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滞销,救救老实人!》 1. 穿越了 “哎!” 坚固的铁牢外,警卫手持电棍,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坚固的铁牢内,周小洁长吁短叹。 她为人老实善良,行事一贯正直大方,待人更是真诚万分,从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蹲大牢吃上公家饭的时刻。 沦落至此,一得怪穿越,谁能想到她仅是平平无奇的下楼扔垃圾,转眼便出现在个陌生地方,远处站着两位身着西装的不知名天潢贵胄,四面八方满布装备齐全的警卫队员。 二要怪不分是非的警卫,她单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干,无辜且可怜,与路边平平无奇的一条野犬无甚区别,却“啪”一下被囫囵压制在地。 茫茫然然抬眼,却见全副武装的警卫队长面罩遮得脸仅露出上半张脸,影子投在周小洁身上,如山如岳,肌肉有她两个头那么大。 这种情况下,再不识时务的人也该当俊杰了,何况周小洁这样老实的女人! 她弱小无助,无能为力,只好束手就擒,就此入狱,被关押至今,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着监狱的栏杆,两只眼睛一个劲地往外看,带点讨好意味地朝外面笑。 “那个,警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呀?” 负责看守她的警官朝她投来淡淡一瞥,他正是那天以肌肉慑人的壮汉警卫队长,银发,蓝眼。 顶头的微光打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一片随着他的动作闪动的阴影,人冰湛湛的眼眸透亮地映照出牢狱内狼狈不堪的周小洁,却不知怎的,眼下染上一片困倦的黑乌。 “无可奉告。”他说。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好冷酷! “……”周小洁搓搓手,强颜欢笑:“警官,我……” 她从来遵纪守法,和警卫队长此类的公职人员基本没打过什么交道,说话时难免紧张,连吞了好几次口水,才小心翼翼地接上后话:“您当时抓我进来不也说了,如果我真是无辜人士,警署自然会还我一个公道嘛……现在都好几天了,也不见有个消息…… 看在我们同吃同睡这么些天的份上,警官您就通融通融吧……如果我犯了什么大错,就给我一个痛快,免得还在这里暗无天日地捱,还连累您不得不跟着一起活受罪……” 警卫队长倦怠地眨眼。 这些天,区长授意他24小时都必须“特别关照”这牢里的女人,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少给饭吃,不给水喝,精神上折磨她□□上摧残她。 为此,区长还特别吩咐技术人员,对他的光脑设置了一段程序,一旦检测到他陷入睡眠,便会释放微电流把他电醒。 他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过睡眠了。 虽说新人类体质强悍,但大脑却难免混沌,思考起来,尤为费劲。 “……”他盯着周小洁。 她的话似乎有道理,当初事发突然,场面一片混乱,正是他悍然出手,将周小洁缉拿归案,锁进牢房当一只囚鸟。 于理,他的确承诺过会给周小洁一个公道,并且,早在三天前,警署对周小洁的调查结果就已经出来了,之所以还关着她,是区长特别下令要这个女人在牢里多待几天,等到他送走中央巡察官,再空出时间来亲自提审她的缘故。 于情,因为中央巡察官要来,区长早大半个月就清空了十二区的监狱,该枪毙的枪毙,该甩卖的甩卖…… 总之,近一周时间确实只有这女人和他在这座空荡荡的监狱中百无聊赖地隔着铁栅栏互相陪伴,虽然不怎么说话,也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交情。 无法睡眠的深夜,电流从手上流窜而过,激起一片颤栗,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除了灯,他只能看眼前女人的睡颜:气息平缓,姿势安详,面庞安静。 好吧。 警卫队长将电棍夹在腋下,绑腿枪套上扣着把制式手/枪,他歪头:“区长要亲自提审你。” “谢谢您——什么时候?”周小洁希冀道。 “……无可奉告。”警卫队长摇头。 又来啊? 周小洁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倚着铁栅栏慢慢滑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警卫队长,可能是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太凄惨,警卫队长侧头,用一种很沧桑的语调低声道,“区长有自己的安排。” ……? 周小洁打起精神,趴到栏杆上,和警卫队长面对面:“也就是说,不是你不想说,是你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劳什子区长安的什么打算?他可能今天来也可能明天来,或者后天来?” 柔软的面颊肉被铁质的栏杆压得微微凹陷。 她们贴得极近,近到周小洁清晰瞧见男人手中电棍的造型,它肖似棒球棍,上有红蓝白三色涂鸦。 警卫队长的装备俱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其间混杂着一抹淡淡的硝烟味……是了,他佩了枪的,这玩意就在他大腿上的枪套里。 它平静地被扣在里面,等着有朝一日主人将它拔出来应付危机,黑洞洞的枪口深处是写了编号的黄铜子弹,蓄势待发。 面具罩住男人的下半张脸,令他的神情有些捉摸不透,不过好在周小洁的观察细致入微,她能通过警卫队长眉毛的小小挑动判断出他的纠结情绪,他将要开口了——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呢?” 年轻的男声蓄着怒意,于是显得阴郁而压抑,他的话语回荡在监狱中好似团乌云,于是这里的气氛刹那间变作了狂风骤雨之前的憋闷。这显然不是警卫队长在说话。 踏踏踏,踏踏踏。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密集如雨,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人缓步走来,监狱惨白的顶灯从他头顶打下,光影在他 脸上切割出分明的棱角——年轻,非常年轻,约莫二十出头。 他身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雪白的衬衫在袖口下若隐若现,领带夹反射一星灯光,闪亮得险些晃瞎周小洁。 谁家二世祖出来压马路了? 周小洁眯着眼瞧人,她看见这个年轻人,第一反应是他有一张相当漂亮的脸。 她没用错形容词,这人漂亮得相当贵气,是那种一看生命中前几十年都无忧无虑,没有为衣食住行费过心,任何有关于钱的事情于他而言都是一串没有意义的符号的贵气。 这股贵气压倒了他身上除此以外所有的一切,以至于周小洁被震慑地呆滞,在这一瞬间她想过很多,包括但不限于没头脑、不高兴、万恶的资本家以及——妈呀全体打工人快齐心合力我们一起把老板挂路灯上吧! “啧。”耳边一声咂舌。 警卫队长宽大粗糙的手忽地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来,一把将她的脑袋按了下去,力度和逮她入狱那天差不多,重得周小洁需弯腰曲背来承受。 “区长日安。” 她听见警卫队长这样说。 稀里哗啦的钥匙打开吱呀作响的门,虹膜识别认证通过什么“咔擦”响了一下。路过警卫队长时二世祖压抑着怒火踹了他一脚于是队长的手从她脑袋上撤走。 周小洁柔软的发凌乱地支在半空之中,她依旧低着脑袋,垂着眸,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缩在阴暗的小角落独自发霉。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不现在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陌生熟悉都是客人请不用拘礼……咦咦,不要再唱了,你对面这个二世祖也没有拘礼啊人家可自如了拜托! 谁捏住了她的脸,冰冷骨感,强迫着她抬起头。 睫毛扇动,她不得不抬眸直视此人:二世祖正歪着头打量她。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分分寸寸、寸步不让地将整个人都扫视了个遍,充满厌恶与仇恨,冰冷刺骨,似要将她拆解为千万块碎片。 出场很有压迫感,动作非常霸道,换在百花齐放层出不穷的热血少年番里这样的boss出场评语也值得一个“夯”。 美术组燃尽了建模出这样大的环境和这样好的一张脸,周小洁猜,接下来应该是力量与勇气碰撞,拳脚与火炮纷飞的激情战斗场面。 首先,二世祖大展“天外飞仙”,她还以灵犀一指,紧接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一力破万法,在监狱内的监控下上演一番真人版的勇者斗恶龙,凭借邪不压正的主角必胜定义,她经过艰难的战斗最终取得胜利。 只可惜,她们不在武侠片场,二世祖又是个西装革履的文明人,她蓄势待发了半天,只等到人缓缓开口,道一句:“你过得挺好啊。” “……?” 2. 潇洒又轻浮 挺好? 是哪门子的挺好?好吧,如果说健康作息健康饮食,那她确实足够早睡早起也吃的十足营养均衡。 再加上她的手机入狱前被搜身搜走了,这一周以来除了数蚂蚁就是仰望天空、和警卫队长尬聊…… 嗯,好久没有远离过那么久的电子产品了,感觉自己受损的前额叶都得到修复了呢! 周小洁颇有些诚惶诚恐地微笑:“额,这个……其实,我过得不太好?” 二世祖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他转头诘问警卫队长,语气冰冷,“我叫你给这女人留口气,没叫你好吃好喝养着她。你作为十二区的警卫队长,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警卫队长反应慢半拍:“我……” 他想为自己辩解,比如说这个女人脆弱得过分完全不像新人类,真的严格按照区长的要求苛待犯人她真的会成为一具尸体。 可他已经一周没睡觉了,神经紧绷到了极致,竟然一时空白,什么词都没能措出来。 气氛凝重。 周小洁的脸还捏在二世祖的掌心,说实在的,膈得有些疼。 当然,放在平时,这点微末的疼痛无法阻拦她妄图当透明人长草发霉的决心,不过,她一遇到这种烂氛围,就喜欢说点烂话应应景。 “对不起虽然我长得很有亲和力但我的脸不是解压玩具——” 见二世祖和警卫队长都朝她看来,周小洁的嘴一突噜,“呃,那个,请问区长,这位大人……我们,呃,之前见过吗?” 她的意思是,她和二世祖明明从未见过面哪里来的深仇大恨丫非把着她的脸蛋不放,可二世祖偏偏产生了相当大的理解偏差。 兴许是因为他被众星捧月惯了,从没有被遗忘在脑后的经历,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周小洁在和他搭讪,问他“他们之前是不是见过”,那种帅哥、酒吧,她开着迈巴赫降下半扇窗,墨镜摘下红唇轻启的既潇洒又轻浮的语气。 他很愤怒,周小洁好无辜。 “我们——之前——见过吗?”二世祖杏仁大的脑子装不下两件事,当即调转矛头,怒气冲冲地曳长音调。 “当然,我们当然见过!你坏了我的事,叫那该死的检察官寻到了由头卡我的的升迁,害得老子下半辈子都要被困在十二区不得脱身! 我操!这样一个老鼠窝,一群贱民!多在这里待一天我就多吸入一天的有毒气体!” 他捏周小洁脸的力道更重了,五根手指头全数近距离接触她的脸部骨骼,捏得她不由得觉得自己一定活像只鱼缸里吐泡泡脑仁还没有指甲盖大的金鱼。 画面有点幽默,于是淡淡的一抹笑出现在周小洁的嘴角,而后她迅速意识到一件事: 完蛋了。死嘴刚刚不该笑的。 然而此时来不及后悔,二世祖的拳头已经悬在半空,蓄势待发。 监狱、囚徒、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笑——要素太过齐全。 周小洁的微笑被视作挑衅,人当即呵斥道,“坏了我的事情你很高兴?谁派你来的?是莱德?不不不,中央检察官本来就是他们的人,是否愿意放我回第三区不过一念之差,何必多此一举……啊啊啊!烦死了,可恶,早知道让舅舅别买十二区的官了,一群刁民……” 盯着周小洁,他越发火大:“李希平!” 周小洁缩着脖子,愣了愣:“区长,我不叫李希平,我的名字是周小洁。” 二世祖冷笑地溜她一眼,道:“我和你说话了吗?!” 说罢,又喊一声“李希平”。 黑沉沉的阴影排山倒海地压来,来者不论是身高还是肌肉量都十分可观,走动时摆动手臂发出衣料互相摩擦的琐音。 警卫队长李希平带着面罩,抬起手臂点开光脑,深吸一口气,道,“谨遵您的吩咐……” “犯人自述其姓周,名小洁。一周前她于事发地点被捕,据报告显示,其时她“站在原地,神情茫然,无任何反抗行为”……按程序,我们进行了身份核验,将犯人的指纹、面部特征等投入区籍数据库进行比对……” 二世祖失去耐心:“逼逼叨叨那么多做什么?说关键的!” “……”李希平顿顿,操作光脑屏幕,点了两下,“……她是个黑户,区长。” “黑户?”二世祖拧着眉毛,“黑户是什么东西……算了,左右都是十二区的老鼠,无所谓了,怎么处理都好……喂,你!” 他喊周小洁。 周小洁老实抬头,她听见二世祖骂狗日的李希平办个事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做来做去还不如他亲自出手来的干脆,且鄙夷地说他一定要降李希平的职。 “你活着到底图什么呢?”伊对着李希平,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还不如早点死了为妙,听说,你还在攒钱,想要买通行证,离开十二区?” 警卫队长反应挺大:“是……” 二世祖露出充满恶意的微笑:“想得挺美。” 李希平:“……这只是我的个人追求。” “呵呵,”二世祖说,“我劝你早点放弃吧。《限制通行令》的出台,就是为了把你们这群贱民——臭水沟里的老鼠,拦在十二区里头。”< /p>“你离开十二区,要把全身的恶臭带到哪去呢?十一区?十区?还是……第三区?” 二世祖明显地做出了一个呕吐的表情:“恶心死了,说实在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议院不愿意通过对十二区的《人道灭绝提案》?你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吧?” 李希平的手指颤动。 “白吃税款而无所作为,犯罪率奇高是其他区的总和,在职的公职人员工作能力堪忧,连我早上要一杯原产自第五区的咖啡豆鲜萃出来的咖啡都提供不了,只会一味地夸我脑子转得快、帅气身材棒……这些需要他们说吗?我自己不清楚吗?” “你说,这种人逃出十二区,有什么意义呢?传播他们的劣质基因吗?哈哈哈哈哈——” 李希平轻声道:“……只是我的个人追求,而已。” “个人追求?”二世祖自满地抚摸自己的下巴,瞥一眼李希平,不甚在意地笑,“好,那我大发慈悲,帮你了了这一桩夙愿——接下来,我会下令,扣除你李希平所有工资,月薪为0,年薪——也是个零蛋。” 警卫队长的眼睛瞪大了,眼白遍布血丝,有些发红。 “您已经压了我三个月的薪水未发放了,”李希平有些急切,“您不能这样!我、我该怎么生活呢?” “那怎么了?”区长说,“你怎么生活关我什么事?去偷啊?去抢啊?最好背上犯罪记录,失去购买通行证的资格一辈子离不开十二区啊。” 边说着,他边左挑右挑,既不要李希平塞在枪套里造型朴素的枪,也不要肖似个大学棒球队里棒球棍样儿的制式电棍,而是从蒙着面的队长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耍了个帅气的刀花,匕首抛上天而后接住。 好一个装逼犯。 周小洁大感叹。 她最讨厌装逼的人了。 “周……周什么?对,就是你,” 警卫队长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世祖也不在意他,调转矛头站在周小洁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贱民,我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 “想清楚再说话,交代清楚,我满意了,”二世祖说,“我只要你三根手指,我如果不满意——” 刀尖划过周小洁的眼下。 冰凉的。 皮肤破损,泌出一线血丝,周小洁吃痛地缩头,黑发却被二世祖抓住令她动弹不得。 “如果我不满意……”二世祖道,“那就不得不请你去死一死了……毕竟新仇旧怨,我恨难消,如果不杀了你,我晚上会睡不好的。” 3.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人有十根手指,根根有它的独特使命。 人有小命一条,若死则如灯灭,什么也没有了。 周小洁既不想丢手指,也不想丢小命,有些紧张地抿唇:“区长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那天就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您要是不信,您尽管查,查出来我有问题,您怎么处置都行。” 二世祖冷笑:“你在教我做事?”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周小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原因无他,就刚才二世祖和警卫队长交涉那一下,足够周小洁清楚二世祖十足自负且听不懂人话的个性……极力和这种人证明她的求生欲实际有多么旺盛真的不会出事吗?! 真的不会被施以极刑然后区长刷新在受苦受难的她的身边用针扎她然后说“你招不招”,“招不招”吗。 啊啊,谁来救救她。 周小洁眼神漂移,落在了一根上有红蓝白三色涂鸦的“棒球棍”上,这棍子真漂亮,全身都散发着神秘的金属光泽,高高挥起,重重砸下…… 等等。 咦咦咦??? 周小洁瞪大了眼睛,她条件反射般往后蹭去,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半,灰头土脸地躲过迎面而倒的男性躯体。 “呃!”短促的男声惊叫。 音节来自二世祖。 削铁如泥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个不怎么优雅的弧度,正正好好插在周小洁大腿旁的地里。 就差那么一毫厘……二世祖手中的匕首,就要削下她大腿的一块肉。 胆战心惊。劫后余生。 周小洁吞一口口水,仓皇地顺着“棒球棍”看去——左手,战术手套,包裹的严实的手臂,银色的发丝,只露出眉目的面部,略有些青黑的眼下。 警卫队长。 他自击倒二世祖后,就一直剧烈喘息着,握着棒球棍的左手一直在微小地抖动,感觉……似乎精神状态极度紧绷。 周小洁不大敢刺激他,犹豫半晌,缓缓摊开双掌放于耳旁,“我……我投降。” 像她这种老实人,一向没有心机,更没有一点手段,若是连识时务看眼色抓住时机及时滑跪都不懂,在社会上会被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只是时间问题。 警卫队长李希平,是当初亲手将她抓入狱中之人,肌肉有她头两个大,他甚至不用拿电棍,随便一拳下来,周小洁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小洁为自己抹一把汗。 “你特么投个屁的降?”二世祖趴在原地抖了一会,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接着,他的眼珠转向警卫队长,又转向周小洁,骂道,“你、你们!” 周小洁反应慢半拍:“啊?我……?” 她站在旁边,困惑不已,什么?什么你们?这货到底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二世祖则声嘶力竭:“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串通一气,狼狈为奸——” 他忿忿不已:“我要告诉我舅舅!贱民,你们完蛋了,老子要把你们剁碎了喂鳄鱼!来人啊!来人啊!!给我拿下这对狗男女!!” 二世祖的呼喊中气十足,震耳欲聋,回荡在空荡荡的监狱中,莫名有些幽默,幽默得周小洁的面部表情渐渐……渐渐的裂开了。 这这这,又关她什么事啊?到底要强调多少遍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 hello!听得到吗?她周小洁做了二十余年的老实淳朴好百姓,做过最大的坏事是在QQ农场里偷朋友的菜…… 警卫队长打二世祖,下属打上司,关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不得全都赖你欺人太甚吗二世祖?! 一口一个“贱民”眼高于顶的,大肆贬低人家的梦想,短短的时间里扣了又扣人警卫队长的工资…… 一根眼熟的棒球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轻轻地,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蹭到了她的小臂。 周小洁反应迅速,立刻后退半步,为此险些没被倒在地上的二世祖绊倒。 腿部碰撞其的身躯,碰得二世祖捂着脖子对她怒目而视破口大骂:“你们完了!” “我告诉你们!殴打贵族、殴打公/职人员,就算不算本区长参与修纂的《霍普法条》,你们已经犯下了大不敬罪、故意伤害罪……”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呃啊!” 李希平拎起电棍,二话不说,给了二世祖一记。他没有留手,电流开了最大档,“滋儿滋儿哇”地发威。 二世祖顷刻便人事不知,晕倒在地。 周小洁吓坏了:“队长,队长,别电我,我是大大的良民啊!我、我我身为忠诚的无产阶级斗士严肃支持你发卖无良资本家!!” 她举手发誓:“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队长。” “……”李希平捏捏鼻梁,疲惫地阖上眸子,叹气,再叹气,“我不会电你的。” 他补充道,“你连这个电棍的最低档位都扛不住,会直接死掉。” “哦,哦,谢谢你啊。”周小洁一抹脸。 李希平看她颤颤巍巍的:“……事到如今,和我一起逃吧,周小洁。” 周小洁茫然地抬头。 “没问过你的意见就把你绑上贼船,确实是我的错误。 但是,往好处想,区长大人本来就是忠实的“贱民有罪论”簇拥者,你毁了他的事业,又作为黑户,迄今为止触犯了包括但不限于出生罪、呼吸空气罪、饮用水源罪、占据空间罪、税款小偷罪……大大小小共一百余条罪名。 就算不和我同流合污,也没有活路。” ? 啥? 原来,这个地方共有十二个区,越前,住着的人越有钱有权,越往后呢,就越落后脏污,上不得台面。 她穿越后落地在最混乱、最无序的十二区,而区长来自第三区,姓“雷诺兹”,是个贵族,之所以来到十二区当区长,纯粹为了快速刷政绩合情合理地升职。 升职需要治理成果,治理成果由中央检查官进行审核,审核通过,区长即可顺利高升。 为此,他一来到这里,便迅速颁发了《雷诺兹法案》,禁止了一系列行为,施行了一系列措施,什么街道上不能行人啦,垃圾桶里不能装垃圾啦,面包店里不能卖面包啦…… 本来一切就绪,只等中央检查官在区长的考核表上写上“合格”二字,周小洁却从天而降坏了区长的好事,叫那来自区长敌对家族的检查官寻到良机,狠狠卡了区长的升迁。 预计如果不及时止损,区长至少要在这里待上二十年,才有下一个升迁的机会了 。 李希平平静地说:“中央检查官来以前,区长勒令我将监狱内关押的囚犯全数处理掉,能毙的毙了,不能毙的全部9.9一个拉到街上处理了。” 周小洁忍不住发问:“请问,我也要被9.9一个卖掉吗?” 李希平奇怪地看她一眼:“当然不。” 他想了想:“但是,你应该也不会被毙掉。” 欸? 听到自己不用吃枪子,周小洁心里竟有些感动:“那我会被怎么样呢?” 李希平淡淡地瞧她,他年纪挺轻,观眉眼鼻三角区的皮肤状态,最多二十出头,然而却生了满头华发,灯光照射下银闪闪的像在发光。 人眼睛一眨不眨:“如果你不和我走,依旧留下来,那么,之前是死刑,现在大概是被剁碎喂鳄鱼吧。” 周小洁干巴巴笑道:“哈哈……队长,这话好幽默哦。” 慢慢的,她的笑容消失了。 从警卫队长的态度看来,他没在开玩笑。 区长二世祖手眼通天,脾气还大,说要把你剁碎了喂鳄鱼,就一定能把你喂鳄鱼……全无辩驳的余地。 她自己清楚自己是无辜的有什么用?难道区长是那种你说一句“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就会耐下心来听你解释的人吗? 李希平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为了保住小命,她想跟着李希平跑要跑,不想跟着李希平跑也得跑。 周小洁悲愤了:“你拿着你的枪,用你的电棍电晕的二世、咳,区长,为什么在他眼里,你与我是“狼狈为奸、串通一气”,伙同作案啊?” 李希平皱眉:“我怎么知道?贵族的脑子都有泡。你问他去。” 周小洁拍案而起! 她惊了!她怒了!她忍无可忍了! 她手指一指地上安详沉睡的二世祖,言之凿凿:“哈哈,哈哈哈哈……不敢不敢……” “那啥,队长,我们快趁区长大人还睡着,抓紧时间走人吧。” 周小洁的长发软塌塌背至身后,细碎的杂毛乱糟糟翘在颊边,含情目泛上水光似要流泪,一张纯然的脸上满是诚挚。 “……” 李希平不置可否。 “行了,别花言巧语了,我去开车,你跟上,别掉队了。” “不带上区长吗?”周小洁愣了愣,下意识问。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记得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便利店、歹徒还有警察以及无辜路人——歹徒神经高度紧张无辜路人欲语泪先流,警察说放下手中的枪!歹徒说我要多少多少现金,放在什么什么地方——你们全部滚开否则我就把无辜路人击毙当场。 没别的意思,只是她没想到警卫队长竟然不带上区长当人质。 “……”李希平深深地看她,“你很有经验?” 噢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只是警匪片看多了。 周小洁有口难言,悲从中来,心中落泪。 明面上,仍乖巧应和,脸上绽放出赔钱的笑容:“哈哈,哈哈。” 眼见李希平朝昏迷的二世祖走去,就要按着她的提议来办,周小洁两眼一黑——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回不去了,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爱笑爱闹、个性善良的好女人了。 4. 老实得简直窝囊 周小洁束手无措,站在一旁呆呆看李希平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不愧是当了警卫队长的人,骨架大,背部宽阔,蹲下身从战术腰带里拿出副手铐的时候,制服紧紧地绷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咔哒”清脆一声,二世祖的双手被铐在背后。 过程中,人无意识撇向一边的脑袋被迫地正面朝向她们,过程中牵动了后颈被两棍揍出的伤口,不由得紧闭双眸,眉头纠结,发出隐隐约约的痛呼。 “唔……” 那双棕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头脑还昏着,神智尚不清,眼里映入两个仇人:女的笑容满面,男的毫不客气,她们指着他,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些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话。 二世祖瞳孔骤缩,抖擞精神,张嘴就咬—— “嘶!”李希平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被咬了个正着。 “妈妈呀!”周小洁大叫一声,赶紧跑近来拯救李希平的指头,“别咬了,松口,快松口啊!” 不成想,二世祖做人差劲,做狗却颇有几分天赋,推搡掰扯间,非但咬着李希平手的面积增大了,还险些伤了周小洁。 战术手套生生被撕开,翻了毛边露出底下被遮掩着的皮肤,鲜红血迹一线蜿蜒,如潺潺细流般低下,哒哒,哒哒。 若非李希平及时推开她,以二世祖这牙口,怕不是要将她的掌心当场咬穿才是。 周小洁一愣,随后大惊失色,你掰我扯张口就咬的一片慌乱中,她仓皇揪住二世祖的头发,另一只手胡乱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荡的监狱里回荡。 “快松口啊!”周小洁的手掌被震得生疼然而区长的脸却无甚反应,可恶难道说新世界大家的体质都被加强成了promax版?警卫队长的块头区长的脸皮和牙口—— 二世祖暴怒地含糊地骂:“你该打窝?!” 怎么不敢,打的就是你! 周小洁脑子一热,又是一巴掌,“松口!” 二世祖的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水,但牙关反而咬得更紧了。 他盯着周小洁,如狼又似犬,血淋淋地龇出一口白花花的牙,红与白,翻卷的血色与伊尖尖的两颗虎牙,两厢对比之下,场景显得异常惨烈。 给你犟出物种认同感了? 眼见着李希平的伤口有越扩越大的趋势,周小洁当机立断,左右开弓,“我让你——松口!” “不!松!是!吧!” 二世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眼眶积蓄的泪水顺着流畅的面部线条落下,然而面却还白,并无红肿痕迹。 哇塞。 人类超进化了怎么不叫我!好吧原来我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没事了。 周小洁叹为观止,她龇牙咧嘴地甩手,心疼自己的巴掌竟和那堪比犀牛皮的脸皮硬碰了硬。 “我不会放过你们——!雷诺兹和舍菲尔德会对你的罪行纠察到底!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李希平趁机掐住人的下颌关节,用力一扳,抽出手指,上面一圈牙印,深可见骨,若区长再晚些松口,只怕这根指头就会当场殒命,呜呼哀哉。 “啧。”李希平从战术腰带里掏出止血喷雾和绷带,脱下手套,动作娴熟地处理伤口。 “没事吧?”周小洁不忍直视,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影响开车。”李希平调正绷带的包扎角度。 二世祖听懂了,恨恨道:“你们想逃?!可笑——买得起通行证吗你们就逃!两个贱民,搜遍全身上下也搜不出四十万吧?” “我告诉你们,《限制通行令》在上,未持有通行证的人永远也离不开十二区!” 他的嘴角渗出屡屡血丝,哪怕至了这般境地了,语气依旧傲慢依旧颐指气使。 …… 一旁的李希平听了他这番话,若有所思。 “哎呀,可消停会吧。”周小洁心累地拍拍二世祖的肩膀,叹气,“都成俎上鱼肉了,大哥,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换我落到你这般境地,我早快快五体投地投降就求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了……” “你要杀我?”二世祖眼睛一横,嘴巴一张,“你以为你面前的是谁?我爸爸是沃尔夫·舍菲尔德公爵,我舅舅是泽维尔·雷诺兹! 我可是霍普·舍菲尔德——第三区的贵族,是十二区的区长,你们怎么敢杀唔唔唔!!” 哎……这都想到哪里去了, 杀人,她怎么敢杀啊,二世祖还是太看得起她了……她可是遵纪守法的好老百姓,这辈子都做不好身上会背着一条人命的心理建设,打人已经很不好了,杀人那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了。 周小洁不想再让二世祖继续聒噪下去,冒着被咬伤的风险,随手把警卫队长为了处理伤口脱下的战术手套狠狠塞进二世祖的嘴里。 李希平朝她瞥来,周小洁回以腼腆一笑。 “干得不错。”李希平点点头,“接下来麻烦你再干多一件事——看到区长右胳膊上的光脑没?拿下来,递给我。” 啊?哦。 光脑,高科技产品,周小洁没见过也没用过,难免好奇。 属于区长的定制款光脑薄薄一圈,相当低调,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闪烁着星点荧光,周小洁不顾区长的强烈反抗,强行把这玩意扯了下来,递给李希平。 别看警卫队长有只手负了伤,他操作光脑的动作让周小洁想起了《黑O帝国》和《看O狗》,前者是电影后者是游戏……好吧,她撤回前言,李希平摆弄二世祖光脑的样子像极了李逵绣花…… “生物验证过一下。”她听见李希平说,男人的声音平淡,下半张脸埋在面具之下,神色莫名。 二世祖瞪大眼睛,拼命扭头,拒不配合。 周小洁瞟瞟左,看看右,短暂思考,主动往前,呵呵一笑:“想不想吃姐姐的大巴掌?” 二世祖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周小洁,似乎在对她说,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怎么没有?她就有了。 周小洁厚着脸皮捂着良心地瞧人胸膛剧烈起伏,经过一番心中脑内激烈斗争。 默默地,二世祖不再负隅顽抗—— 光脑“滴”的一声,验证通过。 屏幕上弹出周小洁不认识的几行字。 她猜,这是新世界的文字,且内容必然类似于“helloworld”之后会浮现的所有者用户名——也就是二世祖的名字。 “验证通过。欢迎您,霍普·舍菲尔德。” 居然不姓雷诺兹?有些意外。不过回想一下,区长一直说的都是“我要告诉我舅舅”,也许,“雷诺兹”是他妈妈的姓氏吧。 操作界面悬浮在半空,几番跳转,区长的账户余额展现,数字还成,与地球无甚区别。 周小洁凑过来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一二三四五……整整八位数! 三千两百万! 二世祖这也太二世祖了吧?! 她穿越前没见过那么多钱,穿越后,唯一算得上值钱的手机还被收了……虽然新世界科技发达但她果然还是想念自己的手机。 如今,她是两手空空两袖清风身无分文的典型代表,一时之间,看那八位数数字眼睛都看直了,怔怔愣愣地看李希平面不改色地花掉了……一百万?! “这也太多了点吧?”周小洁颤颤巍巍地发问。 李希平困乏地捏捏鼻梁,用没受伤的好手在通行证的配送服务下加购了100块钱的“两小时内送达”服务,这才看向周小洁。 “不,”他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点也不多。” “区长是来自第三区的贵族,身家以千亿计,一百万只是零头……刷掉这点,没人会发现的。” 李希平淡淡道:“一张通行证二十万,我用区长的账号买了两张,又加了点其他东西……稍后会由无人配送机送到。” “啊?”周小洁眨眨眼,“可是,我们不是要带上区长一起走吗?怎么只买了两张通行证…..” “……”李希平组织措辞。 一周未曾睡觉对他的身体还是负担太重,大脑思考的事情成几十上百倍的增加。漫长的等待中,他的目光落在周小洁身上: 女人人生就一副纯然的模样,眼神清澈,唇角弯弯,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周身气质淳朴,老实得简直窝囊,半点心思不带有。 这种人,心中半分火气都还没来得及出,就全数被她忍了吞了,你拒绝她的请求,忽略她的疑问——合理的,不合理的,她也只会呵呵陪笑,仅此而已——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种人,在十二区,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李希平长在十二区,即是十二区的本地人,又是十二区的警卫队长,他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乱七八糟的……但是,无一例外,这些人身上——包括他,都有着深深的属于十二区的烙印。 尖锐、明亮、为了生存不惜手段或是任由自己在垃圾堆里腐烂成泥。 毕竟,十二区脏乱差,一百年前是“女王的垃圾场”,一百年后还是“女王的垃圾场”,这里资源贫乏却人口众多,每一瓶水和每一片面包都会成为一场案件的导火索。 刷政绩的老爷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区长一样的家伙李希平侍奉过两个,区别是一个犹爱撒币,大撒特撒几天币之后高升回了第三区,而一个脾气大事又多,嫌弃十二区垃圾场定位,每天早上提个神都要下属出钱空运一杯原产于第五区的咖啡豆鲜萃出来的咖啡。 嗯,就是躺在地上这个霍普·舍菲尔德。 “唉。”半天,李希平只叹出一口气,他用干了几年活培养出来的耐心对周小洁解释说,“两张通行证……就够了,没必要给区长买,他有别的去处。” “去哪里?”周小洁立志要做好好学生,求知若渴。 李希平看看配送进度,算着时间发现东西差不多该到了地方,现在开车回去刚刚好。 他一把把区长抗上肩,随意道:“区长太吵……我们把他塞到后备箱就好。走了,跟上我。” “哦。” 闻言,霍普面露不可置信,随后他见警卫队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周小洁更是对此决策没有任何意见,便愤怒地挣动了起来。 “啊呜——”他嘴里塞着手套,含糊地叫道。 “嘘嘘嘘,”周小洁紧跟在李希平身后,心中难免有些做贼心虚,眼珠子左右乱瞟,生怕二世祖的叫声引来李希平的同事或者别的什么人,“安静点啊,安静点。” 她安慰道:“没事,你放心,我们跑路一定不单跑,也带上你…….看,我和李希平什么盘算都没背着你做对不对?光明正大! 我们不抛下你带上你去天南海北天涯海角,多仗义,多义气……你年纪不小,该懂事了,稍微配合一点成不成?别让我们老操心。” “……”李希平瞥她,将人随意地扔进后备箱,兀自钻进车厢内,喊周小洁,“上车。” “哎。”周小洁把后备箱一拍,匆匆过去了,她目前须得仰仗这位十二区警卫队长做行程安排,万万不敢不殷勤。 无奈啊,一朝穿越,手机没了,知识也没了。 十二年义务教育平白归西,学信网文凭更是无故消失,如今周小洁能说会道独独不会看和写,认字水平估计还不如一只成年大猩猩,文盲得不能再文盲。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5. “别……碰我。” 那边停车不收钱 哇,好智能的座位。 哇,好高级的操作面板。 甫一上车,周小洁便连连发出感叹。 那么乡巴佬进城的反应当然不能赖她,任谁穿越到一个科技水平貌似远超地球的地方都很难不被看到的东西震撼一下吧!她已经很克制了……哦哦哦我面前的这个红色按钮是做什么的? 播放音乐调整座位打开车窗? 问一下李希平吧。 她转过头,指着那按钮就要开口询问,眼神一凝,忽地发现警卫队长有点不对头: 紧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如同受伤的豹子一般弓背,面罩下腮帮咬得微微鼓起,齿关间溢出略显痛苦的“嘶嘶”声。 ……? 发生甚么事了。 难道是因为被二世祖咬了没及时注射狂犬疫苗导致狂犬病发?但是也不能吧? 首先,狂犬症有潜伏期,没有那么快发作,其次,真出事也该二世祖先出事才对,可人刚被周小洁关进后备箱,时间相隔一分钟都够呛有,保准还好好儿的呢…… 周小洁抖抖索索地朝李希平伸手。 她慌啊! 不是吧,不要啊!你你你亲手把我绑上贼船千万不能撒手人寰留我一人面对狂风骤雨啊! 手指触上警卫队长衣物的瞬间,有什么酥酥麻麻的东西从周小洁的指尖跳过去,她疑心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掌心一路从人的大臂划到他为数不多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啊!”一只略粗糙的包着绷带的大手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李希平眼白红红眼下青黑地看过来—— “别碰我。”他忍耐着道,“我身上有电。” 区长叫人给他光脑设置的程序尚在勤恳地运作,困意上涌的时候,电流会攀满他的每一寸皮肤,肢体不受控地颤抖,他连发声都艰难—— “别……碰我。”他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强调到。 像苦情剧男主要和她生离死别,像霸道总裁吃了x药情难自禁,像命运坎坷的长兄临死之前叮嘱他苦命的妹妹。 周小洁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感动得整个人都和警卫队长一起抖了起来,她也说不出话了。 “可可可可可可可是是是……”她磕磕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你你……” 她好担心我。 李希平紧皱的眉头舒缓一瞬:“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好了。” 他一周都没有睡眠,身体虽还能坚持,却已经处于极其疲惫的状态了。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摘掉光脑倒头补觉,而不是上车点火准备再来一场以周为计量单位的绝命逃亡。 …非常时候,应用非常之策。 他不能睡。 所以,电击于现在的他而言,既有利也有弊,虽然过程痛苦,但折磨过后,困意也会消散不少,能更清醒地开车。 听完他说话,周小洁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我我我我……”周小洁欲哭无泪,“我我我不不不担心心心心你你你你你……” 她一身鸡皮疙瘩地崩不住了:“李希平,求你快放开我吧!好电,好电啊?!” 人体是导电的。 李希平忘了他伤手的手套被塞进了二世祖嘴里。 没有绝缘材料,他的掌心和周小洁的腕子肉贴着肉了多久,周小洁就被李希平那边导来的电流电了多久,直电得她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太奶。 “……!” 李希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撒开她的腕子。 周小洁劫后余生地瘫倒在副驾驶上喘气,不存在的光屁股小天使围着她的头顶飞了几圈后,吹着喇叭“滴滴嘟嘟”地升了天。 感谢太奶庇佑,她还活着。 小天使的幻影消失,周小洁眼角落下感动的眼泪,被电得发麻的头皮终于缓过劲来,叫她有了余裕回应警卫队长的关心—— “没事,我还活着,我一切都好。” 周小洁边为遭了无妄之灾的自己掬一把辛酸泪,边延续初心,关怀李希平道:“队长,我,你,我,哎——你还好吗?” “……我还好。”李希平盯着周小洁,确认她从头到脚都好好的,没被他牵连出个好歹,这才放下心来。 他身体的自我调整能力很强。 程序终止,电流将将停止释放,几个呼吸之间,便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恢复正常,只有额上的细汗尚能证明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你听我解释——”李希平措辞,尽力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对周小洁描述道,“连累你,并非我所愿。” “我的光脑,装载了一个程序,它会在我感到困意的时候,释放出微电流来让我保持清醒。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为区长效力。” 啊? 这两句话的华点太多太多,周小洁拼尽全力,勉强克制住吐槽的欲/望,默默地、弱弱地举手,道出一句,“……你,你困啊?那要不,你在副驾驶上睡一会,我来开车吧。” 还好早年有远见,考了驾照,不然,她现在还真没底气说出这话来…… 骗人的其实是假的!就算考了也很慌啊!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地球的驾照能在新世界通用吗?! 周小洁局促不安,她既怕警卫队长同意她的提议,又怕警卫队长不同意——换她来开吧,她大概率连油门在哪里都得靠猜。 不换她来开吧…… 看看李希平眼下的黑眼圈吧! 一个随时会因困意而被电击,无力观察路况的隐形炸弹把着方向盘,就问谁能放的下心?谁不胆战心惊! 周小洁摇摆不定,气虚得明显。 “谢谢。”李希平摇摇头,平静地道,“我现在很清醒,你坐好就行。时间不等人,我们再去个地方,把通行证拿上就出发。” “哦!”被果断拒绝了。周小洁反而如蒙大赦。 她扯过安全带将自己绑在座位上,李希平一脚油门发动车辆。 汽车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在缺乏光照的道路上滑行。 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高耸的围墙、单调的水泥建筑,逐渐被她们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街景。 昏黑夜色下,她看见低矮的棚屋、胡乱张贴的发光广告牌、衣着褴褛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睡着或者是磕疯了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的行人…… 这就是十二区,一个被区长霍普·舍菲尔德称为“老鼠窝”和“垃圾场”的地方以及—— 她穿越落地的地方。 大牢里混吃等死了一周,这还是她头一回好好看看这个新世界呢。周小洁有些新奇地收回视线。 路面不平,她手上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摇晃。 又继续向前开了十来分钟的车,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偷眼看向驾驶座上的李希平。 男人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面罩下的下颌线很清晰,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操作车辆的动作娴熟且毫不迟疑。 若非刚刚自己也遭了殃,周小洁是万万不敢猜测这男人先前还被狠电了一通的……你们新世界的超级赛亚人的提神醒脑的小妙招竟是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点击吗?! 一回忆起刚刚,周小洁手臂上就寒毛直竖。 车厢内没放音乐,气氛略显尴尬,而一到这种时候,周小洁就会忍不住说点什么破破冰,比如好话,再比如烂话,或者来一点无谓的废话。 “队长,我们要去哪?”她忐忐忑忑。 “去加油站,拿通行证、食物,顺便带几桶油上路。”李希平言简意赅,“那里在十二区的边界,靠近废弃的净化厂。那里人少,监控也大部分失效了。” “哦……”周小洁似 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这个世界的人文地理毫无概念,只能全盘信任这位临时队友。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问:“霍普区长在后面悄无声息的,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希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人死不了。后备箱有基础的通风和恒温系统,本来就能装人,你听不见声音,是因为中间有隔音层。” “哦……” 周小洁愣了愣,悻悻寻摸着换个话题。 却不想警卫队长将车潇洒一停,把枪从腿带上拔出来丢给她,“到了,你拿着它在这里等着。” 动作间,不免牵动了手上的伤口,李希平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我很快回来。锁好车门,记住,无论谁靠近,都不要开窗,不要下车,如果有人要硬闯……” 李希平点点周小洁怀里的枪:“用这个打他。” 周小洁看看枪,看看李希平,再看看枪。 拜托,队长你不要立fg也不要把话说的那么像末日来临丧尸危机,你要顶着行尸走肉效仿常山赵子龙来个七进七出可以吗? 她们出演的应该是《怒火重案》、《紧急追捕》、《撕票风云》*,而不是《生化危机》和《釜山行》才对……? 金属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车窗外的微弱灯光在她的视网膜上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路灯昏暗,加油站锈迹斑斑的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和辨不出原貌的垃圾。 李希平开门下车那一下,涌入周小洁鼻腔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机油、铁锈和某种东西发酵腐烂后的臭味,潮潮的,不知道在她们抵达这里之前这片地区是否落了雨。 车门“砰”地关上。 李希平回头看了周小洁一眼,碧蓝色的眸光一闪而过,随即像个孤胆英雄似的钻进夜幕之中。 车内没放音乐,安静得可怕。 她有点想念吵吵嚷嚷的二世祖大人了,别管人家说了什么内容,至少霍普脸好看声音好听,叫骂起来尽管怪惹人嫌不过胜在氛围热闹。 大晚上的,热闹点多好!就当听相声了。 周小洁的手指缓缓抚过枪身,上面有细密的划痕,还有老化的痕迹,是把身经百战的老枪了。 “队长……”她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对着空荡的驾驶座喃喃道,“可我不会用枪啊……” 算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周小洁用力甩了甩头,奋力扭身锁死了所有车门,之后,她坐回原位,曲起膝盖捧着枪,眼神虔诚,如信徒在注视她至高无上的神。 哎呀这枪可真枪啊,这颜色可真颜色啊,这枪匣可真满啊,这车可真车这人可真—— 我的妈呀闹鬼了! 周小洁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往下缩,她扒着车窗边缘只露出眼睛,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 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她在心里默念李希平的话:锁好车门,不要开窗,不要下车…… 一个黑色的人影轮廓缓缓浮现,矮小且瘦弱,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一顿一愣,面向着车辆的方向,缓缓地小碎步走过来。 “……” 周小洁下意识地举起枪,她努力回想看过的纪录片里士兵都是怎样操作枪支的,用另一只手握住腕部。 那人越走越近。 周小洁能看清那人穿着一件湿透的深色外套,低着头,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人走到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外,停下。 然后,缓缓抬起手。 “笃笃笃。” “这里不能停车。”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没肉的小脸,居然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孩,“你挡了其他人的路,其他人就进不来加油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你把车开到那边去吧,”小孩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停车不收钱。” 6. 一百万太多? 第三区。 雷诺兹家族宅邸。 凌晨四点。 厚重的丝绸窗帘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泽维尔·雷诺兹被生物钟唤醒,他睁开眼,面上全无丝毫初醒的蒙眬。 掀开被褥,起身,脱下睡袍,步履稳健地走入与卧室相连的浴室。 冰冷的水流冲击在他结实的背肌与宽阔的肩胛上,水珠沿着清晰分明的肌肉线条滚落。 长期的严苛自律与顶尖的医疗保养,让将近不惑之年的他依旧保持着媲美顶级体育竞技者的体格。 水流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腹肌与劲瘦的腰身,最后没入人鱼线,泽维尔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他的眼睛是纯然的黑色,沉淀着岁月与权势赋予他的深沉。 眼角未见细纹,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 泽维尔·雷诺兹,三十九岁,帝国最顶尖医药巨头安布雷拉公司的掌舵人,同时也是以无爵位之身,在议院享有一席之地的参议员。 走出浴室,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换上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三件套,不紧不慢地系起袖扣,这对袖扣的价格昂贵,抵得上一个普通家庭三年生活费用。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力道不轻不重,间隔时间一致,严格遵循两秒一下,是老管家。 “请进。” 门滑开。老管家埃德温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彰显出他为雷诺兹家族效力了几十年的老资历,老人脊背挺直,微微欠身,右手平贴在左胸前,向泽维尔行了一礼。 “老爷,有事需要向您禀报。”老管家道。 “说。” “是关于两位少爷的。”埃德温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霍普少爷的账户,昨晚产生了一笔……异常消费。” “花的超过规定额度了吗?他又看上了什么。”泽维尔调整好领带的位置,“哪家拍卖行的古董?宝石矿的开采权?随那孩子去吧。” “不,”管家犹豫片刻,恭敬地说,“是一百万,零一百元。” “……?”泽维尔的眉梢微动。 这个数字太反常了。 侄子霍普·舍菲尔德的消费习惯,他很清楚。 可以一口气刷掉几千万买一辆自己不会去开的跑车放在车库里吃灰,可以在俱乐部的香槟塔上花掉八百万换来满座纨绔的起哄与喝彩,就算到了穷困贫瘠,没什么好花钱如流水的十二区当他的区长,每个月依旧毫不节制。 一百万……霍普好久没花过这么小的钱了,更逞论那诡异的有零有整的零头。 “……他又被人去骗买了什么,绝无仅有的太阳黑子,剔透的白银翡翠,还是终身制的健身房会员卡、一口塞天仙的顶级深海龙虾?” 泽维尔皱眉道:“把霍普的卡先冻结了,晚点我再派人去看看情况。” “是。”老管家应道,随后犹豫道,“……还有,艾格萨贝少爷那边……” “他还是不愿意去帝国军政大上学?”泽维尔转过身,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你去转告艾格萨贝,有什么事,叫他自己亲自过来跟我说。” “身为雷诺兹,艾格萨贝应该学会从哪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请求他爷爷辈的老管家出面,更不是在星网上和不明不白的陌生人倒苦水。” *** “保温毯、暖宝宝……这里一共一千六百元,你是光脑支付还是现金?”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懒懒问李希平。 “光脑。”李希平掏出区长的限量款,往收银设备那一碰—— “嘀——交易失败。” 李希平皱了皱眉,又碰了一次。 “嘀——账户异常,交易失败。” 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别试了,换一个吧,这八成锁了。” 靠。 区长的账户被冻结了。 李希平的心猛地一沉。 问题大了。雷诺兹家族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太多——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贵族们对家庭成员的人身安全的敏感程度…… 一百万还是太多了吗?可能是的,在十二区哪有,区长再有钱也找不到什么地方花出去。 “……稍等。”李希平压低声音,迅速调出自己的光脑。 他的账户余额少得可怜。 区长压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不发,还逼着李希平每天都要订一杯咖啡走空运到第十二区上贡,若非李希平早些年为了攒钱买通行证一直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抠得死紧—— 他早就弹尽粮绝了! 李希平捏了捏鼻梁,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光脑立刻检测到他的生理状态变化,蛰伏的程序蠢蠢欲动……真灵敏! 他咬紧牙关,把疲惫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用这个,先付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行,”只要钱到手,工作人员哪管那么多,她收完款,丢给李希平一个塑料袋叫他自己把零碎的东西装进去,紧接着,懒洋洋地指了指角落里的货箱。 “你的快递是吧?东西都在那儿了,我没动过哈,你自己点清楚。” 李希平没说话。 他拎起塑料袋,弯腰搬起高度足有他小腿高、重量“乐观”的货箱,大步走出加油站。 凌晨四点半,夜色正浓。 李希平快步往停车的方向走,在脑子里规划起出逃路线。 大路不能走了,区长背后的能量大得夸张,大得离谱,李希平不敢抱有任何侥幸。 得赶紧带那黑户女人离开十二区…….在这里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他抬眸,怔住。 眼前什么都没有。 什么、也没有……? 车呢? 李希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抱着沉重的货箱勾着一袋子保温毯暖宝宝廉价营养剂,拔腿就往那个方向冲。这里前不久下了一场饱含重金属污染的小雨,脚上战术靴踩在积水里溅出一片污浊的水花,飞在他的裤腿上。 车不见了。 李希平站在路灯下,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冰蓝色的眼睛里血丝密布。 周小洁。 那个女人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老老实实、怯怯生生,窝囊地缩成一团的尴尴尬尬地笑。 很好,她没有也不可能带着枪带着区长开车跑走,那么,往坏处想吧。 这里的监控大部分早坏了,形同虚设,否则他才不会将购买的通行证地址填到这里,也不会再下车之前给周小洁丢一把枪并煞有其事地嘱咐她“谁来了都别开门”。 所以,他去加油站取东西的时间内,什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抢劫。偷车。绑架。杀人。 十二区的法外狂徒们有多猖獗,没有人比他这个警卫队长更清楚,非要说的话,他自己现在都成为了其中一员,绑架的更是第三区的赫赫有名的大贵族! 他不敢再往下想。 ……不是已经叮嘱过那女人谁来了都别开门吗? 李希平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他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转了两圈,得到一好一坏两条消息。 好消息是,没有打斗痕迹车辆碎片和人体碎片,坏消息是,留下的车辙乱糟糟的分不清去往方向。 “……” 深吸一口气,李希平预备以停车点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慢慢找过去。 这里地形杂乱,废弃建筑多,能藏车的地方不少,但如果真是强盗干的,他们不会走远——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脆。 李希平脚步一顿。 “……哈哈,我赢啦!” 周小洁的声音。 李希平抱着货箱,绕过半塌的围墙。 空地上,停着警署专为警卫队长配的那辆车,车龄有点久,外观星星点点掉了漆。 那个他做好最坏打算,以为她遭遇了不测的女人,正裤腰带上挂枪,盘腿坐在一个破轮胎上,手里捏着一根翻花的绳子。 她的对面坐着三个小孩,大的十来岁,小的顶多七八岁,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小脸脏兮兮的,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周小洁把首尾相连绑成一个圈的裤绳勾在手里,翻了个新花样,得意洋洋地举给三个小孩——特别是那个吓她一大跳的兜帽儿小孩看。 “看见没有?这个叫长江大桥,你们有本事翻过去吗?” 三个小孩头碰头凑在一起研究,最小的那个扯扯周小洁的袖子:“姐姐,你教教我嘛……” “好呀好呀。”周小洁满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对自己竟还记得学生时代和朋友一起玩的翻花绳一事,是真的很高兴。 “来吧来吧,我教你们。”她古道热肠。 李希平站在原地,默默无言,把沉重的货箱往地上一放,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声响。 “?” 周小洁立刻循声望过来,一眼就看见气场不妙的警卫队长,就算李希平带着面罩,擅长察言观色的她也能看出人的的脸色不怎么好……不,不如说是极其惨淡……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举起双手。 “队长好,队长好。”她讪讪地笑,“这几个小朋友把车开走的时候,我拦了,真的,但人家说那里不能停车,挡了加油站的生意……我想着反正也就挪个地方,我就跟着来了,然后咱们那车太高科技了我不会倒车入库,然后等你的功夫闲着也是闲着,我就——” “和这些小孩们玩了起来。”李 希平替她补上。 “……你知道你这样的上司在职场上有多让人讨厌吗?”警卫队长咬牙,“周小洁,你这种一旦也不考虑下属的家伙——还好你不是我的上司!你知不知道我——” “我——”李希平张了张嘴,最终,默默把那句“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以为你遭遇不幸了”咽了回去。 仅存于想象中,没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没有必要拿出来说道,给这浑身都散发着淳朴呆实气息的女人心理上上压力。 人没事、车没事,就行了。 还要追求什么呢?这女人,周小洁,她是一个黑户,一个由他收押入狱的犯人,性子如何,在牢中形影不离相处的一周,他是清楚的。 况且,在十二区,人心隔肚皮,周小洁与其说是他的共犯,不如说是遭了无妄之灾被迫与他同行的路人。 她没有撒丫子就跑,愿意留下来等他,就已经很好了。 还要追求些什么呢? 李希平闷闷地从周小洁身上拿回枪,将它塞进腿上绑着的的枪套里。 塑料袋丢给周小洁,他抱着足有他小腿高的沉重货箱,往车后备箱走去。 周小洁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对不起。”周小洁双手合十地道歉,“对不起,队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车开走了,我应该站在原地等您而不是和小孩子们玩的,但是我怕……” 怕小孩儿们只是缓兵之计,怕她人一走小孩儿藏起来的后手就把车一溜烟地开走,还怕小孩子们你一撬棍我一扳手地把整辆车都卸了……哦并且在卸的过程中发现后备箱里的区长大人——这才是最恐怖的啊! 她欲言又止。 啊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给自己挽尊…… 末了,周小洁挠挠头,叹一口气,翻开李希平都给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冷银色的毯子,杂七杂八的打火机毛巾梳子洗头膏,还有几包造型眼熟的未开封的……暖宝宝? 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应该是暖宝宝不错。 她眨眨眼,努力转换话题:“队长,我们之前不是说过来这里是来拿通行证……什么的吗。” “嗯,都拿到了,这些是给你买的,路上用得上。”李希平硬邦邦地回她。 他掀开后备箱——霍普区长蜷在里面,嘴里还塞着手套,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棕色的眼睛里尽是激动情绪。 此恨绵绵无绝期。霍普发出焦急恼怒愤恨的呜呜声。 李希平面无表情地打开货箱,挑出通行证,从里面搬出数十桶汽油和几大保质期为324年的军用压缩饼干、不同口味的营养剂和相当数量的弹药枪炮。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地把它们一股脑全压在了区长身上,罔顾其意愿地强行压缩了其的挣扎空间。 这下,区长动无可动。 “砰”一声,后备箱关上。 警卫队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周小洁钻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车已经窜了出去。 李希平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光脑上飞快地划了几下,调出导航界面。屏幕上一张密如蛛网的路线图弹出来,红色光点标注的是检查站的位置。 瞧警卫队长的严肃并非是对着她的,周小洁便觉得,不管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还是对未来跑路路途上她唯一能抱的大腿的关心,她都有必要出言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极力轻言细语,控制在一种警卫队长听到了回复她再好不过,但要是听到了,选择不回复她,还能安慰安慰自己是他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的音量。 “区长的账户被冻结了。”李希平的耳力和他的强健体质一样好。 他简短地说:“雷诺兹家族的反应速度比我预估的要快。账户冻结说明他们已经知道区长出事了——” “可能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但至少得到了账户“消费异常”的通知,我们可能刷走区长太多钱了,早知道买少点弹药,啧。” 李希平的语气隐隐有些懊恼,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据我了解,接下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雷诺兹家族先联系十二区警署调查情况,十二区警署再派人去区长府邸确认,发现人去楼空,然后上报——这样我们还有大约三到四个小时的窗口期,能够出了关卡,先离开十二区。” “另一种呢?”周小洁低声问。她感觉这样聊天有种鬼鬼祟祟的美感,怎么说呢,异常契合“逃亡”主题,非常地符合她与李希平如今的处境。 “另一种,雷诺兹家族不等警署走流程。直接下搜查令,调动警署出警追捕……把我们的通缉令贴得全十二区都是……” 周小洁紧张地道:“队长,你觉得,哪种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李希平深深地看她一眼。 7. 真理在手,天下我有 闭嘴不谈是什么意思啊?! 哎,有话不能直说嘛! 偏要沉默——沉默,令男人心碎,令女人落泪。 周小洁45度仰望天空,尽显忧郁本色。 这个时候,最佳不过从包里掏出MP3,哦没有这老掉牙的东西拿出手机也是可以,然后呢,再从裤兜里取出一副有线耳机戴上。 这样,她就会觉得自己是青春伤痛文学中的女主角,正在隔着车窗玻璃抚摸窗外的雨珠,而不是被无良老板和他惨淡的下属牵连,悲催背上百来宗罪名,在颠簸路段上连胃酸都差点返出来。 呜呜。周小洁辛酸地笑笑。 这一笑,笑过了太阳初升,车轮碾压着地面带着她们一路前行,走到了十二区前往十一区的必经关卡前。 眼前出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金属岗亭,它歪歪斜斜地立在一条被压出深深车辙的土路中央,和“把守森严”不能说没有相似之处,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好消息啊,不是最坏的可能2,可是相对较好的可能1,区长失踪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周小洁也不用看到检查的工作人员三五组队地拿着她的的照片满大街搜寻她了。这令她冰冷的心有了些许抚慰。 岗亭旁立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块模糊不清的牌子,隐约能看出“检查”两个字。 周围是半人高的荒草和远处模糊的灰褐色山影。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一两只形容猥琐的鼠类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 李希平将车缓缓停在岗亭前几米处。他熄了火,下了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去,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实则手臂肌肉绷紧,左手则离腿侧的枪套很近,近到一旦出现了突发事件他马上就能拔/枪应战,连1s估计都用不上。 周小洁的心理素质一般,瞧警卫队长严正以待的姿态,马上心跳加速。 她偷偷瞄了一眼李希平,对方带着面罩呢,严防死守的看不清楚任何表情,眼下的那抹青黑却在微亮的天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显。 不是吧,这是要让工作人员查车吗? 她们的后备箱里头,不仅有个大活人区长,还有一堆枪械弹药……这俩玩意其中哪一个要是被查出来,她们当场被打成筛子都算从快从重了吧?! 岗亭那扇糊满污垢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一颗毛发稀疏、睡眼惺忪的脑袋。 那人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制服,嘴里叼着一根自制卷烟,烟雾熏得他眯缝着眼。 “干嘛的?”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 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汗馊味的浓烈酒精臭味从车窗外飘进来,很显然,能瞧出工作人员昨晚醉生完了,梦死到一半却被她们吵起,正不爽着。 李希平只管自己能不能过关去十一区,从口袋里摸出两张薄薄的通行证——正是用二世祖——霍普区长的钱买来的20w一张的贵货,递了过去。 “过卡,去十一区。”李希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工作人员接过通行证,先是就着昏暗的光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出个巴掌大的、屏幕都有些破碎了的陈旧手持扫描仪,来来回回地给两张通行证扫了个遍。 “嘀。” 扫描仪发出响声,屏幕闪烁,跳出绿色的“验证通过”字样,通行证是没问题,正规货色,车上也是两个人头,一眼望进去,没什么不对。正常情况下,这就该放行了。 不过……这车,不错,很新,型号很少啊。他在这岗上干那么多年,也没见过几辆。 ……这两人,看起来挺有钱啊。 工作人员醉意未解,抬起眼皮,打量驾驶座上虽显疲惫但坐姿挺直、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李希平,以及一旁苍白无力,眼神乱飘的周小洁。 男的蒙面,女的气虚,不像是为着正经事宜出十二区的。 “哎,小兄弟,攒了不少钱才攒出两张通行证吧?你这是要带妹妹去看病不?啧啧,瞧姑娘小脸白的……” “关你屁事。”李希平言简意赅。 工作人员噎了一下:“工作需要,你们要如实告知。” “关我屁事。”周小洁有样学样,仿着李希平的声音低声低气地道。 “……”工作人员一听,眼神瞬间变了。 他不敢对驾驶位上膀大腰圆的的男人说重话,不代表他不敢骂副驾驶上那个苍白病弱眼神乱飘的家伙。 此刻,工作人员蓄势待发,连嘴中的卷烟都取了下来,夹在了手指之间。 周小洁本来见人张口,早已做好准备听到什么上到她太祖姥姥的坟头,下到她未出生孩子的屁股的咒骂。 也是人在异乡为异客,她想到能从别人嘴里得知她祖宗十八代的消息,居然有点激动,还有些感动。 左不过回素质低下的工作人员一句“打狗也要看主人”!然后火速将主驾驶位上的李希平护至身前。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期待万分地开始等待——等待—— 等来一句“不男不女的妖人!” “啊?”周小洁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刚刚只是学了李希平说话而已吧? 不男不女的妖人……是什么鬼? 难道这世界的人类不但身体素质赛超人,还发展出了新品种? 周小洁对着后视镜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搓搓自己柔美敦和的俏脸,虽说眉目里有些英气的窝囊,不过,怎么看怎么是一个纯种的人类女性啊? 李希平的眼神却冷了一分。“你太冒犯了,我妹妹没有做过变性手术。既然通行证没有问题,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行,她——”工作人员果断拒绝,一指周小洁,“他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我们十二区的本地人。” “他肯定是觉得安布雷拉公司的变性手术太贵,来贪图十二区便宜的手术又失败了,要去十一区修修补补,我有义务阻止你弟弟这样的妖人流出十二区,败坏我们十二区的风评。” “什么?”周小洁下巴都要吓掉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没做过变性手术!” 工作人员呵呵一笑:“我经常歧视你们这些妖人,你们是什么样子,没人比我更清楚。” 我咧个妈妈娘,这什么人啊?这话上的了台面吗就说!你倒是藏着点呢?! 周小洁的表情崩坏了,“你、哎,我!我打娘胎起就是24k纯金不掺假的真女人啊!” 工作人员呵呵二笑:“我不信。” 这是不愿意放她们过关的意思了? 李希平皱眉。 真是奇也怪也。他在十二区长那么大,还真没见过谁在乎十二区的风评好坏的,难道,这种奇葩,就赶在他急着出十二区的日子里出现了? 逃跑要的就是快、立、速,他绑了个身份背景超大的区长霍普,现在屁股后面更是追着火,最没有的是时间,最受不住的就是拖。 他办事效率一直都很高,不然也没办法成为几任区长最重用的警卫队长。 银发男人拉拉口罩边缘,沉静的蓝色眼睛向车窗外一扫,思绪滑过脑海,转身下车,倚着车门。 看着那个工作人员,他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要怎样才能放我们出去?” 听闻此言,那工作人员满意了。他慢悠悠地从岗亭里晃了出来,这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制服胡乱套在身上,扣子都没扣好。 中年男人绕到车头,又踱步到车侧,最后停在了后备箱旁,意有所指,图穷匕见“规矩嘛,你懂的。爷爷手下,不乐意过不男不女的妖人,但是呢……” 中年男人身上酒精臭味熏进车内,周小洁不得不捏住鼻子,眯着眼看人小人得志地敲敲后备箱,“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把里面的好东西都供出来,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周小洁心说你丫个小身板是怎么敢挑衅大块头李希平的!惹怒了警卫队长,他两块胸肌一使劲能把你丫弹出二里地信不信?! 一口一个妖人,这是过不去的怎么的! 还贪车后备箱里的好东西……我好东西没有,绑架的好区长倒有一个,我真供给你,你敢要吗…… 周小洁一汪吐槽卡在喉咙口,郁郁闷闷地合上眼皮翻了个白眼。 李希平听了工作人员的话语,松下一口气,原来是勒索,那他有经验了。 十二区警卫队长干了几年,唯血与火他见的最多,处理起来,也极得心应手。 这人贪财,侧面说明其怕死,爱好享乐,那么,事情明朗了:既然怕死,那,有一招最妙。 真理在手,天下我有。 手心的温度暖热握把,李希平善意地将枪口下压,掰开保险,扣住扳机—— “砰!” 一声闷响。地上溅起尘土,一个弹/孔出现在离工作人员的脚尖不到三寸的地方,土壤均匀地裂开,勾勒出圆形的轮廓。 “卧槽——!” 那工作人员惊叫起来,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个弹跳,□□与身后的车辆碰撞发出声闷响。 人脸上的血色在子弹飞出的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原始的恐惧取代了刚刚还在其身上的贪欲和算计,工作人员一下醒了酒,哆哆嗦嗦地靠着车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原还夹在手里的卷烟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你、你……你!!这里、这里是……”他想说这里是关卡,监控严密,但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李希平枪口纹丝不动,“现在,能放我们过去了吗?” “能!能能 能!!”工作人员点头如捣蒜,“您、您说!您说什么是什么!通行证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您请!请过!” “后备箱?”李希平问。 “里面是您的私人物品!神圣不可侵犯!您自己拿着,自己拿着,嘿嘿。” “不关心我妹妹是不是妖人了?”李希平又问。 “不关心!完全不关心!是我嘴贱!是我眼瞎!这位……这位姑娘一看就、就玉树临风,天生丽质!她怎么可能是妖人!绝对不是!” 工作人员恨不得回几分钟前揍死那个想敲竹杠的自己,不不,干脆回到昨天晚上掐死那个喝劣质酒精喝得醉醺醺的自己好了,真草了,嘴那个贱,就看这车新,型号漂亮,起了贪欲,殊不知十二区的枪/支普及度高得离谱,而能拿出四十万买两张通行证又岂是什么普通人士? 车新人猛。 那妖人姑且不提,但银发壮男人,绝对是见过血的狠角色,啧啧,还穿着防弹背心,脚踏战术靴,面罩是某种特殊装备吧? 特别是那把枪,惊鸿一瞥,可那造型,那质感……是只有警卫队的那群区长的走狗才会拿到的□□,啧啧,百闻不得一见,果然漂亮…… 等等。 目送着那辆线条硬朗的车碾过土路,消失在飞扬的尘烟里,一些因醉意和恐惧被遗忘的细节浮现在工作人员的记忆里。 这车很新型号少见他在岗没见过几辆,是因为它是配备给十二区警卫队员的专用车啊! 大早上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关口行迹诡异,绝不是为了公务而来,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是……逃犯? “……” 上报,必须上报! 中年男人手忙脚乱地在岗亭里翻找,半天,扯出一台老旧的通讯器。这玩意儿年久失修,信号时好时坏,没光脑好用,可胜在布置下来便宜得多,且不会因关卡工作人员变动而受到影响。 他用力拍打了几下,旋开开关。 “呼叫……呼叫中心!这里是第七边境检查站!有紧急情况汇报!重复,有紧急情况汇报!” 电流噪音。 “坏了?”工作人员又试了几次,调整着频率,“中心,中心,第七边境检查站发现可疑车辆和人员!刚刚从这里强行闯关!” 电流噪音。 半晌,就在他以为通讯器早就坏了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了人声。 男声经过失真,产生了粗糙的扭曲,听起来,却依旧醇厚,不紧不慢,咬字带着奇特的韵律,不像是十二区人而像是那些贵族们会用的腔调。 “是什么人?两男一女吗?说清楚。” 工作人员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妖人!” “……妖人?” “对,”工作人员确信道,“男的大概一米八五以上,银头发,蓝眼睛,戴着面罩,穿着作战服和防弹背心,有枪!” “妖人应该是个男性,刚做了变性手术,现在外表呈现为女人的样子,他的脸色苍白,样子有点怪……这两个人有两张正规通行证,但行为非常可疑,不但拒绝了我的合理要求,还开枪威胁我!” “哦,”工作人员补充道,“虽然那个妖人形容狼狈,不过还是挺细皮嫩肉的,看起来,不像我们十二区本地人,倒像是哪里来的贵族!” “……”通讯器的对面沉默了。 “中心,中心?”中年男人以为破通讯器断联了,正准备重拨。 “没事。”醇厚的男声突兀出言,话语里,似乎带着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你做的很好。赏金已经打到你名下的账户里去了,足够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还有,你升职了,收拾一下东西,半个钟后,会有人来接替你的岗位。” 说罢,泽维尔·雷诺兹放下通讯器,不再听通讯器对面十二区人的兴奋无比感谢。 年老的管家站在泽维尔的身旁,瞧着眼色,开口道,“老爷,息怒。” “不,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理解。”泽维尔揉揉眉心,“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年轻时,可不这样。” “罢了,还是先调动人员,把人找到再说。” 泽维尔一挥手,身后排排稍息立正的中心工作人员殷勤地主动替他办事去了,预计最多三分钟,安排好的追兵便会拿着导航,一路跟着上面的红点追踪。 人走之后,室内冷清不少。 泽维尔面色冷峻。 他原以为自己虽然不算年轻,却还能赶得上年轻人的潮流,然而,侄子霍普的操作却告诉他,他早就被时代抛弃了。 “……那一百万真是霍普花的?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觉得在十二区当区长不够刺激,所以去做了变性手术,又和属下私奔想要追求爱情?” 8. 夕阳像红油,山脊像毛肚…… 来呀来抓…… 啊。天呐。 “……”周小洁瘫坐在座位上,看着尘土飞扬的灰扑扑天空,一望无际的广阔荒野,神情呆滞。 一瓶营养剂被李希平递过来,透明的液体在瓶中晃荡。 周小洁这几天喝它都喝出经验了,知道这个是原味,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淡淡的,像水又比水稠一点,甫一入嘴,便会滑溜溜地顺着喉咙往下淌。 营养剂这玩意儿,喝第一口的时候周小洁还觉得挺新鲜。 只可惜世间万物莫能总保持着初见时的惊艳,就像白月光放久了会变成蚊帐布朱砂痣留久了会变成蚊子血一样…… 就算李希平心思缜密,准备了原味草莓味香草味等等不同口味。 可营养剂一天三顿地入腹,到了第三天,她就已经无法自制地开始怀念米饭面条馒头花卷了。 闭上眼,火锅和牛排插上翅膀在空中转圈圈,风情万种地喊她,说“来呀来抓我呀抓到我我就让你吃掉”,然而睁开眼——手里又是一管营养剂。 算了,逃亡不易,有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嘴啊! 周小洁拔开瓶塞,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营养剂,饱腹感飞速增加,舌头上的味蕾集体阵亡。 喝到第五天—— “我要死了。”周小洁瘫在副驾驶上,目光涣散地盯着车顶。 李希平握着方向盘,闻言,侧头看她一眼。 “我真的要死了。”周小洁重复道,“你知道吗队长,我现在闭上眼能看到一整桌满汉全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 “蒜蓉生菜?”李希平接了句话。 “对,蒜蓉生菜。”周小洁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以前最讨厌吃青菜了,但是现在要是给我一盘,我绝对会把盘子舔干净——绝对!!” 这几天,李希平偶尔会停车下来带她和区长休息片刻,时间不长,又要上车赶路。 周小洁既怕他困得睡着,又怕他被电连累自己,只要醒着,便十分有副驾驶的自觉,时时刻刻注意着找话题唤醒一下驾驶员的注意力,两人的关系也因此长进不少。 听了周小洁的话,李希平睫毛微垂,默默无言,将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车窗外的景象从荒芜的平原变作起伏的山丘。十二区灰扑扑的天际线早被她们甩在身后好几天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分布的矮山和灌木丛。天色渐晚,夕阳把山脊镀上一层橘红色的边。 周小洁注意到窗外的变化,悲催地发现自己没从美景中get到半分美感,只觉得夕阳像红油,山脊像毛肚…… 哎,出息! 瞧瞧人家李希平,因为人壮消耗能量多一顿要干三瓶营养液,一天就是九瓶,晚上开车还得加餐一瓶,十瓶下去嘴里淡了出个鸟了的还说“味道还可以”…… 她吃着噎嗓子险些把自己卡去世的压缩饼干人咀嚼起来也面不改色的—— 周小洁,周小洁!你快学学人家啊!在监狱里粗茶淡饭那么些天也没见你馋成这样啊!怎么个事啊! 她捧着自己的脸,唉声叹气。 车停了。 周小洁回过神来,茫然地眨眨眼:“到了?” “没有。”李希平关了光脑上的导航界面,拔了车钥匙,推开驾驶座的门,“老样子,下来休息一下……这里有野味。” “野味?” “嗯。”李希平指了指不远处的山,“这座山在十二区废弃矿区的边缘地带,人为污染相对少一些。有能吃的活物。” 周小洁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地她意识到自己不能把快乐表现得那么明显……她们这是在逃亡诶不是自驾游! 逃命的人哪有挑三拣四的资格?有营养剂喝就不错了,不表现得矜持一点,叫李希平觉着她事儿多给她随手撂哪个荒野自力更生咋办? 所以,她含蓄地点点头,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哦,那挺好的。” 李希平侧首看她。 夕阳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把周小洁半张脸照得暖融融的。她自以为表情管理很到位,但其实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眼角也弯弯的。 她整个人身上就刻着三个大字,一个是“装”,另外两个是“严肃”,合在一起,就是“装严肃”。 李希平垂下眼,拉了拉面罩的边缘。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后备箱附近捡柴。 脚踏实地的机会不多,周小洁打开车门,也落了地,活动一下身子骨,借着剩余不多的天光打量周遭。 十二区的山跟地球的山不太一样。这里的植被覆盖率不高,树木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低矮的灌木和贴着地皮长的灰绿色苔藓。枯枝倒是不少。 听李希平的话说,这是十二区废弃矿区的边缘……那,这些大概是多年前矿区开采时留下的植被? 矿采完了,植被也跟着死了大半,干巴巴地支棱在地上倒是天然的柴火。 “……” 啧,好像有点冷。 周小洁搓搓胳膊上被风吹起的鸡皮疙瘩,快步追过去找李希平。 只见满地枯枝败叶,警卫队长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捡来,单给她手上拿了两三枝玩玩,之后,无论周小洁怎样说她能帮忙,李希平都一概不听。 他弯腰的时候,防弹背心的边缘勒出腰线的弧度,周小洁盯着他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清晰的肱二头肌,再一摸自己的……. 罢了,不摸不摸,她还不知道自己啥样嘛!能者多劳,人爱抱柴就抱吧!和新世界的超级赛亚人比身材这不是纯自取其辱吗……她在行动上给予李希平陪伴,精神上给予李希平支持! 加油啊!警卫队长! 直到把附近山下几公里的柴火都扫干净了,李希平才带着周小洁回到车旁,他清出一块空地,把枯枝架成锥形,从战术腰包里摸出打火机。 “咔嚓。” 火星溅在枯枝上,火苗很快蹿了起来,明亮的橘红色火光在暮色里跳动,把周围一小圈地照得明亮且温暖。 李希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后。 后备箱被掀开。 霍普·舍菲尔德蜷缩在一堆弹药箱和压缩饼干中间,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纵然皱得不像样却还能看出挺阔的版型,领带夹还□□地夹在上头。 他的嘴里塞着只翻毛边的战术手套,头发乱得像鸡窝。 “呜呜,呜呜!” 霍普怨气冲天,瞪过来的那双棕色眼睛凶得要命,恨不得要把李希平的肉一块一块剜下来。 李希平完全不为所动。他单手揪住霍普后颈的衣领,把人从后备箱里提溜出来,几步走到火堆旁,往地上一放。 “我上山打只野味下来。你看着区长,别让他乱跑,”他对周小洁说,“也看着火,别让火熄了,这里太阳彻底落山之后,晚上很冷,你受不住的。”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周小洁自觉地挪到了火堆旁,双手举在火焰上方烤着,她用力点点头。 李希平又从车上摸出一样东西。 “……”等等,啥玩意? 周小洁的表情凝固了。 那玩意儿大概有她小臂那么长,圆筒状,墨绿色的涂装上喷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符,尾部有个喇叭口,头部是个圆滚滚的弹头状凸起。 李希平把这东西往肩上一扛,银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眼睛微眯,半张脸罩在黑色面罩之下,神色自若。 ——RPG。 李希平这是要扛着RPG去打猎吗?! “......”周小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纠纠结结,默默目送着李希平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山上的灌木丛晃了几下,人便不见了。 篝火噼啪作响,这里只剩下她和霍普·舍菲尔德。 “区长,”周小洁对着地上被迫侧躺、手脚被缚、嘴里塞手套的男人真诚发问,“你们这儿的野味,是不是都长得比较,额,大?” 霍普瞪她。这一眼的意思周小洁懂了,是人在骂她,大概内容文雅一点翻译出来,是:你觉得我现在能回答你吗? “哦对,你不能说话。”周小洁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回目光,开始兢兢业业地当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篝火烧得旺,需要持续添柴。 周围山下几公里的枯枝败叶都被李希平捡回来拢在这里了,周小洁把能烧的枯枝都投了进去,火势却还是维持不住,渐渐弱了下去。 这一弱,寒风刺骨,冷意便如骨附疽般攀上她的身体,若再不去寻那新柴,坚持坐在原地苦等,她非得失温不可。 可是周围山下几公里的柴火全被李希平搜□□净了啊! 没办法,周小洁直起腰,把注意打到山上。 太阳已经下山,月亮高悬于天,篝火的照明范围有限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令得山体的轮廓在她眼中只留下黑黢黢一团的阴影。 什么声音尖锐又悠长地从山顶的方向飘飘忽忽地荡下来。 “……” 周小洁打了个寒颤。 妈妈呀!好恐怖啊!这是什么恐怖片片场吗?不要啊?! 9. 大馒头。 爱惜生命,人人有责。 她才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勇猛上山然后遗憾离场,武松打虎都还喝了三碗酒呢,她什么都没喝,真没这个胆量过岗。 周小洁非常果断地做了决定:不捡了,不捡了。火灭了就灭了,小命要紧。 把最后的柴火们一股脑全丢进火里,火焰攀附木枝短暂地蹿高,然后又开始慢慢矮下去。橘红色的光在周小洁脸上跳动,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嘶。 冷。 寒风刀片一样地往她的骨头缝里钻,周小洁穿的衣服还是穿越那天她下楼扔垃圾的那一身—— 薄薄的T恤,普普通通的休闲裤,裤绳还被她扯下来和加油站的小孩子们翻花绳用了…… 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她把领口紧了又紧,把袖子往下拽了又拽,还是冷得直哆嗦。 周小洁呼出口热气暖一暖手指,余光瞥见区长躺在地上向她投来蔑视的目光,霍普那能称得上是“漂亮”的脸上满是因她窘状而起的幸灾乐祸。 若非嘴巴被战术手套塞了个严严实实,他怕是要对如此不耐冻的周小洁大加嘲讽了。 她是体质脆弱皮肤表面没有抗冻层一天不睡觉第二天就有猝死风险的地球人,真是抱歉了! 周小洁郁闷地翻了个白眼。 纵然放弃了上山拾柴,她却也不能待在原地苦等李希平抗着RPG隆重而归,否则,比带着野味下山的警卫队长更先来到的,是她会被冻成冰块,看见她天堂的太奶。 ……她的求生欲很旺盛的。 想必是没料到柴火的消耗速度如此之快,李希平没有留下车钥匙,周小洁打不开车上暖气,趴在冰凉皮座上的她满心都是“吾命将休”,直到被冻僵了的大脑缓缓转出一个关键词—— 暖宝宝! 周李希平买给她说“后面用得上”的暖宝宝,眼睛一亮,蹭地翻出了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毯、暖宝宝、梳子、毛巾之类杂七杂八的零碎。 她先将保温毯给自己披上,又尝试着给自己贴几片暖宝宝,不过,因为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所以动作难免笨拙,她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它的外包装,最后还是用牙咬开的。 好歹是开了…… 暖宝宝摸起来薄薄的,撕开包装后接触到空气浅浅开始发热。周小洁把它揣在怀里,感受它透过T恤传来的温度,哆哆嗦嗦地苟回到火堆旁。 橘红色的火苗可怜巴巴地舔着一根半焦的枯枝,周小洁坐在一旁,山风扬起她披着的银色毯子,钻过她的短袖她的裤衩,冻得周小洁后脖颈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没道理啊,为什么保温毯不保暖呢? 她没有任何荒野求生的经验,摸不清楚这一张纸片儿似的“布”在她身上究竟起了个什么作用,便以手指捏住薄薄一片的毯子仔细观察,观察着,观察着,目光渐渐落在对面的霍普身上。 都说落魄凤凰不如鸡,火苗的微光隐隐绰绰映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只把二世祖那张人生的前半辈子没吃过苦的桀骜下颌线和眉心三角区照得更加立体。 霍普量身定做的西装三件套,看着就比她的薄T恤厚实——好吧,实际上确实也厚实,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摸着是羊毛混纺的,里面的马甲是纯毛呢,衬衫嘛,她猜,是双层府绸。 “……”周小洁舔舔唇,顶着二世祖惊慌恐惧充满厌恶的神情,来来回回地捏了一圈他的衣衫。 霍普·舍菲尔德浑身上下都是暖烘烘的。 也是,李希平只说了她会受不住冷,可没说过区长也捱不住,或许,对于他们这些新世界的人类而言,这点冷意,不过春风拂面,洒洒水而已啦。 哎,哎!你们这些超凡脱俗的赛亚人!我讨厌你们啊! 周小洁边心酸不已,边坚定地抠住区长西装外套的扣子。 霍普眼睁睁见她一句话不说闷头就来扯自己的衣服,强烈抵制,剧烈反抗,身躯犹如一条灵活的水蛇和案板上活奔乱跳的鱼,一连串的“唔唔唔”声表达了区长猛烈的抗拒之情。 “对不起对不起,”周小洁被他挣得连肩膀上披着的保温毯都不顾了,把毯子往身后一撇,两只手拨开领带,努力撕扯区长的胸前的衬衫,“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冷死啦,我不想死呀……” “求你了,就借我穿一下吧,一下就好。等李希平回来了,我就把衣服还给你,你还是你体面的大少爷,好不好?” “唔唔唔唔唔!?”霍普猛烈扭动,全身心都在拒绝周小洁的提议。 女人的指尖钻进他的肋下,死死捏住目标扣子,因天寒地冻,驱使肢体驱使得不大灵敏,半天解不开,便急得硬掰。 缝线受不住这般生拉硬拽,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区长领口的扣子,双双崩飞。 最上面的那颗弹入夜色,不知去了何处潇洒,而另外一颗,虽还挂在布料上,可线已经将断不断,随着区长的动作,正一晃一悠。 领带斜歪,领带夹闪亮。 霍普的领口敞开,从锁骨一路向下延伸到胸口,皮肤在微弱的火光下大喇喇地袒露。 坏消息:周小洁扯坏了人的衬衫扣子。 这个衬衫柔韧□□,布料摸起顺滑无比,衬衫扣子还泛着玉色,想必价格不菲,她够呛能赔得起。 更坏的消息:刚刚一番争斗下来,她不幸地错手钻入了区长的衣内,此时此刻,正贴着他锁骨下方温热的皮肤。 胸肌充血,奇妙的感觉硌在她的掌心。 周小洁低头看看那敞开的领口,再抬头小心翼翼地看霍普的脸色。 呆滞、屈辱、愤怒、震惊,渐渐的还有满写着“你竟敢如此亵渎本大人的玉体”的不可置信浮现而出。 “......”周小洁讪讪道,“区长,我不是故意的,丢掉的扣子我赔给你……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 霍普持续地瞪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其中包含的鄙夷和不屑清晰可辨。 周小洁假装没听见。 “区长,你看啊 ,”她眼珠一转,语气恳切,“这衣服呢,对你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身外之物,于我呢,却是雪中送炭,区长,求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霍普的瞳孔微微放大。 周小洁心虚得要死磕还是硬着头皮装作理直气壮地继续道:“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俊美非凡的区长大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把衣服脱给我穿穿吧,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我就——” 霍普冷笑:“就怎么?” 哇擦咧他什么时候把嘴里的手□□掉的!所以她一直在对一个解锁了管制口具的做人做不好做狗却颇有几分天赋的霍普·舍菲尔德大人上下其手吗?天呐,她也太勇敢了。 周小洁膝盖一软,强撑着没跪下,笑得像哭的,“那我就再求求您呗,哈哈,哈哈,瞧这事闹的。” “……你要求人,能不能,先把手先从我身上拿开?”霍普·舍菲尔德咬牙切齿,“我就说应该剥夺你们这些贱民的生存权利——没有一点素质!” “就一下,就一下下。”周小洁憨笑道。 本来一切都是意外,可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来都来了—— 她感受着指尖下脉搏的跳动,强有力的、快速的,贪婪地汲取血液流淌过皮下带来的浓厚暖意,错入的手心完全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反而往里又伸了一点。 好暖哦。 周小洁吸吸鼻子。 取暖用的火堆彻底灭了,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负隅顽抗。保温毯聊胜于无,贴在身上的暖宝宝的热度慢慢减弱,冷意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拢过来。 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变沉。 困意像潮水般涌上。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已经歪倒在霍普身边,脸埋在人家敞开的领口附近,鼻尖几乎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昏昏沉沉间,她听到霍普大声骂她:“周小洁,你睡个屁啊!别睡,我靠,你是哪里来的蠢货!身体素质差就算了,居然连保温毯都不会用,这天怎么不把你赶紧冻死算了?” “周小洁?周小洁!” “周小洁——?!” 整个上半身都被谁艰难地用什么包紧了,而后一件暖烘烘的东西靠近了她,捂得她被冻木了的脸蛋重新红润了起来。 周小洁阖上眼,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逛菜市场。市场有喧闹的人声,热腾腾的蒸汽,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在早餐店的蒸笼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有她拳头那么大,白白胖胖的,散发着面粉特有的甜香。 周小洁走过去,伸出手,捧起一个最圆最大的—— 软软的,温温的,手感好极了。 她捏了捏,又揉了揉,心想这个馒头怎么比一般的馒头更有弹性,手感一个词,Q.Q弹弹,按下去它还会弹回来,真不错。 周小洁咽了口口水,张大嘴—— 10. 是谁在无理取闹。 霍普·舍菲尔德,第三区贵族,雷诺兹家族的外甥,舍菲尔德公爵的独子,十二区现任区长,今年二十岁,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那个女人,狗胆包天!目无尊卑!得寸进尺! 贴在他胸口,睡得昏天暗地,大半个手臂伸在他的正装衬衫里与他相贴,若是安安静静也就罢了,偏她指头动作一刻不停,揉揉捏捏,嘴里念念有词。 “大馒头......嘿嘿,大馒头......窝来辣……” 然后,她张开嘴。 霍普眼见她的脑袋一味地朝他扣子崩落被迫敞开的胸口拱去,那少了几分血色的两片唇瓣越分越开,洁白的牙齿隐约可见,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怪异的不自在的感觉。 好奇怪,好诡异,她是要干什么? 她要咬我吗?这样低劣、在污水里扒食的天生蠢恶的贱民,要是在我身上咬出伤口,害我感染了贱民细菌该怎么办? 手被缚在身后,双腿又被拘住,霍普本来动弹起来,就十分困难,方才又很不容易将保温毯给这女人塞个半好,还纡尊降贵替她挡了风口,此刻的姿势更是仅能做到看着这女人往自己胸上落嘴—— 脑内的弦崩断。 求生的本能冲破了所有的理智的防线。 “贱民你在干什么!!!!!” 霍普体质佳,嗓门机能好,叫喊声音量高,穿透力极强,少说二里地外都能听见他这一声呼喝,何况在他怀中正梦行菜市场的周小洁。 她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吓得弹了起来,前额撞在区长的胸脯上,传递而来的反作用力震得她眼冒金星。 “啊?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周小洁茫然四顾,看见霍普面红耳赤地瞪着她,领口大开,一条熟悉的胳膊横在其前…… 额,真眼熟,似乎是她的。 周小洁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愤怒的霍普,再想想刚才梦里那个怎么也揉不开的“大馒头”,保温毯半裹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格拉格拉”的琐碎声响,像塑料也像布料。 “......” “对不起。”周小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地跪坐,迅速认错,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拘拘谨谨地道歉,“对不起,区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恨不得在地上刨个洞钻进去:“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睡过去了,我没有非礼您的想法的,单纯就是饿了逛菜市场看见馒头了。不是,梦见馒头是真的但不是梦见您的——不是——您听我解释——” 霍普冷笑。 他不想听。他心中对周小洁的行为有了自己的一番判断。 “我——” “我就知道你这贱民心思不纯!”他既愤怒又难掩自满地骄傲道,“为了靠近本区长,竟连装作耐不住寒被冻晕都做出来了!” 啊? 周小洁惊愕抬头。 霍普·舍菲尔德竟没有在开玩笑,而是真心实意地如他所说之话一般觉得的,并且,还是越说越对自己的魅力无限感到笃定。 “我就知道,你一届贱民,肯定是蓄谋已久!你在监狱里的时候就对我起了心思,是不是?” 他睨着周小洁,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冒犯的怒火,但那怒火底下压着几分诡异的来源自“果不其然”的志得意满。 ……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好像全天底下的人喜欢上他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别以为你卖可怜,上赶着往我身上贴,我就会高看你一眼!”霍普嗤笑道,“我告诉你,你这种趋炎附势贪图富贵企图攀上高枝一夜变凤凰的小人,我见得最多了!” 周小洁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区长,”她试图道,“我——” “不必多嘴!”霍普自认已然彻底认清面前的女人,对周小洁的话语十然动拒,“你再怎么狡辩都没有用,如果你非说你是无辜的,对我没有男女间的半分心思。 那我问你,为何李希平不来摸我的胸,而你来?” 这这这。 周小洁被问的愣神,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刚刚是真的失去意识了,没有醒着。” 至于李希平,早前不是出去打猎了,不在现场吗?他刚刚哪儿有机会摸您……” “狡辩!”霍普厉声道,“你以为本区长会信吗?这世上岂有真的昏了过去还能精准地找到我的——我 的——” 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脸上因贵族尊严被挑衅践踏而生出一层红红的血色,因人长得好看,乍一眼瞧上去,不知是气是羞。 周小洁眼力见特好,明智地一味憨厚挠头。 山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霍普盯着那双眼睛看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觉得更加不爽了。 这女人长得就不像个十二区人。 十二区的人应该是什么样?低劣、下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懂,他们皮肤粗糙、眼神浑浊、佝偻着背,叫人见之不喜。 周小洁却不一样。 她五官柔和俏美,肌肤十分细腻,眼神极其纯然。行事风格似乎一直都是温和的、退让的,笑起来,独有一股子一言难尽的畏畏缩缩的窝囊劲,偏又憨厚忠实得不得了…… 显得他一直在无理取闹似的。 这感觉让霍普非常不舒服。 “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他突然问。 周小洁一愣:“啊?” “我问你到底是哪里来的,”霍普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你是黑户,但是黑户也有黑户的来历吧。到底哪个区会长出你这种奇怪的人?” “我......”周小洁张口结舌,“这个,区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短不起来,”周小洁老实道,“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您就当我——” 她想了想:“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霍普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然而,不等他出言,一阵窸窣声传来。 李希平回到了。 他肩上扛着火箭筒,背上挂着一个临时编织的网兜,里面装着七零八碎的肉块,似乎是鱼肉。 它们不分红白的交叠在一起,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荡,甩出滴滴血水,甩出星点肉沫。 脚步在火堆余烬旁停住,警卫队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先是扫过熄灭的篝火,再落在蜷在地上的霍普与周小洁身上,不解于她们二人的神秘姿势地眯眼。 “……你们在干什么?”李希平问。 11. 烤鱼?烤鱼! 她……她在给区长道歉,至于为什么道歉…… 周小洁张了张嘴,欲语不知从何起,正想着该怎样才能体面地陈述事实,转头一看,霍普朝她投来一个“敢抖落我的窘事你就死定了”的眼神。 区长低声地威胁她:“放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什么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夭寿啊。 一个要她说一个要她不说,要不你们两个私底下打一架吧!谁赢她听谁的话—— 周小洁的表情五彩纷呈。 “……” 李希平的耳朵不是白长的,将区长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来站在原地,微微歪头等待周小洁的回话,现在眼神一动,从裹着保温毯贴着暖宝宝的周小洁和区长崩开的衬衫纽扣中拼凑出半个真相。 “……不想说,就不说。”李希平发话了。 周小洁如蒙大赦。 她从地上爬起来搓着手去迎接李希平,却见满身硝烟味儿的警卫队长随手将火箭筒放下,又把背后的网兜卸下来,转身往山脚方向走。 干甚去咧? 周小洁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队长?” “捡柴。”李希平头也不回,“火灭了,没柴怎么烤鱼。” 他的声音闷在面罩之后,辨不出情绪,然而周小洁莫名觉得,警卫队长有些愉悦……她甚至还可以形容得更准确一点,是身为离职员工看到待遇烂糟的前司倒闭的欢欣。 她……她不是啥也没说吗。 周小洁怔怔挠头。 李希平的效率极高。 大概是因为不怕黑,屁股后也没有跟着个走久了路体力会耗干的尾巴,只是上下山一趟,便抱了一大捆枯枝回来。 重新将柴火堆好,李希平安静地一按打火机,火苗重新蹿起来,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等候在旁边的周小洁立刻凑过去,她双手摊开地烤火。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舒服得她眯起眼睛。 李希平则从网兜里往外拿东西。古有大炮轰蚊子,今有李希平rpg轰……轰……这是啥来着。 银发男人先拿出几大块纹理粗糙,颜色介于鱼肉白和禽肉粉之间的被片下来的肉,然后抓出几只像鸡翅一样的翅膀、五只每个指头的关节处都有细密的鱼鳞的爪子。 周小洁盯着那几只爪子,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队长。” “嗯。” “这是什么?” “鱼。”李希平把一块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他左手上被区长咬出来的伤口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不过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不太对吧”周小洁说,“长了五只脚和四只翅膀的鱼也是鱼吗。” “它的身体是流线形,浑身覆盖着坚硬鱼鳞,依靠腮呼吸,主要靠尾部和躯干的摆动运动,肉质无毒可食用,为什么不是鱼?” 李希平把穿好的肉翅展开,串架在火上,闻言,带点疑惑地看了周小洁一眼。 油脂遇热发出滋滋的声响,透明的水珠从肉面渗出,滴进火里激起一串细小的火星。 带着一点水腥气的清甜肉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不断刺激着周小洁的嗅觉细胞,勾得她的胃咕噜噜一阵狂叫。 “好吧……这里的动物都长这样吗?”周小洁放弃用过时的地球知识定义超前的新世界鱼类了,她对着烤鱼直流口水。 “大部分。”李希平翻转着烤串,手法熟练,“十二区在一百年前是帝国最大的稀土矿区。矿脉枯竭后被废弃,当时的政府把这里划为废弃物填埋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希平的声音很平静,“工业废料、医疗垃圾、实验室的废弃标本......别的区不想处理的东西,都往这里扔。 “一百年下来,土壤、水源、空气全都受到了污染。动植物的基因不断发生变异,有的多了几条腿,有的少了几个眼睛。” 他偏头看了眼被火烤得滋滋作响的烤肉串,补充道:“不过不影响吃。根据帝国食品安全法,只要不是变异出明显毒腺的个体,都属于可食用范畴。” “哦……”周小洁听他说完,低头硬生生从那隐约能看出生前样貌的肉片里瞧出几分“死不瞑目”…… 算了,算了。管它几只脚,几对翅膀,能吃就行。 火光在李希平的脸上跳动。他蹲在火堆对面,无伤的好手翻着烤串,有伤的坏手撑着膝盖。银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火候。 柔和的暖色柔和了他眉眼间的冷硬,蒙着面罩的下颌被光影勾勒出清晰而流畅的弧线。 周小洁隔着火看过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几天,每次喝营养剂,她刚拔开瓶塞,李希平就已经仰头灌完拉上口罩了。 之前没有在意过,现在想想,这几天,她居然一次也没见过警卫队长摘下口罩的样子。 很诡异欸! 这张脸的上半部分她已经看得很熟了——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的起点很高,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时候偏灰色,光线稍亮起来便显得极为透彻。 但面罩下面的部分,鼻子、嘴唇、下巴,她一概不知。 肉片翻卷,油脂滴进火里,火焰骤然翻起,燎亮李希平的眉眼。 周小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就不信你吃烤鱼不摘口罩…… 烤鱼那么烫的你肯定没有办法像营养液那样一口闷吧!桀桀桀!小小李希平,还不快快揭开你的庐山真面目! “好了。”李希平把一串金黄的烤翅递过来,周小洁对做饭的厨子一向秉持最高的敬意,当即便学着接皇帝圣旨一般地捧过烤串,却没立马开吃,而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希平。 只见李希平拿起另一串,顿了顿,垂下眼。 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勾住面罩的边缘。 动作很轻,轻到仿若仅是微拂了一下耳际。黑色的面罩从鼻梁上滑下,越过嘴唇,越过下颌,被他随手揣进了口袋里。 他的整张脸,赫然展露出来。 第一次去卢浮宫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属于我的蒙娜丽莎我早已遇见……等等等等这歌不是那么唱的!别唱了!* 周小洁险之又险地捞回差点掉在地上的烤串,赶在李希平朝她扣出一个问号前不好意思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她想过李希平应该长得不差,她只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李希平的五官组合在 一起,与他的身材一起达到了一种十分奇妙的怪异平衡,是的没错,就是“奇妙的怪异平衡”。 他鼻梁很高,挺拔笔直,寻常人长了这么高的鼻梁都会显得过于锐利,李希平偏偏还配了一双虹膜是冰蓝色的鹰眼。 加上优秀的身高和庞大的体型……若非常年因为疲惫而微垂的眼皮和眼下浓厚的黑眼圈柔和了他周身的气质,以及这些天相处下来知道李希平此人的秉性…… 周小洁在他摘下口罩的瞬间,深藏在血脉之中的雷达就要狂吠着喊她“快跑!快跑!快像原始人遇到猛兽一样地跑!”了。 周小洁不是没有见过帅哥,穿越前的就不提了,只说穿越后她遇到的,区长霍普·舍菲尔德,这位二世祖属于是知道自己的好看并且善于利用的类型,长得好的同时,特别自恋。 然而李希平不一样,李希平的美貌是一种无心之举,是暴风雪是冻土层,他不知道自己好看,就算知道,大概也没空在意。 常年累月的工作为他宽阔的肩上埋下一个名叫“社畜气息”的诅咒,你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会是一个很好用的拥有顶级业务能力的上等员工…… 此刻,上等员工疑惑地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你盯着我做什么?” 周小洁飞快地低头,把脸埋在烤串后面。 “没、没看什么,”她含含糊糊地说,“烤翅挺好吃的。” 李希平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瞧周小洁吃得挺香,自己也咬了一口鱼肉,慢慢地咀嚼。 烤翅肉很嫩,非常鲜甜,调料的味儿很淡,大概只撒了点盐巴,但就是这点咸味加上柴火的烟熏味,让这串烤翅成了周小洁穿越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串,嘴巴上油光光的,幸福得想哭,感觉每咬一下,嘴里就绽放出甜美咸鲜的肉汁来。 她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二串,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霍普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 区长大人依旧侧躺在地上,手脚被捆,领口大开,扣子崩飞,头发凌乱,似乎……似乎有点可怜。 李希平烤的这些肉串,本来就没有算上霍普的份。周小洁手里的串是李希平直接递给她的,架子上还在烤的看起来也只够他们两个人吃。 周小洁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瞄一眼厨子的眼色,见李希平没什么反应,这才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翅肉,半个屁股半个屁股地挪到霍普身边。 “区长,”她把烤串举到霍普面前,殷勤地笑了笑,“尝尝不?烤翅,新鲜出炉的,可好吃了。” 火光映照下,那串烤翅油亮金黄,香气扑鼻。 “……”霍普看了看烤翅,抬起眼,表情复杂地盯周小洁,“……尝尝?” “你让我尝这种东西?” “我堂堂霍普·舍菲尔德,雷诺兹家族的外甥,舍菲尔德公爵的独子,十二区的现任区长!” “你知道我以前都吃什么吗?第三区海沟底下才出产的墨色牡蛎,第六区专在火山带养殖每年只出产一千头的牦牛————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你们这种贱民,肯定连听都没听过。” 周小洁的殷勤笑容僵在脸上。 12. 狺狺狂吠 好心当作驴肝肺。 不吃就不吃,烤串怎么你了,不要拉踩我们亲爱的烤串啊……你不吃我吃。 周小洁举起手中烤翅放到自己的嘴边,默默无言地咬了一口。 就这一口,她吃得鼓起腮帮,亮了眼睛。 霍普却反应极大地叫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周小洁百思不得其解地歪歪头,她是真的搞不懂区长是怎么想的,这人反复强调他的高贵身份,提起他以前吃的山珍海味,不就是看不上她手里的串儿不乐意吃吗? 刚出炉的耶,正香着呢。霍普看不上,她可不紧着快快动嘴……等会凉了,就没那么美味了。 “我说了我不吃吗?!”霍普气道,“该死的贱民,你下流无耻、鼠目寸光,痴心妄想、忘恩负义——” 周小洁勉强从他的言语中辨别出这人的真实意图,终于是恍然大悟:“哦哦哦,原来您想吃啊?” “他想吃也没用。” 她转头,李希平正冷酷睨她,看起来,他再也不愿为该死的压榨员工的前老板效力,而如果周小洁胆敢开口为区长求情,那么他会连同周小洁的撸串权利也一起剥夺。 “过来,”他拿着三串油滋滋的烤鱼片,淡淡地喊周小洁,“别管区长了,不吃饭会饿死的是你,不是他。” “哦……”周小洁下意识迈出半步。 “你以为我就想吃了吗?”霍普平满眼嫌弃厌恶地瞪视李希平道,“用上不得台面的变异动物肉制成的食物,由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澡的人掌勺,呵呵,肯定又脏又臭,不知道沾满了多少致命的病毒和细菌。” 这两人打着机锋,你一言他一句的,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周小洁却无故躺枪,她愣在原地,恍然察觉一件事—— 对哦,她好几天没洗过澡了啊! 捏起衣领嗅嗅,好吧确实有点发酸……不过想想也挺正常……在监狱里关了一周,又在车上颠了四五天。 车上空间狭窄空气流通不畅,几天下来,她的鼻子已经对味道产生耐受,竟没发现自己正在悄悄发臭,现在一闻,产生实感,一时之间,站立难安。 霍普见她的反应,便像是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似的得意起来,声音里的嫌恶更盛:“现在意识到了?呵呵,你们这些贱民,自己发烂发臭也就算了,却还要绑架本区长,让高贵的我与你们一同堕落!” 他的目光在自己起了褶皱的西装和因扣子崩了而大敞的领口上扫过,积压已久的怨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我受不了了!我要洗澡!我要去顶级酒店!我要享受按摩,我要用红酒佐四十度的汤浴!” 啊哦。 这货在说什么。 周小洁倾听,周小洁呆滞。 这话区长敢说她都不敢听,要知道李希平和她这些天风餐露宿的可不是充满激情地探索大自然,而是两个逃犯带着人质在狼狈逃窜。 李希平给她看过,他的大头照已经被挂上十二区警署内部的通缉系统,照片上李希平冷静平静淡淡定定地注视着镜头,看起来稍微比现在年轻一点,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没有那么重……应该是他刚入职那年拍的证件照。 周小洁没在通缉系统上面找到自己,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警署派出的警员正像许多条狂放的野狗一样追在她们的屁股后撕咬。 她默默无言,扭头看看李希平,后者冷峻的脸上满是淡淡的不屑之意,将串着烤鱼肉的木棍塞进她的掌心后,她听见李希平十分平静地评价区长道,“狺狺狂吠。” “嘤嘤……嘤嘤什么?”霍普狐疑地盯着她们,“我告诉你们,对本区长撒娇卖痴是没有用的——我告诉你们,再不让本区长恢复应有的洁净体面,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咬舌自尽! “……?” 周小洁眨眨眼。她严重怀疑这人起先是想用其他的东西来威胁她们,比如工资,比如前程,再比如区长那亲爱的雷诺兹舅舅和身为公爵的父亲。 不过大概最后霍普反应过来了:周小洁是黑户,李希平是在逃的逃犯,她们俩堪称是新世界的雌雄双盗,带被“盗”的人质霍普正上演着公路惊魂。无论是她们中的哪一位都没有任何工资前程而言——前途一片死死刑刑。 “啧。 ” 李希平则倦怠地捏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然,一旦让光脑上的小程序检测到他的困意,又免不了一场电击。 他抬眸。霍普·舍菲尔德依旧被捆得严严实实地侧躺,泥灰沾在脸上西装上留下数道灰印子,哪怕是沦为人质,这位来自第三区的贵族的下巴扬起的角度依旧十足高傲,与从前并无不同—— 这副姿态常常出现在区长官邸的走廊上,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在每一个李希平端着那杯该死的花他工资从第五区空运来的手冲咖啡递上的清晨。 在霍普·舍菲尔德的世界里,“体面”二字从来只对他自己适用。他可以克扣下属三个月的薪水,可以命令一个人保持一周没合眼地二十四小时看守囚犯,还可以在监狱里拿匕首抵着一个无辜女人的脸说“我要你三根手指”——但他不能忍受自己的衬衫多一道褶皱。 这就是贵族。这就是他从小被灌输的、根植在骨血里从不曾动摇过的信念——贱民的苦难是常态,而他的不适是滔天的冤屈。 ……头痛。 周小洁手里吃完烤串的树枝被他抽出,丢进火里。两人一起并肩站着,看那火舌舔上去,烧出一串细小的噼啪声。 火焰发出的暖光高高低低地游戈,周小洁扯住半包裹着自己的半温毯,有些乱糟糟的黑色长发随意支在颊边,被她以食指卷住一绺,动作间显得她心事重重、忧郁万分。 用五条腿四只翅膀的鱼制成的烤串们啊,你们一路走好……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英勇献身的,R.I.P…… 忽然,警卫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手还挺重,周小洁感觉自己的肩胛骨轰然发出声齿轮没上润滑的涩响,她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立正,听到李希平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问、问我吗。 周小洁一言难尽地皱了皱鼻子。 比起做决定,周小洁更擅长的其实是一键跟随,做领头羊屁股后夹在众羊间最不突出最普通那个。无奈李希平铁了心要参考她的看法,她推脱不得,只好叹气,说: “距离近,不耽误事情的话,要不就去吧?” 13. 追兵?! “啊不过不行的话也没关系……” 迎着李希平沉静的蓝眼睛,周小洁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短暂的沉默里她宁愿李希平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地回复她“不行”,也不想再顶着警卫队长的注视站立难安。 这会让周小洁想起来上学的时候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黑板上的题目,她绞尽脑汁发散思维地答出自以为正确的答案可却只收获到了对面的六个点点一个省略号,她清醒地知道这后面代表着的意思——错误的答案。至少,不够标准。 “……不行的话也没关系,”她干巴巴地说,“我们毕竟是在逃亡嘛,洗不洗澡的哪里有那么重要况且区长也就是个人质。这世上哪有绑匪把人质的要挟放心上的……” “好。” 李希平却说。 周小洁愣住了。 “啊?” 李希平没回话。 他重新带上面罩,弯腰去踢篝火的余烬,一双战术靴碾实土壤,尽管锋锐冷淡的眉眼下那抹睡眠不足的乌青依旧触目惊心,办事效率却丝毫不减,不过半分钟,便淡定地问周小洁道: “十二区和十一区之间有几处主要由黑户、变异人和机械改造人形成的人类聚落,最近的离这里有大概两小时三十分钟的路程,去这里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周小洁连忙点头。 话说黑户她能理解,变异人和改造人是什么东东,你们新世界诚会玩……她垂下眼,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区长大人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终于扳回一城的得意笑容。 “我就知道你们会选更划算的那个。”霍普喜滋滋地说。 人类聚落呈现一个小镇的布局。 她们风尘仆仆驶入镇中。 主路还算宽大,街上的人……呃大部分都挺正常的,没有她想象中满大街都是爬行的不可名状的掉san之物那么……奇妙的奇形怪状。 周小洁往外望,望到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它的外立面贴满了金色的玻璃幕墙,奢华豪迈鹤立鸡群地把周围的建筑都衬成了灰扑扑的乡下自建矮楼。 上书七个大字,“舍菲尔德大酒店”。 “……”完了。 金字在灰扑扑的夜空中嚣张地闪着光,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酒店和某个显赫姓氏之间的裙带关系。周小洁抬头看见那几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咯噔两下,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呀! 她猜想霍普肯定连弯都不带转地往那直去,事实也果然如此。只见区长大人甫一下车,被李希平解开束缚,便整了整那件老坛酿了半个月似的咸菜般的西装领口,昂首挺胸,步伐带风地走了进去。 周小洁阻拦不及,她的手臂刚伸出来就被霍普撞开了,地球人对上超级赛亚人的战争,她又一次成为了失败的那方,好在无需割地赔款,尚能保全自己的一丝骨气…… 她惊慌地看着区长的背影,指着他对着李希平说,“队长,他他他他他他——” 就算她们不是专业的绑匪但是这也太不专业了吧,要知道霍普可是她们绑来的人质哦?人质哦? 放任区长自己出行,还去的是那么明目张胆悬着招牌的明显是区长自家产业的酒店,真的不怕霍普撒腿就跑吗? 哪怕不跑,有点脑子的人质也会扯住路人求助说“救救我我爸是xxx我舅是xxx,我被绑架了只要你救我我就给你丰厚的报酬”吧? 李希平却很极冷静地用宽厚手掌推她的背,周小洁于是不得不怀揣着满心惶恐地踏入酒店大堂,耳边听到区长的皮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霍普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正一正领带。手指一路触过冰凉的领带夹,却在摸到敞开的领口和裸露的锁骨时顿了片刻。 “……啧。”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走到前台。 前台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梳着整齐的发髻,制服熨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对着光脑屏幕打哈欠。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职业微笑挂上脸——凝固了。 来人灰头土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敞着崩开的领口、拖着沾着泥灰的裤腿。 “……” 前台的微笑逐渐变得微妙起来,最终保持在一种说不上嫌弃但也绝对谈不上欢迎的程度,她职业化地询问道: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霍普单手撑在前台上,姿态倨傲,张嘴就来:“没有预订,给我开最好的套房。” 前台顿了顿:“先生,我们顶层的公爵套房一晚是八万八。” “行了行了,少废话。”霍普烦躁地摆摆手,“给我开,记在我名下。” 前台眨了眨眼:“请问您……是?” 就像皇帝走进自己的宫殿,根本不需要报上全名,只要说一句“朕来了”,自然就有人跪下来接驾那样,尊贵的大贵族霍普,端方地用起那种他自出生起就熟练掌握的居高临下的高贵腔调,施舍般地开口: “舍菲尔德。” 他说完,料想对方会露出恍然大悟的恭敬表情,而后诚惶诚恐地道歉、鞠躬、双手奉上房卡。 但前台只是低头在光脑上敲了几下,拖出一个页面,看了两眼:“舍菲尔德……先生?请问您是哪个舍菲尔德?” “这还用问吗?你们酒店就是以我的姓氏命名的。”霍普不耐烦地道。 前台的表情逐渐一言难尽:“好的,明白了。您的全名是?系统里没有只登记姓氏的预订信息。” “什么名字不名字系统不系统的,”霍普皱眉道,“我说了,我是舍菲尔德,霍普·舍菲尔德,这酒店就叫舍菲尔德大酒店,是我家的产业,我爱来来爱走走,这你能懂吗?!” 前台道:“好的,先生,您别着急。我们这边有经济房,一晚上八百,您看——” “你说什么?”霍普对其怒目而视。 “……” 周小洁眼睁睁看着那前台小姐姐“啪”地摁下了大概是呼叫铃的按钮,目前大概也许似乎是有点大事不妙了。 她转头想说点什么,定睛一看,李希平正抱臂靠在玻璃门上,半张暴露在空气中的明晃晃挂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九个大字,竟然还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在…… 喂警卫队长我知道你看前老板倒霉很开心,但咱们这不是该幸灾乐祸的时候吧! 周小洁伸手扯李希平战术背心上的带子,李希平被她拽地侧过来,听她低低地道—— “发生什么事了?”一声男声。 ? 李希平朝周小洁投去半个疑惑的眼神,却见到她紧闭着嘴,望着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深深蹙眉。 酒店经理被按铃从后面的办公室叫出来,胸前别着名牌,架子端得高高的,背着手,前台朝经理三言两语交代完了前因后果,于是,中年男人便在心里给霍普下了定义—— 落魄的穷鬼、流浪汉。 这种人说的话,一般都不能相信。 而且,就算眼前的男人真的姓舍菲尔德,那又怎么样? 舍菲尔德虽然的的确确是他们酒店牌匾上刻着的大字,一个有名的姓氏——彰示着此地是贵族的投资,贵族的产业。 但百年的大贵族们,难免有些底层的穷亲戚,如此想来,眼前的年轻男人,便是仗着祖上和哪个贵族沾过一点远亲就借着人家的姓氏在外面招摇撞骗之辈了。 “这位先生,“经理道,“我们这里是正规酒店,不是您能随意撒泼发精神病的场所。如果您需要帮助,我可以为您联系十一区的救助站。“ “但您要是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只能报警了。” < p>嘶。远离战场的周小洁倒吸一口凉气。 她反应极快,料想到霍普心中憋闷,定要出手揍对面一拳方觉痛快,然她更知道这时候断不能让霍普就这么出他了个气的,否则招来警署,她和李希平都得玩完。 电光石火之间,她果断扑上去,抱住霍普的腰。 霍普正探身过去要揪中年男人的衣领,被周小洁这么拦腰一抱,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算了区长!算了算了!”周小洁的手臂箍着霍普的腰使劲往后拖,声音压得极低极快,“这家伙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区长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 霍普挣扎着还想去够前台,胳膊乱挥,手指朝着中年男人的方向横来竖去:“放开我!我倒要给这家伙点颜色看看!你放开——” 李希平已经转身大步朝酒店门口走去。周小洁拖着霍普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倒退着走,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不值得的区长真的不值得的他就是个小角色您跟他置什么气啊对吧您什么人他什么人——” 她倒退着撞上了大门口的旋转门,肩膀抵着玻璃把门顶开,被李希平伸手一拽拉到了门外的台阶下。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酒店大堂,身后还隐约传来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喊声:“——下次再遇到这种自称是舍菲尔德的穷鬼,直接通知警署!” 霍普猛地挣开周小洁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李希平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转了半圈,面朝大街。 “他居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区长。”周小洁说。 “我非——” “冷静,冷静,深呼吸,深呼吸。” “舍菲尔德大——” “去哪里不能洗澡,我们换一家酒店呗,一样的嘛。” 周小洁抹了把额头的汗。 她的余光扫到了他们停车的位置。 “……?” 离酒店门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碎石铺的地面坑坑洼洼,原本停着他们那辆警卫专用车的位置,现在整片区域都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 编织成网状的黄色胶带绕着几根临时立的金属桩拉了数圈,上面印着周小洁不认识的新世界文字。 五六个穿着和警卫队长一般无二的统一制服的人们正在警戒线内忙忙碌碌。其中两人拿着仪器对着他们停车的位置扫描着什么,一人蹲在车轮碾过的车辙旁拍照,还有一个双手叉腰站在一旁,对着身边的下属交代着任务。 这是……这是…… 追兵。 嗡的一下。 周小洁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从开始逃亡起就没见到的东西现在却出现在这处主要由黑户、变异人和机械改造人形成的人类聚落。 李希平注视的方向与她如出一辙,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暗暗,霍普还在暴跳如雷地念叨着要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白痴经理挂到酒店楼顶示众,完全没注意到那边…….好在,他没注意到那边。 周小洁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就这一瞬,李希平抓着霍普,拉着周小洁,悄无声息地从酒店掉了个个儿,猛拐过街角,踉跄着转了向栽进了主街旁一条窄巷。 巷子里黑洞洞的,头顶乱七八糟地横着晾衣绳和生锈的铁皮屋檐,脚下的碎石路面积着污浊的的脏水。 狼狈地,他们撞入一家“钟点房·主题套房·午夜玫瑰·两小时起租”。 老板见怪不怪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房卡夹,暧昧地捏了捏手指,纸卡和塑料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主题套房,还是普通大床房?我们这的主题可多了。教室风和审讯室风最受欢迎,医院风和荒岛风最贵,多个人加收五百,有需要医院风的推车和吊瓶架的话租金另算——” 14. 情况不容乐观 “没钱。”李希平摇头。 事实如此。 一则他人已上了通缉令,账户难能正常使用,二则区长上任后,就一直克扣着他的工资,早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付费上班,为着通行证攒下的那点储蓄尽数被区长吩咐下的琐事掏了个空,如今手上别说五百了,连一百都够呛能拿出来。 “但,有这个。” 赶在老板下驱逐令前,李希平淡定地从还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霍普领带上扯下一枚夹子,冰凉的金属于黑暗间反出一线光亮,镶嵌在上的不显眼的宝石切面流光溢彩。 领带夹? 周小洁稍稍愣神。 好吧,也是,区长身上啥不值钱。 这夹子随她们一行人历经一路风吹雨打都没掉,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千磨万击还坚劲,这下还被抵出去,那真真是……俗着点说,燃尽了,文着点说,蜡炬成灰泪始干了。 “一间普通房,这个绝对够了。”李希平掩在面罩之后地道。 老板将信将疑地拿起领带夹,对着光端详了片刻,又用指甲掐了掐金属托,脸上的笑意深了,“哎哟,哎哟。够了,肯定够的。贵客您放心,咱们这儿,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隔音也是最好的,外面就算打雷打闪也传不进来半分。” 一张房卡被递过来。 走廊尽头。 李希平刷卡开门。 室内很暗。 房间正中央是张占据了半间屋子的圆形大床,铺着暗红色床单,被子叠成天鹅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两只高脚杯和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红酒。 天花板是一整面镜子,正对着床,周小洁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抬手镜子里的自己也抬手,她抬脚镜子里的她也抬脚,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哇好新奇但是风水上是不是有说镜子最好别对着床来着……好吧,对不起啊,她封建迷信起来了,这玩意是糟粕呢,可不能再想下去。 她迅速低下头,搓了搓脸,一睁眼,瞧见床底放着个黑咕隆咚的方形……箱子? 这是箱子吧? 她瞥一眼警卫队长李希平,再瞄一眼区长霍普。前者大约是受长年累月养成的职业习惯的影响,正详细检查着室内的情况; 后者还在愤愤不平,气得满脸通红,满口该死的贱民低贱的坏种,拳头捏得咯吱响,这时候谁要是触了他霉头,指不定要被大卸八块丢进鳄鱼池里喂鳄鱼的,在自家酒店里被辱,确实是比较……难以忘怀吧……哈哈,哈哈…… 周小洁缓缓移开视线。 不管怎么样,这两个人一时半会是关注不到她这儿了。 清楚了这件事,周小洁自在不少,抿着唇,悄悄地贴近那放着大黑箱子的床边,然而,甫一拉出,那足能装下两个她的行李箱忽然石破天惊地从开出一地鞭子蜡烛眼罩尾巴来! 动静太大,房间内其余人便都朝她的方向投来视线。 女人身体僵硬地蹲在一地狼藉间,略显蓬乱的长发顺着她的肩背水一般流淌下去,苍白地微张嘴唇,尴尬地挤出一句: “惊,惊喜?” “……” 那行李箱拉链是好的,却没拉上,装的玩意儿又多又杂,纯靠床铺的重力压在床底,周小洁拉出来不费什么力,但想控制住它,要它不要像花一样绽放,就是在痴心妄想了。 哎呀,我这手,好那个东摸摸西摸摸做什么!你说你不摸它,就放着它在床底下躺着呗,躺个几十年一百年的——还哪管它拉没拉好拉链,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吗?! 非去碰它,非去拉它!这下好了吧! 周小洁满心苦涩。 霍普很擅长迁怒:“贱民就是变态。” 周小洁火速认错,理智陪笑:“哈哈,哈哈……说得好呢,说的是呢,说得非常有道理呢,混凝土需要拌二十六号意面……” 她起身就要收拾残局,警卫队长却指着浴室方向,淡淡地叫住她,说:“我看过了,虽然酒店性质不对,房间装修也不正经,但浴室正常使用没什么问题,你先去洗澡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啊?我吗? 周小洁有些错愕地指着自己,紧接着她得到了李希平肯定的点头,踌躇片刻后,她完全不敢看她们三人之间最想洗澡那位大贵族的表情…… 若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她早被霍普以棕色的一双刀子眼细细剁成了臊子,十斤瘦的放右边,十斤肥的放左边,中间搁一滩寸金软骨。 ……好像有哪里不对。 人应当有骨气,保持着志气。她做不成鲁智深也就罢了,怎能连人籍都失了,把自己摆上案台当生肉呢! 这样想着,周小洁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一步正步踢进浴室。 好好享受肯定是没这个福气了。她囫囵洗了个澡,搓掉累积的灰尘和油脂,套上旧衣,满身水汽地走出来。 门口霍普的目光有如实质,嗖嗖地往她身上扎,周小洁心虚地移开视线,恰好撞见李希平将最后一根羽毛状的道具塞回箱子里。 警卫队长的左手散漫地搭在行李箱的一面,伤指上缠着的绷带微散……他伤口初诞那日,场景可真是惨烈,环形的血痕深可见骨,不曾想到了今天,除一道浅浅的疤痕外,再没法看出李希平这根指头遭遇过什么了。 “洗完了?”李希平干脆将绷带弃置在一旁,道,“行,你先坐着休息一下,我们今晚可能只能在这里过夜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 警卫队长这种“老板下达任务我却排错了行程还订错了房间”神秘的“愧疚的秘书感”到底从何而来……说白了,人一个两米肌肉壮汉,扫一眼下来她大气都够呛能喘啊…… 李希平,好神奇。 周小洁在床的一角落座,放空大脑。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对李希平的行为模式有了基本的认知。 银发男人乃全世界资本家都在追求的核动力驴,少休息、爱工作,他这厢决定在酒店休息一晚,肯定不会是贪图安逸,必然因为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情况不容乐观啊……周小洁叹气。 虽然李希平仍然十分冷静淡定,可周小洁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不假,却不是个祸到临头大厦将倾了还能呵呵蠢笑的呆货,心里哪能没点数? 车已经被收,这意味着交通工具、李希平囤积的弹/药,等等等等东西她们一齐失了个精光。而追兵剿了载具,定然明白她和李希平的人肯定也在这处“聚集地”,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逐一排查,渐渐收网,就能够解救尊贵的区长大人,顺便捉了李希平连同她周小洁两只瓮中鳖。 鳖既入网,是杀是剐,便由不得 她来决定了,心眼比针尖儿都小的区长断然不可能放过绑架他的主谋李希平、害前半生从未吃过苦的他一路上苦了又苦的周小洁,只怕,警卫队长与她,未来得东一块、西一块地在鳄鱼的胃中相见了。 哎,抱了一路逃亡路上的大腿,结果大腿这会儿也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水珠滴落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印迹。她坐着坐着,身体就开始往下滑,“啪”地一下整个人瘫倒。 “好想玩手机。” 可手机入狱那会儿就被收走了。 周小洁虚抓几下空气,傻傻地仰望天空,看着天花板上镜中的自己,薄T休闲裤,非常居家的打扮,适合穿下楼丢个垃圾,而非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穿越和逃亡…… 她为人老实善良,行事一贯正直大方,待人更是真诚万分,自认不过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份子,思来想去,没思出老天选中她做天命之人穿越异世界的原由,更没想出半点儿少年漫主角顶天立地的宏大愿景,只得出一个结论: 事已至此,好死不如赖活着。 周小洁幽幽怨怨地叹了口气,哪知耳边竟也传来一道叹息之声,惊得她顿时翻身而起,甩出一个巴掌——被接住了。 年轻男人似乎前不久刚洗过澡,手心有湿意思。他长了一张相当漂亮的脸,美中不足的是一身贵气间略带些睿智的愚蠢,任谁来了都能看出此人有且仅有可能做一个被金钱供养着的万恶的资本家、臭富二代,若是给其自由,让其创业,那只可能会有一种结局……即,破产清算。 霍普皱着眉,他依旧戴着手铐,却以两手捏着她的腕子,毫不客气地道:“贱民,你干什么?” 周小洁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人为啥要平白无故往床头一杵,是因为他要睡床而周小洁短暂地占了这块地方吗? 罢了,给他吧,抛开其余种种客观原因不谈,区长发起贵族脾气来,狂咬一口李希平并免费赠送她一嘴,那就不好了。 “我不干什么。”周小洁摇头,企图从区长的禁锢中拯救自己的手腕,“你要睡床吗?你和李希平睡床吧,我打个地铺。” “……”霍普不松手。 “干嘛,”周小洁说,“哦,你晚上是不是想自己一个人睡?这你就得等警卫队长洗完澡,去问他要他放弃睡床的权利了,我无权干涉……喂,放开我,别捏了行吗,很痛欸。” “我没用力。” “没用力也很痛。”周小洁说,“很抱歉我太弱鸡不能让舍菲尔德大人尽兴,下辈子我一定好好投胎争取能和您战个痛快……喂,我没开玩笑,你快点松手。” “……”霍普不说话。 “你到底想干嘛。”周小洁无语了,“洗完澡就睡觉去呗,腿都被绑住了天知道你是怎么爬过来的……草民真诚地建议区长大人你好好儿地眠一眠成不?那么多天你在车后备箱里头不被硌得慌,应该都没能好好休息过吧?” “……”霍普终于下定了决心。 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桀骜不驯地站着,漂亮的脸下是练得姣好的身姿,隐约透出青筋的手臂扣着手铐,中间连接的锁链碰撞着发出轻响,哒哒哒,哗哗哗。 “在这里,我睡不着的。”区长道。 霍普难以启齿:“我在后备箱里睡习惯了,你得——你得送我回去。” 15. 交心回 “不太好吧……?”周小洁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有什么不好的?”霍普本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一听此言,肉眼可见地烦了,“不过是个后备箱,我爱睡就睡了,用得着你在这里这不好来那不好,你是我舅舅吗你就管我——区区一介贱民,怎敢对我的决定指指点点?!” “我没有。” “我说你有,你就有。”霍普伸出一指,对着周小洁不屑道,“我说你像我舅舅,是在抬举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为人做事,真爱婆婆妈妈,管东管西,说话又老喜欢半遮不掩,呵呵,在这方面,你和他真像。如果不是我舅舅只有我表弟一个孩子,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女了。” 周小洁虚心学习:“嗯嗯,表哥好。” 霍普明显一愣:“你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谁是你表哥?!” 周小洁死猪不怕开水烫:“表哥,你究竟想闹哪样?睡后备箱是真的不行,在车上行军一周我骨质都疏松了,再陪你睡回车上,真要把一条命全交代在上头了。” 其实是因为车已经被追兵收走了,就算她们想满足区长的愿望也无法满足了,呵呵。 “?”霍普疑惑地打量周小洁,“我只说了我要睡过去,什么时候说要你陪我?那后备箱太小,躺我一个人就已经够呛,你要来我也是不愿意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我明白了,因为你喜欢我,在意我,对不对!哈哈,本区长的魅力无限,世间罕有! 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在零下一、二度待一会就被冻晕过去的家伙,果然,是你这个低微的贱民,为了接近本区长不择手段,竟连装作耐不住冷被冻晕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怎么还有callback? 骚年,你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周小洁表情空白。 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见过区长这种奇人,如此自信,这般自恋。自然,他是个大贵族,不爱委屈自己,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她们来这酒店起先不就是因为霍普非要洗澡不可吗? 但果然,这个事情,这种对话,诡异程度五颗星…… 周小洁有槽难吐:“不是,我……” 霍普被舍菲尔德大酒店的经理拒之门外的憋屈感消失了大半,又变得自信满满起来了:“不用说了。毕竟我家世豪华,长得又帅气逼人,被你喜欢上,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哎,我太受欢迎了,就这点难办,若非我的迷妹遍布十七区,想当初,舅舅根本就不用把我安排到十二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哎——贱民——” 他捏着周小洁的手腕,招呼她过去,周小洁本能地想动身,转念一想,这人做狗很有心得,如今嘴巴里还没塞手套,一张对人宝具解放之后堪称所向披靡,她一只手腕被人捏着就算了,但绝不要过去受死,白白殒掉一条小命,便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处,无动于衷。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霍普抱怨道,行动上居然不甚在意。 他手脚被束缚住,就选择膝行靠近,西装裤被牵动,于地上摩擦出微不可听的声响,一下,两下,顷刻间,比过往贴她贴得更近。 想必周小洁躺在床上之时他也是这么静悄悄地移动到床头的……吧。 这人,想干什么? 周小洁茫然地瞧他,她依然在床上而区长居下,这使得她终于“高看”了比她高出不少的区长一头,霍普棕色的眼睛闪动着她看不明白的奇光——指她很难摸清此人神秘的脑回路的“奇”,真是神秘啊,区长,霍普·舍菲尔德。 “唉,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我不为难你。” 霍普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翻开那箱子李希平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杂乱玩意,辫子、猫耳、羽毛管……区长毫不客气地将它们刨了出来,而后,他从善如流地爬入行李箱中,蜷起膝盖,将手臂交叠在胸前。 “后备箱不行,睡行李箱也是一样的。”霍普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不是不舍得和我分开吗?呵呵,瞧本区长,多体贴,连第一个贱民都如此体贴…..不愧是本区长!呵呵,对舍菲尔德感恩戴德吧!贱民!” 周小洁的大脑cpu过载了。 区长是不是,有点太超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你们新世界的赛亚人的脑回路都这么离奇吗?她这个正常人是不是已经退环境了?可是不对啊,警卫队长和区长都是新世界的超级赛亚人,明显李希平就正常得多得多…… “干什么你!”霍普被她看的神情凝滞,“贱民,有事说事,没事就拉拉链!别这样看着我,很恶心!” “……”周小洁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接受上天的惩罚罚罚罚罚。是从前酷暑之时她杀了的蚊子们联名上书,在佛前苦苦求了几百年终于得偿所愿了吗……?那真是太糟糕了。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周小洁柔和苍白的脸上条件反射般扯起一抹虚弱的笑,说,“区长,我真拉上了啊?”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捏着拉链头,迟迟没有动作,等着霍普的最终确认,她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模拟起了预案:区长说“拉上吧”她就拉上拉链,说“还是算了吧”她就松手让他钻出来,事情很简单,没错,确实如此—— “你到底拉不拉?”霍普等了半天,啥也没等到,有点不耐烦了,“磨磨唧唧的,办个事怎么这么拖拖拉拉?” “我这不是怕您反悔嘛……”周小洁讪笑。 “我一言九鼎,从不反悔!” “那我真的真的拉上了啊?” “你有完没完?!”霍普好似周小洁在无理取闹那般紧皱眉头。 有完,当然有完! 周小洁一咬牙,“库茨”一下把拉链拉上了。 金属齿合之声清脆利落,箱盖闭合,黑洞洞地不断地不断地坍缩,吞灭掉霍普·舍菲尔德整个人……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箱中,窸窣窸窣,赛至尾声,趋于沉寂。 周小洁盯着行李箱看了一会儿。 堂堂第三区贵族、十二区区长,趾高气昂害得她不得不随李希平开启逃亡之辈,竟主动蜷进这箱中,凡有人动了念头,都可以将他随提随走…… 这个世界,好魔幻现实主义! 周小洁长长地吁了口气。 一只手从她视野的边缘伸出来,将行李箱推至一边,轻松地好似里头压根没有装着个人一般。 “队长……你来了。”周小洁从床上弹起来,虽然一切都是区长的要求,可她总觉得自己的形象似乎在这个过程中滑向了某个不可见的深渊。 李希平不发一言,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对不起。”片刻沉寂之后,李希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很抱歉,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冲动的,害的你和我一起……”他吞下尾音,微微摇头。 什么?怎么就开始向她道歉了? “我出生在十二区。那里……是个没有未来的地方。你也见过那些街道,那些人了。” 这是“没关系我见过更多离谱的事所以你不用在乎我刚刚看到了你的黑历史”的意思吗? 算了,只要不谈“你居然是这种人”就好,如果被误认为有奇怪的爱好,周小洁会哭的,她真的会哭的,她只是一个渴望发财致富的平平无奇的老实人,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种事情…..呜呜。 周小洁抹掉内心流出的宽面条泪,调整心情,洗耳恭听:“好的。” 不就是做捧眼吗?她可以的! 李希平继续说了下去:“十二区……犯罪是日常,死亡是常态。过路的老爷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眼里,十二区只是刷政绩的数字,我们 是数字底下无关紧要的尘埃,是耗材,是老鼠。从来、从来,没人把我们当人看。” “哦……” 原来是交心回吗?好的,她理解了。 周小洁似懂非懂地顿首。 李希平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长大以后,我一定要离开十二区,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街道上没有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枪声……有干净的空气,有不会随时担心被抢的食物,有……光明的未来。”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必须买到一张通行证” “通行证……”周小洁轻声说,“二十万一张?” “对。”李希平扯了扯嘴角,“女王颁布的《限制通行令》。因为十二区人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靠近十二区人就靠近不幸,远离十二区人就远离痛苦’。没有通行证,我就没有离开十二区的资格。为了买它……我攒了很多年。” “刚入职警署的时候还好。那时候的区长虽然也是下来刷政/绩的,但好歹出手大方,懂得用钱让下面的人办事。工资按时发,偶尔还有奖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霍普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在他心里,我们这种‘贱民中的贱民’就是活该为他服务的天生的奴才。为什么要给钱?给了钱,我们就能生存下去,再生出更多贱民来——这是他亲口说的。他不发工资,还要我自掏腰包满足他各种离谱的要求,比如那杯每天空运的咖啡。” 周小洁听得咋舌:“哇……这真是一个焉坏的老板。” “是啊。”李希平很轻地点了下头,补充了一句,“还好我跳槽了。” 跳槽? 周小洁一愣,侧头看向李希平。男人冰蓝色的眼睛透亮,依旧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不对。 不对。 该不会……李希平打工打习惯了,潜意识里,是把她当作“新公司的老板”来看待的吧? 周小洁瞬间头皮发麻。 等等原来我看走眼了,你和区长都不是很正常吗? 补药啊!明明是李希平殴晕区长带着她跑路的,业是他创的啊!她全程只动了嘴皮子……坏了,这下真老板李希平安心地把自己当她手下员工了,顶锅法人竟是她自己! 就算不追究“公司”原本的性质,只关注当下…..她一个穿越者,一个黑户,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穿越第一件事就是蹲大牢,现在更是成了通缉犯,跟他绑在一条快沉的破船上,离被逮捕只有一线之遥….. 按照寻常逻辑来说,此个随时可能倒闭的非法作坊,正常员工跑都来不及,李希平居然还巴巴地“跳槽”过来……他没事吧?! 她望着李希平轮廓分明的侧脸,止言又欲,欲言又止。一大堆话堵在喉咙口:队长你这话咋能这样说呢,我把你当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却把我当老板,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吗? 而且,你挑我做老板,还不如自己做个体户呢!我看起来像能发工资的样子吗?跟着我混三天饿九顿都是轻的,好吧反正咱前途都一片漆黑了好像做个体户当打工人也没什么区别反正结局都是一个字“死”不挑也正常……才怪啊,哥们你真啥都不挑啊?!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没等她说出口,旁边的李希平的眼珠忽然极其轻微地上下颤动了一下,随后,小小地疲惫地眯了眯眼,眼下大片因长期缺少睡眠而产生的青黑愈发触目惊心。 周小洁猛地一咯噔:不好! “滋啦——!” 久违的电流之声再度响起。 李希平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他的脊背顿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人脖颈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如狩猎猎物般的豹子那样贲张、突起。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溢出声极力压抑的闷哼,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那只被区长咬伤过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16. 舍菲尔德……小姐? 霍普·舍菲尔德确…… 上回她好心去伸出援手却被电得看到两个光屁股小天使在她脑门子上滴滴嘟滴嘟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 兴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小弹射起步,霎那间便爬得离当事人李希平三步远,遥遥地慰问道,“队长,队长?你还好吗?” 光脑持续放电,李希平屈着身子,强耐着电流流经身体的不适感,手指往扣在手上的光脑表带处扣去。 然而,他的身体虽然这些天已被电出一定耐性,源自本能的战栗却仍是他无法以意志力自控的。 周小洁眼睁睁见警卫队长的指尖连擦着光脑过了数次,都没能成功把它扯下来,干巴巴吞一口紧张的口水。 她小时候,一直很羡慕奥特曼里怪兽降临毁天灭地人间体掏出变身器咔擦一下就能堂堂降临、魔法少女番剧里高喊一句变身转上两圈就能穿上漂亮小裙子大变活人拯救世界。 周小洁曾对着变身器不止一次念过咒语可惜到最后她都没有被霍格沃滋的猫头鹰送过信过。后来她变成了无聊的大人在资本家的压榨下上班,勤劳地为该死的老板创造出她该死的剩余价值——好吧,说那么多,其实,周小洁只是想说—— 燃烧吧!我的英雄主义! 一个人囿于危难之中,她从天而降,伸出援手,帅气逼人地解决掉所有疑难杂症然后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道帅气的弧线,说一句“你好,我是周小洁,每时每刻,准时送达”*——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脑子一热,身体便比思考更快一步地行动了。 猛地探身过去,抓住李希平手腕上那个闪烁着细微蓝光的光脑袋子,冰凉,令人汗毛倒竖的麻刺感寸寸爬过她的身躯。 “你干什么?!”李希平惊愕地转头,因自小长在十二区而条件反射般窜起的杀意被他以理智强行遏制。 周小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光脑被她硬生生从李希平手腕上扯了下来,甩在床边地下,安静地闪烁两下,再没有动静。 李希平是解放了,周小洁却因直接接触放电设备,被残余电流见缝插针顺杆上爬,短促地惊叫。 “呃啊——!” 周小洁剧烈颤抖,一瞬间,眼前发黑一样炸开一片炫目的、五彩斑斓的光,又好像听见一只耳朵的老鼠在“吱吱”叫着,嚷嚷着要去找它南方的舅舅……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演唱会, 天旋地转。她差点从床边滑下去。 “周小洁!” 她被牢牢抓住,身体稳住。 眼前的五彩Q弹大蘑菇和耳鸣老鼠渐渐散去,她晕乎乎地抬起头,看到李希平放大的脸,人冰蓝色的眼眸很近,正仔细地审视她的瞳孔,确认没有放大扩散后,用另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没事吧?”他的眉头紧锁,“你何必……你管我做什么,你体质弱成这样,真的会被电死的!” 周小洁甩了甩还在发麻的脑袋,感觉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啊?啊。” 李希平道:“说到底,会发生这种事,都怪我忘了摘下光脑,工作出了纰漏受惩罚很正常……而且,被电电不要紧的,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惯?”周小洁动用混沌的大脑,粗粗想了想,抬起手用力拍拍李希平肌肉结实的手臂,直拍得自己手心发疼,“那也…..也不成,你、你知道我为啥这样做不?” 李希平看着她。 “因为我善,”周小洁从头昏脑涨中缓过来一些了,“我见不得人受苦。” 她指了指被扔在床边已经停止闪烁陷入沉寂的光脑,淡淡地大舌头地吐槽道,“你用不着它了,就把它摘下来、来。它就是个手环,又没长你身上的。” “你一直留在身上,我很怀疑你是不不是内心里对他有一种、中暗地里的指望……” 李希平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陪伴了他许久的光脑,短暂沉默几秒,然后很郑重地点了下头:“嗯。” 房间内安静了下来,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现,渐渐如温暖的潮水般无微不至地包裹住了周小洁的四肢百骸。 她靠在床柱上,昏昏沉沉,神游仙境。 李希平的声音淡淡地在旁边,忽然响起: “我向你承诺:无论是健康还是疾病,贫穷还是富裕,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愿意为你一直工作下去……直至我生命的尽头。” 嗯……嗯? 周小洁困得迷糊,脑子转得很慢,过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她努力掀起眼皮,无果,张了张嘴,失败,半个含糊的音节是她能表达出来的所有,随后,她头一歪,靠着床柱,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李希平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转过头,看见周小洁已经昏过去了。 电流是以他的身体素质定下的,不致死,但强度客观。周小洁为了出手帮他,直接接触了放电设备光脑,身体上虽没受伤,但还是被电得不轻,这么朦朦胧胧昏一下,其实挺正常的。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长长的黑色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白皙的额头和安静合拢的眼睫。脸颊因为姿势的缘故,被手背压出一小团柔软的肉,嘴唇微微张着,气息平稳。 这张睡颜李希平并不陌生。 在监狱的那一周,每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他唯一能看的,就是铁栏对面牢房里,这个女人毫无防备的睡容。和现在一样,蜷缩着,长发掩映,面庞安静,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扰她的安眠。 逃亡路上,在副驾驶座,她也是这样,说着说着话,声音就低下去,然后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向一边睡着。那时她眉头偶尔会蹙起,大概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但整体依旧是静谧的,褪去了醒着时那种时刻赔着小心、有些畏缩和窝囊的气质,居然显出一种奇异的纯粹来。 “……” 李希平捏了捏鼻梁。 车没了,物资丢了,行踪暴露,追兵就在附近。这家旅馆不是久留之地。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被抓了。他该怎么做,才能确保周小洁的安全?把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是肯定的。绑架区长的主意是他提的,人是他在监狱打晕的,账户是他盗用的,车是他开的。 周小洁……没人知道周小洁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中央检察官检查区长政绩的当场,就像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荒诞的绑架贵族的案件里一样。 没错,她很无辜,从没想过要害谁,只是一个不明所以的黑户,一个被他胁迫的可怜人,这点李希平自己清清楚楚。 可,关键是霍普。 区长心眼极小,锱铢必较,凡有受辱的经历,绝不会轻易放过。一旦被其得志翻身,必然会急着想要报复,这种情况下,区长哪管青红皂白,只会一味记着一定要他和周小洁两个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 怎么才能让霍普的怒火只对准自己?或许可以利用其贵族式的傲慢的心理,强调周小洁的窝囊低贱无能懦弱,种种平直堆叠,足以把她描绘成一个完全没有一丝自主意志,作为被他操控的无足轻重的棋子形象。 说到底,霍普更恨的,肯定还是身为贱民的低贱卑劣的她们敢以下犯上、挑战他的权威这件事。 毕竟,他才是那个胆大包天、罪该万死的主谋。而周小洁,是个黑户,来历不明、连字都不认识,体质差得连点冻都捱不住,他耐得如吃饭喝水的电流她挨起来“嘎嘣”一下就晕了过去……这种惨淡的身体素质,对区长能造成什么威胁? 嗯…… 区长智商有限,注意力不集中,管了东边,就只能撒了西边,从没有同时干成过两件事过。 如果把其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周小洁的生存几率……或许能大一点。 他得整理出一个统一的说法,细节要说的准、对得上。 一旦被捕,他最好立刻坦诚相待揽下所有罪责,不能给周小洁改口的机会……否则,眉宇间的窝囊气汹涌成那样的家伙,真不知道她会胡言乱语什么出来。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交织,李希平揣度着话术,反复调整着决策,思考间,一阵细微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 李希平倏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清亮锐利,他看向声音来源——周小洁。 她不知何时从被电的昏迷中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摸索着朝浴室走去。大约是稍微缓过了点精神吧。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浴室门轻轻关上。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指骨敲击门板,响亮地昭示着门外站着来客,闷闷地,压低了的对话声响起,老板的、另一个低沉的沉闷的,和李希平自己戴上面罩时的说话声有些相似。 “……长官,这儿,住进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一男的挺高,戴着面罩看不清楚,另一个,稍微矮一点,蓬蓬乱乱的,瞧这像哪里的流浪汉…… 唯一一个女的,细皮嫩肉,长得……哎哟,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如果她一个人来住宿,我会狠狠宰她一笔,就是,就是那个感觉,她很好宰。” “冤大头?”低沉的声音总结,坚定的确认了什么。 “对,对,就是冤大头。”老板说,“长官,他们用了个挺值钱的小玩意抵的房费,就是这个,您们刚从我的宝贝箱子里搜出来的……嘿嘿,地方我带到了,这个,怪值钱的,能不能……还给我?” “呵。行了,找到舍菲尔德少爷……小姐,有你的荣华富贵!”那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老板娘的话,“开门,然后,对着通缉令,自己去领赏吧!” “……” 李希平浑身肌肉绷紧,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迅速移动到门边,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赶在门锁转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的瞬间,李希平闪身而出,动作快如猎豹,只见走廊里站着三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均佩了枪,为首那个正被忽然大开的门板撞得踉跄后退。 李希平在心中暗下判断:不能给对方拔枪的机会。 于是,一拳砸在最近一人的腹部,在那人痛呼弯腰的刹那,手肘上抬,再度击中其下巴,重拳重肘,力大势沉,那人当即便血流三千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草!” 另一人慢一步反应过来,低吼着扑了上来。李希平侧身一扭,庞大的壮硕身躯展现出意外的灵活度,扭出个诡异角度,将将好避开一记直拳,与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李希平冷着面,以雷霆之势,抓住对方手臂,顺势一拉,同时脚下使绊,令得那人失去平衡,不得不向前扑倒。 李希平屈膝,重重顶在其腰眼,动作敏捷,干净且利落,等到为首那人终于稳住身形,拔出了配枪,其余两个追兵已躺倒在地,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李希平,为首之人同样全副武装,戴着李希平同款的警署制式面罩,严正以待:“李希平!果然是你!” 在狭窄的走廊里,李希平面沉如水,尽管没有武器,姿态却丝毫不见慌乱,悠哉悠哉、泰然自若地静静肃立,一张锋锐俊脸冷冷地看着对方,“嗯。是我。” “找我有有什么事?我已经离职了,没有对前老板负责的义务,如果你要交接工作,请找我的继任。” “狗屎,不要避重就轻!”持枪的追兵扫过他身后敞开的房门,“回答我的问题!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李希平回答。 “那其他人呢?”追兵追问,枪口稳稳定着他,“算了,我们不在乎其他人,回答我——霍普·舍菲尔德区长在哪里?” “在——”李希平不愿回答,选择拖着时间,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供他想出目前最佳的解决方案。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吵。”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解决方案没想出来,进浴室的周小洁出来了。 女人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她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表情懵懂,登时间表情可怖地扭曲一瞬,整个人肉眼即能观出一身的紧张不已。 “呃……?”她吞下疑惑之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这种目光,叫周小洁如站针毡,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闲着没事打开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耳朵听了打斗声也罢,李希平打得过,自然好,李希平打不过——两米壮汉警卫队长出身都打不过的家伙她上去干什么这不是送菜吗!?早知道是追兵不是闹事的区长她就不出来了!老老实实在浴室里当她的鹌鹑岂不妙哉!!! 区别于她的恐慌,持枪追兵在看到周小洁的刹那,脸上的警惕、狐疑,即刻化作了疑惑的愕然,随即,渐渐呈出了如释重负与……恭敬。 此人一边保持着长期训练下养成的肌肉记忆,一边低下头,对着领口夹着的微型对讲机,汇报道: “报告!人找到了!重复,找到舍菲尔德大人了!她确实做了变性手术,现在外形呈现出一个女人的形象,重复,霍普少爷人现在就在我面前,目前非常安全,目前非常安全!” 说完,他立刻收起枪,连同旁边刚刚爬起来的同伴,朝着浴室门口呆滞发愣的周小洁,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霍普少爷!属下救援来迟,让您受惊了!您的舅舅雷诺兹先生非常担心您,请您立刻跟我们回去吧!” 17. 你谁啊。 “哈……?” 周小洁扶着门框,茫然不解,因着她刚刚用手拘了水去泼面,湿发上的的水珠循着重力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她一个哆嗦。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她指着自己的脸,“我和霍普明明长得两模两样啊?” “请您不要再开玩笑了。”为首的追兵根本不信她说的话,“您的肤色是这般的细腻白皙,您的骨相轮廓是这般的流畅优美,您的气质是这样的奢侈豪迈!只有长年累月的贵族生活,才能培养出您这种天潢贵胄啊!” 这、这也吹的太过了吧?? 什么细腻白皙奢侈豪迈天潢贵胄,对面敢说,她都不敢听,听了也不敢信。此人确实有在很努力地捧着霍普了。 以这几天周小洁和霍普相处的经验来看,被这样夸奖,区长应当会很高兴才对。他一高兴起来,指不定就从手里漏下点什么能供底下的人消用大半辈子的好东西。 她瞪大双眼,从这位追兵脸上看到了七分对职称的渴望和三分真心,啊,真是努力啊……可惜,你认错人了啊喂?! 你这都不只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你这是一巴掌呼到马蹄铁上了,就算你努力努力白努力,最终也只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啊! 周小洁一片伤心画不成,追兵偏觉得她此番表现是被说中取悦到了的表现,既已缓和了目标的抵抗情绪,那么下一步,就好趁热打铁地劝了: “霍普少爷,您这段时间受苦了。我们一路追踪至此,正是为了救援您而来的,雷诺兹先生在政务厅等您许久,这些日子,您的舅舅一直十分担心您——还请快快随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说我长得好,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不过,我真不是你们口中的霍普少爷,最明显的一件事——他是男的,我是女的。”周小洁说,“这你们总能明白吧?我没有任何男性性征,是一个纯粹的女人。” 事情应当不会发展到让她剖腹取粉的程度吧。周小洁叹气。 “霍普少爷,”为首的追兵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如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那般温声细语地道,“在帝国,对于真正的贵族而言,外表的生物特征从来不是确认身份的唯一标准,尤其是在当下。” “安布雷拉公司的生物科技登峰造极,在短时间内通过一场十几分钟的小手术变更性别并非难事。” “什么?”周小洁懵了。 安布雷拉公司,变性小手术? 她不由得回想起离开十二区那日,她只是压低声音,学着李希平说话,就被过关关卡的工作人员指着鼻子骂“不男不女的妖人”、“肯定是觉得安布雷拉公司的变性手术贵,贪图十二区的便宜手术又失败了要去十一区缝缝补补”…… 她和李希平,之后还颇费一番口舌,加之武力威胁,这才成功摆脱那工作人员的纠缠。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新世界变性手术太发达吗?! 可是为啥啊,到底为啥啊,她这么一个24k纯金真女人,怎么来一个人一个人认为她是男人变作的女人……就因为她眉宇之间带着些英气的窝囊吗…… 这件事,周小洁当时没搞明白,现在也依旧没搞明白,若再冥思苦想下去,怕是到心神俱疲心力憔悴的地步都找不出结果,好在,她最擅长放过自己,打不通关窍,便眨眨眼,转瞬之间即接受所有。 周小洁苍茫茫望天:“……样貌和性别你们都不在乎吗……所以你们到底在乎啥啊。” 追兵不容置疑,持续输出:“性别与样貌,不过身外之物而已。” “只要您身上流淌着的属于舍菲尔德和雷诺兹家族的血液不变,您的高贵身份就无需质疑,无论外壳如何变化,您内在高贵的灵魂,您身为霍普·舍菲尔德的本质从来没有改变过,雷诺兹先生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 追兵压低声音,望着周小洁,隐约地规劝她道:“霍普少爷,请您别再这样了。您这样任性,雷诺兹先生会非常伤心的。他动用了大量资源寻找您,日夜担忧。” “您就算……就算追求一些……呃,特别的体验,或者对自身的认知有了新的探索,”他说着,视线扫过周小洁全身,眼神微妙微凉,明显地意指“变性手术”, “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让家族蒙羞,让至亲担忧啊。” “你们……哎,我,哎!” 周小洁无语凝噎。 ……跟这些人无法沟通,他们自己脑补完了一出天杀的贵族少爷为追求刺激贯彻到底离家出走的狗血大戏,且自行完善了逻辑,还对此深信不疑。 “霍普少爷,”见她终于放弃辩解,为首那人柔和地道,“既然您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们理解您可能需要时间接受现状。但现在,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我们必须立刻带您离开这里。这里环境太糟糕,不适合您休养。雷诺兹先生正在等您。” 他做了个手势,另外被李希平打趴下了的两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虚扶住周小洁的手臂。“请吧,雷诺兹先生等您许久了。” 兴许是打定了主意,坚持认为她是叛逆少爷的追兵们,为了防止霍普暴起反抗,施加在手臂上的力道巨大。 周小洁挣扎两下,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反抗堪称给这搀着她的二人挠痒痒似的…..如今的她,只能得着被厨师除鳞清骨,加工烹煮好,再盖上菜罩子端上桌,静待被那关底boss亲手揭开……与盆被端着向前走的的菜无甚区别。 这些人,用着敬语,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霍普少爷”、“舍菲尔德小姐”的,实际上一点也不在意当事人的意愿吗? 啧啧,霍普啊霍普,看来你混得也不咋地。 周小洁动用全身力量,最后一蹦,双脚离地,然,对追兵们半分影响没造成,倒是让自己显得像个因为家长不给买冰棍就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狂啼不止的刁蛮熊孩子,因为家长嫌弃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而被悬浮地提走……那样滑稽。 周小洁:“……” “我不去。喂,李希平!队长!我该怎么办!?你说句话啊!他们俩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雷诺兹不是我舅是霍普他舅……我去了会死掉的,一定会的?!救救我啊队长!” 周小洁扭头看向从刚才起就异常沉默的警卫队长。可,李希平孤胆英雄式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 潜台词是:你去吧。 老兄,你这副时刻准备着悍然赴死的样子是闹哪样啊? 周小洁的心凉了半截。 挣扎无用。两个训练有素的追兵轻松地“搀扶”着她,半强迫地带着她往走廊外走去。 周小洁徒劳地回头,余光里,李希平模糊又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谁高喝了一声“把他绑上,全部东西都搬空”,于是房间的门砰地关上又砰地打开,陆陆续续有人鱼贯而出。这家酒店的老板躲在一旁,恐惧和不满在收到一大袋现金后瞬息即消弭了。 不知为何,追兵们坚持认定周小洁是做了变性手术的霍普·舍菲尔德。 但其实,真正的舍菲尔德少爷霍普大少还在那个行李箱里静待花开。 接下来咋办啊……? 周小洁不知道。她像个关节生锈了的人偶一样被团团簇拥着下楼,离开脏污的小巷进入主街,重回那栋奢靡建筑“舍菲尔德大酒店”,一辆线条流畅、漆黑锃亮、看起来造价就贵得离谱的悬浮车无声地滑到面前,车门自动向上打开。 端着她的二人合力将她抛进后座,为她供上香烟和美酒,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柔软舒适,散发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气,她的小腿被哪个高科技机关温温地捏着,手法合适,力度正好。 美中不足的是,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无法令周小 洁放松下来,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的混乱景象,感觉自己的命运正朝着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疾驰而去,通过科幻片里最常演的时空跃迁…黑洞穿梭技术。 旅程没有持续太久,区别于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啃哧啃哧开了一周都没能开着那辆配给警卫队长的专车抵达十一区的她们,这辆悬浮车通过某种特殊通道,迅速地飞跃,很快,窗外的景色就变得规整、干净,路面平整绿化佳。 最后,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园区,停在一栋风格冷峻、充满未来感的巨大建筑前。 这里是第三区,泽维尔·雷诺兹的某处私宅,这位以无爵位之身,在议会享有一席之地的安布雷拉公司老总的办公与居住合一的堡垒。 周小洁被带下车,走进极宽极高的大厅。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却被有过滤作用的玻璃调得柔和可爱,明亮温馨地照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 类似消毒水又混合了高级木材和皮革的味道塞满了周小洁的鼻腔,这味道不臭,还挺香的,但周小洁闻起来,却莫名其妙地有些晕车。 脚踩在软绵厚实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她被引到书房门口。带她来的人恭敬地敲击门板,“笃笃”两下,随后,为她推开门,自己留在了门外。 “雷诺兹先生,霍普少爷接回来了。” 周小洁感觉有股力道推了她一下,她趔趄地闯入了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地如饱餐了一顿的巨兽之嘴般餍足的、满足地合拢。 房间很大,靠里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上除了一个简洁的终端,空无一物。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色。 他身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肩背宽阔,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威压,这种威压非久居上位、掌控一切之人所不能有,想来,与霍普这种草包二世祖不同,这位雷诺兹舅舅,真的很有几分力气与手段。 周小洁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十几秒的沉默过去。 背对着她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醇厚低沉,听不出喜怒: “霍普,你太任性了。” “舅舅送你去十二区,不是让你去追求刺激。你是在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反抗家族对你的安排吗?” “没关系,年轻人,年纪小,脑子活,爱叛逆,这些舅舅都可以理解,但是——” 泽维尔·雷诺兹缓缓转过身,语调冰冷。 “你不该把家族的利益置于无物,更不该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试探我的底线。我从你父亲手中把你接过来亲自教养,投入无数资源,不是为了看你变成一个被星网风向带偏,沉迷于低级爱好的笑话的,而是为了把你教育成你母亲从前最希望你长成的模样——一个能担负起舍菲尔德和雷诺兹两家荣耀的爵位继承人。” 他的面容彻底展现在周小洁眼前。 黑发,黑眸,五官深刻而英俊,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周身沉沉地淀着久居上位的年长者才会有的奇异气质。 他的目光,本是失望的,审视的,严厉的,落在周小洁脸上—— 却顿住了。 “……” 泽维尔·雷诺兹微微蹙起眉头,锐利如鹰隼的黑眸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旧衣、头发半湿未干、脸色苍白的女人,试图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出一星半点与外甥霍普·舍菲尔德的相似处,只是,不论他从左往右看,还是从右往左看,抑或者是从上往下看—— 周小洁都是周小洁,脸色苍白,眉眼自然地弯着,充斥着忧郁的窝囊气,放松状态下的脸颊缓出个柔和的弧度,显得她尤其年轻。 “……” 半晌,泽维尔·雷诺兹都没能将她与记忆中的任何一张脸蛋合上。 他缓缓地开口问道: “你谁啊?” 18. 义薄云天,义气大过天 “你谁啊。” 此言既出,周小洁膝盖一软。 我也想问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周小洁呢还是做了变性手术的霍普·舍菲尔德呢,这真是个好问题,你派出去的人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样貌性别不过身外之物”、“霍普少爷您不要让至亲担忧让家族蒙羞”就把她给捉回来了啊! 苍天呐。 周小洁萧瑟站住,身姿如风中蒲柳,摇摇欲坠。 实话实话?说不好意思其实我是绑走您侄子的江洋大盗来着? 不不不,这不成,面前这位可是真正意义的顶级天龙人,只需一句话就能叫她身首异处。 如果如实交代,没有转圜,周小洁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直接被拖下去乱棍打死,秒进BE结局,在现实这个rpg游戏里迎来属于自己的死亡cg…… 将错就错,舌灿莲华,编一场浩大的骗局,说一次彻头彻尾的假话? 得了吧,哪怕她口吐莲花,她参与“绑架区长案”的事实也客观存在于那里,无法改变。 再者,周小洁为人老实,一向诚实守信,平生就爱做点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事,每路过卖唱乞讨的苦命人就掷下五块十块零钱,这样子的她,编出瞒过面前这位人精老总的谎言的概率几乎为零。 她的大脑极速转动。 “为什么需要想这么久?” 那男人依旧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与霍普有些相似的面容经过长年累月浸润,不怒自威。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回答我,你是谁。” 笃。笃。笃。 每敲一下,周小洁的身体就抖一下。 被审视被审问的压力沉沉压在她的头上,她垂下脑袋一丝半缕湿漉漉的黑发遮挡了视线的一角,她的睫毛蝴蝶振翅般颤抖着,哗啦啦地扑棱,眼下的阴影慌乱地动弹。 舅舅大人,果非凡人,乃是二世祖霍普·舍菲尔德的超超超加强promax版。 只是站在他面前,周小洁就感受到了了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拎出来当典型和工作时期被大领导痛批做了个无法入眼的狗屎成果一般无差的窒息感,她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哽咽似地怯怯抿唇。 泽维尔皱眉:“说话。什么身份这么见不得人?!” “啊……”她的声音细如蚊呐,“我……我啊,我是……我那个……” 泽维尔:“大声一点。” 周小洁站直挺背:“我我我我,面试官您好,我叫周小洁,本科就读哲学专业。我在校系统学习了西方哲学、逻辑学、美学等课程,长期的专业训练锻炼了我清晰的逻辑梳理能力、深度文字表达能力以及辩证思考的思维,我的上一份工作是在——” 在地球。 ……她在干什么。 周小洁苍白无血色地一抹鼻尖上泌出来的汗。 “你是谁”这个问题,找工作约面试的时候每个面试官都会问,当年的她对这些套话倒背如流,哪怕对面的hr开启了地狱级别的压力面,也有自信能一字不落地展示自我,现在的她,现在的她——依旧宝刀未老。 有点骄傲。哈哈。 书房里安静了。 泽维尔显然要的不是她的专业不是她就读的课程也不是她曾经做过的项目,他在等她的下文——住址、籍贯、职业、来历?但他什么也没能等到。 “就这样?” “就这样。” 周小洁指尖一片润湿,她随手在衣服上蹭掉这些冷汗,努力保持镇静,眼睛朝落地窗前的男人的方向转一下又转回来,落在地毯上。 泽维尔·雷诺兹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盯着她,不紧不慢地仔细咬着字:“嗯,周小洁,是吧?” 周小洁力拔山兮气盖世地吼:“对!” 泽维尔的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真皮摩擦貂毛的细声,他的身形很高,瞧着比李希平稍微矮些,又要比霍普高些,但不管是谁比谁高,此三位于周小洁而言,都是排山倒海的超级赛亚人,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泽维尔问:“我只知道,霍普失踪那天,还有一个男警卫也一起不见了,底下的人没有把你的名字样貌报给我。” 当地警署绝不敢阳奉阴违,在路边随便抓一个人过来糊弄他。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追兵会把一个不在通缉名单上的人,当成霍普带回来? 泽维尔手指捻着袖扣,道:“你和霍普是什么关系?联合在一起做了什么,才会被当地警署当作是“霍普”,呈到我的面前?” 周小洁:“……”绑匪与人质的关系。 这能说吗这当然不能说了,她还不想把自己年轻的生命葬送在今天,虽然泽维尔貌似比他外甥讲道理一点,不过周小洁始终认为外甥都这样了舅舅能是个什么好货,坚定地贯彻守口如瓶的策略。 她紧闭双唇,两只明亮清透的黑眸镶在一张白面上,倔犟地闪着微光,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康桥。 有时候,不说,其实就是说了。 泽维尔阅人无数,怎么不知道周小洁不愿说背后代表着什么?他心里有了猜测,轻轻摇头,视线看回面前这个发丝凌乱,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瑟瑟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女人。 呵。 他开口,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地道:“霍普那小子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帮他顶包?你把他的行踪告诉我,我出双倍。” 男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张签了花字的空白支票,支票轻如鸿毛又重若泰山地落地,躺在周小洁的脚边。 周小洁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不过就算她看懂了,她还是会默默往旁边移一步,仔细措辞的。 “我没收钱。我是被一队人给强行掳过来的。” 察言观色,怯懦地抬起头。 女人的脸色苍白,身形瘦弱若风中摇曳的一朵纯洁无暇的茉莉花,不,茉莉不对,他在心里打消这个猜测,淡淡地想,他在她身上嗅到一股野地里被踩了无数脚又无数次弹起来的杂草那样的,韧劲。 柔柔弱弱间带着丝丝不可忽视的倔强。 “……”泽维尔掀起眼皮。 他不可能完全地相信这个女人的话。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心中从来奉行等价交换的原则。你想要什么,就得付出什么。你付出什么,就应该得到什么。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也是他三十九年来从未失手过的行事准则。 周小洁不从他手上拿东西,就是没有和他达成协议,这种情况,要不就是她贪得无厌,异想天开,嫌弃他让利不够,要不则是一种最难搞的情况…… 这女人,纯粹是凭着一腔信念在做事,心中有信仰,行动有力量,忠义两自全。 当然,泽维尔宁愿相信,她口中所言无一字是假话,确确实实没收霍普的钱,真的是被他派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抓回来的苦命人,但,即便如此,一个"苦命人"在大额的空白支票面前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太不正常。 至于外甥霍普…… 泽维尔嘴角抽动了一下。霍普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有数。那小子绝不可能有这种魅力,能让一个拥有既忠又义特质的人为他守口如瓶。 所以…… 泽维尔注视着周小洁:“五倍。” 周小洁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可恶啊不要再诱惑她了她一点也不想在这里上演什么“我不叫喂我叫周小洁”和“别拿你的臭钱侮辱我”的偶像剧戏码啊她真的会心动的!?? 五倍,五倍,那后面得跟着多少个零啊……一二三四五,哇,真的好多钱好多钱啊! 罢了,罢了。 她义薄云天,义气大过天。混迹江湖之人,不讲仁可以不讲礼也可以,不讲智当然也没问题,但你不讲义气,背地里出卖人家,那就是天大的坏事!这坏事,放在江湖里要被三刀六洞的,放在RPG里攻略对象好感度直接扣到负数的,放在现实里——< /p>周小洁舔舔唇:“那个……” 泽维尔看到了她的动摇。 哦,她不难搞。 是的,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事情,眼界浅短之辈,利欲熏心,“贪字当头”之辈,他见得多了。 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管是在谁麾下做事的人,最好在抵达这个限度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否则,他不介意这世上又殒去一条鲜活的生命。 泽维尔道:“十倍。” 为什么穿越前没有这么一个人来拿钱侮辱她?!?如果穿越前有这么个大款丢下一张支票薄唇轻启告诉她“想要多少自己填”周小洁绝对——绝对会对这人感恩戴德的!? 冷静,冷静周小洁,你肩负你自己和李希平的两条性命,做事不能不顾后果,你一旦应允了对面用钱换消息的要求,那你就正式进入了死亡倒计时了周小洁?! 这位舅舅大人问完了消息,还留着你干嘛?留着过年吗? 想想你自己,想想警卫队长李希平同志。 哪有正义的江湖侠客魔法少女铠甲勇士奥特曼救人不救到底夸嚓给反派投诚了的?哦哦有吗?那肯定会被观众骂死的,不管了,不行啊,越是面对着诱惑,她她她越是要彰显自己不因一百斗米而折腰的铮铮傲骨! “二十倍。”男人继续加码。 “……”淦啊! 周小洁艰难崩住,苍白的脸色更苍白了,她猛地攥紧拳头,掌心里的布料皱巴巴挤作一团。 这个反应,真稀奇。 泽维尔顿了顿。 他活了三十九年,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在他面前故作清高实则贪得无厌的……他都见过。 但周小洁这种,明明怕得要死,明明馋得要命,却硬是咬死了不松口的,他确实见得不多,不如说,从来没见过。 “有意思。”他慢慢踱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背包倚在办公椅背上,十指交叉双手放在桌面,似乎在思衬着什么。 什么有意思?有意思什么?球球了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大家都坦坦荡荡做人,清清楚楚做事,不好吗?为什么要当谜语人…… 她局促扣扣手指,鞋底来回碾着地毯,像一个站在法庭最中间左边是公诉人席右边是辩护人席的被告,满心苍凉地等着带着白色假卷发的法官高高举起法槌又高高落下。 木头敲击木头简洁有力且庄重,正如面前之人的声音一般,厚重如羊毛毯一般的语调带着金子般的闪耀色彩滚了过去,她毫不怀疑眼前人一笑,就会发出经典的老钱笑声。 “……周小洁。”泽维尔念她的名字。 “是的,sir!“周小洁条件反射地应声。 “你暂时留在这里。“泽维尔说。 哦。领导发话了。这还说啥了。 周小洁老实巴交:“哦,哦?” 抱着这家伙不能因为她嘴巴紧不愿交待事情就把她关在这书房里制造一起值得神秘的小学生拍上一集的密室杀人案的怀疑,周小洁的眼睛落到泽维尔的办公桌上,瞄他搭在上面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指有些奇特,无名指和中指几乎一般长。 “大概要待、待多久呢?”她小心打探道。 泽维尔瞥一眼她。 书房的门无声滑开,一个头发花白、脊背挺直的老管家出现在门口,老管家是那种刻板印象里英式管家的模样,周小洁严重怀疑他的名字很大概率就是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优雅地走进来,道出一句老爷有何吩咐。 “埃德温,“泽维尔道,“派人看着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离开这间书房半步。” “至于待多久……”也许是出于对这个年龄都够当自己孩子的女人的怜悯,离开后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男人的话语挤过门缝闯进来,给了周小洁一线希望—— “等霍普回来,再说。”法官作出了他的判决。 19. 好一招欲擒故纵! 一线希望破灭了。 这并没有出乎周小洁的预料,换做是她来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一个高度疑似害了自家侄子消失不见的可疑人士的。 不叫阿尔弗雷德的老管家埃德温,态度彬彬有礼,尊老爱幼的周小洁在他的安排下成功成为了雷诺兹家名义上的座上宾,实际上的被判决缓刑者。 为什么这样说呢……且听刚刚潇洒离开的雷诺兹先生说了什么吧!“等霍普回来再说”,天,霍普要是回来了,那这人前脚刚落地,后脚她就得被丢去喂鳄鱼。 要知道,她还得试着救一手怀抱着神秘的英勇献身的孤勇与她分离的李希平老兄,可不能坐以待毙,像个不明白刽子手何时会来临的把脑袋搁在断头台上的傻子,刀尖寒芒尖锐而她趴在绞刑架上苦苦等待,惶惶不安,日夜难寐…… “……”周小洁焦头烂额。 周小洁觉得这不行。 书房的落地窗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是厚重的深色丝绸,此刻拢在一侧。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的花园——草坪、花圃、修剪齐整的灌木,以及,没人。 没人好啊,没人妙啊。 窗户是老式的,有插销,不是什么高科技的锁,她穿越前就知道越高级的宅子越讲究复古情调,不曾想穿越后的新世界大家的行为逻辑居然也不差什么,这锁插拔便开,倒是便宜了她。 她拨开插销,推开窗扇,凉风灌进来,捎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 周小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如果现实是场游戏,那么,她的面前,当会浮现出三重选项: 选项一,高呼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夜晚躲在小树林里学狐狸叫,白日奋笔疾书写了纸条塞进鱼肚子里,不顾一切地挑战新世界新人类的权威统治; 选项二,混吃等死,能活一天是一天,你别管迅哥儿有没有说过总之他肯定说过一句话,那就是这个世上本没有咸鱼,躺得人多了,也就成了咸鱼。 况且,万一,她的意思是,万一人死了,不是入土为安投胎转世,而是黄粱一梦,大梦初醒,回到她刚扔完垃圾的小破房子里呢。 ……好像也挺糟糕的哈。 谢邀,人在异世界,做不到选项一里刚需的的以一敌十,飞踹截拳斩立决,也做不到选项二里的放弃挣扎,束手就擒,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选项C—— 趁左右无人推窗而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放飞自我! 周小洁isfree! 生命的意义在于不断挑战自己,战胜自己。当你挑战极限时,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同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多巴胺会为你带来强烈的幸福感和愉悦感,让你感到极度快乐和兴奋,对此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的周小洁风吹脸蛋凉,自由落体,不甚优雅地砸进修建齐整的灌木丛中,“咔擦咔擦”数声,枝桠断落,几株盛开的红花别入她的发中,泥土挥洒,迷了周小洁的眼,脏了周小洁的手,花了周小洁的脸。 行吧,虽然没有“纵身一跃飘忽轻盈”但稳稳落地就已实属不易。 “呸呸……”周小洁吐出嘴里的树叶碎碎,灰头土脸地将脚从泥土里面拔出来,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整个花园: 平坦的草坪,整齐的花丛,标志绽放的花朵,五颜六色的花丛,除了她屁股后那团可怜的缓冲垫,再没谁不周全地枝桠碎了一地。 很好,没人发现。她可以跑路了。 周小洁缓缓贴着花圃的边缘移动,走了没两步,脚底下传来响亮的一声闷闷的“啪”,听起来像是铁制的什么玩意敲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啥玩意? 周小洁迷惑地低头,在原地腾转挪移几步,那“啪”声却再没出现过,等到她终于想要放弃探究向前行走,那密实的土壤瞬息之间探出一只手来,惊悚地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腕! 丧尸危机、釜山行、brainiaiac、浣熊市……无数的关键词排山倒海地滑过周小洁光滑的大脑皮层。 “妈呀?!”周小洁连滚带爬地用另一只脚狂踹那只从地底下探出来的手,倒还记得压低声不致打草惊蛇。 这只手在周小洁的狂轰乱炸下,用中指一般长的食指牢牢抠住她的鞋帮,纹丝不动,其余未命中目标的王の践踏,反而撼动了那些本就松软的土壤,流沙一样地滑落了下去,渐渐地吞噬了周小洁的半截小腿。 啊,这是在干什么啦。 “……”半截身体入土的周小洁悲伤不已。 情绪刚起,放于她脚腕上那只手猛地一拽,紧接着天旋地转,泥土、碎石、断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哇”地叫了半声,后半个“啊”还没出口,整个人已经连人带土栽进了一个黑黢黢的隧道里。 ——咚。 屁股率先着陆,砸在一片松软的泥堆上,震得她尾椎骨发麻。紧接着后背也落了地,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周小洁仰面朝天,懵逼地看见一个边缘坍塌的层次不齐的不算大的坑洞。 地、地道? ……这是谁家好人在花圃底下挖的地道? 好吧,地底下的是人,不是丧尸和苏生的僵尸,啧啧,没有道士的世界,千年老旱魃和超级赛亚人打起架来真不知道到底谁会赢……哎呀,想偏了,回来回来。 她将注意力挪回那只攥着她脚腕的手上,这不知道是谁的家伙,颇轻易地把周小洁整条腿抬高,又往左右挪了挪。周小洁的身体随之歪了歪,半个屁股离开了泥堆,姿态十分不雅地侧挂在半空中。 她被迫与一个人直直对上视线: 这人半跪在坑底,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脚踝,正在打量她。 ……黑发,黑眸,五官深刻而英俊,这张脸她熟悉得仿佛在前不久刚见过一样,不,不对,就是在前不久刚见过吧,这这这,这是—— 霍普他他他他舅啊? 不是吧。不是吧?! 她刚才、她刚才才从这位舅舅大人的书房里翻窗跑出来啊! 周小洁自认为,自己动作迅速,拨开插销推开窗扇跳进花圃一气呵成,前后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分钟——呵,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放长线钓大鱼”。她翻窗,他蹲坑。她在明,他在暗。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闲得慌?是不是太闲了?闲着没事干去上班,去开会啊!去签几个亿的合同啊……玩弄她一个可怜无辜的弱小人士有意思吗?!她又不是什么珍稀动物,不值得您老人家亲自挖个地洞蹲在花圃底下守株待兔好吗?! “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舅舅大人’发话了。 “…….哦我没有。” 周小洁一抹脸,随便换了一种思路,继续思考。 难道,她在无意之间发现了舅舅大人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身价千亿的大总裁暗地里竟然有着cospy地鼠的梦想,每天压力过大就会钻进花园在阴暗的地底释放自己阴暗的压力。 怪不得偌大一个花园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舅舅大人’皱眉盯她:“你肯定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情。” 周小洁恹恹地道:“你咋知道,我还一句话也没说呢……算了,对不起,霍普他舅啊,下辈子我一定投一个有礼貌的胎,这辈子——” 她深情款款地念道:“请给我一个痛快吧,谢谢您。” ‘舅舅大人’却歪头,用和中指一般长的食指指了指自己,用质问的语气道:“‘霍普他舅’?‘霍普’是谁?‘霍普·舍菲尔德’那个蠢到家的智障吗?‘霍普他舅’……你指的是我。” 周小洁看这人疑惑着说出了他其实十分笃定的结果。 哎,有些讨人厌的领导就是这样,用疑问的语气发号施令,但是如果你一旦追问下去他就会说“小洁啊,你的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可你的工作智慧呢,一定要提升上来”。 这样想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啊。不然呢。”五个字。 对面却笑了,哦,天呐,很难形容这是怎样一个笑,周小洁难以想象这样中二活泼的笑容会出现在霍普他那一眼看去就久居高位的舅舅大人的脸上。 …简直就像是二十一世纪忽然出现了一头货真价实的侏罗纪恐龙并在大街上秀了一手钢管舞,开天辟地,礼乐崩坏,群魔乱舞。 “哈哈哈,”‘舅舅大人’凑过来说,“你就是那个被带回来的假霍普吧?叫什么来着,周,周洁,周小洁,对。” 他自说自话:“周小洁……我还以为霍普真的做了变性手术,我要有一个表姐了,结果是个假货,啧啧,我就说老头子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非逼我去上那狗屎帝国军政大就算了,还把我网断了不让我上星网……” “算了!”‘舅舅大人’总结,“记住,我的名字——艾格萨贝·雷诺兹,你口中‘霍普他舅’的亲生儿子。” “我要逃出这里。”艾格萨贝放开周小洁的脚踝,很爽快地道,“你必须帮我,否则,我将追究你犯下的罪行。” “……?”她又犯罪了? 周小洁面露茫然。 “你偷摘我们家的花。”艾格萨贝指着她因低空坠落而别入发间的红花,道。 *** 在帝国法律里,窃取大贵族的财物是什么罪名? 全房间的东西被搜刮一空,浩浩荡荡的人挤出灯红酒绿的小巷,一把标准的□□抵在李希平的脑门上,他侧了侧头,眼神落在那只原模原样被打包塞进所谓“取证车辆”的面包车内,又心平气和地注视起前方。 明明已被紧紧束缚住连正常走路都有些困难,三四个人的手却还交错着乱七八糟地钳制住他肌肉磅礴的身躯,生怕那紧实皮肉下蕴含的巨大力量再次爆发。 “……” “绞刑。”李希平说,“或者斩刑。“他低声回答那质问他问题的人,冷静且平缓。 他是曾经的警卫队长,工作能力卓绝,无论是管辖监狱还是枪毙罪犯,他都能做得很好,至于朗诵法条——那自然不在话下。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希平想了想:“……”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没钱肯定是最主要的理由。 霍普·舍菲尔德,蛮横无理,横行霸道,从不把他口中的“贱民“放在眼里,认为包括李希平在内的所有十二区人全无生存在这世上的价值。 这位傻叉区长,不发工资,不但不发,还倒扣——每天一杯空运咖啡,铁打的钱包也挨不住这么花,他为着购买通行证苦苦攒了好些年的储蓄即将见底,霍普·舍菲尔德却说:你以后月薪为零,年薪也是零蛋。你去偷啊,去抢啊,最好背上犯罪记录,一辈子离不开十二区。 ……这怎么能行。 是人就要有梦想,李希平不巧,梦想正是离开第十二区,这愿景起于微末,从他很小时候便支撑着他一路摸爬滚打生存生活至今。 霍普宣告了他希望的破灭,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希平自觉再不弃暗投明,他此生真的就再无指望了。 “只是不想干了。”他说。 审讯官显然没听懂。李希平也没打算解释——他被十二区曾经的同僚们交接到了雷诺兹家族派来的属于第三区的警署机构接受。 他该怎么跟一个第三区区的公务员解释,在十二区,换老板或者被老板换掉,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上一任区长撒币,他就给撒币的干活。这一任不但不撒币还倒扣,他就给下一任干活,非但天经地义,还符合市场规律。 至于下一任老板的身份是何许人也——员工怎么能挑老板呢?那不在他控制范围内,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为谁工作,就跟谁走呗。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案子已经很清楚了——绑匪认罪,可怜的人质霍普·舍菲尔德先生已经安全送到雷诺兹先生那里。接下来就是走流程,等上面决定怎么处置。 “你还 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犯人伏诛,全程配合态度良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堪称是问什么答什么。 审讯官合上光脑,宣告审讯结束了。 ……比李希平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掀起眼皮,湛蓝透亮的眸子环视四周,他听到走廊里传来骚动,喊声、骂声,东西被砸碎的声响。 动静大得审讯室的隔音墙拦不住。审讯官皱了皱眉,转身去开门,门板打开,滔滔的音浪汹涌卷来。 “放开我!你们这群贱民!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 李希平坐直身体,脊背微微绷紧。 两个追兵踉跄着倒进来,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淤青,他们中间架着一个人……不,与其说是架着,不如说,此二者完全是被那个人拖着在往前走。 来者是个男人,两个追兵合力,拦不住他,若一头蛮牛死劲向前冲,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领带歪在一边,脸上沾着些不知名的黑色纤维屑,显然地正处于一种勃然大怒的状态。 霍普·舍菲尔德。 怒火汹汹,以至于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这群——你们这群——“霍普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一脚踹翻了个文件柜,金属柜门轰然倒地,纸张飞了满天花板,“该死的贱民?!” 追兵们声嘶力竭:“抓住他,这人是从我们从酒店里搬回来的行李箱爬出来的——肯定是绑架犯的同伙!” “同伙?”霍普停下脚步,对二人怒目而视,“你们再说一遍?” “从行李箱里出来的,肯定是帮着那姓李的逃跑的——” “滚!贱民,我只是在那箱子里睡了一觉,凭什么就要被你们与那李希平混为一谈,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霍普呵道,“老子——是霍普·舍菲尔德,第三区贵族,十二区区长,雷诺兹家族的外甥——舍菲尔德公爵的独子!” “——你们的眼睛长着有什么用处!不如剜了!” “霍普少爷已经找到了。“另一个追兵打断他,“我们的人已经把霍普少爷送去雷诺兹先生那里了。” “……什么?” “你冒充霍普少爷,却忘了这位贵族少爷早就做了变性手术,现在外形呈现为女性,我们看得真真切切——细皮嫩肉,肤色白皙,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身份高贵的大贵族。那位小姐现在正在雷诺兹先生的宅邸里。” “多亏我们慧眼识人。”追兵们竟有些自傲。 “……” 霍普的表情凝固了。 这群人在说什么? “你、你们,把周小洁当成了我?”他道,“你们把一个蠢笨白痴的贱民当成了我?!” “她不是蠢笨白痴的贱民。她是做了变性手术的尊贵的霍普·舍菲尔德少爷。” “你才做变性手术,我没有做变性手术!!!!” 霍普的吼声响彻了整层楼,震得他身边的追兵颇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这期间,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很简单:这个疯子说他是霍普少爷,但霍普少爷已经找到了。那他肯定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他在警署闹事,就必然需要付出理所应当的代价,比如金钱,再比如——性命。 审讯官指着霍普,看向李希平。 “这是你的同伙?” 李希平被缚在椅上,看着自己的前任老板,心如止水,面无表情,“应该是。” 审讯官:“那你的同伙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掏出枪,枪口对准了霍普的脑袋。 霍普并不畏惧,冷笑道:“你敢——你敢——我舅舅——“ “你舅舅已经见到真正的霍普少爷了。“审讯官的手指搭上扳机,“你这种冒牌货——” 扳机尚未扣下,审讯桌上那台老旧的通讯器响了,这是种布置在各个关卡和检查站的、年久失修的老式通讯器,鉴于更方便的通讯方式诞生已久,在今天之前,它早就许多年没有被成功打通过了。 审讯官皱眉,没有放下枪,而是用另一只手接通。 “喂?”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它平稳地回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雷诺兹宅邸,重复,这是雷诺兹宅邸,”苍老的声音发音优雅地道,“请立即停止对旅馆内所有人员的处置。” “……什么?” “非常感谢你们的倾力配合,不过,你们和第十二区警署联合送来的那位小姐——”埃德温道,“不是霍普少爷。雷诺兹先生亲自确认过了。还请你们继续出动,从头搜寻霍普少爷的下落。” “……” 审讯官举着枪的手僵在半空。追着按着霍普的两个追兵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如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般,汇聚到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 霍普·舍菲尔德。 其所着西装虽然皱得不像样,但袖口处若隐若现的雪白衬衫料子依然能看出是昂贵的绸缎,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俨然是一双从没干过任何体力活的手……属于贵族的手。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气质,哪怕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雨淋透的悲惨落汤鸡,但那也是一只高贵的世界上最多仅售5只的超级法拉利鸡,品相绝佳、身价高昂。 审讯官的手开始发抖。 ……第十二区的家伙们办事不力,他们参与其中,也要担责……他们错误地将一个陌生女人认成了霍普·舍菲尔德,并将她送还给了雷诺兹家族,反倒把那真正的霍普·舍菲尔德—— 当成了“绑架犯李希平的同伙”。 差点被一枪崩了的霍普,阴森森地将额前的乱发向后捋去。 “好了。”霍普说,“现在,终于有人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