在着手准备寒食节和清明节的事宜,山月想着今天去张家,送些熏肉、麻花和油炸糕,前阵子,外婆和柳含茵把家里积攒的鸡蛋腌制了一部分,昨天煮了两个,尝了尝,咸淡正好,因此也煮出几个,一起送去张家,顺便,把沈曜之接回来。 山月和海棠,拎着食盒,路过前院,瞧见陆骁和陆猎户也在准备东西,顺嘴问了陆骁一句,“陆大叔,小哥,我们要下山,要带什么东西吗?” 一听山月的声音,陆骁抬 起了头,看了看山月,又回头望了望自己师傅,一时没说话。 “你要想去玩,就去吧,早去早回。”陆猎户抬起眼皮,看了陆骁一眼,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就知道了小徒弟的心思。 “哎!”陆骁干脆的回答。 三个孩子便结伴往外走,没等陆骁走出几步,陆猎户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喊住他。 “骁儿!” 仨孩子就又停下了脚步,陆猎户追了出来,拉过陆骁的手,往里头塞了块碎银子,“别花月儿的钱,你是哥哥,看着妹妹点。” 陆骁点头,山月看着陆骁往怀里塞银子的手,不免有些嫉妒。 真有钱啊,给陆骁的零花钱,随随便便就是银子。 收起羡慕的眼神,三个孩子说说笑笑的往山下走去了。 去镇子,必然会路过自家的田,这也是当初沈守拙看中这块地的其中一点。 “爹,大哥!” 山月使劲儿挥着手,招呼着在田里锄草的父子二人。 沈守拙干活累了,把外衣脱了,系在腰间,柳怀远这阵子晒的厉害,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孩,硬生生晒成了小黑孩,柳含茵心疼,今天下山,特意给他戴了顶草帽。 见是自家小闺女下山,沈守拙放下手里的活,伸了伸腰,走了过来。 “你去张家啊?”早晨的时候就知道山月要去张家,这时沈守拙不过是顺嘴一问。 “嗯。”山月点点头,“爹,你们还要干多久啊?” “咱家的地整的差不多了,你陆大叔家的地,昨天弄出一多半,还差一点,一会我跟你大哥,把他们那头整完,就回去了。” 一听沈守拙这么说,陆骁有些不好意思了,“沈大叔,我跟你们一起吧。” 沈守拙笑了,“哪就用着你了,早晨你师傅就跟我争了半天了,顺手的事,不用你俩,你师傅忙着收拾你们进山的东西呢,快别打扰他。也用不着你,跟着月儿去镇子吧,你帮我把月儿看好,就是帮了大叔大忙了。” 跟沈家邻居这么久,陆骁也摸清了沈家人的脾气,知道沈守拙这是真不用自己,于是点点头,“放心吧,陆大叔。” 三孩子又跟沈守拙和柳怀远挥手告别,继续往镇子上去了。 到了张家,山月先把吃食送去了厨房,交给厨娘,随后又熟门熟路的去了后院找沈曜之。 寒食节,已经有很多人家门口挂上柳条了,寓意驱邪避鬼,在张家也是如此,院子里处处可见柳条的踪迹。 越过拱桥,就到了书房,这是重地,连家丁都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管家早就跟山月说过,因此,几个孩子就在拱桥的这一侧,找了个长廊,坐下。 入了春,天气渐暖,书房的窗子也打开了,远远看去,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举着书说着什么,张亦安坐在下首,沈曜之坐在他身后,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先生看,偶尔张亦安会回答两句,沈曜之便在一旁赞同点头,这画面,看起来无比和谐。 就在山月看的入神的时候,身后脚步声响起,山月回头,只见身着青色长衫的张老爷走了过来。 “来接你哥哥?” 63.街头相看 一见张老爷来了,三个孩子立马起身行礼。 “老爷万安!” 张老爷笑着点点头,垂眼看了看着山月,问道“来接你哥哥?” 山月点点头。 “曜之这孩子甚是聪明,我很喜欢,有了他,亦安都跟着开朗了不少。”张老爷自顾自的说着,继而往书房走去。 听见别人夸奖自家兄长,山月也觉得与有荣焉,坐在长廊上,甩着两条腿,一扭一扭的,很是开心。 陆骁见山月开心,也笑嘻嘻的坐在一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沈曜之下了课,跟着张老爷和张亦安身后出了书房。 “月儿妹妹!” 许久没见山月,张亦安有些欣喜,“你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山月抿嘴笑了笑,“我娘和外婆腌了些咸鸭蛋,这会吃正好,上次我哥回去说,你爱吃熏肉,我又带过来一些,寒食节切上点就能吃了,再有就是麻花和油炸糕。” 听着山月一一盘点,张亦安频频点头,突然眉头一皱,又惆怅起来。 “曜之,你这趟回家,要呆上七天,那我岂不是无聊死了。” 张亦安性格极好,一点架子也没有,沈曜之回家,提起他就止不住的夸奖,人聪明,性子好。两个小孩相处下来有了感情,一说放假要分开,难免有些不舍。 沈曜之低头琢磨了一会,“你要是真无聊了,就去我家找我玩呗。” 话一出口,沈曜之就感觉有些冒失,忙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张老爷,见他没什么表情,连忙闭了嘴。 张亦安倒是没想过要去沈家,听沈曜之这么一说,心里还真是有些活动了,于是将目光投给自家爹爹,看他是不是能同意。 “你家住沈家村?”张老爷发问。 “嗯。”沈曜之点点头,“我们现在住在山上,原来是寺庙,后来分家,里正做主,把寺庙给我们借住。” 怕张老爷嫌弃,沈曜之又补上两句,“院子很大,我家很干净,还有火炕和火墙。” “哦?”听到火炕和火墙,张老爷表示好奇,“那是什么?” 沈曜之指了指山月,“是月儿研究出来的,冬天住在火炕上,可暖和了,火墙跟火炕差不多,也是保暖用的。” 张老爷将目光投在山月身上,笑着点点头。 对于沈家三房,张老爷是做过功课的,毕竟给自家儿子找书童,家风不正,这一条就通不过,因此,对于山月的传闻,张老爷还是有些耳闻的。 只是,这孩子从痊愈那天起,干的事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不管是不是真的菩萨点化,单凭善心这一条,就超越很多人了。 “亦安,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张老爷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光看书本,不如亲手去看一看,摸一摸。” 张亦安看着张老爷,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爹,你这是,同意了?” 张老爷笑着点点头。 “太好啦!”张亦安笑着搂住沈曜之。 沈曜之也很激动,“亦安,我要带你去看看我家新买的地,我爹跟我哥这些天都种地呢。还有。” 沈曜之一把拽过陆骁,“陆骁,你还记得不?” 张亦安点点头,“他师傅是个猎户。” 沈曜之使劲儿点头,“对,他师傅每天都教我们打拳和射箭,我不行,他射箭射的可好了。” 都是男孩子,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那教教我行吗?” 刚听沈曜之夸奖自己的时候,陆骁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说要教他,瞬间泄了气。 “可是,这两天,我跟我师傅,要进山啊。” 沈曜之拍了拍自己脑瓜,“哎呀,我给忘了,不过没关系,可以等下次啊。” 山月见几人说的高兴,凑上前去,悄声说,“我小哥还会掏鸟蛋呢,等下次他带咱们去。” 几个孩子一对视,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跟张亦安约定了去沈家的时间,沈家兄妹,海棠和陆骁就跟他挥手告别了。 “月儿,咱们中午别回去吃了,咱们去吃肉包子吧!”陆骁提议。 这里的肉包子可不是宴宾楼,而是兴隆寺外的小摊儿上。 沈曜之盯着山月,山月略一琢磨,点头同意了。 “从明天开始就不能吃热的东西了,咱们今天就奢侈点,也给爹娘他们带回去点。” 金主都同意了,其他人更没什么意见,几个孩子便往兴隆寺方向走。 街上很热闹,几个孩子走走逛逛,到了包子摊儿前。 要了几个包子,几碗粥,趁着老板上菜的间隙,山月四下打量着。 突然沈曜之一把拽住山月的脖子,将她头按了下来。 “别回头!” 海棠不明所以,但是也跟着山月一样,低下了头。 陆骁知道沈曜之一定是看到什么了,也缩了脖子。 “咋了,二哥?”山月小声问道。 “咱爷和大伯,二伯。”沈曜之顿了顿,“还有小姑。” 沈曜之趴在桌子上,对着陆骁小声说,“陆骁,你跟海棠坐一起,你俩高,正好能挡着我跟月儿。” 海棠一听,立马起身,原本挨着山月坐的陆骁身边就换成了海棠。 “你俩挨近点。”沈曜之用手比划着,示意俩人贴的更近一些,正好能挡住他和山月。 于是两人又把凳子往一起靠了靠。 肩膀挨着肩膀,海棠就有些红了脸,陆骁也有些不好意思。 山月顺着二人肩膀露出的一点缝隙看过去,沈家四人坐在隔街的一个小摊儿上,面前放着几个碗,应该也是刚吃过饭的样子。沈家三个男人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而沈小梅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小梅在沈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今天会被沈家人带着来到镇子上,这是要做什么? 突然,山月脑中闪过沈家二婶上次来山上说过的话,难不成,沈家人真是动了宋衙役的心思,带沈小梅来镇子上相看?那王秀才他弟,王清源呢?沈小梅跟他这是分手了? 沈家二伯说的尤其兴奋,说的热了,将衣服上面的扣子解开两个,沈老头见他这动作不雅,伸手过去要给他系上,爷俩正拉扯呢,突然,沈家大伯站了起来,迅速的拉了沈老头两下。沈家众人就都顺着沈家大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小梅脸蛋一下子红了起来,头低的更厉害了。 “月儿,他们这是干啥呢?”沈曜之半趴着,侧脸问山月。 “我猜,可能是带小姑出来相看。”山 月压低着声音。 按理说,即是相亲,女方家出个妇人带着沈小梅会更好,可沈家就不是那一般家庭,三个大男人,带着沈小梅出来,想想都知道沈小梅得多别扭。 “包子来啦!” 正说着话,老板将包子端了上来,随即又把粥盛了过来。 老板怕烫着海棠和陆骁,便吆喝着让他俩让一让,就这么一让的功夫,沈家二伯便看见了街对面的几个孩子。 “哎呀,要不说人家老三挣了钱呢,你看人家,孩子都上街吃包子了。” 沈家二伯阴阳怪气的走了过来,很夸张的趴在桌子上使劲闻了闻,“肉包子,哎呀肉包子!” 见躲不过去了,几个孩子只能起身,打了招呼,“爷爷,大伯,二伯,小姑!” 沈老头也是没想过会在这遇见几个孩子,走过来一见桌子上摆的包子,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爹你娘呢?”沈家大伯紧跟其后,语气里也是很不痛快。 “我爹锄草呢,我娘在家干活呢。”山月回答。 “爹娘都没吃上,你们就吃上了,有没有点规矩?”沈家大伯伸手指了指面前摆着的一盘包子,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陆骁起身,瞥了眼沈家人,“我请弟弟妹妹下山吃几个包子,怎么还扯上规矩不规矩了?” 沈家大伯没想到陆骁开了口,有些恼怒,“小孩子家家,口气不小,你哪来的钱?” 一见沈家大伯这么说,陆骁回头喊了一下老板,“老板,结账!” 店老板连忙跑了过来,看着桌子上的包子和粥,稍一算计,含笑说道,“几位客官,一共二十文!” 陆骁伸手从怀里掏了掏,把陆猎户给他的那枚银子拿了出来,对着沈家人晃了晃,递给了店老板。 “哎呦,小哥,我这一共就二十文,你给我银子,我还得去金银铺换铜板,你受累再找找,有铜板最好,没有的话,我这就去换。”店老板一脸为难的样子。 陆骁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了掏,找出个荷包,从里面数了数,拿出二十文,递给店老板,店老板一脸谄媚的笑意,又把银子还给陆骁。 见陆骁这么个小孩,出手就是银子,沈家二伯眼睛亮了。 “你师傅给你钱都给银子?你师傅打猎不少挣啊?” 陆骁不想跟沈家人说话,把银子揣进怀里,又坐下,拉了拉山月,“你们还不快吃,一会都凉了。” 沈家大伯和沈老头一见这阵势,只能吃了个瘪,不再说话。 “爷,大伯,二伯,你们这是干啥来了?” 山月趁机问。 沈小梅一听山月这么说,脸又红了几分,望向山月的眼神,仿佛有话要说。 “哎呀,好事,你小姑,大大的好事。”沈家二伯看别人都不说话,便主动接起话头。 “这不有人说宋衙役他儿子今天第一天当差,我们带你小姑来看看,要是相的中,咱们就预备找人说亲去了。” 竟是沈家主动上门说亲,山月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抛开沈小梅样貌品质不谈,沈家哪里来的自信,宋衙役会相中沈家这样的家庭。 山月好奇,“那媒人是谁?” 沈家二伯看着山月笑的一脸得意,“你爹!” 64.初闻军粮案 山月还沉浸在惊讶中的时候,沈家大伯一把拉住沈老头,手往前指了指,“爹,那个就是宋衙役!” 沈家二伯也凑上前去看,“哪个哪个?” 山月回头看看,只见几个年轻人簇拥着宋衙役往这边走着,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宋衙役的儿子。 沈小梅趁机往山月跟前靠了靠,轻声唤着,“月儿。” 山月抬眼看了沈小梅,只见她一脸羞涩,这是要跟自己说什么? “小姑,你要我帮什么忙吗?” 上次跟王清源在沈家相见,山月就帮了二人一把,若两人对彼此都是真心,山月愿意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帮助两个年轻人,可这帮助的前提,是二人彼此要足够坚定。 沈小梅犹豫的看了看山月,又顺着沈家众人的目光向远望了望,摇了摇头。 既如此,山月也不想多事,便招呼着几个哥哥和海棠吃饭。 再看沈家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的抬头往宋衙役方向望着。 趁着沈家人商量的间隙,几个孩子大口吃着饭,吃的差不多了,就招呼店主把带走的包子,放进食盒,几人便准备回家。 “爷,大伯,二伯,小姑,我们先回了。” 山月和沈曜之起身跟沈家人告别,沈家人的注意力还都在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宋衙役身上,一时顾不上几个孩子,只有沈小梅低声嘱咐,“路上小心。” 山月又看了沈小梅一眼,沈小梅却仿佛被烫着了般,立刻转移了目光。 叹了口气,山月便拉上沈曜之,几个孩子就往回村的路上走。 不成想,宋衙役远远的就看出山月来,“山月!” 这下山月不好装作看不见,只能回身远远的向着宋衙役挥手,“宋大叔!” 一听山月这么亲密的喊宋衙役,沈家人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山月猜出沈家人要出幺蛾子,拉着沈曜之和陆骁快走几步,跟沈家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宋大叔,真巧啊。” 山月语气有些慌乱,希望宋衙役不要跟她说太多,最好沈家人畏惧宋衙役的威严,不敢上前搭讪。 宋衙役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顶,脸上挂着笑,“你个小丫头,急什么,鼻子上都挂了汗。”正说着,宋衙役伸手,将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小伙子拉了出来,向山月介绍,“这是我儿子,宋文,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比他小两岁,叫宋武,你都得叫哥哥。” 宋文一脸白白净净,身材却很精壮,正上下打量着山月。 “宋大哥好!”山月脆生生的招呼。 见山月一脸乖巧的样子,宋文也很是喜欢,抿着嘴笑着应,“山月妹妹也好。” “你这是来镇子上玩?”宋衙役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山月摇摇头,“我来接我哥。” “哦。”宋衙役拉了长音,“去张老爷家?” 山月点点头。 宋衙役转头把目光放到沈曜之身上,“张老爷可好?” 见问的是张老爷,沈曜之一愣,随即点点头,“老爷很好,少爷也好。” 看着沈曜之憨憨的样子,宋衙役笑了起来。 “哎呀,这位就是宋衙役吧。”身后沈家大伯的声音传来,山月顿时觉得两眼一黑。 沈老头带着沈家兄妹三人往前凑了凑,跟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沈家二伯顺势推了山月一下,险些给山月推个趔趄,“山月,你傻了?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山月撇着嘴,不想开口,宋衙役的目光便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低头问山月,“认识?” 不等山月开口,沈家大伯向前一步,“我是山月的大伯,沈知书,这是我爹,这是我兄弟,沈明理。”随即又对着宋衙役施了一礼,“宋衙役,久仰久仰!” 是山月的亲人,宋衙役不好冷脸,也笑着回了一礼,再看向山月,见她眉头皱在一起,满脸显示着不情愿的样子。 “既是你们一家人出来逛,那我就不打扰了。”宋衙役又摸了摸山月的头,“下次来镇上,大叔请你们哥俩吃饭。”说罢向身后勾勾手,就要离开。 “哎!”沈家二伯喊了一声,对着身后的沈小梅,顺势一推,直接把她推到了众人中间,“还没介绍呢,这是山月的小姑,今年17。” 沈家二伯的大胆举动,吓住了一群人,宋衙役他们是没想到跑出来个女子,避让不及,沈家大伯和沈老头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冲动,而沈小梅则是没想到会这么被推到众人面前,而山月则觉得十分丢脸。 等众人反应过来,看向沈家二伯的目光就都不太好看了。 “老二,你这是干啥。”沈家大伯怕沈家二伯把事搞砸,厉声喝道,“你给人家衙役老爷们吓一跳。” 不等沈家二伯说话,沈家大伯话锋一转,“衙役莫怪,我这弟弟就是好开玩笑,许是见着这几位差爷跟我妹妹年纪相仿,想他们认识认识。” 这话说的就有些露骨了,宋衙役是个聪明人,再见沈家几个大人谄媚的笑意和山月避之不及的态度,心下就了然了。 宋衙役本想一走了之,但转念一想,对着山月开了口,“山月,你小宋大叔说,你们上次办契书,还有些东西忘在他那,走,宋大叔带你去拿。” 没等山月来得及反应,宋衙役的手搂在山月肩膀上,带着她往前走去。 “月儿!”陆骁和沈曜之连忙跟了上去,海棠走在最后。 宋文和其他几个差人一见宋衙役往前走了,也紧跟其后。 只留下沈家人站在原地。 “废物!”沈家二伯一拍大腿,“多好的机会啊,小梅,你咋不说两句呢。” 再看沈小梅,涨红着脸,连带着眼圈都是红的,噙着泪,咬着嘴唇,不忍滴落。 “老二,你这干的啥事啊,本来还能再跟人家宋衙役说上几句的,这下可好,人走了。”沈家大伯埋怨。 “那怕啥,大哥你没看这山月跟宋衙役关系不一般?我看,小梅这事,找老三都不如找山月。” “混账!哪有侄女给姑姑说亲的!”沈老头骂道。 山月跟着宋衙役走了一段,再回头,看不见沈家人了,才长舒了一口气。 宋衙役低头见山月这小动作,不禁笑了,“怕他们跟上来?” 山月一怔,“宋大叔,你,你早知道了?” “小瞧人不是,你宋大叔每天干的就是跟人打交道的活,他们啥心思,我能猜不到?”宋衙役得意洋洋的笑着。 “哦,那就是,我们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小宋大叔那里,对吧。”山月这才反应过来。 宋衙役点了点头。 “宋大叔,你可太厉害了。”沈曜之凑过来,真诚的夸奖道。 “哈哈哈”被一个小孩子夸奖,宋衙役爽朗的笑出声来。 见人少了,宋文也往宋衙役跟前凑了凑,“爹,这就是上次帮你治胳膊的小姑娘?” “嗯,就是她!”宋衙役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叮嘱道,“你爹我拿山月当自己亲侄女看待,你就是她哥哥,以后你在衙门当差,巡街时,看到山月,能帮就多帮帮。” 宋文乖巧的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山月几眼,只觉得这小姑娘唇红齿白,很是喜人。 “放心吧,爹,我这一身武艺,保管没人能欺负山月妹妹。”拍着胸脯跟自家爹做了保证,宋文仿佛又想起什么,撅了嘴,“可是爹,你为啥就是不让我去军营啊,明明赵都头都说了,我当兵打仗,是个好苗子。” 宋衙役被宋文的话说的眉头一皱,“你当军营那是什么好去处?那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行当,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再说了,也这二三年,北边才消停一点,你忘了过去一打仗,老百姓们跟着吃糠咽菜的日子了?我看你这是好日子过够了!” 宋文不服气,转了个方向,面向着宋衙役,“那我去送军粮可行吧,那个活可不用打打杀杀,我就看着脚夫就行,还能骑大马。” “你想也别想!”宋衙役突然暴怒,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胸前剧烈起伏着,“十多年前的军粮案,你忘了?” 宋文立马闭了嘴。 “军粮案正好碰上南边水灾,死了多少人啊。”说起这个宋衙役平复了下情绪,“整个信阳县全是逃荒的,那会的老爷还要挨个查军粮案跑出来漏网之鱼,上哪查去啊,把追查的告示刚贴到墙上,眨巴一下眼睛的功夫,就有人撕下来吃肚子里,那一路上,前一个人倒下,后面就有等着扒衣服的,咱们见着的还算好的,那一路上,吃人的,多了。” “那会,哪还管是不是逃荒,是不是军粮案的犯人,你说他是啥,那就是啥,衙门的大牢都关不下了,老爷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关在大牢的人也得管吃食啊,有人就主动来衙门投案,说自己是送军粮的,等关进了,就找我们要吃的,那会信阳县的粮仓也要见底了。” 宋衙役声音沉了下去。 “那后来发生了啥?”山月看见宋衙役肩膀有些颤抖,怯生生的问。 等了半天,没等来宋衙役的回应,宋文见山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垂头说道:“后来朝廷下了文,衙门关的,全按军粮案处理。” “都烧了。”宋衙役补上了最后的结果。 65.清明上坟 跟宋衙役和宋文分了手,四个孩子又怕在镇子上遇见沈家人,便商议着往回走。 “小哥,你还有啥要买的不?” 陆骁要进山,山月怕他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于是临走前又问他。 回头却瞧见陆骁皱着眉头,下嘴唇被狠狠的咬在嘴里,力道之大,薄薄的嘴唇上已经沁出血滴来了。 “小哥,你咋了?”山月大惊,忙伸手推了陆骁一把。 陆骁被推了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两眼慌乱的四下看看,“没咋,没咋。” 山月猛的想起陆骁跟自己说过的他和陆猎户的秘密,想必是刚刚宋衙役说起那年的水灾,陆骁又想起自己的亲人了。于是上前几步,贴在陆骁耳边安慰:“小哥,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爹娘要是看见你现在跟着你师傅,生活的这么好,也该放心了。” 陆骁听到这些话,猛的抬头,不可思议的看了眼山月,山月想着陆骁可能是觉得自己的安慰有些轻飘飘了,于是又接着说,“我娘跟我外婆她们也是那年水灾逃荒过来的,所以你伤心,我跟我哥都能理解,咱们都是一样的心情,今天听宋大叔说起当年水灾没了那么多人,应该是又把你伤心的事勾起来了吧,你别难受,我们陪着你。” 山月两眼直直的盯着陆骁,怕他觉得自己不真诚,又拉起他的手,捏了捏。 可能是山月的安慰起了效,陆骁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嗯。” 也没了逛街的意思,陆骁摇头说不需要买什么东西了,几个孩子便回了家。 回到后院,山月和沈曜之便把在镇上遇到沈家人的事说了,尤其沈家人对待宋衙役的态度,和沈家人预备让沈守拙去说亲的事,两个孩子学的有模有样。 “爹娘咋想的,人家宋家,能看上小梅?”沈守拙听完后直拍大腿。 柳含茵也跟着叹了口气,“小梅那孩子是不错,可咱这家庭跟宋家差着十万八千里,上次二嫂来说这事,我以为他们回去商量商量能想明白呢,结果,咱们白说了。” 外婆坐在一旁补衣服,一见沈守拙皱着眉头,开了口,“我看沈家这几个当家的,都去镇上相看了,又让山月撞见了,我猜,用不了多大功夫,就该有人来找守拙了,你俩还是赶紧商量商量,咋跟老宅那边回话吧。” “这事,我能咋说?就没听说过爹娘在,哥哥上门去说亲的,再说了,不般配,那就是说破大天了,也是不般配啊!” 这边沈守拙皱着眉头嘬牙花子,那边的山月也是眼珠子转的厉害。 沈家人难缠,沈守拙嘴笨,不想出个办法,让沈家人彻底闭嘴,那以后就会再有沈桃沈杏,一系列的麻烦。 宋衙役这种家庭,别说是沈家人够不着,就是镇子上有的富户想跟他结亲,也得掂量掂量自家的水平,一个信阳县一两千户,大几万人口,才有百十来个衙役,而宋家就占了两个名额,这种人家,放在现代那也是镶着金边的体制内家庭啊。 不得不感慨,沈家人是真敢想啊。 “爹,咱们这边说亲,有啥说道吗?”山月琢磨了一会,问道。 见山月开了口,沈守拙想了想,“也没啥说道,这说亲嘛,不就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两家觉得合适了,就做亲,不合适,就看下一家呗。” 山月研究着沈守拙的话,似乎想在话里找到些线索,“爹,也就是说,我小姑这婚事,必须是我爷奶点头,对吧。” 沈曜之听了山月的话,气的都笑出声来,“月儿,你想啥呢,咱爷奶家就差把头点烂了。” 被二哥嘲笑,山月甩过去一个白眼,继续问沈守拙,“爹,那即使我爷奶同意,是不是也得有个媒人啊。” 沈守拙点点头,“那是当然,咱们庄户人家,找个私媒就行,不过,要是宋衙役这样的人家,恐怕......” 沈守拙说着,仿佛想起什么,看向山月的眼睛也有了点笑意,“像你宋大叔他们这样的人家,肯定得找官媒!” “那就是了,爹你又不是官媒,到时候爷奶找你,你就这么回,至于人家官媒去了宋家,宋大叔怎么回,那就是人家的事了。” 沈守拙听着山月的话,脸上笑意渐浓,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这事,你爷奶肯定早就知道,那何苦来找我绕这一遭呢?” 山月也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马上又想明白了,“我看,这事肯定是我大伯二伯撺掇的。” 沈家想攀上宋家,像沈家二嫂上次来说的,沈小梅这事,只是个试门砖,等跟宋家有了交集以后,沈家就变成了宋家趋之不及的蚂蝗,什么沈桃沈杏,什么满仓,有田,有财,都跟宋家有了联系。 沈守拙也听明白山月的言外之意,又叹了口气,“就不能踏踏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总想着走歪道。” 看家里气氛有些低落,沈曜之凑过去,坐在沈守拙身边,把张亦安过几天要来山上玩的事说了。 “来咱家?”柳含茵一听这个消息,坐不住了。 “那张家少爷喜欢吃啥?会住咱们这吗?他来咱们这看点啥啊?”柳含茵慌得起了身,“不行,家里还得打扫打扫,对了,娘,那鸡窝和猪圈,一会再收拾收拾,别让人家张少爷来了,一看,埋汰!” “海棠,一会大锅里烧点热水,把桌子,柜子再擦擦,还有那窗台,还有门框啥的,这两天都仔细擦擦。” 柳含茵大脑飞快的闪过各种要搞卫生的地方,看的沈曜之和山月笑的不行。 “娘,亦安来咱家,就是想看看村里人咋过日子的,还有咱家不是新买的地嘛,他也好奇。” “那我可以带他去地里瞧瞧。”柳怀远接过话茬。 这些天他跟着沈守拙种地,学了不少东西,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在张亦安面前卖弄一下。 虽是听沈曜之这么说,柳含茵还是坐不住,风风火火的搞卫生去了。 知道了沈家老宅的打算,沈守拙便打算躲着沈家人,不是出门积肥就是上山捡柴火,主打一个找不到人,可无论怎么躲,也还是躲不过清明,毕竟沈家男人要一起去大北沟上坟。 清明是大日子,沈家所有男丁都要去上坟,女眷便提前把要用到的元宝蜡烛都准备出来,给男人们带上。 清明当天,便下起了蒙蒙细雨,沈守拙和沈曜之一人穿着一件蓑衣,带着斗笠,手里拎着小筐,下山去了。 “陆大叔真神了。”山月趴在窗子上望着爹爹和哥哥远去的背影,跟柳怀远感慨,“昨天陆大叔临进山的时候,让小哥送蓑衣过来,我还觉得多此一举,谁承想,今天还真下雨了。” 同样感慨的还有沈曜之。 蓑衣和斗笠这种东西不是家家都 有,就算有,一家有个一两件就顶天了,所以沈家众人上坟的时候,只有沈老头打了把油纸伞,穿了双油鞋,沈家大伯披了件蓑衣,沈家二伯和沈满仓各戴了一个斗笠,沈有田和沈有财共同披着一件蓑衣。 当穿戴齐整的沈家三房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人没说话,几个孩子脸上可藏不住了。 沈曜之鬼精鬼精的,一见沈家人神情各异,便趁机大声跟沈守拙唠嗑,“爹,你说陆大叔咋算出来今天有雨的呢,昨天还响晴响晴的他给咱们送蓑衣的时候还说呢,明天指定下雨,我还不信,结果今天还真下上了。” 听见沈曜之这么说,几个大人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爹,大哥,二哥!”沈守拙跟沈家人打了招呼,便跟沈曜之走在队伍最后面。 沈老头见人齐了,便领头往大北沟的方向走去。 沈家男丁多,沟里路窄,渐渐的,就变成沈曜之跟大哥沈满仓走在一起。 “曜之,听说你在张家做书童?” 沈满仓跟沈家大伯一样,素来看不上三房,今天却主动跟沈曜之搭话。 “嗯。”沈曜之点点头。 “那你平时都干点啥啊?”沈满仓接着问。 听见两人搭话,跟在后面的沈有田和沈有财快走两步,把沈曜之和沈满仓挤开,“大哥你这话问的,那能干啥,伺候人家张少爷呗!” 哥俩说完,对视一眼,笑的贱气嗖嗖。 换成一般孩子,肯定要上来辩驳几句,可沈曜之还真不是争一时之长短的性子,他“噗嗤”一声,笑了,“说的也没毛病,书童嘛,可不就是伺候少爷读书的,毕竟拿着人家月钱呢。” 一听月钱,沈满仓的眼睛亮了,“曜之,一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沈曜之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月钱都是我们家山月去领。” 沈满仓听他这么说,便以为这是沈曜之的借口,也不生气,接着问,“曜之,这张家还缺人不,我原来也上过两年私塾,我认字。” 这么一听,沈满仓竟是看中了张家的活。 沈有田和沈有财也没想到沈满仓竟是打的这个主意,兄弟俩虽然不明白,沈满仓为啥想去伺候人,但是他俩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别人争着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于是也跟沈曜之开口,“还有我俩!” 沈曜之细细打量着兄弟三人,开口道:“哥哥们,可别开玩笑了,我当初为啥去的张府,那是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分家时啥都没分到,只能去伺候人,你们家跟我们那情况不一样,再说哥哥们过不了两年就该说亲了,说出去也让人家笑话啊。” 此话一出,沈有田和沈有财赞同的点了点头,但是沈满仓却不以为然。 张家是去年才回的镇子上,据说是在京当大官回来丁忧的,京城的大官,家里一定是金山银山堆砌的,自家爹说过,那当大官的,打赏下人,随便就是几两银子,再看沈家三房,去年还穷的叮当响,今年就能买地,他不信就凭他三叔给人家搭那几个火炕,就能让三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思来想去,只有张家这个变数。 伺候人说出去是不好听,但是也要看伺候的是谁。 沈满仓看了看沈有田和沈满仓,有这两个蠢货跟着,不会在沈曜之身上问出什么的,不过好在,日子还长着呢。 66.张亦安上山 沈家村的祖坟大多都在大北沟,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互相打着招呼,有的人会说话,看着沈家男丁这么多,便夸奖沈家人丁兴旺,说的沈老头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这个时代的劳动力还是以男子为主,家里男人多,劳动力就多,干活快,收成好,女子嘛,大多在家相夫教子,照顾家庭,还有一种作用,就是沈老头接下来要跟沈守拙说的话。 “老三呐,听村里的人说,你跟镇上的宋衙役关系不赖。” 沈老头不是问沈守拙,而是用的肯定语气。 提前在家里演习过,但是听到自己爹还是主动挑起这个话题,沈守拙心里不免还是有些难受。 “嗐,我一庄户人家,跟人家能有啥关系,就是认识。”沈守拙瞅了瞅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要真认识的话,上次大哥和二哥出事,咱还用费那么大劲?” 冷不丁被沈守拙提起,沈家两兄弟脸上有些难看。 “哦,也是。”沈老头伸手摘着坟地边上的杂草,闭了嘴。 沈家二伯挥舞着锄头,把一些根系比较长的杂草锄掉,还有些石块,一并收拾干净。 “那不对。”沈家二伯停手擦了把脸上的水珠,“上次在镇上,那宋衙役跟你家山月搭话,看着关系可不一般。” “是啊,老三,不都说你家山月救过宋衙役吗?”沈家大伯也帮腔。 躲不过这茬,沈守拙蹲在地上拔草,头都没回,“月儿是帮过宋衙役的忙,宋衙役认得山月,跟我都没咋说过话。” 沈老头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看大儿子。 沈家大伯原本是从筐里往外掏元宝蜡烛,看了沈老头的眼神,心下明了,便主动招呼沈守拙,“老三,咱家小梅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我们上次去镇上,我看人家宋衙役的儿子盯着咱们小梅看了半会,保不齐是相中咱们小梅了,你跟宋衙役认识,要不你找个机会,上门去问问,知道沈家门槛高,只要他们也有这个意思,咱们可以主动找媒人上门。” “大伯,那天我也在,我看见的咋跟你说的不大一样呢?”沈曜之听见沈家人又忽悠他爹,忍不住张了嘴。 沈家大伯就光顾着模糊真相了,一时之间忘了当天沈曜之也在场,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你懂啥?”沈家二伯一挥手,打断沈曜之的话。“你小姑往中间一站,那宋衙役他儿子没盯着她瞅?” “那不是二伯你差点把我小姑推摔了吗?” “那宋衙役还冲你小姑点头来着。” “那不是你硬让月儿介绍你们来着吗?” 沈家二伯说一句,沈曜之顶一句,眼瞅着沈家二伯憋的脸通红,沈守拙赶忙制止,“行了,都一人少说一句吧,二哥你也是,跟个孩子,你还当真。” 沈曜之见自家爹为自己解了围,白了沈家二伯一眼,转头溜到别处拔草去了。 “爹,这事,我知道个大概了,但人家宋家是啥样的家庭,别说是我去,就是官媒去,都不一定能说的上话。” “再说了,找官媒,应该得不少钱吧。” 沈守拙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沈老头一眼。 提起钱,沈老头目光闪烁了一下,在家里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俩儿子说,只要老三肯出力,什么官媒不官媒,都用不上,可现在老三摆明了,就是不想管这件事的态度。 “再说了,爹,就算人家宋家相中小梅了,你们预备出啥陪嫁?”沈守拙继续问。 陪嫁? 沈老头脸上一怔。 “爹,你不会都没想过这事吧。”沈守拙一脸惊讶的样子,“宋家也算大户人家了,你不能让小梅带着俩枕头皮,包袱皮就嫁过去吧。” 此话一出,宋家大伯“哼”了一声。 “爹,燕子姐就是拿俩包袱皮嫁的。”沈曜之远远的搭了句话。 “一边去,大人说话呢,小孩别插嘴。”沈守拙挥挥手。 “爹,燕子嫁刘家,连回门都没让,上次回来闹那么一场,您老也看见了,你也预备让小梅跟咱家彻底断了?” 沈燕自从上次回家以后,没多久便听说小产了,自此以后便再也没了消息,连带着沈家和刘家也断了联系。 沈小梅要嫁人,沈家自然不希望她跟娘家断了联系,反而要更加密切的联系。 见沈老头脸上阴晴不定,沈守拙又补上几句话,“人家宋家不缺钱,就看陪嫁能不能让姑娘长脸,陪嫁多,人家宋家高看一眼,以后还当正经亲戚走动,要是啥陪嫁都没有,让人家宋家瞧不起,连带着娘家都跟着吃挂落。” “先上坟,这事回头再说吧。”沈老头低头半晌,吐出一句话。 上坟回来,沈老头还想招呼沈守拙父子回老宅吃饭,沈守拙连连拒绝,沈老头见她态度坚决,摇摇头,带着沈家众人回家了。 过了清明的第二天,张亦安如约而至。 张家派了辆青皮小马车,山势陡峭,马车上不去,因此将马车停在了路边,恰巧就是沈陆两家的地头。 早就跟张亦安约定好,因此沈家几个孩子一早就下山来等着。 张亦安下了车,一眼就瞅见几个孩子,脸上的笑意便止不住了。 “曜之,这几天,你不在,我自己真是没意思。” 沈曜之几步上前,站在车下,伸手扶他,“早就盼着你来,好带你多玩一会。” 镇子上富户不多,家里有牛车的都不多见,更别提张家的这辆马车了,于是便有好信儿的纷纷驻足观看,见沈曜之搀出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小子,便有人猜出,那就是沈曜之伺候的张家少爷。 “这张家看样是真有钱啊,连少爷坐的都是马车,沈老三他这个儿子也是好命。” “啥好命啊,不还是伺候人的命,你没看,还搀那小孩呢。” 村民们议论纷纷,沈家人全当听不到。 “亦安,你看,这就是我家的地。”待张亦安落了地,沈曜之伸手给他指了指自家的地头。 张亦安以前只是在车上远远的见过,但是亲自踏足到田地里,这还是第一次,因此格外兴奋。 “这是麦子,按道理说,麦子再有一段时间都能收了,可是我家去年没买地,冬天就没种上,这 是今年补种的。” 柳怀远跟张亦安也熟识,见他看了看自己的地,又看了看别人的地,应是看出不同来了,于是出声解释道。 “冬天也能种庄稼?”张亦安觉得不可思议。 “嗯。”柳怀远点点头,“咱们这的气候,一年能种两季。” 跟着沈守拙种了一段时间的地,现在柳怀远说起庄稼来,也头头是道。 “这是小麦,这是黄豆。”几个孩子一边为张亦安介绍着,一边往山上走去。 跟着张亦安一起来的,有个车夫,还有个下人,沈曜之叫他“亮子哥”,有个十六七的年纪,是张亦安贴身的下人,跟沈曜之不一样的是,亮子签的是死契,而且张老爷还给他赐了姓,叫张亮。 亮子哥话不多,叮嘱车夫在这看车,然后默默地跟在张亦安身后,往山上走。 几个孩子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没一会就到了庙门口。 张亦安望着庙门发呆,“曜之,你一直说你家是破庙,我心里想着,肯定是特简陋,现在这么看着,也不错啊。” “那是因为我爹娘他们收拾的好。”山月接过话头。 “我们搬来的时候,后院连门都没有,屋顶还漏雨,都是我爹娘还有前院的陆大叔,他们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的。” 山月回想起刚来山上的那段日子,也正是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现在想想仿佛上个世纪一般,而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彻底融入到了这个时代,也彻底成为了这个孩子。 几个孩子进了门,路过前院的时候,沈曜之介绍,“这就是陆骁和他师傅住的地方,不过他们进山去了,下次你来,让陆骁带着咱们掏鸟窝去。” 张亦安一听就笑了,连忙点头。 沈守拙夫妻和外婆早就出来迎接,见张亦安长得白白净净,一脸书生气,心里便很是喜欢。 “可把你盼来了,曜之和山月,昨天念叨一天,晚上连觉都没睡好。” 柳含茵满脸笑意,往前走了几步,“张少爷有什么忌口的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听见柳含茵叫自己少爷,张亦安摆了摆手,“婶子直接叫我亦安就好,别拿我当外人,我跟曜之是一样的。” 如此没有架子的少爷,一下就俘获了众人的心,沈家人看向他的目光,更带了几分喜欢。 “亦安哥,你捡过鸡蛋没?”山月见张亦安四下打量着小院,便主动问。 张亦安摇了摇头,别说捡鸡蛋,家里都不曾养过鸡。 “想试试吗?”山月挑眉问道。 张亦安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众人就往鸡窝这边走了走。 柳含茵和外婆搭的鸡窝比较整齐,先是用碎砖石垒出个大概,上面又用黄泥加固,里面塞上枯草,这便是母鸡下蛋的鸡窝,外面又垒起半尺高的外墙,既挡风,又能防止鸡飞出去。今早又刻意收拾过,因此一点脏乱的痕迹都没有。 正说着话,家里最爱能下蛋的那只芦花鸡先是在地面左右踱着步,突然张开翅膀,往鸡窝飞去。 “哎呀,赶得真巧,这芦花鸡真要下蛋了。” 67.山上的一天 山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几个孩子便住了嘴,远远的看着那只芦花鸡。 不敢靠的太近,怕惊到鸡。 只见它先是用爪子刨了刨堆满枯草的鸡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下,时不时的抖动下脖子,片刻,一声低低的“咕咕”声响起,芦花鸡慢慢起了身,几个孩子蹑手蹑脚的往前凑去,只见一枚浅棕色的鸡蛋,躺在鸡窝上。 “哎呀,还真下蛋了。”张亦安一脸惊喜的样子。 看着老母鸡抖抖毛,离开了鸡窝,山月才开口,“亦安哥,你去捡,还热乎的呢。” 在山月的鼓动下,张亦安跨过外墙,往鸡窝里伸手,不敢直接拿起来,先是用手指头碰了碰,看没什么异样,才把鸡蛋拿在手里,握了握,转回头,惊喜的对着众人笑,“还真是热的。” 出了鸡窝,张亦安仔细盯着手里的这枚鸡蛋,“不愧是芦花鸡下的蛋,这鸡蛋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斑,跟它娘一样。” 听着张亦安的形容,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亦安呐,这个鸡蛋,送你了,拿回去做个纪念吧。”柳含茵看着这个男孩,真是越看越喜欢。 “嗯。”张亦安也不见外,点点头,“谢谢婶子。” 张亦安还想去猪圈看看,山月嫌脏,带着他远远看了一眼,几个孩子便簇拥着他进了屋。 “亦安,这就是火炕,这是火墙。” 进了屋,沈曜之又给他介绍。 张亦安蹲在灶膛前看看,又跑到屋里摸摸,很是好奇,“这咋睡啊,这不是在火上烤吗?” 一听他这么问,山月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可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了。”接着,山月找出纸笔,在外屋的桌子上画出草图给张亦安看。 山月勾勾画画,边写边解释,画到最后,草纸彻底洇湿,才问“这下懂了不?” 张亦安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山月,“月儿,曜之说你们也跟着他念书,就用的这种纸?” 山月一愣,随即苦笑一下,“我家不比你们家,纸笔太贵了,用不起,这草纸对我们来说,正好!先学,学会了,才在纸上练,写不下字了,这纸还有大用途呢,能引火,能糊窗,我娘和外婆做鞋,还能剪鞋大小,还能剪花样子。” 张亦安盯着山月一动不动,越听越惊讶,听到最后,嘴巴都闭不上了。 “月儿,我是真的没想过,一张纸,还能有这么大的用途,我......”,他低头想了想,“我过去,太浪费了。” 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换做别人,只会觉得沈家穷的叮当响,但是张亦安没有丝毫的瞧不起沈家,反而会将心比心的想到了自己,这就是拥有一片赤诚之心的张家少爷。 坐了有一会,几个孩子便提议要出去玩,张亦安此行的目的也是如此,要看看这山,这水,这田。 沈守拙不放心,便要跟着,起初孩子们不想让他一起去,但沈守拙态度很坚决,生怕张亦安在山上磕着碰着,几个孩子也只能点头同意。 海棠挎着小筐,里面带了壶水,还有几个小铲子,方便孩子们在山上看到野菜,顺手可以将今日份的野菜挖回来。 上山时,沈守拙打头阵,手里拿了根棍子,这是预备路过野草较多的地方提前用棍子抽打一下,避免虫子和蛇。 因带着张亦安,沈守拙便挑的是比较好走的山路,平时也有百姓上山捡柴火,挖野菜,这条路走的人多,较平整。 清明刚刚下过雨,地上有的地方土比较松,就成了泥,沈守拙走在前面,有泥坑的地方,便提醒大家别踩,有人引路,孩子们就走的比较轻松,一路上说说笑笑,开心的不得了。 “快来,这有蚯蚓!” 柳怀远跟在沈守拙身后,指着地上大声招呼身后的弟弟妹妹过来看。 张亦安也觉得好奇,快步走过去,只见地上一条十几公分的蚯蚓,正在地上缓慢爬行。 “我在我家园子里也见过,这玩意看着可真吓人,这么长。” 张亦安皱了皱眉头,脚往后挪了一小步。 “你别看它长得磕碜,这玩意也是好东西呢。”山月找了个小木棍,挑了挑,蚯蚓翻了个身,一下失去方向感,扭动的更厉害了。 “蚯蚓能分成好几段,都死不了,拿它去钓鱼,鱼儿可爱上钩了。” 沈曜之听着山月这么说,从山月手里拿过小木棍,对着蚯蚓从中间使劲一划,将蚯蚓分成两半。 “咦。”山月鄙夷的皱了下鼻子,“二哥,你咋这恶心啊。” 张亦安也没想到沈曜之会来个现场表演,看着现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蚯蚓,语气里有了几分埋怨,“曜之,你干啥啊,你看,这蚯蚓,死了。” “你别急。”沈曜之满不在乎,“放心,它死不了。” 许是为了印证沈曜之的话,那蚯蚓等了一会,见危险解除了,于是再次扭动起来,不过,现在是两节蚯蚓一起扭动。 “啊。”张亦安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里看到的,“还真是活了,分成两节了,都没死。” 沈曜之笑着点点头,“有时候分成三四段,都能活。” “还能分的再多一些吗?”张亦安一脸期许的样子。 “你说的那就不是蚯蚓了。”山月接话。 “那是啥?”张亦安追问。 “那是肉馅!” 几个孩子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趁着众人大笑的间隙,海棠插嘴道,“这蚯蚓还是药材呢,在药材里,它叫地龙,要是去药铺卖的话,一斤能卖几十文钱呢。” 山月一听,眼睛又亮了,“海棠姐,真的?” 海棠点了点头。 “月儿,这蚯蚓,咱们改天再抓,今天先陪亦安玩。”柳怀远一见山月瞪大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心里想啥,于是赶忙阻止。 山月撇撇嘴,“哦。” 继续往山上走,山月突然停下脚步,从海棠的小筐里拿出小铲子,张亦安一见,就知道山月发现了什么,跟在山月身边,看她要干什么。 只见山月蹲在路边,拿着小铲子挖一株植物。 “月儿,这是啥?”张亦安两手支着腿,弓着腰站在一旁。 “蒲公英。”山月抖抖蒲公英根上的土,又吹了吹,递给张亦安看,“这也是好东西,嫩的时候,能蘸酱吃,老了也是药材,清热解毒的。” 说起这个,山月就想起在现代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的老人拿蒲公英当万能神药,动不动就要泡水喝,可殊不知,有的人并不适用,因此就常有喝蒲公英喝成体虚的人来看病。 想到这里,山月赶忙补上一句,“这玩意可不能自己瞎泡水喝,得找大夫号脉,确认适合了,才能喝。” 张亦安听她说的头头是道,连连点头。 再往上走,就听见沈守拙喊了一声,几个孩子以为是碰见什么虫子了,没成想,听见沈守拙说,“这有羊褡裢和三月泡。” 柳怀远和沈曜之一听,满脸欣喜的样子,连忙跑了过去,山月没听过,跟张亦安对视了一眼,也赶忙上了前。 沈守拙见几个孩子迎了上来,咧着嘴笑的有些得意,“你说巧不巧,我一低头就看见有啥东西是红的,拿棍子一把拉,正是羊褡裢,边上就有颗三月泡。” 说着,他伸开握着的拳头,几颗红彤彤的果子,躺在掌心里。 山月也是第一次见,一颗像桃心一样的红色果子,沈守拙叫它羊褡裢。 沈 守拙拿起一颗,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递给山月,“月儿,你尝尝。” 山月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很爽口。 “好吃。”说着从沈守拙手里又拿过一颗,递给张亦安,“亦安哥,你尝尝。” 原本跟在张亦安身边的张亮是不想让张亦安吃的,但是看见山月已经吃过一颗,便没再阻止,只是默默的站在一旁。 张亦安吃了羊褡裢,也觉得好吃,又看了看沈守拙手里的三月泡,便起了想自己动手去摘的心思。 “沈大叔,我想摘一个。” 沈守拙知道小孩们都喜欢自己上手,也没阻止,直接把他领到一颗植物旁边,蹲在一旁,从底下往上看,指着一处说道:“亦安,你看着,这块有刺,你小心,别扎着。” “放心吧,大叔。” 张亦安小心翼翼的避开尖刺,拽下了几颗果子,放在手里看了又看,随后分别给几个孩子分了。 三月泡长得有点像树莓,也是红红的,但是口感比羊褡裢更好,几个孩子便蹲在原地,边吃边摘。 “哎呀,你们等会啊,上面就是小溪了,洗洗再吃啊。” 沈守拙虽是阻拦了,但是奈何孩子们手脚麻利,没等他说完,果子已经进了肚子。 “爹,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沈曜之弯着眼睛,笑着回应。 张亦安也高兴,果子崩出的汁水染红了自己的长衫也满不在乎,还学着几个孩子的样子,在身上蹭着果子,几个孩子也是有心玩闹,彼此笑着笑着就把果子吃到肚子里去了。 再往前几步,就能听到水声了,这就到了山月和外婆捉小虾的地方了。 昨天下过雨,溪水有点涨,原本能捉虾的草窠,露在外面的就不多了,山月带着张亦安,沈曜之和柳怀远在一旁护着俩人,几个孩子便蹲在草窠里顺着草生长的方向捉虾。 大虾没有,小虾极多。 孩子们便找了几片叶子垫在海棠的小筐底,将捞上来的虾,全放进小筐里。 玩的兴起,几个孩子又用石块堆了个河坝,从里面捞出两条小鱼来,给张亦安高兴的,连声大喊,“抓着鱼了,抓着鱼了。” 闹了半晌,沈守拙抬头看看日头,便喊着,“时间不早了,得回家吃饭了!” 几个孩子没玩够,但倒也听话,又洗了把手,跟着沈守拙下了山。 中午饭,柳含茵和外婆把孩子们捞回的虾炸了,鱼也炸了,满桌子的菜,就这两道菜最早见的底,其次就是几个孩子顺手采的野菜。 许是自己动手采摘的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吃,张亦安这顿饭竟比在家的时候还多吃了一碗,看的外婆和柳含茵又是满眼的喜欢。 上午蹲在河边,难免湿了鞋袜,沈家兄妹还好说,张亦安也满不在乎,可这会让外婆和柳含茵瞧见,就难免有些心疼了。 “亦安,你把鞋脱了,婶子看看你多大的脚。” 张亦安不明所以,却也照柳含茵的话做了,柳含茵上手量了量,转身去翻了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包袱,打开给张亦安看。 “这是婶子给曜之做的,你俩脚一样大,先给你穿,跟你那鞋比不了,但是咱们自己家做的鞋,贵在舒服,你先穿回去,你那鞋都湿透了,着凉可了不得。要是觉得不喜欢,你再给曜之。” 张亦安纵使再不知柴米贵,也晓得农家做一双鞋很不容易,沈家送他这双鞋,是人家的一份心意,断不好拒绝,于是连忙将鞋穿上,走了两步,回头对柳含茵说,“婶子,这鞋合脚,就跟特意给我做的一样。” 这一张嘴哄的柳含茵又是一阵笑。 直到太阳微微有些西斜,张亮催了两三遍,张亦安才依依不舍的上了马车,跟沈家人挥手告别。 68.你想让张老爷保媒? 张亦安前一天刚走,第二天沈有田便上了山。 “三叔,我爷让你回趟家。” 沈有田一进屋,两只大眼睛就滴溜乱转,尤其是看到海棠正跟山月坐在一起说笑,又往前凑了凑,装作不经意似的,站在了海棠身边。 “二哥,咱爷让我爹回去是有啥事?” 看出沈有田的小动作,山月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海棠身前,仰头问沈有田。 “海棠,你跟我来把厨房收拾收拾,娘说了,以后去院里做饭了。” 柳怀远也起了身,招呼海棠往外走。 “这就来。”海棠低头答应。 沈有田也不在意,趁海棠路过自己往外走的时候,假意没站稳,一个趔趄,就要往海棠身上倒。 “二哥,你看你咋还站不稳了呢。”柳怀远伸手一推,把原本往前倒的沈有田直接推了个倒仰。 柳怀远自从过了年,身量就长开了,先是跟着陆猎户练武,又跟着沈守拙种地,筋骨渐渐强壮了起来,看似不经意的这一下,给沈有田推了个火气上扬。 “你叫谁二哥呢,我姓沈,你姓啥,叫的着吗?” 在沈家老宅时,沈家孩子欺负柳怀远已经习惯了,向来说话是怎么戳心窝子怎么说,可沈有田忘了一件事,沈家三房已经分出来了。 “你说啥?” 几个愤怒的声音同时从四周传来。 夹杂着一个拍桌子的声音,是沈守拙。 “你个混账羔子,在我家你胡沁什么?”沈守拙两道眉毛立起来,看向沈有田的目光充满怒意,“怀远是我儿子,姓啥不要紧,他是我养大的,那就是我儿子,在这个家,谁敢对他说三道四,那就给我滚!” 沈有田也是一时说秃噜了嘴,本来是想喝住柳怀远的,没想到直接惹毛了沈守拙,被他这么一说,也涨红了脸,有些后悔,但是又不想在柳怀远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梗着脖子对上沈守拙。 “三叔,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可是你亲侄子,他算个什么东西,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你这会拿他当儿子,等你没了,他是能给你打幡还是能给你摔盆儿啊?” “沈有田,你说啥?”沈曜之一听他这么说,气的一蹦三尺高,“我爹是没儿子还是咋滴,用你操这用不着的心呢?再说了,我爹说谁是他儿子,那就是他儿子,等我爹百年以后,那就能发丧我爹。” 沈曜之的话说的又快又急,把沈有田堵的脸憋的通红,却想不起要回什么,看看满屋子的人对他都带着怒意,索性一甩手,跑了。 见他跑的远了,众人才舒了一口气,沈守拙回头一看柳怀远,抿着嘴,含住嘴唇,脸色很不好看。 “怀远,你放心,有爹在一天,你就是我沈守拙的儿子,谁也欺负不到你头上。” 说罢,沈守拙伸手搂住柳怀远的肩膀,使了使劲,“以后,咱家还得靠你和曜之顶门立户呢。” 柳怀远红了眼,不敢让众人看见,只能低了头,闷声闷气的回:“爹,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给你丢脸。” 大清早闹成这样,沈守拙便不想去沈家老宅了,外婆和柳含茵便劝他,“有田回去,肯定得学舌,你要是不去,老宅的人,肯定得说是我们娘们背后说小话儿了。” “是啊,守拙,还是回去看看,他爷奶岁数也大了,万一是老两口有点啥事呢,还是去看看,要是没啥事,你坐一坐就回来。” 沈守拙思来想去,揉了揉脸,使劲下了决心,“那行,我去去就回。” 山月站在一旁看了看沈守拙,开口道:“爹,我跟你回一趟吧。” 有自家闺女跟着去,沈守拙当然高兴,尤其山月有主意,脑子灵,沈守拙立马咧了嘴,“好闺女!” 父女二人收拾收拾就下了山。 其实这次下山,山月心里还有件事,那就是沈小梅和王清源的事。 这时代的女子生存不易,关于女子婚事,山月只见过沈燕成亲,嫁的还是那样一户人家,柳含茵和外婆不许山月打听,私下里山月偷偷跟海棠交流过,沈燕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一生,哪怕是沈燕想离开刘家,只有刘家休了她,或者是刘公子肯签了和离书,可惜的是,沈燕即使自由了,沈家也不会允许她回沈家的,因为名声已毁。 所以到了沈小梅这里,山月总想着能帮就帮一把,可沈小梅和王清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山月不得而知。 父女二人进了沈家老宅,院子里沈桃和沈杏蹲在月台上,守着个大盆洗衣服。 “呀,月儿来了!”沈桃一见山月,笑着起了身,把手往衣服上蹭了两下,就要过来握山月的手。 很不对劲。 沈家人从没叫过自己月儿,沈桃这样无事献殷勤,事出反常必有妖,山月心中警铃大作。 “爹,快进去吧,爷奶还等着呢。”山月快走两步,率先去掀了门帘,进了屋,闪过身,等着沈守拙。 沈桃抓了个空,却也不恼,“月儿,你一会没事就出来玩,我在院里等你。” 山月没回话,松了帘子。 正房里,沈老头和沈老太坐在炕头,沈小梅今天居然也在,盘腿坐在炕里,腿上放着一个笸箩,手里拿着块布,正绣着什么,一见沈守拙和山月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喊了声“三哥!”,随即又对着山月点了点头。 沈守拙和山月跟众人打了招呼,搬着板凳,坐在了沈知书,沈明理的对面,今天沈家的人比较全,沈家大嫂和沈家二嫂也在,不过没落座,站在各家男人身后,不时小声的交谈着。 父女二人见这阵势,两人对视了一眼。 鸿门宴! “老三,听说镇上张家少爷上你们家玩去了?” 没等上三秒,沈家二伯坐不住,开了口。 “嗯,是来看看曜之,顺便玩了一会。”沈守拙想了一会,才回。 “老三,你现在可不简单啊,镇上这几个大人物,你都能够得上啊,以后咱家有点啥事,还得靠你啊。”沈家二伯伸出手,看似不经意般的抠了抠指甲,但嘴里一股子阴阳怪气。 沈守拙皱了眉,哼笑一声,“二哥,你看你说的啥话,咱们家能有啥事。” “远的不说,就你那几个侄子侄女。”沈家二伯伸手指了指窗外,“以后他们的前程还都得靠你这个三叔赏识啊!” 侄子,侄女,前程? 山月低头思索着沈明理的话,这是看上沈曜之去张家当书童,想给沈家几个孩子也找个活干? “老二,你看你,孩子们都还小,可以放一放,小梅的事更急。”沈家大伯接过话头。 “老三,还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事。 ”沈家大伯顿了一顿,“咱们小梅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合适人家了,也有几个年龄相当的上门跟爹娘提过,但是咱们家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 不知是想起什么,沈家大伯脸上露出点笑意,“我们燕子嫁到镇上刘家,你们又跟镇上好几个大人物搭上关系,咱们就没必要让小梅嫁到这村窝窝里头了。” “小梅从小就跟你好,你这当哥哥的,当然是愿意自家妹子嫁个好人家的。你说是吧!”说到最后,沈家大伯把话题抛给了沈守拙。 沈守拙一下愣住了。 这话怎么回,说是,沈家人肯定就会接话让沈守拙帮忙说亲;说不是,那就是沈守拙不疼妹妹。 山月抬眼看了眼坐在炕上的沈小梅,从他们进来开始,她就仿佛老僧入定般,没有了任何表情,仿佛这谈论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小姑,这事,你咋想的?” 沈守拙皱着眉头不说话,山月忍不住了,直接开口。 沈小梅没想到山月直接点了自己的名,猛地一惊,瞪大眼睛看向山月。 “小姑,你自己的事,你有啥想法,你就直接说,你好几个哥哥呢,看看能不能给你帮上忙?” 山月希望沈小梅给自己个什么暗示,这样她心里好有个准备。 “我没啥想法。”沈小梅看着山月的目光,直接躲了过去,低下头,小声回:“我听爹娘......和大哥二哥的。” 很好。 山月嗤笑一声,转头对上沈守拙,“爹,你经常去镇上,你问问哪家官媒最能说,赶紧给我小姑介绍一个。” 沈守拙抬眼看了山月一下,会意,点了点头,跟沈老头说道:“这事没问题,爹,你看需要人家哪天来,我还提前跟人家约日子。” 画风突转,一下变成沈守拙张罗起沈小梅的婚事来了。 “老三,”沈老头赶忙摆手,“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小梅跟宋家的事。” “爹,上次我就说了,想跟宋衙役结亲,找谁都没用,就得找官媒。”沈守拙打断沈老头接下来的话。 “谁说非得找官媒啊,老三,你傻啊!”沈家二伯见沈守拙一口咬定官媒,急的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你找张家老爷保媒啊,我就不信,宋衙役敢不同意。” “你说找谁?”沈守拙呼的起身,仿佛没听清沈家二伯的话。 “张老爷!”沈家二伯声音高了几分,“张少爷都能来你们家玩,可见你们在张老爷跟前是能说上话的,要是让张老爷给咱们小梅保个媒,他宋衙役不乐的屁颠屁颠的把小梅娶回家啊!” 沈守拙气的满脸通红,伸手指着沈家二伯,“你们可真敢想,你知道张老爷是什么人?那是京官儿!京官儿!你们敢让人家给小梅保媒?咱们老沈家的祖坟还没冒这绺子青烟呢。” 沈守拙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再看沈家大伯和沈家二伯,对沈守拙的话全毫不在意。 “爷,奶,那张老爷是京官,能指使他的人,得是当今的天家,我爹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也没这么大的脸面,我大伯,二伯要是能说动张老爷,尽管去试试,不过去之前,最好把后事交代一下,万一张老爷治他们个以下犯上,回不来了,可别连句话都没留下。” 山月站在中间,直面着沈家人。 69.姑侄聊天 山月的声音掷地有声,沈家人半天也没人出声回应。 四下打量着神色各异的沈家人,山月再次开口,“自古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里几位长辈都在呢,本就不该我爹张罗,等各位给我小姑商量出个好前程,我们就等着去喝我小姑的喜酒了。” 再抬眼看了看坐在炕上一声不吭的沈小梅,山月更觉得窝火,“小姑,我们都希望你嫁个好人家,可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总归是不好,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山月的话说完,沈小梅的脸便火烧般的红了起来,抬眼看了眼山月,发现山月正盯着自己,又赶忙闪开眼神,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看出沈守拙和山月打定主意不想管沈小梅的这摊事,沈老头又看了看沈家大伯,试探着问“老大,要不咱们找个官媒试试?” 沈家大伯还沉浸在刚刚山月说的张家是京官的话里,也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想的简单了,瞥了眼沈家二伯,心想,不该被老二挑拨几句,就把老三这么匆忙的喊来,现在老三有了点人脉,没准哪天就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想到这里,沈家大伯脸上挂了些笑意,对着沈守拙说话也客气了几分。 “小梅这事,是考虑不周了,老三说的对,找个官媒更稳妥一些,要不老三慌慌张张去张家,把张家老爷惹怒了,就划不来了。” 见沈家大伯换了口风,沈家二伯还想再掰扯几句,却被身后的沈家二婶用拳头怼了一下,沈家二伯皱着眉,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媳妇儿给自己使眼色,于是看了眼沈家大伯,闭上了嘴巴。 “那老三,你回头看看,有合适的官媒,帮小梅留意着。” 沈守拙点了点头,就想起身离开。 “爷,那这找官媒的钱,你们预备出多少?我爹跑跑腿倒是可以,别把人找来了,最后价格没谈拢,再耽误我小姑的好事。” 知道沈家人是什么货色,山月把话说在前头。 没想到山月会提这一茬,沈老头一口气憋住。 沈家二婶一听问到钱上,连忙张了嘴,“咱们可是分了家的,小梅的婚事,这钱该爹娘和小梅出。” 沈家二伯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思来想去,沈老头最后开口:“老三,你只管找,这钱,我出!” 沈守拙没想到沈家人为了沈小梅的婚事是真肯花钱,于是点了点头,见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便跟爹娘告辞,拉着山月出了门。 月台上,沈桃和沈杏已经洗完衣服,呆愣愣的站在窗沿下,仿佛等着谁一般。见山月和沈守拙出来了,沈桃换上一脸笑意,“月儿,你别着急走,咱们玩一会呗!” 山月瞥了眼沈家姐妹,眼睛转了转,扭头跟沈守拙说:“爹,你先回吧,我玩一会再回去。” 山月向来不喜欢跟沈家人玩,再加上把山月自己留在老宅,沈守拙不放心,于是出声劝道,“想玩,你大哥二哥都在家呢,回家玩去呗,要实在没意思,爹带你上镇上逛一圈?” “爹,我就玩一会,大白天的,我又找得到路,你就放心吧。” 说到最后,沈守拙还是不放心,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挺长时间没去你杜大叔家里,爹去那待会,你在这玩,一会跟爹一块回去。” “嗯。”山月乖巧的点点头,于是沈守拙便去了杜大夫家串门。 院子里,就剩下沈家姐妹和山月。 “月儿,昨天那个张家少爷来你家,你们都玩啥了?”见院里没了人,沈桃也不藏着,连忙向山月打听。 “没玩啥,就上山溜达一圈,就回去了。”这事村里人应该都看见了,山月也不打算瞒着。 沈桃伸手把山月往门口方向拉了一把,压低声音,“那张少爷家,还缺人不?” 山月抬眼看了沈桃一眼,“你问这干啥?” 沈桃脸上有些红,扭捏半天,一咬牙跟山月说了实话,“我娘说,那张家可有钱了,你给他们送送菜都能有赏钱,我也想去张家......挣点钱......” “二姐,那你想去张家,干啥?” 清明上坟回来,沈曜之将沈满仓的话跟大家学了,山月便猜想沈家人这是看沈曜之和山月挣了钱,也想分一杯羹,没想到沈桃也动了这份心思。 “厨娘?洒扫?”山月抛出几个选择。 一说起这个,沈桃脸更红了,“我哪能干这些啊。”沈桃罕见的羞涩起来,小声嘀咕,“那张少爷身边不得有几个贴身的丫鬟啊。” 山月一见沈桃这春心荡漾的样子,心里便有了些眉目,昨天张亦安一露面,在村子里便引起不小的轰动,原本沈曜之去给人家当书童这事,是多少让人看不起的,但是昨天一见张亦安的面目,一个谦谦君子,说话温柔有礼,又是那样的家世,有些人,难免动了心思。 “这我可管不了,张家招人,都是管家亲自选的,二姐不如找人去问问管家,看他要不要你。”山月回了沈桃一句,心不在焉的往正房的门口瞧了瞧。 见山月不想理她,沈桃又往山月跟前凑了凑,“你帮姐问问呗,要是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懒得听沈桃的话,山月见正房没有动静,于是想往外走,没迈两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正房传来,“月儿,你等等。” 沈小梅终于出来了。 山月回头,就见沈小梅行色匆匆,一把拉住山月的手,又瞟了沈桃和沈杏一眼,拽着山月出了门。 沈家门口的大树已经抽了条,长了叶,沈小梅拉着山月绕过大树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周围没人,才松了手。 “月儿,我......”沈小梅看了山月一眼,起了个话头,却说不下去。 “小姑,你既然把我拉到这,肯定就是要说王清源的事吧。”山月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沈小梅脸一红,点了点头。 “那我听听,你啥意思,跟王清源私下见面,还跟大伯二伯去镇上相看,小姑你还真是一点不闲着啊。” 此话说的难听,沈小梅的脸一下僵住。 “月儿,我没,我不是。” “那你说说,你到底啥意思?” 山月咄咄逼人,沈小梅招架不住,叹了口气,红了眼圈,“上次我俩见了面以后,清源回去跟他爹娘提了我俩的事,王家......不同意。” “他哥说清源这两年没准能考上秀才,一门双秀才,王家的门户就不一样了,跟咱家,不般配。” 很现实的问题,王家瞧不上沈家也有情可原。 “那他没再争取争取?”山月还是不忍两人被棒打鸳鸯。 沈小梅苦笑一下,“咱家要是能给我多多的陪嫁,王家没准能高看我一眼,可咱家这情况......” 后面的话,沈小梅没说,山月也明白,王家的日子蒸蒸日上,当然愿意娶一个有助力的媳妇,可沈家,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 连王家都够不上,就更别提镇上的宋家,这么浅显的道理,沈家人就愣是想不明白。 “也就是说,你跟王清源这事,就彻底断了?”山月接着问。 沈小梅的脸上有了些变化,“他托人给我传过话,想找我说话,可爹娘看的紧,没能出去。” 看的紧的原因是沈小梅那会正跟着沈家人去镇上相看,山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白了沈小梅一眼,“你这意思是,你没跟王家断干净,就去相看了?小姑你知道什么叫人多口杂不,但凡你俩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别说王家不要你,宋家更不可能要你,以后谁还能上门说亲啊,甚至有可能沈家没成亲的孩子,都要受你连累。” 沈小梅手紧紧握着衣角,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以后跟王家人,别联系了。”山月斩钉截铁的说,“王清源一个大老爷们,他心里要是真有你,跟家里好好说,好好争取,你俩还是有希望的,可是呢,他除了给你传话,他做什么了,指着你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就凭这一点,他也不是什么有担当的人。” “爷奶他们相中宋家,这事,肯定成不了。”山月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要是你早就认识宋大叔他儿子,你俩也有意思,他儿子跟着宋大叔提一提,争取一下,这事还有点希望,可你俩本就不相识,也不是一路人,大伯二伯这么催着你去相看,本就让人家低看一眼,万一宋家回绝了,这事再传开了......”山月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小梅一眼,“小姑,人言可畏啊。”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山月是真心的希望沈小梅能幸福,以后不再受制于人,可沈家现在的做法,山月不相信沈小梅全然不知情,甚至于有一种可能,沈小梅也同意沈家人的做法。 人不能永远躲在别人后面,有些事,该承担的责任就必须要承担起来。 沈小梅沉默着思考山月说过的话,远处沈守拙走了过来。 “你俩咋跑这说话来了?” 一见沈守拙,山月脸上挂了笑,“屋子闷,小姑出来透透气,我跟小姑说说话。” “玩够了吗,回家吧。”沈守拙本就是为了等山月才出去串门,现在看山月也没什么玩的兴致,沈守拙便喊她回家。 山月点了点头,又转回头望向沈小梅,“小姑,别人都替你做不了主,你自己可拿定了主意。” 说罢,拉上沈守拙的手,父女二人回了山上。 刚进庙门,就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柳含茵、沈曜之和海棠几个人蹲在地上看着什么,柳怀远仰着头跟陆猎户说着话,陆骁站在一旁,身边还放着一头鹿。 一见山月和沈守拙进了院子,众人皆是一脸笑意,陆骁更是快走几步,拉住山月的手,往沈曜之身边带。 见山月过来了,蹲在地上的几人自动给山月让出条路,山月低头一看,“哎呀,猫!” 70.大橘逗蛇 上次就许诺给山月抱只猫,没成想还真抱来了。 山月蹲在地上,上手摸了摸,一只橘猫,毛色金灿灿的,约莫有三四个月的样子。 “小哥,它可真好看。”山月伸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顶,小猫很享受的样子,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山月摸。 这是小猫极度信任山月的表现。 看着山月喜欢的不行,陆猎户开口,“别看它这会儿这么听话,今早抱它的时候,还冲我们哈气呢,可厉害了。” 山月一听,两眼瞪的溜圆。当初想抱猫过来,就是因为山月怕家里的虫子,刚刚看到这小猫一脸可爱的样子,山月还想着,这只能当个宠物养,现在听了陆猎户的话,没想到这小猫还挺有脾气的。 “月儿,给它取个名字吧。”陆骁见山月对这个小猫爱不释手,知道这礼物送对了。 “大橘!” 可是,山里哪里来的猫呢?这个问题只停留了片刻,山月的注意力就被大橘带走了。 有了这只大橘,山月算是每天都猫不离手,白天抱,晚上抱,终于有一天,柳含茵受不了,拉着山月去了院子,用着扫炕笤帚把山月里里外外的衣服扫了个遍,边扫边抱怨,“月儿,喜欢大橘也不能成天抱着啊,你看这衣服,都是猫毛,娘都洗不过来了。” 柳含茵爱干净,这猫毛算是精准踩在她的雷点上了,可是很快,柳含茵对大橘就有了改观。 后院的老母鸡们纷纷开始下蛋,有时候顾不上捡,有东西就开始惦记上了。 这天山月刚跟海棠出门捡野菜回来,想着再去鸡窝捡几个鸡蛋,做个汤,没成想,刚走到鸡窝,就发现了蛇。 “月儿!月儿!” 海棠吓得,说话都叉了音儿。山月刚进屋,第一时间去稀罕大橘,听见海棠的声音,便抱着大橘来了院子,顺着海棠的手指一看,也呆在原地。 一条小孩手腕粗细,约莫两米长的蛇。 大人都不在,全去地里了,两个女孩吓得魂儿都没了。 不成想山月怀里的大橘却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般,从山月怀里挣脱出去,直奔鸡窝而去。 “大橘!” 山月急得不得了,那么长的蛇,这么小的猫,要是被蛇咬上一口,大橘必死无疑。山月往前凑了凑,海棠拼命抓住她往后拽,“月儿,可不敢往前去,这蛇不知道有没有毒,万一有毒,你不要命啦!” 这个时代,没有血清,没有疫苗,山月看着大橘,虽然着急,却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往后退了两步,继续呼喊着大橘,想把它喊回来。 谁承想,大橘不慌不忙的往蛇跟前走了几步,蛇立马竖起身子,呈现出进攻的状态,大橘一点不害怕,继续往前走,蛇左右晃了晃,对着大橘的脖子,一口咬了过来。 “大橘!” 山月吓得闭紧双眼,怕看到大橘被咬死的惨状,等了一会,没听见大橘的叫声,山月微微睁开了眼,却被眼前的大橘惊到了。只见它一边挑逗着蛇,又能在蛇俯冲过来的时候,精准的躲闪开,几个回合下来,蛇原本高高挺起的身子,就有些支撑不住了,大橘便趁机又往前几步,用爪子扒拉着蛇,蛇被扒拉的恼怒不已,再次向大橘冲过来,可大橘一个闪身,就又躲了过去。 “月儿,你俩这看啥呢?” 山月和海棠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橘看,家里回来人了。 今天地里的活不多,最近雨水也充沛,主要就是把杂草收拾收拾,别抢了庄稼的肥料,因此大家干了一会就回了家,一进家门,就看见两个小姑娘,盯着鸡窝一动不动。 山月被冷不丁吓了一跳,浑身一激灵,回头看见大人回来了,心里踏实了不少,委委屈屈的抱怨,“爹,娘,家里进蛇了。” 正在院子里放农具的众人,一听山月这么说,赶忙凑了过来,就瞧见大橘还在那戏耍着蛇。 “守拙,这蛇,你要还是不要?”陆猎户开口问。 听他这意思是想把蛇弄死,提前问问沈守拙的意见。 对于猎户来讲,抓蛇这种事应该是相当简单,并且有多种方法的,所以问问沈守拙,要,有要的抓法,不要,有不要的办法。 “不要,不要,月儿可怕这玩意了。”沈守拙连忙摆手。 陆猎户盯着山月的后脑勺看了看,回头喊,“陆骁,去把那蛇抓住!” 陆骁回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现在才刚进院子,就听见师傅喊自己的名字,连忙答应,等凑上来一看,才发现,是鸡窝进了蛇。 “哎妈呀,守拙,快别让陆骁动手,你拿个棍子,把蛇送走得了,孩子这么小,再咬着。”外婆一见陆猎户让陆骁动手,赶忙上前阻拦。 山月回头看看撸胳膊挽袖子的陆骁,“小哥,你行吗?这蛇那老大。” 原本还有些磨蹭的陆骁,听山月这么问,脸上可挂不住了,“月儿你小瞧人,你好好看看,我咋抓的。”说罢越过众人就往前奔。 此时鸡窝的情形却发生了变化,大橘逗蛇逗了很久,那蛇终于坚持不住,转过身,越过鸡窝,爬上墙头,直奔后山而去。 “哎!”陆骁还没等大展身手呢,蛇却跑了,再看山月,一把抱起大橘,喜的亲了又亲,“大橘,我的好大橘,你咋这么厉害呢,一会我就上山去给你抓鱼吃。” 连带着海棠也伸手把大橘摸了又摸,小姐俩对着大橘,你亲一口,我亲一口,喜欢的不得了。 陆骁看着两人抱着大橘从自己身边走过,赌气的跺了跺脚,撅着嘴,回了前院。 陆猎户白了陆骁一眼,回身收拾农具去了。 有了这只猫,柳含茵偶尔也会把鸡都放出来,让它们在院子里溜达,山月和海棠偶尔就会抓几只蚂蚱给它们加餐,后来,山月偶然间发现,鸡会吃钱串子,这个发现让山月格外开心,原本最怕虫子的山月,现在有了鸡和大橘的保护,安全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进了五月,下了几场雨,沈守拙就发现屋子里有了漏雨的地方 ,之前修过一次,但是这漏雨的地方还是没被发现,恰好,前院也需要修葺了,于是沈守拙和陆猎户,两人便约定一起维修。 现在的沈陆两家,关系越来越融洽,过去村里对陆猎户的传闻是,此人冷血无情,但是在山月这里,通通不成立,陆猎户疼孩子,有些时候,会超过沈守拙。 就比如现在,几个男孩子被安排下山去挖些黄泥,捡些稻草,有爬梯子递瓦片的,有在下面和泥的,有上房拔草的,只有山月,陆猎户给她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摆了些他昨天下山买的蜜饯和果子,美其名曰让山月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整改。 柳含茵被陆猎户这个说法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沈守拙那么迟钝的人,都觉得陆猎户有些离谱,可大家还是依旧很认真的在执行,尤其是陆骁,在梯子上爬上爬下,还不忘问山月,要不要喝点水。 山月坐在院子里,也不是完全无所事事,她看着沈陆两人修葺着房顶,突然想起,雨季一来,上下山的路就变得泥泞不堪,如果能把上山的路好好修整一下,那是最好了。 趁着两人休息的间隙,山月试探着问,“爹,咱们上下山的路,一下雨就不好走,啥时候能给修修啊?” 听山月这么说,沈守拙点了点头,“也是,一下雨出门就是一脚泥,咱们也不能下雨就不出屋啊。不过这可是个大活啊,等我把这点活干完,我一天整一点,你可别着急。” 一见沈守拙答应了,山月抱着他胳膊来回扭着,“爹,你可真好!” 沈守拙笑着摸了摸山月的头,陆骁一见,站在山月身边,“沈大叔,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干,俩人干活,快!” 沈守拙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陆骁的头,“好孩子!” 见修路的事有了着落,山月心里满意极了,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于是转头问陆猎户,“陆大叔,咱们这庙,一下雨,水顺哪流啊?还有下大暴雨的话,咱们这边容易发水不?” 破庙建在半山腰,山月没在山上住过,因此不了解雨季到来的时候,这庙是否安全。 陆猎户没想过山月会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即用了些赞赏的目光看向她,“别看月儿是个姑娘,心里装事儿,比小子强。” “咱们这庙地势高,不存水,这些年,也有过山洪,山上有块小溪,你们应该去过吧。”陆猎户问山月,山月点点头,“雨大的时候,那个小溪就发水了,但是那河道不从咱们这边走,从山那面走,所以咱们这庙,没事。” 听陆猎户这么说,山月略放下心来,只听陆猎户接着说,“不过,我早就想过要在咱们这庙旁修个排水渠,以防万一,今天听月儿这么问,守拙。”陆猎户看了看沈守拙,“你看你啥意见。” 被点了名,沈守拙立马坐正,“陆大哥,听你的,修排水渠这事,也是怕下大雨,咱们受淹,我觉得行。” 有了沈守拙的同意,陆猎户便又给跟他开始商量起,哪天开始动工,排水渠需要挖多深,多宽。 71.下大酱 今年因着倒春寒,节气差出一个月来,现下天气渐暖,山月跟柳含茵和外婆商量,把大酱做起来。 前世,做大酱讲究选择逢“八”的日子,初八,十八,二十八,到了这个时代,山月还是决定遵守劳动人民总结下来的经验。 五月初八,风和日丽,沈家正式下酱。 提前一天,外婆将山月买来的酱块子,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自从来了山上居住,院里取水实在是太方便了,过去在老宅,家里用水全靠沈守拙一担一担的往回挑,因此需要用水的时候,都是柳含茵挎着小筐去河边干活,现在院子里就有一口井,用起水来,完全不心疼。 酱块子洗了五六七八遍,外婆才满意的将酱块子放到干燥通风的地方吹干。 酱缸是柳含茵早就准备好的,用热水烫了好几回,又跟海棠用干净的布仔仔细细擦拭了好几遍,确定一丝丝水和油都没有了,才把酱缸搬进屋里。 山月将昨天就泡好的酱块子放在手里捏了捏,稍微一用力,酱块子就碎了,山月觉得这个程度正好,接下来就开始兑盐水。 一般大酱的做法是一斤酱块子,三斤水,四两盐,当然东北人家,每一家大酱都有自己独特的做法,山月只是依稀记得,前世外婆就是这个配比。 山月家10斤的酱块子,要放三十斤的水,四斤的粗盐。 沈家村的人,几乎没有下酱的习惯,所以山月做这个大酱,沈家三房人还都觉得很是稀奇。 沈守拙也没闲着,前几天,山月就给了他一张图纸,让找山下的木匠打了一个酱耙子,沈守拙怕木匠干活粗,拿到酱耙子以后,又去镇子上找人用细齿的锉刀,将手柄等容易接触的地方挫平,唯恐有毛刺扎着山月。 待山月拿到酱耙子,仔细看了看,很是满意,又让柳含茵和海棠将酱耙子用热水烫了烫,消毒干净后,放到一旁风干。 东西准备的差不多了,山月指挥外婆和柳含茵将酱块子切成小块,放进酱缸里,又把粗盐一同放进去,随后沈守拙从井里打来水,倒进酱缸里,山月将酱耙子也一起扔了进去,外婆将洗干净的布蒙在酱缸上,布中间还缝了一条红布头,山月不知道这个传统是什么意思,只照做就完了,至此,这下酱的第一步就完成了。 第二天,打开酱缸,要用酱耙子上下搅动,不多时,就会有沫子漂起来,外婆用马勺将沫子撇出来,今天的工作就差不多了。 这个搅拌的工作需要持续至少一周的时间,目的就是把酱块子打碎,把漂浮在上面的浮沫撇出去,保证酱缸的干净,后面就等着发酵就可以了。 山月演示的详细,海棠看了一回就明白了,因此,便主动把这项工作揽了过去。 下完酱,采野菜和捡柴火的工作又来了,柳含茵和外婆在庙后开了块小园子,种了些家常吃的菜,但是喂鸡和猪崽的野菜,就需要孩子们去山上采,尤其是捡柴火,不是冬天才需要捡,而是日常生活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尤其有的枯木,捡回来需要晾干才能劈成柴,这些工作都融入到日子里面,细水长流。 地里才锄了草,陆猎户便监督着陆骁和柳怀远射箭,练武,练了约一个时辰,陆猎户松了口,两个男孩开始休息,这时,沈守拙把前些天上山刨出来的枯树根儿翻出来,开始劈柴,陆猎户想想,也把自家的没劈的柴找出来,几个小的也跟在一旁,随时打打下手,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声音此起彼伏。 海棠打酱耙子,不得空,山月便自己拎着小筐,想去后山。 “月儿,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见山月要走,海棠起身阻拦。 “海棠姐,你放心好了,我不远走,就采点野菜,一会就回来了,再说,现在上山的人可多了,你还怕我会迷路啊。”山月笑着拍拍海棠的肩膀,“这打酱耙一时半会完不了,咱家鸡还等着吃饭呢。” 天气渐暖,柳含茵和外婆就将家里人的冬衣全翻出来浆洗,顺便把棉絮掏出来,拍打蓬松,这是个大工程,娘俩已经洗了两天了,眼见着山月要出门,柳含茵不太放心,可是又舍不得自己手里的活。 “月儿,要不,你等会娘,这件衣服还差几针......” “婶子。”看出沈家人的担心,原本陪着师傅砍柴的陆骁站了出来,“你们甭惦记了,我陪月儿去吧!” 说罢看了看自己师傅,陆猎户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 有了小伙伴的陪伴,山月很是开心,于是又拿了一只筐,里面放了把铲子,塞给陆骁,“小哥,有你跟我一块去,那可得多挖点野菜。” 陆骁笑眯眯的接过山月递过来的小筐,俩小孩高高兴兴的出门去了。 路上遇见一个村的上山挖菜捡柴的,山月小嘴甜的很,“婶子,大叔”,哄的人只夸沈守拙得了个好闺女,甚至本村有个老奶奶,还给了山月一颗冬青,“丫头,这冬青,你拿回去,冬天谁有冻疮,把它煮水用来泡上两次,一准就好。” 山月拿着冬青,看了又看,不由得感叹,这山真是一座宝山啊。 跟着陆骁继续往山里走,路边有几株艾蒿,山月看了看,想起再过一两个月,天越来越热,蚊子和虫子就会越来越多,小时候在村里乘凉,就有老爷爷将艾蒿晾干,卷成一条麻绳,点着了,随即将明火扑灭,这时艾蒿就会升起阵阵白烟,用来驱散蚊虫。 “小哥,咱们也薅点艾蒿回去吧。”山月提议,陆骁点头。 艾蒿随处可见,不一会就薅了小半筐。“今天先薅这些,过两天,再来,要送些给货郎大叔,给宋大叔,还要给张亦安......” 山月掰着手指头算,这样看来,这艾蒿还是得多薅一些。 正琢磨着,远远有人喊山月,“月儿!我可找到你了!” 山月起身远望,竟是沈小梅。 只见她跑的脸蛋通红,鼻尖冒汗,头发都有些散乱。 “小姑,你咋了?”山月一见她这个样 子,感觉像是出了事,连忙上前问。 “月儿!月儿!”沈小梅抓着山月的手,喊了两声,话说不下去,眼泪却簇簇的流了下来。 山月也不急着问,只等她把这口气喘匀了,才接着说下去,“有人上门提亲了,爹娘要应了。” 又是这事,山月一听,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沈家是没有别的娱乐项目了吗,不能种种地,除除草,除了沈小梅的婚事,一点正事没有了。而且,上次山月给沈小梅的态度也很坚决了,沈小梅自己摇摆不定,山月当然没必要陪着她闹。 “小姑,你自己的婚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了,我们家早都分出来了,你跟我一个孩子说,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沈小梅没想过山月是这个态度,仔细想想,可能是上次的事让山月对自己失望了,于是连忙上前抓住了山月的手,“月儿,你上次说的话,我听了,我跟爹娘下了跪,说不能去宋家求亲,大哥二哥挑唆的事没一件好事,反而会让咱们在沈家村丢尽了人,要是有人把咱们相中宋家的事传出去,以后村里人谁还敢上咱们家提亲。” 这一番话,沈小梅说的又快又急,却句句在理,山月不由得抬眼仔细看了看她,当下态度就软了几分。 “那今天是谁去提亲,你找我要干啥?” 沈小梅往前一步,看了看陆骁,想张嘴,又有些不好意思,陆骁没看出沈小梅的囧状,直愣愣的站在山月身边,一步不动,沈小梅无奈,一狠心,把自己跑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月儿,你上次说的对,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你能不能替我去王家村一趟,最后问他一遍。”说到这里,沈小梅的声音轻了几分,“你就告诉他,有人上咱家来提亲了,若他今日不来,我俩的缘分,也就尽了。” 没成想,沈小梅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下,山月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问道:“若他知道此事,还是不来,你可后悔?” “不后悔!若他不来,像你说的,这样没有担当的男子,即使嫁他,以后也不见得幸福。” 很好,山月突然对沈小梅刮目相看起来。 “小姑,这个忙,我帮了!” 山月让沈小梅回家等消息,自己匆匆忙忙的把挖来的野菜收拾好,拉着陆骁往家奔。 “月儿,你还真要去王家村?”陆骁听了个透彻,也看出山月兴致勃勃的劲头。 “嘘!”山月对着陆骁比了个闭嘴的动作,“小哥,这事你知我知,别的人,谁都不能告诉,这是咱俩的秘密。” 看了山月神秘兮兮的样子,陆骁也有了几分心动,“月儿,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咱们就说出来玩,咱俩人出来,家里不会怀疑。” 没想到陆骁竟然有了几分心眼,山月略表示赞赏,小声对着陆骁说道:“小哥,这事,我谁都不信任,就信任你!” 一听山月这么说,陆骁立马精神满满,脚下的步子也大了起来,伸手拉起山月的手,急匆匆的往家赶。 72.又见明觉方丈 俩孩子回到家,赶忙把手里的野菜塞给海棠,让她中午的时候别忘了喂鸡,山月又貌似无意般的凑到柳含茵身边,“娘,今天小哥好不容易不用跟他师傅下地,我俩想出去玩儿会。” 柳含茵瞥了山月一眼,“刚从山上回来,还想去哪疯?” 山月大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两圈,“娘,我俩想去镇上溜达溜达。” 王家村和沈家村,地理位置上,正好是镇子上的一左一右,山月说去镇上,就是怕有人看到自己,好有个借口。 “不许瞎跑,饿了,你跟陆骁就找个地吃饱了。”柳含茵点头同意了,看看自家闺女,又有些不放心,赶忙补上一句,“陆骁正长个呢你别按着自己的食量给他点,多要点。” 自从上了山,沈家能在吃食上能自己当家了,又加上手里有了点富裕钱,很看重孩子们的饮食,外婆和柳含茵本就手巧,变着花样的给孩子们做饭,家里的这几个孩子都抽了条,男孩子长的猛,陆骁几乎成天长在后院,自从过了年,个子也猛的窜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食量也上来了。 知道自家闺女抠门的本性,柳含茵怕陆骁吃不饱,赶忙嘱咐两句。 山月心急,边往门口走,边回应着柳含茵,出门就见陆骁正跟陆猎户说着什么,陆猎户点点头,随后从兜里掏出什么递到陆骁手里。 一见山月出来了,陆骁赶忙迎上来,俩小孩一对视,就知道都安顿好了,于是火急火燎的直奔王家村。 眼瞅着快中午了,普通人家即使惯孩子,也绝不会舍得让孩子去镇上小摊儿上吃东西,可沈陆两家对孩子们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事在村里都是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山月心里有成算,从来不委屈自己,可是也绝不会铺张浪费,因此在路过镇子的时候,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摊,要了两碗汤,三个胡饼,一共花了十文钱。酱菜是免费送的,山月就着酱菜和汤,啃着胡饼,陆骁面前是两张饼,一碗汤,吃的也是津津有味。 “月儿,你说那个王清源......”,陆骁刚开口,就见山月一个眼神飞了过来,立马改口,“那个姓王的,他会去你家吗?” 来的时候,山月就说了,镇上人多嘴杂,不要轻易提任何人的名字,这个时代,即使婚嫁制度再开放,但是一男一女,私下谈情,这种事传出去,也是会要命的。 “不好说。”山月喝了口汤,把嘴里的饼顺下去,接着说,“我倒是挺希望他俩能成的,那男的长得挺精神,他俩站一起,挺合适,最重要的是,他俩都挺喜欢对方的,要是以后真成为一家人了,咱们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陆骁看了看山月,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月儿,你觉得那男的,长得好看?” 不知道陆骁又抽什么疯,山月仔细回忆了一下,“凑合吧。”。陆骁脸上浮起了些笑意,接着就听见山月说,“长得不如张亦安。” 陆骁的笑,只出现一秒,就被定格。 看出陆骁不高兴,山月怕他半道撂挑子,赶忙安慰,“小哥,这会儿是关心长的好不好的时候吗?你得想想,咱俩多牛啊,成全了一对璧人啊,我看以后,求姻缘别去拜月老了,直接拜咱俩就行了,哈哈......” 山月的第三声“哈”,还没哈出来,就听见身后一声沉闷的男声响起,“小友慎言!” 山月猛的一回头,竟是兴隆寺明觉方丈。 背地里说了不敬鬼神的话,被老和尚抓了个正着,而且还是一直对山月态度不明的明觉方丈,山月唬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像是个被抓了错处的小学生。 “方丈大师!” 陆骁见山月起身,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垂手站在山月身旁。 明觉上下打量了两个孩子,沉吟半晌,突然笑出声来,“我竟看不透你了。” 山月被问的一愣,就听见明觉接着说,“身旁诸人,缘系于你,命数因你而移!” 两个孩子愣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明觉伸出手来,一把握住山月的手腕,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小友年幼无知,口出狂言,需去佛前一拜,虔心求恕,跟我走!” 说罢,拉着山月便往兴隆寺走去。 山月知道自己玩笑开的有些过了,这个时代,人们敬畏鬼神,为求心安,山月冲着要上前跟明觉争辩的陆骁摆了摆手,顺从的跟着明觉往兴隆寺去。 吃饭的摊位离着兴隆寺没几步,进了山门,就有小沙弥纷纷跟明觉施礼,明觉便松开了握着山月的手,走在前面。往里走,视野开阔,东西两侧对称耸立着钟楼和鼓楼,越过两楼之间的石板道,就是二进主殿,也是整个寺庙最核心的区域。 明觉跨步迈过朱红门槛,进了主殿,山月瞅了瞅陆骁,两人一直没说上话,这会又怕又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山月无比懊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只能闷着头也进了主殿。 迈门槛的时候,脑子里还回想起前世去寺庙参观时,导游一直宣扬的,一定不要踩门槛,因此山月在进门的时候,将腿抬的高高的,还回头仔细叮嘱了陆骁。 殿内正中敞坐的是布袋弥勒,笑容迎客,殿后是手持降魔杵的护法韦陀,东西两墙,四大天王身形伟岸,镇守四方。 按道理讲,一个9岁的小女孩,突然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的,有的会哭,有的会害怕,可自从山月踏进主殿后,内心突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弥勒身下摆放着蒲团,山月抬眼看了下站在蒲团旁的明觉,知道他是在等自己,于是叹了口气,恭恭敬敬的跪倒在蒲团上。 陆骁见状,看了看明觉,又抬头看了看弥勒,便学着山月的样子,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既入伽蓝,常怀善念,广施援手,利济众生,存慈行善,便是自渡。” 明觉站在一旁兀自说着,山月虔诚的叩拜着弥勒,前世今生,许多的画面一一的从眼前掠过,有自己工作时抢救病人的样子,有依偎在妈妈身边撒娇的样子,有刚穿过来一人对抗孙大仙的样子,有跟着沈守拙搭建火炕的样子...... 不知不觉中,山月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穿越过来,还是做了一场梦。 明觉的话说完,山月也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见明觉点了点头,陆骁伸手把山月扶了起来。 “小友,可是遇见什么难事?” 明觉话题转换的太快,山月一时没跟上,直到陆骁在下面捅了捅她后背,山月这才回过神来。 “那个,”山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又低头思索了一下,想着守着这满殿神佛,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我小姑有个喜欢的人,那个人也很喜欢我小姑,可是那个人的家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今天有人上门给我小姑提亲,我小姑让我去给那人送个信,想让他为他俩的事,再争取一下。” “你为什么帮他们这个忙?”明觉问。 山月低头想了想,“最开始,可能有点看热闹的想法,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挺希望他们能成的,这个 时代的女子太不容易了。” “我娘嫁给我爹,她本来什么都没做错,可却被我奶骂了这么多年,连带着外婆和我大哥,也一直低头做人。” “老宅的其他女孩子也一样,燕子姐嫁人了,可大伯从没问过她过的好不好,只知道高高的要些彩礼。沈桃和沈杏也是一样,家里别的男孩子都能出去玩,她们要在家洗衣服干活,还要被二伯和二伯娘标个好价钱。” “海棠姐也是,卖身葬父,标的价格还没有一亩地高。” 山月说着说着,嘴里有些发苦,联想到自己,声音沉了下去,“我只是,如果能帮一把的话,就帮一把。” 明觉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微笑,“那我就祝小友心想事成了。” 山月抬头看看明觉,心里有些失望,本以为跟他说了这么一堆,他会出手相助的。 无奈点点头,山月对着陆骁摆了下头,陆骁会意,两个孩子就并肩出了门,明觉跟在身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若是有小友的家人合婚贴,看日子,不必客气,尽管来找我。” 山月心下一惊,回过头,看着笑眯眯的明觉,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心里一下有了主意,于是恭恭敬敬的对着明觉施了一礼,“多谢大师!” 虽然耽误了一段时辰,但是山月却心里有了底,拉起陆骁一路快步的赶到了王家村。 王秀才家很好找,山月和陆骁在门口转了转,想找个理由进去找王清源,两人正琢磨呢,王清源自己走了出来。 “哎,是你?” 王清源本想着出门一趟,没成想在门口看到俩小孩,再定睛一看,竟是帮他和沈小梅约会的沈家小姑娘。 山月一喜,便想开口跟他说沈小梅的事,不料想,王清源却有些紧张,四下看了看,拉着山月往无人处走,陆骁一见,上手便把王清源的手打掉,“有事说事。” 王清源怕俩人声音太大,引起别人注意,于是压低声音问:“你俩上我家来干啥?” 刚刚王清源的举动,让山月也觉得有些反感,于是口气中带了几分不悦,“我小姑让我传句话,说今天有人上门说亲去了,我爷奶,有些动心了。” “谁家?谁家去说亲了?”一听这个,王清源瞪大了双眼,声音也高了几分. “不知道,我小姑跑着出来送的信。”山月盯着王清源看,“你要是真喜欢我小姑,这会赶紧去,没准还来得及,要是你今天没去,我小姑,你就忘了吧,全当没这个事。” 王清源抿着嘴,皱着眉,来回踱着步,像是在想办法。 “我想听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我小姑没有?”见他这个样,山月也直接挑明。 王清源当着两个小孩,实在不好意思,但事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羞红了脸,点了点头。 “喜欢,我喜欢你小姑,我跟我娘提过你小姑,我娘说......”王清源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山月,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既如此,我有个办法,你可以试试。”山月勾勾手指,让王清源把耳朵送了过来。 一阵低低的话传到王清源耳朵里,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山月,“这能行?” “我小姑冒着多大的风险把话递出来,”山月盯着王清源的眼睛看,“既是你俩的事,你就像个男人似的,把责任挑起来,为了你俩的幸福,努力一下,方法我都交给你了,能不能娶到我小姑,就看你了。” 说罢山月拉起陆骁就要走,没迈出两步,又回头补充一句,“拜佛可趁早啊!” 73.偶遇卖伞老翁 往回走的路上,山月就发现天有些阴沉沉的,路上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 要下雨了。 陆骁常年跟着师傅进山,对天气变化更是敏感,于是伸手拉上山月,大步往家的方向赶,无奈路途太远,刚到了镇子上,就有小雨淅淅沥沥的飘落下来。 “月儿,要不咱们先找个地避避雨吧。” 回去的路还得一个时辰,再加上下了雨,上山的路不好走,更耗费时间,与其冒雨回去,还不如在镇上找个地方避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 大街上各类摊贩已经都收摊儿回家了,零星有几个舍不得收摊的,都将蓑衣或者斗笠穿戴好,更加卖力的吆喝着,希望来个顾客,顺利将东西卖出去,也就能回了。 这时候的小门小户的房檐设计的不算宽大,想避雨,得找些高门大户,其实兴隆寺是个很好的选择,可是山月从心底里抵触,于是低着头琢磨。 “小哥,咱们上张家吧!” 离着张家没几步远,而且张家门口宽大,是个避雨的好地方。 “咱们还进去?”陆骁以为山月要去找沈曜之。 山月摇摇头,“不进,咱们就光避雨。” 最近沈曜之回来的时候都变少了,张家老爷想让张亦安明年下场考试,感受下氛围,需要学习的东西比较多,连带着沈曜之也忙了起来。 对于张家老爷这个举动,山月不是很理解,张亦安才11岁,纵使有些学识,可也到不了天才的地步,让他明年去参加考试,摆明了就是陪考。 沈曜之回来的时候解释过,张亦安从出生开始就一切顺遂,从没吃过一点苦,也没有感受过外面的世态炎凉,张老爷让他下场考试,就是要让他提前感受一下什么叫失败,让他看看别的学子都是怎样学习的。 对于张老爷这种做法,柳含茵和沈守拙都表示赞同,“小树不修不直溜,亦安这孩子是挺好,可是想让他顶门立户,还是欠缺些杀伐果断。” 想到这里,山月便打定主意不去打扰沈曜之和张亦安,只在门口避避雨就好。 俩孩子一路小跑,绕过一条街,便看见张家,快步跑了过去,站在宽大的檐下,两人慢慢平复着呼吸。 刚刚站定,雨有些大起来的迹象,雨滴落下,砸在地上,渐渐的汇成一片水坑,好在张家地势较高,要不然,脚上这双鞋,一定就毁了。 山月抬头望了望天,脸色有些不好看,只怕沈家人会担心自己,又怕回家太晚,免不了又要挨上两板子。 “月儿,你别担心,你娘要是打你,我替你受着!”陆骁倒是很了解山月。 “算了吧,你师傅那顿打,还没人替你呢。”山月白了他一眼。 俩小孩正说着话,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怀里抱着一摞伞,从街上路过。他斜眼瞥了山月和陆骁一眼,觉得是俩小孩,手头应该没钱,于是想继续往前走,可是又顺着俩孩子往上看了看“张府”的牌匾,觉得这家许是有钱,于是又倒退回来,站在门前,大声吆喝着。 “油纸伞,双面刷桐油的油纸伞!” 山月看了看老翁,见他一个劲儿的盯着张家门缝瞧,也知道他定是想喊给张家人听的,于是带着陆骁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老翁笑着对山月点点头,继续卖力推销,“油纸伞!竹柄的油纸伞!” 竹柄? 山月一愣,转头看向老翁手里的那一摞伞,可惜伞被老翁搂的太紧,又是伞柄朝下,根本看不清楚。 “老爷爷,我能看下你这伞不?” 山月心下好奇,忍不住张嘴问道。 老翁仔细打量着两个孩子,虽站在这里避雨,但是穿着都很干净,身上的衣服也没什么补丁,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耳朵上,还挂着两个丁香。 像是能买得起的样子。 “少爷小姐请看,咱家这伞,信阳县上也是独一份!”,老翁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嘴脸,“两层纸,我里里外外刷了两层熟桐油,又结实,又防雨。” 见山月盯着自己手里的伞,很有兴趣的样子,老翁凑近几步,将怀里的伞放在房檐下干燥的地方,抽出其中一把,打开,展示给山月瞧。 “少爷小姐,您上眼看,咱这手柄,别人家哪有,这是竹子的,一点毛刺都没有,小姐用着,不扎手!” 山月伸手接过伞,仔细打量着,伞骨和手柄,竟都是竹子的,山月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这是不是就说明,这个地区,有人会做竹制品。 “老爷爷,咱们这还有篾匠?” 老翁一听山月这么问,不由得又细细看了两个孩子,“你还知道篾匠?有些见识啊!” “见你识货,我才告诉你,要不怎么说我家的伞是独一份呢,只有我家的伞,是竹子的,旁人家,全是木头柄,又沉又糙。” 见他还在继续推销伞,山月有些心急,“老爷爷,你可知这篾匠是谁,家住哪里?” 老头被她问的一愣,脱口而出,“你要找白毛?”随即发现自己说了错话,立马噤了声。 “白毛?老爷爷,他在哪?”山月追问。 可老翁却有些恼怒了,“你到底买不买?问来问去,不买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看出山月想追问那个叫白毛的人,陆骁张嘴问价,“老爷爷,你这伞,多少钱?” 老翁侧脸看了看陆骁,脸上又有了几分笑意,“三百文一把!” “多少?”山月嗓音高了几分,一脸的不可置信。沈守拙起五更爬半夜,一颗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才要五百文,有的人家掏不起,还得拿东西换,这老翁一把伞就要三百文,这在山月眼里,不亚于抢钱。 “咱家这伞可是真材实料啊,这桐油,这纸,哪个不要钱,还有这伞骨,这手柄,这竹子我都是从南边买回来的。”老翁细数成本太高,“还有那白毛,他那工钱不是钱啊,按天结啊!” 又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山月眼珠转了转,跟老翁还价,“便宜点。” 见小姑娘口风有些软和,老翁又往前凑了凑,“这大雨天的,我也不容易,小姐一看也是爽快人,这样,二百八十文,可不能再低了。” 出门没带钱,山月心里有些后悔,她太想知道那个叫白毛的人在哪里了。 “月儿。”陆骁偷偷扯了扯山月的衣角,用嘴型告诉山月,“我带钱 了。” 心里稍稍安定一些,山月回身对老翁继续砍价,“二百五十文,外加告诉我,那个白毛在什么地方。” “不行!”老翁斩钉截铁的拒绝,“价钱可以谈,白毛这事,你给多少钱,我都不会说。” 见他这么坚决,山月呆愣了一会才恍然大悟,怕不是这老翁以为自己要挖墙脚,虽然自己确实怀的是这份心思。 “老爷爷,我不是找他做伞,我家里也有竹子,想找他做些别的东西。” 老翁低头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伞,你要买,你就买,不买,我就上前面的街上转转去了。”说罢,低头收拾刚刚放在门口的伞。 重新将伞抱在怀里,老翁往前走了几步,耽搁了这一会,重新走进雨里,老翁这才发现,雨竟比刚刚小了很多,有些停的趋势,不免有些懊悔,在张家门口耽搁这么久,一把伞都没卖出去,可又有些不死心,回头看向山月。 “你要是问白毛,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可你今天要买一把伞,我能告诉你个大事。” 山月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老翁。 “跟白毛一起来这的,还有个风水先生,他临走前告诉了我一件事,关于明年的,你买把伞,我告诉你,也当我积德行善了。” 山月越听越离谱,伸手指了指兴隆寺方向,“老爷爷,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别乱说。” 老翁一脸不在意的样子,“那先生是个神人,他曾说过,要选个适当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卖出去,你刚才要是不打听白毛,我还想不起来,这么一闹,我倒是反应过来,你这不就正好是买消息吗。” 山月愣愣的见老翁冲着自己伸过手来,“给我二百八十文!” 这下山月清醒了,“刚刚明明说的二百五十文,外加白毛的消息!白毛的消息没告诉我,我凭什么给你二百八十文!” 老翁皱了下眉,一脸为难的样子,“这差的也太多了。”低头琢磨了半天,一咬牙,“二百五就二百五,给你了!” 山月唯恐他变卦,赶紧推着陆骁付钱,陆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转头看着山月有些着急,抿了抿嘴,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里面有提前穿好的两贯铜钱,又拿出一小串五十文的,一并递了过去。 没想到两个孩子真随身带了这么多钱,老翁喜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来来来,少爷小姐挑一挑,喜欢哪把伞。”老翁又将怀里的伞一一摆在地面上,供两个孩子挑选。 山月哪顾得上雨伞的事,追着问老翁,“你刚说的事,是什么?” 老翁四下打量,看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悄悄的说,“那个先生告诉我,今年节气会晚一个月,明年雨水连天,然后就会发大水,大水后就要闹灾了。老汉我经历过那年的军粮案和南边水灾,那样的日子我可不想再来一遍了,趁着天好,卖点伞,攒点钱,我准备上北边投奔闺女去了。” 说罢,老翁将陆骁挑好的伞递给他,剩余的收拾起来,转身离开了。 山月看着老翁离开的背影,久久没回过神来,直到陆骁伸手碰了碰她,山月才艰难开口,“小哥,我好像亏了二百五十文钱!” 74.山月要杀人啦 第二天一大早,沈守拙收拾收拾就下了山,山月昨天只挨了一顿说,就轻松过了关,因此今天格外乖巧,挨着柳含茵和外婆坐着,默默的帮忙摘菜。 “娘,我爹这老早干啥去了?” 山月心里惦记沈小梅和王清源的事,见沈守拙下山,以为是有什么消息了,连忙打听。 柳含茵抿着嘴笑了一下,“杜大夫他媳妇儿,有喜了,你爹,帮你杜大叔去锄草去了。” “啊!真的?”外婆又惊又喜,见柳含茵点点头,就跟着笑起来,“哎呀,老天保佑,好事啊!” 杜大夫媳妇前后生了三个闺女,不知是不是生老三的时候伤了根本,后面几年,肚子就没了消息,杜大夫自己就是医生,给别人看病一套一套的,到了自家媳妇儿这,就没了辙,本来两口子都歇了心思,不知怎的,这突然就有了。 “昨天守拙回来,说杜大哥专门找他道谢,杜家嫂子生完老三以后受了寒,不爱受孕,可自从守拙给他们搭了火炕以后,杜家嫂子来月信的时候,也不怎么疼了,手脚也没那么冰了,结果还有了。” 柳含茵眉梢眼角都带了些兴奋,“上回我肚子疼,坐热炕头待了一会,就好多了,看样,这火炕对咱们女人,还真是个好东西。” 说到这里,柳含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外婆,两人目光一对视,外婆苦笑着摇了摇头,用略带安慰的口气,“这都是命,人家杜大夫命中该有这个孩子的。” 空气一下沉默起来,山月不解的瞅瞅柳含茵,又瞅瞅外婆,只觉得两个人有时候看起来怪怪的。 正无聊着,海棠挑了帘子进来。 “陆大叔带着怀远和陆骁出门挖排水沟去了。” “嗯。”柳含茵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柳怀远现在能干不少家务,柳含茵也从不娇惯他,尤其是力气活,陆猎户总是带着他和陆骁,一来是训练两人耐性,二是跟着陆猎户,总能学到一些平常农户教不到的知识。 说起排水沟,山月不自觉的又想起昨天卖伞老翁说的那件事,如果是真的,明年会有水灾的话,他们现在虽住在山上,但是排水功能一定要做好,其次就是水灾过后的麻烦事也会有很多,比如田地可能受灾,粮食会减产,与之而来的就是粮价一定会上涨,没田没粮的老百姓,生活一下子就会陷入谷底,紧接着就会有人因此生病,甚至死亡。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整个村,甚至整个县城的事,可是,谁会把卖伞老翁的话当真? 就说昨天山月拿钱还给陆骁的时候,跟沈守拙和柳含茵说起此事,两人只当山月上当受骗,还安慰了自家闺女几句,完全没有注意老翁说过水灾的事,自家亲人都没当真,说给外人听,会被人当做患了失心疯了。 即是这样,山月想了想,可以提前做些准备,只要别太显眼就好。 想到这,山月张嘴喊海棠,“海棠姐!昨天下雨,咱俩上山看看有没有蘑菇啊。” 一听山月这么说,外婆笑了笑,“那就这么快,明后天还差不多。” 柳含茵瞟了山月一眼,“你还是实心眼,她这哪是要采蘑菇去啊,这是在家待不住了!” 最后笑嘻嘻的山月还是拉着海棠出了门。 路边就瞧见陆猎户,陆骁和柳怀远三人正在挖沟,干活干的热了,几人脱了外衣,系在腰间,见山月和海棠出来了,陆骁呲着大牙,朝二人笑了笑。 “陆大叔,大哥,小哥!” 陆猎户点了点头,边嘱咐着,“手里拿根棍儿,勤打着草窠子点,人少的地方少去!” 跟陆猎户相处这半年多以来,只觉得他明显话多了,性格也没有原来那么冷冰冰,山月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往山里走,腐朽的老树下面容易长蘑菇,每次遇见,山月和海棠都仔细检查一番,别说,还真让她们找到不少。偶尔遇见几个坟包,上面也有,可是大家都当没看见,这种蘑菇捡回去,会被认为不吉利,还有鸡窝,猪圈还有厕所旁也会长蘑菇,可这种,人都不吃,喂鸡喂猪还可以。 路上遇见几个村里的孩子结伴上山挖猪草,原本不怎么理山月的,知道沈家三房跟过去不一样了,对山月的态度也有了几分亲近,性格腼腆的,点个头,打个招呼就继续往山上走了,有胆子大一些的,竟上前来拉山月的胳膊,亲亲热热的说起话来。 “山月,刚我们还看见你二伯他们家桃儿和杏儿来着,走,我带你去找他们。” 山月不动声色的甩开女孩的胳膊,笑着拒绝:“我还是跟我海棠姐一起吧,我二姐三姐她俩一块干活快,我别耽误她俩。” 海棠是山月家买来的,这在沈家村不是秘密,可是沈家三房对待海棠的态度像是自己人一样,这就难免让有些人觉得眼红。 “山月,你都有丫头了,你娘还舍得让你干活,这钱不是白花了?” 另一个女孩用手捂住嘴,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啥,咱们村人都说了,这不是买来当丫头的,是留着以后给他娘带来的那个男孩当媳妇儿的。” 山月一听便怒了,“满嘴胡吣!这是谁说的,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怕海棠多想,山月赶忙回头看她,只见海棠涨红了脸,胸前剧烈起伏着,两只拳头紧紧攥起,使劲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滴落下来。 山月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刚刚说话女孩的衣领,恶狠狠的问,“刚刚那话,谁说的?” 女孩没想到山月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之间慌了,加上领子被山月紧紧握在手里,瞬间有些喘不上气来,脑中就忽然想起村中对山月的传言来,心中更是恐惧,越慌越是觉得心跳加快,于是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稀薄了一些,便张大嘴使劲换气。 山月心中恼怒,村里人居然有人心思这么坏,竟然给小姑娘造谣,于是急切的想从这个女孩嘴里问出答案,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女孩忽的往后一挺,直接倒地,好在山月发现女孩不对劲,在她倒地的时候,伸手托了一把,才没让她磕着脑袋。 “哎妈呀,她这手咋跟鸡爪子似的啊,别是撞着啥了吧!” 另一个女孩惊恐的喊起来,山月低头一看,女孩手指僵硬,像鸡爪一样蜷缩着,山月也慌了,赶忙大声呼喊着女孩,“能听见我说话不,你咋了?” 女孩转了转眼珠,意识有些恢复,但仍大口喘着气,“手.......手麻,针扎......疼!” 山月心里有了判断,这女孩大概率是过度通气综合征 了,体内二氧化碳被大量呼出,导致的血液酸碱度失衡。 见她仍大口喘气,山月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嘴,想让她用鼻子吸气,这一举动,把其他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山月要捂死她。 “月儿,可不敢啊,我没那么生气了,你可别!”海棠率先上手来拉山月,却反被山月拽住了手,“海棠姐,”山月压低声音,“我这是救她,我没那么傻!” 知道山月不是胡闹的性子,海棠稍稍平复了下心情。 被捂住了嘴,女孩以为山月这是要下死手,便用尽浑身力气扭动着,想挣脱山月。 “海棠姐,帮我按住她!” 海棠自然是无条件的相信山月,便直接坐在女孩身上,按住手脚,山月继续捂住女孩的嘴,只留了鼻子用来喘气。 “山月要杀人啦!” 身后的几个女孩也吓傻了,有胆小的,已经哭出声来,山月也知道自己这番做法不好解释,弄不好也会被谣传,转了转眼睛,心生一计,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立个威,让那些造谣的人,心生恐惧,以后就不敢瞎说了。 “想活命,就好好听我说话!”山月对着女孩,大喝一声。 女孩哭的鼻涕眼泪糊了山月一手,见山月这么说,连忙点头。 “刚刚是不是胸闷头晕,手和嘴唇仿佛被针扎一样?” 女孩不敢置信的点点头,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山月瞧,呼吸也不像刚刚那么急切了。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山月故弄玄虚,“这是菩萨给你惩罚了,给别人造谣,就要承受代价,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菩萨就要用针扎你的嘴!” 山月此话一出,周围静的落针可闻,不光身下的这个女孩呆住了,身边的这几个女孩子也都愣住了。 “这个世道,女孩子活着就够不容易的了,大家应该互相帮助,你看你,不但没这么做,还在背后给人造谣,这次菩萨给你个小小的惩罚,以后要再敢这样,那就罚的更重了,听懂了没?” 女孩瞪大眼睛,连忙点头。 “还有你们,都听懂了吗?”山月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女孩,“做好人,行善事,以后必有福报,要是做坏事,天上的各路神佛可看着呢!” 几个女孩被唬得一愣,纷纷点头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再看身下的女孩,呼吸也平稳了,脸色也比刚才好看多了,山月便松开了捂着她的手,“你既答应了,菩萨也听到了,你现在感受一下,头还晕不晕,手还麻不麻?” 海棠一见山月这样说,也松了手,女孩试探着坐起来,活动活动手,惊喜的喊道:“好了,真好了!” 山月松了口气,低头一看,手心里都是女孩的鼻涕眼泪,心里一阵恶心,赶忙薅了片叶子擦擦手,心里仍是很别扭,便招呼海棠往小溪的方向去。 “山月,你等等!”刚刚那个女孩见山月要走,出声叫住了她。 “山月,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跟菩萨说一声,我们以后不给别人造谣了,我们以后一定改。” “我们改,一定改!”几个女生也纷纷说着。 山月继续往前走,留下一句话,“跟我说没用,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 75.婚事已定 继续往上走,到了小溪边,山月仔细把手洗了个干净,又将手正反在屁股后面擦了两把,迎面就对上海棠不满的眼神。 “咋又往衣服上擦?” “嘿嘿,习惯了!” 这可不是山月说假话,自从上班开始,上至院长,下至实习生,洗完手以后都是统一的擦干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柳含茵说了她好多回,依旧改不了。 经过刚才那么一闹,小姐俩都有些累了,正好趁着人少,在溪边坐一会,歇歇。 “海棠姐!”缓了一会,山月很想跟海棠分享一下昨天得到的消息,敬海棠的爹就是大夫,没准她也能知道灾后防疫的一些事。 “你说,要是明年真有水灾的话,灾后万一有疫情,可咋整?” 海棠看看山月,“你还真把那老头的话当真了?” “万一呢,咱们提前做些准备,有备无患嘛!” 海棠低头琢磨了一会,“你说的也对,可是咱们这边,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水灾,不过我爹说过,那年南方水灾,正好又碰上军粮案,死的人老多了,后来就有了疫情,当时的县官一看控制不住了,没了的人,都烧了,那会药材铺都被抢空了,好多其他病的病患,没有药,也都没挺过去。” 这样看来,提前做些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咱们偷偷准备起来呗,不过,我看我爹娘都不太信这个,所以咱们只能准备点不用花钱的东西,还不能太显眼。”山月盘算着。 “这个好说,咱们现在每天都能上山,要是能碰着以后用得着的药材,咱们就多采点,如果有能移植的,正好房后那片空地,咱们不还有株黄芪呢,咱们就把那片地都种上药材,再让沈大叔把那片地围上篱笆,最外面种上点菜,保管谁都发现不了。” 海棠这时候就发挥作用了,开始给山月一一列举有可能用得到的药材。 “艾蒿可以熏烟;石菖蒲切片放到水里,可以辟水中秽毒;苍术,一般向阳的山坡上就有,白芷长在阴坡上,如果真有人或者动物死了,把这两种药材放在一起,点着了熏烟,能防秽气,当年水灾,我爹他们就用的这个法子!” “紫苏治腹泻,茅草根解水毒,金银花治热病,鱼腥草治痢疾......” 海棠说的头头是道,山月听的一脸敬佩,“海棠姐,你可太牛了,我真是捡到宝了!” 山月满脸崇拜的看着她,倒是把海棠羞红了脸,“这也没啥,天天给我爹抓药,看也看会了。” 两个小女孩说定了,便开始没有有意无意的往家采摘药材,当然了,药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碰得到的,山前山后几个村里都挨着这座山,有勤快的采药人就会把药材采摘干净,不过好在山月她们需要的药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基本上每次上山都能有点收获,甚至还偷偷的挖了几株完整的药材,跟庙后的黄芪种在一起。 临近中午回家,山月和海棠把今天捡到的蘑菇摆好,晾干,等彻底干透了,就用针线将蘑菇穿成串,留着冬天的时候吃。 陆猎户他们几个挖排水沟的也歇了,这不是一天的活,每天挖一点,积少成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婆和柳含茵就开始安排下午的工作。 山月手捧着饭碗,大橘在脚下穿来穿去,不停的蹭着她大腿,山月便趁柳含茵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碗里的饭,掉一些下去给大橘吃,大橘也聪明,吃了几口,便心满意足的“喵喵”回应小主人几声,然后就自顾自的出门去了。 “这两天雨开始多了,娘,怀远,下午咱们把那柴火垛搭个顶棚,要不过些天雨大了,那柴火就全泡了。” 外婆应了一声,随即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咱们那个水井,我觉得也得搭个棚子,别让雨潲进去。” 柳含茵点点头,院里的水井原本有个盖子,平时不打水的时候都是盖着的,但是这样也依旧难免会有灰尘和雨水落进去,怕水不干净,柳含茵和外婆从不允许沈家人喝生水。 “月儿,你跟海棠下午把菜接着洗出来,晾干了,娘明天要腌酱菜。” “娘,别忘了,再腌点咸鸡蛋!” 柳含茵笑着应了。 沈守拙去年搭火炕的时候,有的人家银钱不趁手,便拿鸡顶账,因此今年家里鸡窝里的鸡不少,家里鸡蛋不但够吃了,还能有些富裕,柳含茵不想把鸡蛋卖了,又怕鸡蛋坏了,于是便决定腌些鸡蛋来吃,清明那会腌了一缸,送去张家一些,张亦安很喜欢,山月便时不时的送过去一些,这些日子再看,缸已经见了底,需要再腌一些。 刚刚吃过饭,陆猎户带着陆骁就过来了,“天要热起来了,我怕茅房长蛆,我刚刚撒了石灰,这会全是灰,想去茅房的话,过一会再去。” 柳含茵笑着起身,“还是陆大哥你想的细。” 山月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陆大叔,咱们这有石灰?” 陆猎户点了点头,“镇上就有卖的,咋,你要用?那玩意可不能玩,沾上水就烧手,你这小手,能给你烧掉块皮去。” 山月摇摇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有石灰好啊,要是真有水灾,石灰可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见山月也不说话,陆骁走过来拍拍她肩膀,“月儿,下午没事了,我找你玩啊!” “我得洗菜,还得刷鸡蛋。” 陆骁自来熟般,拽过一把椅子,坐到山月旁边,“那我跟你一起洗。” 自从沈家人搬了过来,陆骁便天天长在后院,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他也门儿清,于是山月便指挥着陆骁,帮着把原本放在墙角的陶缸搬过来,放到水井边上,方便一会冲洗。 陶缸虽小,也有成人大腿高,一个成人搬起来也有些费力,可陆骁自己,默默的走到墙角,用手试探了一下,接着搓了搓手,一发力,竟也能把水缸抱了起来,柳含茵老远看见,忙不迭的跑过来帮忙。 “哎呀,这孩子,你搬不动,快放着,婶子来!” 陆骁抱着走了几步,就被柳含茵拦下,随后,两人一人拎着一个缸沿儿,将缸抬到了水井边。 “真没看出来,陆骁还真有劲儿!”外婆远远的夸着。 山月看着刚才那一幕,也跟着夸奖,“小哥,你现在可真厉害,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年,家里的活,你就都能干了。” 陆骁被夸的有些洋洋得意,“家里这活不算啥,我师傅说,我现在射箭可准了,以后进山,要让我试试呢。” 最近忙着种地,陆猎户有些日子没进山了,可是盯陆骁和柳怀远射箭,却盯的很严格,陆骁自小就学,这不必讲,更让人惊讶的是柳怀远,胳膊有劲儿,准头也足,陆猎户当着沈守拙和柳含茵,夸过好几次。 井里水凉,陆骁先从水井里打出水,倒进大盆,放在院里子晾着,等一会水不冰手了,山月和海棠才 开始陆续的洗菜,刷鸡蛋,顺带着将缸刷出来。 沈守拙和柳含茵疼孩子,但是从不惯孩子,因此沈家的这几个孩子,家里家外的活,都会干,包括山月。刚上山那会,心疼她身体刚刚恢复,有些活舍不得交给她,可慢慢的,山月身体无碍了,也就开始跟着哥哥们一起,把家务活又捡起来了。 大家正忙的热火朝天的,沈守拙回来了。 “守拙,吃饭了没?”已经过了晌午,又是给杜大夫家去帮忙,按道理讲,杜家是没有理由让他空着肚子回家的。 “吃了,杜家嫂子给贴的饼子。”沈守拙蹲在山月旁边,就着她洗过菜的水,把手洗了洗,甩了两下,进屋了,等再出来,已经把外衣脱掉,只穿着单衣,伸手把外婆手里的活接了过来,开始给柴火垛搭起顶棚来了。 “咋这晚才回来?”柳含茵递给他两根木棍,又给了几根钉子,沈守拙就开始给柴火垛钉围栏。 “那个啥,回来的时候,路过老宅,被爹喊进去说了会话。”沈守拙脸上有了些笑意,挑着眉对柳含茵说,“小梅定人家了!” “啊?” “啊?谁家啊?” 这可是个大消息,几个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山月更是心急,忙跑过去听。 沈小梅的这个亲事起起伏伏,柳含茵便一下子想到了沈家人相中的宋家,“可是宋家?” 沈守拙摇了摇头,故意卖弄玄虚,“再猜!” 山月却心急了,“哎呀,爹,你快说吧!” 沈守拙一见小闺女急得鼻子上都挂了汗,伸手在山月鼻子上刮了一下,笑着说,“是王家村,王秀才他弟弟,王清源!” 竟是成了! 山月心下一松,随即又高兴起来,是由衷的为沈小梅高兴。 “咋会是王家啊?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啊!”柳含茵惊的合不拢嘴。 “这事说来也稀奇,上午刚有一家来说亲的,爹娘原本还想着商量商量再定,没成想,晚上的时候,王家来人了,上来就是提亲,连相看都不用,而且彩礼还是随咱们家提,那可是去年考中的秀才家啊,说是说亲的这个王清源,读书读的也好,也要下场去考试了。” 外婆听完不禁也替沈小梅高兴,“这王家可真是好人家,就兄弟俩,还都是读书人,小梅嫁过去,没那么多麻烦事。” “按道理说,王家这可是顶顶好的人家了,怎么能相中咱们小梅呢?”柳含茵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别跟燕子那亲事似的,有啥猫腻吧!” 沈守拙把声音压了一下,往柳含茵耳边凑了凑,“听娘说,这王秀才她娘,不知怎的,突然去上香,说是得了披萨指点,有个八字的女孩旺他儿子,而且就得昨天办,晚一点,这缘分就尽了。王秀才他娘连忙去找了媒婆,正好咱爹前些日子带着小梅的八字去过,媒婆两下一对,正好就对上了,这不,王家人赶忙上了咱们这,结果一见小梅,人也相中了,当即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柳含茵听的迷迷糊糊,“还有这种事,这也太离奇了。” 山月一颗心终于放进肚子里,感到难得的轻松。 “唉!可也有麻烦事。”沈守拙叹了口气。 众人目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谈到成亲的日子,两家没谈拢,爹娘的意思是让小梅收完小麦再嫁过去,王家的意思是等不了,要先让小梅先嫁过去,好好的事,卡住了。” 76.柳怀远进山 过了端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柳含茵和外婆便开始赶工给众人缝制夏衣。 搭火炕的工作暂时搁置了,沈家除了山月和沈曜之的工钱,就没了进项,分家的时候又没分到粮食,新买的地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全家人尽量减少花销。 不过好在守着大山,春天的时候柳含茵和外婆又种了些蔬菜,陆猎户进山的时候就会送些肉过来,因此日子过的倒也不是非常艰难。 但家里几个男孩子蹿了个头,原本家里的衣服都是大孩子的衣服剩下给下面的弟弟妹妹穿,可沈曜之现在跟着张亦安,不好穿的太过于寒酸,因此柳怀远的衣服只能由山月接手,两个孩子差三岁,山月又是女孩,因此所有的衣服都需要改动,柳含茵想了又想,猛的想起海棠来了。 “海棠,”柳含茵试探着开口,“怀远这衣服,要是给山月改,就得裁掉一大块,那布料有点可惜了,婶子想跟你商量商量,把这衣服给你行不,婶子再在上面给你绣两朵花,保管看不出那是男孩子穿剩的。” 海棠一听就笑了,“婶子,你这是说的啥话,那衣服又不坏不脏的,我咋就不能穿呢,再说了,我这吃穿上,婶子从来都没亏待过我,也不知道我前世积了多少德,这辈子能碰见这样好的主家。” 一听她这么说,柳含茵连忙制止,“你这孩子,说啥呢,咱们家人,从来没拿你当过丫头,在我们心里,你跟山月一个样。” 说到这个,海棠眼眶一下就热了,“婶子......” 柳含茵伸手将海棠搂过来,拍了拍肩膀,“来,婶子这有几个花样子,你看看,相中哪个,婶子给你绣。” 柳含茵和外婆都生的一双巧手,自从搬来山上,闲来无事,柳含茵就找出帕子来绣,有好看的成品,就拿到镇子上去卖,也能卖上几百文,老板喜欢她手艺好,约定她以后有好看的样式,还要送过去。 只是白天事多,晚上又舍不得油灯,柳含茵绣花的时间全靠挤出来,因此一件成品,需要的时间很久。 海棠盯着柳含茵拿出的花样子左右看,哪个都觉得好看,哪个都舍不得放手,“婶子,你手可太巧了。” 柳含茵心下一动,“海棠,你想学不?月儿性子毛躁,坐不住,教了两天就跑了,你要是想学,婶子教你。” 海棠没想过柳含茵竟然不藏私,在古代,凭她这门手艺,就能养家糊口,现在居然要教自己,海棠想着想着,鼻尖就又酸了起来。 “婶子,你对我可真好。”海棠点点头,“我想学!” 柳含茵会心一笑,“那白天没事了,咱俩就学起来。” 自此以后,海棠就又多了份任务,每天都要练习绣花。山月倒是松了口气,最开始,柳含茵想让山月跟着她学学女红,奈何山月别的事上灵的不得了,连陆猎户身上的口子都敢缝,可是一到这绣花上,十个手指跟棒槌一般,硬的不得了,教了几回,柳含茵便歇了心思。 这天,一家人正各自忙碌着,里正突然到访。 “里正爷爷!”山月率先发现,连忙叫着大人出来。 “你们忙,你们忙!”里正摆摆手,“我要找陆猎户有点事。” 听见声音的陆猎户和陆骁就出了门,跟里正打了招呼,又将里正往屋里让。 “不去了,我来传句话就走,家里还不少事呢。”里正笑着摇摇头,抬头盯着陆猎户说:“衙门来人,传了句话,说是今年山上有野猪下山,霍霍农田,县太爷发了告示,征集全县的猎户上山猎野猪,抓到野猪归个人,衙门还有奖赏,咱们村就你一个猎户,我这就赶忙上来送信儿来了。” 上次宋衙役来收税的时候,提前就说过这件事,这次衙门正式发了告示,可见衙门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多谢里正,这事,我跟骁儿商量商量。”陆猎户对着里正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嗯。”里正点点头,“往年也有野猪霍霍庄稼的,但是今年据说还伤了人,老爷一听就坐不住了,你要进山的话,千万加点小心啊!” 送走了里正,沈守拙带着柳怀远和山月就去了前院跟陆猎户商量这件事。 一见沈守拙进来,陆猎户起了身,让沈家人坐到炕上,“正好,你们要是不来,我也预备带着骁儿去找你们。” 现在两家人相处的很好,沈家人和善,陆氏师徒沉稳,两家人渐渐有了些融为一家的感觉。 “守拙,你回去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这次进山,我想带上怀远。” “什么?” “真的?” 沈守拙一脸震惊,柳怀远大喜过望。 陆猎户点了点头,继续说:“怀远这孩子跟我学了一段时间,射箭射的很准,这次带他去,就是想让他见见活物,练练手。”见沈守拙刚想开口,陆猎户伸手制止,继续接着说下去,“这野猪,听起来是吓人,那是他们不知道他的习性,硬来肯定不行,有我跟着,肯定不能让怀远受伤。” 听了这一番话,沈守拙刚到嘴边的词就咽了下去,心疼孩子是真,可想让男孩子出门长长见识也是真。 “你也别着急拒绝,回去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这回,我们得多准备点工具,得过上两天才能进山。” 沈守拙琢磨了一阵,就带着孩子们回了后院。 “爹,娘,我想去!”一家人坐在一起时,柳怀远就没什么顾忌了,“有陆大叔跟着,他经验可多,我跟着他多学点,没准以后也能当个猎户。” “不行!” “不行!” 沈守拙和柳含茵同时开口拒绝。 这个时代的猎户是贱籍,在这个人分三六九等的年代,当了猎户,就一辈子也脱不了籍了。 “爹,娘,我知道你们顾忌什么,可是你们看陆大叔,上一回山,回来卖各种皮子,就能卖上几两银子,我学了这门手艺,再种上点地,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怀远,你还小,你不知道这猎户不是那么好当的,你陆大叔身手好,即便如此,上次要不是有山月,人也就交代了。”沈守拙语重心长的说着,“你看看咱们周边这几个村子,也曾有过猎户,为啥后来慢慢都没了,你当山上那豺狼虎豹是闹着玩的?为啥你们上山,爹娘从不让你们往深处走,就是因为老人们都说过,咱们这山里头,有猛兽,那是吃人的!” 柳怀远低着头, 垂着肩膀,一言不发,看上去有些低落。 “爹,娘,我倒觉得让大哥去见识见识是件好事,陆大叔不是说了嘛,别人猎不到野猪,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野猪的习性,再说了,前些时候,陆大叔和陆骁不就猎到一头野猪,咱们还做熏肉大饼来着,可见,陆大叔对猎野猪,还是很有一套的。” 山月左右瞧了瞧,细细分析。 一听山月的话,柳怀远直起了腰,看着山月,满眼都是赞同。 沈守拙看着柳怀远这个样子,又抬眼看了看柳含茵,只见柳含茵皱着眉,低头看着地面,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她才出了声。 “去吧!”说罢抬眼看了看柳怀远,柔声道:“跟着你陆大叔,别乱跑,让你干啥你干啥,多看,多听,让你动手你再动手。” 柳怀远呲着大牙,使劲儿点头,“我知道了娘!” 见沈守拙不解的看着自己,柳含茵解释道:“用不了几年,怀远也该顶门立户了,当哥哥的,也得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表率,大丈夫不该成天围着农田锅台转,让他跟着陆大哥,出去长长见识。” 事情已经落定,沈守拙带上柳怀远又去了趟前院,告诉了陆猎户他们这个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陆猎户就喊上柳怀远和陆骁,开始整理打猎用到的工具。往常陆猎户上山,师徒二人背着弓箭,带上点吃食就走了,可这次,却把家里不常用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这是猎叉,这是兽夹,这是锁套......” 陆猎户一边整理,一边给柳怀远讲解使用方法,陆骁从井里打上一盆水,又找来磨石,将工具沾上水,边听师傅讲解,边打磨工具。 山月站在一旁,对每件工具都感觉好奇,便想拿过来看看。 “月儿,别动!”远处柳含茵的喊声响起。 “月儿,不能动!” 陆猎户一个没注意,山月伸手去拿捕兽夹,陆猎户见来不及制止,随手捡了块木头,对着捕兽夹便撇了过去,就在山月的手离夹子还有几厘米的距离,木头触及捕兽夹的机关,“啪!”的一声,咬合在一起,力道之大,将木头直接咬成两半,山月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想要手了?!”陆猎户也吓出一身汗,语气也没了往常的温柔。 柳含茵就在不远处看着几人收拾,山月去拿捕兽夹的时候,她也看见了,奈何距离远,正往这边跑呢,陆猎户就扔过去一个木头,这才将山月救了,因此心稍稍落定。 柳含茵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将山月从地上拽起来,狠狠的照着屁股给了两脚。 “啥都瞎动,咋就说不听你呢!” 刚刚那一幕,把众人吓坏了,饶是柳怀远和陆骁再心疼山月,一见陆猎户和柳含茵这么生气,也不敢吱声了。 见山月挨了打,陆猎户脸上有些过不去了,“月儿也是好奇。”接着又板了脸,对山月说,“就这捕兽夹,老虎踩下去都能把腿夹断,你这小胳膊,能一下子咬掉。” 山月还沉浸在刚刚的恐惧中没反应过来,就又挨了两巴掌,现在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害怕还是疼,只一味点头,“我再也不敢了!” 77.孙二赖占地 准备了两天,陆猎户带上陆骁和柳怀远进了山。 走之前,山月特意跑了趟张家,把沈曜之接了回来,兄妹几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讨论明天要给柳怀远带上的东西。 “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真见了野猪,你害怕不?” 沈曜之趴在炕上,盯着站在地上收拾包袱的柳怀远问。 柳怀远放下手里的活,侧过头,仔细想了想,“倒不是害怕,是有点激动。” 山月听了,接着问,“大哥,你怕血不?要是真猎野猪的话,肯定得见血吧。”山月想起前世在外科轮转的时候,跟台上手术,有的小姑娘早晨来不及吃饭,手术没一会就晕台了,于是提醒柳怀远,“你们可别空着肚子去打猎,要不陆大叔那正抓野猪呢,一回头,你晕倒了,先顾野猪,还是先顾你啊?” 沈曜之和柳怀远一听都笑出声来,“知道啦!”柳怀远点点头,应下了。 送走柳怀远,又把沈曜之送回张家,家里一下就空了下来,山月百无聊赖的看着海棠跟柳含茵学绣花,看的两眼放空,昏昏欲睡。 “月儿,要不你跟爹,下山溜达溜达去吧!”沈守拙拿了把锄头,想去把地整整,一回头就瞅见自己小闺女在那打瞌睡,于是笑着邀请她。 “好嘞!”山月答应的爽快,起身就跟着沈守拙出了门。 再过一个月,冬小麦就能收割了,沈家晚种了一季,只能等到秋天收割,但是现在就已经有农户时不时的去田地照看了,因为往年就有人偷粮食。 往山下走,远远就瞧见有人围着一起,不知看的什么热闹。沈守拙眼力好,盯着瞅了会,“好像是孙二赖他们家的地吧。” 说罢牵起山月的手,爷俩快步往山下赶,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了近前,就听见有个男子和女子争吵的声音,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山月好信儿,想穿过人群挤到里面去看,却被沈守拙一把拽了回来。 看见山月不满的样子,沈守拙无奈的笑笑,“别老想着看热闹,万一有人动手打架,伤着你,咋整?” 山月撅起嘴,沈守拙没了法子,一把将山月抱起,别说自己身体里是二十几岁的灵魂,饶是山月本月,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还被自家爹爹抱着看热闹,山月都羞红了脸。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可八卦的心思占了上风,人群中的女子,山月不认识,可这男子,却是老熟人,正是沈家村有名的孙二赖。 “我告诉你孙王氏,你可别血口喷人!”孙二赖歪着身子,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歪歪扭扭的站着,两只眼睛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打量了对面的女人几遍。 那个被孙二赖叫作孙王氏的女子身材瘦弱,衣服上满是布丁,但是浆洗的还算干净,此时正满脸通红,双手颤抖的指着孙二赖。 “去年我就告诉你,你占了我们家一根儿垄,当时你跟你娘说,种的着急,没注意,等收麦子的时候补我们点儿,可我今天上地里一看,你把约定好的界石挖出来,往我家挪了一尺,你当我看不出来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都往地头的界石看过去,一般的界石都是一半埋在地下,一半留在地上,用作标记两家庄稼的界线,可孙二赖跟这孙王氏家的这界石,仔细看看,还真有土地翻动的痕迹,于是众人看向孙二赖的目光就有了些鄙夷。 “你说啥就是啥啊,你看着我挪界石了?你抓着了?”孙二赖鼻子哼了一声,对着孙王氏给了个白眼,“这整片儿地都是我们老孙家的,你个老娘们,轮得到你说话吗?有本事让你们家能当家的,出来说话。” “你......”孙王氏被这话噎住,指着孙二赖,眼泪簇簇的流了下来。 “孙二赖,你也太损了吧,谁不知道她家男人刚没啊!” “就是,就是,还同一个老孙家呢,她家孙大仙还没过头七呢,你就这么做,你不怕遭报应啊!” 村民议论纷纷,山月这才听明白,敢情这孙王氏,竟然是曾经想要烧死自己的孙大仙的妻子。 孙大仙饶是听了山月的建议,也没能活过今年,前几天刚刚过世。山月刚穿过来的时候,孙大仙就已经有了酮症酸中毒的症状,这个病,即使有现代医疗支持,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更何况这缺医少药的古代了。 孙大仙过世,孙王氏就成了寡妇,这孙二赖一看她无依无靠,就欺负上了门。 “咋着,哑巴了?”孙二赖一见孙王氏没了音儿,以为自己得了势,侧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距离孙王氏不过一步的距离,低声说:“你家现在就你跟你那俩闺女,连个带把儿的都没有,以后这日子咋过,不如这样,你把这地,给我!我呢,每年辛苦点,帮你们种了,等到割麦子了,我给你们留点口粮,都是一个老孙家,我也算行善积德了。” 不等孙二赖说完,孙王氏便低头去找东西,村民们不知她要找什么,便纷纷让出位置,孙王氏在人群外找到了一把锄头,握在手里,提了口气,扭过身,举起锄头便往孙二赖头上砸去。 这孙王氏看着瘦小,可这一下子却是用了十足的力,众人一见此情景,连忙散开,孙二赖人站着歪歪扭扭,见孙王氏朝他袭过来的这一下,也慌了神,脚下一软,歪倒在地,可偏是这一歪,恰好就躲过了孙王氏的这一锄头。 锄头落下,在地上刨出个大坑,可见这一下力道之重,孙二赖这时才害怕起来,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就想往外跑。 孙王氏一下落空,直起身,又将锄头举起,可这时的孙二赖已经跑了,于是孙王氏举着锄头在后面追。 唯恐伤着山月,沈守拙将闺女抱的远远的,父女二人就这么看着孙王氏追着孙二赖,直奔村里去了。 有跟孙家关系不错的,追上前去阻止,也有人不想趟这浑水,便在一旁窃窃私语的。 “这孙二赖啊,肯定是想吃绝户了。” “是啊,孙大仙一死,家里就剩她媳妇和俩闺女,一个男丁都没有,这个家,算完了。” ...... 一场闹剧过后,据说是里正出面,重新丈量了土地,把界石挪回来原来的位置,此事才算了结。 山月把这事讲 给柳含茵和外婆听,两人均是叹了口气。 “这事,肯定不算完。”柳含茵低头默默的说了一句,“想吃她们家绝户的,肯定还有,只是没想到孙二赖这么坐不住。” “娘,啥是吃绝户啊?”山月眨巴眨巴眼睛问。 “这孙大仙家,家里没有主事的,同姓里,就有人想上手把他家的财产接管过去。”柳含茵解释道。 “可孙大仙有闺女啊,还有两个呢。”山月不解。 柳含茵摇摇头,“女孩子早晚都是外姓人,即使这会没人去抢孙大仙家的东西,等他这两个闺女出了门子,自然有孙家人,就上门去了。” “那孙大仙的媳妇呢?” 柳含茵苦笑一下,“只能好自为之了。” 听见这些,山月心里有些闷闷的,不是没听过古代时期女子生活的不易,只是亲眼所见,心里还是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低落了两天,陆猎户带着柳怀远和陆骁回来了。 陆猎户走在前面,陆骁和柳怀远两人扛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上倒吊着一头巨大的野猪。 “爹,娘!我回来啦!”人还没进院子,柳怀远中气十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沈家人一听,急匆匆的迎出来,山月跑的飞快,柳怀远一见山月飞奔而来,一把将妹妹搂在怀里。 几天没见,柳怀远对这个妹妹,还真是想的厉害。 “大哥,我可想你了!” 沈守拙和陆猎户将两个男孩肩膀上的棍子卸下,把野猪放在院子中间,柳怀远趁机伸手揉了揉自己怀里的妹妹,“哥也想你。” 山月抬头仔细看看柳怀远,仿佛几天没见,黑了些,但眼神更坚毅了些。 “月儿!”陆骁的声音从柳怀远身后响起,“你就没想我?” 从柳怀远怀里钻出来,山月探头往后面瞅瞅,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小哥,咋能不想你呢,你不在,都没人跟我玩了。” 听山月这么一说,陆骁心满意足的笑了,“月儿,我们这回猎的这头野猪大不?” 山月这才想起来,转过头看地上的野猪,真是足足比家猪大上两圈。 “咋这老大啊!”沈守拙转着圈的看着地上的野猪,连连感叹,“这是野猪王吧!” 陆猎户脸上挂了笑,“这么大的野猪,是很少见,我带着骁儿和怀远,我们设的陷阱,要不真抓不住,这回得亏带上怀远了。” 柳含茵没顾得上去看地上的野猪,几步走到柳怀远身边,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检查身上没有磕着碰着,这才彻底放下心。 陆猎户不动声色的看着柳含茵母子,嘴角露出个了然的微笑,接着对众人说:“我们就是回来报个平安,得赶紧去趟县衙,跟老爷报一声,接着还得回来把这野猪收拾了。” 陆骁和柳怀远听到陆猎户的话,又走到院里,把野猪抬起来,跟着陆猎户往外走。 “守拙,还得辛苦你们,一会烧点水,等我们回来,咱们把猪收拾了,这猪太大了,肉放两天就该坏了,明天地里要是没活,你再跟我去趟镇上,帮我把肉卖卖。” 78.宁九护臂 陆猎户他们前脚刚走,柳含茵和外婆几人后脚就开始忙了起来,前院后院的大锅都烧起来,沈守拙又将家里的刀找出来,用磨石仔细磨着。 “我看这猪可够大,咱们还得再做些熏肉吧,要不然真放不住。” 外婆仔细刷着锅,海棠蹲在地上烧火,柳含茵刚把前院的大锅点着,见山月在往后院抱柴火,便出声吩咐。 “月儿,你去前院看着火,别让火烧出来,锅要是开了,你就把灶门关上。” 山月点头应着,起身上了前院。 今天这野猪大,一口锅收拾不下,因此才把陆猎户家的锅也用上,何况这师徒已经几天没在家睡过了,顺便把炕烧了,省得睡觉的时候潮。 山月独自在陆猎户家看火,闲得无聊,抬头一看,就看到院子里还挂着几件陆骁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收,一会家里要收拾野猪,难免会将衣服弄脏,山月便去院子里将衣服收回来,叠好。 后院只有一口红色的大柜子是用来装东西的,山月是后院的常客,虽然从没开过这个柜子,但自己只是往里放件衣服,想来陆猎户也应该不会在意,于是山月伸手就将柜子打开,把衣服放了进去。 柜子里大多数都是陆氏师徒的衣服,零星还有几个包裹好的包袱,不知道放的是什么,山月也不在意,只是在关上柜门的那一瞬间,有个包袱的一角,吸引了山月。 那个包袱有些松散,露出的一角,仿佛是个什么物件,山月知道不该这样做,但是好奇心太强了,伸出根手指轻挑一下,包袱彻底散开,里面露出一个护臂。 听陆猎户讲过,一般的弓箭手都会配备护臂,皮革做的一个硬片,绑在左臂上,是防止弓弦回弹抽打手臂的。 可这东西是军队的步兵弓箭手人人配发的,陆猎户怎么会有这个? 山月越想越奇怪,终于忍不住将这护臂拿了起来,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中间的位置绣了字,但是时间久了,磨的有些花,看不太清,隐约是四个字,只有中间两个字稍微能分辨一些,是“宁九”。 山月心下狐疑,又不敢声张,连忙将护臂放回原位,又将包袱按原样放好,细细一想,又把衣服拿了出来,放在炕上,接着回到灶膛前,看火。 没过多久,陆猎户他们回来了,山月赶忙迎了出去。 那头大野猪又被放在了院子中间,柳怀远和陆骁揉着肩膀,分别跟柳含茵和沈守拙说着什么。 “见着县太爷了......也见着宋大叔了......” “给了五百文,说咱们猎的最大!” 见山月出来了,陆骁赶忙迎上来,“月儿,县太爷夸我们了,说我们猎的是最大的。” 有了衙门悬赏,附近的猎户都上了山,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大家隐隐有了些竞争的意味,县太爷也默认这攀比的风气,还按照猎来的野兽大小和凶猛程度,给了不同的赏钱,而陆猎户他们这次猎到的野猪,无疑是这段时间最大的。 不光是几个孩子高兴,大人们脸上的笑意也没断了。 “这五百的赏银,咱们两家平分,还有这些肉,我看得有三四百斤,除去骨头,怎么也能剩下二百多斤,不过可惜了,这种个头的野猪,味道不会太好。”陆猎户摇了摇头,思索一下,“咱们就少留一些,我怕孩子们不爱吃,剩下的,便宜些卖了,卖的钱,咱们两家一平分。” 沈守拙上前拍了拍陆猎户的肩膀,“陆大哥,你这是说啥呢,怀远跟着你,上山长长见识,这就够给你添麻烦的了,再说,这野猪,主要是你们师徒猎的,这钱,我们不能要。” 一听沈守拙这么说,陆猎户沉了脸,“你这是要跟我生分了。” 上次给山月买丁香的事还历历在目,柳含茵知道陆猎户的脾气,赶忙上前,“陆大哥,不是要跟你们生分,你回回这么照顾我们,我们也没什么能回报你们的,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再说了,要是十文八文的,我们就不推让了,可这野猪能卖不少钱,你们师徒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是给陆骁存起来吧,陆大哥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给我们留点肉,正好家里也该买了。” 陆猎户没说话,盯着沈氏夫妻看了半晌,只看得沈守拙浑身难受,叹了口气,“唉,就按陆大哥说的办吧。” 陆猎户这才收了眼神,脸上露了一丝笑意,“守拙,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明天,你还得跟着我下山去卖肉呢。” 知道这是给自己找个台阶,沈守拙赶忙点头答应。 收拾猪肉这事之前也做过了,沈陆两家人轻车熟路,人口多,干活麻利,饶是如此,等把这野猪收拾完,也到了半夜,两家人累的倒头就睡。 孩子们都睡熟了,沈守拙又出门检查了一下大门和窗户,才回了屋。 柳含茵刚下炕挨个屋看了看孩子们,又把睡的七扭八歪的山月扶正,这才跟沈守拙俩人小声嘀咕起来。 “咱们欠陆大哥的这情,算是还不完了。” “等收秋,咱们多干点,把口粮多分他们点。”沈守拙想在粮食上补贴陆猎户一些。 柳含茵白了他一眼,“你可打住吧,今天都要跟咱们急眼,你要敢把粮食拿过去,就陆大哥那脾气,不直接给你扔出来啊!” 沈守拙想了想,还真是有可能,但是老这么欠人情,他总觉得不太得劲。 柳含茵看了看睡着的山月,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睡吧,明天还得早点去镇上占个位置呢。” 天刚蒙蒙亮,沈守拙就起了床,招呼上陆猎户,两个成年人抬着昨天分好的肉下了山。 等孩子们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陆骁起床没看见师傅,也不着急,洗漱完,就径直来了后院,正好赶上外婆往桌子上摆饭。 “陆骁,去拿碗。海棠,你再喊月儿一遍,这半天了还不起,磨蹭啥啊!” 柳含茵从锅里往外挑饼子,柳怀远拿着盘子接着,陆骁听了这话,就往柜子走去,拿了一摞碗筷出来,路过里屋,伸头将门帘挪开,就看见刚刚起床的山月,辫子睡散了,一半飞着,一半垂在脸上,抱着被子坐着 ,双眼无神的盯着地上,正在神游天外。 “还不起!”陆骁一见这样,就笑出声来。 山月抬头看了半天,双眼才聚焦,只见陆骁两手抱着一摞碗,掌心还夹着一把筷子,正冲着自己龇牙咧嘴,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把眼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起身开始叠被。 海棠脱鞋上了炕,帮着山月叠被子,山月又把睡歪的衣服正了正,从炕上出溜下来。 “海棠,别叠了,先吃饭。”柳含茵冲着里屋喊海棠,又瞧见山月端了盆要去洗漱,赶忙又把她拦住,“先吃饭,一会就凉了!” 好不容易凑齐了人,吃了早饭,简单收拾收拾,一家人直奔镇上。 沈守拙和陆猎户在兴隆寺的那条街上摆了个摊儿,还交了十文的摊位费,山月听到的时候,大吃一惊,上次跟陆骁一起来卖皮子的时候,并没有人找他们收过钱啊,陆猎户笑着说,“这管收钱的衙役也是来回溜达着的,保不齐上次没看见你俩,倒让你们占了个便宜。” 山月正唏嘘着,就有人上前来问肉价了。 陆猎户不善与人交谈,平常有事也不愿露面,因此是沈守拙站在摊位前一直推销。 “大爷,你看看,咱们这是山上猎来的野猪,我们卖的便宜,平常的猪肉一斤100文,咱们这野猪肉,一斤五十文。” 老者站在摊前左右看看,挑剔的说:“这也没啥肥肉啊!” 沈守拙笑着答:“要不然咋便宜这么多呢,这野猪就是瘦肉多,肥肉少,回去炼不出啥油来。” 便宜是真便宜,老者犹豫半天,还是买了二斤。 山月望了望那多半扇野猪,这么二斤二斤的卖,啥时候能卖完啊! 于是拉着陆骁往人多的地方站了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野猪肉啊,县太爷都夸不绝口的大野猪啊,今天特价啦,比普通猪肉便宜一半啦!” 陆骁一听山月这么喊,脸先红了起来,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跟山月保持了一点距离。 “小哥!”山月一回头,给陆骁抓个正着,“你咋不喊啊,我爹他们这么卖,咱们啥时候能回家?” 听山月说的有理,陆骁咬了咬牙,也试探着开口,“卖猪肉啦!” 只是那声音,刚刚够山月听见。 “小哥,你大点声,还有,咱们分散点。”山月一指柳怀远,“大哥,你去前头喊!” 又指了指陆骁,“小哥,你声音大着点,去街那头!” 柳含茵见山月这么积极,也主动起来,“月儿,那娘上街那边去,看看能喊过来几个人不。” 剩下山月站在摊位前使劲吆喝起来。 陆猎户在后面看着,满眼都是欣赏。 这么吆喝,还真有了效果,慢慢,汇集在摊位前的人多了起来,山月嘴又甜,大叔大娘喊个不停,一边算账一边还喊着沈守拙再搭上一块肉,把买肉的哄的高高兴兴。 正卖着肉,突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站在摊位前,语气不善的问道:“谁让你们来卖猪肉的?” 79.卖肉惹无赖 见来人语气不善,沈守拙第一时间把山月拽回自己身边。 “大爷,有什么事吗?”沈守拙脸上挂着和气的笑意。 男子上下打量了沈守拙几遍,嗤笑道:“看样子,你是不认识我?” 听起来这人仿佛是什么大人物,沈守拙立马恭敬的施了一礼,“小人眼拙,不怎么来这镇上,敢问大爷如何称呼?” 那男子一脸傲气,伸手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哼了一声,“咱们镇子上最大的肉铺,那就是我家的,知道我是谁了吧!” 此话一出,沈守拙和站在后面的陆猎户都收起了笑意。 镇子上最大的肉铺,老板姓钱,钱老板做生意公道,肉也好,因此生意一直很兴隆,可是镇子上人人都知道,这钱老板有个败家的儿子,为人卑鄙无耻,平常容易惹祸生事,这些年钱老板挣的钱,大多都用来给他平事了。 可现在这钱公子出现在这里,明显不是什么好事情。 沈守拙回身看了陆猎户一眼,低头想了想,再抬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原来是钱公子,久闻大名,不知钱公子,来我们这,有何贵干啊?” 钱公子看沈守拙态度恭敬,有些满意,漫不经心的往肉摊儿前走了几步,伸手随意拽过几块肉,掂量掂量,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头,大声叫道:“你们家这是哪弄来的肉啊,怎么是臭的?” 这头野猪是陆猎户他们昨天猎的,沈陆两家人连夜分的,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来卖的,纵使现在天气渐暖,也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野猪肉就变质,明显就是这钱公子想要挑事。 “你就说你要干什么吧!”陆猎户的声音从沈守拙身后传出。 钱公子看一直是沈守拙和山月张罗生意,以为这摊儿是沈家父女的,万没想到还有个人在后面,于是探头向后看,一见陆猎户身材魁梧,冷着一张脸看向自己,心里便有了几分忌惮。 这人明显不好惹。 周围的摊贩早就在他过来的时候,便悄悄留意着这边的动向了,想起自己平时八面威风的样子,要是被这个男人吓走,以后还怎么在这镇子上混,因此挺直了腰板,仰着头,用着下巴对着沈守拙,“你们这,谁说了算?” 沈守拙对着陆猎户摇了摇头,笑着说:“我说了算。” “既是你说了算,那你们恶意压低物价,让我们家受了损失,这钱,你要怎么赔?” 此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几分。 “钱公子,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钱老板卖的是家猪,价格当然就贵点,我们这卖的是野猪,便宜!”沈守拙伸手指了指肉摊儿上的猪肉,继续辩解,“再说,我们就卖这一次,卖完这些,就没了,也算不上抢你们生意。” 钱公子却不想听沈守拙解释,不耐烦的摆摆手,“什么家猪野猪的,我就知道你卖的是猪肉,既然是猪肉,价格就得跟我们家一样,想抢生意,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猎户一听,脸色更沉了,往前迈了一步,被沈守拙一把拉住,“陆大哥,莫要生事。” 陆猎户恶狠狠的盯着钱公子,又回头看了眼沈守拙,收了力道。 钱公子看着眼前的两人,觉得自己的气势唬住了两人,于是继续说:“要是不跟我们家一个价钱,你们就别卖了,我就在这看着,看谁敢买你家的东西。” 欺人太甚。 一直站在沈守拙身后的山月也忍不了啦,出声质问,“你卖你的肉,我们卖我们的肉,也不碍着你什么事,凭什么你说不让卖就不卖了,这条街,是你家开的?我们也交了摊位费呢,县太爷都不管我们,你凭什么管?” 被一个小丫头这么质问,钱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睛一瞪,恶狠狠的看着山月,“我就是不让你们卖,你们这肉,今天卖不出去,明天也甭想卖,放上两天,就得臭了,你一个铜板也别想挣着!” 沈守拙刚刚没来得及阻止山月,现在见钱公子这一副无赖的样子,也有了些怒意,“钱公子,有事咱们衙门见,没事就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钱公子见沈守拙也硬气起来,一下恼怒起来,直接上手,将摆好的肉一通胡拉,将肉推掉在地上,沾了土,他还不解恨似的踩上几脚,“想抢我家生意,做梦去吧,我看你今天怎么卖!” 陆猎户气急,甩开沈守拙的手,几步上前,一把就将钱公子的领子拽住,硬是将他从地面上薅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钱公子,一开始还不住嘴的破口大骂,紧接着他就觉得嗓子发紧,呼吸困难,眼瞅着嘴唇发紫了。 “陆大叔!”山月上前晃了晃陆猎户的胳膊,“有事说事,不要闹出人命啊!” 沈守拙第一次见陆猎户发威,也慌了,山月一提醒,才赶忙赶过来,去掰陆猎户的手,“陆大哥,可使不得啊!” 陆猎户拳头握的紧紧的,指尖都有些泛白,听见山月和沈守拙这么说,猛的一松手,把钱公子扔在了地上。 钱公子终于得到了空气,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渐渐恢复了神色,伸手指向陆猎户,“你,你,你给我等着,我去报官,我让你做不成生意,你家这些肉,全都得赔给我!” 说罢,他拍拍屁股,慌里慌张的往远处去了。 “哎呀,这是咋了?”远远的,柳怀远和陆骁,身后带着两个人赶了过来,山月抬头一看,竟是张家的管家,还有一个小厮。 柳怀远一见这满地的肉,便知道出了事,连忙问沈守拙,“爹,这是咋了?” 陆骁更是着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山月跟前,拉起手,将山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见她没事,才接着问,“月儿,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沈守拙和陆猎户顾不上回答孩子们的话,先跟管家打了招呼,这场景一看也能猜出刚刚肯定发生过不愉快,沈家两个孩子也算半个张家人,于是管家便招呼小厮一起跟着沈守拙和陆猎户捡地上的肉。 没一会,柳含茵也喊回几个顾客,一见这情景,也吃了一惊,连忙过来询问,山月嘴快,便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 “我猜,这姓钱的,肯定是想空手套白狼,要咱们的肉。”陆猎户想起钱公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推测道。 “有可能。”沈守拙点点头,又瞅瞅那沾满土的肉,有些心疼,“今天也卖不了啦,这些肉,咱们拿回去洗洗,不行还做成熏肉,咱们自己吃吧。” 也有没掉下去的肉,约莫有个二三十斤,管家看了看,张嘴道:“那干净的肉,我买回去吧,省得你们往回拿了。” 没想到管家居然会要这个,沈守拙连忙摆了摆手,“管家,要是老爷想吃肉,我们改天准备点好的,送过去,这猪,是头大野猪,吃着没有咱们自家养的香,要不我们也不能卖这么便宜。” 管家一听沈守拙这么实诚,直接说了肉不好吃,不禁对沈家人又多了几分赞许,“这肉,不给老爷少爷吃,我买回去,给下人们做。” 张家父子的厨房是小厨房专供的,张家也没别的主子,因此下人们的饭都是大厨房做的,管家要买些肉回去,既是给张家省了钱,同时又帮了沈家一个大忙。 “管家,这,这不合适”沈守拙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给钱了,拿回去吃吧!”陆猎户把那块干净的肉收拾收拾,抱了起来,走了几步,放进小厮拎着的小筐里,“既然跟守拙认识,这肉就拿回去吃吧,不要钱。” 几人正推辞着,远处又过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衙役模样,跟在他一旁的,是钱公子。 走的近了,山月才看清,为首 的,不是外人,是宋衙役。 宋衙役也看出沈家人来了,指着他们,侧头问钱公子,“你说的市霸,可是这些人?” 钱公子弯着腰,有些讨好的笑着,“可不就是他们,宋头,你不知道,他们可不止是市霸啊,那个高个的男的,要掐死我啊,你老回去好好查查,保不齐是个什么江洋大盗啊!” 听他这么说,山月察觉陆猎户悄悄的往后退了两步,好像不太愿意站在人群中间似的。 看到宋衙役走到跟前,沈守拙脸上挂了笑,对着宋衙役抱歉的施了一礼,“宋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宋衙役伸手搂过沈守拙肩膀,拍了拍,“自家兄弟,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钱公子一听话头不对,连忙抬头仔细看了看搂着沈守拙的宋衙役,“宋头,你这,你们认识?” 宋衙役懒得搭理钱公子,低头看着委委屈屈的山月,弯腰问道,“谁惹我们山月了,这小脸蛋,都挂着泪了。” 一见主心骨来了,山月还真有了几分委屈,再看看那沾了土的猪肉,想想昨天一晚上的辛苦,眼泪便开了闸,哗哗的流,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跟宋衙役告状。 “他,他不让我们卖......他,他还扔.......扔我们肉......都是土......卖不掉了......” 看看摊上刚刚捡起的,沾着土的肉,又结合山月的话,宋衙役心里就有了个大概。 “沈老爷,既然有衙门的人来了,我便回去了,这肉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要不我没法跟老爷回话。” 看见有人来解决此事,管家便想告辞。宋衙役从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打量管家,这会便张嘴问沈守拙,“这位是?” 沈守拙笑着介绍,“宋大哥,这位是张老爷家的管家。”又对着管家指了指宋衙役,“这位是咱们县衙门的宋衙役。” 两人互相施了礼,宋衙役率先张了口,“管家这是来买肉?” 管家回:“本来是带着小厮出来转转,没想到在街口见着沈家大公子了,他招呼我过来瞅瞅,说昨天他猎着野猪了,今天跟他爹一起来卖肉,我便过来看看热闹,没成想,遇见这种事。”管家叹了口气,“这沈家也是倒霉,一家子老实巴交,结果碰上恶人了。” 管家张嘴给钱公子定了性,这话却让钱公子气的一蹦三尺高。 “你个老不死的,你是哪家的,敢这么说你大爷,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宋衙役本就想趁机结识一下张家的人,这钱公子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混账!当着衙役的面,你还敢作威作福!”宋衙役厉声喝止,“你家欺行霸市已久,要是不好好惩治一下你,以后这街上摊贩,岂不是都要看你钱家的脸活着?” 钱公子没想到宋衙役会给自己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明明刚刚两人还有说有笑来着。 “宋头,你咋能替他们说话,你忘了我爹送的那些......” “来人,给我堵上他的嘴,把这欺压百姓的恶人押回衙门,等候处理。”宋衙役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对着身后的衙役挥挥手,就把钱公子拿下了。 看着被堵住嘴的浑身扭动的钱公子,宋衙役低头问山月,“这坏人,宋大叔替你们收拾,山月,这赔偿,你们预备要多少?” 事情发展的太快,山月还来不及反应,但是一说到赔偿问题,山月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回头看看案板上的肉,想了想,“宋大叔,我们也不多要,这沾了土的肉,我们也卖不出去了,就让他按照市价买了吧。” 张家管家一听山月这么说,“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那可不能按野猪肉的价格算,他不是说你们得跟他们家统一价格吗?那就按家猪肉的价格赔!” 80.街上采购 从衙门出来,山月手里抱着一个荷包,里面装着钱老板刚刚赔的银子,足足二十两银子。 现在既不委屈,也不再担心肉卖不出去,只有刚刚看到钱公子低三下四道歉的开心。 事情得以解决,又赚了一笔,山月便提议两家人在街上吃过饭,再回去。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两家的大人也很高兴,不忍心扫了孩子们的兴,因此便答应下来。 饭桌上,山月把荷包递给沈守拙,沈守拙见自家这个小财迷终于舍得把银子还过来,笑着摸了摸山月头,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递给陆猎户。 “陆大哥,这是你的那份。” 陆猎户也不推辞,接过那腚银子,伸手塞进怀里。 “守拙,肉既然卖完了,那咱们逛一会吧,趁着人多,我买点布,山上也该买点米和面了,还有家里的调料也不多了,给孩子们缝衣服的针线也该买了......” 柳含茵一一列举家里需要购置的物件,山月心里默算了一下,刚拿到手的二十两银子,分给陆家十两,还剩十两,家里再添置些东西,二三两打不住,刚刚宽裕的手头,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还是得努力挣钱呐! 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就分出了两队,柳含茵带着山月和陆骁,这边看看布匹,那边看看针线,沈守拙和陆猎户带着柳怀远,则站在一家铁匠铺前,挑起了农具。 分家的时候,没分到农具,所有的东西都是后来一点点添置的,尤其今年地也多,家里需要修缮的地方也多,因此农具用起来格外费。 原本柳含茵只是想扯上二尺粗布,家里的衣服都是男的传女的,大人传孩子,外婆身上那件单衣,浆洗的已经不成样子,正好今天手头富裕,柳含茵便想着,给外婆做件新衣。 这时候,一般人家穿的都是苎麻粗布,刚上身的时候有些硬,多浆洗几次就会软上一些,柳含茵伸手摸着老板递过来的布匹,细细查看着,又接着问,“你家可能染色?” 老板一听,知道这妇人是打定主意要买了,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夫人可是问对人了,我们家外面是门面,后院就是染坊,甭管您要靛蓝还是青绿,是要褐色还是浅红,咱们这都能染。” 一家店有一家店的手法,染出的颜色也不尽相同,柳含茵略一迟疑,老板便看出她的疑虑,“夫人若不信,可随我上后院瞧瞧,相中了,您再买。” 柳含茵点点头,叫上山月和陆骁,随着老板去了后院。 这布匹店门面看着不大,没想到居然有个硕大的后院,院子中间各色的布匹正在晾干,随着风一吹动,左右飘摇很是好看。再往里走,就是各色的大染缸,立在墙角,缸口宽大,跟普通人家盛水的水缸不太一样。 老板指着院中待干的苎麻,伸手扯住一角,递给柳含茵看,“夫人您上眼,别人家下靛的时候,甭管粗的细的,一股脑都倒进染缸里,咱家不干那缺德事,土靛进缸前,不过三遍筛子,我都不让进。你再瞅瞅这缸稍子。”老板拿着搭在缸沿上的木棍,搅动了一下缸里的水,隐约就能看见有颜色鳞光闪闪的反射出来,“您瞧见了没,咱家这缸稍子,这颜色,都是有秘方的,别人家做不出来。” 柳含茵又抬眼看了看晾在外面的苎麻,心里已经松动了。 “老板,那浅红色的也一样价吗?” 没等柳含茵开口,陆骁指着挂在墙角的那一排苎麻问道。 柳含茵和山月同时回头,顺着陆骁手指的方向,有一排浅红的苎麻挂在那里,跟那些蓝白棕色一对比,有种脱俗的好看。 “那可不是一个价,浅红不好染,色重了,衙门不让,色轻了,不好看,麻就毁了。”老板有些自我欣赏的盯着那些浅红色的苎麻看了一会,“这匹布,就这个红染的最好看,那价格贵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是多少?” 老板伸手指了指柳含茵手里这匹靛蓝色的,“这种是一百文一匹。”又指了指那匹红色的,“那是一百五十文一匹。” 柳含茵和山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太贵了! “骁儿,那颜色好看是好看,可这价钱......”柳含茵把陆骁拉到自己身边,悄声说:“不值!” 陆骁抬眼看了眼柳含茵,又瞟了眼站在一旁的山月,低头没说话。 “把这匹给我装起来吧!”柳含茵指着手里的这匹布。 待出了布匹店,陆骁怀里抱着刚刚买的布,柳含茵一手拎着小筐,里面装着刚买的各色布头和针线,一手牵着山月,四下看了看,又直奔调料铺子。 “婶子,我去问问我师傅,家里可能也该买盐了。” 临进门,陆骁住了脚,盯着柳含茵说。 “别跑了,婶子多买着呢,有你们爷俩的。”柳含茵笑着回。 “那个......”陆骁支支吾吾,低着头,“还得买点别的。” 柳含茵一见他这样子,心下了然,这定是要买些私密的东西,不好明说,于是拍了拍陆骁肩膀,“去吧,你师傅他们刚刚还在铁匠铺那边呢,你去找找看,要是没在那,你就回来找婶子,婶子带你们去找,可千万别乱跑。” 陆骁点点头,抱着怀里的布,转头就跑了,柳含茵在背后大喊:“陆骁,布,把布给婶子啊!” “没事,我拿着吧!”陆骁头都没回。 “你见着你沈大叔,把布给他,你别抱着了,怪沉的。” 远远的,陆骁的声音传回来,“知道了!” 见看不到陆骁的身影了,柳含茵这才转回身,进了铺子,开始采购起来。 “娘,咱们买点桂花吧!”山月小声跟柳含茵说,“昨天杀野猪,还留着块猪胰,我跟海棠姐商量了,我俩要做猪胰子,咱们原来用的猪胰子太腥了。” 猪胰子,是一般农户日常清洁的用品,洗手,洗衣服都可以用,每年家里宰猪的时候,都会把猪胰留下来,清洗干净以后放在石臼里捣,边捣 边放些碱水,等捣的黏黏糊糊的,就差不多了,按照自己喜好,团成团,晾干以后就能用了。 这种胰子清洁能力比草木灰强,但是手感差,洗完油乎乎的,而且还腥,山月适应了这么久,依旧还是没习惯。 这次山月就是要跟海棠改良胰子,为了遮住腥臭味,她选择用桂花。 桂花树,村里就有,可是桂花能卖钱,因此桂花一开,村里勤快的人就开始采摘,晾干,山月试了好几回,都无功而返,这才退而求其次,选择来购买。 柳含茵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惯孩子,因此二话没说,不但给买了一两桂花,还买了二两皂角粉。 娘俩喜滋滋的拎着买好的东西出门,要与其他人汇合,老远就瞅见陆骁和柳怀远,还有陆猎户一人抱着一匹布,其中陆骁抱着的那匹浅红色的布匹,格外引人注目。 沈守拙跟在身后,抱着个用来装粮食的箩筐,里面放着镰刀,铁锹,还有一个用来脱谷用的连枷。 众人一见柳含茵母女,便迎了上来,柳含茵看看沈守拙,开口便问,“没买粮吗?” “买了,不光咱们买了,陆大哥他们也买了,咱们买的多,粮店老板说能送货,明天咱们在家等着就行了。” 柳含茵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就定在了陆骁抱着的那匹布上。 “骁儿,你真买了?”柳含茵打量了陆骁两眼,有些不解的问,“这颜色,你们这小小儿子穿,可不太好看,要是小闺女儿......” 说到这里,柳含茵才恍然大悟,盯着自家闺女看了看,又看了眼陆骁,陆骁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婶子,就是给月儿妹妹买的。” 柳含茵张大着嘴,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沈守拙,又抬头瞅了瞅陆猎户,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山月伸手上前,摸了摸这匹布,“颜色倒是很好看,可是小哥,这东西太贵了,我不能白要!” 听见自家闺女这么说,柳含茵心里稍稍有些平复,又悄悄看了眼陆猎户的神色,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是啊,骁儿,这一匹布就一百五十文,婶子知道你心疼妹妹,可这确实太贵重了,这样吧,婶子把钱给你,你留着钱,跟妹妹你俩买零嘴去吧。” 因为这种事,两家人已经闹过好几次尴尬了,陆骁心里也早有准备,于是笑着说,“婶子,这布算是我给你的工钱。” 柳含茵大为不解。 陆骁指了指陆猎户手里抱的那匹布,“还得劳烦婶子和外婆给我做上一身夏衣呢。” 既如此,柳含茵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笑着应了。 该买的都买了,几人便往回走,趁着转身的空档,陆猎户伸手使劲揉了揉陆骁的头,“臭小子!” 陆骁憨憨的一笑,抱着布快步跑到山月跟前,“我师傅可真烦人,月儿,你瞅瞅,我头发是不是都乱了。” 山月笑着要他低头,趁机又揉了两把,激的陆骁大怒,追着山月,往家的方向跑去。 81.少年打架 卖过猪肉以后,沈曜之请了几天假,回了山上,说是听管家说了那日在集市上的事,心里很是担心。 “娘,我爹跟陆大叔卖肉的事,镇子上都传遍了。”沈曜之跟在柳含茵身后,来来回回的贴着自家娘说话。 “有人传,说陆大叔孔武有力,连无赖都能治。”见柳含茵转身去刷锅,沈曜之又往前凑凑,“还有说我爹门子硬的,连衙门的头儿都跟我爹称兄道弟的,这两天,张家的下人,还有偷着问我到底跟宋大叔是啥亲戚的。” 柳含茵嫌沈曜之像狗皮膏药,于是伸手推了推,“曜之,你去找月儿,娘这干着活呢。” 沈曜之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的走开了。 “娘变了,我刚回家那天,恨不得搂着我睡,这才第三天,就嫌弃我了。” 山月正跟海棠在院外做胰子,一见沈曜之那撅着的嘴,就开始打趣他,“二哥,又被撵出来了吧,这点事,你都说了三天了,娘不烦你才怪!” 沈曜之给了山月一个白眼,“你们真行,亏得我在张家天天想着你们。” 一说到这,山月也不再逗他,伸手招呼他,“好啦,别生气了,二哥,快来跟我一起做胰子吧。” 桂花已经研磨成了粉,跟着皂角混在一起,山月和海棠闻过,味道正合适,于是把这粉末倒进刚刚捣好的猪胰里,搅拌均匀,三个孩子,便一人抓起一团,捏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沈曜之没什么想法,捏的胰子,四四方方,海棠手巧,连捏带团,竟做成了个花朵的形状,山月低头琢磨半天,在失败了两次以后,终于捏出个月牙的形状。 三个孩子拿着自己捏出的胰子,看了半天,很是满意,于是把胰子放到干燥通风的地方,待干。 沈守拙带着柳怀远,陆猎户带着陆骁下了山,一是整治下自家的地,其次就是村里已经有人家开始着手准备收冬小麦了,这次去,也是为了让陆氏师徒长长见识,再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家需要帮工,多少能挣点工钱。 沈小梅的亲事定在了七月,沈家老宅态度格外强硬,必须让沈小梅帮忙收完庄稼再嫁人,王清源对沈小梅相当满意,于是做通自家的工作,只等收完庄稼,就迎娶小梅进门。 陆猎户在沈家没搬到山上之前,极少下山,尤其他性格孤僻,村里能跟他搭上话的人都是有数几个,这次沈守拙跟在他身边,村里人便趁着跟沈守拙打招呼的机会,跟陆猎户搭了话。 “守拙,带着陆大哥看看地啊!” “老三呐,你跟陆猎户这是要干啥去啊?” “沈老三,挺长时间没见你来,带着陆大哥上我家喝酒啊!” 柳怀远和陆骁跟在大人身后,两个少年并肩低声说话。 “这村里人对你师傅的态度,好像好了很多。” “许是上次咱们打了那头野猪,给村里露了脸。” 接着往村里走,就有年岁差不多大的几个小男孩迎着柳怀远和陆骁过来,柳怀远盯着看了看,都是沈家老宅附近的邻居,原来不太瞧得上自己,有几个还跟着沈家大房二房的孩子们,骂过自己是野种的。 柳怀远就当没看见,低着头,跟着沈守拙继续往前走,可几个男孩子却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 “柳怀远,跟我们玩会呗!” 被点了名字,沈守拙和陆猎户停了脚步,回头看着这几个孩子,有胆子大一些的,伸手搂了柳怀远的肩膀,对着沈守拙一仰头,“三叔,让他跟我们玩会呗!” 原来都是邻居,叔叔大爷的一直这么叫着,沈守拙仔细看了看那男孩,正是沈家隔壁家的小子。不过沈守拙知道这几个孩子跟柳怀远一直不对付,因此没动,盯着柳怀远看,想看看他的态度。 “沈大叔,师傅,你们先走,我跟怀远一起。”陆骁站了出来,让他们先走。 沈守拙还不大放心,陆猎户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没事,“跟着我练了这么久,要是这几个小子都搞不定,岂不是显得我太无能了。” 一听陆猎户这么说,沈守拙不免觉得有些头疼,“他娘,他娘不让打架!” “不打架叫什么男子汉!” 看着陆猎户满不在乎的神情,沈守拙叹了口气,回头又看了看几个嘻嘻哈哈的孩子,终是跟着陆猎户往前去了。 见大人走远了,那个搂着柳怀远的男孩子把手放了下来,开口便问:“柳怀远,上次陆猎户打猎,听说你也跟着去了?” 柳怀远抬眼看了他一下,“嗯!” “那他下回啥时候进山?”男孩追问。 柳怀远跟陆骁对视一眼,没吱声。 “问你话呢!”男孩见柳怀远不回他的话,伸手推了他一下。 要是照去年来讲,柳怀远瘦的像鸡仔一般,这一下子,能给他推个趔趄,可是今年沈家吃食上的去,陆猎户训练的又紧,小小的柳怀远已经隐隐有了腱子肉,这一下推过来,柳怀远纹丝没动。 男孩子推的这一下,也多少带了些坏心思,当初的柳怀远就是狗过来都能踢一脚的小可怜,村里的孩子们都是以捉弄他为乐,可是现在,自己这一下,居然没推动,不免有些恼怒。 “姓柳的,给你好脸色,你不要是吗?问你句话,居然敢不回答!”男孩伸手就要上前,陆骁一步跨过来,站在两人之间,“要打架是吗?” 男孩子忘了还有陆骁跟在身边,被他这么一吓唬,心里有些犹豫,欺负柳怀远倒是无妨,可欺负陆骁,他身后可是陆猎户。男孩眼珠一转,换了一副面孔,笑着对陆骁说:“打什么架,我这不是想问陆骁点事儿嘛,谁让他不说话的。” 接着又往陆骁身边凑了凑,“你师傅啥时候还上山,带上我行不?” “还有我!” “还有我!” 几个男孩纷纷出声。 陆骁上下打量着几人,嗤笑道:“你们是会射箭还是会打拳?会挖陷阱?是能一刀致命还是敢给野猪抽皮拨筋啊?” 陆骁说的吓人,有几个胆小的脸色 开始隐隐发白。 前阵子听说陆猎户带着柳怀远进山,轻松就猎了一头野猪,不但县太爷赏了五百文,光卖猪肉就卖了二十两银子,听听就觉得心动,因此沈家村最近就有人坐不住了,也试着想进山打猎。 这几个半大小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也想着进山,可奈何自己没那打猎的家伙事儿,正犯愁呢,就有人说了,他柳怀远都能跟着分一杯羹,凭什么咱们入不了陆猎户的眼,难不成自己还不如那个小野种了。 几人凑到一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正好赶上沈守拙和陆猎户下山,便找到机会想上前问问陆猎户,可无奈,几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开口跟陆猎户搭话,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跟柳怀远张了嘴。 没成想,一开口就让陆骁讥讽一番,男孩觉得丢了脸,刚刚被柳怀远无视,这会又被陆骁嘲笑,饶是强压怒火,此刻也忍不住了,伸手就去薅陆骁的脖领子。 “你敢瞧不起我!” 陆骁一个闪身,脚下一绊,正想抓陆骁的男孩一个不稳,直接跌倒在柳怀远身边。 “你!”男孩恼羞成怒,见陆骁不好惹,便伸手来抓柳怀远的裤子。 这是个阴损的招式,男孩子裤子大多数都肥大,只用一根绳子系着,这要是被他抓掉了,能被人笑话一辈子。 就在男孩子手握住柳怀远裤腿的那一瞬间,柳怀远抬脚便给了男孩肚子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他疼的弯起腰,松了手。 紧接着,就有男孩子的同伴一见自己人受了委屈,也伸手上前来够陆骁和柳怀远的,还有几个胆子小的,开始伸手拉偏仗,从后面抱住柳怀远和陆骁,方便自己人动手,嘴里还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跟着陆猎户这么久,两个孩子对这种肉搏已经熟练掌握技巧,两人互相配合着,尤其是面对这一群乌合之众,两人几下子就把这几个男孩打的跪地求饶,带头的那个,一边擦着嘴角的血,一边嘴硬的放狠话。“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掉头就往家跑去。 其余的几人一见他跑了,也纷纷起身,往家里跑去。 几个人群殴两个人,结果还战败了,这事说出去,属实丢人,男孩子的世界里,这事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因此,除了参战的几个男孩子,家里大人,谁都不知道。 转了一圈,等沈守拙和陆猎户返回来的时候,就瞅见陆骁和柳怀远脸上挂了彩,身上也沾了土,沈守拙刚要张嘴问,就被陆猎户止住,因此只能大致检查一下两个孩子,没受伤,这才放了心。 一行四人正往回走,突然前面出现一个少年,身着极粗的麻布衣裳,麻衣下连边都没有缝,腰间系着麻绳,身后背着一个大筐,上面盖着一块麻布,看不清里面放着什么,只是看着他下压的肩膀,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轻。 少年伸手拦住几人脚步。 几人正不解,只见少年“哐当”一下,跪在面前,“求大叔收了我爹用命换来的山货吧!” 82.拦路卖山货 男孩就这么直愣愣地跪在四人面前,惊得几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知出了什么事。 最终还是沈守拙上前伸手将男孩搀扶起来,问道:“孩子,有话好好说,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男孩刚刚还故作坚强,现下听沈守拙这么问,一下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不敢放声大哭,只敢压抑着小声抽泣。 几人就这么看着他哭了半晌,不但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反而还有些虚脱的迹象,于是沈守拙立马上前扶住他,问道:“孩子,你可是没吃饭?” 男孩靠在沈守拙身上,点了点头,一见这情况,陆猎户也伸手将男孩托住,转头跟沈守拙说:“这孩子看起来像是几天都没吃的样子啊!” 沈守拙这才细细打量男孩,看了看他的穿着,问道:“孩子,你可在孝期?” 男孩子艰难地点了点头,“今日才成服。” 沈守拙看向男孩的眼神一下子带了些同情,“成服后就能喝些清粥了,你也没喝吗?” 男孩摇摇头,“忙着来找大叔,没顾得上。” 沈守拙和陆猎户满脑子疑问,可是眼见这孩子身子越来越沉,知道这会问啥也问不出个结果,不如先带回家,让他吃上点东西,等他恢复了再问。 亏得是他们四个男人下山,力气大,两人一组,搀一会,扶一会,才把男孩带上山。 走的时候是四人,回来的时候是五个,把柳含茵和山月几人吓了一跳。 “爹,他是谁啊?”山月看了看那个被扶着进了屋的男孩子,问道。 “先别管这个了,茵娘,家里可有粥,赶紧给他盛一碗。”沈守拙抬头招呼柳含茵。 “有的,家里早饭还有剩的,在锅上温着。”海棠掉头往厨房去。 “海棠,只要粥,别的不行啊!”沈守拙怕海棠拿错,对着海棠嘱咐。 不多时,海棠端回一碗粥,汤少,米多,沈守拙见了,就想制止,却被外婆拦下。 “守拙。”外婆小声叫道,“这孩子麻衣都没缝边,应该是有重孝在身吧。”沈守拙点了点头,“刚四天。”外婆了然,继续小声说:“你看这孩子都饿成啥样了,米多米少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这孝心,不体现在这上面。” 看着抱着饭碗闷头喝粥的男孩,沈守拙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猎户和陆骁也没回前院,找了个凳子,坐在男孩旁边,男孩一直背着的筐也早被柳怀远接手,此刻正放在男孩脚下。 “你这背的啥玩意儿啊,这老沉!”柳怀远站在男孩身旁,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他一个吃饱喝足的少年背上一段时间都感觉不舒服,何况这男孩饿了好几天,还背了那么久。 听见柳怀远这么问,男孩赶忙将碗里粥快速送到嘴里,也顾不上嚼,一抻脖,咽进喉咙里,再看看周围的沈陆两家人,“扑通”一下,又跪倒在地。 “唉,这孩子,你有事说事,别下跪啊!”柳含茵见这男孩跟怀远年纪相仿,又身着孝服,心里就有些心疼,猛地见这孩子给众人跪下,就更是受不了,连忙伸手去扶。 “谢谢大叔大婶!”男孩闪过柳含茵前来搀扶的手,“婶子,我还有事要求大叔,您让我说完。” 柳含茵见状,只能默默直起身,等着男孩说话。 “两位大叔!”男孩说着话,面对着沈守拙和陆猎户,磕了个头,“求二位将我带来的山货,买了吧!” 竟是来卖东西的。 山月好奇,往前挤了挤,问道:“这位小哥,你要卖什么啊?” 男孩抬头看了看山月,又看了看盯着自己的众人,将一直背着的筐往身前拽了拽,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粗布,与此同时,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这是?”山月伸头看过去,“蜂窠?” “妈呀!” “这得有三十斤吧!” 众人都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男孩背着这么个大家伙一直背到了这里。 山月再细细看这个筐,里里外外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现在想想不免惊出一身冷汗,沈陆两人加上三个孩子,一直背着这么一筐蜂窠,万一遇见蜜蜂,蛰也能蛰够呛,包裹的如此密实,可见这男孩心思缜密。 饶是陆猎户见多识广,也被吓了一跳,指着这个蜂窠问道:“你这从哪得来的?” 一提这个,男孩眼泪又哗哗地流了出来。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野猪去地里霍霍,今年的收成要够呛了,爹就着急了,也想跟着我们村的猎户进山,人家不带他,他就偷着去,没想到意外发现了这个蜂窠,头一天我爹没敢动,回来准备了纱帘,跟邻居家借了皮手套,带了熏烟的草,又进了山,费了半天劲,终是把这蜂窠捅下来了,但是蜂子太多了,拿火烧都烧不过来,我爹被叮得不成样子,咬着牙把这个蜂窠背回了家,到家,人就不行了。” 屋内静寂无声,只剩下男孩子低低啜泣的声音。 这是他爹,用命换回来的蜂窠。 “那你找上我爹干啥?”山月出声打破了沉寂。 男孩子擦了擦眼泪,盯着沈守拙和陆猎户看了看,也不晓得山月说的她爹到底是哪位,于是又磕了个头,“我爹一死,村里人就知道我家有这个蜂窠了,便有人撺掇我把这蜂窠卖出去,还有人要替我去卖的,我知道,这些人都打的什么主意,这可是我爹拿命换回来的啊,我娘早就没了,我身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后的日子还得靠这个蜂窠呢,我想了又想,我想起前阵子,两位大叔在集上卖野猪肉,我知道那些无赖怕你们,把蜂窠卖给你们,我放心,求两位大叔,收了我的蜂窠吧!” 怕沈守拙和陆猎户不收,男孩又补上一句,“比市场价少点也行。” “你就那么相信我们?”陆猎户问道。 男孩点点头,“兴隆寺的明觉方丈都说了,山上好人多,我去镇上打听,人家说上次猎着野猪的猎户就住沈家村的山上,人虽然性子冷,但专治无赖,还有个姓沈的大叔,人最心善,价格公道。” 又是明觉! 这老和尚简直是无孔不入,听到明觉的名字,大家互相对视了一下,心里都有了决定。 “这蜂窠,你预备卖多少钱?”柳含茵早就心软了,一看男孩这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免也红了眼圈。 “婶子,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应该卖多少,你们看着给就行。” 这就难了,山月盯着眼前的蜂窠陷入沉思。 “月儿,你看?”沈守拙出言问山月。 “娘,上回咱们去杂货铺,老板说蜂蜜多少钱?”这蜂窠算的上是稀罕物,定价不好说,山月想评估一下它的价值。 “300文!” 山月看看陆猎户,“陆大叔,这个蜂窠能提出多少蜜来?” 陆猎户往前走走,蹲在蜂窠前,用手指按了一下,就有浓稠的蜂蜜涌了出来,“看这样,我觉得一半一半吧。” “要是按蜂窠30斤算,能出15斤蜜,这就是四两半。”山月掰着手指头算。 “不止,这蜂窠还有蜂蜡和蜂子,还有这蜂房也能卖点钱。”陆猎户接过山月的话头,解释道。 到底多少钱合适呢,山月犯了难。男孩家的际遇让人唏嘘,可是山月家也确实没富裕到那个程度,何况自己把他这蜂窠收了,又卖到哪里去呢? 看着山月眉头皱成个大疙瘩,一直没说话的陆骁推了推陆猎户,小声说道:“师傅,要不咱们给买了吧。” 陆猎户还没来得及说话,山月出声阻止,“小哥,你家买了这个,干啥用?我现在也是犯愁这个,这个小哥是挺可怜,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收了这么大的蜂窠,吃不了,用不上,拿去镇上卖,也不一定有人买啊!” 一听山月这么说,男孩有些着急,用膝盖往前走了几步,又给山月磕了个头,“小妹妹,少给点也行的。” 一见男孩这样子,屋里又沉默了,买还是不买,这是个问题。 “十两!” “十两!” 沈守拙和陆猎户同时出声。 两人同时一惊,对视了一眼后又了然地笑了。 “十两吧,这蜂窠,我们收了。”沈守拙出声对着男孩说,想了想,又继续补了一句:“这筐给我留下吧,我看你整的还挺好,省得一会招蜂子。” 男孩没想到沈守拙会给出十两的价格,愣了半天,直到山月把银子递到他手上,才缓过神来,大喜过望,随即对着沈守拙和山月又磕起头来。 “谢谢大叔,谢谢妹妹!谢谢!” 送走了男孩,一家人又坐到一起,陆猎户看着沈守拙沉默不语,便出声,“守拙,你们手里也不宽裕,这样吧,这蜂窠算咱们两家买的,一会我让陆骁给你们送过五两银子来。” “陆大哥,你这说的是啥话,咋还能让你出钱呢。”沈守拙摆摆手。 “算我入股。”陆猎户接着说:“咱们先把蜜滤出来,把蜂子和蜂蜡也挑出来,等明后天,咱俩再上趟镇上,再卖一卖,我刚刚算着,要是遇见懂货的,咱们差不多能回本,不过这柴火,人工,多半要搭进去了。” 沈守拙一听陆猎户这么说,脸上多了几分笑意,“白忙不怕,看着那孩子,心里怪不好受的,能帮就帮一把吧,就算是亏点,也认了。” 一直没说话的沈曜之,此刻站了出来,“爹,这蜂窠咱们亏不了。” 见众人目光都望向他,他有些得意地说:“不但亏不了,有可能,还会赚上一笔哦!” 83.陆猎户被讹 “赚钱?”山月一听到赚钱,眼睛睁得都大了,“二哥,你快说,怎么挣钱?” 沈曜之咧开嘴笑了,“这些日子,程先生身体不适,找了几个郎中来看,给开了方子,都不太管用,后来又来了个很厉害的郎中,说要用野生蜂房治药。这不,正好今天咱们就收到了。” 听沈曜之这么说,沈陆两家人松了口气,这简直是打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既然张家只想要蜂房,那就可以先把里面的东西提炼出来,这样又能卖上一笔。几个人说干就干。 挤蜂蜜是个力气活,就由陆猎户和沈守拙来做,柳含茵和外婆负责将挤蜂蜜需要的纱布烫好,拧干,待干的差不多了,就交给两个男人去挤。 海棠负责刷陶罐,刷干净以后再用布细细的擦干,保证没有一丝水和油。 其他几个孩子没什么事,聚在一起处理蜂窠,蜂窠上面有蜂蜡,把这层蜂蜡切掉以后,才能露出装满蜂蜜的孔洞,蜂蜡也值钱,切的太薄,人家不收,切的太厚又容易沾上蜂蜜,因此几个孩子便耐着心,一点一点地切蜂蜡。 搞了多半天,终于把蜂窠处理好,看看天色还尚早,正好沈曜之今天也该回张家了,因此沈守拙便背上装着处理好的蜂房的背篓,带上前些天做出来的熏肉,领上山月和陆骁,一并去送沈曜之。 一边下山,山月便好奇地问沈曜之,“二哥,程先生得的什么病啊,严重不?” 听山月这么问,沈曜之倒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程先生得的是,那个,下部漏痔。”见山月瞪大着眼睛,沈曜之解释道:“就是大解以后,有血。” 竟是痔疮。 蜂房竟然能治痔疮,山月再次感慨,中医的神奇,不过想起前世的一些小偏方,山月贴着沈曜之的耳朵说:“你可以让程先生试试把火炕烧得热热的,坐上面呆几天,没准管事。” 沈曜之摇摇头,“你当是咱家呢,先生家没有火炕。” 山月想想也是,于是又建议,“外面的石头,晒得滚热滚热的,让先生坐那个上面也行。” “真的?” “你让程先生试试呗,总比天天吃药好吧。” 沈曜之一直很听这个妹妹的话,于是真的回去给程先生提了这个建议,结果程先生真的很快就痊愈了,沈曜之也不晓得是野生蜂房管了事,还是山月的这个小偏方发挥了效果,总之是好了,不过这都是后话。 到了张家,沈守拙跟管家说明了来意,又将蜂房给管家看了看,管家也是一脸喜色地赶去给老爷汇报。 不一会管家回来,叫上沈氏一家和陆骁,去了后院书房。 一进门,张老爷正靠着窗子读书,见来了人,便将手里的书放下,漫步走了过来。沈守拙将背着的蜂房放在地上,展示给张老爷看,又从筐里拿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今天刚刚滤出来的蜂蜜。 张老爷蹲在地上,双手将蜂房拿起,仔细看了看,“这么大?” 沈守拙笑着点点头,“不瞒老爷,原本的蜂窠还要大上几圈,这都是处理过的。” “怎么得的?” 一说起这个,沈守拙收起笑容,叹了口气,“从别人手里收来的。” 见沈守拙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山月急了,讲故事啊,讲来源啊,带有故事的产品和凭空出现的产品即使质量一样,但是价值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张老爷早就看出山月对着沈守拙挤鼻子弄眼睛的样子,觉得甚为可笑,于是便转过头问她,“我看你有话要说?” 被张老爷突然识破,山月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柳含茵在规矩方面管孩子很严,今天自己的举动显然就是不妥的,而且还被张老爷看出来,这是丢沈家的人。 “老爷见笑,是我失礼了。”山月低下头,有些羞愧。 “无碍,有什么事,就说吧。”张老爷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不像生气的样子。 于是山月又大起胆来,“回老爷话,这个蜂房,是有故事的。”见张老爷一脸感兴趣的样子,山月继续。 “今早有个小哥,在山下拦我爹,硬要把蜂窠卖给我爹,那个小哥穿着孝服,饿得奄奄一息,我爹心善,跟陆大叔一起把小哥带回山上,给小哥喂了饭,后来才知道,这蜂窠是小哥他爹冒死带回来的,后来蜂窠是留下了,小哥的爹却没了。我爹心疼小哥,高价收了这个蜂窠,本来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人要这个的,没想到我二哥说,程先生正等着这蜂房治病呢,于是我们就巴巴地送过来了。” 怕张老爷不买账,山月又送上了一顶高帽。 “我看这蜂窠冥冥之中就是能救人于水火的,先是能让小哥一家有了银钱活命,接着还能治了程先生的病,当然了,也离不开大善人的帮忙,先是我爹收留小哥,接着又是老爷来收蜂房。” 听着山月小嘴叭叭说的热闹,张老爷不免笑出声来,“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不收,还成恶人了?” “没有没有!”山月赶忙摆手,“老爷是最最心善之人!” 为了证明自己确是最心善之人,张老爷最终以十五两银子的价格收了这蜂房,算上今天提炼出来的几罐蜂蜜,下个集上还能卖个几百文,这次山月讲的故事,相当值钱。 将沈曜之留在张家,又把蜂蜜和熏肉送去小厨房,沈守拙带上陆骁和山月回了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吵吵嚷嚷,夹杂着几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沈守拙直觉出事了,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门。 院子里一个女孩瘫在地上哭泣不止,边上一个中年妇女拍着大腿,哭天抹泪的嚎着,边上跟着两个中年男子,站在女孩身后,指着陆猎户大声吵嚷。 再瞧被围在人群中的陆猎户,嘴里不停争辩着什么,柳含茵和外婆一人伸手去搀扶女孩,另一人去拉中年女子,柳怀远和海棠则站在陆猎户身后,随时帮他分辩。 “这是咋滴啦?”沈守拙高声询问。 一见沈守拙和孩子们回来了,柳含茵连忙迎了上来。 “是王家村的,这女孩上来就要陆大叔赔他爹的腿,说是他爹上山采蘑菇,被陆大哥的陷阱夹折了腿,大夫说以后治不好了,要一辈子躺在床上。” 柳含茵几句话便说明了缘由。 “这是要干啥?赔钱?”沈守拙问。 一问这个,柳含茵的脸上有了些尴尬,“不要钱。” “不要钱?”来要赔偿的,竟然不要钱,山月也是觉得有些奇怪。 “要让陆大哥娶了那女孩,照顾他们一家子,那两个男的,就是女孩的哥哥。” 一听这个,陆骁急了,三两步便跑到陆大叔身边。“你们这是讹人!” “讹人?”中年女子一听,更激动了,两只手拍的震天响,“哎呦,快来人看看呐,沈家村的猎户伤了 人不认账,还说我们讹人呐,还有没有天理啦!” 陆猎户被几人吵的太阳穴直突突,依着他的性子,就应该直接将人打出去,可有两个女子夹在中间,碰不得,骂不得,万一挨着边,回头再解释不清更麻烦。 见陆大叔左右为难的样子,山月拉着上前争辩的陆骁,问道:“小哥,你们那陷阱,可有记号?” 此话一出,陆骁眼睛亮了,“有记号!”随即对着那妇人大喊:“你说是我师傅的陷阱,你们可有证据?我师傅挖的陷阱那都是有记号的。” 那妇人可不管陆骁这一套,手一挥,“什么记号不记号的,沈家村就你师傅这么一个猎户,不是他设的,还能有谁,我看你们这就是想赖账。” 随即指着地上的那个女孩,“我这闺女,你们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们这一家子吃喝拉撒都指着我家老头子呢,现在让你们害的,命都要保不住,你们得养我们全家。” 妇人越说越起劲,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男子,“我这俩儿子,眼瞅着都要谈婚论嫁了,人家姑娘一听他爹夹断了腿,都退了婚,这事,你们也得负责。” 正说着,妇人四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山月和海棠,“不行,就拿这两个丫头抵上,我们家不挑。” “混账!” “胡说八道!” 此话一出,彻底激怒了沈陆两家,柳怀远率先拿起扫院子的笤帚,对着妇人就拍打过去,惊得妇人四下闪躲。那两个男子一见自家娘挨了打,自然不能旁观,对着柳怀远就上了手,陆骁灵活,跟着柳怀远一前一后,施展拳脚,将这两个男子打了个鼻青脸肿。 妇人和地上的女孩一见自家人挨了打,也跟着上了手,山月和海棠听着刚才妇人说的话恶心,两人对了个眼色,照着这两名女子又抓又挠,最后几人撕吧到一起,场面混乱极了。 沈守拙和陆猎户实在看这一家人被打的实在有些惨,才喊几个孩子住了手,陆骁和柳怀远已经打红了眼,连手上都出了血都没发现,山月和海棠头发都散了,被沈守拙薅出人群,站在外场,活像两个小疯子。 此时再看那一家人,连哭都没有力气了,每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哎呀妈呀的,坐在地上哀嚎。 “我是沈家村的猎户,这不假,我是在衙门登记过的,但凡我设的每个陷阱都是有记号的,你们若是想空口白牙地上门诬陷,怕是不能,若不信,咱们大可去县衙门走一趟。” 妇人恶狠狠地盯着沈陆两家,心中不免有些懊恼,自家爷们摔伤了是事实,可跟这陆猎户没有关系,今天大儿子回来就说,有人瞧见这陆猎户花高价买了隔壁村那个小子的蜂窠,加上前些日子,陆猎户在镇上卖野猪肉一举成名,两个儿子就推测,这陆猎户一定很有钱,若是把自家小女儿给了他,虽说年纪差得多了些,可是全家都能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于是几人便动了身,闹了这么一出。 没想到,这沈陆两家竟是这样的硬骨头。 “还不滚!”见那妇人眼珠子叽里咕噜转个不停,柳含茵就猜到她肯定还要打什么坏主意,于是接过柳怀远的笤帚,一把打在女人身上。 “滚!” “滚!” “滚!” 知道今天注定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妇人拉上自己的闺女,一边躲着柳含茵的笤帚,往外跑着,一边放狠话,“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84.田间卖饼 一进六月,后院几乎就见不到人了。 正是收麦子的季节,像沈守拙这样的壮劳力,干上一天,再管上一顿饭,主家能出五十文,要是自己带饭,主家能出六十文。柳怀远年纪小,但是能做些捆麦,拾穗的活计,一天也能挣上二十文。 陆猎户也下了山,由于跟村里人实在算不上热络,脸又黑,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尤其收麦这活陆猎户不常干,自然比不上沈守拙这样的成手干活利索,因此上门请他的并不多。 陆骁愿意下山干活,因此沈守拙每次有活的时候,也喊上他。 柳含茵也下山去挣钱了,先是杜大夫家忙着收麦,杜家婶子怀胎不稳,柳含茵跟着做了几天饭,广受好评,便陆陆续续有人喊她去家里帮厨,一天也给上三十文。 现下,家里就剩外婆,山月和海棠。不过三人也没闲着。 春小麦的收割靠抢,天气渐暖,气候变化极快,往往是今天还响晴,明天就暴雨,若不赶在雨季到来之前把麦子收了,去年冬天就白忙了。 割完麦子还需要摊晒翻谷,等麦子干透了,再进行脱粒扬场,最后才能入仓封存,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全都需要大晴天。 因此这个月,家里的劳动力格外辛苦,就是最抠门的主家也会拿出好饭好菜给短工吃,但要是家中劳动力少的,妇人们也得跟着下地,因此吃食就只能靠买。 山月便看中了这个商机。 家里有现成的熏肉,挂在房檐下,满满一房檐,山月就想着做些熏肉大饼进村去卖。 “月儿,这熏肉大饼,你预备卖多少钱一个?” 沈守拙这阵子晒得黑红黑红的,有时候干活干得热了,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结果就是肩膀上爆了皮,用手一摸,还热乎乎的,柳含茵一边埋怨他不爱惜身体,一边拿了凉毛巾给他冰敷。 “爹,要是你的话,这大饼多少文你能接受?”山月反问。 沈守拙趴在炕上,下巴搭在两只手背上,仔细想了想,“一般主家会给十文饭钱,既然这钱归我,我还是愿意省下两个钱,拿回家的。” 这是沈守拙作为普通百姓的想法,最初山月想定价十文,可仔细算了算成本,野猪肉是陆猎户拿来的,家里出了些调料还有柴火,还有面粉和油,满打满算,五文钱也算回本了。 “那就八文一个熏肉大饼,要是有人舍不得吃肉饼,咱们也可以带着油饼,油饼便宜些。”山月低头想了想,“三文一个。” 沈守拙听着闺女这么说,点点头,“嗯,价格倒是还行,只不过最近卖吃食的妇人可不少,别......”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柳含茵按在肩膀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度,沈守拙就闭了嘴。 “月儿,不要紧,大胆去卖。”柳含茵笑着说:“有剩的,就拿回来,咱们家这么多人,正好当晚饭。” 山月点点头,不过沈守拙说的还是有道理,要想在一群卖吃食的人群中脱颖而出,肯定还要有些别人没有的。 正琢磨着,山月的目光就停留在墙角的陶罐上,那里放着前些日子提炼的蜂蜜。 脑中有了些想法,山月掀开门帘去了外屋,海棠正跟着外婆缝衣服,山月搬了个凳子,坐在海棠身边。 “海棠姐,要是我想用蜂蜜做些清热解渴的饮品,搭配着咱们的大饼,下山去卖,你觉得可行?” 海棠放下手中的针,盯着山月想了想,“倒是也行,可是光用蜂蜜,那成本也挺高的啊。” 山月点点头,“所以才想让你给出个主意,蜂蜜搭配上什么药材,既能解渴,还能败火,关键是这药材好找,最好是不花钱的?” “月儿,你别说。”海棠低头想了想,猛地抬起头,对上山月的眼睛,“甘草!咱们用甘草!后山就有,甘草本身还有甜味,再少放些蜂蜜,清热润燥。” 太好了,山月喜得两眼直接弯成月牙,“既如此,只要在咱们手里买大饼的,喝咱们的蜂蜜甘草水,免费,如果没在咱们这买饼的,一碗水,一文钱。” 定好了价格,第二天一大早几人就忙活起来。 昨天挖的甘草被洗净切成段,放进锅里煮沸,慢慢熄了火,又接着在锅里泡了一夜,早晨起来的时候,整锅的水,已经变成淡黄色,山月舀出一勺尝了尝,果真有股淡淡的甜味。 接着山月把甘草捞出来,剩余的水全部盛进干净的陶罐里,接着用马勺往陶罐里舀了一勺蜂蜜,搅匀,再尝尝,甜滋滋,味道正好。 院中有井,井水凉爽,正好能当纯天然的大冰箱,沈守拙提前做了个篮子,将陶罐盖好盖子,用篮子装着陶罐送进井里冰镇着,外婆、海棠和山月三人赶忙回屋做大饼。 外婆做饼一绝,松软可口,海棠负责切肉,肥瘦相间,山月则负责打下手,烧火拿东西,忙中有序。 眼瞅着快正午,山月和海棠把大饼装进小筐,又把陶罐从井里捞出来,拿上几个碗,便下了山。 各家的地里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也有临近中午坐在地头儿上吃东西的人。山月往前走着,沈守拙今天依旧是在杜家帮工,等到了杜大夫家地头儿,山月远远就瞧见沈守拙身着单衣,弯着腰,挥舞着镰刀,边上是倒下的麦子,柳怀远和陆骁跟在沈守拙身后几米的样子,将倒地的麦子收整好,用麻绳一捆。 “爹!大哥!小哥!” 一听见山月的声音,几人都抬起了头,沈守拙将镰刀换了个方向,一手扶着腰,慢慢直起身,瞧见是自家闺女,脸上立刻露出微笑。 “爹,你腰咋了?”山月率先发现问题。 “没事,弯腰时间久了,得缓一会才能起,要不迷糊。” 顶着这么大的日头,一直弯腰作业,山月看见三人脸上的汗水,一时有些心疼。 “爹,大哥,小哥,歇会,吃个大饼,尝尝我今天做的蜂蜜甘草水,冰凉的。”说完用眼睛打量一圈,“唉,我杜大叔呢?” 沈守拙拍了拍身上的土,拎着镰刀走了过来,“你杜大叔在那边呢,等我喊他。” 说罢朝着远处喊了两嗓子,就瞧见有个人影,从地里直起身子,沈守拙朝他挥挥手,杜大夫就往这边走来了。 “哎呀,这不是我们山月嘛,你咋还来送饭来了,不用你,你婶子跟你娘在家都做好了,一会就送过来了。” 杜大夫摆手拒绝。 “杜大叔,你尝尝,我们今天新做的,熏肉大饼,还有小糖水儿呢,一直放井里镇着,可凉了。” 说罢,山月掏出几只碗,分别递给几人,海棠抱起陶罐,每人倒了 一碗。 陆骁最捧场,几口下肚,就赶紧贴着山月夸:“月儿,这也太好喝了。” 顾不得理他,山月直愣愣地盯着杜大夫看,想看看他给出的评价。 看着山月期待的眼神,杜大夫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进入胃里,给本是灼热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凉意。 “嗯。”杜大叔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山月,紧接着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尝,咂摸咂摸嘴,试探着问,“有甘草?” 山月点头。 “还有蜂蜜?” 山月笑意更甚。 “守拙,你这闺女了不得啊!”杜大夫对着山月竖起大拇哥。 这一句夸奖给沈守拙夸得美滋滋,“杜大哥,你再尝尝山月捣鼓出来的熏肉大饼,那镇上的张家老爷都说好吃呢。” 听沈守拙这么说,杜大夫满心好奇,海棠掀开小筐,拿出一个大饼,递给杜大夫,“大叔您尝尝。” 杜大夫先是仔细瞧瞧,又咬上一口,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吃!好吃啊!” 这下全家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农户人家的地挨得都近,地头儿已经有人陆续开始吃饭,就有人看着杜大夫在那吃饼,顺嘴就问,“这谁家做的啊,看着怪好吃的。” 一听有人主动问,山月趁机推销。 “大叔,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熏肉大饼,饼皮是油饼,里面是熏好的野猪肉,今天我先试着卖卖,要是有人爱吃菜,明天我再往里面夹点大酱和菜。” 一听山月这是预备卖的,那人就接着问,“这熏肉大饼,多少钱一个啊?” “八文!” “哎呦!”那人呼了一声,貌似觉得有些贵。 “大叔,我家这饼里肉夹的满满登登,绝对不亏,而且只要买我家的饼,再送你一碗冰镇的蜂蜜水。”见那人脸色有些松动,山月叫来海棠,“给大叔倒碗水尝尝。” 海棠应声去倒,倒让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不用,我就问问。” “大叔,我这蜂蜜水里加的是野生蜂蜜,还有甘草,一早煮好了,放井里镇着,又凉快又败火,你尝尝。” 那人见山月说的头头是道,心下也有些好奇,端过来尝了一口,只一口就心动了。 “好喝,真凉快,这天,就该喝上这么一碗凉凉的。” 山月趁机继续,“这蜂蜜水,我也卖,一文一碗,但要是买我家的饼,就直接白送了。” 那人大手一挥,笑着说:“来张熏肉大饼,我倒要尝尝,真有杜大夫说的那么好嘛!” 见来了生意,山月和海棠都高兴得不得了,于是又倒了一碗水给那人。 见有人买了,八文换了个熏肉大饼还能喝碗蜂蜜水,虽说不上便宜,但也能接受,因此,陆陆续续就有人问了起来。 见还有几个舍不得花钱的,山月继续推销,“大叔要是觉得那熏肉大饼贵,我这还有不加肉的油饼,三文一个,也送一碗水。” 这下就有人起了身,到山月这里买饼。 原本以为会剩下的大饼,没一会,就被买空,这是开了个好头,山月正高兴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过来。 “大侄女,那带肉的饼,赏你二叔两张!” 85.沈家二房种地 山月闻声看过去,是沈家二伯,沈明理。 山月脸上的笑意就定格了,沈守拙一听二哥说的这话,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二伯,来的不巧,今天的饼,卖完了,你要是想买,先把钱给我,明天我给你送地里去。” 山月朝着沈明理伸手过去。 “哎,咋着,就俩破饼,你还找你二伯要钱啊?”沈明理一脸夸张的喊着,唯恐周围人听不见一样。 山月笑了,“二伯,这饼是我拿来贴补家用的,当初我们分家的时候,啥都没分到,二伯不是不知道。我们条件不比二伯,到现在连个房子都没有,二伯觉得饼不值钱,可在我家,那都是当好东西的。” 被一个孩子顶着说,沈家二伯的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了,眼睛撇了撇站在一旁的沈守拙,“老三,你家这孩子也太没规矩了,就这么跟他二伯说话?” “二哥,我们天天忙着挣钱,哪有时间管啊,不过这几个孩子也跟着读书写字,天天叨咕什么礼义廉耻,我也听不明白,但是跟着书里学的,咋也比我们教的强吧!”沈守拙两手一摊,表示他也管不了。 “我跟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扯什么胯胯轴子?”沈家二伯大怒。 杜大夫一直站在一旁看戏,此时也插了话,“二哥,这几个孩子学的都是孔孟之道,错不了,咱们这周围的,谁不说老三家的孩子教育得好,你看看这么大点的孩子都出来挣钱了,比上有些人家的孩子,强百套。” 山月这里讨不到便宜,沈守拙那边还有人帮腔,沈明理很是后悔跑这来讨论这么个无趣事,呸了一口,转身回去了。 这么一个小插曲,几人谁都没放在心上,沈家老宅的人总是这样,时不时地出来搞点事情,没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就是单纯的为了恶心人。 饼卖完了,沈守拙带上两个男孩又回去干活了。抢收,抢的就是时间,山月也不啰嗦,简单收拾收拾碗,装进小筐,带上海棠,就往回走。 路过沈家老宅的地,正好看见沈桃和沈杏坐在地头儿啃大饼,沈桃瞥见山月,忙侧过来头,假意看向别处,顺便也把刚刚还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往常见着山月,这两姐妹定然上来搭话,但今天沈桃这动作有些反常,仿佛是不想见到山月一样,既如此,山月必须上前去打探一下。 “二姐,三姐!”山月打着招呼。 沈杏是真的没看见山月,被她这么冷不丁一喊,沈杏回头才发现是山月来了,于是伸手推了沈桃一下。 沈桃慢吞吞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你俩咋才吃饭啊?”山月假意搭讪,站在两人跟前,四处打量一番。 两个女孩子应该是来帮家里拾麦穗,男人们在地里割麦子,女人们和大一点的男孩子捆麦,女孩子力气小,只能跟在后面拾麦穗。 拾麦穗这个活看起来轻松,但最容易落埋怨。 沈家二房吃过早饭,沈家二叔二婶,外加上沈有田,沈有财就出了门,沈桃和沈杏,则是将家里收拾好才上了地。 两个男孩子一见她俩姗姗来迟就忍不住冷嘲热讽,“没用的丫头,就会偷奸耍滑!” 两人饶是心有不服,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跟他们对峙,只能默默地跟在后面拾麦穗。家里缝制的手套,都被拿走了,两个女孩子只能赤手干活。被镰刀割过的麦茬上有不容易被发现的芒刺,这个来不及拔出来,下一个又扎进来。 沈桃疼得实在受不了,直起身让沈杏帮忙把刺往外拽一拽,就又被沈有财看到了。 “爹,她俩又偷懒!” 大太阳晒得沈明理头昏脑涨,一听沈有财告状,二话不说,扔掉镰刀就直奔两个女孩而来。 “哐哐”两脚,踹到女孩后腰上,把两个孩子直接踹倒在地。 沈桃和沈杏咬着嘴唇不敢辩解,沈明理留下一句“赔钱货!”就又回去干活了。 “你这是干啥!”沈家二婶埋怨了一句,“那麦茬有的都是斜茬,扎着眼睛,以后咋嫁人?” “咋不扎死她俩!” 听见沈明理这么说,沈家二婶也闭了嘴,继续闷头干活。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起来,又接着干活,可没走两步,沈桃就发现不对了,刚刚自己摔的那一下,侧着倒下去,一个寸劲儿,鞋豁了个大口子,连带着里面的袜子都撕开了,小脚趾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漏了出来。 “姐,回去换双鞋吧!”沈杏也看见了,低着头,猫着腰,一边假装拾麦穗,一边跟沈桃说话。 “这会要是敢回家,爹非扒我一层皮。”沈桃叹了口气,“再说,家里哪有多余的鞋啊!” 沈桃坚持着往前走了几步,口子却有点越扯越大的样子。 “杏儿,你跟姐换换呗?”沈桃有些讨好地对沈杏笑着,“你脚小,姐脚大,越撑口子越大,娘回去,看到了,少不得又得一顿打。” 怕沈杏心疼自己的鞋,沈桃继续说:“姐不把鞋跟提上去,姐趿拉着穿。” 沈杏看了看沈桃那半露在外面的脚,又看了看前面的地,犹豫了一下,“我穿上你这鞋,干活可就慢了,那你多干点。” 沈桃见沈杏松口了,满口答应。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姐妹俩故意等大家都吃过了,才慢吞吞地赶过去吃饭,两人才啃上两饼,山月就过来了。 “你来干啥?”沈桃背着身,将穿着沈杏鞋子的那只脚缩回来,用宽大的衣服遮住。 沈杏也依样画葫芦,直接抱住腿,将上身直接压在腿上,山月在身后,直接被挡住了视线。 山月笑了笑,“没啥?就是看见你俩在这,过来打个招呼。”山月眨眨眼,“对了,咱小姑到底订哪天了?” 沈小梅儿婚事订了,但是日子一直没订下来,说是帮沈家老宅收完麦子再成亲,可是具体是哪一天,一直没消息。 沈杏回过头,“定了,七月二十五!” 沈杏转身的幅度太大,山月一眼就瞧见沈杏脚上那双破洞鞋和侧腰上的半个泥脚印。 “哦,我知道了,二姐,三姐,那我就回了。” 跟两姐妹分了手,山月和海棠继续往回走,两人谁都没有提及沈家姐妹那脆弱的小心思 。 为了给家里几个帮工的人补补身体,外婆宰了只野鸡,这是陆猎户趁着大家都忙地里的活,自己进山打来的。 野鸡先是炖得软烂,外婆又在锅沿儿上贴了一圈饼子,鸡肉的汤汁在烹饪的过程中会溢过饼子,吃起来很是入味。 园子里的茄子熟了,山月摘了两个,又大又圆又饱满的,洗净上了锅,蒸熟了,取出来放在盘子里凉凉,伸手摸摸,不烫手了,皮就好撕了。用不着石臼,山月直接用勺子就能将茄子按成泥,要是有多余的水分,把盘子一歪,就能将汤汁倒出去,茄泥虽然不要求形状,但是水分太多了,味道,就淡了。 拿出几头圆头的蒜,剥去外皮,放在菜板上,就着菜刀的侧面,将饱满的蒜头,一粒粒地拍扁,蒜的味道就激发出来了,这时再切,蒜就不会乱滚,好切多了。 “月儿,快放那,外婆来切,那蒜切完,手上的味道,一天都下不去。” 每次切葱和蒜的时候,外婆都冲在最前面,一会说葱辣眼睛,一会说蒜味道重,山月争了几次也争不过,最后还是放手给外婆去切了。 外婆那边切着蒜,山月就去一边调料汁。碗里少放些许盐,又将前阵子赶集买来的酱油和醋都倒上一点,咸酸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外婆将蒜沫平铺在山月捣好的茄泥上,山月这边又烧了一勺子滚烫的热油,直接倒在茄泥上,蒜沫滋啦作响,待蒜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以后,山月将刚刚调兑的料汁一并倒了进去,搅拌均匀,端上桌之前,撒了几滴香油,又切了些芫荽,放在顶上。 刚捞出来的酱黄瓜,绿得亮眼,切成条,码上一小盘,吃起来又脆又爽口。 没有人不爱这样的饭,叫上陆猎户,两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今天两个锅都动了火,做完饭,灶上还有点余温,因此柳含茵就多倒了些水,温着,留着晚上一家人洗澡用。 依旧是山月第一个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洗完的水还是干干净净,接下来就是海棠,再就是柳含茵和外婆。 家里的两个男人都去了地里,柳怀远洗完的水就黑得不像样,沈守拙当然不能就着他的水接着洗,于是又等了一锅水,才把澡洗完。 正是月中,一家人洗完澡,坐在院子里晾头发,天上的月亮格外大,照得四下里清清楚楚,柳含茵帮沈守拙补衣服,都没用油灯。 山月坐在外婆身边,趴在外婆腿上,等着她帮自己篦头发,陆骁也刚刚洗完,从前院跑出来,坐在山月身旁。 “我可不用我师傅了,让他给我篦头发,简直要把我天灵盖薅起来了。” 外婆慈爱地笑了笑,“那你坐这,等我给月儿篦完了,给你篦。” 外婆手软软的,篦子刮在头上,一点不适都没有,甚至还有些舒服,山月就这样静静地趴着,有时跟陆骁说上两句话,再看看一旁安静地缝补衣服的娘亲,还有远处也在篦头发的父子二人,沈守拙大手粗糙,拽得柳怀远龇牙咧嘴,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山月眼睛就有些发沉,这样的日子,真安逸啊! 86.给沈小梅添妆 麦子收得差不多了,沈小梅的婚期就到了。 跟沈燕不同,沈小梅是沈守拙嫡亲的妹妹,关系自然更近一步,沈守拙就提前跟柳含茵商量预备给沈小梅添妆的事。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咋也不能太寒酸了。”沈守拙坐在炕头上盘着腿,柳含茵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帕子一针一线地缝着。 “那还用你说!”柳含茵白了沈守拙一眼,“我嫁到沈家的时候,小梅还没咱们月儿大,都是我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一转眼,就要嫁人了。” 外婆坐在地上,海棠挨着她学针法,听见这个忍不住插嘴,“都说日子长着呢,其实这日子最快,现在送小梅出门子,用不了两年,怀远就该说媳妇儿,接下来就是曜之,再过几年,等我们山月也说了人家,你们也就老喽!” 说起怀远娶媳妇,柳含茵抬眼看了海棠一眼,又把眼睛转向别处。 最终夫妻二人商定,柳含茵给沈小梅绣了一整套的香囊,荷包,帕子,绦带,这跟给沈燕添妆的,是一样的,除此之外,沈守拙这阵子帮工挣了点钱,拿出一两,给小梅买了对银丁香。 一两银子的银丁香,看似不大,但是这在农户人家,却是很拿得出手的添妆了。 准备妥当,夫妻二人挑了一天,带上山月下了山。 沈小梅因这阵子帮家里收麦子,再见人时面皮上黑了几分,但看起来精神很好,一见三房一家来了,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沈小梅原来在沈家的存在感极低,可这次看来,眉眼间,有了几分不一样。 “三哥,三嫂,你们来啦!”沈小梅热情招呼,“月儿,快进屋!” 几人挑了帘子,进了沈家老宅,沈老太和沈老头依旧稳坐炕头。屋内的红柜子上摆着各色用红绳系着的礼盒,那是王家前些天送来的聘礼,沈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山月细细打量一下,这些东西,没个二十两银子,打不住,看来这王家对王清源和沈小梅的婚事,相当重视。 落了座,柳含茵看了眼一直斜眼看她的沈老太,犹豫一下,将抱在怀里的包袱皮递给沈小梅,“小梅,嫂子也没别的手艺,这是给你绣的,一整套的鸳鸯,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哪里不合适,我回去赶紧改。” 沈小梅伸手接过包袱,拿到炕上,摊在沈老太跟前,随手拿出一副枕套,上面绣的正是鸳鸯戏水的图案,“娘,三嫂这手也太巧了,这鸳鸯跟真的似的。” 沈老太看似不经意,实则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该说不说,老三这媳妇绣东西确实有一套,就这手艺,拿到街上去卖,能卖个几两银子,可就是她这出身,实在是让她膈应。 “嗯!”沈老太拉着长音,瞥了沈守拙一眼,“你亲妹子,你就拿这么两块布,打发了?” 沈守拙一听点到自己名,立马起身,双手递上一方手帕。 沈小梅接到自己手里,打开一看,是两枚丁香,脸上有了几分惊喜,“三哥,买这干啥,太贵重了,得不少银子吧。” 沈老太伸手接过来,用手颠了颠,心里稍微估算了下价格,觉得这三儿子还算靠谱,可随眼一瞥,就瞅见山月耳朵上的那枚丁香,明显比沈小梅的这个更大,做工也更精细,于是又不满起来。 “小梅嫁的好,王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这枚丁香太小气了。”沈老太伸手一指山月,“你闺女耳朵上那枚丁香看着大,她俩的换一换吧!” “不行!”柳含茵斩钉截铁地拒绝。 从柳含茵进门那一刻,沈老太就一直憋着一口气,见她这会竟然敢忤逆自己,一拍炕沿,厉声喝道:“姓柳的,你说啥?” “娘,月儿这丁香,是陆大哥送的,我们拿人家陆大哥的东西给小梅添妆,回去怎么跟人家陆大哥交代啊。” 本来柳含茵这一番解释,沈老太已经听懂了,可一见原来在自己手下唯唯诺诺的儿媳妇,现在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沈老太生气得就不止是丁香这个事了。 “姓柳的,你少拿这个糊弄我儿,送你们家了,不就是你们的东西了吗?”沈老太伸手指着柳含茵的鼻子,继续呵斥,“你不就是看见小梅找了个好人家,你嫉妒嘛!你假装给你闺女戴个大的丁香,给我闺女送这么个小的,你这是专门来寒碜我的啊!姓柳的,你肠子都坏透了!” 好好的上门来添妆,不想被沈老太这样污蔑,沈氏夫妻受得了,山月受不了。 “爹,娘!”山月猛地起身,“你们送这玩意,人家瞧不上,咱家勒紧裤腰带攒出来的东西,被人家这样嫌弃,何必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山月上前几步,直奔沈老太而来。 沈老太上了些年纪,难免会信些神啊鬼儿的,经过山月分家那一回,沈老太已经尽量避免跟山月接触了,可眼前的山月直奔自己而来,沈老太连忙将手里的丁香撇下,躲进炕里。 “你要干啥?你要干啥?”颤抖的声音已经暴露了沈老太内心的恐惧。 山月也不废话,伸手拿起那两枚丁香,握在手里,瞪了沈老太一眼,又回到爹娘身边。 “老三呐。”见闹成这个样子,一直没开口的沈老头喊了沈守拙一声,“你娘,不是那个意思。” 沈老头状似无意地瞟过山月手里的丁香,接着说:“这人呐,上了年纪,考虑事就是简单。你娘,一个妇道人家,肯定是为着自家人考虑,你瞅瞅。” 沈老头抬手指着大红柜子上琳琅满目的聘礼,“王家给了这老些东西,咱们回礼,要是回的少了,那小梅的脸上,不好看,你娘,也是为了小梅着想。” 沈老头叹了一口气,“谁家爹娘不疼儿女啊,老三,你也是当爹的人,用不了两年,山月也得出门子,到时候,你就明白我们这份心了。” 沈老头难得动了感情,一时之间,沈守拙夫妻和沈小梅都低了头,一言不发。 沈老太一见沈老头说的自家儿子低了头,索性掏出块帕子, 低低地哭泣起来。 “娘没用啊,小梅!娘是罪人呐,要跟你侄女抢东西!娘这是没法子了啊!” 一听沈老太这么说,沈小梅也红了眼睛,“娘......”再转过头看看山月,又觉得对不起山月,饱含歉意地喊了声,“月儿......” 沈守拙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偷着看了眼柳含茵,只见她抿着嘴一言不发,便又将眼神递给山月。 山月一瞧自家爹那窝窝囊囊的样子,便有些不忍,沈家回回闹这么一出,总拿他爹当傻子耍。 “奶!”山月清了清嗓子,“我想问个事。” 山月这一声,把众人的思绪又喊了回来。 “我大伯,二伯,给我小姑添了什么?” 此话一出,沈老太哭声戛然而止。 沈家大嫂好歹送过来两个被面,沈家二房,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别说是添妆了,沈明理几次明里暗里的打探王家到底给了多少彩礼钱,还一边哭诉沈有田过两年也该说媳妇了,家里的彩礼还没有着落,大有打沈小梅彩礼的打算。 山月一句话问到点上,沈守拙和柳含茵也恍然大悟。沈家明明有三个儿子,却回回拿沈守拙扎筏子。 “娘,我们条件不比大哥二哥,家里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些了,这个丁香,还是守拙这阵子打短工挣的,家里一文钱都没留,全给小梅买丁香了,也算全了这做哥哥的心意。”柳含茵见沈老太不说话,便主动接过话茬。 “娘说的,拿山月的换小梅的,这个确实不行,别看我们这会跟陆猎户关系不错,万一有一天,有个生气隔脑的,陆猎户上门来要,我们总不能把陆猎户支到王家去要吧,那不是更给小梅丢人。” 柳含茵语气不卑不亢,听的沈守拙频频点头。 “是啊,娘,那陆猎户脾气古怪,当初他非要给月儿买这个丁香,我们不要还跟我们生气,把我们都吓坏了。” 沈守拙模糊了当时的情景,也忽略了陆骁这个人在这个丁香中的作用。 山月偷偷看着自己的爹娘,这两口子现在挺会打配合,很有长进。 沈老头看了看屋子里的那一家三口,又回头看了看拿着帕子假意擦眼泪的老妻,转了转眼珠。 “你们也别往心里去,你娘老糊涂了,咱们村有几个哥哥添妆给买丁香的?”沈老头伸手一指沈小梅,“还不把丁香拿过来,谢谢你三哥三嫂。” 这下轮到沈小梅尴尬了,拿,刚刚山月已经收回了,不拿,自己爹娘又被架在那了,自己是左右为难。 看出沈小梅的犹豫,柳含茵起身,从山月手里接过那枚丁香,摊开沈小梅的手,放了进去。 “小梅,嫂子也不说别的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有啥事,跟你三哥说。” 说罢,将沈小梅的手合拢。 丁香小小的,许是刚刚山月已经捂暖了,沈小梅此刻只觉得手心里有股暖流,一直流向心里。 87.挖耗子洞 热热闹闹的将沈小梅送嫁去了王家村以后,家里的日子又消停了一阵子。 期间沈家大房和二房还闹过一场,因为沈小梅成亲要从娘家挑一个小男孩跟过去送亲,这是十分体面的事,不光体面,男方那边还会给红包,因此,沈家大房和二房便都卯足了劲,要争这个位置。 沈满仓和沈有田十五了,年纪有些大,因此沈有财按理说是比较合适的,可沈满仓一见爷奶没相中自己,便在村里放出沈有财是二椅子的话去,结果被人传给了沈家二婶耳朵里,因此沈家大房跟沈家二房又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送亲的重任,意外落到了沈曜之身上。 沈曜之跟张家请了几天假,送沈小梅成了亲,就又在家住了两宿,还没等回张家呢,张亦安上门了。 “婶子,沈家外婆!” 后山园子里种的萝卜需要间苗了,外婆和柳含茵带着草帽干活,山月,柳怀远,沈曜之和陆骁,还有海棠,几个孩子拿着小筐,跟在身后捡她们挑出来的苗,准备回去包包子吃。 突然听见有人喊,众人一抬头,瞧见是张亦安找到这里,都是一惊。 “你咋来了?”沈曜之把手里的苗放在筐里,抖抖手上的土,率先迎了上来。 “家里待着无聊,我跟我爹一说,我爹就让我来了。”张亦安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上次陪他一起来的那个小哥,张亮。 “曜之,我爹还说,不用急着回去,要是实在玩得久了,住一宿也行。” “真的?”沈曜之大喜过望,又将目光递给张亮,张亮点了点头。 “太好了!”几个孩子都是一喜。 柳含茵和外婆也迎了上来,“也不知道你要来,家里啥都没准备,这样,亦安,你爱吃啥,我这就让曜之他爹去买。” 张亦安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婶子,不用张罗,我爹说了,你们吃啥,我就跟着吃啥,你们住哪,我就住哪,不用照顾我。” 说罢,往身后一指,“衙门昨天得了一头重伤不治的耕牛,上报后,牛主人当即就卖了,家里得了点肉,我爹让我拿过来一些,给大家尝尝。” “哎呦,这可使不得,牛肉这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啊!”柳含茵将张亦安递过来的筐推了回去,“我们不能要,你带回去,留着家里吃。” “婶子,哪有送人东西还往回拿的道理,既是我爹送的,你若不要,去跟我爹说吧。”张亦安耍起无赖。 “这,这......”柳含茵犹豫半会,终究还是收下了。 不怪柳含茵反应这么大,这个时代的牛,不是稀罕物,可是要吃上牛肉,简直难如登天。首先,耕牛不能随意宰杀,一旦被发现,是要下大狱的,其次老死病死的牛,也是要跟衙门报备的,只是这种牛,一是味道不好,在一个病死的牛,吃了怕得病,也就没人会买。只有张亦安说的这种,突发意外,死亡的牛,拖到衙门报备,登记好了以后,牛的主人才有权处理,或是卖,或是送,才不会被追究。 “那正好,婶子今天正好要包包子,那我们也不跟你客气了,就用你带来的这牛肉,和我们刚刚间完的萝卜缨子,咱们中午吃包子。” 张亦安一听也开心的不得了,随即又问道:“间苗?什么是间苗?” 柳含茵把张亦安带进小园,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拢一拢的萝卜苗,蹲下,指着一株萝卜苗给张亦安看,“你看,这里就是三株萝卜,有两个长得好,小的这个就会争他们的肥料,把这根去了,剩余的那两颗才会长得壮实,这就是间苗。” 张亦安一听更感兴趣了,蹲在一旁看柳含茵和外婆干活。 怕张亦安晒黑,山月跑回家,找了顶草帽给他戴上,陆骁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张亦安,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小白脸子!” 声音不大,沈曜之却听见了,用肩膀撞了陆骁一下,上前去拿张亦安抓在手里的苗。 见没人理自己,陆骁撅着嘴,用脚踢地上的土,就这么一下,地上有个小洞,就露了出来,“哎!这有耗子洞!” 陆骁这么一喊,几个孩子便聚了过来。 柳怀远蹲在地上看了看,“还真是!大家快找找看,这周围肯定还有洞!” 张亦安听了新鲜,也顾不上间苗了,也跟着跑了过来,蹲在陆骁找到的那个洞跟前仔细看了看,问陆骁:“你咋看出这是耗子洞的?” 陆骁猫着腰四处找别的耗子洞,假装没听见,张亦安也不恼,转身又去问柳怀远。 “亦安,你来看。”柳怀远指着地上的这个洞,“你看,洞边上有新鲜的土,还有一些稻草的渣渣。” 张亦安仔细看看,“还真是。” “这耗子洞一般有好几个,有的是真洞,有的是假洞,你别看耗子小小的一只,荒年的时候,它的粮仓能养活一家人。” “真的假的?”张亦安张大嘴巴,觉得不可思议。 “咱们挖开看看不就得了。” 几个孩子说干就干。 挖耗子洞,是农家孩子闲来无事的消遣之一,有的时候能挖到耗子的屯粮,但一般家里人也不让吃,或是喂鸡,或是喂猪,不过寻找的这个过程,却格外有趣。 “这还有个洞!” “这也有!” 沈曜之和陆骁陆续都发现了耗子洞,柳怀远则让张亦安守着眼前的这个洞口,他自己回了家。 不多时,柳怀远带着一把干艾草,一把蒲扇和一把柴刀回来了。随手砍下几根树枝,将前端削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根。又把干艾草引燃,将明火扑灭,只见浓浓的白烟扑面袭来,柳怀远趁机将艾草放在洞口,再拿起蒲扇,将烟扇进洞中。 耗子洞是通着的,不多时,陆骁脚下的鼠洞飘出了缕缕青烟。 “大家都躲着点,一会该有耗子钻出来了。”柳怀远出声提醒。 张亦安好奇的不得了,一会跑去陆骁那边瞅瞅,一会又去沈曜之那边看看。 “哎呀,真有耗子!”山月大喊一声,几个孩子纷纷跑了过来,只见山月不远处的一个洞里,先跑出一只灰色大耗子,紧接着一只母耗子叼着小耗子也钻了出来。 “肯定还有! ”柳怀远断言。 这下也不用柳怀远指挥了,张亦安跑回刚才那个洞口,拿起扇子,继续扇风,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陆陆续续跑出三四只耗子,洞口就没了消息,柳怀远觉得时机到了,可以挖了。 “刚刚收完麦子,这个时候耗子洞肯定最肥!” 几个孩子握着柳怀远削好的木棍,顺着洞口的方向,向下一点点的刨土。 陆骁冷着脸,往下挖土,由于自小就跟着陆猎户进山打猎挖陷阱,陆骁挖坑很有章法,张亦安左右看了看,就蹲在他身边,时不时地也跟着刨两下。 “啧!”陆骁不耐烦地白了张亦安一眼,“别捣乱!” 张亦安住了手,小心翼翼地看了陆骁一眼,又求救似的看了山月一眼,山月没想通陆骁今天抽的哪门子风,但是又看张亦安可怜,于是蹲在陆骁这边,用膝盖碰了碰他,示意他态度好一些。 陆骁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挖。 那边柳怀远带着沈曜之和海棠也挖得热火朝天,只有张亦安的随从,张亮,一直站在张亦安身边,默默注视着几个孩子。 “月儿,怀远,你们让张少爷离着远点,可别挖着蛇和蜈蚣啊!” 沈守拙听说张亦安来了,怕几个孩子惹祸,便出门叮嘱。 “放心吧爹,有咱家大橘,咱们这虫子都少很多了。” 一提起大橘,山月想起张亦安还没见过,于是探头过来跟张亦安说话,“亦安哥,你还没见过我家大橘呢吧,可好玩了,一会带你去看。” 张亦安连忙点头,“我听曜之说过,你那只大橘连蛇都不怕。” 两个孩子说得正起劲儿,陆骁“啪”的一声,把木棍扔在地上,“你俩有完没完,还挖不挖了?” 见陆骁动了怒,张亦安立马闭了嘴,山月没搞懂陆骁因何生气,伸手推了推,“小哥,你干啥呀!” “你俩挡着我了!” 陆骁继续发脾气。 “挡着你说话得了呗,发什么脾气?”山月站起身,没好气地回他,走到张亦安身边蹲下,“不知道抽啥风,亦安哥,你别理他。” 张亦安见陆骁发了火,住了嘴,停了手,只在一旁看他挖。 陆骁仿佛赌气般,用着木棍使劲刨着土。一时之间尘土飞扬,有小沙石就飞进了张亦安眼里。 “哎呀。”张亦安痛得叫了一声,赶忙闭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揉,山月一把握住他的手,“亦安哥,不能揉,我给你吹一下。” 说罢掀起张亦安的眼皮,探头过去,对着眼睛轻轻吹了一口,张亦安浑身一颤,眼泪顺着眼睛流了出来,再眨巴眨巴眼睛,顿时好了许多。 “谢谢月儿妹妹!”张亦安擦了把流出来的眼泪,笑着跟山月致谢。 “哼!”陆骁猛地把木棍往地上一撇,直接起身,怒气冲冲地往家走。 “哎,小哥!”山月喊了陆骁一声,陆骁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山月和张亦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没闹明白出了什么事,就听见柳怀远那边喊了一声。 “挖到了!” 88.山中玩耍 柳怀远那边率先挖到了耗子的粮仓,小小的耗子,收集了不少麦子、黍米、还有谷子。 张亦安第一次见,就想伸手去抓那鼠粮,手刚伸过去一半,就被山月拦住了。 “亦安哥,耗子身上最脏,都带着病,咱们看看热闹得了,可不能上手啊。” 老鼠身上携带病菌最多,后世的鼠疫主要传播途径就是老鼠,古代缺医少药,山月可不想让身边人沾上这个大麻烦。 “等我回家拿个铁锹去。”柳怀远估量了一下这个粮仓,“还得再拿个筐。” 没走上几步,就瞧见陆骁拿着铁锹和筐,回来了。 山月一见,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小筐,侧头看了看陆骁,“小哥,就知道你靠谱。” 刚刚还抿着嘴,皱着眉头的陆骁,一听山月这么说,脸上的紧绷就松了几分。 沈曜之和柳怀远也迎了上来,柳怀远接过铁锹,一铲一铲地把粮仓的粮食收起来,装进筐里。 这个耗子洞不算大,收集的粮食也不算多,纵使如此,将最后一粒麦子装进筐里的时候,沈曜之上手掂量一下,“哥,这不得个二三斤啊?” 柳怀远伸手接过来,又掂了掂,点点头,“差不多。” “真没想到,耗子这么能存东西。”张亦安感慨道。 将东西收拾好,几个孩子便准备往家走,要把挖出来的这些鼠粮给家里人展示一下。 一进院,山月就大声招呼着沈守拙和柳含茵。 “爹!娘!快出来瞅瞅,看我们挖了多少啊!” 沈守拙和柳含茵闻声赶了出来,一瞧见柳怀远手里拎着的小筐,“哎呀,可真是不少。” 前院的陆猎户听见声音,也跟了出来,再看看几个孩子高兴的样子,嘱咐着,“从耗子洞挖出来的这些粮,可不能吃,你们几个也别沾手,一会直接倒进鸡窝和猪窝就行了,还有那个筐,一会找个河边,好好涮涮。” 几个孩子听话,纷纷点点头。 张亦安对陆氏师徒有种莫名的崇拜,许是沈曜之一直跟他讲述他们进山打猎的事情,对于陆猎户,张亦安不敢随便搭话,只能凑在陆骁身边说话。 “你师傅是不是啥都会啊,他看着可真厉害。”陆骁本不想理他,可一见张亦安笑得人畜无害的样子,又不好意思拉下脸来,只冷冰冰地“嗯!”了一句。 “亦安哥,你别光看陆大叔厉害,我大哥和我小哥也厉害着呢,上次他们仨一起进山,猎的那野猪,县太爷都直夸,说没见过那么大的。” 山月站在陆骁身旁,拍拍他肩膀,一挑大拇哥,听的张亦安一愣一愣的,再看陆骁,脸蛋上染了些红晕,嘴角扯了扯,有种憋不住笑的感觉。 七月末,正是最热的时候,这时候屋子里做饭还要烧火,闷热闷热的,人待不住,所以现在两家人做饭都去了院子里的厨房。 沈守拙早就想到这个问题,提前在墙角种了株爬山虎,后来爬山虎长得快了,就在院子中间树了几根棍,搭了个架子,让爬山虎顺着架子爬,现在正好形成了一块天然遮阴的地方。 底下支了个桌子,放上几个凳子,一家人在这吃饭,又凉快,又背阴。 “陆骁,去喊你师傅!” 外婆端着碗筷出来,立马就有几个孩子伸手接过来,柳怀远和海棠跟着进屋端饭,山月和沈曜之负责摆碗筷。 不多时柳含茵端着一盆包子出来,接着摆好酱黄瓜和切好的熏肉,又把刚刚在园子里摘的、切成条的黄瓜,跟着大酱碗一起端了上来。 随后柳怀远和海棠一趟趟地端绿豆汤过来,一一摆好,看见柳含茵和外婆还在忙,又转头进了厨房。 不多时,沈守拙穿戴整齐,拎着个食盒出来了,山月一看,这是要出门的样子,便连忙问。 “爹,你这是要干啥去?” 沈守拙憨厚地笑笑,“你娘她们今天做的萝卜缨子牛肉馅的包子,我们想着张老爷肯定没吃过,我上镇上送一趟去。” 怕张亦安多想,沈守拙又补上一句,“你们吃,不用等我,包子刚出锅那会,我已经吃了,趁着热,我赶紧给送过去。” 此话一出,原本端正坐在桌前的张亦安立马起身,看了身后的张亮一眼,“沈大叔,不用你跑,让亮子哥去一趟,顺便跟我爹说一声,晚上我就住这了。” 张亮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把沈守拙手里的食盒接过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 外婆从厨房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碗,里面摞着几个肉包子。 “小哥先坐下,先把这几个包子吃了,我正好跟你交代下,这食盒里的东西。” 张亮原本想拒绝,但是一听外婆这么说,就停下了脚步。 外婆伸手按了按张亮的肩膀,让他坐下,又把包子往他身前推了推,慈爱的叮嘱:“吃饱了,咋也不能空着肚子走。” 说罢,又把桌子上的绿豆汤,推了过来,“这绿豆煮了一上午了,清热解毒,里面还有前阵子留下的蜂蜜,甜的,你别干吃包子,喝点汤,别噎着。” 张亮看了眼张亦安,见他点了点头,便不再推辞,一手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外婆便把食盒打开,一层层的交代。 食盒里的东西,跟桌子上摆的,大同小异。 “这蘸酱菜都是咱们园子里自己种的,还有这酱,是月儿今年自己下的,还有这熏肉,跟往常给老爷送的一样。”最后又拿出个罐子,“这里是绿豆汤,加了蜂蜜的。” “不知道你们今天来,家里也没准备点像样的,只是这萝卜缨子馅的包子,想是老爷不常吃,让老爷尝个新鲜吧。” 张亮几口喝完绿豆汤,一抹嘴,直接起身,“我记住了,那我就先走了。” 刚迈出几步,又回头看看张亦安,张亦安懂他是什么意思,赶忙保证:“放心吧,亮子哥,我不乱跑。” “放心吧,有我们呢。”陆猎户和陆骁也从前院出来,见张亮不放心,也跟着保证。 张亮点点头,起身下山去了。 吃过饭,柳含 茵跟外婆就想让孩子们午休一会,奈何几人正玩到兴头上,哪里睡得着,于是便商量着要去后山的小溪捉鱼,沈守拙一听就拒绝了。 “刚刚人家张亮小哥走的时候,你们不还说听话,不乱跑的,这会就忘了?” 几个孩子立马就闭了嘴,张亦安也有些失落。 “要真想去,我跟着他们去吧。” 一直安静的看着孩子们玩闹的陆猎户,突然开了口。 “哦!太好啦!”几个孩子一阵欢呼,围着陆猎户又蹦又跳,沈守拙无奈地看了陆猎户一眼,“陆大哥,你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不见准得惯成啥样呢。” 柳含茵推了沈守拙一下,沈守拙猛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不成想,陆猎户根本没往心里去,笑着看着几个孩子,“这不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见他没介意,沈守拙也跟着笑笑。 最终还是陆猎户、沈守拙两人共同护送几个孩子上了山,这条路村里的人常走,因此也不算偏僻,有大人跟着,孩子们敞开了撒欢。 一起吃了个饭,张亦安对陆猎户算的上有些熟悉,也敢上前搭话了,一直缠着他问打猎的事,陆猎户不太擅长交流,张亦安问什么,他便回什么,问了几句,张亦安觉得有些无趣,便追上陆骁,缠着他说话。 前阵子下了点雨,小溪边上就出现了一个水泡子,陆猎户看了一眼,就断定里面一定有鱼。孩子们一听,更是欢喜疯了,纷纷央求着陆猎户带他们捉鱼。 见孩子们这么高兴,陆猎户脸上也难得挂了笑意,对着陆骁说:“骁儿,上树砍几根树杈下来,咱们叉鱼!” 陆骁一听就懂了,朝着陆猎户伸手过来,陆猎户却笑而不语,陆骁一见他师傅不动,也不恼,四下看了看,找了棵大一点儿的树,往手上吐了口唾沫,便开始爬树。 陆骁身手矫健,几下就爬到树顶,找了个宽大的树杈坐稳,对着陆猎户说:“这回能给我了吧!” 众人不解,这师徒二人打的什么哑谜,只见一直挎着腰包的陆猎户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刀,两指捏住刀刃,刀柄冲上,往树上一抛,就被陆骁稳稳地接在手里。 “好厉害啊!” 张亦安和山月异口同声地喊道。 陆骁挑了几根树杈砍掉,又从树上滑了下来,这一整套小连招,把张亦安迷得五迷三道,直呼要拜陆骁为师。 陆骁脸上的笑意此刻再也藏不住,对待张亦安的态度都好上几分。 陆猎户拿过陆骁砍下来的树枝,把前端削尖,又把扎手的地方修理修理,方便孩子们握持。 每人手里得了一根工具,几个孩子便脱了鞋袜,赤脚进了水里,沈守拙还想阻止,见孩子们如此高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不了回去挨上一顿说吧。 陆猎户先给孩子们做示范,静静地站在水里不动,仔细感觉水里的动静,孩子们正盯着陆猎户看,突然,陆猎户猛地出手,还没搞清状况,再见陆猎户的叉子上,已经扎中了一条鱼。 “太厉害啦!” 89.晕水 跟着陆猎户,最后几个孩子都是收获颇丰,海棠年纪大了点,不好意思脱了鞋袜,只在一旁的小溪边,把刚刚装鼠粮的小筐,洗了又洗,冲洗干净以后,捡大家捉到的鱼。 沈守拙像只老母鸡一样,一会叮嘱下山月别扎脚,一会又招呼张亦安,把裤腿再往上卷一卷,省得湿了。 “爹,你看,我明明没动,咋感觉我走了呢。”沈曜之盯着小溪水看了半天,抬头问站在溪边的沈守拙。 “你这是晕水了。”陆猎户笑着回答。 “晕水?”山月大为震惊,“水还能晕?” 这个问题,陆骁知道,于是上前来展示,“月儿,你就低着头,一直看水,一直看,别动。” 山月和张亦安照着陆骁说的,一直低头看水,看了几分钟,就觉得身边的树木,石头,都向身后走去,山月想直起身子,一时之间掌握不好方向,再看张亦安,已经晕了,身体左摇右晃的,山月伸手就要去扶他,结果被张亦安一拽,两个孩子一同跌进溪水里。 好在溪水不深,陆猎户两步就赶过来,一手一个,把他俩捞了起来。山月和张亦安倒是没受伤,只不过这衣服是全湿透了。 沈守拙和海棠几步跑过来,伸手将二人搀着出了小溪,一人守着一个孩子,开始拧他们身上的水。 陆猎户带着其他的几个孩子也上了岸,涮了涮脚,把鞋袜穿上,安慰着:“还好这会儿是伏天,水没那么凉,不过那也得赶紧回家换件衣服,着凉了就麻烦了。” 怕陆猎户自责,张亦安开口,“陆大叔,我们哪就那么娇气了,这个天气,在河里洗澡的孩子多着了,也没见人家着凉。” 说完,看了看还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山月,又不免有些担心,“我们男孩子身体壮,月儿妹妹,身子柔弱,还是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 不好当着众人面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海棠也只给山月的湿衣服拧了个大概,虽说正是盛夏,还是回家换套干净的衣服,再冲个热水澡比较放心,于是众人拎着刚刚捉到的鱼,搀着山月,回到家里。 一见山月和张亦安这样回来了,把柳含茵和外婆吓了一跳,问清缘由不免又有些心疼,但是碍于是陆猎户张罗出去的,又不好埋怨,只能闷声给孩子们换衣服,擦身体。 山月夏季的衣服并不多,上回陆骁给买的那匹布,柳含茵刚刚做出来一件上衣,还没舍得上身呢,今天只能先拿出来应急,底下还差条裤子,柳含茵想了想,从柜子里掏出一件压箱底的裙子,暗自摸了摸,给山月换上。 又被外婆按着重新梳了头发,当山月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院子里一时之间都没了声音。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上身着一个浅红的上衣,下面穿的是个杏色的裙子,发髻上用红绳系住,远远一看,仿佛年画里的童女走了下来。 “月儿,你这身可真好看。”陆骁率先开口夸赞。 见惯了山月穿着粗布衣衫,换了件新鲜颜色,仿佛换了个人一样。 “没见过月儿妹妹穿裙子,比我家里那些姐姐妹妹可好看多了。”沈守拙刚刚给张亦安收拾了一下,又把柳怀远的衣服找了一套给他穿,现在跟山月两相对比,山月仿佛是大户家里的小姐,而张亦安活脱一个白净小厮。 又是一阵笑闹,柳含茵和外婆才开始收拾孩子们拿回来的鱼。 “这老些鱼,咱们啥时候能吃完啊?”柳含茵有些发愁,正直盛夏,这鱼放上两天就得变臭。 “守拙媳妇,你可听说过鱼面?”陆猎户看柳含茵望着这些鱼发愣,于是开口问。 柳含茵呆住,外婆一听这个,猛地抬起头,看向陆猎户。 “你是说,做鱼面?” 陆猎户点点头,“我老家有人做这个,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 柳含茵,外婆,陆猎户,均是来自南方,按说陆猎户老家做的,柳含茵母女,很有可能听说过。 果然,外婆点了点头。 “好久没吃过了,今天一看这些鱼,想起这口来了。”陆猎户语气有些慢,有些犹豫,又有几分期许。 “那咱们今天就做鱼面!”外婆笑着点头,“茵娘,你来帮忙。” 柳含茵应了一声就要上前,不想被陆猎户抢先一步,“自小生在水乡,杀鱼我最拿手,今天也给你们露一手。” 众人从没见过陆猎户下厨,好奇心暴起,纷纷围上来,看他杀鱼。 沈守拙从井里打上两桶水,又找出个大盆,将今天钓到的鱼,按着大小个一一摆好。 陆猎户掏出腰刀,将鱼鳞一一刮下来,接下来给鱼开膛破肚,将内脏清理干净。将干净的鱼随手一抛,扔进大盆里,外婆就接着把鱼再次冲洗,洗涮干净以后再放进盖帘上,控干。 把鱼收拾完,陆猎户把腰刀冲洗干净,放进腰包,随手拿起菜刀,挑出一条控干的鱼,“啪”的一用劲儿,鱼头和身子就分了家,用力之猛,看得张亦安直咧嘴。 接着就是扒鱼皮,陆猎户绝不是吹嘘,扒皮之熟练,看得几个孩子一愣一愣的,接着就是把主刺挑净,收拾得差不多了,将鱼扔到案板上,外婆便开始将鱼肉切成小段,随后将鱼肉放进大号石臼里,捣碎。 这个活,比较费力气,陆猎户伸手接过来,不让外婆动手,外婆见抢不过,转身出门,不一会端回一个盆来。 “外婆,这是啥?”山月好奇地问。 “豆粉!”外婆笑着说,“把鱼肉跟这豆粉混在一起,和成面剂子,再擀成面条,这就是鱼面。” “拿刚刚剁下来的鱼头和鱼骨做汤底,放上几片姜,熬成奶白的汤汁,再把这鱼面往里一放......”陆猎户一顿,几个孩子看得眼神发直。 “我听着都流口水。”沈曜之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都是期待。 “保证把你肚子里的馋虫都引出来。”陆猎户笑着刮了下沈曜之的鼻子。 众人又哄笑起来。 快吃晚饭的时候,张亮回来了,见张亦安穿了柳怀远的衣服,便问出了什么事。 “上山的时候,被水沾湿了,婶子见弄脏了,就给我洗了。”张亦安不想让张亮知道自己去河里捉鱼,怕他担心,因此只捡些无关紧要的说。 晚上一家人依旧在院子里乘凉,为了让张亦安睡个好觉,柳含茵和外婆将柳怀远,沈曜之,张亦安,三个男孩子安排在原本外婆他们那间屋子里住。 “亮子哥,你也跟我们一起住炕上吧,那炕,住的下。” 沈曜之再 三邀请张亮,可都被他拒绝了。 “哪有跟少爷住一个炕上的道理。”张亮直摆手。 “那我还是亦安的书童呢。”沈曜之见张亮这么说,反驳道。 “我跟你不一样,我跟张家签的是死契,说句不好听的,我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的鬼,我从进张家那一天起,照顾少爷,就是比天大的事。” 不远处的海棠,听了张亮的话,抬头看了眼正跟着其他孩子一起玩的山月,若有所思。 这边的山月,张亦安几人已经玩疯了,刚刚天隐隐有些黑的时候,陆猎户和沈守拙带着几个孩子去后园子,捉了只萤火虫,陆猎户手掌宽大,将萤火虫捂在手心,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供人观看。 “亮了亮了!”张亦安完全黏在陆猎户的手上了,见萤火虫尾部隐隐有了绿色的光亮,马上叫出声来。 “陆大哥!”柳含茵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个纱布缝制的小小口袋,“你别一直捂着它了,一会再捂死了,放这里边来。” 柳含茵伸手接过口袋,陆猎户小心翼翼地将萤火虫从手心往袋子里转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萤火虫钻进袋子,缓了一会,终于再次发出光芒。 张亦安拿着薄纱口袋,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这个好,这个好,这个看的真清楚。”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问山月,“月儿,你说,要是我捉了很多很多的萤火虫回去,晚上是不是就不用点煤油灯了。” 山月被问得一愣。 陆骁接过话头,“这萤火虫一般一晚上就死了,你要是天天晚上都想照明,多少萤火虫也不够你用的啊!” 听陆骁这么说,张亦安想想也有道理,憨憨地笑了。 不多时大橘也跑了出来,慵懒地往山月脚边一躺,露出肚皮,山月便一下一下地给他揉着肚子。 “要是院子里能有个葡萄架该多好啊,咱们一边乘凉,一边吃葡萄。”山月一边摸着大橘,一边畅想。 “月儿,我让我爹给你弄一株葡萄吧,我们在京城的家里,有老大的一株葡萄了,我回去就让人给你挖来。” “真的?”山月又惊又喜。 “当然真的!”张亦安点点头。 “最好再有个摇椅,院子里再架一座秋千。”山月幻想着。 陆骁揉了揉山月的头,“咱们这院子哪放得下那么多东西啊,那墙角还有鸡窝和猪圈呢。” “真扫兴!”山月嘟起嘴,“那我就不能想想,万一以后我有钱了,我就盖个大房子,我爹我娘一间屋,外婆一间屋,大哥二哥一间屋,我和海棠姐一间屋。全都搭上火炕,炕大大的,不管是横着睡,竖着睡,哪怕打着滚地睡,都能住得开。” 山月想想有些兴奋,“我还要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上各种花,还有菜园,想吃什么随时摘。我还要在院子里种上各种果树,春天吃杏,夏天吃桃,秋天吃枣和梨。” “我还要给大橘做个窝,要是家里能再养只小狗也好,让他俩有个伴。” 陆骁见山月笑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伸手推推她肩膀,打断她的幻想,“大家都有安排了,那我呢?” 山月才缓过神来,盯着陆骁看了看,“你?那时候你就该娶媳妇儿啦!” 90.秋收夜里偷庄稼 送走了张亦安和沈曜之,沈陆两家开始忙了起来。 老人常说:“八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两成丢!” 豆荚底部已经开始发黑,头顶上还有些许绿色的时候,就要着手开始收黄豆了。此时动手,能将大部分黄豆收回来,若是贪心等上几天,等到豆荚全部焦黑干裂,风一吹,豆荚就完全裂开,豆子落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而从这时开始,沈守拙和陆猎户就开始倒班睡在地里。 防鸟防蝗虫还是其次,这个时候更要防的就是人。 不光是沈守拙,别的农户也跟着住在自家地头儿上,有时候几个人说说话,也不算寂寞。 这天正值沈守拙守夜,远远就听见有人哭喊。 “老三呐,我咋听着有人喊呢?”隔壁地里的大哥也姓沈,跟沈守拙是本家,一辈辈的排下来,两人算是同辈,因此沈守拙也叫他大哥。 “大哥,我听着咋像个女人的声音呢?” 沈大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大半夜的,两口子也不嫌累得慌。” 若是别人的家事,那就没必要多管闲事,沈守拙又躺了回去。 不多时,吵嚷声越来越大,夜里的村庄本就寂静,沈守拙和沈大哥又起身坐了起来,两人侧耳听了一会,沈大哥摇了摇头。 “不对,这是谁家打起来了,可是谁家会让女人出来守夜啊?” 来地里守夜,一般人家都会默认是家中的男人,无论老幼,哪怕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出门,都断不会让个女人半夜睡在外面。 “该不会,是孙大仙儿他媳妇吧!” 沈守拙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 孙大仙过世,只留下他媳妇带着两个闺女,小女孩不可能出来,而惦记他家地的,又不在少数,因此家里能出来的只有他媳妇了。 两人又侧耳听了一会,吵嚷声音渐大,又有几个男人的声音夹杂在里面,沈守拙便起了身,问沈大哥,要不要过去瞅瞅。 “那寡妇也不容易,就指着这点地过日子,谁这么不开眼,去偷她家。” 沈大哥也起了身,划拉划拉身上的土,跟着沈守拙往前走,“走,咱们过去看看。” 离得越近,争吵的声音越清晰,那女人的声音确确实实是孙大仙的媳妇,另一个跟她争吵的也不是外人,正是孙二赖。 “你这寡妇简直是无理取闹,我收我自己家地,跟你有什么相干?” “放你娘的狗屁!”孙大仙的媳妇骂的中气十足。 周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围观,沈守拙和沈大哥往前走了两步,就瞧见孙大仙媳妇一手拿着锄头,支在地上,一手指着自己的地。 “我家在这边,你家在那边,你上我家收的什么庄稼?孙二赖,里正量好的地,重新立的界石,你又不想认了?” 上次两家就因为孙二赖私挪界石的事,打过架,这次旧事重提,孙二赖明显就是故意的。 “这黑天半夜的,两家离得这么近,我摸错了,也有可能。”孙二赖揉揉鼻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就几颗豆子嘛,大不了你上我们家薅几颗。” “几颗?孙大仙媳妇一听,将手里的锄头一扔,穿过人群,几步就走到自己地里,借着月光,摸索一阵,从地里拽出一个口袋来。口袋里鼓鼓囊囊,已经装了多半袋。 孙大仙媳妇把袋子拖到众人面前,一扔,“这就是你说的几颗?” “嚯!” “好家伙,这么多?” 孙大仙媳妇这阵子也从丧夫之痛中缓了过来,人变得泼辣了几分。伸手一指孙二赖,“人赃并获,按照咱们大华国的律法,你可是得三倍赔我的,孙二赖,你说吧,你是赔粮,还是赔钱?” 孙二赖在地里摸索了一个多时辰了,想着就是装满半袋就回家,多了他也扛不动。原本这女人也发现了异样,一直忍着没出声,却突然在自己准备收手的时候发了难,一张嘴就嚷得人尽皆知,大有把事闹大的意思。 孙二赖有些挠头,钱和粮,他都不想赔。 “乡里乡亲的,你说这个,可就外道了。”孙二赖耷拉着肩膀,“你家这豆子今天不收,明天也该炸了,我这算是帮你把豆子收了。” 孙二赖越说越觉得合理,不免声音也大了几分,“我这是帮你!” 一旁众人听着都笑了,沈大哥忍不住开口讥讽:“孙二赖,你自己家的地,你收的都没有这么卖力,大半夜上人家地里,摸黑儿都整了这老些,你挺能干啊!” 众人一顿哄笑。 孙二赖,沈家村有名的懒汉,他自己家的地,现在还没人收呢,却巴巴的跑这来给人家收地,说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你少来这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说你是怎么赔,不行的话,咱们就把全村的人都喊起来,去里正家,让里正评评理,再不行,咱们上衙门,让县太爷断断官司。” 自从孙大仙没了,上门找事的不少,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的也不少,这女人现在也学会了,有事就往大了闹,人家一见她豁得出去,反而不敢上前了。 “你这个娘们,你怎么油盐不进呢,这袋子豆子,我不都给你了,还找我要什么?”孙二赖用脚踢了踢那袋粮食,眼神还有些舍不得。 “给我?我用你给啊,那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孙大仙媳妇越说越激动,伸手过来,一把拽住孙二赖的衣襟,“大家都来抓小偷啊!大家都来看看自家地里是不是有人偷粮食啊!” 孙二赖见她喊了起来,一时有些慌,挣扎着去掰女人的手,想挣脱。 女人一见,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甩了孙二赖一个耳光,“臭不要脸的,你还想占老娘便宜!” 孙二赖在村里赖了一辈子,没成想被这一耳光抽得愣了半天,只由着女人拽着他往前走。 “哎,哎,你,你......”孙二赖半天才回过神来,见女人执意要闹大,反而有些害怕。 “嫂子,嫂子,我错了,我混账,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孙大仙媳妇并不搭腔,仍大声招呼着:“街坊邻居快出来瞅瞅啊,有人偷东西啦 ,咱们地里的粮食,被偷啦!” 已经有几户人家亮了灯,孙二赖一见这种情况,顿时慌了,又怕再被甩个耳光,不敢上手去拽女人的手,只一味讨饶,“我错了,嫂子,我给你收庄稼,你家的庄稼我全包了。” 两人拉扯了许久,见孙二赖这么说,孙大仙媳妇停止了叫喊,“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孙二赖佝偻着身子,抬眼看了众人一眼,唯唯诺诺地说道:“我对不住嫂子,她家的地,我负责收!” 闹了大半夜,沈守拙才回地头儿继续睡,仿佛刚刚闭上眼,天就亮了,沈守拙索性也就起了,回山上洗了把脸,想拿了农具就下山,没成想,前院后院都醒了,众人也都收拾着要吃早饭,吃完好赶紧下山。 “守拙,你再眯一会,我们先干着,等你睡醒了,再去地里。” 柳含茵出声阻止。 “不了,地里的活多,就靠你们几个干不完,先把这点黄豆收了,接着就是高粱,再就是麦子,收完了,晾上几天还得磨麦子,把地里这点粮收完了,休整两天就得准备撒冬小麦的种子了。” 沈守拙接过外婆递过来的稀粥,喝上几口,“地里的活,一个接着一个,时间不等人啊。” 陆猎户也接话,“收完庄稼,我跟陆骁得进山了,抓紧打点东西,攒点皮子,冬天能卖个好价。” 陆骁看了看还睁不开眼睛的山月,嘴上嘟囔,“说好了今年给月儿做个兔子皮的袄,结果到现在也没凑够。” 山月被点名,猛地惊醒,四下看了看,“娘,我能捡豆子。” 众人一下笑了起来,“这孩子,睡癔症了。” 被这样一笑,山月反倒是清醒过来,知道大家笑的是自己,也不恼,揉揉眼睛,跟沈守拙说,“爹,我觉得咱们家得买个推车了。” 这个事,沈守拙也想过。沈家现在住在山上,原来拿点东西或者靠筐挎,或是拿背篓背,再重一些的东西就没有办法了,眼下家里要收秋,收获的粮食如何运到山上就是个问题,所以买个推车,这个事,必须提上日程。 “下个集吧,我跟你陆大叔去找找看,没有合适的,就得打一个。” 陆猎户也点点头,又接着补充,“咱们上下山那条路,也得找个时间修修,直上直下的推车的话,容易翻。” 沈守拙点点头,叹了口气,“都是活儿啊!” 几人匆匆吃了口饭,就下了山。 趁着日头还不大,全家出动收庄稼。黄豆不能用镰刀,需要整株拔起,这阵子没有下雨,地上有些干,有的豆苗不好拔,就得脚上用些力,踩住了苗上的土,一个巧劲儿,才能薅出来,根儿上沾了些泥土,要在垄上磕一磕,免得一会装筐的时候,带上土。 村里有公用的扬场的空地,但是晾晒的地方最好还是自己院子里,沈守拙和陆猎户商量过,两家的庄稼就直接在地里晾晒,过个三两日,直接拉去空地用连枷脱粒,这样省得将庄稼拉上山,再拉下来,费时费力。 只不过,这样就还得需要有人继续在夜里留守。 91.买推车,遇白毛 黄豆收的差不多了,就直接晾在地里,趁这个时候,沈陆两家开始收高粱。 这些天几个孩子跟着收庄稼,一直没得闲,现在收高粱,家里的镰刀又不富裕,因此就能闲下几个人来,做家长的就有些心疼了。 “月儿,你跟海棠回去歇歇吧,外婆年纪大了,这阵子又热又累,今天也歇歇,我们几个带了饼和水,中午也不用你们送饭,地里有我们几个,足够了。” 柳含茵带着柳怀远和陆骁把割下来的高粱均匀摊开,等晾干以后一起送去扬场,和收黄豆相比,今天的工作确实轻松了很多。 “茵娘,你也回去歇歇吧。”沈守拙心疼柳含茵这阵子累的厉害,脸颊上的肉都少了几分。 “是啊,娘,我跟陆骁也会割高粱,一会我俩把我爹跟陆大叔替下来,让他们也歇歇。” 柳怀远大了几岁,现在也算半个顶梁柱,既懂事,也能干。 大家推来让去的,最后还是决定山月和海棠回去,几个人留在地里,轮番割高粱。 “爹,娘,我跟海棠姐去趟镇上吧,上次不是说要买个推车嘛,我俩去看看。”山月提议。 沈守拙点点头,“也行,可是你们俩小姑娘,会挑吗?” 这个问题山月也琢磨过,照理说,沈守拙或者陆猎户跟着去买最合适,但眼下趁着天好,最重要的事就是抢收,对于农户来说,每分钟都很重要,有的人家一直干到天彻底黑下来还不舍得回,沈守拙虽说心里犯难,可哪里有时间陪着山月她们去镇上。 “爹,你别担心,我去找货郎大叔,看看他有没有推荐的店家。” 货郎每天走东家串西家的,肯定知道哪里卖什么东西最靠谱,因此到了镇上,山月便带着海棠去找货郎。 很不凑巧,货郎出去卖货了,家里只留了灵儿在家。 “是山月来了啊,真是不凑巧,你大叔刚出门没一会儿,不过你要是想买推车的话,我也知道。”灵儿拉着山月出了胡同口,伸手往东一指,“你们一直往前走,过两个胡同口,那一整条街都是手艺人。” 怕山月她们被骗,灵儿接着叮嘱:“你们多问几家,找个均价,再有,提前跟店家说明,保修多长时间,若是没用几天就坏了,可是要来找他的。” “嗯嗯!”山月点头,“谢谢婶子!” 跟着海棠顺着灵儿手指的方向走,海棠一边看,一边回忆,“我原来也来过这,我家有个药柜子,就是在这打的。” 海棠说着,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山月怕海棠想起他爹,伤了心,于是伸手拉了她的手,“那你还记得是哪家店吗?质量可好?” 海棠摇摇头,“我那会太小了,只隐约记得老板头发都有些白了。” 那就是个老工匠,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是不是还在。 两个女孩子走了半晌,终于到了灵儿指的地方,这一条街均是卖各种工具,各类家具的。 街面上摆放的都是成品,两个女孩四处转转也没瞧见推车,往巷子里走的远了,人就有些少了,海棠便提醒山月,今天买不到,就改天再来,山月都打算放弃了,两人一回身,就瞧见在墙角的位置,摆着一辆推车。 “海棠姐,你看!” 山月指着那辆推车,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走,去看看。”海棠也很高兴,拉着山月上前仔细瞧了瞧。 这推车的主人做工极细致,把手、围栏等凡是能看的见的地方,都用锉刀磨得光滑无比,山月上手摸了摸,滑滑的,又贴近了闻了闻,有种淡淡的油香。 “海棠姐,这把手,好像涂了油了。” “小姑娘好眼力啊!”铺子里有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两个女孩抬眼望去,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海棠伸手拉了拉山月的衣角,小声嘀咕:“月儿,就是他!” 山月心下了然。 “小姑娘,你们要看这个推车吗?”老者伸手指了指,“光看没用,你推上走走看。咱家这推车,全是榆木的,用料十成十的足,你再看看这车斗,里面用的是厚柏,你装多少东西都不带折的。” 老者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车轮,“你们看看咱家这轮轴,镶了铁的,你们出去问问,谁家舍得在推车上头用铁的,咱家是独一份。” “再瞅瞅这车斗的边角。”老者伸手一指,山月上前摸了摸,“圆角的。” “对喽,我把这边角磨的光光的,你们拉什么东西,都不会把袋子戳破。” 能注意到这种小细节,这一点很打动山月。 “店主,你这推车,怎么卖?” 见山月问价,老者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小姑娘,咱家不要谎,我给你个实数,二两银子。” 二两! 山月大吃一惊,今年的粮食全收回来,不知道能挣几个钱,光买车就要二两,山月一下心疼起来。 “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山月摇摇头,算了,还是靠人工背粮食吧,累是累点,但能省下二两。 “小姑娘,这账可不是这么算的。”见山月要走,老者有些着急,上前几步,拦住二人,“姑娘,你看,咱家这车,我保你十年不坏,就算出了点小毛病,你推来,我分文不要,给你修好。” 质保十年! 山月又停了脚步,等老者把话说完。 “你买这推车,肯定是为了拉粮食吧,我家这推车,你一趟拉十石粮食,一点问题没有,你要是背十石粮食,那可得背上多半天呐。” 沈守拙和柳含茵这阵子累得回家沾枕头就着,要是过两天再背粮食,山月心里实在有些心疼,可要拿出二两银子,山月也是肉疼。 “能便宜点吗?”山月试探着砍价。 许是买推车的人确实不多,老者很想促成这单,他低头想了想,“你要是买独轮车,一两银子我就能给你,这两轮车,稳当也废料,工期也长,这真是便宜不了啊!” 老者伸手往屋里指了指,“我这还有独轮车, 你要不要看看?” 独轮车,山月在现代的时候见过,独轮车承载能力有限,而且推车需要技术,一个不稳就容易翻车,她们住在山上,山路本就不好走,要是用独轮车,还不如人工背粮食上山安全。 山月摇摇头,“要是价格不能商量,我们就再转转看看。” 见两个女孩要走,老者连忙喊住,“小姑娘,一两八钱!这是最低价了,再低,我本钱都合不上了。” 一两八钱?山月心下盘算着,虽说也是不便宜,可好歹少花二百文,只是,要是能让老板再送上些什么东西就好了。山月四下打量店里还有什么小物件,好让她张口索要的,不成想,在窗台那个位置,发现了一把篾刀,山月心下一惊,指着这篾刀问老者:“这篾刀也是卖的吗?” 老者一看,笑着回答:“我家不卖这玩意,这是今天白毛来给我送东西时,落在这的,他也没来取,我这会忙,也顾不上给他送去。” 白毛!又是白毛! 山月心中抑制不住地激动,强装镇定跟老者套话:“老板,你再给我们便宜点,我给你跑趟腿儿,这篾刀,我帮你送了。” 听山月这么说,老者笑意更浓,“你这小姑娘,倒是惯会讲价。”老者又想了一会,开口道:“你要是替我跑趟腿的话,我再给你少五十文,就当我请你们两个小姑娘吃饼了,你看怎么样?再少,我可真不卖了。” 山月一听,跟海棠对视一眼,海棠也觉得这个价格还能接受,于是掏了钱,并再次询问老板:“老板,你可说了,十年内,坏了,你都管修的。” “放心吧,我家祖辈靠这个店为生,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信誉,只要是咱家的东西,坏了,你尽管来。” 收了钱,老板又检查了下推车,才将推车给到山月手里,“你们两个小姑娘,路上慢着点。” 山月点点头,接着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店家,你说的那个白毛,住在哪里?” ...... 拿了篾刀,推上车,山月和海棠直奔白毛家。 这是一片很荒僻的地方,住宅看起来也有些简陋,山月看了看这歪歪扭扭,一脚就能踢碎的木门,简直不敢相信,这地方会住人。 上次卖伞的老翁就提过白毛,而今天通过篾刀又提到白毛,这两件事情合在一起,都说明,这白毛是个会做竹制品的人,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手艺人,怎么会住这么穷苦的地方呢? 山月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个中气十足的男子问道:“谁呀?” 这声音带了些南方口音,山月心里更有了几分期许,回道:“我们是来送篾刀的。” “吱”的一声,大门打开,里面一个通体雪白的男子出现在山月眼前。 “妈呀!”海棠一时有些被吓到,喊了一声,连忙将山月拉到自己身后,但是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紧张的情绪。 白毛!竟是这么个白毛! 出现在山月眼前的,竟是个白化病的病人。 92.白毛兄弟 男子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不但皮肤雪白,连带着眉毛和头发都是白的,海棠怕的不行,山月却丝毫没有感觉,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个被人称作白毛的人,实际上只是一个白化病的病人。 “你们是给我送篾刀的?”男子盯着两个小女孩看了半晌,开口问道。 山月点点头,把篾刀递过去,“这是店主爷爷让我们帮忙送过来的。” 男子把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对着山月和海棠点了点头,“多谢了!”说罢转身就要回去。 “大叔!”山月赶忙喊住他,男子回头一挑眉,“你们还有事?” “大叔,你可是个篾匠?” 见山月这么问,男子止住脚步,转过身来,“你问这个干什么?”说罢,看了看山月身后的推车,“你家里要做竹具?” 山月问:“大叔,你都会做什么竹具?” 见是生意上了门,白毛来了精神,“基本的竹具我都会,小到工具,大到家具,都可以,但是得主家提供材料啊,我只负责人工。” 山月点点头,继续问:“大叔,要是做个竹床这类的东西,你一个人,要用多久啊?” “你要做竹床?”白毛一挑眉,“那用的竹子可多,你们这不产竹子,运过来得不少钱呐。” 见山月没说话,笑眼弯弯的等着自己的回答,白毛思索了一下,“差不多得两天。” “两天?”山月惊呼。 “裁料,烘烤,打孔,劈篾,这都需要时间的,再快,做不完的。”白毛怕失去这单生意,连忙解释,“要是你们觉得慢,那工费上,我可以再让一点,你看,给一百文就行。” 山月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竟然是一百文? “小姑娘,再少可真不行了,在我们老家那边,篾匠遍地都是,大家都压着价,做个竹床差不多也得二百文呢。” 看山月还愣在当地,海棠伸手推了推她,“月儿。” 山月恍然惊醒,再看向白毛,简直像看到了一块肥肉一样。 “大叔,你一直住这里吗?我家要做的东西有点多,我得回去问问我爹娘,等家里商量妥当了,我再过来找你。” 一听山月不是立马下订单,白毛的眉眼间就有了几分失落,他摇摇头,“说不准了,我们租这有段时间了,这边找我们干活的人少,挣不到什么钱,可能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竟然要走,山月有些着急,来不及说话,突然,身后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 “我说白毛啊,你们哥俩到底咋回事啊,都说了让你们抓紧搬走,一直赖着不动也不是个事啊。”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走了过来。 看山月正在跟白毛说话,上下打量了山月和海棠一番,见山月长得白白嫩嫩,伸手把山月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来了?” 山月见妇人对自己并无恶意,指着白毛手里拿的篾刀说:“我跟姐姐去买推车,顺便帮店主爷爷来给这位大叔送篾刀。” “哎呀,哎呀!”妇人一听,伸手点了山月额头几下,“你家大人怎么就不知道跟着你俩,就这么跑这偏僻的地方来了?你要是我闺女,腿给你打折!你就不怕,这住着拐子?” 山月笑着摇摇头。 妇人皱着眉,把山月和海棠往边上拽了拽,压低声音说:“你们俩个赶紧回家,我跟你们说,这白毛怕是有病,你没看他这白的,像个鬼似的,而且,他这病,应该传染,他那屋子里,还有个弟弟,跟他一样,也白的吓人。” “我这算是被人骗了,当初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个老道,租房的也是那个老道,我就大意了,谁成想啊,老道住了没几天,跑了,就剩下白毛他们哥俩。”妇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挺好的房子,让这哥俩住了这段日子,以后谁还敢来租啊?” 跟山月她们吐槽了半天,妇人直起身子,回头指了指白毛,“我告诉你,还有五天,时间一到,你俩赶紧走,别等到了时候,把你们那些破烂都给你扔出去。” 说罢,又回头指了指山月和海棠,“你俩也赶紧回家,离这远远的。” 山月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婶子,我们知道啦!” 见两个孩子答应得痛快,妇人也不耽搁,转身离去了。 那白毛站在门口,脸上一片愁云,半晌才抬头,见山月仍站在那,眼睛转了转,往前走了几步,忽地想起妇人拉着山月她们说了许久的话,定是嫌弃自己,于是又果断地止住脚步,略带着几分讨好的口吻,问道:“姑娘,你家那竹床还做吗,我们还能再住五天,若是赶赶工期,一天半,也差不多能做出来。” 见山月没说话,白毛将身子放低一些,往前探了探,“姑娘若是觉得贵,八十文,我也干得。” 还有五天,要是这白毛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碰见一个篾匠,可是家里的竹子,今年还不满两年,等开春了,勉强能做些小物件就不错了,想做大件,最起码还要再等上一年,家里现在这种状况,肯定是不能养两个吃白饭的人。 山月抬头看看白毛,心中思绪万千。 “哥,是不是房东大娘又来了?”院子里传来一个虚弱的男声,山月思绪被打断,抬头过去,一个金发白皮的年轻男孩,双手举着一片麻布,遮在头上,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不是不让你出来吗?”白毛连忙上前搀扶,“这会太阳还足,小心你那皮肤再受伤。” “我看你半天没回,我担心你。”男孩虚弱得厉害,就这一句话,就喘上半天。 海棠见又来了一个小金毛,骇得更厉害了,抓着山月的手,不免用了几分力气。 见山月半天也没说话,白猜想这单生意注定是黄了,便一手搀着自己弟弟的腰,想把他往回带。 “大叔,你等等。”山月叫住了白毛。 “看这位小哥身形,可是常年有骨痛?” 听山月这么一说,兄弟二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白毛连忙问,“小姑娘,你可会治?” 山月没回答,继续问:“肋骨可有外翻的情况?”< /p>白毛见山月又说中了,使劲点头,兄弟二人不错眼珠地盯着山月看。 “外面日头一晒,皮肤就灼痛?” “是是是!” “眼睛看东西,也看不真切?” “对对对!” 山月笑着点了点头,这白毛的白化病还算轻度,可他弟弟的症状就严重得多了。 “姑娘,你可会治我们兄弟二人的病?”白毛见山月将兄弟二人的症状说得一字不差,不免心中燃起了希望。 “我不会治。”山月摇摇头。白化病,即使到了现代,也无法治愈。“不过,我能给你们开些食疗的方子,能缓解这位小哥的痛苦。” 山月伸手指了指金毛小哥。 看这金毛小哥的样子,定是从不敢外出晒太阳,加之家里贫困,营养跟不上去,因此才会有缺钙的症状,这个时代,没有钙剂,但是可以推荐他吃些钙含量多的食物,一点点的调理身体。 “真的?”白毛大喜过望。 山月点点头,“只是这食疗的时间较长,至少一年时间,才能见效。” “无妨,无妨。”白毛挥挥手,“我弟弟病了这么久,只要是能对他好的方子,我都愿意试试。姑娘你不用诊脉,就能看出我弟弟的症状,显然是有些能耐的,我信你。” “首先,一定要晒太阳。”山月见白毛摇头,便知道他会错了意,“我知道你弟弟一晒太阳皮肤就要受损,我说的晒太阳,是指早晚,日头不大的时候,或者在窗上挂层纱帘,不让阳光直射,但是一定要见光。” 白毛点点头。 “家里的饮食一定要跟得上,把鸡蛋洗净,蛋皮磨碎了,放进清粥里,搅拌均匀吃。”山月掰着大拇指一点点细数,“还有豆腐,黑芝麻,大骨头汤,虾皮,对了,要是能买到牛奶就更好了。” 每听山月说上一种,白毛的眉头就皱上一分,这小姑娘所说的食材,样样都不便宜,自己何尝不想给兄弟做些好的吃食,可自己这副样貌,走到哪里都被嫌弃,家里现在剩下的钱,连明天的吃食都不一定能买得到,想到这里,白毛苦笑一下。 “姑娘说的,我记下了。”白毛伸手给山月施了一礼,以表感谢,“姑娘大恩,郑南,郑北,没齿难忘。” “只是,囊中羞涩,恐怕一时之间买不了那么多的食材。”白毛郑南脸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 “大叔,你是篾匠,凭手艺吃饭,应该也能赚不少钱吧?”山月试探着问。 “小姑娘,像你这么胆子大的人可不多。”郑南伸手指了指自己和弟弟,“一般人,一见我俩,就像你身后这位姑娘似的,吓得魂都没有了。找我们做工?不跑就不错了。” 郑南叹了口气,“不是我吹牛,我们家祖传干篾匠,没想到从我爹那辈就突然病了,再后来我跟我弟成了这样,镇上的人都说我们家不祥,没办法,我们和几个堂兄弟只能离开家,四处讨生活。光有手艺不行啊,没有人找我们啊!” 山月转了转眼珠心里开始盘算,“大叔,有个长期的活,你们干不干?” 93.第 93 章 “月儿,你说什么?” 当晚,山月把前院后院的大人都聚集在一起,跟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爹,我想养两个篾匠。” “养?”陆猎户抓住重点。 “嗯。”山月点点头,“是养。咱们家今年的竹子还不能用,想让他们干活,至少还得等上一年,可是,这两个人,手巧的很,不光会用竹子做工具,高粱杆,麦秆,蒲草,柳条,他们什么都会编。” “爹,咱们村去年不就有好几户跟咱们约定好,今年要搭火炕了嘛,正好让这两个人编席子卖,咱们也不多要,给五十文就行,再搭上点别的小物件去集上卖,这样一个月下来,他俩也能挣个二三百文。” 山月口若悬河地说着,几个大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月儿,照你说的,他俩既然能挣这么多钱,那咱们给他们多少月钱合适?”沈守拙虽然不太理解,可还是很尊重山月的决定。 “二两!”山月斩钉截铁地说。 “多少?!”纵使沈守拙对自家闺女一向娇惯,一听到二两银子,这个数字,还是大吃了一惊。 “一个月,二两?”沈守拙怕自己听错了,再次问山月。 “是二两,不过不是月银,是买断。”山月对着众人,笑嘻嘻的回。 柳含茵看向海棠,海棠点点头。 “月儿,你跟娘从头说说,你们不是下山去买推车吗,怎么还买回两个人来?” 山月便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听到最后,众人都是一脸不可置信。 “两个人,买断,就给二两银子,这里面,怕是还有别的事吧。”陆猎户沉吟半晌,抬头问山月。 “是。”山月痛快承认,“这两个人身体有问题,全身都是白的,别人给他们起外号,叫白毛的是哥哥,郑南,叫金毛的是弟弟,郑北。” 陆猎户点点头,“你说的可是全身雪白,连眉毛,头发都是白的那种人?” “陆大叔,你也见过?” “在老家的时候,曾见过一次,当时大家都有些害怕,不过他们这样的人,除了长得跟一般人不一样,其他的,没什么不同。”陆猎户仔细回忆着。 山月点点头,“就是因为如此,他们在这孤苦无依,有着一身的手艺,也没有人去找他们干活,连房东都要撵他们走,弟弟又要吃药,没有办法,才想着把自己赁出去。” “房东?”柳含茵听了半晌,“这两人,没有住的地方?” 被问到重点,山月犹豫着开口,“这就是他俩为啥低价的原因,咱们得包吃包住。” 柳含茵抬眼看了眼海棠,开口,“海棠,今天的猪食我忘了喂了,你去看看。” 海棠点点头,转身离开。 见海棠走的远了,柳含茵压低声音说:“月儿,你还小,有些事你考虑的不全面,你说的这两个男人跟海棠还不一样,海棠签的是卖身契,算是咱们家的人,咱们对她也跟自家人一样,让她住家里,这是应当的,可这两个篾匠,你说包住,咱们把他们安排在哪?咱家就这么大的地方,哪里住的开?再说了,这两人的人品是否信得过?” 山月笑着解释:“娘,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我可以帮他们续一年的房租,咱家的这些高粱杆什么的,他们随时可以来拿,做出成品,咱们去卖,卖得了钱,咱们三七分。” 听到山月这么说,柳含茵的心稍微放松一些,“那你就不怕这哥俩拿着你的钱,跑了?” “所以才回来跟你们商量啊,要是你们同意,明天咱们就带他们去衙门签身契。”山月笑着说。 原来是还没有给钱,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陆大哥,你看呢?”沈守拙思索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转头问陆猎户。 “山月这想法倒是可以,等后年竹子真长成了,做出的竹具能卖不少钱,咱们后面就有现成的竹园,这倒是个挣钱的法子。” 柳含茵见陆猎户点头,接过话头,“我小时候,家里的工具大多都是竹制品。比咱们这的轻便,耐用,就说那竹筐,比咱们家背的那柳条筐,能轻上一半。” 柳含茵这是也同意了,沈守拙又琢磨一会,问山月:“这二两银子,算买断?” 山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就当咱们家雇的长工吧,至少十年!” “他们兄弟二人,现在是山穷水尽,没有办法了,才想把自己卖掉,可是我想,如果有一天,咱们自己掌握篾匠的手艺了,他们手头也有些钱了,如果他们想回老家,我就放他们走,毕竟落叶要归根。” 陆猎户听山月这么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咱们月儿心善,我看,这事行。” 既如此,第二天,沈守拙、陆猎户带着山月又找到郑南,郑北的家,几人又一同去了衙门,签了身契,再折返回房东家,替兄弟二人交了一年的房租,原本房东是极其不愿意的,沈守拙无奈,又添了一百文,房东才闭了嘴巴。 “郑大叔,这是你们的二两银子。”山月伸手将银子递给兄弟二人,“若是过上几年,你们兄弟二人想家了,我自会放你们回家。” 兄弟二人还来不及感谢,沈守拙从一直背着的柳条筐里取出一袋粮食,一小袋鸡蛋,又递过来一大块熏肉,“这些,你们兄弟先吃着,不够再来家里拿。” 沈守拙望了望佝偻着身子的郑北,对着郑南说:“先把弟弟的身体照顾好,有啥困难,就跟我们说。” 郑南带着郑北一躬到底,“多谢主家。” 商议好,过上几天,正好高粱也脱完粒了,高粱杆就能给郑南拉过来,让他先编着些席子,扫帚,粮囤,还有盖帘,众人便匆匆回了家。 “哎,看着哥俩这样,我也有点心疼。”半路上,沈守拙不由得叨咕,“我就想起我们那时候来,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会月儿身体还......”沈守拙顿了顿,“好在都过去了。要是以后咱们条件好了,再帮他们一把。” 山月拉着沈守拙的手,“爹,咱们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等 咱们发达了,再盖上大大的房子,到时候咱们就能让郑大叔他们跟咱们住一起。” 一旁的陆猎户默不作声,沈守拙侧头看了看,问:“陆大哥,你琢磨啥呢?” “刚刚月儿说的,我正想着,以后若是想让郑氏哥俩做些竹制品,还是住在山上更方便些,要不然,这竹子拖来拖去的,也麻烦。” 沈守拙也觉得陆猎户说的对,“可咱们院里,哪还有地方让他们住啊?” “院里不行。”陆猎户拒绝的很决绝,“家里好几个孩子,咱们也不知道这哥俩人品到底如何,绝不能再把外人招进院子。” “后山竹林那块倒是行。”陆猎户抬眼看了沈守拙一眼。 “陆大叔,你是说,可以在那搭个房子吗?”山月问。 “嗯。”陆猎户点点头,“不过,这事,还得里正点头,毕竟这破庙,是村里的,咱们只是租住。” 一说起这个,山月有些低落,在破庙住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把破庙当做自己的家了,可是,万一有一天,村里将庙收回去,那岂不是还要流落街头。 “陆大叔,咱们现在住的这破庙,咱们能买下来吗?” 陆猎户一怔,自己原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自从沈家人来了,这破庙越来越有人情味,连带着陆骁也开朗了不少,若是就此彻底在这落了户,也不是不行。 “那咱们去问问里正。” 说干就干,三人从镇上回来,直奔里正家。 “你们想把那庙买下来?”里正大吃一惊。 揪着本就不多的胡子思索半晌,里正才开口。 “咱们原来那位老皇帝大兴寺庙,各村都有庙,一个镇子上,大大小小的庙,多了去了,你们住的那块就是那时候建的。可咱们现在这位皇上呐,不信那套,觉得花在这上的钱太多了,所以把这大庙小庙的都合并了,于是就有好多的庙闲置下来了。这庙虽说是村里的土地盖的,可村里说了不算,若你们真想买,还是得去衙门问问。” 里正探过身子,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们,那庙的地契可不止那座庙范围那么大,房前屋后,加起来,得有五六亩。” 山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有这么大。 沈家老宅,住着兄弟三人外加沈氏老两口,前后院加起来能有个一亩地多上一点点,若是放在破庙上,竟有五六个沈家老宅那么大。 “里正爷爷,那若是买下来,这些地或是翻建,或是种地,是不是都可以?” “那是自然。” “若是要买下来,需要什么流程呢?”山月好奇地问道。 “这买寺庙,需要竞价,就是要去县衙跟老爷报备,县衙发出告示来,若是有人跟你们竞争,那就是价高者得,若是只有你们一家买,那就按县衙的价格,交钱,过户就行了。” 一说到这里,里正神情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到底卖多少钱,有没有人竞价,其实都是老爷说的算,只要打点得到位,都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94.沈陆两家买庙 从里正家出来,三人商量了一下,索性今天已经耽误一天,不如就把买房的事定下来,瞅瞅天色还早,三人又急匆匆地赶往县衙。 ”爹,这事咱还是直接找宋大叔吧!”山月提议。 陆猎户点点头,“我看也是,还有该打点的,也别心疼。” 山月此时才想起来,这庙里住的可不止自己一家,若是自家想把这庙买下来,那陆氏师徒要怎么办? “陆大叔,我家若是把这庙买下来,你们怎么办?”山月纠结着问道。 “怎么?你家把庙买下来,还要把我们撵出来啊?”陆大叔假装冷着脸吓唬山月。 “不是,山月她没那个意思。”沈守拙赶忙解释,“其实刚刚我也想问来着,没好意思,怕你多想。” 陆猎户挥挥手,表示自己不介意,“我们住前院也住习惯了,咱们先打听看看,若是这庙卖的便宜,你们银钱凑手,我跟陆骁以后就从你们手里继续租住,若是要价太高,那咱们两家就合伙买,总之先紧着你们来。” “陆大哥。”沈守拙一听,心中充满感激,不由自主地叫了陆猎户一声。 “咱们也别忙着客套,到底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这个时代一个院子住着几户人家都是常事,有同姓的,也有异姓的,甚至有的还有两户人家住对面屋的,因此陆猎户提出还住在一起,沈守拙也不觉得意外。 到了衙门,先找了门口的差役通传,差役见过山月几次,也知道这是宋衙役的侄女,因此二话不说,进了内衙,找到了宋衙役。 “你们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刚刚的契书不对?”刚刚就是宋衙役给几人办理的交接,没想到这分开还不到两个时辰,几人又折返回来了。 “宋大叔,这次,我们是来问买房子的事。”山月站在前面,仰着小脸跟宋衙役说话。 “买房子?”宋衙役不确定地问:“是要买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庙,还是要买别的地方?” “买庙!”山月斩钉截铁地说。 宋衙役点点头,“你们来的正好。”说罢将几人往边上拽拽,压低声音说:“上次去你们家,我就说今年这买地的政策要变,果不其然,前阵子上面刚刚下文,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宋大哥,这新下来的,是什么政策啊?” “像你们现在住的那破庙,算是朝廷荒废的,地上的,不按建筑算,只算地,又是在山上,按山地算,价格最便宜。” “真的?”沈守拙喜出望外。 陆猎户有些不解,宋衙役继续解释,“你们买地那会,一般的好地,得二两半吧,可是要买山地的话,至少便宜五六成。不过这最终的定价,上头还没说,我们也在等消息。” 这么一说,连陆猎户这样平时不苟言笑的人,脸上都有了些止不住的笑意。 “好事还不止这些呢。”宋衙役看这三人一脸惊喜的样子,又继续开口:“你们要是想连着破庙租山地,还能便宜,而且......”宋衙役神神秘秘地打量四周一下,“而且,不收契税,还免两年的二税,租金一年一结清。” 简直是天大的优惠,几人俱是一惊。 “这是为何?” “听老爷说,咱们这个新皇上想充盈国库,要把过去荒废的,没人要的山地都租出去,让老百姓都种上庄稼,一来是国库有钱了,二来,税收也有了保障。” 沈守拙点点头,“山地一般不好播种,收成比照普通的地也差着,可要是能免两年的税钱,那种的庄稼都是咱们自己的,两年下来,也是不少钱呢。” “宋大哥,我听你刚才的意思,要是我们租山地,能租多少亩?”一直沉默没说话的陆猎户问道。 “租多少都行,整个山头都租下来也没问题。”宋衙役大手一挥,“不过,这消息,有人透露出去了,咱们镇子上这几个大户,已经有人来问了,依我看,你们要是想租,最好趁早。” “宋大叔,若是租了山地,那山上的树,怎么算?”山月仰着头问宋衙役。 “你这孩子,想得到多。”宋衙役伸手摸了摸山月的头顶,“自是谁租的,归谁,不过若是春夏两季想砍树,衙门还是不许啊。” 听宋衙役解释半天,几人心里都有些活动了,只是这事太大了,还是得回家商议一番。 对着宋衙役千恩万谢,几人回了山上,跟家里人说了此事。 买房,几乎就是沈家人一辈子的终极梦想,过去在沈家老宅,跟大房二房挤在一个院子里,那时候干什么都不自在,现在有机会买属于自己的房子和地,沈家三房还是有些激动。 “守拙,要按里正和宋衙役说的,咱们这庙全下来,得多少钱?”柳含茵问。 “里正说,这庙连带占地共有五六亩,要是按宋大哥说的价钱,大概一两银子一亩地。” “那也就是说,整个庙买下来,只要五六两银子?”外婆激动地站起来,身体都有些颤抖。 沈守拙笑着点点头,“宋大哥说,要是租山地,不但便宜,还能免两年的税钱。” 一家人兴奋地商量起来,这庙是一定要买的,接下来商量的就是这山地,要不要租的问题了。 “陆大哥,你们是什么想法?”柳含茵见陆猎户一直没出声,便开口询问。 陆猎户皱着眉,看了眼陆骁,又偷着撇了眼山月,迟疑半晌,开了口。 “骁儿跟着你们学了不少字,也学了不少规矩,再说,我跟着守拙种地,也学了不少东西,说实话,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住着。” 一起住,这话就大有深意,现在是两家一起合租的村里的庙,若是沈家或是陆家买了这个庙,那这合租的性质就不存在了。 沈守拙和柳含茵对视了一眼,夫妻二人也沉默了。 “既然你们想买这个庙,我想了想,不如你们把我们住的这间屋子卖给我们,也省得我们搬来搬去的。”陆猎户动了动嘴,艰难地扯出一丝讨好的笑意。 “陆大哥。”沈守拙搬着凳子往陆猎户身边凑了凑,“我是巴不得跟你继续做邻居的,咱们庄户人,一个院子住几户人家的,多了去了,你别说是留一间房,就是把前院都买下来,我们也没二话。” 陆猎户很少流露出这样稍显脆弱的神情,这一下,看得沈守拙心有不忍。 “几个孩子玩得要好,咱们两家人处得也跟亲人一样,咱们就这么一直住着,挺好。前院你要是想买,你就买,你们对面的那个屋子打扫出来,等以后陆骁成亲,也有地方住 。” 一说起这个,两家人又有了精神头。 陆猎户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你们后院就这么两间屋子,以后怀远和曜之成亲,住哪?” 沈守拙没想过那么远,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又皱起了眉头。 “爹,陆大叔,要是你们把地都买了,想再盖房子,还愁没有地方吗?”见几人当局者迷,山月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咱们有地了,还担心什么?”沈守拙和陆猎户不禁笑了起来。 里正说了,这庙的地契有五六亩,也就说还有很多的空地可以继续盖房子。 柳含茵和外婆见沈守拙和陆猎户说得热闹,两人也规划起来。 “就在后院那个院墙那,打开,再盖上两大间,他们兄弟一人一间,也跟咱们现在这个似的,都搭上火炕,等吃饭啊,就上前院来,咱们这边做,吃完了,各回各家,还消停。后院那院子要大,等往后他们生了孩子,也能跑得开。” 两人越说越高兴,仿佛兄弟二人马上就能成亲一般。 “爹娘,陆大叔,”山月见众人越说越高兴,却忘了还有件大事没定下来,赶忙喊住众人,“咱们这山地,要租多少亩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静了下来。 陆猎户和沈守拙互相望了望,一时没了主意。 “守拙,种地这事,我没经验,我听你的。”陆猎户拍了拍沈守拙的肩膀。 屋内静了半晌,才听见沈守拙有些犹豫的声音,“按理说,这山地确实便宜,咱们这山,是缓坡,稍微整理整理,能种些麦子高粱,可毕竟不如平地收成好啊。再有,咱们家里的劳力只有咱们这几个,要是多租些地,恐怕人手不够啊。” 见自己这一番话说完,刚刚还兴致勃勃的众人都有些丧气,沈守拙又赶忙补上几句。 “不过,这山地还是得租,毕竟免两年的税,这两年里,种的庄稼都是咱们自己的,这好事,上哪找去。我的意思是,咱们这地得租,不过别贪多。” 山月一直坐在一旁听沈守拙说话,当他讲到这山是个缓坡的时候,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爹,咱们这山,能修梯田吗?” “梯田?”陆猎户和外婆异口同声地叫出来。 “月儿,你竟然知道梯田?”外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山月,随即又想起自山月身体恢复以后发生的种种,思索片刻,自己想通了,保不齐又是菩萨点化。 这些人里只有沈守拙没听过,便着急问,什么是梯田。 山月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话头却被陆猎户接了过去。 “我们老家那边,山区较多,没有平地的百姓就把山地顺着缓坡,一点点儿开垦出来种上庄稼,一层比一层高,远远看过去,跟梯子似的。” “竟是这么个梯田。”沈守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陆大哥,那你可会修整这梯田?” 陆猎户连种地都不太精通,更何况是梯田了,因此摇了摇头,沈守拙又看向柳含茵和外婆,两人也都摇了摇头。 若是大家都不晓得这梯田如何开垦,买了山地,也是徒劳。 山月托着下巴想了又想,突然有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她脑中。 95.租山地 “爹,或许郑南、郑北两兄弟会呢。”山月脑中闪过兄弟二人。 既然这两兄弟也是南边来的,也许就见过梯田,或许还种过,想到这里,沈山月有些心动,沈守拙和陆猎户听闻也有些坐不住,可是奈何天色渐晚,只能约定明天再下山去问问两兄弟。 到了第二天,沈守拙留下继续收庄稼,陆猎户去找了郑氏兄弟,不多时就带回个好消息。 郑氏兄弟会修梯田。 这无疑又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陆猎户也没回山上,边跟沈守拙收庄稼,边跟沈守拙商量租地的事。 “守拙你想租多少亩?” 沈守拙放下手里的镰刀,稍微直了直腰,“昨天晚上我想了想,我想多租点。”沈守拙伸手指了指远处的河水,继续跟陆猎户说:“要租,咱们就租这山下到庙这段的,都是缓坡。而且山脚下就有水,就算浇水,也不是特费劲。” 陆猎户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们老家那边的梯田,修的也不高,我看这山脚下的,正好。” 见陆猎户也认可自己说的,沈守拙有点兴奋,抬眼看了看山坡的那块地,四下打量一番,回过头来,跟陆猎户说:“陆大哥,咱们两家把这一片都租下来得了。” 这下轮到陆猎户起身了,他直起身,眯着眼打量一番,心里算了算,“这一片下来,得有个二三十亩吧。” 沈守拙点点头,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来。 “你是担心就咱们几个,种不过来吧。”跟着沈守拙一起这么久,陆猎户也大概了解了他的脾气。 见陆猎户戳破了自己的心思,沈守拙扯出一抹微笑,“谁说不是呢,咱们现在这十亩地,都够累人的了,要是再添上二三十亩,恐怕咱们忙不过来啊。” “爹,别忘了,咱们还有两位郑大叔呢。” 正巧刚刚去扬场翻高粱的柳含茵带着几个孩子回来,山月听到沈陆两人的谈话,于是大声插话。 一听见自己闺女的话,沈守拙脸上立马露出笑意,“还真是,咋把他们哥俩忘了呢。”随即转念一想,又继续问山月:“他俩那身子,能种地吗?不是说不能见太阳吗?” 山月摇摇头,“体力活没问题,只要戴好草帽,穿好衣服,跟正常人一样,不过小郑大叔的身体还得养上一阵子。” 既然郑南能跟着下地,劳动力一下就增加了,再加上柳含茵和几个孩子,种上几十亩地,除了稍微累一点,倒也不是不可以。 “要真是这样,咱们就早点把这事定下来。”陆猎户往前走了几步,挨着沈守拙问:“你觉得,我跟骁儿,租多少合适?” 沈守拙略一沉吟,“陆骁也大了,用不了几年也得娶媳妇,到时候你家人口就多了,那会不一定有现在这政策。要我说,租十亩,多租几年。” “你也别犯愁种地的事,咱们还一起种。” 陆猎户看看站在山月身旁的陆骁,又回头看了沈守拙一眼,点了点头,“我听你的。” 见陆猎户的问题解决了,沈守拙又盘算起自己的地,“剩下的,我们租,这样咱们两家的地还在一起,种也方便,收也方便。” 山月站在一旁见两个人讨论得热闹,忍不住出声提醒,“爹,要是打定主意,还是尽早去租,免得被别人抢了先。” 既然决定了,陆猎户和沈守拙又研究了一会,把手里的活交给家里人,拿了银子,便一起去了衙门。 山月本想跟着去,可回头看看柳含茵带着海棠和柳怀远还有陆骁在地里忙活,又不忍心,最后还是留在地里,跟大家一起收高粱,只是心早就跟着沈守拙和陆猎户一起去了衙门。 心里长草的,不光是山月,陆骁也时不时抬头往路口看,见山月盯着自己瞧,便直接凑上来。 “月儿,你说我师傅他们得啥时候回来啊?” 山月摇摇头,买房外加租地,这一道道手续下来,复杂又繁琐,不过好在沈家人跟宋衙役关系熟络,沈守拙又舍得打点,想来这件事办下来,不会等特别久。 饶是如此,等到沈陆两人到家,太阳已经西沉,柳含茵带上几个孩子已经回了山上。 “爹,咋样?” 众人都心急,却见二人风尘仆仆,只能耐着性子等二人开口。 “这庙的事,说是得等衙门公示一下,还有这租地儿事,老爷给了口风,说跟着庙一起办。” 竟是成了。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那咱家租了多少地啊,一共花了多少银子啊?”山月现下最好奇的就是这件事。 “你陆大叔租了十亩,咱家租了二十亩,租十年,想续租的话,先紧着咱们。”沈守拙喝了口水,清了清喉咙,继续道:“咱们这庙,一共是六亩地,按一两半一亩算,一共是九两,还得办契,我拢共给了宋大哥十两银子,剩下的,给他打酒了。” “这租地,一共花了三十两,陆大哥十两,咱们二十两。” 听着沈守拙报账,山月心中小算盘一个劲儿地扒拉,算到最后,眉头一皱,盯着沈守拙一脸不解。 沈守拙看出山月的疑问,苦笑着点点头,“是,银子不凑手,你陆大叔借了咱们五两银子。” 原本沈守拙见手里的银子要花光了,就想着先租十亩或者十五亩,可陆猎户大手一挥,让他不要担心钱的事,他说跟着沈家人一起,习惯了,要是这地被别人买了,他反而会不自在,反正自己手里也有闲钱,索性就借给沈守拙先应急了。 地是买了,犯愁的事也来了,沈家人一下又回到了分家前的日子。不过好在,现在沈家可是有了二十亩山地,六亩平地的人家,等到来年庄稼收成,那沈家将会彻底摆脱贫穷的日子了。 送走陆氏师徒,沈家人坐在炕头上开小会。 “爹,娘,你们也别着急,银子没了,咱们还能再赚回来。”山月夹在沈守拙和 柳含茵中间,一手拽着一人的胳膊,撒娇道:“这不是还有我和我二哥呢,我们俩还有月银,现在咱们收着庄稼,一冬的粮食也够了,咱们院子里还养着猪,喂着鸡,一般人家,哪有咱们这样的日子。” 听着山月清脆的声音,沈守拙一直紧皱的眉头稍稍有些舒展,看了眼自家闺女,刮了下她高挺的鼻梁,“我闺女说的对,就咱家现在这日子,换以前,想都不敢想。等收完庄稼,我就接着出去搭火炕,这一冬,也能挣不少。” 柳含茵一直没说话,思索半晌,喊了沈守拙,“守拙,我刚刚想了想,咱们既然跟郑氏兄弟签了契,不如就把他们也喊过来帮忙吧,咱们自家的庄稼要收,新买的山地也得整,收拾出来,不耽误种冬小麦,咱们去年都已经耽误一冬天了,今年说什么也得种上。” 说起种地,沈守拙立马来了精神,“是这个理,明天让怀远去传个话,叫郑氏哥俩来一趟,不光需要他们干活,还得研究研究这梯田的事。我听陆大哥回来讲,这修梯田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就光咱们这老些地,刨树根,清石头,就得个十天半个月的,还得垒上一圈一圈的田埂,把高处的土挖出来,填到低处去,还得修排水渠,就这一项项的,都是费功夫的活啊。” “陆大哥回来还说,要是这梯田修好了,咱们这边还能在梯田上种水稻,要真是这样,咱们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喽!” 第二天柳怀远就下山去喊郑氏兄弟上山,此时扬场已经有晾好的高粱可以拉回山上了,麦秆,高粱杆,是冬天最好的取暖材料,家里若是有手巧的,也可以做些工具,因此,脱完粒的麦秆和高粱杆,各家就陆续往自家拉。 自从沈家买了推车,这拉麦秆和高粱杆的活就是山月和海棠的,小姐妹没那么大的力气,一车也不多装,多拉几趟就行。 拉到第三趟的时候,就发现戴着草帽的郑北跟着外婆坐在院子里,两个人手里拿着高粱杆,不知在干什么。 见两个小姑娘回来了,外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将推车扶住,跟着海棠将车里的东西抱出来,整整齐齐的码在柴火棚里。 郑北见过山月几次,一见她回来,也知道这是主家的小女儿,慌忙起了身,对着山月点了点头,怯生生地唤道:“姑娘好!” 因为郑氏兄弟身体原因,山月一直不知道两人的年纪,直到后来沈守拙去办了身契,回来告诉山月,这两兄弟,最大的才18,郑北更小,才16,山月原来一直叫二人大叔,现在再次见了面,这个“叔”字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郑北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被山月这么一叫,郑北雪白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红晕,手脚慌得不知该怎么放,磕磕巴巴的说:“没,没做啥,我哥跟沈大叔下山去了,他们让我在这等,我,没事干,就,就编了个这。” 说着,随手递过来一个物件,山月打眼一看,好精致的小灯笼! 96.海棠心事 山月伸手拿过来,是一只用高粱杆做的小灯笼。高粱杆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切口的位置互相咬合,最后竟搭成一个八角形的灯笼外架。 见山月看得仔细,郑北小声说:“里头放上一只蜡烛,外头再糊上一层纸,晚上拎出去,不怕风,照得也远。” 山月不禁感叹郑北的手巧,随即问他:“郑北哥,家里有高粱和麦秆,你还会做什么?” 被主家这么问,郑北脸红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声音压得也更低,“草帽,帘子,席子,都行,要是做筐,笸箩也会,小孩玩的风车,蝈蝈笼都能做出来。” 怕自己被嫌弃,郑北抬眼看了山月一眼,又补了一句,“要是有成品,拿过来我看看,也能做出个大概。” 真是捡到宝了,山月大喜,郑北妥妥的手艺人。既如此,身体好的郑南可以跟着沈守拙和陆猎户种地,干些农活,这郑北就可以做些手工活,无论是自家用,还是拿去集市上卖,都能补贴些家用。 临近中午,沈守拙带着众人回家吃饭,郑南也跟着回来了。在餐桌上,沈守拙也说了自己的打算,跟山月想的一样,郑南跟着沈守拙下地,郑北身子不好,若是想留在镇子上做手工的话,也可以,一会兄弟二人回家,就带些高粱杆和小麦杆回去。 见沈家人没强制要求郑北下地干活,兄弟二人感激得不行,对着沈守拙拜了又拜,中午吃饭的时候,两兄弟也是不敢上桌,外婆让了几次,两兄弟都拒绝。 “主家人好,但是我们兄弟不能不懂规矩。”郑南挥手拒绝,最后柳含茵在院子里放了两个小凳子,两人坐在凳子上把饭吃了,吃完饭,郑南就急匆匆地下山接着干活去了。 沈守拙见拦不住,也紧着扒了口饭,便也跟着下了山。 几个孩子被柳含茵按着吃过饭,又消了消食,才下了山。经过郑氏兄弟这么一来,海棠明显话就少了许多,山月大大咧咧没发现,柳含茵注意到了。 今天吃饭的时候,郑氏兄弟就一直推让,原本坐在桌子上吃饭的海棠,嘴里含着一口饭当时就咽不下去了。都是买来的,沈家人一直像一家人一样照顾她,这让她忘了原本该有的主仆意识,所以下午山月招呼海棠推车下山的时候,海棠便主动提出:“姑娘累了一上午了,不如在家歇歇,这点活,我自己就能干。” 山月还在一旁笑嘻嘻,柳含茵抬眼看了海棠一眼,若有所思。 晚上的时候,全家人轮流洗漱完,就纷纷上炕睡觉,海棠一直睡在外屋,平时这个时候,都是沈守拙出门检查门窗是否上锁,待他检查结束,海棠才睡觉,今天柳含茵主动要了这个活。 “海棠,跟婶子去院里瞅瞅,我自己害怕,你给婶子搭个伴。” 白天郑北做的那个小灯笼这会就发挥了作用,海棠点着了灯笼里的蜡烛,用高粱杆挑着,跟着柳含茵出了门。 庙门要插紧,平时都是陆猎户插,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沈家人每天还是检查一遍,再就是猪圈,鸡窝,院子里放东西的地方,都要检查一遍。 海棠拿着灯笼走在柳含茵前面照路,柳含茵跟在后面,两人走了几步,柳含茵先开了口。 “海棠,你来家里也有段日子了,婶子一直也没问过你,可还习惯?” 海棠大惊失色,“婶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婶子你打我骂我,我绝不吭声,就是......”说到此处,声音带了些哭意,“就是别把我再卖出去了。” “傻孩子,想什么呢。”柳含茵伸手将海棠搂了过来,柔声安慰,“你跟在月儿身边,帮婶子照顾月儿,婶子谢你还来不及,卖你干什么?” 见海棠还有些惧色,柳含茵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家里添了人,你这小脑袋瓜是不是胡思乱想了?自从你来了沈家,就叫月儿,今天怎么还叫上姑娘了?” 没想过这都被柳含茵看出来了,海棠脸蛋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做丫头得有做丫头的样子,原来是我不懂事。” “怕你多想,这才把你叫出来,咱们俩说说话。”柳含茵眉眼弯弯地笑了,“你这孩子,心思重,自从你来了咱们家,说是签了身契,可我们拿你跟自家孩子一样,在我们心里,你就是月儿的姐姐。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等过上几年,有相中的人家,婶子给你把关,送你出门子,等以后,婶子帮你把身契拿回来,咱们沈家,就是你的娘家。” 海棠嘴角动了动,只扯出两个字,“婶子......”,眼泪就一串串的流了下来。 柳含茵慈爱地拍了拍她肩膀,柔声哄着:“好啦,都多大的姑娘了,还哭鼻子,要是让月儿看见,又该笑你了。” 两人又轻声说了许久的话,才回了后院。 有了郑南的加入,沈陆两家的庄稼收的速度快上了许多,将粮食整理好,装进粮囤,沈家人才缓过一口气来。紧接着,宋衙役就传来好消息,地契和租地的契书,都办理好了。 沈守拙带上陆猎户,匆匆忙忙地赶去县衙,不多时拿回来一个红纸包。 沈曜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一共四张纸,两张是地契,两张是租地的契书,分别是沈家和陆家的。 “大华景和四年仲秋月,买房屋契人,沈守拙,同妻沈柳氏。 今购置废弃破庙一座。 随屋地基、门前小院、院内树木,尽数在内,前后空地共计四亩半。 先已遍问房亲、地邻,于县衙公示,俱各不愿承买。 其屋并无重叠典卖,亦无内外人争执。倘有来历不明,亲眷争竞,于县衙明说。 自此之后,买主任意修造居住。 税粮照籍,候官府推割过户,各依新籍办纳。 今恐人心无凭,立此断卖文契为照。” 清脆的童声响彻整个屋子,众人都沉浸在沈曜之的声音里,山月却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张纸,那是沈家租地的契书。 “爹,娘,这个我读。” “大华景和四年仲秋月 立租山地文契人,信阳县,沈家村,沈守拙。 今承租山地一段,坐落本乡南山,计二十亩。 四至:东至小北沟,西至溪涧,南至河套,北至 山庙。 此地系县里公有,并无典卖重叠,先问亲邻,俱无异议。 租期共计十年。承佃人只许在此山地垦种杂粮、栽种竹木,不得擅开窑烧炭、掘山采石,亦不得私将山地转租他人。 每年租课:景和五年及六年,共免税两年,此后,每岁秋收之后,照例纳税,送至县衙,不得拖欠。 租期之内,除山地树木外,山场出产都归承佃人所得。 待租期届满,承佃人当将山地交还县衙,不得肆意砍伐毁坏山地。” 看着盖着县衙朱印的两张纸,众人只觉得似有千斤重。 “月儿,给娘看看。”柳含茵眼睛里含着泪珠,颤抖着接过山月手里的契书,强睁着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滑落脸颊。 “茵娘,这是好事。”外婆站在她身后,努力想安慰,却不想,自己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去年的秋天,沈家人带着一袋粮食和几个锅碗瓢盆,被撵到山上,寒风大雨中,差点失去山月,一年后的今天,不但买下了这个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寺庙,自己还有了地,自此以后,沈家人不再是孤苦无依的浮萍,他们有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家。 陆氏师徒静静地看着沈家人,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陆骁拿过属于他们的房契,仔细读了读,突然,双眼一睁,回头问师傅,“师傅,你把对面的那个空屋也买下来了?” 陆骁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众人都看向陆氏师徒。 “嗯。”陆猎户点点头,笑着看了看陆骁,“我跟你沈大叔商量了,过两年,你也该成亲了,咱们爷俩性子孤,也不愿住到村子里去,不如就把对面的那屋也买下来,留给你成亲用。” 一说起陆骁成亲,刚刚还睁大眼睛的小男孩,立马红了脸蛋,看了眼山月,抿着嘴不说话。 刚刚还有些感伤的气氛一下被冲散,外婆率先开了口,“这事做的对,趁着现在买便宜,提前准备着,谁知道再过几年,朝廷又是什么令儿啊。” “再说了,陆骁今年都十一了,一晃就是大小伙子了,等他成了亲,你们那小屋就住不开了。” 说起孩子们成亲,柳含茵也来了精神,擦了把脸蛋上的眼泪,“我看这地契上都写了,咱们随意修建,要是这么说,等个一两年,咱们就慢慢的把后面盖起来,正好后面还有点石板和青砖。” 几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气氛随之热烈起来。 柳怀远,沈曜之兄弟二人拿着契书仔细研究,陆骁趁大家都不注意,绕过众人,来到山月身旁,小声问她,“月儿,你说,那个空屋要归置成啥样的啊?” 山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你自己的屋子,想归置啥样都行啊。”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陆骁不死心,又继续追问,“以后咱们几个可以去那个屋子玩,月儿,你想要啥玩具,我买来,放那,咱们一起玩。” 有个什么事在山月头上一晃而过,山月低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陆猎户他们对面的那间屋子,装的,可都是佛像啊。 97.你家要修梯田 陆氏师徒,对面那个房间堆的都是原来寺庙里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尊佛像,既然已经把屋子买下来了,那这佛像该如何处置。 被山月这么一问,刚刚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这佛像可不是一般的物件,送人,送不出去,扔了,又怕犯忌讳,众人研究半晌,还是外婆拿了主意。 “我看,这事还得去趟兴隆寺,毕竟这庙里的和尚也是被兴隆寺收编了,按理说,这里的佛像,也应该归他们。” 众人点点头,陆猎户不怎么会与人打交道,只能求救于沈守拙,相处这么久,沈守拙一瞧陆猎户皱着眉头,就知道他犯愁什么事,于是笑着搭话,“放心吧,陆大哥,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趟兴隆寺。” 得了沈守拙的许诺,陆猎户的脸上瞬间转晴,几个人就又开始讨论起房子的事来。 “月儿,我师傅他们去镇上,咱俩也跟着玩一趟去啊。” 入秋之后农忙错峰,高粱和麦子成熟收获时节不同,陆骁就跟着陆猎户扎根在地里忙活,眼见着皮肤一天黑过一天,全家都忙,几个孩子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好不容易能歇一歇了,陆骁就邀请山月一起下山。 若是去别的地方,山月肯定就点头了,但是一提起兴隆寺,山月果断摇头。不知为何,山月对明觉方丈有种莫名的畏惧,或许他是唯一一个看出山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可不去。”山月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趁着天好,我得抓紧去山上采蘑菇。” 天还没冷,村里的人就已经开始为冬季做准备,捡柴火,采蘑菇,挖野菜,现在储备得越丰富,到了冬天就好过一些。 “你就不想下山溜达溜达?”见山月不想去,陆骁贴着山月耳朵嘀咕:“街头王记那果脯,我还让他给我留了点好的呢,就是你爱吃的那种梅子。” 瞬间一种酸意涌上喉咙,山月咽了口唾沫。 “昨天修坡地的时候,郑南哥说,郑北哥在家做了好多玩意,问咱们哪天有时间,可以拿到市集上去卖。” 郑北手巧得不像话,高粱杆和小麦杆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就能编出个物件来。山月觉得他做出的东西能卖上个好价,可他却不愿出门,怕别人嫌弃。山月也知道他这个心结,即使到了现代社会,老百姓接受文化教育程度极高,依旧会有人对郑南郑北这样的病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是古代。 陆骁说到点子上,山月眼睛转了转,神情有些松动。 “那我就去一趟吧,正好送我二哥去张家,顺便看看亦安哥。” 陆骁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给张家送吃食,山月一直没有忘记,随着沈家条件越来越好,给张家送吃食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张老爷初衷是想给张亦安准备些爱吃的甜食和点心,随着两家关系越来越近,山月送过去的吃食,不再拘泥于甜点,还有一些沈家村的家常菜,张老爷没见过的饭菜,都会送些过去给他尝尝鲜。 其实山月这次去,还有件事想再跟管家定下来,就是眼瞅着天气要冷下来了,张家今年冬天的蔬菜,是否还由沈家继续供,若是此事确定下来了,山月预备将暖房扩大一些,趁着天还没彻底冷下来,把蔬菜种子多准备一些。 沈陆两个大人约定了时间,两个孩子也定好了计划,于是隔天,沈陆两家人,拿上给张亦安带的吃食,还有沈曜之的换洗衣服,一起下了山。 到了兴隆寺,山月停下脚步,“爹,陆大叔,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去送我二哥。” 过去总有孩子不进寺庙的说法,沈守拙见山月这么说,也点了点头,叮嘱他们不要乱跑,一会还在兴隆寺集合。 跟自家爹爹挥手告别,三个孩子转头去了张家。 前阵子,山月跟海棠在家鼓捣做出来月饼来,这东西成本极高,一个月饼掰了好几块,分给一家人吃,山月心中仔细算了算,面粉、糖、油加上果仁,一块月饼成本就要四五十文钱,但想起张家的月银,山月咬了咬牙,还是给张亦安和张老爷,一人做了五块出来。 到了张家,先去见了张亦安,把月饼拿给他吃,只咬了一口,张亦安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 “月儿,你这手也太巧了,这月饼太好吃了。” 张亦安喜欢甜食,山月送来的东西,大多时候,他都喜欢的不得了。吃了两口,张亦安把月饼又放回盘子里,将食盒里其他的月饼拿出来,放到一个新的盘子中,招呼上山月他们,端上盘子,朝后院走去。 在书房门口跟管家打了招呼,管家进门通传,不多时,书房门开了,张亦安带着几个孩子进了屋。 “老爷好!” 几个孩子行了礼,张老爷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山月,“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张亦安忙把手中的盘子递过去,“爹,赶紧尝尝,可好吃了。” 说罢,张亦安拿起一块月饼,递到张老爷嘴边,张老爷疼爱地看了眼献媚的儿子,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几下,“嗯,不错,山月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被张老爷点名夸奖,山月害羞地笑了笑,“谢老爷夸奖。” 张老爷又咬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张亦安,自己不吃了,张亦安便收回了手,将刚刚张老爷咬过的月饼,塞进自己嘴里,边吃边跟张老爷说话,“爹,月儿妹妹他们家又买地了。” 张老爷瞥了张亦安一眼,“食不言,你忘了?” 张亦安裂了嘴,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拿着月饼跑去边上吃了。张老爷这才转过脸,问山月,“又买地了?” “嗯。”山月点头,“这次买的山地,二十亩。” “二十亩山地?”张老爷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多山地,种麦子,不好种吧。” 张家世代做官,但张老爷却不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少时跟着老张老爷在北面待过几年,后来被召回京,才回了京城,吃过苦,见过世面,连 带着农户种田的事,也了解一二。 北方的山地很少种田,一是山地不平整,再一个,浇灌也是个问题,因此,山月说买了二十亩山地的时候,张老爷第一反应就是,这山地,不好种。 山月点点头,“回老爷的话,咱们信阳县的山地,大多都是缓坡,我们想修梯田,这样能种的面积就大了不少。” “梯田?” “嗯,南边好多地方都是山地,能种庄稼的平地少,他们就把山地修整,一层一层的铺平,远远看过去,跟梯子似的。”山月解释道。 “种小麦和高粱?”张老爷继续问。 山月点点头,“也能种水稻。” “还能种水稻?”张老爷来了精神,直起身子,语气有些严肃。 山月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怯怯地瞟了眼张老爷,一时之间没敢接话。 “爹,你好好问,把山月都吓着了。”张亦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张老爷身后,悄悄地说了句。 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张老爷扯了下嘴角,换了副笑脸,伸手招呼山月过来。 “你把这梯田,给我画出来,还有,这梯田,如果种水稻,这道理,你可懂?” 山月点点头,张老爷从书桌上拿过一张纸,挑出一只毛笔,蘸满墨汁,递到山月手中。 虽说现在忙着种田,但是沈曜之留的作业,柳含茵盯这几个孩子,盯得还是很紧的,因此几个孩子不但识字,还会写字,只是第一次用这么好的纸笔,山月还是有些紧张。 “老爷,我怕我画不好。” 张老爷笑道:“又不指望你去做个画家,能画出个大概就行。” 听张老爷这么说,山月就大胆画了起来,边画边解释。 “顺着山势修,要一层一层的。”山月一笔一笔地画着弧线,几个孩子也好奇,挤过来看。“将高处的土往低处垫,这样就能把斜面,修成平面。外面要高一些,这样土质不容易流失。” 张老爷看着图纸,思索了一会,问道:“要是下大雨,雨水可存不住啊。” 山月惊讶地看了张老爷一眼,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忙低头在弧线上,画出重重的一笔,“老爷问的极是,所以这一层层的梯田上,最重要的是,要修上田埂,用石块修,要垒得结结实实的,否则,下了大雨,田埂一旦毁了,这梯田也就毁了。” 山月想了想,还漏了一处,于是又在纸上画上一道,“这是排水沟,若是下了大雨,田里积水,就要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张老爷继续问:“你刚刚说的,这梯田还能种水稻?” 山月点点头,“若是想用梯田种水稻,还需多上几个步骤,这底部要用石块堆砌,上面抹上黄泥,铺一层黄泥,夯实一层,得保证底部不漏水,要不然白天蓄满了水,一晚上,水就流空了。” 拿着山月画的草图,张老爷沉吟半晌,才开口,“你家这梯田何时修,我要去看看。” 98.沈家男人上山啦 从张家出来,已经接近晌午。 山月和陆骁转来转去,又到了兴隆寺,沈守拙和陆猎户早就等在门口。 “爹,陆大叔!”山月招呼二人,大家集合,陆骁就央求陆猎户请大家去吃午饭。 陆猎户哪能不懂陆骁的小心思,瞪了他一眼,便招呼上沈守拙和山月去吃肉包子。跟陆猎户出来的次数多了,沈守拙也不像过去那么客套,点了点头,带上山月,跟着陆氏师徒走了。 “方丈大师说了,院里那些佛像,可以放到兴隆寺里来。” 沈守拙知道山月关心这件事,连忙告诉她。 “爹,张老爷说了,今年冬天的蔬菜,还让咱们接着送。” 等饭的间隙,山月跟沈守拙说了刚刚从管家那里得来的消息。有了送菜这条路子,沈家又能多个进项,沈守拙听到山月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欣喜,脸上也就挂了几分笑意出来。 “呦,沈兄弟这是有啥高兴事啊,嘴都要裂到耳朵后了。”远远的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传过来。 沈守拙一惊,猛地起身回头,竟然是宋衙役带着儿子走了过来。 “宋大哥!”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打了招呼,正是饭点,想来宋氏父子也还没吃饭,因此沈守拙连忙拉着宋氏父子坐下,跟着一起吃。 陆猎户回头朝店主招招手,又点了两屉包子,要了几碗肉汤,顺便又点了几个小菜。 店主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饭菜上齐了。 “真是巧,我们爷俩刚刚还说,想这家的肉包子了,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你们了。”宋衙役大喇喇地一坐,一点不见外。 “上回买完地就惦记着想请宋大哥你吃个饭,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咱们今天先简单吃上一口,等把地里这点活忙完,咱们哥仨好好喝一顿。” 因是白天,沈守拙不好张罗宋衙役喝酒,只能用肉汤代酒,跟宋衙役碰了个杯。 “咱们兄弟,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宋衙役挥了挥手,“你家今年买的地可是不少,这整治地,人手可够?” “今年恐怕只能整出一半来。”沈守拙皱了下眉,原本打算得挺好,自己一家加上郑南,几个壮劳力一起修整,闷头干上几个月,没准能把二十亩地弄好,可真正操作起来,刨树根,捡石头,就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 “我们打算修梯田,现在看下来,全修完,得明年了。”沈守拙叹了口气。 “梯田?”宋衙役不明所以。 沈守拙点点头,“就是把坡地修平整,修完了,跟平地一样,照样种庄稼。” 山月和陆骁乖巧地坐在一旁,听几个大人说话,听见沈守拙说起种地的事,突然想起今天张老爷说的话,连忙插嘴。 “爹,今天张老爷也问了咱家修梯田的事,他说了,咱家啥时候修梯田,他要亲自过来看看。” “什么?”沈守拙和宋衙役俱是大吃一惊。 “张老爷居然要看你们修梯田,这是为何?”宋衙役大为不解。连忙拉着山月仔细盘问,“大侄女,你跟宋大叔说,今天那张老爷都问你们什么了?” 山月仔细回忆了下,“张老爷问我们买山地,好种吗,我说我们要修梯田,还能种水稻,他就让我画图,如何修梯田,如何种水稻。” 山月说得很详细,宋衙役没说话,低着头,仔细研究半晌,才抬头对山月说:“山月,等张老爷去你家的时候,务必找人来给我送个信儿。” 山月不明白宋衙役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件事,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宋衙役抬头见沈守拙和陆猎户也一脸不解地看向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陆猎户结了账,跟宋氏父子分了手,沈陆两家人又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日用品,才往回走。 一路上,沈守拙就泛起嘀咕,“陆大哥,我咋觉得,张老爷和宋衙役对咱们修的这个梯田,都很感兴趣,按理说,咱们庄稼人种地,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根本都不会理会才对啊。” 这个事,山月也在琢磨。 若是沈家能把梯田修出来,就能证明山地也能产出粮食,若是整个信阳县稍微推广一下,那整个地区的粮食产值就会有个很大的提升,而对于这件事的上报者,无疑将是一个巨大的政绩。 连尚在丁忧的张老爷,还有县衙的宋衙役,都因此才对这件事格外地关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山月心中有了个想法,她并不在意这个政绩是谁的,她在意的是,如何能够快速地将梯田修整出来,明年收获更多的粮食。 想到这里,山月停下了脚步。 “月儿,你咋了?”陆骁见山月不走了,以为出了什么事。 山月快跑几步,追上前面的沈陆二人,伸手拦住他们的去处。 “爹!陆大叔!” 两人俱是一愣。 “若是张老爷或者衙门来人,问咱们这梯田的进度,你们只管跟他们诉苦,就说人手不够,进度慢。”山月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二人看,“记住了没?” 知道山月鬼精灵一般,沈陆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对着山月点了点头。 “记得了!” 上了山,推开庙门,就发现院子里静得异常,平时柳含茵和外婆进进出出,柳怀远没事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劈劈柴火,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几人都觉得奇怪,山月便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娘,我们回来了。” 很快,后院的门开了,柳含茵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脸紧张地对着沈守拙小声说道:“爹,大哥、二哥他们来了。” 沈守拙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陆猎户把沈守拙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拿在手里,对着沈守拙说:“我跟骁儿先回屋了,东西你晚上再来拿。”刚想转身,又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要是有啥事,你喊一声,我就过去。” 沈守拙略带感激地点了点头,长吸一口气,跟着柳含茵进屋去了。 一进屋,就见海棠在外屋忙忙碌碌地给沈家人倒水,外婆和柳怀远不在,想是去了隔壁屋。 沈老头和沈家大伯坐在炕头,沈家二伯挨着沈老头坐在椅子上,炕上摆着一个盘子,里面放了些前阵子山月做月饼剩下的果仁,沈家二伯守着盘子正一口一个地吃着。 “爹,大哥,二哥!”沈守拙进屋跟众人打了招呼。 山月跟在沈守拙身后,也依次叫了三人。 沈家人点了点头,沈家大伯先开了口。 “老三呐,听村里人 说,你们又买地了?” 竟是为了这事来的。山月抬眼细细打量三人,只觉得来者不善。 知道此事瞒不住,更何况,沈守拙买地这事,需要衙门公示,只要在衙门口走上一遍,谁都能知道,因此沈守拙也不藏着,点点头,“嗯,买了点山地。” “老三,你那可不是买了点啊,那可是二十亩啊。”沈家大伯伸出两根手指,左右比划了一下,“就你家这几口人,你们种的过来?” 沈守拙现在学精了,说话之前仔细想了想,慢慢开口,“我家地少,孩子多,趁着这会山地便宜,多买了点,先慢慢整治着,等过几年孩子们大了,把地给他们一分,也就好种了。” 沈老头抬眼瞥了沈守拙一眼,侧过头给了沈家老大一个眼神,继续沉默不语。 “老三呐!”沈家大伯轻声唤了沈守拙一声,“咱爹听了这个消息,着急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啊,就怕你忙不过来,再把地种荒了。” “荒了?”沈守拙没反应过来。 “可不是。”沈家大伯伸出两只手,掰着手指头算,“你们山下那六亩地,也是刚买吧,这还没种明白呢,你又买二十亩山地,这二十亩可是纯山坡子啊,你把这二十亩刨出来,没个三五年,能行啊?” “要我说,既然你把山地买了,就一门心思的整你这个山地吧,山下的地,找人给你种了,你也省心。” 沈家大伯说了半天,终于说到重点。 “大哥,你这是啥意思?找人种,谁给我种?”沈守拙不解地问。 “老三,你是不是傻了?”一直没说话的沈家二伯突然开口,“种地这事,当然是找一家人种了,你把地给别人,你能放心?” “那收成......”沈守拙试探着问。 “我都想好了,这六亩地,爹,大哥和我,我们一人帮你种两亩,工钱呐,我们也不多要,都是一家人,你一家给个二三百文就行。”沈家二伯说得兴起,直起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至于收成,咱们是亲兄弟,我们肯定得给你留点,咱们二八分。” 沈守拙听得太阳穴只突突,两只手握紧又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 “大伯、二伯可真是算得一手好账啊!”山月忍不住插嘴。 “我自己家的地,种地给你们钱,收的庄稼还得给你们八成,我们是不是还得对着你们感恩戴德啊?” 被山月这么一番冷嘲热讽一激,沈家大伯勃然大怒。 “哪里有你这个丫头片子说话的地?” 见月儿被沈家大伯这么说,原本站在沈守拙身后的柳含茵一步就站了出来,将山月拉到自己身后,“我闺女,在自己家,还说不得话了?” “你!”沈家大伯从没被柳含茵这样针对过,伸手指着她的鼻子,却见柳含茵满脸怒火,心中又有了些怯意。 “爹,大哥,二哥。”沈守拙往前走了两步,将柳含茵和山月挡在身后,“我买了地,就想好以后要怎么种了,山下的平地,我自己种得过来,山上这坡地,我慢慢修,一年修好,我就一年种,二年修好,我就两年种,全家人跟着我吃糠咽菜都过来了,这眼前的困难,我们也能克服。” 沈守拙伸手对着三人一拜,“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99.张老爷巡地 在沈守拙这吃了个鳖,沈家男人离开的时候,都是一脸愤怒,恨不得站在庙门口大骂几句才过瘾。 沈家人都走了,外婆才带着柳怀远进了屋,就见沈守拙和柳含茵夫妻二人低头坐在炕上,都是一脸心事的样子。 想想刚刚沈家人提的要求,外婆欲言又止,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守拙,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都是苦日子过的久了,穷怕了。等你们条件好一点,你爹娘看你过的好,会高兴的。” 沈守拙命苦,不上不下的年纪,摊上个自私自利的爹娘,和混不吝的兄长。可沈守拙也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个贴心的媳妇和明事理的丈母娘。 因着这事,一家人这几天气氛都很凝重,山月也一直担心,沈家人没达到目的,会不会再想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担心归担心,可沈家修梯田的事一直没放下,这阵子,沈守拙带上柳怀远,陆猎户带上陆骁,外加郑南,柳含茵带上海棠也偶尔去打打帮手,因此山坡已经有了几分梯田的雏形。 众人虽然高兴,但也累的够呛,山月看了看山地,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因此给张老爷送了信儿,可以过来看看了。 张老爷很快就让人回了信儿,说好第二天来沈家村,山月想了想,又给宋衙役也送了信儿,只不过加了一句话,是说张老爷性格沉稳,不喜张扬。 等第二天一大早,沈家人就去了地里,约莫巳时,一辆青皮马车,缓缓地从镇上的方向驶来。 山月眼尖,用手指了指马车,大声招呼众人,“来了,来了!”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农具,整理好衣服,匆匆迎了上来。 马车停稳,就有小厮率先从车里跳了出来,放好脚凳,挑起车帘。一只修长的大手从车里伸出,握住小厮伸过来的胳膊,借力下了马车。 “老爷!” 众人纷纷行礼。 对着众人点点头,张老爷抬头往山坡上瞧了瞧,只见原本的缓坡,已经被修整成了一层一层的平坡,虽然只有几层,但是不难看出,所谓梯田的模样。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梯田?” 沈守拙上前几步,顺着张老爷目光的方向望去,“回老爷的话,这就是梯田。” “就这几层,你们修了多久?” 沈守拙眉头一皱,突然想起山月之前叮嘱自己的事,于是趁众人不注意,偷着瞧了山月一眼,没想到,自家小闺女一看见自己的眼神,拼命点头示意,于是沈守拙心中有了决断。 “回老爷的话,这梯田看着简单,修起来很是费功夫,我们全家老小齐上阵,修了快一个月,才整出这么几块来。” 沈守拙半躬着腰,“这眼瞅着就要冷起来,最多再修上一两个月,土一上冻,这山地就不能动了。” 张老爷眼珠转了转,继续问:“你们修出来的这几块地,能种什么庄稼?” “小麦,高粱,都可以。” 张老爷点点头,看向山月,“上次你说,还能种水稻?” 这下轮到山月上前回话,“可以的。不过......”山月话锋一转,“想种水稻,就需要水源,我们这山上溪水能引下来,只不过修水渠,也得要人工。” “若是没有溪水,你们这山地,想种水稻也难。”张老爷抿了抿嘴,仿佛有些失望。 “没有溪水,也能种水稻。”一直站在最后面的郑南,出声说道。 张老爷往后看了看,一见郑南的样子,大吃一惊,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你是何人?” 郑南行了一礼,“小人郑南,是沈家的长工。” 上次沈曜之回去后,就跟张亦安说了自家已经雇了人帮忙修山地的事,因此张老爷也有些耳闻,但是猛地一见郑南,张老爷还是被吓了一跳。 镇定下来的张老爷,想起郑南刚刚说的话,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河水,出声问道:“山上没溪,想种水稻,你总不能让他们把这河里的水,一桶一桶的往山上背吧。” 郑南摇摇头,“用水车!” “水车?”张老爷一怔。 “你说的,可是南边种地用的水车?”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刚刚赶来的宋衙役。 “大人莫怪。”宋衙役紧走几步,赶到张老爷身边,施了一礼,“今天闲来无事,想过来看看守拙兄弟这地修得如何了,不想远远地听到你们聊天,这才忍不住插了嘴。” 张老爷上下打量宋衙役,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沈守拙。 “老爷,这是咱们县衙门的衙役,姓宋。”沈守拙上前解释。 宋衙役伸手搂了搂沈守拙的肩膀,笑着补充,“我跟守拙他们一家缘分不浅,要是没有他家山月,我这胳膊早就废了,因此,我们一直兄弟相称。” 张老爷了然地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山月一眼,笑了。 “刚刚说起水车,你也听过?”张老爷把脸转向宋衙役。 “回大人的话,想当年南边水灾,好多人逃荒来了咱们这边,有人说起过这个水车,虽不曾见过,但是大致知道些原理,就是将低处的水,运到高处的一个装置。” 张老爷将目光放到郑南身上,挑了下眉,示意让他回话。 郑南身子躬得更低了,“回老爷的话,宋衙役说的极是。” “这水车,做出来困难吗?”张老爷继续问。 郑南略一思索,点点头,“工艺比较复杂,用料也杂,若想做出来,至少得几个月的工期。” “你可会?”张老爷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期许。 可惜,郑南摇了摇头,“若是多几个成手帮忙,兴许可以一试,现在只有我一人,恕小人无能为力。” 满怀期望的张老爷顿时有些失望,抬头又朝着山上看了看,“那就是说,现在只能种点小麦和高粱了。” 宋衙役见张老爷神色有些黯然,不由得往前凑了几步,轻声说道:“大人,从咱们这往北,大多都是平地种麦子和高粱,少有山地开垦出来种田的,现在,沈家兄弟若是能把这山地种出小麦和高粱,这就是咱们县的典范,到时候大力推广,咱们县的山地都修成梯田,庄稼的收成,不知道会多了几倍。” “我看宋衙役对这种地的事,也很感兴趣啊。”张老爷若有所思地看了宋衙役一眼。 “回大人的话。”宋衙役将身子低了低,“我对种地没兴趣,我是 对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感兴趣。” 张老爷盯着宋衙役看了半天,嘴角扯出一丝微笑,“宋衙役一心为民,本官佩服,既如此,还请宋衙役对沈家这梯田的事,多上些心,不要让他人贪功,也莫要让有心之人阻挠。” 宋衙役神情一震,扬声回应:“遵命!” 张老爷随即又问了沈守拙一些种地的事情,例如冬小麦何时种,良田亩产约有多少,税收几何......问到最后,还是回到了梯田身上。 想起沈守拙刚刚说过的,梯田难修,需要人手,张老爷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回头对着下人低语几句。 “我虽不擅长农事,但对你们这个梯田很感兴趣,这样,我会调派些人手,帮你们把这梯田修建起来,争取上冻之前,把冬小麦种上。” 沈守拙大喜,连忙拜谢。 “这冬小麦一般什么时候种?” “寒露前后。”沈守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虚,“九月种麦。” 满打满算,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原本沈守拙想着在上冻之前,把地多修整一些出来,等来年化冻,继续修,这样争取能在来年春天种上麦子和高粱,可听张老爷的语气,竟是要今年就把冬小麦种上,这实在是个大工程。 张老爷心中盘算了一下,继续问沈守拙,“就你们现在的进度算,要把这二十亩山地都修整出来,需要多少人?” “老爷,不是二十亩,是三十亩。”山月插嘴道。 张老爷一挑眉,“不是二十亩?” 山月摇摇头,“我们家跟陆大叔家的地在一起,两家一起种,我们家是二十亩山地,陆大叔家还有十亩。” 山月指了指这整片山坡,“这一片,是两家连在一起的,因此,这梯田,只能一起修。” 站在一旁当空气的陆猎户,偷偷瞟了山月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装作不存在。 “既如此,那就一起修。”张老爷再次询问沈守拙,“还要多少人手?” 沈守拙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至少,至少三十人。” 沈守拙刚说完,山月想到一处遗漏,便抬眼看了下张老爷,伸手拽了拽沈守拙的衣角。 “有事就说,用不着吞吞吐吐的。”张老爷看出山月的小动作,直接点出来。 “回老爷,原本家里没想过种冬小麦,这麦苗,农具,肥料,全都没有准备。”山月越说越没底气,总觉得有些不知好歹的样子。 “好!”张老爷答应得斩钉截铁,“这些我统统包了,今年修梯田,先帮你家雇上三十人,你爹负责挑选庄稼把式,工钱,吃食,全是我管,等明年春小麦收割,我还派人手来,但有一样......” 张老爷眯起双眼,“这庄稼,我要你上十二分的心,何时播种,何时收获,收获几何,一一给我记录下来。” 知道沈守拙不识字,张老爷伸手指向山月,“若是做得好,有赏,若是做得不好,这请工人的钱,我可是要找你要的。” 山月恭恭敬敬地点头,“请老爷放心,一定记录好。” 又转了几圈,张老爷终于坐上马车,回了镇子,跟他一起的,除了来时的小厮,还多了一个宋衙役。 100.沈家招工 张老爷来沈家看地,这事在村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当知道张老爷预备给沈家雇上三十个人帮忙修梯田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大部分的田地,收秋已经进入尾声,冬小麦还有一个月才能种,这闲下来的这个月,若是能在沈家挣上一笔,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因此张老爷刚走,山上的破庙就迎来了一波接一波询问能否来修梯田的人。 张老爷走得急,也没留下具体信息,工钱怎么订,伙食怎么算,因此当有人询问待遇的时候,沈守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沈老三,咱们都是一个村的,都想趁着这个月,挣俩零花钱,你咋还藏着掖着的。” 有些人当时就表现出不满来。 “雇谁,咋雇,这是人家张老爷说了算,你们要真想问,出门下山,去镇上的张家仔细打听。” 都是一个村的,沈守拙张不开嘴,可山月却一点亏都不吃。 “既然工钱还没谈好,那你总知道,张老爷要雇啥样的人吧。”又有人发问了。 这事,沈守拙清楚,因此朗声回答:“张老爷的意思是,必须是个成手的庄稼把式,种田种得好,干活也利索。” 沈守拙想了想,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又补充道:“偷奸耍滑的,不能要。” 村民们也知道了个大概,见从沈守拙这里实在打听不出有用的消息,就陆陆续续地回了家,也有拖延着不肯走的,见屋里的人少了,开始跟沈守拙攀起交情。 “老三呐,你还记得不,那会你才刚会跑,在我们家门口摔了,是婶子,给你扶起来的。” “守拙,咱俩从小就光着屁股一块长大,要是张家来招人,你高低也得替我说两句好话。” 送走了最后一批人,沈家人才长舒一口气。坐在桌子前,大家复盘今天发生的事。 “我看张老爷是要用咱们家的地,做文章。”像沈守拙这么迟钝的人,也发现了张老爷的意图。 陆猎户点点头,“我看,张老爷丁忧期满,咱们家修的这梯田,就会是他最好的回京政绩。” 柳含茵跟着点了点头,“我跟陆大哥的看法一样,这梯田虽不是咱们发明,但咱们这确实是没人提出来过,若是咱们家的这梯田修好,随后往周围的村子推广推广,咱们信阳县的粮食产值就上来了,咱们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倒是不稀罕什么功德不功德,我是觉得,咱们周围的山地也多,若咱们这梯田真实用,以后咱们这饿肚子的老百姓,肯定就少了不少。”沈守拙憨厚地笑笑。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招呼,“沈守拙家是在这里吗?” 沈守拙连忙迎出去,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张家管家。 “老爷命我来跟你商讨一下修梯田的事宜。” 把管家让进后院,海棠上了茶,几人分别落座,管家才开了口。 “老爷给你们拿了八十两银子,这里面,人工,伙食,还有你们要买的麦苗和肥料,全都包含在里面。” 说罢,管家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用麻绳穿好的,满满的几串铜板。 “怕你们给工人结算,不好换零钱,我提前换好,给你们拿过来。” 一见这一整箱的铜板,山月眼珠子都看直了,管家瞧她这副财迷的样子,不由得被她逗笑了。 “老爷说了,工钱,你们订,但是找的人要利索,毕竟工期比较紧,今年的冬小麦,一定要种上。”说罢又点了山月的额头一下,“这钱呢,就给了这些,若是有剩,算老爷赏你们了,若是花超了,就得你们自己补上了。” “只不过,有一点。”管家语气严肃起来,“整整三十亩梯田,要修好,冬小麦,要种上,否则,这八十两,是要追回的。” 送走了管家,沈陆两家人又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前。 “守拙,你也别太犯愁,咱们辛苦一个月,肯定能种上。如果实在来不及,”陆猎户叹了口气,“实在来不及,张老爷这钱,我也赔得起。” 听陆猎户这么一说,沈守拙猛地抬起头,“这如何使得。” “哪有什么使不得的,要不是今天山月提了一嘴,我跟陆骁这梯田,就得我们爷俩自己修,谁知道修到猴年马月去。” 见陆猎户提起这事,山月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陆大叔你这么说就外道了,从你们买地的那一刻起,我就当咱们两家的地是一起的,什么你们的,我们的。” 陆猎户慈爱地看了看山月,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接着就听见山月脆生生地问:“陆大叔,你连张老爷八十两的银子都赔得起,你到底还有多少钱啊?” “山月!” “月儿!” 沈守拙和柳含茵同时厉声喝止。 “陆大哥,山月这孩子让我们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柳含茵一脸抱歉地看着陆猎户,随即伸手过来,就要去拉山月。 陆猎户忙挡在前面,把山月护在身后,“月儿没坏心思,你看你俩,再把孩子吓着。” 陆骁慢了师傅一步,也悄悄地站在师傅身旁,爷俩把山月挡了个严严实实,趁机还回过头,对着山月小声说:“月儿,你别害怕,我保护你。”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山月立马闭了嘴,低着头,不敢跟柳含茵对视。 见山月一脸可怜相,陆猎户笑着刮了山月鼻梁一下,“你陆大叔银子没多少,但是再养一个你,还是养得起的。” 说罢看了看沈守拙和柳含茵,半开玩笑地说:“要是你娘再揍你,你就来前院,你陆大叔和你小哥,养着你。” 柳含茵见状,叹了口气,埋怨道:“陆大哥,你现在惯孩子,都惯得没边了,月儿现在就天不怕地不怕的,以后要说亲了,可怎么跟婆婆交代。” 陆骁上前,大声道:“那就找个没婆婆的。”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起来,刚刚那一点尴尬,悄然而逝。 笑闹过后,众人又商量起工钱和伙食费的问题。 “农忙的时候,帮工是五十文一天,主家负责管饭,若是自己带吃食的话,一天就是六十文,如今咱们给多少钱合适?” 沈守拙皱着眉头算了算,又看向陆猎户。 “月儿,你说呢?”陆猎户把问题抛给山月。 “咱们是修梯田外加上种地,刨树根和抛石头,这活干起来,比收庄稼要累一些,我觉得,工钱可以再高一些。”山月想了想。 “嗯,我跟月儿想的一样。”沈守拙点点头。 “我刚算了下张家拿来的钱,乍一看是不少,可细细算下来,也不富裕。我想,要不就一人八十文,伙食也算在里面,还有一点,农具要自己带。” 这个时代,买农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是沈家买了农具,就有不爱惜农具的风险,若是用自己的农具,大家都会很注意的,因此,可以避免不少麻烦。 山月觉得沈守拙考虑得很对。 “八十文。”陆猎户仔细琢磨了一会,“三十个人,一个月下来,也得七十多两银子,加上麦苗和肥料,这八十两银子,几乎就不剩什么了。” 柳含茵点了点头,“我看张老爷当时没说什么,过后才让管家来找咱们谈细节,很有可能是回家找明白人问了,这八十两银子,既是给咱们的经费,也是对咱们家的一个考察。” 众人都点了点头,看来能做大官的,肚子里的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 商定得差不多,山月想起一事,接着跟沈守拙提起。 “爹,这钱,你是预备每天结,还是最后一起结?要是有人中途有事,来不了,你要怎么办?” 张老爷说定了,一个月内修好梯田,种上冬小麦,这日子就一天都不能耽搁,缺一个人,工作的进度都会被拉下,因此山月提的这件事,还是需要摆在明面上的。 “按月结。”陆猎户说道:“按天结,大家感觉不到工期紧张,按月结,大家就会算计着还剩几天,还有多少活没干完。” “还有,若是中途谁家来不了,让他自己找人顶上,不然的话,直接扣一百文。” 沈守拙点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都已经说定了,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开始招工。沈曜之拿回来的纸笔都有,几个孩子跃跃欲试地想写个招工启事,比划了半天,还是不敢落笔,最后还是柳含茵接过纸笔,写了个告示。 柳含茵执笔,写得并不像寻常女子般写得娟秀纤巧,反而提按顿挫干净利落,有种自然的坦荡大气。 “娘,你写的可真好看。”山月站在一旁仔细看着。 最后一笔写完,柳含茵将笔放在一旁,轻轻地拿起告示抖了抖,待字干透,笑着说:“许久不拿笔,都生疏了。” 说罢又看了看几个孩子,“这阵子忙,顾不上盯着你们读书写字,现在让写个告示都写不出,看来,以后还是得天天揪着你们几个练字。” 几个孩子一听,只觉得一时头大,忙打岔要去村里张贴告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