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SPN]猎人温丹》 1. Episode 1 我的名字是丹·温彻斯特,约翰和玛丽·温彻斯特的女儿,萨姆·温彻斯特的姐姐。我四岁大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家里发生了火灾。爸爸带着我和弟弟逃了出来,可妈妈却没有。 爸爸说那不是火灾,至少不是简单的火灾。 而我们需要为妈妈报仇雪恨。 打那以后,我们就在寻找放火烧死妈妈的凶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在路上辗转漂泊、相依为命,猎杀怪物、救焚拯溺成了我们的家族事业,而普通人视为怪诞离奇乃至惊悚可怖的经历,对于我们而言只不过是寻常的星期三而已。 即便在爸爸死后,我和萨姆也没有停下脚步,因为我们离复仇的目标越来越近。最终,黄眼恶魔死在了寇特枪下,而我,丹·温彻斯特,约翰与玛丽·温彻斯特之女,萨姆·温彻斯特的姐姐,则是扣动扳机的那个人。 这个令人不安的复仇故事本该在这里告一段落的,但是意想不到的灾难与疯狂随之而来,并且愈演愈烈,永无宁日。除了猎杀狼人、吸血鬼、温迪戈,以及其他五花八门的腌臜怪物之外,我们还要与恶魔相斗——越来越棘手、越来越凶残的恶魔,有些足以使得十字路口收买灵魂的下等货色看上去像是地里的甜瓜一样无害。 更糟的是,我还要担忧萨姆。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对他下手,即便是来自父亲的命令。更别提我自己的头顶还悬着一把刀。为了复活弟弟向恶魔出卖灵魂,这听起来可不怎么聪明,对不对? 我承认,但我并不后悔。 然后,被地狱猎犬活活咬死,下了地狱,诸如此类的烂事儿,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但也不是我度过的最糟糕的假期。 再然后,天使出现了。 卡斯迪奥把我救出了地狱。他背叛了自己的兄弟姐妹,背叛了天堂,成为了温彻斯特的朋友、家人。六十六道封印的破事儿应该算作我们职业生涯的耻辱,但是,嘿,我们终究还是阻止了天启,甚至奇迹般救回了萨米,还有他的灵魂。 我真希望在那之后,事情会好转起来。 但是并没有。因为好运从来不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不是吗? 想要说清楚我为何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萨姆仍旧是萨姆,卡斯仍旧是卡斯,但他们的同伴却是迪恩·温彻斯特,一个穿法兰绒衬衫的硬汉——并不容易一件容易的事。因为这涉及到很多私人恩怨,而且也需要大量时间,还有不限量供应的酒精。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不是该死的匿名戒酒会,或者其他什么大家围坐成一圈互相交换心灵鸡汤的鬼地方,我也不需要向你们——或是任何人——敞开心扉。 所以,让我这样开始这个故事: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容身之所,顶着玛丽·奥康诺的名字,干着一份能够糊口的活计。 与此同时,我收集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有关温彻斯特兄弟的信息:报纸上的凶杀案报道、警方的通缉令,还有一些荒诞不经的江湖流言。当然,我后来还发现,有个叫做卡弗尔·艾德伦德的二逼写了一整部系列,都是有关萨姆、迪恩猎魔的光辉事迹。 显而易见,萨姆有了一个哥哥、老爸有了两个儿子之后,一些事还是会变得相当不同的。 不知道这位“卡弗尔·艾德伦德”究竟是怎么知道猎魔这档子破事儿的,但我可不认为会是萨姆或者任何一个猎人多嘴多舌地走漏了风声,或者傻到收买三流作家当枪手,来讲述猎魔故事赚外快。 如果不是得保持低调,我还真挺想见见这位“大作家”的。这混蛋用了假名,当然了,毕竟没蠢到家,不过我还是有那么一两招能把他从地底下给揪出来的。 不过还是算了,无论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怪事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需要离那哥俩远远的就好了。 没必要引火烧身,对不对? 于是,在这个紧靠大山、位于湖边僻静一隅的埃林山庄——一个名不副实的廉价旅馆里,我接替了告老还乡的大厨,担负起了为那些来山区打猎度假的城里人做饭的职责。 实话实说,老板贝弗利先生看上去挺不错;他老婆和一个叫蒂娜的女孩儿负责在餐厅招待客人,顺便打扫客房,贝弗利先生自己开车进货,负责旅馆的维修。此外,他还是附近几个度假别墅的管理员,帮那些夏天过来避暑的阔佬们维护别墅的水电安全,定期通风、清扫灰尘。 我在这里安顿下来几周之后,还被他派去帮他老婆给这些别墅做大扫除。 不管怎么说,工钱还不错。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在这儿躲上个一年半载,避过风头再做打算。活了小半辈子,我还从来没有退休过,虽然那滋味可没普通人想的那么好受,但我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 不就是一周七天早、午、晚三餐供应,还得在削土豆皮、剥洋葱这种小事上亲历亲为嘛,总不会比独闯吸血鬼老巢难到哪里去。 我只需要不去看本地或者全国发行的各大报纸,在贝弗利先生打开公共区域的电视机时充耳不闻,然后在食客们讨论某个在大山深处离奇失踪的笨蛋背包客时假装自己不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 考虑到我一天几乎全都躲在后厨,这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如果蒂娜能别再跑来和我分享那些无聊谣言的话。 “玛丽,最新消息!” 我本来正专心致志地煎着培根,因为总有怪人喜欢把这东西当午餐,可蒂娜就这么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通知我3号桌的客人点了一份腌菜芝士双层牛肉汉堡、一份番茄浓汤,一边忙里偷闲地跟我讲述最近这个荒郊野岭发生的重大事件。 “他们找到失踪的那两个游客了,”即便我没有抬头,蒂娜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太可怕了,警方说是熊干的。”她压低声音,“听说两个可怜虫的肚子都被掏空了。” “蒂娜,”我举起锅铲,尽量表现得耐心,“我正试着做吃的呢。客人可不会高兴他们的培根再出锅之前还听到过这么可怕的故事。” 蒂娜咯咯笑了起来,“好吧,我去把这些派端出去,再慢一点,贝弗利先生就要骂人了。”她说着长吁了一口气,“我真讨厌打猎季节。” 说完她就端着那盘草莓派出去了,徒留我一个人面对滋滋冒油的培根,纠结杀人的究竟是不是熊。 但我并没有就这么冒冒失失去山里一探究竟。我仍旧认为自己应该尽量避免重操旧业,毕竟连警察都认为是熊干的了。 可话说回来,警察在这种事情上又正确过几回? == “玛丽?玛丽!” 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贝弗利夫妇早已就寝,而我和蒂娜坐在厨房里吃着剩饭。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压根儿没注意别的人、别的事。 看蒂娜的表情,她已经试着叫我好一阵了。“怎么了?”我问她,心不在焉地用叉子卷了卷黏糊糊的意大利面。 “你一天都怪怪的,魂不守舍。”蒂娜耸了耸肩,然后皱起眉头问道,“你没事吧?” 我也耸了耸肩,回答:“不能再好了。一口气做了起码一打汉堡,二十份牛排,还有数不清的蔬菜沙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这些东西了。” “欢迎来到狩猎季节。”蒂娜笑着说,“等冬天来临就会好多了,这些城里人会乖乖回到他们臭气熏天的大城市去,上班、酗酒、打老婆。” “听起来挺了不得。”我哼了一声。 蒂娜却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是为了念书,我才不想回去。”她向后靠在椅子上,抬起棕色的胳膊搁在额前,“但不念书不行啊,我的梦想是当服装设计师,可不是一辈子给人端茶倒水。” 说完,她瞟了我一眼,撇撇嘴说道:“无意冒犯,不过厨师要比跑堂的高级多了,至少你不用应付那些毛手毛脚的讨厌鬼。” “没关系。”我捏紧叉子,送了一大口冷火腿进嘴巴里。至少咀嚼的时候,我就不用绞尽脑汁想自己该跟蒂娜说点儿什么了。 “嘿,你觉得山里真的有熊吗?”蒂娜似乎专门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过多久又开始八卦,“我每年秋天都来这里打工,都快三年了。送货的巴迪说过,这片山里根本没有熊,来打猎的人基本都是为了鹿或者土拨鼠之类的小动物而来的。” 我艰难地咽下火腿。 “呃,蒂娜,”我一边摇头一边挤出一丝笑容,“听着,我真的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哦,没问题,好的。”蒂娜尴尬地低下头,拿起勺子,“我不是有意想吓唬你的,我就是……挺好奇的。” 我耸了耸肩。 “好奇心害死猫。” 然后,我们就各自吃各自的剩饭,没人再挑起这茬儿了。 我之前说埃林山庄名不副实,这绝非空穴来风。光听这名字,你恐怕还会以为这地方是什么十八世纪的古堡之类的,但这充其量就是个三层小楼,落成不知多少年后,又有人——说不定就是贝弗利先生——在东西两侧分别加盖了不对称的阁楼。 除了供客人休闲的公共区域以外,这里就只有餐厅还算宽敞。厨房和储藏室都很局促,但这是我的主要活动区域。客人们则住在二楼,那里一共有十几间客房。用贝弗利太太的话来说,都是些“古典”风格的房间,因此房租不菲。贝弗利夫妇自己住在三层,只有蒂娜才会在打扫的时候上去。 依据蒂娜分享给我的看法,那地方是贝弗利夫妇的二人天地。 此外,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座山庄背山而建。沿着后面铺的碎石子小路走上二十分钟,就能看到森林开始的地方。 山庄东边是湖,同样是十几分钟的路程。沿途种满了松树,林间还有专为早起的游客去湖边健身而铺设的步道。 简而言之,这是个伫立与荒蛮与文明地带之间的交界处。 有电话、电视、自动抽水马桶,WIFI网速不太行,但至少能看看网飞、HBO什么的;与此同时,就在离这些便利设施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尚未经砍伐的大片原始森林延伸到人类尚未染指的地方。 这破地方只有狩猎季节才会热闹起来。不过对我来说,只要能有屋檐遮风挡雨,就还不算太差。 只要别像全景饭店似的闹鬼就行。 2. Episode 2 “玛丽,听着,我需要你跟着巴迪进城一趟。” 贝弗利先生风风火火地闯进厨房,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现金的信封递给我,一边着急忙慌地说道:“有个主顾临时要过来住一晚,我现在必须得去检查房子的水电,杀千刀的,不然巴迪那边我肯定就自己去了。原谅我的粗鲁。” 我皱着眉,抖了抖手里的信封,问:“你想让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买菜是巴迪的活儿。” “巴迪是个怂包。”贝弗利直截了当地说,“他放任那个奸商拿次品搪塞我们,真当我是睁眼瞎不成。你这次跟过去,给我盯仔细了。” 我耸了耸肩,没问他为啥不叫他老婆去——贝弗利太太也许可以对自己的先生声色俱厉,但她并不具备和别的男人叫板的能力。 “我去了,谁做饭?”我一边把信封塞进牛仔裤口袋里,一边问,“这几天正忙着,可不能让客人们喝西北风呀。” “我老婆会看着的。”贝弗利说着拉起脖子上的围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我说,“别搞砸了。”然后就又风风火火地消失在门后了。 我叹了口气,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外套,顺手拿了两片黄油面包咬在嘴里。巴迪已经在外面不耐烦地按喇叭了,而现在才刚刚早上五点。入秋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只有后门廊那盏灯发出的昏黄光亮从门上的玻璃窗洒进来。 真该死,我本来应该好好坐在厨房安静地享用早餐的,现在却得裹紧外套走进寒风中去。 但我还是打开了门,走向了巴迪那辆肮脏、破旧的白色面包车。 尽管贝弗利先生管这叫进城,但我们的目的地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小镇。一条主干道从南通到北,开车二十分钟就能走完全程。 巴迪开着那辆破车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周围的一切显得灰蒙蒙的,像是蒙尘的珍珠。我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一路上睡得昏昏沉沉。不过当车停下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时间清醒了过来。 “坐着。”巴迪一边说一边打开他那边的车门跳了下去。 我从车窗向外看,发现我们正在镇商店后面的停车场上。巴迪走向一个戴着围裙的年轻男孩,从他那里搬过一箱瓶装牛奶到面包车上。此外还有几大箱新鲜面包、冷冻鸡肉之类的等着他搬。 除了果蔬以外,度假山庄所需的其他一切,据我所知,都是在镇上这家商店购进的。 我叹了口气,在座椅上扭了扭身体,最后还是决定下车松松腿脚。 “不是说了让你在车上等嘛。”巴迪经过我的时候咬着牙嘟哝了一句。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在布满碎石子的停车场上踱了几步,把两只手深深插进裤子口袋里。 那个戴了围裙的大男孩有些腼腆地向我打招呼,不过我没怎么搭理他。 秋天的初晨相当冷冽,就在巴迪搬货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太阳已经完全露出来了,但却还是很冷。远处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就已经是这个偏远小镇开始苏醒过来的全部征兆了。 没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没有通宵电影院——据蒂娜说,镇上的电影院最晚开到凌晨一点——只有酒吧兼脱衣舞俱乐部才会在深夜热闹起来,不过那地方白天就像坟场一样安静。 “可真是个好地方。”我嘀咕了一句。 围裙男孩还以为这是对他说点儿什么的鼓励,于是立刻介绍起了自己的小镇,并拐弯抹角地问我,为什么以前进货的时候从没来过。 “玛丽!”巴迪这时吼了一声,听来颇为恼怒,“快点,我们该走了。”他说着把车门嘭的关上,在风挡玻璃后拼命冲我招手。 “行吧。”我故意拉长声音,冲再次变得腼腆的男孩挥挥手,这才慢吞吞朝车子走去。 我钻进温暖的车厢里,屁股还没坐稳,巴迪就猛地开始倒车。引擎的轰隆声中,他阴沉地说:“老板叫你来,可不是让你和男孩子打情骂俏的。” 我耸了耸肩,甚至懒得还嘴。 沉闷的寂静之中,车子向菜市场飞快地驶去,沿途经过一家破败的书店,一家裁缝店,一个小餐馆。 我隔着车窗看着倒退的景色。如果不刻意去想的话,几乎就能把这当成任何一个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为了某个案子,或者某个专供苹果派的早餐店。 萨姆有可能会去那家书店看看,尽管回来的时候必然会吐槽书店的乏善可陈,而我则会告诉他别再唧唧歪歪,赶紧给我们找个案子。 然而那样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就像南柯一梦。想起过去仍令我心痛。没有几个月前那样撕心裂肺,可仍刻骨铭心,仿佛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从内到外的震撼与打击已经渗入了我身体的每个细胞、每束纤维。 有时我希望自己从未被天使复活。也许让一切停留在伊利诺伊州的庞蒂亚克才是最好的结局。没有地狱,没有天堂,没有无休无止的斗争。 死亡本应该是终结,真正的终结。在那之后,没有宁静,也没有痛苦。 我曾经不这样想,但现在我明白了。 “到了。”巴迪的声音令我惊醒过来,他下了车,关上车门之前说了一句:“想下来看着你就下来吧。” 我慢吞吞地跟了下去,在朝阳下和托比·安德森打了个招呼。尽管贝弗利先生讨厌安德森,但我倒是很喜欢这个上了点年纪、还有些超重的大块头。他那把胡子乱糟糟的从没打理整齐过,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笑起来就像自鸣钟一样。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尽管此前我只来过一次——为了买到一种特殊豌豆——但安德森似乎还记得我。 我耸了耸肩,眯着眼睛说道:“贝弗利先生觉得最近的菜有些,怎么说吧,差强人意。” “是啊。”安德森也耸了耸肩,看上去满不在乎。他甩了甩肩膀,靠在一边的木架子上。现在是秋天,而安德森却穿着T恤,露出毛茸茸的结实手臂。 “是收成不好的缘故,”他说,“附近好些农田都遭了灾,多半是有什么果蔬传染病之类的。” 我的大脑里有个地方跳了一下,但我无视了那个微弱的声音,只是同情地笑了笑,“这几年不怎么容易。”我说道。 “这还是保守说法。”安德森一边斜眼瞅着巴迪和另一个菜市场的小伙子搬运新鲜果蔬,一边对我说,“十年前,大家伙儿的日子要简单得多。可最近呢,地震,海啸,还有各种你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的天灾人祸。人 心不古,看看报纸就知道了。” “是啊。”我应和道。 原本这样就够了,安德森会再寒暄两句,然后去忙自己的事。但不知怎的,我的嘴巴抢先大脑一步,打了个我措手不及。 “听说有两个背包客在山上送了命,警察只找到尸体残骸。”我说道,“熊?” 安德森看了我一眼,接着端详片刻,然后偏过头,在地上吐了口痰。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哼着说道:“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熊伤人的。熊,熊个奶奶。” 他说着抬起眼睛看了看蓝天,灰白的眉毛压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上方。就在我以为没有下文了的时候,安德森却又叹了口气,说道:“也许除了二十多年前那次。” “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追问,“这种事之前还发生过?” “是啊。”安德森的语气并不热衷,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几个青少年在森林里走丢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的男人们组成搜救队,进森林里搜寻他们,当然一无所获。”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安德森平静地说:“有时候就是这样,隔上十几二十年,悲剧就会重演。那是片很大的森林,二十年前还要更大,直到该死的资本家在那里建起工厂,没日没夜地乱砍乱伐。你们住的那个山庄,埃林山庄,以前就是大自然的领地。”他说着用靴子重重跺了跺地面,把脚下一块松松的土地踩实。“你们都应该离那里远远的。你叫奥康诺,我记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嗯,奥康诺,我要是你,我就离那片森林远远的。”安德森说这话的时候注视着我,北方口音比刚才听起来更重,“你看上去就像那种喜欢自找麻烦的类型。别反驳我,我看人很准。”他用有些弯曲、骨节很大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就说是直觉好了。” 我狐疑地盯着他。但是这行干久了,你就会对很多莫名其妙的事坦然接受。直觉也好,通灵也罢,我不认为安德森对我来说是个威胁。 但我也并不认为自己真的需要听从他的建议。 毕竟在这方面,我才是专家。 很难说,究竟是安德森的一番话让我决定要去森林里一探究竟,还是自从蒂娜告诉我那两个背包客的下场之后,我就已经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总而言之,那天晚上,等大家伙都入睡了之后,我就从卧室偷偷溜了出来,背起背包,从后门离开了埃林山庄。 离开自己的世界的同时,我也舍弃了所有的武器,还有我的车。但来到这里以后,我还是尽己所能,搞了几件基础装备。 要是蒂娜不小心看见我的库存,估计会吓晕过去,不过那真的只是很简单的几样家伙,趁手、简便。 盐、油、打火机就不必说了,我还找来了一把砍刀、一把短筒猎枪,当然还有盐弹、银弹。 为了方便在夜里行走,我从储藏室借走了贝弗利先生的手电筒,不过考虑到天亮之前我就能回来,他根本不会知道我借东西的事。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望去,无边无际的森林在夜色下向远处延伸,像是黑色的梦。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里进发。 3. Episode 3 夜很静,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的味道。 自打穿过山庄背后的停车场,沿着尽头那扇小门后一条两旁长满高草的小路向前方的森林进发以来,我唯一听到的声音就是风中草木的低吟。白天这里要热闹得多,汽车轮胎碾过砾石地的声音、游客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当然,真正要去森林打猎的旅人们并不会选择这条小路,他们多半会开车从西边那条公路绕上山去,更快速地进入森林深处。 护林员的基地也在那边,进山的猎人需要跟护林员报备,并出示有效的狩猎许可证。 早在几年前,靠近山庄东侧的那一小片松林便已经开发为旅游地,里面有标识牌,有垃圾桶,甚至还有饮水设施。 不去打猎的游客如果想体验大自然,多半会选择那里,毕竟那里有湖。 不过,也有一些客人会喜欢沿着山庄后的这条小路走进森林。当头顶的天空被茂密的枝桠遮挡住之后,他们那颗在城市变得麻木不已的心多半会跟着颤动一下。 贝弗利在不到五百码开外的地方立了一个牌子,提醒游客不要深入森林。他当然还写了些野兽出没的警示标语,不过我很清楚那是用来吓人的。 不管怎么说,从这条小路进入森林的人一般不会走远。而且就我所知,这里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直到那两个背包客出事。 警方是在更远的地方发现尸体的,那块地方更接近猎人们追逐兔子的区域。然而蒂娜说过,那两个背包客是从山庄后进入森林的。 “他们应该只是想随便走走,”她在那两个倒霉鬼当晚没回来的时候这样告诉贝弗利先生,“在附近扎营睡一觉,体验一下丛林生活。” 他们没在附近扎营,当然了,护林员和警察也再没有找到过他们的行李,找到的只有残缺不全的尸体。 警方的结论是:这两个人无视木牌上的警告,在森林里走得太远,以致迷了路,最后遇上了野兽。 所以,问题在于:如果不是野兽的话,会是什么? 吸血鬼?狼人?温迪戈?剥皮行者?黑狗? 要不是我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已经失去了伪装卧底的基本条件,我本应该去镇上的停尸房探查一下的。但眼下,我只能追寻那两个倒霉鬼的足迹,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他们拖走了,还拖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远处,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幽幽传来,仿佛带着回音似的不绝于耳。这时我已经远远超过了贝弗利先生立的警示牌,走进了森林地带。 脚下的泥土有些潮湿,尽管这些天并没有下过雨。我想是因为森林里潮气重的缘故。 当然了,这是好事,我正需要一些痕迹来追踪两个受害人呢。这也并不困难,毕竟我是个猎人。 很快,我就找到了好几组脚印,并不完整,但足以判断出留下脚印的不止一个人——男人,或者脚非常大的女人。但最近的客人里面根本没有女性,所以这一可能几乎可以被排除。 留下脚印的人还穿着靴子,印痕有左脚的也有右脚的。有些花纹几乎清晰地印在了土里。 至少这些脚印是人类留下的,或者至少是穿鞋的东西留下的。 萨姆曾经研究过——以他特有的书呆子的方式——吸血鬼和狼人留下的脚印与人类的有何不同,并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文章出来,还引以为豪地将其归档进了“记录者”的档案室里。 我猜自己本应该好好读一读那篇文章的,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沿着脚印,我独自走向森林更深处,始终保持狩猎时的警觉。手电筒的光不时将周围的树照得鬼影憧憧,空气里也似乎多了许多细小的声音。每当我的靴子踩断一些枯枝,发出清晰的响声,就会有什么小动物发出惊慌逃窜的声音。 这一路上,我找到了很多线索,唯一没有看到的,就是象征有熊出没的粪便,或是熊掌留下的足迹。 “也许他们走得更远。”我心想,“错把自己当成印第安纳·琼斯那号人物了,结果落得个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的下场。”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多少说服力。如果说二十年的猎魔经验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我,这里根本没有熊。 那两个背包客是遇上怪物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流水声,不禁放慢了脚步,开始在脑海里调出地图,判断自己的方位。 这里应该有水吗? 但无论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此刻不该遇到有水的地方。于是我再次加快脚步,绕过两棵相互交缠的大树,走上一个矮小的土坡。 一些松动的石块随着我的脚步从土坡上咕噜噜滚了下去,我压低重心,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树干,从土坡上方探出头去。 尽管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那么远,但那片空地上有足够的月光使我看清一切。 一条溪水,一座木桥,还有一片被阴影笼罩的水泥建筑。 溪水铮铮淙淙地流淌着,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银色。横跨其上的木桥看上去腐朽不堪,桥身呈现出潮湿的黑色,有些地方还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 旁边的建筑看上去则是黑压压一片,四四方方的,毫无美感可言。 我正要爬上土坡,找地方下去看个究竟,却突然感到心中一凛。抬头去看,只见溪水旁,离桥不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我的手立刻摸向藏在大衣里的猎枪,却在握住枪柄时停住。 那不过是一只鹿,从阴影中走出,低下头在溪边饮水,短短的白色尾巴优雅地左右摆动着。 我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是个蠢货。但一个人猎魔就是有这个坏处,得时刻提心吊胆,出了意外也得不到任何援助。 事实上,早在我和萨姆一起上路开始我们“伟大的猎魔之旅”之前,我还真的单独干过一阵子,但那不过是偶然事件,当老爸觉得我一个人能够胜任的时候派给我的任务。 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考验。即便父亲不在身边,但我内心深处对他会在危难关头从天而降这一点仍旧毫不怀疑。 然而他已经死了。不管小女孩那关于父亲无所不能的错觉能维持得有多长,在残酷的真相降临时,一个人所能做的就只有接受,不然就会发疯,落得像那个混蛋马丁·克利瑟一样的下场。 我松开枪柄,缓缓站直身子,不想惊扰下面喝水的鹿。我的背发出抗议的噼啪声,警告我不再像二十多岁时那么年轻了。 紧接着, 就在我站稳脚跟,轻轻拍去大衣上的松针时,那头鹿抬起头向我望来。 月色如水,而鹿的双眼竟是银色的,闪着流光。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而眼前所见不过是夜色与月色双重作用下的视觉误差。可当我紧盯着那头鹿的时候,银色并未消失。 它就那样看着我,仿佛看到了我,并理解我的存在一样。 蓦地,我有了一种被催眠的感觉,根本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只能任由自己被那银色的深渊吸进去,旋转、坠落。 我猛地惊醒,伸手去抓自己的枪。枪倒是抓到了,但我的手却被什么东西缠住。有那么一会儿,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像是陷入某种柔软的陷阱。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让被单给缠住了。 我也不在森林中了,而是在自己的床上。 “什么?”我震惊不已,但发出的算不上惊呼,顶多是一声嘟哝,饱含着睡意。 在“这竟然是他妈的梦”这个念头击中我之前,我已经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离奇念头都一下子消失了。 我在床上,没错,但我也穿着昨晚出去探险的那身衣服,连天杀的靴子都没脱掉。 现在,泥土、松针,还有一些我不想细看的东西沾满了我的床单。我翻身下床,看到背包就那么扔在床脚,砍刀滑出来一半,盐罐干脆滚到了床底下。 窗外已经有微弱的阳光射了进来,我能听到外面走廊有人走动的声音。如果蒂娜或者贝弗利太太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来看看我为什么睡过了头没去工作的话,他们就会看到地上那一背包的凶器,而我就只能赶在他们报警之前,一溜烟有多远跑多远。 “玛丽?”就像印证我的担忧一样,蒂娜的声音模模糊糊隔着门板传来。 我立刻扑向背包,三下五除二把散落的东西塞进去,然后把背包一脚踢进床底。然后掀起被子使劲一抖,盖在了沾满泥巴的床单上面。 “玛丽,你在里面吗?”门上被人敲了两下。 我应声道:“在,稍等。” 来不及照镜子,我只能徒手捋了捋头发,希望自己看上去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然后拉开了门。 蒂娜已经换上了工作服,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迟疑地说道:“呃,贝弗利太太正在找你呢,客人们已经开始点早餐了。” “嗯,好,马上。”我回答,“告诉她我马上就过去。” 然后我一把甩上了门。 什么鬼? 我是说,什么鬼?! 我先是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受伤,外套上除了挂了些树枝、树叶以外,也没有沾染血迹。我迅速脱掉这身衣服,换上平时穿的工作服,然后跑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昨晚,我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那头鹿。要么我是自己梦游回来的,要么就是有人打晕了我把我带了回来。但是我头上、下颚都没有受伤,除非是被催眠。 我关上卧室门的动作顿了一顿,想起那双银色的眼睛。 但是贝弗利太太的叫声顺着走廊传了过来,于是我应了一声,朝厨房大步走去。内心深处,我已打定主意,今晚再去溪桥那里一探究竟。 可我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4. Episode 4 “……他就直接那么走过来,傻乎乎地说,‘这是我的啤酒’。” 晚餐桌旁,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贝弗利先生和他太太,还有蒂娜。我也跟着笑了笑,但压根没听懂贝弗利先生刚才说了点啥。 “好了,孩子们,我要去巡逻了。”贝弗利先生站起来,低头吻了一下太太的面颊,又对我和蒂娜说道,“吃完饭把桌子收拾干净,好吗?” 蒂娜回答:“好的,贝弗利先生。” 他走了之后,贝弗利太太也没再多坐,不一会儿就到柜台那里清账去了。本来我们也不常一起到餐厅来吃饭,不过今天是月中,贝弗利太太就让我多做了几个菜。 我低下头去,加快速度扫荡快要吃干净的炖牛肉。 这时,蒂娜开口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当然没有。”我当即回答,“我挺好的。怎么了?” “没啥。我只是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显得心不在焉的。”蒂娜从盛汤的盘子上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我怏怏不乐地回答,又暗自希望自己听上去没那么缺乏耐心、脾气暴躁,“昨晚没有睡好,仅此而已。” “你今天早上看起来是挺混乱的。”蒂娜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贝弗利太太,然后压低声音笑了一下,“要不是这里根本没什么像样的男人,我会以为你在卧室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 “是啊,你可想象不到呢。”我敷衍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今天真的太漫长了,我都觉得望不到头了。好在快结束了。” 的确,现在已经将近十点了,天黑得跟恶魔的眼睛一样,而我们半个小时前才刚应付完那些难缠的客人。 如今该吃的都吃了,该喝的都喝了,那些讨厌鬼们终于都滚回去睡觉了。外面此刻正飘着雨点,即使大门和窗户都关着,我也能闻到淡淡的潮湿气味。雨声淅淅沥沥的,倒是下得并不大。 我看到一旁的玻璃窗上布满了弯弯曲曲的水纹,宛如某种神秘的符号。 原本,我还打算今夜去林子里昨晚断片的地方再走一遭的,但如果这场雨越下越大的话,我就不得不更改计划。 唉,真该死。 “这场雨要是下得够大,我们说不定就能清闲几天。”蒂娜说,“没人想冒雨打猎,对不对?” “那可不。”我哼笑了一声,觉得她这一句话还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外面雨仍旧下个不停,而且隐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我的心思又飞回到了昨晚那座桥边,那只银色眼睛的鹿身上。 我以前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也不曾在书上读到过相关的传闻。今天下午偷闲的时候,我倒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下“银眼鹿”,结果什么也没搜到,只有几则不相干的美瞳广告。 也许我还是得去镇上的图书馆跑一趟,毕竟该死的互联网并非真的包罗万象,尤其是一些冷门的、只在古籍上记载的东西。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念鲍比,还有萨姆。这是他们的长项。我们一直分工明确,尽管我——像爸爸总爱说的那样——不是个爷们,但这可不代表我不能充当队伍里那个重武力输出。 我也是可以成为狠角色的。 “总之,我希望这场雨下得久一点。”蒂娜轻叹了一声,“我喜欢下雨,尤其在这么挨近森林的地方,下雨几乎能有净化人心的作用。” “言之有理。下过雨,空气的确会好很多。”我一边应和,一边放下手里的勺子,“但袜子和内裤都晾不干就很讨厌了。” 蒂娜咯咯笑起来,也放下餐具,站起身,打算和我一起收拾残局。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伴随着轮胎碾轧泥巴、溅起水花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通向前面大厅的走廊,又扭回来,和蒂娜对视一眼。蒂娜也伸长脖子往门口看去,喃喃说道:“都这个点了,总不会是巴迪有事过来了吧。” “这种天气,给他钱他都未必肯来。”我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盘子,“可别是客人上门了,那才倒霉。” 蒂娜哀叹了一声。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们就都听到埃林山庄那扇双开大门被人推开了的声音。雨水潲进来的响声一时盖过了柜台上面贝弗利太太的收音机,接着是一行人走进来的声音:乱糟糟的脚步声、嘟哝声、滴水声,有人开口向贝弗利太太打招呼。 我听到蒂娜小声嘀咕了一下,但压根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两个只剩汤水的盘子在我手里歪了一下,已经凉掉的、黏糊糊的汤顺着我的手指流向了我的胳膊,弄脏了我的衣袖。 然而,我只是呆呆地把盘子放回去,一时间就像中了咒语的木偶一样,失去了思考与行动的能力。 那个向贝弗利太太和和气气问好的人,是萨姆。 萨姆·温彻斯特。 我闭上眼睛,紧紧闭上。 “是啊,我们需要……”他的声音即使在嘈杂的环境中,对我而言仍旧清晰可辨,“两间房,都是双人床。” 然后,在贝弗利太太介绍过价格和可接受的付款方式之后,他又问道:“呃,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们吃的?我知道很晚了,但我们开车开了很久。这场雨有些耽误事。” “哦,当然。”贝弗利太太说,“这是蒂娜,她会跟你们介绍埃林山庄的特色菜。我们有方圆五十里最好的厨师。”最后一句话是压低声音说的,仿佛她在分享什么独家秘密似的。 这时我这才注意到,蒂娜不知何时已经从桌旁离开,站在了柜台旁边。从餐厅顺着走廊望过去,我能隐约看到柜台旁的几个身影。 在我如雷的心跳声中,他们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就像隔着水面传来,带着低沉的轰隆隆的特质。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我的心跳得实在太厉害,几乎都要把胸膛擂破了。 蒂娜已经领着那一行人朝餐厅走过来了。我控制住自己想要紧紧盯着他们的冲动,警告自己眼下是红色警戒状态,而非温馨感人的浪漫重逢场面。 他们有四个人。萨姆,当然还有那个迪恩·温彻斯特;我相信自己看到了卡其色风衣;此外还有一个男孩,年龄似乎不大。 就在他们走进餐厅的同时,我像从梦中惊醒一样重新抓起面前的盘子,摞成一摞抱在怀里。也顾不上汤水四溅,就这么急匆匆朝后厨走去。 我听得到蒂娜介绍菜单的声音,语调有些百无聊赖,这意味着我的时间比平时还要少,因为当她不废话的时候,蒂娜还是相当精干利落的。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脑海里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问道。 但我当然早已知道答案:是那两个失踪的背包客。 天杀的。 回到后厨,在水槽旁边深呼吸了将近一分钟之后,我终于冷静了下来。 “没必要紧张。”我告诉自己,“因为没人会认得你。在这里,萨姆没有姐姐,只有个叫做迪恩的哥哥,眼下就正陪在他身旁呢。你很安全。” 是的,我是安全的。只要把嘴闭牢,和那群人离得远远的,就万事大吉了。 “只是,”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事情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的,对不对?” “玛丽!”蒂娜这时一路小跑着进来,她微微喘着气,看上去愤愤不平,“真该死,大晚上的跑来一群落汤鸡,真是扫兴死了。” 我最后深呼吸了一次,故作镇定地耸了耸肩,说道:“是啊,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我的声音有点儿尖,好在蒂娜根本没注意到。 “贝弗利先生还要我去给他们收拾房间。”她气呼呼地说,然后把菜单塞给我,“把冰柜里的点心和咖啡端给他们就行了,我得在他们吃完饭之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我?”我愣愣地问,“我给他们端上去?” “是的,你。”蒂娜终于不耐烦起来,“我真的没有时间再多说废话了,玛丽,拜!” 然后她就匆匆消失在后厨的门外,踩着重重的脚步上了二楼。 哦,真棒。我的计划是什么来着?远离温彻斯特兄弟,对了。 我麻木地展开菜单看了一眼,显然蒂娜成功地让这几位打算只用蛋糕、华夫饼之类的东西垫垫肚子就上床睡觉。 “我能行的。”我无力地告诉自己,“只要把目光集中在迪恩·温彻斯特或者另一个 男孩身上就好,别去看另外两个人。” 记住,他们并不是你认识的人,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把他们要的点心和咖啡装了满满一托盘之后,我横下心,从后厨走向餐厅。深夜,雨声依旧,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几乎有了几分凄冷的味道。但穿过走廊,我就清楚听到笑谈声从餐厅传来,有不熟悉的声音,也有熟悉的声音。 那熟悉的声音,仿佛还是昨天才刚听到过的。 我抓着托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乎要把塑料质地的盘子边缘捏碎,但我仍义无反顾朝他们的桌子走去,就像走上战场。 “嗨。”我冲那个头发短短,眼珠是浅绿色的男人露出最热情的笑容,“你们的夜宵来了。” “哦嘿,派!”迪恩·温彻斯特直接从我的托盘上抢走了那盘苹果派,“你好啊,甜心。”这句话当然不是冲我说的。 真不错,平行宇宙的我是个白痴。我保持着笑容,把其他几样东西挨个摆上桌,同时还不忘让自己一直紧紧盯着迪恩。 “派是最棒的,对吧?”这些话就像自动从我嘴里流出来的一样,我都没怎么在意自己说了点什么,“白天我们还供应更多种类的派,酥皮的、撒面包屑的,还有柠檬派、樱桃派、山核桃派。” 一旁,萨姆笑着说道:“别太惯着他了,他会心脏病发的。” 我匆匆瞟了他一眼,用礼仪所能允许的最短时间。当然,萨姆只是看着自己的兄弟,并没注意到我。 “好现象,”我默默告诉自己,再次把目光转回到迪恩身上,“保持微笑,保持呼吸,你会没事的。” 迪恩和萨姆说了什么,但我没注意听,等他们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完嘴之后,我看着迪恩问道:“还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 “哦,暂时没了。”迪恩笑起来,是那种知道自己很帅的人会露出来的笑容,有点沾沾自喜,也有点可爱。 我在脑海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因为自恋显然是我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好的。”我的嘴巴还在尽职尽责地自动导航,“如果你们想起来需要什么的话,我就在后面,喊我一声就好了。” “没问题。”迪恩的目光扫过我胸前的名牌,“玛丽。” 我回以微笑。 “对了,玛丽。”迪恩又说道,两只手在下巴下方交叠,“我们刚来这里,你知道,还人生地不熟的。” 我本来都打算扭屁股走人了,这时只好又转回头,重新看着迪恩,把托盘抱在胸前。 “你们是……”我再次匆匆扫了这一桌人,但目光没在其他人身上停留片刻,“来打猎的?” “是这么个说法。”迪恩又露出了那种笑容。 “嗯,这个嘛,”我在大脑里飞快地计算了一番怎么说最安全,“事实上我也才刚来不久。不过听说这里的确是个打猎的好去处。你们得开车从西边上山,那里有个护林员的基地。” “呃。”萨姆这时说道,“我们听说,有两个猎人在这里遭遇了不测?” 我顿了顿才转头望向他。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这一切犹如幻觉般带着模糊的质感。我试图在心里重复刚才告诫自己的话,但那些词句却统统变得苍白而没有意义。 萨姆头发有点长了,我心想,不过一如既往打理得很好。 “是啊。”我回答,感到嘴角的笑容开始摇摇欲坠,“听说是熊。不过那两个人并不是猎人,他们是背包客,在森林里走丢了。你们去打猎也要留心一些,那片森林可能比你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即便我的回答比应有的慢了几个节拍,也没有人表示出疑惑或者惊讶。萨姆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迪恩一眼。 “哼,熊。”迪恩瘪了瘪嘴,低声嘟哝道,“总是熊。” “山上真的有熊吗?”说话的是那个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的少年。他讲话的样子有几分天真,给人一种年龄很小的感觉。但他至少得有十几岁了,也许已经成年了。 我看了一眼迪恩,耸了耸肩,“至少警察是这么说的。”我回答。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咚”的一声巨响。 5. Episode 5 蒂娜! 我随手把托盘扔到了桌上,拔腿就朝二楼冲了上去。这一切发不过生在几秒钟或十几秒钟之内,短到一切就像火车脱轨一样迅速、不可逆转、无法叫人思考。 二楼某间客房的门大开着,灯光从里面洒出来,给黑漆漆的走廊画上一个长方形的亮块。当我疾步冲到门口的时候,立刻就看到蒂娜躺在地上,一个黑影站在她的身旁。 “嘿!” 我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那黑影笼罩在斗篷或者披风之下,但当我朝他冲过去的时候,它蓦地伸出爪子抓住我的左肩。 刹那间,炙热如岩浆一般的痛楚迸发出来。有什么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接着我的头在一旁的衣柜上“嘭”的撞了一下,眼前的一切短暂地被黑暗和星星所笼罩。 地板上,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回荡,好像擂鼓一样。我勉强爬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黑影撞破窗户,一跃而下。 “嘿!”刚冲进门的迪恩大吼了一声,匆匆向我瞟了一眼,旋即奔向窗户。 我甩了甩脑袋,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原本还想看看蒂娜的情况,但她脖子上那三道深及见骨的血痕让我默默缩回了手。 血还在往外涌,已经汇聚成了一小滩。 蒂娜的眼睛仍惊讶地大睁着,永恒地瞪视着生前所见的最后一幕,定格在没有终结的恐惧之中。 “迪恩!”萨姆在门口大喊了一声。 我抬起头,只看到迪恩在窗外飞速下跃的背影。闪电划过,一时间把外面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多想,也无需多想,我猛地跳起来,在萨姆抓住我之前就一个箭步冲到了窗边。碎玻璃碴在我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尖叫声,冷风、冷雨中,我看到迪恩的身影在山庄拐角一闪而过。 “别,等等!”萨姆几乎已经到了我的身后。但我抬起脚踩上了窗棱,跟着一跃而下,中途在下方的挡雨棚上缓冲,然后落地打滚卸力。 站起来的时候,迪恩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我朝着他消失的方向飞快地跑去,绕过山庄东侧的拐角,沿着车道冲向大门口。 没有黑影,只有迪恩在大门口徘徊。我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它往哪儿跑了?”我快步上前,雨肯定是在不久前下大了,我几乎没法睁开眼睛,很快就被淋了个湿透,“你看见它了吗?” “没有。”迪恩大声回答,后半个字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淹没。他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回去!”然后拉着我走向大门。 “该死的发生什么了?”贝弗利先生站在公共区域大声问道,他仰头看着楼上,有些客人正在上面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他立刻转向我们,“那是什么动静?有人打架?谁把家具推倒了吗?” 迪恩松开我,对贝弗利先生说道:“打给911,你的一个员工刚刚被强盗袭击了。”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率先从二楼下来的萨姆。 萨姆沉默地冲他摇了摇头。人死了。 “什么?强盗?”贝弗利震惊又无措地看了看迪恩,然后看向我,“玛丽,该死的发生什么了?”仿佛这成了他唯一记得的台词。 “你听见他说的了。”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砂纸磨刀一样单调刺耳,“蒂娜死了。” “哦,我的上帝。”贝弗利先生扶了扶额头,左右转了两圈,然后走向柜台。那里有电话机。 贝弗利太太立刻向我走过来,朝我伸出双手。 “亲爱的,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她把我拉向公共区域一旁的大壁炉那里,让我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去找生火的工具——来了这么久,我还没看到这壁炉被生起来过呢。 但火苗噼啪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我听到贝弗利先生不安地讲着电话,他太太则上楼去安抚躁动不安的客人去了。 更远的地方,萨姆和迪恩低声交谈着。他们的那两个同伴也在一旁,我能感到他们投来的目光,但却没有力气抬头。 “嘿。”最后,迪恩朝我走过来,在沙发前蹲下,“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膝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庆幸来的人是他而不是萨姆。我就知道,自己遇上的麻烦就从来没有顺利解决过。 “定义一下,‘还好’是什么意思?”我有气无力地说,伸手迟缓地擦掉裤子上的泥。壁炉里腾升起热浪,周围的空气也逐渐升温,但我只感到冷,还有挫败。 “听着,我知道你还处在震惊当中。”迪恩蹲得更低,努力跟我保持视线交流,他低声问道,“但你看到它了,对不对?”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喃喃地回答。 “你看见了。”迪恩显然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然在外面的时候你不会问我‘它往哪儿跑了’。” 我吃了一惊,抬起头看着迪恩,“我没说过‘它’,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反驳道,尽管我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真该死,退休才几个月就让我生疏了。 “嘿,先生,恐怕我要请你别再打扰我的员工了。”贝弗利先生这时走上前来,上帝保佑这个怕老婆的倒霉蛋,“无意冒犯,但大家都需要点儿时间缓缓。” 迪恩只好站起来,举起双手,“好吧,只是随便聊聊。”说着退开一步。 “警察大概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贝弗利先生接着说,“我上去看看,你们待在下面,把大门关好。” 萨姆这时对他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先生。” 显然贝弗利先生不介意多一个人陪他去凶案现场,立刻就答应下来。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炉火的声音,还有外面的雷雨声。 我靠在沙发上,就着壁炉烤了一阵子火之后,衣服上的水终于不再滴滴答答了,但却也湿得更深,寒气仿佛要透进骨子里似的。 “阿嚏!” 我刚开始觉得有点冷就猛地打了个喷嚏,我默默捂着鼻子,感觉头都晕了起来。 迪恩见状开口说道:“最好赶在你得肺炎之前把那身湿衣服换下来。” “就好像你不用似的。”我说着站起来,不舒服地活动肩膀,忍着哆嗦,“我去换衣服,再煮点儿热汤。” 贝弗利太太担忧地看着我,她从二楼下来之后就陪着我一起在壁炉边,这时犹犹豫豫地说道:“可是……贝弗利先生要我们都待在楼下。” “我也不用上楼。”我对她说,“我就住一楼,记得吗?马上回来。” “我可以陪你去。”那个少年突然说道。 我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瞪着他。少年讷讷地把嘴闭上了。 “我认为杰克的意思是,呃,他陪你过去,然后在门外等你,”在他身旁,卡斯迪奥像是为他解释一样说道,寂静中,他的声音无情地敲击着我的耳膜,“以免发生……不测。” “用不着。我能自己照顾自己。”说完我转过身,拖着脚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毫无疑问在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不出意料的话,这些到头来还得是我自己去打扫。 真是该死的一团糟。 到了房间,一关上门我就立刻迅速行动起来。盐罐和油分开放进不同的地方,猎枪和砍刀藏进地板上的一个暗格里。沾满泥巴的靴子、大衣、牛仔裤扔进脏衣篓里,上面盖上几件衬衣。 警察搜索我的房间的可能性并不大,但防患于未然,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收拾好一切,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我这才到厨房去,手忙脚乱地做了一锅鸡汤。但厨房里也没有现成的鸡肉,所以那顶多算是面汤,加上调料。 反正现在已经半夜了,聊胜于无吧。 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了,不过我的头发仍旧很潮湿,即便拿毛巾擦过也没办法。等候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就用手指不断梳理着头发,抹掉上面残存的雨水。 我真希望外面的那一堆麻烦也能这么抹掉,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不管杀死蒂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很快,也很强壮。 我想可以排除温迪戈,因为温迪戈看上去要更不像人类才对。狼人?吸血鬼?还是剥皮行者? 究竟什么时候,这些烂事儿才是个头? 我仰起头,用力呼出一口气。 平心而论,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没能阻止惨剧发生了。活见鬼,这甚至不是第一次受害者死在我们面前。 但每一次,每一次失败都像一记耳光,像沉重的枷锁,像父亲的责骂。萨姆说过,即使是老爸,也没办法百分百保证案子顺利解决。我明白这一点,但这于事无补。 蒂娜本该在狩猎季节结束后,回到她讨厌的大城市去读书的,她本该努力成为该死的服装设计师,或者任何她想努力成为的角色。结果她却死了,在离我不到二百米的地方被怪物残忍地杀害。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那晚去了森林之后发生的某些我没记住的事吗? “丹妮,”脑海里,理智在用萨姆的声音对我低语,“你得放开这些杂念,集中注意力在案子上。” 而我只想狠狠揍谁一顿,或者把这愚蠢的厨房砸个稀巴烂。 “嗨。” 男孩迟疑的声音让我猛地扭过头去,下意识地抄起了身旁的勺子。 “呃,”男孩结结巴巴地说,惊讶又迷惑,一只手举在身前,在厨房门和我之间摇摆不定,“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你走了有一阵了,人们很担心。” 我反应过来,讷讷地放下勺子,咳嗽一声,然后甩了甩头发,抬起双手把头发用皮筋扎好。 “我很好,鸡汤也好了。”我说道。 “你需要……”在我蹲下找餐具的时候,这个奇怪的少年又犹豫地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哦,如果你能帮我把这些拿到外面去就再好不过了。”我说着把一摞碗递给他。 他接过碗的刹那,我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蓦地,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电火花一样跳了一下,我几乎能听到那一声“噼啪”细响。 “嗷,静电。”我缩回手甩了甩,冲着少年笑了笑,“秋冬季节总是有静电。” 但那少年没有笑,他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抱着那一摞碗,转身离开了厨房。 当他走了之后,我迅速低头检视自己的手,结果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那感觉的确不像静电。 我摩挲着指尖,心想,那感觉一点也不像静电。 我回到公共区域的时候,贝弗利夫妇和萨姆他们几个都在那里了。大家很安静。贝弗利先生搂着太太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萨姆和迪恩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那少年将碗放到沙发旁的桌子上之后,则去了角落,和卡斯迪奥站在一起。 “冷的话,大家可以喝点汤。”我把锅放在桌上,开始盛汤,“我多做了一点儿。” 迪恩立刻拉着萨姆走了过来。“嘿,瞧啊,鸡汤。”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萨姆,“真棒。” 于是我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然后自己坐到旁边静静地喝。 “噗。”贝弗利先生刚喝了一口就呛了一下,然后猛地咳嗽了起来,把碗放下。他的脸涨红了。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我还以为他中毒了,结果贝弗利先生只是捂着嘴,指着汤碗问我:“你、你放了辣椒?” “是啊。”我喃喃地说,心还没从嗓子眼落回去,“是啊,我……我可能放得太多了?” 该死,这就是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下场,我肯定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放了足以辣死人的份量。 “我爸爸从前也总是在鸡汤里面放辣椒。”迪恩端着碗说道,还冲我挑了挑眉,“他说辣椒可以把病痛烧掉。” 萨姆也笑了起来,“是啊,也能把人的嘴唇烧掉。”他评价说。 贝弗利先生放下手帕,点了点头,还没喘过气来。“这个嘛,孩子们,我显然是太老了,有点吃不消。”他说着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警长应该快到了。” 还没等他走出大门,我们就都听到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 6. Episode 6 我此前也考虑过,萨姆他们一行人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到埃林山庄的。普通猎人似乎是直观的第一印象,但如果换做是我,依着查案的老规矩,我们会先去镇上打探一番。也许跟警长聊一聊,顺便在停尸房做个简单检查。 而且实话实说,这个案子根本用不着四个人。 所以,萨姆他们究竟为什么出动了四个人?又偏偏在这个不祥的暴雨之夜住进埃林山庄呢? 我并不怀疑他们是为了那两个背包客的案子而来的,但仅止于此吗?蒂娜遭到谋杀又与背包客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坦白而言,光是这些问题就已经使我满心疑虑,更别提我自己的那一堆破事儿了。 不过,当警长走进来,惊讶地望向萨姆和迪恩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哥俩一定已经先去过镇上了。这也印证了我的部分猜测:他们是为了案子而来的,公事公办。 “佩芝探员,斯考利探员,你们怎么在这儿?”警长摘下帽子拿在手里,黑色雨衣滴滴答答的一直淌水,他那双破旧的黑色牛仔靴旁很快就有了一小滩积水,“我以为塔尔顿他们的案子已经很清楚了。” 比利·塔尔顿是被害的背包客之一。 “是的,案子很清楚,警长。”萨姆起身上前和警长握手,“我们只是在这附近迷路了,又碰上大雨,就临时决定在这里歇一晚,仅此而已。” “是啊。”迪恩也跟着说道,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结果就撞上了狗屎运,天啊。” 警长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脸上扫来扫去,最后点点头,说道:“好吧。” 他看了一眼贝弗利先生,后者立刻走上前去,一脸凝重。 “警长。” “尸体在哪儿?”警长简短地问。 贝弗利先生默默指了指上面,也不知道是说楼上,还是暗示天堂。 “好吧,让我们开始工作吧,孩子们。” 很快,在警长的命令下,几个警察便跟着贝弗利先生上楼去了。警长本人则朝我们这些仍坐在壁炉前的家伙们转过身来。 他先是让视线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才对萨姆和迪恩说道:“好吧,斯考利探员,佩芝探员,既然你们碰巧在这里,那么能否简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们是否目击了凶案发生?” “是,可以这么说。”萨姆语气诚恳地对警长说,“我们听到尖叫,冲上去的时候受害者已经倒在了地上,嫌犯破窗而逃。我们没能救下受害人,她的喉咙完全被割破了。看起来是入室行凶。” 警长又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这位又是?”他问。 “我在这里工作。”在那两个家伙替我回答之前,我开口说道,“和蒂娜一起……蒂娜就是受害者。” 警长沉吟片刻,说道:“好吧。我需要受害者的详细身份,还有你们几位的口供。”他看着萨姆和迪恩,表情严肃,“别见怪,探员们,但规矩就是规矩。” 萨姆和迪恩都点了点头。这两个装模做样的小鬼。 说完这番话,警长又转向贝弗利太太,语气显而易见得温和了些,他问道:“贝弗利太太,您通知受害者的家属了吗?” 贝弗利太太立刻摇摇头,一边站起来,一边用手帕捂住嘴。“哦,上帝啊,我完全没想起来。我这就去……”她颤抖地说道。 “不,不用急,警方会协助您的。”警长安抚地抬起一只手,“一会儿会有警官找您记录受害者的身份信息,您需要提供所知道的一切,好吗?” 贝弗利太太连连点头。 警长又看向我,“你也一样,女士。”他说。 “呃,警长,”迪恩这时说道,还歪头笑了笑,“不如这位女士的问话就让我们代劳吧。你知道,我们几个已经有些熟悉了,而你们看起来还有很多要忙的。” 警长迟疑了片刻,他重新把帽子戴上,低下头,在木头地板上跺了跺脚。 “好吧,斯考利探员,谢谢你的援助,我想今晚你们是能帮上忙。”他最后说道,“但这个案子与FBI无关,明白吗?你们是为失踪的两个背包客而来的,如今他们已经找到了,你们也看过了尸体。” “当然。”迪恩严肃又恳切地说,“我们只是想帮忙。” 警长叹了口气。看这样子,我就知道他一定已经妥协了。像他们这样的小镇警察往往未必愿意配合FBI行动,但显然萨姆和迪恩很有一套,让警长对他们放下了戒心。 真倒霉。 “探员,你知道镇上一年会出几次这样的命案吗?不超过三起。”警长仍在继续,但不管他说什么,都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现在,不到一个月内已经发现了三具尸体。我必须尽我的职责,探员们,希望你们理解。” 迪恩和萨姆立刻说道:“当然,警长。” “那么我很高兴能得到两位的帮助。”警长总结陈词。 经过几番忙乱,此时早已过了半夜,然而雨势丝毫未减。狂风呼啸,在这种偏僻的山区听来更加可怕,像是我们置身的这座古老山庄随时可能拔地而起似的。 壁炉旁,我在贝弗利太太的指点下拨了拨柴火,好让屋里更暖和一些。警官们则仍忙忙碌碌地不断走过,取证、搬运器材,还有一部分正在询问那些再次被吵醒的客人们。 迪恩在一个褐色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手里象征性地拿着一个小记事本。他冲我勾起嘴角,那副得意的样子,看上去只差没吹声口哨了。 萨姆在沙发扶手上靠着,看上去要严肃得多。另外两个人则踪影不见,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叹着气,坐回了自己的沙发上,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凝重地望着他俩。 “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了。首先,”迪恩用铅笔敲了敲小本,“姓名?” “玛丽,”我回答,“玛丽·奥康诺。” 萨姆接过话,“你不是本地人,对吧,玛丽?” “对,我才来不久。”唯一幸运的是,我现在能够看着萨姆而不心脏骤停或者换气过度了,但我仍旧尽量把视线放在迪恩身上,“我是外地人。” “怎么会到这儿来?”迪恩扬起眉毛,故意左右瞧了瞧,“是你特别喜欢山上新鲜的空气还是怎么的?” 我不想说太多,因为面前两人显然都是揭穿谎言的高手。于是我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好吧,回到正题上来。”萨姆看了一眼迪恩,然后继续问我,“当你冲进房间的时候,玛丽,你看到……凶手了吗?” 我再次耸了耸肩,“不,没有,只是感觉到他好像披着斗篷之类的东西,黑色的。”说完我眯眼看着迪恩,“你应该也看见了,毕竟是你先追出去的。” “等等,‘他’?”迪恩举起一只手,一条眉毛高高挑起,“所以现在是‘他’了?” 我只是回答:“我不觉得那是个女人。” “那可不是一回事。”迪恩毫不犹豫地说。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得了吧,”迪恩把手一摊,“我们非得玩这个游戏吗?”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远处的警察,然后扭回头来,盯着我,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个猎人。我们知道这一点,你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咱们就不必装傻了吧。” “什么意思?”我正是想装傻,尽管我估计话说到这份上, 就算装傻也不管用了。 倒霉,真倒霉。 “意思就是,你在听到尖叫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你看到受害人倒在地上,凶手还未离开,你没有尖叫,反倒和歹徒搏斗。”迪恩说道,“你知道谁才会这么做吗?猎人,或者疯子。” 我直起身,不悦地抿起嘴。 “你是在暗示我没有像个胆小鬼一样大呼小叫,所以就不正常了吗?”我尖锐地反驳,“你是在暗示,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就不能在看到朋友遇袭的时候冲上去反击了吗?” 迪恩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惊讶地张开了嘴。 萨姆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说道:“我搭档的意思是,你在表现得不只是勇敢,玛丽,而且……”他也扫了一眼远处的警察,稍稍压低声音,“你表现得像是受过训练,玛丽,普通人不会这样做。” “那我猜,我也算不上什么普通人咯。”我抱起双臂在胸前交叉,终于把目光集中在了萨姆脸上,他看上去那么沉着冷静、成竹在胸,我但愿自己表现出的镇定能有心中真实感受的三分之一,“就算我是个猎人,那又如何,探员们?”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后一个词。 迪恩用胳膊肘猛地撞了撞萨姆,嘀咕道:“我就说她是个猎人。” “迪恩。”萨姆低声训斥,然后冲我一笑,说道:“既然我们处境相似,就应该合作才对。” “不如从交换真实姓名开始。”迪恩跟着说,“我是迪恩,这是我弟弟萨姆。”然后扬起眉,故作期待地看着我。 “艾什莉。”我淡淡地回答。 迪恩伸出一根手指,“那还是个假名,对吧?”他几乎毫不犹豫。这家伙不赖。 我耸了耸肩。 “好了。”萨姆看也不看就从迪恩手里拽过笔记本,他弯下腰,认真地看着我,“关于那个……凶手,”迪恩小声嘀咕“怪物”,萨姆则不予理会,“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我只好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毛和眼睛。缺乏睡眠、淋雨已经让我开始感到头疼了,我猜不久前一头撞到柜子上对我也没什么益处。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没看见什么。”我低声说,“它很强壮、速度很快,但没有特别高大。我冲进去,它一下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推开了。” “等等。”迪恩打断我,“你没有打到它?” 我摇摇头,皱起眉,“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进去的时候,它在惨叫。”迪恩说,“像是受伤了或是怎么的,我还以为你捅了它一下子呢。” “我倒希望有谁真给了它一下子。”我回答,“结果我倒是把头磕了一下,眼前货真价实冒星星呢。” 迪恩和萨姆交换了一个眼神。而这时,我才突然想起那东西抓住我时,片刻之间那种古怪的感受。 “我……”我下意识地开口,然后又有些后悔。 等了几秒钟之后,萨姆试探地问道:“怎么了?” “当它抓住我的时候,”我心想去他的吧,爱咋咋地,“我有一种……灼痛感,在它抓着我的地方。” 说着,我伸手碰了碰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种感觉当然已经消失了,但我仍忍不住隔着衣服轻轻摩挲了一下。 面前的两个人都有些迟疑。最后,萨姆问道:“你,呃,你检查过那里了吗?被抓破了吗?” “没有。”我其实压根儿忘了这回事,换衣服的时候也没顾上看一看。但我才不打算给他们任何检查我的机会。 而且我突然想到,那里的确是有痕迹的,但不是那怪物留下的。 那是卡斯救我出地狱的时候留下的。 7. Episode 7 在我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萨姆:照顾他、保护他,一如忠心耿耿的卫星周而复始地绕着行星打转,无穷无尽、永不停歇。 此言并非夸张。即使这种不寻常的生活方式是一点一点塑造成的,就像铸铁一样,但我也已不太记得这种生活之前的日子是什么样了。 我所知的便是:萨米是我的全部。 自从父亲带我们离开堪萨斯——这段记忆同样已经十分模糊了——我们三个就始终待在一起,日日夜夜。我和萨姆更是形影不离。 现在回想起来,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应该都被用来学习如何照顾仍是婴儿的萨姆了。当爸爸在足够清醒的时间里决定去研究怪物、魔鬼那类疯狂事儿的时候,萨姆就是我的麻烦:一个饿了哭、尿湿了哭,还成天拉屎放屁的小混蛋。 我仍能记得一些很小的时候自己做过的疯狂事,比如从马桶里接水给萨姆喝,因为水池太高了而我够不到水龙头。 或是不小心把萨姆从婴儿床上/凳子上/我的胳膊里摔下去,不止一次。 他长大后那么聪明挺让我惊讶的。也有可能萨姆本来会是个绝世天才,结果却被我摔成了一般般的聪明人。 我想说的是,照顾小孩并非易事,而我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切实体会到了这一点。但这并未影响我对弟弟的爱。 在这个冷酷、残忍的世界中,萨米在我心中的地位连父亲也无法取代。 就像弗雷德里克·巴克曼说的那样,我们守护什么,我们就成为什么。 然而我想这却并非爸爸一开始想要给我和萨姆的生活。在头几年辗转漂泊的日子里,他一直试着给我找到更好的“归宿”,无论是寄宿家庭、女子学校还是修道院,他都乐于尝试,尽管往往半途而废。 当然,爸爸从未坦言他的计划。约翰·温彻斯特可不是个健谈的人。可即便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却也能感到那种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怖阴云笼罩头顶。 每一次看着那辆黑色雪佛兰载着嚎啕大哭的萨米离开,我都忍不住会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爸爸不会再回来接我了。 长大后,我开始明白,爸爸是看出了猎魔这条路对于他的女儿而言会格外艰难。他准备好了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担起复仇的重任,却在是否把女儿也纳入这一计划上始终摇摆不定。 可在小的时候,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永远不会被这个家庭接纳的感觉,犹如被一堵无形的墙所阻隔,仿佛我始终游离在外,隔着水面观看近在咫尺的景色。 即使到了现在,那种感觉仍不堪回首。 不管怎么说,爸爸终究还是没有甩开我,每一次他都回来了。熬到了十五岁,他终于带着我去猎魔,教给我更多东西。 如果不是父亲,我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而我因此爱他,即便我从未对他这样说过。 温彻斯特家的人,不论是男是女,都不把煽情的话挂在嘴边。 萨姆,算不上出人意料,反倒是我们家里最感性的那个。 与此同时,他也肩负着我无法想象的重担。因为爸爸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一直逼他,不给萨姆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大概把我们两个——或者我们三个,如果算上爸爸的话——都折腾的够呛。 我,由于感到被父亲排除在外而气急败坏;萨姆因为过着与自己理想背道而驰的生活,总是郁郁寡欢;爸爸则为了我和萨姆像斗鸡一样不时争吵而火冒三丈。 当然,他自己也没少和萨姆吵架。尤其是到了萨姆快十八岁的时候,父子间的争执简直陷入了白热化阶段,两个男人几乎无法同处一室。 但是,一直到父亲因为我的离经叛道而安排我去缅因州独自生活,这场内讧才算真正到达高潮。 “玛丽。”贝弗利太太的声音惊醒了我,“天快亮了,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我抬起头,发现忙碌了一宿的警官们正打包东西准备离开,而警长则和萨姆、迪恩站在门口交谈着。 顺着长廊,我还看到卡斯迪奥和那个叫杰克的男孩坐在餐厅里,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对坐着,犹如两尊石像。 “是啊,你说得对。”我回过神来,冲贝弗利太太勉强笑了笑,“厨房里还有些冷菜,我再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贝弗利太太摇摇头,“别忙活了,明天不会有人早起的。”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伤心地低语:“我还是不能相信发生在蒂娜身上的事,太可怕了。” 而我只能点点头,找不出任何话可说。 终于,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浑身顿时一阵酸痛,后脑勺犹如一张紧绷的鼓,随时会被不和谐的音符敲响。 “那我就……”我一边说,一边蹒跚着走向餐厅,头也不回地朝贝弗利太太摆了摆手,“晚安,贝弗利太太。” 餐厅对面有道门通往后面的那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我的卧室。但当我路过卡斯迪奥和杰克坐的那桌时,杰克却叫住了我。 “请等一下。”他说话时一直用那种近乎古怪的专注神情看着我,“请问你知道蒂娜有任何朋友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哦,可我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杰克交握着的两只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抚弄着骨节,使他看上去就像个紧张不安的学生。 我低头用手指掐着眉心,说:“听着,小孩,我真的度过了相当漫长的一天,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倒在床上,一口气睡他个天荒地老。我没兴趣陪你玩侦探游戏,你要是非有问题,请等到明天。” “哦。”杰克往后一缩,两只手松开滑到了桌子下方,“好吧。抱歉。” 我累得甚至无法感到愧疚,没再多看两人,也没再说什么,我径直回了卧室。此时此刻,床对我而言已经不只是看上去诱人了,简直像是我的身体与灵魂共享的唯一渴求。 因此我没有躺上去,而是直接裹紧衣服躺在了地板上。 这么睡当然不可能舒服,但这也是我在四个小时之后能及时醒过来的唯一办法。到那时,萨姆他们一行人也该离开了,而我就不必时刻警惕,担心露出马脚。 我会在那时行动。 这会儿,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我开始在脑海里计划着接下来一天要完 成的任务。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泡在各种异事奇闻里,鲍比那些垒到天花板的古籍、志异,还很少有我没读过的。即便如此,想要一眼看出作案的怪物究竟是哪科哪属仍非易事。 我可以缩小范围,但想要确定是哪一类,进而确定是哪一个,就必须找到一手线索。 然而,疲惫在任何灵光击中我之前就先将我俘获。没过多久,我便陷入无梦的睡眠之中,几次因为冷和不舒服醒来,也未能减缓我再次入睡的速度。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脸上,我才不得不逼迫自己从地板上爬起来,一边承认自己已经年纪大到不适合这么做了,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拖着脚步去厨房煮咖啡喝。 这会是比昨天还要漫长的一天,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见到了。 但我没有预见到的,是厨房里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我更没有想到的是,萨姆竟然没有离开山庄,而且还出现在了厨房里。 这也就意味着我的麻烦仍在,甚至离我更近了。 “哦,嗨。”萨姆指了指一旁的咖啡壶,“要来点儿吗?我刚煮好的。” 我点了点头,因为太累了而想不出更好的回应。萨姆帮我倒了一杯黑咖啡,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然后才感觉大脑的各项高级功能在咖啡因的刺激下慢慢重启。 “你起得很早。”萨姆说道,“我以为经过昨晚的事,今天早上没人能起得来呢。” “你也起了。”我拖着声调回答,“比我还早。”倒不是说我真的感到惊讶。看来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不管你身处哪个世界。 萨姆耸了耸肩,说:“没办法,我有晨跑的习惯。东边那个湖是个不错的去处。” “在下过雨之后?”我勉强掀起眼皮,“你确定你看到的不是烂泥里一堆奇形怪状的松树?还有泥巴色的湖水?” 萨姆想了想,说:“天很蓝,空气很新鲜,我觉得这也算不错了。” “少来吧,那离‘不错’至少还有十万八千里。”我嘀咕,然后放下空杯子,沉沉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你们之前去停尸房查出什么了吗?” 如果我非得跟麻烦呆在一起,至少我要得到一定的回报。 “尸体残缺不全。”萨姆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但是心脏并没有完全消失。” 我仰头望天,庆幸自己胃里没什么东西。“所以狼人的可能性不大咯?”我嘟哝着问道。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萨姆也放下马克杯,抱起胳膊看着我,“不管是什么杀死了那两个人,从尸体上看真的很像野兽袭击,咬痕、抓痕,一应俱全。我们还没有找出任何能明确是怪物作案的证据。不过,据说这山上根本没有大型野兽,是真的吗?” 我耸了耸肩,正要回答说我也是这么听说的,眼前却蓦地浮现出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山里即便没有大型猛兽,肯定也有别的存在。 某种超自然的存在。 “可是现在蒂娜死了。”我直起身子,终于决定不再看着天花板,而是看着眼前这个并非我弟弟的人,“不会是巧合,对吗?” “不会。”萨姆叹了口气,“从来都不是巧合。” 8. Episode 8 直到将近十点的时候,我才终于成功说服贝弗利先生,让送货的巴迪接我去镇上一趟——我打算重返森林一探究竟,但在启程之前,我还需要凑齐一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这可不是我告诉贝弗利先生的借口,不然他只会更不情愿。 无论如何,快到中午的时候,巴迪的面包车还是如约出现了。巴迪本人也和之前一样,似乎看上去对什么都感到不爽。 他耷拉着脸无精打采地坐在方向盘后,眼睛下方的黑色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还要浓重。 “谢了,巴迪。” 关上车门的时候,我尽义务地这么说了一句。尽管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的车还在,打死我也不会求这个家伙捎我一程。 但我没有车,所以只好将就一下。 当然,巴迪也就跟没听到我说话一样,径自开始倒车。很快,我们便沿着山庄后的环形车道驶离这座静默伫立于山边的蹩脚建筑,朝着小镇的方向驶去。 昨夜的暴风雨使得路上多处积水,好在没有过深,不然巴迪这辆小面包车铁定会熄火。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松林、湖水。渐渐的,路边开始出现冒着炊烟的农庄,较小的房屋则零星散布其间,从公路上望去,不过是些褐色的小方块。 这里真的相当偏僻,即便我们行驶在一条地图上找得到的公路上,我也很少能看到别的车辆。那些偶尔闪现的路牌上,大多也只写着一些单调乏味的标识,诸如“距下一路口2公里”或“右转通往快乐夏令营”之类的。 我无法抑制地感到疲倦,因此开始在脑海里再一次梳理需要的物品清单。 曾经,枯燥的旅程对我和萨姆而言都不成问题,因为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管我们喜不喜欢。可是现在,蜷缩在不舒服的汽车座位上等待目的地的到达,这开始让我感到时间正无法挽回地流逝。 虽未加速流逝,却也没有放慢脚步。 也许这就是变老的代价。人生不再充满无限可能,一切都开始走下坡路…… “呃,你刚刚不是应该左拐来着?”我打破车里的寂静,扭头看着已经远远抛在屁股后面的岔路口,“巴迪,进城的路在……” 巴迪的拳头挥过来得又狠又快。车厢狭小,我没能完全躲开,因此耳朵和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捎带着鼻子都一阵酸痛。但眨眼间我已伸手扭住他的胳膊,用力向后一别。巴迪大吼了一声,在我朝他扑过去猛击他的咽喉时,拼命一打方向盘。 车子发出可怕的尖叫,向着一旁歪了过去。我没系安全带,因此在车子跳出公路沿着斜坡一路冲向林地的时候被甩了出去,“嘭”的一声撞在了挡风玻璃上。 巴迪一定在某个时刻踩下了刹车,因为当我眨着眼睛逼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正挣扎着解开安全带。 我自己半挂在仪表板和副驾驶上,后脑勺和右臂传来一阵剧痛。 “该死。”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伸手在附近乱抓着,希望能随便摸到什么东西充当武器。 然而巴迪已经踢开了驾驶侧那扇变形的车门,正把一条腿挪到外面。我知道他下车后一定会绕到副驾驶把我拖出去,那个时候反抗成功的几率会小得可怜。 “婊子养的。”我咬紧牙关,曲起左腿摸向靴子里藏的匕首。然而这动作花了太长时间,巴迪直接扭头朝我挥了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趴在了仪表台上。 “等着吧,你会付出代价的。”他森然说道,就好像先动手的混蛋是我一样,“贱货,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我吐了口混着血的吐沫出来,左手拼命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好让我能从仪表盘上滚下来,但每个动作都让我身体右侧像被刀割一样疼痛。 “是你,是你杀了蒂娜。”我挣扎着说道。 然而巴迪已经溜下了车。我豁了出去,右臂使劲一推,直接从仪表台上滚了下去,栽倒在了两个车座之间。尽管耳朵嗡嗡直叫、浑身疼得像是掉进了绞肉机里,但我还是成功撑起了上半身。 就在这时,与其说听到,不如说是我感觉到了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接着,一只手抓住我的小腿,而我毫不犹豫地用力朝后一蹬,随即听到痛呼声和咒骂声。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巴迪那个王八蛋的。 如果我不是怀疑自己已经脑震荡了的话,我会以为刚才听到的是萨姆的声音。 然而,还不等我挣扎着爬起来,就有人从驾驶座这一侧靠近。我终于一把抽出匕首猛地扬了起来,却听到迪恩·温彻斯特大喊了一声。 “喂!” 我这才看清来人。迪恩正张开两手在身侧举着,摆出一副无害的姿势。在他敞开的外套下,砍刀的刀柄隐隐露了出来。 “介意把你的刀子收起来吗?”迪恩注意到我的目光,但只是挑了挑眉,“我可不想让这张帅脸受伤,实话告诉你。” 我愣了片刻,然后咬紧牙关收起了刀子。迪恩弯下腰伸手扶了我一把,帮我在车座上坐直。 “妈的。”我不得不把右臂贴紧身侧,左手隔着衣服试探着摸索关节处,“婊|子养的。”我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额头渗出冷汗。 这时,车外传来几声吼叫。我立刻松开手臂,挣扎着跳下车,抓住车顶尽力站稳。 不远处,卡斯迪奥正一手抓着巴迪,就像拎着一只小鸡。后者咆哮挣扎着,却怎么也无法挣脱桎梏。 杰克站在一旁,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巴迪。 “看起来你的朋友脾气不大好啊。”迪恩在我身旁说道,然后他拍了拍车顶,问对面的萨姆:“嘿,你还好吗萨米?” “是啊。”萨姆含糊地回答,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是给了谁一脚,迅速朝对面望去,我看到萨姆正用一只手捂着脸。 行吧,显然我刚才那一脚踢得他不轻。 迪恩摇摇头笑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让一个女孩揍了。” 萨姆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你们在跟踪我?”我再次伸出手扶住受伤的胳膊。疼痛这时已从浪潮减弱成了细流,但却也更集中、更尖锐。 我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英帕拉,心脏不由一阵紧缩。 “嗯哼,”迪恩说,“我们的确救了你的小命。” 我暗暗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本来也不需要人来救。” “是啊。”迪恩懒洋洋地回道,“显然你都快制伏他了,对吧。”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来审问这家伙,迪恩。”卡斯迪奥在不远处说道。 “是啊。”迪恩说着看了我一眼,“嘿,你碰巧知道什么荒废的小木屋之类的地方吗,魔鬼女大兵?”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说道:“往回走半里地,左拐不到二百码有个露营地。当然,铁栅栏门一直是锁着的,只有夏季才开放。” 迪恩轻快地耸了耸肩,“那不是问题。”他伸出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跟我们一起来吧,女士,除非你想自己走个几里地回旅馆,因为以我专家的眼光来看,你朋友的车短期内是没法再上路了。”< /p>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这家伙是对的。 “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最后说道。 和迪恩一起走向英帕拉的时候,我仓促评估了一下伤处:没有地方在大出血,但绝对有不止一处在流血。我的衬衣上也沾了不少血迹。两条腿倒是还能走,但每走一步,脚腕、膝盖和胯骨都在齐声抱怨。 右胳膊没有骨折,我希望只是扭伤,但看样子很可能没那么幸运。我的头在疼,不过恶心程度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来,让我帮你。”迪恩替我打开了车门,到底他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等到了地方我们再替你包扎,你懂得,这地方不宜久留。” “赶紧开车吧。”我咬牙回答。 迪恩在关上车门前对我笑着说道:“你知道,女孩儿偶尔撒个娇没什么坏处。”然后他关上我这边的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座。 我没有回答。 在把巴迪关进后备箱之后,其他三人也陆续上车。杰克和卡斯迪奥挤进后座,萨姆坐了副驾。 我不自在地扭过头,假装看着车窗外,但当杰克的胳膊擦过我的右臂时,那种古怪的感觉也再次窜过,我不由抱紧胳膊往车门上靠了靠。 “抱歉。”杰克像是吓了一跳,“我弄疼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简短地说,左手五指无法抑制地收紧。 迪恩开始倒车,车子颠簸着一百八十度掉头,重新驶上公路。 我紧紧闭上眼睛,等待身体习惯疼痛,但这时迪恩又开口了,对我说道:“嘿,介意和大家分享一下你为什么要去镇上吗?还是说,你指望我们相信你跟贝弗利说的鬼话?” “事实上,我的确介意。”我都懒得睁开眼睛,“私人事情,别瞎打听。” “所以你是因为私事才上了狼人男孩的车,”迪恩却没打算轻易让我敷衍过去,“纯属巧合?” 我本来打算耸耸肩,但右肩立刻一阵疼痛。我默默咬紧牙,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你怀疑我是为了引蛇出洞才搭巴迪的车,那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我真没有那么多先见之明。那王八蛋完全打了我个措手不及。” “你对巴迪了解多少?”杰克在我身旁冷不丁地问道。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瞪着车顶,真心希望自己此刻在任何地方都好,就是别在这辆车里。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让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我没回答,杰克又问了一句。 我望着车顶,麻木地说道:“他就是个送货的,每周来一次。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也没有过节。” “蒂娜呢?”杰克追问。 我摇摇头。蒂娜和谁关系都不错,她是那种很会与人相处的姑娘,懂得利用自身优势。 和我完全不同。 “你认为他杀了蒂娜?”萨姆在副驾驶上开口问道。 迪恩接口回答:“伙计,我们差不多抓了他个现行。” “但动机是什么呢?”萨姆显然并未被这一条理由简单说服,“而且那两个背包客又怎么说?他们的心脏并没有被吃掉。至少没被吃完,这不符合狼人的特征。” 迪恩回答:“我不知道,伙计。幸运的是,我知道后备箱里的那位能给我们一些像样的答案。” “我们要拷问他吗?”杰克平静地问道。 卡斯迪奥回答:“如果必要的话,是的。” 车内暂时安静下来。迪恩踩下油门,加速朝露营地开去。 9. Episode 9 萨姆曾经说过,我们被扶养长大的方式就像斯巴达人培养战士一样。这当然并不完全准确,因为战士可不需要相信黑暗中蛰伏着非人的存在,也不需要学习各种五花八门的杀死怪物的方法。 但爸爸的确教会了我们如何战斗。 我仍能记得第一次去猎魔时的情形,尽管那只是个撒盐点火的寻常活儿,可当时的感觉可完全谈不上寻常。 那种肾上腺素激增的感觉,以及汹涌如浪潮般的恐惧。即使我极力隐藏,不想让爸爸看出来,但我几乎能在舌头上尝到胆汁的味道。 而那就是我接受这份工作的开始。在那之后,我挨过比刀还锋利的爪子,中过枪,摔断过我该死的腿,还有已经数不清次数的脑震荡。 爸爸曾经告诉过我,要时刻准备着。因为每一次,我都可能遇到比自己更迅速、更强壮的对手。 “萨姆也许能依靠力量和速度取胜,但你不行。”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你的速度和力量只会拖后腿,这意味着你要用技巧和别的东西来弥补。” 但有的时候,即便是技巧也不够弥补,不管我花多少时间在训练上,或者在鲍比家里如何埋头苦读,我永远不够快、不够强。 于是我另辟蹊径。 更小的时候,在我寄居修道院的那几个月里,一个有着漂亮绿色眼睛的修女偶尔会帮忙照顾我。她有天分,声称自己能看到鬼魂、听到过去,甚至窥见未来。她教会了我冥想,后来又教会了我如何用水晶占卜,以及从茶碗里解读先知的预言。 我以为这些同爸爸教我们的那些关于咒语、仪式、诅咒的知识并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当我意识到自己需要额外助力才能变得更强之后,我开始挖掘修女教给我的东西。 以及她没教给我的东西。 然而,爸爸很快便发现了,而他的愤怒则是我始料未及的。 “丹·温彻斯特,你给我听好了!”在骇人的咆哮过后,爸爸用近乎冷酷的语调告诉我,“别再去碰任何跟魔法有关的东西,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离那些东西远远的。” “是,长官。”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回答。但我仍然感到害怕与困惑,因为父亲的怒火,也因为他提起“魔法”时的咬牙切齿。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爸爸像是看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冷冷地看着我问道。 我张开嘴,然后鼓起勇气说道:“但那只是咒语,爸,和我们学习的驱魔……” “那不只是咒语。”爸爸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我,“魔法和我教给你们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他说着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近前,直视我的双眼。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火药、皮革还有汗水的味道。 “怪物伤害你的话,顶多只能伤害你的身体。”爸爸沉声对我说道,“但魔法,丹妮,魔法会腐蚀你的内心。相信我,那要比缺胳膊少腿还要糟糕一百倍。” 我只能点头。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用这些歪门邪道,”爸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我说,“丹·温彻斯特,你就不再是我女儿了。” 但那时我才发现,有些事并不是想停就能停下来的,更像是戒酒一样,冷火鸡、热火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死火鸡。 也许父亲终究是对的,魔法自会腐蚀人心,不然那种诱惑不会如此难以抵抗。 终于,我过头了;终于,爸爸决定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去。他做好了安排,让我去缅因州立大学读书,独自一人。 当然,我最后也没能去成大学。而那之后,我才真的一直没再用过父亲口中的歪门邪道,甚至在他刚过世的那几年也是如此。 当然,再往后局面又有了变化,而我不得不做出抉择。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好了。”萨姆低声说道,一边把绷带在我手臂上扎紧,“不要乱动。没有骨折,但我认为这件事结束之后你还是应该去医院看看。” 我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在这个露营地的管理员小屋里,巴迪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了椅子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在地板和墙壁上投下流水般的影子。 风里有雨水的味道,还有草木、动物粪便混合起来的气味。 “所以你杀了蒂娜,”迪恩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的拇指勾着腰畔的皮带,就像牛仔似的叉开腿站着,“为什么?” 巴迪仰头看着他,眼睛眯着。“你们都不得好死,”他缓慢地说,“你们会……” 迪恩出拳的速度快到我差点错过他的动作,眨眼间,巴迪就被打得往后仰去,却又被椅子拦住。 他呛咳了一声,血顿时从鼻子和嘴角汩汩而下。 “你杀了一个无辜的、没有还手之力的年轻女孩,”迪恩弯下腰,伸手推着巴迪的肩膀让他直起身子来,“现在,唯一能阻止我把你的头砍下来的,就是你开始说话,告诉我们,你为什么杀死蒂娜?那两个背包客是不是你杀的?你的族群又在哪里?” “他们无处不在。”巴迪说着咧嘴一笑,露出血淋淋的牙齿。 迪恩又是一拳挥过去。这一次,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迪恩。”萨姆从我面前站起身来,把医疗箱放到一边,“停手吧,这样问不出什么的。” “你才是那个想问问题的。”迪恩头也不回地答道,脸上带着阴森的笑,“要我说,我们砍了他的头,烧了他的尸体,案子结了。” 萨姆叹了口气。 要不是我也和萨米玩过这个“好警察、坏警察”的游戏,我都要相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了。 “也许你的确杀了蒂娜,”萨姆一边伸出一只手按在迪恩肩上,一边转过身对椅子上的巴迪说道,“但那两个背包客不是你杀的。” “他们罪有应得。”巴迪冷漠地回答。 接着,他突然把目光闪电般投向我,森然说道:“你也一样,等着吧。” “你为什么想杀玛丽?”萨姆立刻问他。 巴迪却说:“你为什么不问问那贱货自己?”他仍看着我,那目光令人浑身发冷。 “哦?你真的需要理由来杀人吗?”我从木椅上站起来,朝巴迪走了一步,冷冷说道,“你是个怪物,仅此而已。” “对你们来说,我是怪物。”巴迪缓慢地扫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迪恩身上,冷笑一声,“但对这个世界而言,人类才是真正的怪物。”说着,他的嘴缓缓咧开,冷笑变得狰狞起来。 迪恩哼了一声,转头对萨姆说道:“我告诉过你了,这纯属浪费时间。” “我们是自然的孩子,”巴迪继续说道,不理会迪恩的话,“遵循古老的自然法则,狩猎,也被狩猎。” “伙计,相信我,你跟自然半点关系都不沾。”迪恩说,“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非自然产物,就跟恐怖畸形秀似的。” “你们会迎来湮灭。”巴迪阴森森地说道,“你们所有人。” “他说的话在我听来没有任何意义。”卡斯迪奥进屋之后第一次开口,他看着迪恩,问道:“我们还要继续拷问下去吗?” 迪恩耸了耸肩,然后从腰间抽出砍 刀走向巴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之后,迪恩问:“还有什么遗言吗?” “祂会震怒。”巴迪说,“祂会灭了你们,就像踩死一群蝼蚁。” 迪恩神情不屑地歪过头,说道:“让它来,告诉它温彻斯特向它问好。” “渎神……”巴迪怒叱,但他的头突然消失在了肩膀上,连同未说完的话,就在迪恩挥刀的那一刻。 然后,迪恩把刀上的血抹在了巴迪尸体的衣服上,接着收起武器。他抹了抹脸,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无辜地问道:“怎么了?” “呃,”杰克反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接下来?”迪恩哼了一声。 突然间,他转身朝我走来,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倒在身后的椅子上,弯下腰对我说道:“接下来,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狼人要杀你?” “你再碰我一次,”我对迪恩认真地说道,“我就打断你的胳膊。” 迪恩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你从一开始就惹人怀疑,你知道这一点吧?”他问。 “怀疑只播种在软弱的灵魂里。”我回答。 迪恩松开我,说道:“我一般不打女人,但如果你再不告诉我们你所隐瞒的秘密,我可能就要破例了。你毕竟给了我弟弟一脚。” 我不受控制地望向萨姆。 萨姆开口缓缓说道:“玛丽,我们只是想要帮忙。” “是吗?”我淡淡地说,左手抓住裹着绑带的右臂,缓缓用力握紧。令人欣慰的是,有时□□的疼痛仍能盖过精神层面的痛苦,就像涌起的海浪暂时淹没一块尖锐的石头。 杰克盯着我,问道:“这样不疼吗?” “疼得要命。”我微笑着回答他。 然后我再次望向萨姆,语气平稳地说道:“我去镇上,是为了买一些东西。我不想没有准备就回到森林。” “回?”萨姆问,“你去过森林?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回答。 迪恩扬起眉毛,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重新望向这个宣称要揍我的男人身上,不管是他说话的那阵儿还是现在,我都一个字也没相信过他,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就像我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正因为记不得了,所以我才想要回去。” “等等,”萨姆抬起一只手,“你记得你去过森林,但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不完全记得。”我告诉他们,“除了一条小溪,一座木桥,一栋房子,以及一只眼睛是银色的鹿。” “眼睛是银色的鹿。”萨姆和迪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了我还会在这儿?”我反问。 萨姆沉吟片刻,说道:“一定有书籍记载过相关的信息。”他看了眼其他人,“我们应该追查这条线索。” “你们去追查吧。”我从木椅上站起来,“我要回森林里去。” “但你不知道你要对付的是什么。”萨姆反驳道,“这太冒险了,玛丽。” 我看着他,说道:“等我见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了。” “这是鲁莽。”卡斯迪奥平静地说。 我无视了他,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同时也困难得多。 “我们去镇上,我来搜集资料,你去买需要的东西。”萨姆提议,“然后我们从长计议。” 我抿起嘴,长久地注视萨姆,压抑着夺门而逃的冲动。抛下这一切是如此简单,我几乎无法抵挡那种冲动。 “你欠我一杯酒。”我最后说道。 10. Episode 10 镇上的酒吧只有一家,我们到镇上的时候还没到酒吧开门的时间,不过当我采购好需要的东西,到酒吧去和他们汇合的时候,那几个家伙看上去已经坐在那儿好一阵了。 “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吗?”我问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的萨姆,并暗自庆幸他们挑了个远离舞池的桌子,不然我们说话都得扯着嗓子。 “呃,”萨姆伸手拂开脸侧的头发,眼睛仍旧盯着电脑,“找到了一些东西,但我怀疑根本帮不上忙。”他清了一下嗓子,“魁北克有一种说法是,出现银色眼睛的动物象征着不祥,地震、洪水之类的大灾难往往紧随其后。北欧一些国家则流传着类似银色眼睛的鹿是精灵化身这样的传说。” 一旁,迪恩厌恶地低声嘟哝:“精灵。” 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精灵可不像童话故事里的那样,是什么初生婴儿的第一声笑化成的碎片,长着翅膀飞来飞去之类的。 他们就是长得千奇百怪的小怪物,还该死的冰淇淋上瘾。 上帝保佑,希望这次我们遇到的不是精灵。 “本地呢?”我在卡座里坐下,购物袋搁在一旁,“或者范围扩大些,至少在美国有没有相关的信息?” 萨姆本来已经开始摇头了,但摇到一半又从手边拿起笔记翻了翻,然后说道:“五年前,密歇根的一对夫妇在远足时看到一只银色眼睛的鹿,但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这篇报道完全把重点放在了这头鹿是否患有慢性消耗性疾病上面。 “十三年前,一个去缅因州度假的纽约青年声称在湖边看到了银眼鹿,引用他的原话是‘那不只是银色,而且还闪闪发亮,像是银器一样’。 “还有二十七年前,一只银色眼睛的鹿被多位证人目击,有人试图将其射杀,但未能成功。报纸上就只说了这么多。” 他说完把笔记放到一旁,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根本就是白费精力。”我伸手在塑料袋里翻了翻,然后拿出一支粗粗的红蜡烛,“我看过那么多书,还从没见过哪一本能明确定义银眼鹿是何方神圣呢。” 就连记录者的那些文档里都没有,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坐在萨姆旁边的迪恩这时皱眉问道:“你都买了什么?” “保险。”我说着谨慎地抽出匕首,低头在蜡烛上小心翼翼地刻了起来。迪恩直接伸长胳膊,扒拉过塑料袋往里看了看,哼了一声,说:“你想做保护符?” “你想要吗?”我头也不抬地反问。 迪恩又哼了一声,只不过这次调子不同。 萨姆说道:“我们可以帮忙。你是打算做巫术袋,对吧?” “是啊,连带别的东西。”我回答,“巫术袋只是最基本的保护符。” 迪恩有点自鸣得意地说道:“哦,我们有巫术袋,这大概能帮你省点事。” “嗯,让我猜猜,”我暂时停手,眯起眼睛看着迪恩,“鸡脚上的两块骨头、完整的蛛卵,等量的薰衣草和大麻,再加上古非尔尘。你们的巫术袋就是这么做成的,对不对?” 迪恩愕然张开嘴,又尴尬地闭上。 萨姆点了点头,有些犹豫地说:“呃,是啊,差不多就是那样。” “行吧,那是用来躲避恶魔或者天使的巫术袋,对于今晚的活动来说基本没有什么用处。”我一边低下头继续雕刻蜡烛,一边告诉他们,“除非你们觉得是什么恶魔或者天使把两个背包客生吞活剥了。” 提起天使的时候,我小心谨慎地没有去看卡斯迪奥,然而卡斯迪奥却冷不丁地开口说道:“那是以诺语。”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当我注意到他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蜡烛之后,就明白了过来。 “哦,是啊。”我的心虽然跳得更快了一些,但持刀的手却仍旧很稳。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你会说以诺语?” 卡斯迪奥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介于疑惑和专注之间,他仍盯着我手里正在雕刻的蜡烛。 “我也是。”我试着冲他一笑,也不知道那笑容看起来究竟怎样。好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我手里的蜡烛上面。 “她写了什么?”迪恩问卡斯迪奥。 卡斯迪奥回答:“是一句庇佑旅者不会迷路的俗语。”他转而看向我,严肃地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以诺语?” 在我反问“你又是从哪儿学来的”之前,我手里的刀猛地打了一下滑,刀尖随即扎进了我拿着蜡烛的那只手的拇指上。 我咒骂了一句,但血已经弄在了蜡烛上,而且那一笔也刻坏了。真该死。 我把蜡烛放在桌上,然后把左手拇指塞进嘴里。血的味道尝起来像是铁锈,像是悔恨,像是愧疚。 “现在得重来了。”我含糊地说,然后松开大拇指,去塑料袋里重新找了一支蜡烛,“幸好我多买了几个备用。” “我可以帮忙。”杰克这时说道,我皱眉看着他,他于是又补充道,“我是说,你胳膊有伤,现在手也受伤了。” 我想了想,那种每次碰到杰克就会冒出来的感觉仍旧盘旋在我脑海里,像是一道待解的、危险的谜题。 然后,我决定管他娘的,有时候不冒点风险是不行的,于是我把匕首递给杰克,又冲他招招手。 “呃,什么?”他不解地问。 “你知道怎么在蜡烛上写字吗?”我反问,杰克摇了摇头,我继续道,“那就坐过来,坐到我旁边来,我教你。” 杰克听话地站起来,笨拙地从卡斯迪奥和桌子的夹缝中间挤过来,然后在我旁边坐下。 我把蜡烛交到他手上,然后右手绕过他,松松地握住他的右手。但接触的瞬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除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嘿,”迪恩看着我,不大高兴的样子,“无意冒犯,但你有必要手把手吗?” 我没搭理迪恩,一边推着杰克的手让匕首接近蜡烛,一边说道:“集中注意力。力量不止在文字里。” “那是什么意思?”杰克停下手,侧头看着我问道。 我不得不同意迪恩,这个距离的确太近了。但我没有退后,只是简单地解释:“意念也是一种力量。” “你是说信仰?”杰克出人意料地说。 我有点惊讶地点了点头。就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孩子的领悟力还挺惊人的。 杰克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于是重新转过头,开始手腕运力在蜡烛上刻字。我帮他把控方向,确保文字、符号是正确的。 “所以,”我一心二用,瞄了一眼正好奇地看着我俩的萨姆,问他,“你们这算是家庭出游打猎?爸爸、妈妈、古怪的舅舅,还有你们共同监护的孩子?” 萨姆心不在焉地说:“是啊,差不多是那样吧。” 与此同时,迪恩问道:“等等,谁是妈妈?” 我瞅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大拇指朝旁边比划了比划。“是萨姆,对吧?他一直就有那种……我不知道,母性的光辉。” “哈哈,迪恩,好笑极了。”萨姆一脸无语。 我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两个很可爱。” “哦。”迪恩脸上的笑容顿时没那么灿烂了,“不,你误会了,萨姆和我是兄弟。”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的,记得吗?”我重新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回到蜡烛上,杰克已经快要完成了,“你以为我误会什么了?” “我没以为你误会了什么。”迪恩板着脸说,“不如你下次别随便说兄弟俩可爱?” “只是实话实说。”我头也不抬,“你觉得你不可爱吗?” 迪恩不由陷入了沉默。萨姆闷声笑了起来。 “这很好。”我看着蜡烛上清晰的纹路,然后,有些话不由自主地就那么蹦了出来,“你们有个很棒的大家庭。” 杰克在我身旁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呢,玛丽?”萨姆用轻松的语气问,“你是恰巧在这里暂时停留一段时间,还是?” 我示意杰克松开蜡烛,然后吹了吹上面残留的渣子。没有看向他们任何人,我一边检查蜡烛上的字符是否正确,一边说道:“我一个人干活更好。” 然后,我抬起头对他们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去森林了吗?” 回程仍是迪恩开车。为了不惊动山庄的人,我们提前在一个路口停下,藏好车,然后带着装备步行过去。 “我还是不明白,”杰克走在纵队的中间,当我们沿着环形车道向后方停车场前进的时候,他低声对卡斯迪奥说,“我们是要去猎杀银色眼睛的鹿吗?” 卡斯迪奥沉吟了片刻,说:“我们需要知道是谁杀死了威廉·塔尔顿和约翰·费兹伯格。” “我知道,那两个背包客。”杰克点了点头,然后说,“可我不觉得一头鹿能对人类造成那么大伤害。鹿难道不应该是一种温顺的动物吗?” 迪恩在前面嗤笑了一声,说道:“伙计,你可没见过它们发情的样子。” “所以你是说,一头发情的鹿杀死了两个背包客?”杰克听起来更困惑了。 萨姆暗自笑了起来。迪恩则翻了个白眼,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卡斯,给他解释清楚,好吗?” “在确认情况前,没人要杀谁,好吗?”我横插一句,“那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杰克回过头,狐疑地问我:“那不是?” “这是你第一次猎魔吗?”我忍不住反问,“无意冒犯,但这次猎魔对新手来说危险系数可不够稳定。” 杰克却摇了摇头。卡斯迪奥则简短地说:“杰克没问题。” 我只能耸了耸肩,然后抬手揉了 揉仍不舒服的右肩。按照经验,这些症状明天只会更严重。我真讨厌带伤打猎。 沉默与寂静再次降临在我们这支临时组建的猎魔小队中间。带着潮气的夜风吹过,停车场的砾石地面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偶尔在形状古怪的积水潭中映出洁白的圆盘。 森林就在远处静静伫立着,与我们中间只隔着一条弯曲的小路。 在卡斯迪奥不厌其烦地向杰克解释猎魔的各种注意事项时,我们穿越小径,在风的絮语中进入了森林。 “我会按照上次的路走。”我加快脚步赶到了队伍前头,说话时尽量压低声音,但人声在混合着各种音色的森林中听来仍旧刺耳,“跟紧点,千万不要走散。” 很快,我们就越过了贝弗利先生竖起的警示牌。 手电筒的光几乎无法驱散林中浓郁的黑暗,我们五个人走得十分紧凑。偶尔,萨姆还会在我们越过粗壮的树根或浓密的荆棘丛时伸手扶我一把。 我有心告诉他自己用不着帮忙,但想了想还是把嘴闭上了。 等我终于确定大家离那晚我见到小溪和木桥的所在地并没有越来越近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个小时之后了。大雨把森林里人类曾经留下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也就导致我无法像上次一样追踪脚印。 当我站在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上,试着从千奇百怪的树木中找出眼熟的那一棵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听来几乎像是女人的叫声。 “好吧,我需要蜡烛。” 我从石头上跳下来,在心里承认靠记忆和运气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好在我还有备用计划。 打火机的火光比手电筒更明亮,黑暗仿佛奶油一般融化。我把特制的蜡烛凑上去,在蜡烛点燃的时候缓缓念动咒语。 咒语并非用以诺语念出来的,而是拉丁语。 当然,拉丁语已经是一门失传的语言了。很多年前,萨姆还和我在鲍比家里进行过一场有关拉丁咒语如何发音才最有效的讨论,甚至做了几场毫无结果的试验。 那时我们真是愚蠢又年轻。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鲍比在看着我们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之后,用他特有的冷嘲热讽的语调告诉我们:“拉丁语是一门古老的语言,因此比英语蕴含更为强大的力量,但也仅此而已。咒语发挥作用的真正关键不在于词尾的E或者该死的S发不发音,而在于你们的信念是否坚定。” 而那只是他教会我们的许多事情中的一小件。 “以神圣大地的名义,以万物之主的名义,”我两手轻轻握着蜡烛,一如每次念咒时那样全神贯注、全力以赴,“请驱散黑暗,揭示旧日之路径,守护夜旅人平安。以神圣大地的名义,以万物之主的名义,请驱散黑暗,揭示旧日之路径,守护夜旅人平安。” 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变得比之前更明亮,但也仿佛并无变化。我放轻了声音,继续重复咒语,而蜡烛在我手中也似乎越来越重,就像我的舌头。 “看!”杰克突然伸手一指,“快看。” 我当即停下不再念咒,感到手心和额头已经有汗水渗了出来,舌头也麻麻的。我抓紧蜡烛往杰克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模糊的光影缓缓晃动着,蹲伏在地上。 “那该死的是什么?”迪恩问话的时候已经把手按在了枪柄上,看样子随时准备大动干戈。 “那是我。”我回答,举起蜡烛越过他走向影子,“那天晚上的我。” 光影晃动着站起来,开始朝东边走去。随着烛火跳动,影子也不断闪烁,像是鬼影一样断断续续。 “还没见过这招。倒是挺实用的。”迪恩跟在后面的时候嘀咕,“所以你是个该死的女巫还是怎么的?” “我是个该死的猎人。”我头也不回地答道,心里却怀疑要是父亲在这里的话,是否会同意我的说法。 萨姆则夸赞说:“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我说,“现在别再吹捧我了,跟紧,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在蜡烛烧光之前找到地方。” 忽地一阵冷风吹过,我连忙伸手护住烛火。咒语加强过的蜡烛是没有那么容易熄灭的,然而刚才那一下却让火苗几乎消减到只有米粒大小,然后才缓缓舒展。 “这可不是一般的风。”我抬起头看着黑压压的树枝组成的穹顶,“保持警惕吧,男孩们。” 我们都加快了脚步,在泥泞的森林中匆匆穿行。有时影子会突然消失,然后在很远的地方再次出现,几乎得跑着才能追上。 一路上,融化的烛泪不断滴到我手上,提醒着我时间的流逝。森林里阴风阵阵,越往深处,夜间活动的动物那躁动不安的声音便越是明显。 我总以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麻烦就会找上我们,然而没过多久,我们就听到了溪水的声音。 看来我的好运究竟还是没有用光。 11. Episode 11 “那就是小溪和木桥,还有房子了。”杰克在我身旁说道,他的双眼正机警地四下搜索着,“可是银眼鹿呢?” “众所周知,”我把烧得只剩一点儿的蜡烛吹熄,塞进口袋里,“不像木桥之类的东西,鹿是长着四条腿的生物,因此具备从一个地点转移到另一个地点的能力。” 卡斯迪奥扭头看了我一眼,“那是讽刺吗?”他问。 我默默地无视了这个问题。这时,迪恩已经沿着长满蒿草的斜坡一路滑了下去,于是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很快,我们一行人就来到了溪水边。 我发现,面前的水流远比站在远处看时要湍急得多,而那木桥横跨过溪水,仿佛苍老的虫一般中间微微拱起。 桥上几乎所有木头都覆盖了青苔,没有覆盖青苔的地方要么塌陷下去,要么不翼而飞。还有一些霉菌似的东西在凹陷处若隐若现,当手电筒的光晃过时,便反射出绿色的荧光。在靠近另一头的地方,还有一整块的扶手都失踪了,只留下锯齿状的断木。 桥对面,便是我见过的那栋建筑。 距离更近之后,能看得出这是一座荒废的工厂,基本由石头和水泥建成,四四方方,毫无美感可言。一些窗户似的黑洞在不安的夜风中朝我们瞪视,木制窗框腐朽了一多半,显然窗玻璃已经损坏很久了。 “好嘛,这桥可真了不得。”望着木桥,迪恩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谁爱走谁走,我宁愿蹚水过去。” 他说着当真要转头往小溪那边走,踩着溪边小腿那么高的杂草,打算蹚过那条能淹没膝盖的溪水。 “等等,”卡斯迪奥伸手拦住了他,低声说道,“我感到这溪水中有一股力量,迪恩,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踩进去。” “卡斯,你能……”萨姆不着痕迹地瞥了我一眼,含糊地问道,“……把我们弄过去吗?” 卡斯迪奥只是摇了摇头,神情肃穆。 “棒极了,魔法河流。”迪恩不快地说,就差像个小姑娘一样跺脚了,“我真他妈讨厌魔法!” 萨姆转过身,低下头问我:“玛丽,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是说,你了解这种魔法吗?” “我真的不是女巫。”我甚至没有从这条溪水中感知到任何力量,“抱歉。” “我想,我们过河的唯一方法就是从桥上过去。”卡斯迪奥平静地说,“或者绕路,但那样可能会引发新的迷路状况。” 杰克立刻就说:“我可以先过去。”边说边抬脚准备上桥。 “我先过去。”卡斯迪奥一把抓住杰克的胳膊,阻止了他,“你殿后,杰克。” 迪恩则拍了拍卡斯迪奥的肩膀,“小心点,卡斯。”后者点了点头。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把手电筒的光打在了桥上,看着卡斯迪奥缓缓走近桥头。迪恩还用空着的手抽出了枪,瞄准对面的黑暗,蓄势待发。 当卡斯迪奥踩在木桥上之后,桥身立刻发出了低哑的呻吟。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燃烧的气味,但我只闻到一下,那味道就消失了,像是快得来不及反应的错觉。 我紧张地握紧手电筒,心里计算着我们与桥的距离,以及溪水的宽度。 “喀拉”一声,卡斯迪奥脚下的一截木板突然裂开。但他冷静地抓住一旁的扶手稳住了自己,然后把陷下去的鞋子拔了出来。 “卡斯,你没事吧?”迪恩提高声音问道。 卡斯迪奥的回答夹杂在溪水流淌的声音中传来:“没事。这块木头已经完全腐烂了,你们要小心。” 他说着继续走了下去,一步一步稳如磐石。 我屏住呼吸,直到卡斯迪奥走下桥,站在对岸坚实的土地上,才悄悄松了口气。 “我觉得这桥没问题。”卡斯迪奥在对岸喊道,“只要小心一点,注意那些腐坏的木头。” 萨姆回应道:“好的。”然后他看了眼我们几个人,吸了口气,说道,“玛丽,你先过去,然后是杰克,我和迪恩殿后。” “嘿,卡斯说我来殿后。”杰克抗议道。 迪恩哼了一声:“是啊,但卡斯做不了主,我们才是做主的。”他说着推了杰克一把,“准备好,小子,下一个就是你。” 看出没什么争论的余地,我于是默默转头朝木桥走去,把手电筒收起来,好空出两只手。 走近了看,木桥损毁的程度似乎比刚才看着还要严重:到处都是虫蛀的孔洞,滑溜溜的青苔遍布其上,整个木桥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 “这下可好了。”我喃喃地说,抓住扶手之后才敢把靴子踩上去。脚下的木头仿佛饱吸了水分一般,随着我把重量放上去,当即便有“咕唧咕唧”的声音响了起来。微弱的灯光下,我还看到黑色的甲虫不时从桥身上窜过,细长的触须在木头下面轻轻颤动着。 天晓得这桥上还寄居着多少恶心的小动物,我心里想着,把一只脚往前探了探,确保没有腐坏的地方才敢踩实。 “对,就这么继续走,”迪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冷嘲热讽的,“等明天早上你就能到对岸了。”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喃喃地说:“是啊,我真等不及到对岸去看你是怎么过这个死亡陷阱的了。” 之后的全程我都没有松开两边的扶手,并不止一次被上面湿漉漉的毛刺扎到。木桥也从未停止在我脚下发出瘆人的怪声,刺耳尖锐到连水声都无法掩盖。 但我到底还是成功走到了对岸,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有如恩赐。 而杰克,这个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古怪的少年,他从踩上木桥到成功跳下木桥,总计花了不超过八秒钟的时间,甚至可能更快。我一点没有夸张,这小子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了过来,好像脚下踩着的是香榭丽舍大道,而不是腐朽、危险的烂木头一样。 “我觉得这桥没什么问题。”过来之后他耸了耸肩,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很稳当,不会塌的。” 我无语望天。对岸,温彻斯特兄弟正互相打着手势示意对方先过,他们的声音在这边听来模模糊糊。 最后,还是萨姆先过了桥。他走得很谨慎,但并不像我似的那么缓慢。至少他一只手还拿着手电,另一只手也只是抬在半空,为脚下打滑做好准备而已。 尽管他一次都没打滑,幸运的混蛋。 而直到这时,我才想起刚才过桥的时候并没看到卡斯迪奥踩坏的那块木板。我集中注意力看萨姆过桥的时候,也没看到他抬脚越过破损处的动作。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家伙的腿实在太长了。这个大脚野人。 接下来便轮到迪恩过桥了。我本来还打算以牙还牙,也冷嘲热讽一番的,但看他走得那么艰难,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完全就像我一样,过桥的时候咬牙切齿,恨不得每一步都先试探一番再踩实。有几次,我发誓他就快摔倒了,但又在最后一秒及时稳住了自己。 “我们回去的时候绕路,没商量。”迪恩过来之后没好气地说,“那就是个见鬼的死亡陷阱。” 对此,我完全同意。 我们一起转身,看着面前的废弃工厂。 空地上,洒下来的月光似乎蒙了层薄纱那样十分昏暗,使得这栋两层楼高的房子也仿佛是灰黑色的一般。 没有森林中常 见的荒废建筑那种覆满爬墙虎、藤蔓的样子,这房子的水泥墙仍旧裸露着,大大小小的坑洞零星散布,呈浅灰色,像是伤疤组织一般。 在我看来,这房子的外观毫无生命力可言,里外透着一种现代建筑特有的丑陋。更重要的是,看着它令我不寒而栗。 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抓住巫术袋的时候,立刻便感到皮革和布料正不断发热,灼伤了我的手心。 “这一定就是那个伐木工厂,”我想起安德森告诉过我的话,“这片森林以前要更大,连山庄都是推倒树林才建起来的。” 安德森也同样告诉我过,他要是我,就离这片森林远远的。但直到此刻,亲眼看着这栋外表平平无奇,但却偏偏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泥建筑,我才真的开始认真考虑,也许当初确实应该听从安德森的话才对。 不过我又是在骗谁呢?出了这种事,我要是能袖手旁观,或者“识时务”地溜之大吉,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一旁,萨姆也用手电筒上上下下照着这座棱角坚硬,仿佛透着冰冷恶意的建筑。 他说道:“会不会是什么伐木工的鬼魂?我们应该查一下这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意外,惨死或者谋杀之类的。” “这个嘛,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迪恩检查了一下武器,“如果是鬼魂的话,那倒简单了,我们回去查清楚是谁死不瞑目,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其他人都表示同意。 我极力压下这座废弃工厂给我带来的不祥预感,一边准备武器,一边下意识地说道:“萨姆,你留在外面,这鬼地方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萨姆显然吃了一惊。 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话就这么溜出嘴边。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傻逼,但也只能勉强补救。 “呃,我的意思是,这地方很可能是个陷阱,我们应该留个人在外面,”我心虚地看着萨姆,“你懂的,以防万一。” 迪恩接口道:“说得对,萨姆,你陪‘我不是女巫’小姐留在外面,注意安全。” “什么?” “什么?” 我和萨姆异口同声。 “你们听到我说的了。”迪恩头也不回地答道,然后拍了拍手,“卡斯,杰克,我们进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有问题就大声叫唤。” 萨姆气愤地摊了摊手,但到底没有追上去。 我也忍气吞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工厂,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大门后。 “这简直就是瞎猫去碰死耗子,”我盯着那栋可恶的建筑,对身旁的萨姆说道,“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纯属碰运气。” “那两个背包客是在森林里迷路之后遇害的。”萨姆低声说道,“根据巴迪的说法,他对你下手也很可能是因为你来过森林。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找到线索,至少就能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他也说过,他是自然的孩子,人类才是怪物。”我回想起巴迪的疯话,“你觉得他什么意思?” 萨姆摇了摇头。“他们的观点可能是完全扭曲的,考虑到他们是怪物。”他说,“没必要纠结他说的那些话。” “唉,至少我们能肯定这地方绝对有古怪。”我叹了口气,“那条小溪,还有那座木桥,伙计,我的巫术袋一直在发烫,都快把我的口袋烧着了。” 我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小东西,结果却惊讶地看到巫术袋此刻已经不止是在发烫了,而且是在发光,示警的红光。 一声非人的咆哮在我们身后响起,当我们回过头的时候,一切都已太迟了。 12. Episode 12 那是头熊,一头看上去仿佛足有一辆消防车那么大的该死的熊。 直到看到它,我才意识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恶臭不是从溪水或者木桥上传来的,而是从这东西的嘴巴里、从它腐烂的肉身上传来的。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犹如两盏邪恶的灯笼。 “小心!”萨姆吼了一声,用力在我肩膀上一推。我顺势滚倒在一边,几乎是感觉到熊的爪子或者利齿和自己的身体堪堪擦过。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萨姆又大喊了一声。我看到那头熊正朝我怒吼着冲过来,大到近乎滑稽的脑袋左摇右摆。 尽管萨姆朝它连连开火,它却仿佛毫无知觉一样,只是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坦白而言,这场景颇具冲击力与震慑力,与以往猎魔时面对妖魔鬼怪所感受到的威胁完全不同。 “该死。”我迅速抽出枪来,一边跌跌撞撞后退,一边朝熊的头部连连开枪,拼命祈祷自己能打到它的眼睛。 但这王八蛋的灵活程度也远远超乎我的预期,完全没有庞然大物所该有的笨拙。它全身的黑色毛发纠结在一起,吻部沾满腥臭的烂肉,也不知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还是从猎物身上咬下来的。 当它那猩红的眼睛对准我时,我敢发誓从中看到了疯狂的杀气与愤恨。 直到扳机卡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我才意识到子弹已经打光了。而那头熊却仿佛毫发无伤,仍坦克似的在这片空地上横冲直撞。 它唯一的攻击目标就是我,完完全全无视了萨姆,不幸中的万幸。 在接下来这漫长的几秒钟里,我在空地上左躲右闪,枪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上一次差点葬身熊吻的时候,我把巫术袋朝它扔了过去,给自己争取了一两秒的时间。 但被一头庞然大物怒吼着追杀,这种戏码其实并没有留给我太多发挥的余地。 就在熊朝我扑过来的那一刻,我们脚下的大地蓦地震颤起来。我一下跌倒在地,用余光看到那座废弃工厂正以缓慢而不真实的速度向下倒塌,耳朵里听到萨姆惊慌失措的大喊:“迪恩!” 与此同时,熊咧开大嘴,冰冷的臭气犹如生化武器一般扑面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弓身坐起来,上半身一缩,和沾满恶臭黏液的利齿堪堪擦过,矮身钻进它的肚皮下方。 砍刀的刀柄卡在我的腰间一时拔不出来,我只能甩出袖子里的飞镖用力扎进熊的肚子里,然后使劲向前一拉。 熊又大吼了一声,四肢一起猛跺地面,也许是想踩死我。地面的震动仍在持续,我的飞镖已经脱手而出,卡在了熊坚硬、冰冷的皮肤上。就在我扭动身体,尽力从腰间拔刀的时候,熊终于从我头顶一跃而过,掉头过来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我想爬起来,也想就地滚开,但都来不及了。右肩上传来的剧痛简直像是岩浆泼洒上去的一样,炙热并且致命。 眨眼间,我已整个人离地飞了起来,被熊咬着掀到了半空。那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却没拉下安全杆,然后被飞车一下甩了出去。 我猛地撞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上面,听到身体里传来不祥的“咔嚓”声。血从胸腔一下涌了上来,速度之快,简直像是喷射一般。 我一阵窒息,眼前的一切都成了黑色,只剩下模模糊糊、飞速摆动着的影子。 而我很清楚,那是熊的脑袋。 在我无数次的濒死体验中,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次清晰而不带有恐怖色彩。 第一次死于地狱猎犬吻下时,我无法否认心中的恐惧;还有后来数不清的险些死掉或者真的死掉的经历,或多或少都沾染着愤怒、恐惧、痛苦。 但这一次,我只觉得……没有感觉。身体上的痛苦抛到一边不提,当熊张嘴咬住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想的并不是“这下完了”,而是“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没有悔恨,没有遗憾。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仍旧拔出了刀,然后深深插入熊的脖子里的原因。 但它仍撕扯着我,把我当成磨牙的玩具。我被熊咬在嘴里甩来甩去,当刀子刺进石头般坚硬的肉中之后,晃动也变得更加剧烈。 我始终没有松开刀柄,也始终没有彻底昏过去。一些尘封的记忆这时悄悄渗入脑海,仿佛闸门松动之后泄露的水流。 萨姆十八岁那年,他和爸爸,后来再加上我,我们三个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我一直都知道萨姆想去上大学,不是社区大学,而是像常春藤那样的名牌大学。但我也同样知道他没法继续念书,因为大学不像高中,三天两头请假或者随时转学并不实际。 他要是去上大学,就得离开家,离开爸爸和我。 爸爸不会同意的。 “你真的应该庆幸。”他不知道第多少次这样跟我说,在我启程去缅因大学读书的前夕,帮我压行李箱的时候,“我要是你,就不会哭丧着脸。” “你不是我。”我记得自己当时又气愤又懊恼,对萨姆的话完全不领情,“你才是那个想逃走的。我想留下。我可以帮爸爸,我可以帮你。” 萨姆低着头,膝盖抵着鼓鼓囊囊的箱子,努力把拉链拉上。他闷声说道:“我不需要你帮忙,丹妮。” “那你就是个傻蛋。”我把武器袋重重扔在行李箱旁边,“你们可能会遇到危险,如果你们需要后援怎么办?” 萨姆直起腰,踢了一脚行李箱,把路清开。他阴沉地说道:“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猎人。我想说的是,至少你可以去大学看看,也许你会喜欢那种生活,所以别板着脸好像你是去受罪的一样。” “那就是受罪!”我忍不住喊了起来。 “够了。”爸爸站在门口冷淡地说,“你们两个,都给我把嘴闭上。” 我闭上了嘴。 萨姆没有。 “怎么,我们现在都不被允许说话了吗,长官?”他冷嘲热讽地说道。 爸爸上前一步,我近乎惊诧地发现,萨姆竟然长得都快跟爸爸一样高了。 “注意你的语气,孩子。”爸爸不悦地警告萨姆。 萨姆哼了一声,冷笑起来,“是,长官。”他说,“反正你已经连我的人生都一起掌控了,怎么说话也一起管了又能怎样?” “萨姆,萨米。”我伸手拉了他一下,低声嘀咕,“你过来,我有东西要你帮我搬。” 萨姆甩开我,继续上前一步,看那架势就像要和爸爸分庭抗礼似的。“我说的对吗,长官?”他火上浇油地问。 “如果你对丹妮去缅因大学念书感到不满,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爸爸冷冷地说,显然是在强压怒火,“她做了错误的选择,现在她要承担责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萨姆后退了一步,脸上的冷笑更加讥讽,他说:“你知道吗,平常家庭的孩子犯了错,父母会跟他们讲道理,而不是赶他们走。” “你以为我没跟她讲过道理吗?”爸爸逼近一步,提高嗓门,“你姐姐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 “你才是那个没给我们选择余地的人,爸!”萨姆吼了起来,“别说得好像是你给足了我们机会似的,别这么说!” 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我受够了。我冷静地从脚边的武器袋里随便抽出把枪,然后对准旁边的窗户就是一枪。 “嘭”的一声,尽管朦胧又模糊,那声音却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液体浇在了自己身上。 我摔倒在地,身体扭曲着,几乎完全失去知觉。然而萨姆扑了上来,短筒猎枪随手扔在一旁,他伸手用力拍打着我的脸。 “玛丽?玛丽?”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又模糊,带着令人揪心的惊恐,“嘿、嘿、嘿!看着我,看着我!” 我勉强睁大眼睛,但视线仍旧一片昏暗,像是快要断电一样。 “你没事,你会没事的,听到了吗?”他伸手捂住我身上某个地方,“我马上就打电话叫救护车,你会没事的,只要你坚持住就没问题,好吗?好吗?” 我张开嘴,但涌出来的是血。痛觉现在跟上来了,我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甚至希望死亡赶快降临,怎么着也比受这该死的罪要强。 “卡斯!”萨姆抬起头大吼了一声,“卡斯,快来!” 他听上去惊恐万状。我想伸手拍拍他,但全然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部位,也根本动弹不得。 “没事的。”我挣扎着说,但也许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别担心。” 然后另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有力地按在了我的额头上,熟悉的暖流随之涌入四肢百骸。 那是卡斯的荣光。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萨姆抓住了我的肩膀,扶着我,一遍遍说道:“没事,没事,深呼吸,慢慢来。” “那可……真险。”我说着咳嗽了起来,尽管肺和喉咙眼下又都完好无损了。 我低下头,看着血淋淋被扯成碎片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仍沾着血迹,却光滑没有一丝伤痕。就连白天伤到的地方也都复原了。 当然了。 我默默抬起头来。萨姆和卡斯迪奥都在我前面蹲着,一个看着我,一个扭头看着身后。迪恩和杰克就站在不远处。 “你……”我下意识地朝萨姆伸出手,他脸上有血,身上也有血。 萨姆半路截住了我的手,安抚地说道:“我没事,放心。” 我于是松开手,移开视线,心有余悸地扫视着这片空地。月光现在变得清晰起来,照亮曾经是工厂的一片废墟。 看起来,迪恩他们成功在建筑物倒塌之前逃了出来。 我还看到熊的尸体横陈在不远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什么鬼……”我脱口而出,“看!” 但其他人显然早就看到了。迪恩捂着鼻子说道:“这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怪物?”杰克扭头看着他问道,“动物也会变成怪物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如果连普通的动物都能变成怪物的话,那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们该烧了它。”萨姆说着站了起来,“迪恩,东西还在吗?” 迪恩打了个意为“废话”的手势。两个人分好工具,立刻就开始撒盐、浇油,并在周围掘出一圈防止火势蔓延的坑。 我看着他们,一时之间还不想从地上爬起来。尽管我的身体现在没有任何痛苦,甚至连精力都重新变得充沛,但濒死的感觉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谢谢你……救了我。”我终于对卡斯迪奥说道。但除了这个,我完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然而,这次轮到卡斯迪奥不再回应我的话了。他只是站起来,走向杰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些什么。 “至少我们知道是什么杀死那两个背包客了。”火苗窜起来之后,萨姆把两只手插进口袋,叹息着说道,“那可真是一头恐怖的熊。” “不管怎么说,我们干掉它了。”迪恩听起来要乐观得多,“要我说,皆大欢喜。” 说完,他转身朝我走过来,一边弯腰伸出手,一边对我说道:“你是打算一直坐着,还是拍拍屁股站起来?”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抓着他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迪恩扫了我一眼,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喃喃地说道:“呃,你需要换身衣服。” “我可不止需要换身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碎布,努力拉了拉,但还是放弃了,“你想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了吗?”我出于义务这样问道,毕竟普通人是不太可能见识过天使的本领的。 迪恩把夹克脱下来递给了我,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嘿,别大惊小怪,奇迹还是会发生的。” “你管这个叫奇迹?”我接过夹克穿上,手笨拙地伸进袖子里。他的衣服比我大好几号,穿上就像披了个斗篷似的。 迪恩耸了耸肩,说道:“别问,别乱嚼舌头。”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脸色却是严肃的。 “好。”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答应道,“好吧。” 在那之后,我们回去的路很顺畅。所有人都很安静,连森林都仿佛安静了下来,准备迎接黎明的到来。 直到越过警示牌,杰克才开口打破寂静。 他说道:“我还是不懂,巴迪为什么要杀死蒂娜呢?” “我有个理论。”我一路上也在想这个问题。事实上,我一路上想的并不只是这个问题。 其他人都静静地听我准备说什么。 我望着高高耸立在前方的山庄,开始说道:“在小溪旁边的空地时,那头熊只想弄死我,它根本没有攻击萨姆。同理,巴迪也是想杀我。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蒂娜是被他误杀的。” “什么?”迪恩皱起眉,“这怎么可能?狼人虽然凶残,但他们并不脑残。” “ 蒂娜平时一直负责招待客人,”我耐心地解释道,“也许巴迪在窗户外面看到有人在招呼客人,就默认楼上收拾客房的是我。等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已经太晚了,只好杀人灭口。” 萨姆说:“那只是你的猜测。” “那两个背包客是因为进入森林而死的,”我继续说道,“我也是。可蒂娜从来不靠近森林,她不喜欢森林。” 没人反驳我,也许他们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终于,我们绕过了停车场,来到了山庄门口。天色蒙蒙亮,还不到正常人起床的时间,空气闻上去凛冽而新鲜,令人精神振奋。 “你们想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吗?”我问他们,“我可以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或者你们饿了的话,我就去厨房做点儿吃的。” “不了。”萨姆冲我笑了笑,“这个案子算是了结了,我们这就准备上路。” “饭也不吃?”我忍不住感到失落,不过到底克制住了自己。 萨姆摇了摇头。 “那就等等。”我打定了主意,于是对他们说,“稍等一会儿,不准走掉。”然后急匆匆地推开山庄的门,一路小跑了进去。 厨房里总是有一些储备。我打包了一盒千层面,一只鸡,一些派,然后拎着这些东西,再次急匆匆地跑出去。 贝弗利夫妇还没起,整个山庄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萨姆他们没在门口等我,不过当我跑出大门,立刻就看到不远处他们四个凑在一起的身影。 “嘿!”我叫了一声,加快脚步朝他们跑去,“拿着这些吧。” 迪恩眼睛立刻亮了,他兴高采烈地问道:“有派吗?” “是啊。”我回答,然后迪恩喜滋滋地接过盒子,真诚地说道:“棒!” 萨姆显然对迪恩有些无奈,不过还是很礼貌地对我道谢。“你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他说,“我们本来也打算去镇上一趟,那里有家咖啡馆供应早餐。” “那家咖啡馆只提供垃圾。”我回答,尽管这不全是实话,不过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别客气,就当是谢礼了,我欠你们不止一个人情。”我说着冲卡斯蒂奥的方向点了点头,但并没看他。 “别这么说。”萨姆低下头,有些腼腆的样子,“我们也很幸运能有你的帮忙。” 迪恩翻了个白眼,抱着盒子说道:“你们两个,开个房去吧。” “别管迪恩,”萨姆认真地对我说,“很显然我哥哥是个白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萨姆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些迟疑,不过还是说道,“不如我们交换一下手机号吧。” 我不由一愣,但说实话并不真的感到吃惊。 “一个人猎魔很危险,”萨姆继续说道,“如果你遇到麻烦了,任何麻烦,可以随时打给我。即使我们不能立刻赶过去,也能叫美国的其他猎人去帮忙。真的。就像俱乐部那样。” “是,没错。”迪恩哼哼着说,“就好像你会和每个遇到的猎人交换电话号码似的,萨米。” 我只犹豫了片刻,尽管理智告诉我,这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但我却仍旧掏出了手机,在萨姆背出自己手机号的时候输进手机,并且拨了过去。 萨姆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挂断了电话,心想这下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迪恩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他是该备注玛丽括号假名,还是该备注什么?” 萨姆瞪了他一眼。 我一时冲动,心想,蠢事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区别,因此没有多加考虑便说道:“丹。”顿了顿,补充一下,“我的名字。” “丹?”迪恩挑起眉,但并没怀疑我这次报了假名,“你爸妈给你起了个男人的名字?” “我爸妈给我起了女人的名字,”我回答,“但我改成了男人的名字。” 迪恩同情地看了一眼弟弟,显然误会了我的说法:“哦。”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声。 与此同时,杰克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小的时候想当男孩。”我低下头,看着手机上备注好的萨姆的名字,“因为我想保护我的家人。” “女孩不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吗?”杰克听起来并没得到解惑。 我耸了耸肩,说道:“当然能。我只希望当时有人这么告诉我了。” 然后我们拥抱、告别。 当看着他们顺着公路逐渐远去的时候,我蓦地感到一阵悲伤。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我一枪打碎旅馆玻璃之后,父亲狂怒地赏了我一记耳光,然后赶着我们在警察到来之前逃离了现场。 我们沿着路一直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似的。我记得那时我在心里许愿,车子真的不会停下。 但车子当然还是停下了,在一家加油站前。当爸爸给汽车加油的时候,萨姆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头也没回。 “爸。”我对沉着脸的父亲说。 “以后再说。”爸爸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现在没心情,丹妮。” “萨姆不想要这种生活。”我不管不顾地说,不由自主地靠在汽车上,从英帕拉中汲取勇气,“你应该听听他的想法。” 有一瞬间,爸爸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只是冷淡地说:“萨姆不知道他想选择的是什么,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至少你能明白。” “明白什么?”我摇着头,“明白猎魔就是萨米以后唯一的路?明白他以后再也没法谈恋爱、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孩子?” 爸爸简短地说:“够了。” “让我留下。”我揣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才是那个想留下来的,给我一个机会,给萨米一个……” “我给过你机会。”爸爸打断我,脸上的表情写明这没商量。那一刻,我恨他。 我松开拳头,说道:“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是在讨价还价,爸。如果我再犯一次,我立刻就走,我保证。” 我看着爸爸沉默不语,用尽最后一点勇气继续说下去:“只是四年而已,四年普通人的生活,让萨姆去体验一下,让他至少能假装一下自己是普通人。”我顿了顿,“我有我的四年了,爸,萨米也该有他的四年。” 爸爸什么也没说。他不是那种能把退让、妥协说出口的男人。但后来当萨姆去斯坦福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拦。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只是沉默。 13. 【列车】 德瑞克·摩根也许算不上英俊,但却相貌堂堂,颇富魅力。我与他初次相遇,是在驶往芝加哥的一列城郊火车上,在一个初春的早晨。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去往芝加哥的路上,却是说来话长。 大约半年前,也就是蒂娜的葬礼过后没多久,我辞职离开了埃林山庄。那之后,我一直辗转漂泊于美国各地,寻找合适的落脚之地,但却始终没有着落。一来是因为躲避风头的必要已经开始减弱,二来则是与萨姆的偶遇让我意识到猎人想要退休有多么不切实际。 干我们这行的,往往是以一种更为彻底的方式结束猎魔生涯的。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因此,在这半年里,我基本只是追逐着可疑的案子而走,四处打猎,偶尔打些零工,聊以度日。与从前的生活相比,似乎只是少了英帕拉的陪伴。 还有萨姆,当然了。 我此次去芝加哥,自然也是为了案子。 初步调查之后,由于手头只有些模棱两可的线索,所以我对此行也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很可能是假警报,就像我们以前无数次遇到过的那样。 当然,猎人总会不时遇上假警报。如果你以猎魔为生的话就会知道,不管自以为有多老练,你都没法以百分百的正确率辨别出怪物杀人和疯子杀人的区别。 甚至有的时候,疯子比怪物还像怪物。 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打算到芝加哥去一趟。遇上假警报总比放过怪物要强。这就是我登上那趟列车的全部理由。 事后想想,我真该租一辆车自己开过去。 不过那时,我对车上即将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对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也一无所知。 除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条子,而且还是个联邦调查局的条子。 当然,摩根探员的伪装本身没什么破绽,甚至相当高明:深色灯芯绒夹克配上脏兮兮的工装裤,脚上蹬着沾满灰尘的工地靴。这身行头使得摩根探员看上去就像个从事建筑行业的退役军人。 而且穿成这样,他高大健硕的身材看上去也不会那么显眼。 任何人看到他,要是目光多停留了片刻,也只是因为摩根探员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与其自身独有的吸引力,而非他们心生怀疑,觉得自己被条子盯上了。 然而,假如你和我一样,花了大半辈子假扮联邦探员去和警察打交道,大概也能一眼认出,德瑞克·摩根实在不是什么普通乘客。 而且依我拙见,摩根探员上这趟列车,绝不是前往芝加哥旅游探亲,或者关照当地建筑行业——他一只耳朵上戴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的样子,但我敢打包票,他耳机里放的可不是齐柏林飞艇乐队的金曲。 他八成是在执行卧底任务,要么为了抓人,要么为了跟踪。 我承认,我有过一丝好奇。尽管约翰·温彻斯特的孩子绝不跟联邦条子打交道,也绝不主动招惹他们,但在那趟列车上,我也绝对多看了摩根不止两眼。 是什么人让他登上这辆城郊火车的呢? 肯定不是因为我。哪怕他就坐在我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我也有这个自信。毕竟从理论上来说,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然而这辆列车上一共有几百名乘客,分散在左右各两列的四人卡座式车位上,谁能知道又是哪一个惊动了联邦调查局呢? 我漫无边际地遐想着,因为事不关己,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能看到坏人被追捕、惩戒,总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情。 然而渐渐的,行驶的火车开始减速,最终在联合车站停靠。一时间,电子播报声、人声、车流声一起涌入车厢,乱糟糟的混成一片。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望向外面人满为患的月台。上班族、学生,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 也许有些怪物就隐身其间,在这个繁忙的早晨,在这同一片澄澈的蓝天下,与我同行。 在所有那些无知无觉的寻常时刻,又有多少怪物曾和我擦肩而过? “车门即将关闭,请所有乘客立即上车。车门即将关闭,请所有乘客立即上车。” 我叹息着把头转回来,喝了一口面前冷掉的咖啡,苦涩似乎沿着舌根直达神经中枢。车厢里,人来人往慢慢平息,犹如散落的铁屑被各个座位上的磁铁吸引过去,安家落户。 对面的探员先生没有下车,我自己也还得再坐三站。原本我还打算在路上整理一下调查线索,现在这个计划显然得推迟到我在芝加哥找旅馆安顿下来之后了。 我又叹了口气,听着车门开始发出嘶嘶声,伴随着提示音缓缓关闭。就在车门合上的前一刻,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急匆匆跳了上来,仿佛鲶鱼一般溜过门缝。 她扫了一眼我和探员先生坐的这一桌,稍一迟疑,就在我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我原本把随身携带的帆布手提包搁在了大腿旁边,这会儿便把包抓起来扔到脚底下,给母女俩让出地方来。 接着,就在这个年轻女人在我身旁坐定的一刹那,她的小孩开始放声大哭。 “哦,哦,哦,”列车缓缓开动,年轻女人摇晃着怀中的小孩,无奈又有点惊慌地哄着,“嘘、嘘、嘘,看车车开了,看,看呀。” 然而那孩子始终哭闹不休,不是哭哭啼啼,而是火力全开的嚎啕大哭。只哭了这十几秒,那张小脸已经涨红了。 “孩子生病了?”过了一会儿,德瑞克·摩根忍不住问那个年轻母亲。 他看上去并不像大部分男人那样,一听到孩子哭就不耐烦,但显然他也并不欣赏这种噪音。我不禁好奇,孩子大哭会不会对他的卧底行动有什么影响。 不过探员先生遇到麻烦与否,可和我没多大关系。 “没有。”那位年轻母亲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只是闹脾气了,对不对?嘘、嘘,你真是个坏脾气的宝宝。嘘嘘嘘,别再哭了,好不好?” 尽管神情疲倦,但她的语气仍旧轻柔。 这时,一旁的过道上,检票员一边念着“票,检票”,一边走了过来。这位检票员是个大块头的黑人女性,丰满的胸脯裹在紧绷着的深蓝色制服里,她满头的黑色卷发让我不禁想起了密苏里。 在检查过年轻母亲的票之后,她伸出短粗的食指逗了逗哭闹不止的孩子,问道:“这小甜心多大了?” “一岁零七个月,嗯,下星期就满七个月了。”年轻母亲回答,仍旧徒劳地摇晃着孩子,她歉意地看了一眼检票员,说道,“娜塔莉平常很乖的,从来不怕坐车。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小小的婴儿,脸上是年轻母亲常有的那种有点儿茫然的担忧。 “小孩不能一直哭,他们的肺还不够强壮。”检票员以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然后,她抓住婴儿紧攥着的小拳头晃了晃,说道:“保重啊,小家伙。” 然后,她又转过身对母亲说:“试试朝她额头轻轻吹气。”之后便继续走向了下一位乘客。 我端起桌上的纸杯,把里面的凉咖啡一饮而尽,虽然我真正渴望的是威士忌,而且现在总有哪个地方不是大清早了。 那年轻女人已经开始向婴儿的额头轻轻吹气,无奈成效不佳。事实上,那孩子反倒挣扎起来,哭得更厉害了,还用一种只有婴儿才能听懂的语言向她妈妈哭嚷着什么。 在我听来,很像是“雷奥是干草”,或者法语。 “娜娜,拜托了。”她妈妈显然已经黔驴技穷了,“别再哭了。” 这场闹剧从令人无奈又有点滑稽转为让人不安甚至跟着一起担忧,是从那小孩开始发出噎住的声音,哭声也变得断断续续的时候开始的。 年轻母亲只能无助地拍着女儿的背,亲吻她的额头,但却丝毫不能让她停止哭泣。 “我能帮帮忙吗?”我终于忍不住朝身旁的母女伸出手,那哭声就像钻子一样往我的耳膜上钻,“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帮忙。我照顾过我弟弟,我知道怎么哄孩子。” 年轻母亲犹豫了好久,显然在思索怎么拒绝一个伸手就要抱自己孩子的陌生人才不显得生硬。 但当孩子哭得更厉害之后,她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朝我送了过来。 “请小心点。”她不情愿地说,紧盯着自己的宝宝,“她挺重的。” 我接过小孩,立刻体会到那种熟悉的、只有孩子才有的结实的分量。而且他们总是动来动去的,抱在怀里仿佛一下子增重了十磅。 抱着那小而结实的身体,我轻声哼了起来,并刻意地拉长调子、放慢节拍。我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身体也左右摇晃着。 我来自阿拉巴马 带着心爱的五弦琴 要赶到路易斯安那 为了寻找我爱人 晚上启程大雨下不停 …… 这招曾经对萨米很管用,至少是在他五岁以前。那时候,萨米还是个喜欢整夜哭鼻子的烦人鬼,我必须抱 着他,一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同时等待着父亲猎完魔之后回到我们租住的廉价公寓,或者旅馆里的简陋房间。 当然,长大后的萨米也仍是个烦人鬼,只不过是以更高级的方式招我心烦。 不过至少,如果不是我已经开始产生错觉的话,这孩子似乎真的没刚才哭得那么厉害了。等我哼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她打了几个嗝,然后朝一旁的妈妈伸出胖乎乎的胳膊。 这小可怜哽咽地嘟囔了什么,红彤彤的脸蛋上湿漉漉的,满是泪痕。 年轻母亲立刻接过孩子,重新抱回怀里。她顾不上对我说什么,从挎包里找出湿巾轻轻擦着婴儿娇嫩的小脸。 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缩回来,心中惊疑不定。 “她刚刚……”我迟疑着,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位母亲,“她刚刚是说‘他们都没有头’吗?” “什么?” 年轻母亲显然没听懂我在问什么。她看上去完全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和我眼下的感觉截然不同。 我求助地望向对面的探员先生,因为就在刚才我把孩子交给她母亲的时候,我敢发誓,我听到那孩子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都没有头。” “呃,我想这孩子还没怎么学会说话吧?”摩根探员在我的目光下不得已这么说了一句,但听上去十分勉强,“只是小孩子嘀嘀咕咕而已,没什么实际意义。” “不,娜娜会说话了。”她母亲反驳道,不过并不坚决。她还在哄着不肯完全安静下来的孩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在过去将近四十年里,我从未有过闪灵那样的超感知觉,也从没像有些报道上声称的那样,和亲生兄弟有过什么心灵感应,或者痛觉共生之类的狗屁。但在手机响起的那一刻,我突然十分确定这通电话是萨姆·温彻斯特打来的,尽管之前他从未打过电话给我,只是在感恩节、圣诞节和我交换了几条短信。 铃声仍在继续,我用冰凉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立刻便看到萨姆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 我的心中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不安。 “喂?”我不得不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话,“喂,萨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萨姆似乎迟疑了片刻才做出回应,而那种交谈的振奋在我听来也十分虚假。 “嘿!丹!”他问,“怎么样,你最近好吗?” “嗯。”我不确定地皱起了眉,“我想还不错吧。” “是这样,”萨姆那边隐约传来杂音,像是他捂着话筒小声跟身旁的人争论着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我们正调查一个案子,在……路易斯安那。我打电话是想知道,你是否了解一种叫做,呃,瘦长鬼影的怪物?” 瘦长鬼影?那玩意儿不是网友在论坛捏造出来的吗? 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看上去百无聊赖,实则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摩根探员,犹豫片刻,回答说道:“萨姆,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话。我在火车上呢。” 我的意思是回头再打给他,但听了我的话,萨姆的口气却突然变了,那种勉强的热情眨眼之间一扫而光。 再开口时,他听上去紧绷而又焦急。 “你在火车上?” “呃,是啊。”我看了看车窗外,火车正驶过一个泛着宝蓝色的湖,远处隐约传来水鸟的叫声,“我正在去芝加哥的路上呢。” 萨姆斩钉截铁地说:“下车,丹,你必须下一站就下车。” “什么?”我没有大惑不解,但确确实实感觉到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说清楚,萨姆,怎么回事?” 萨姆停顿了片刻,他听上去心烦意乱,又焦急万分。 “丹,听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先下车再说,好吗?我保证以后我会把一切都讲清楚的,但你必须赶紧下车。” “除非你说清楚,不然我不会下车的。”我捏紧手机,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德瑞克·摩根换了一个坐姿。 “我……”萨姆的声音再次模糊起来,这次他捂着话筒,明显是在和谁争吵,将近二十秒的煎熬之后,他才重新回到线上,“喂?丹?” “我在。”我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尽管这个距离,除非我会意念传声,否则摩根探员只有聋了才会听不到我讲话,“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萨姆说道:“我看到那辆火车爆炸了,而你在车上。” 14.【占卜】 我对萨米曾有过的预视力并不陌生,那段时间他就像《闪灵》里的那个小男孩一样,频繁地做噩梦、头痛,然后精准地预见到某人的死亡。到后来,他甚至在清醒的时候也会发作。 那全是因为他体内的恶魔之血。 “丹?”萨姆的声音继续从听筒传来,“丹你还在吗?” “是啊,我还在。” 噢萨米,你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里了?我又把自己卷进什么麻烦里了? “拜托请下车好吗?”萨姆恳求道,“火车一进站就下车,答应我好吗,丹?” “等我下车以后联系你。”我简短地说了这一句,然后便挂断了电话。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过分沉重地跳动着,像是失控的篮球在篮板之间撞来撞去。 “一切还好吗?”德瑞克·摩根探员在桌子对面问我,微微皱着眉头。我曾对他究竟为何要在城郊火车上执行卧底任务没有太大的兴趣,但现在,看着他貌似关切、暗含怀疑的眼神,我开始思考他是否是为了这趟列车而来。 德瑞克·摩根是否知道,这列火车潜藏着易燃易爆的危险性?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列火车真的如萨姆预见的那样爆炸了,会是人为,还是邪灵作祟? 萨姆的预视力,还有那个嚎啕大哭的小孩,他们所暗示的种种征兆又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是我弟弟打来的,他告诉我……”我一边回答探员先生的问题,一边放下手机,我也考虑过是否应该装得更惊慌失措一点,但最后还是决定顺其自然,“他告诉我家里有人进医院了,要我赶紧下车,想办法赶过去。” 我旁边的年轻母亲轻声说道:“噢,我的上帝。” “希望一切都好,这实在太突然了。”我说着将冰凉的掌心贴在滚烫的脸上,心想,至少这次是在火车上,而不是飞机上。 摩根探员看了一眼腕表,说:“再过半个多小时火车就会靠站,你可以下车,然后重新买票。你去芝加哥做什么,是急事吗?” “不是急事。我大概可以调整行程,重新规划一下。”我说着对身边的女人示意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想我得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年轻母亲随即起身让我过去,“哦,当然。” 站在过道上,我前后看了看,决定先往前走。为了方便检测EMF,我总是随身携带一个自制的探测器,眼下就有一个藏在我的口袋里。 我插上耳机,开始沿着过道向前检查。想到太过招摇可能会惹来麻烦——如果这次不是怪物,而是反社会罪犯意图炸掉火车,那么一个拿着可疑仪器扫来扫去的家伙可就不止会惊动车上的便衣了——因此我只是在口袋里偷偷摆弄探测器。 就这样,我从自己的座位一直慢慢踱步到车头,然后再慢吞吞走回来。耳机里只有稳定的沙沙声,偶尔几次错误警报也只是一些乘客在打电话而已。 没有硫磺,没有电磁异常,除非我打算往乘客身上洒圣水,或者掏出银质匕首挨个验身,否则是没什么别的手段能查探非自然存在了。 而且猎魔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喜欢用炸药的怪物。 唉,看起来,德瑞克·摩根探员是为了爆炸案才上车的。 至少我决定把宝压在这里。 等我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那孩子又哭了起来,也许是歇过来了,又有了力气,也许是那小小的头脑中也像萨姆一样预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情形。 这一次,年轻母亲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抱着她一边哼歌一边在过道上来回走动。她年轻、疲惫的脸上愁容不展,而那孩子完全以一副天塌下来、大难临头的架势在扯着嗓子哭。 我必须做点什么。还有十几分钟列车就到站了,我不能就这么扔下其他人下车。 这样想着,我弯下腰,把放在脚边的背包拽到膝盖上,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查案要带的东西可不止EMF探测器,尽管公共交通使得可携带的物品种类大受限制,但我仍然物尽其用。 “该死。”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低的咒骂。我明明记得我把占卜水晶放进包里的,虽然我很少用到那东西,但我总是带…… 哦,真是活见鬼了。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抬起头瞪着对面的空气。 当然了,我把占卜水晶落在我自己的世界了。我一定是太紧张了,竟然把身在异乡这回事给忘了个干净。 “冷静点,丹妮。”萨米在我脑海中安抚道,“思考一下。” 嘭的一声,背包被我扔回脚下。我抬起一只手扯着头发,思考着该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呐,伙计。 如果有占卜水晶,也许我就可以找出究竟哪个乘客是放置炸弹的嫌犯,也许我就能做点什么,确保这辆车不会爆炸。 尽管和萨米猎魔的时候,我很少依靠这种手段来揪出凶手,但偶尔为之也无不可。而且在这个科技发达、人人都自以为掌握世界真理的时代,最棒的就是没人真的把巫术当回事。 更重要的是,没有多少人能够读懂水晶的预示。那是一门相当深奥的知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出一点门路。因此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有人知道我占卜的真正目的,如果我够幸运的话。 等等…… “先生,你有香烟吗?”我转向摩根探员,冷不丁想起自己曾经成功实现过一两次的小把戏。 天啊,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 摩根探员冷淡地回答:“这是禁烟车辆,女士,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抽,请等下车之后吧。” “不是,你误会我了。”我把头发捋到耳后,用诚恳的目光看着他,谎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我外婆住院了,我只是想用香烟来占卜,看她是否平安。” “占卜?”摩根探员的眉毛扬了起来,速度之快仿佛火箭升空,“你用香烟……占卜?” “是的,因为我找不到我的占卜水晶了。”有时候离谱的实话也未必全是帮倒忙,“香烟可以代替水晶,或者牙签也行。我不是想抽烟,我保证。” 摩根探员只是耸了耸肩,给了我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嘿,女士。”左边隔着过道的一个男人这时朝我探过身来,递过一盒烟,“如果你对切斯特牌的香烟没意见,就拿去吧。”他说。 这是个穿着廉价西装、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却像刀刻一般深邃。他见我接过香烟,便冲我一笑,接着问道:“占卜?那么,你是个吉普赛人还是怎么回事?” “不,我是个灵媒。谢谢,真的很感谢。”我一边撒谎,一边低头掀开烟盒的硬纸盖,然后在那个男人后悔之前把里面的香烟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然后,我闭上眼睛,将倒出来的一把香烟握在手心里,缓缓默念道:“背负基督者,殉道者,圣克里斯托弗,请指引我的双手,使藏匿于火车之上的邪恶无处遁形。” 占卜通常要有严格的仪式、特定的物品,还有必不可少的咒语。但如今我什么也没有,只剩下决心。 “背负基督者,殉道者,圣克里斯托弗,请指引我的双手,揭露藏匿着的邪恶,庇佑车上的旅者。” 接着我松开双手,任由香烟跌落到面前的桌上。 在车厢中那突然变得遥远的喧闹声中,我听到摩根探员问我:“那么,这些香烟告诉你什么了?”他听上去有些调侃,显然不把我的小把戏当回事。 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香烟,嘴唇仿佛被冰封了一样。 那些香烟,一共九根,全部倒向左边。也许没有平行线那样齐,但是眼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我松开手的时候确保自己是向两边松开的,如果占卜失效,香烟本该四下散开才对。 而现在,它们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我猜结果不大好,嗯?”那位借烟给我的男士饶有兴趣地说,他翘着二郎腿,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我,“你看起来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似的,女士。天啊,结果真的很不好吗?” 摩根探员则说道:“别太相信这种东西,等你赶到医院,听完医生的话,自然就知道结果好坏了。天无绝人之路。” “我要再试一遍。”我说着把香烟重新收拢起来。心脏此刻似乎已经转移到了我的喉咙,并继续猛烈撞击着。 是谁说过,魔鬼就藏在你眼皮底下。魔鬼,或者坏人,无所谓了。 我迅速看了一眼对面的摩根探员,想知道他了解多少,但显然他不会告诉我,而我也不会读心术。 真讨厌。为什么那么多魔法里就没有关于读心术这种方便好使的咒语呢? 我重新把香烟收拢在掌心。过道那边的男人耸了耸肩,一边说着:“好吧,你就再试一遍吧。”一边站了起来,朝不远处的卫生间走去,显然已经对占卜这回事失去了兴趣。 “背负基督者,旅人庇佑者,圣克里斯托弗,”我这一次低声念了出来,保险起见用上了拉丁语,希望能够增强咒语的力量,“请指引我方向。” 然后我再次松开手。 “看起来结果不一样了。” 摩根探员的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垂着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香烟。他没有表现得特别轻蔑,但还是足够让我知道他对“占卜”这类事的不屑一顾。 在他和我的面前,香烟再次整整齐齐地倒下,只是这一次不再指向左边,而是统统指向摩根探员的方向。 也是他背后洗手间所在的方向。 “不,结果是一样的。”我一边说一边缓缓收拢香烟,“你必须会读,才能看懂结果。” 摩根探员耸了耸肩,问道:“所以结果怎样?”他听上去并不热络,更像是为了证明我的说法是无稽之谈,才有此一问。 “结果说,‘事在人为’。”我悄悄把一只手轻轻塞进口袋里摸索着,另一只手摆弄着烟盒。 当摸到那枚在便利店找零换来的硬币之后,我就把它藏在掌心,然后跟着香烟一起送进了烟盒。 “嘿。”那个年轻母亲这时抱着孩子回来了,那孩子趴在她肩头,拇指塞在嘴巴里,已经睡着了。 她轻声对我说道:“娜娜终于不哭了,就在刚才,上帝保佑。”那口气,仿佛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一般。 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心想:对于年轻家长来说,小孩停止闹腾的确像是某种奇迹。 没了孩子持续不断的哭声之后,车厢里仿佛突然太过安静。火车仍在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路过一连串在初春仍旧泛黄的农场,并将它们远远抛在身后。 我坐了一会儿,但心中就像有簇无法熄灭的火苗一样,让我不得安宁。终于,我轻轻拽出藏在衣服里的项链,凝视着金属上镌刻的文字,然后闭上眼睛,低头亲吻项链上拴着的两枚戒指。 助我好运,给我勇气。 终于,那个男人从洗手间里出来了。我打起精神,把烟盒递了过去,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谢谢你的烟。我并没有真的点着它们,如果你还想……” “哦,不,我可绝对不会再去抽它们了。”男人一边说一边接过烟盒。在我身旁,熟睡的婴儿在梦中不安地扭动。 男人从我手中接过烟盒之后晃了晃,笑着对我说道:“不过我打算留下它,就当是纪念了。” “谢谢。”我说道,看着他的双眼,“真的帮了我大忙了,先生。”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萨姆的消息:你下火车了吗? 我掏出手机,低头回复:还没到站。 萨姆的消息在几秒钟后到达:下车打给我。 然后紧 跟着又是一条:麻烦了。 我回复:OK 然后便收起了手机。 我倒是也考虑过,是否该给萨姆留下只言片语解释清楚,因为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这辆火车也许仍会爆炸,这种可能性始终存在。 但是何必费劲呢?他并非真的是我弟弟。 “列车到站。下车的乘客请带好东西下车,芝加哥城郊南线欢迎您下次乘坐。” “列车到站。下车的乘客请带好东西下车,芝加哥城郊南线欢迎您下次乘坐。” 我缓缓弯腰,把放在脚边的背包拎起来。 如果香烟占卜出来的嫌犯和摩根探员都没有下车的话,我打算下车之后再溜上来,也许进洗手间乔装改扮一下。多半糊弄不过德瑞克·摩根那双受过FBI训练的眼睛,但糊弄普通人绰绰有余。 在这种领域,我好歹也是专业的。 但那个男人站起来了,理了理西装,看样子是要下车。我放慢了动作,也站了起来。然而糟糕的是,摩根探员仍旧坐着。 是我搞错了?还是他搞错了? 不管怎样,我跟在那个男人身后下了车。车外的月台上到处都是人,我落后几步,和对方拉开距离。回过头的时候,我恰好看到摩根探员从另一个车门下来,不禁暗中松了口气。 而且,站台这里显然还有更多便衣。 我拎着帆布包,我继续远离嫌犯,这样抓捕发生的时候我就能只当个看客。 不远处,摩根一边跟着人潮走向出口,一边继续监视着嫌犯。我注意到三个可疑的身影正缓缓向嫌犯靠近——做学生有些太老的学生族,西装革履但却在清冷的早晨冒了太多汗的男人,以及一个故作轻松的职业女性。 也许他们想在不惊动嫌犯的情况下完成抓捕,也许嫌犯身上有个巨大的红色按钮之类的。 好消息是,从嫌犯的姿态来看,他并没有像我一样发现站台上那些不同寻常、向他逼近的身影。 *我怀念甜蜜生活!* *我怀念无话不说!*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我正偷偷瞄着嫌犯,而那声音结结实实吓了我一跳。在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进口袋猛地掐断了来电,然后望向嫌犯。 也就是在这一刻,嫌犯回过头来,也许是听到了铃声,于是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不该惊讶于看到我这个人的,因为我有充足的理由下车,而且他也听到了我对摩根探员说的谎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神或者姿态泄露了什么,但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嫌犯的眼神突然变了。他迅速把手伸进口袋里,并且转身猛地蹿了出去,动作快得像是子弹。 三个便衣朝他猛扑了过去,摩根探员也朝他冲了过去。但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他们能扑倒他,也阻止不了嫌犯的手指按下按钮。 但我可以,因为尽管比不上光速,但声音传播的速度仍旧快过这些训练有素的警探,而我藏进烟盒里的硬币在经过我手以后也就不再是普通硬币了。 “Mae!” 我站在原地大声喊出瘫痪咒语,在FBI完成自己工作的同时完成了我自己的使命。立刻,嫌犯像是中风一样僵住了,在任何警探碰到他之前变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石雕。 但那只是很短的刹那。 只听“扑通”的一声,嫌犯已经被扑倒在地,手臂被反拧到身后。接着有人大喊:“拿到了!”然后高举起一个黑色的东西。 这一切在我眼前宛如慢放镜头。摩根探员猛地停下疾奔的脚步,快步走到地上扭成一团的几个人旁边。有人递给他一个金属盒子,他立刻将那黑色的东西接过来,小心放进了盒子里。 而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识相地迅速撤离抓捕现场。 以当时的混乱情形来看,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用拉丁语喊了什么。但我不想把筹码都压在幸运女神身上。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就在我上了电梯,离金属门还不到一米的时候,摩根探员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声:“嘿!你!” 不等他真的追上来,我就加快脚步闪身进了门里,立刻找地方躲了起来。一直等到追捕的、被追捕的都离开了车站,我才从藏身之地出来,拖着脚步穿过人潮,走入三月的阳光下,眯起眼睛。 “就知道应该开自己的车的。”我心想。在走了两条街之后,我终于一屁股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掏出静音的手机,上面一共有三通未接来电,以及十几条来自萨姆的短信。我没看他发了什么消息,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几秒钟后他就接了起来。 “丹?” “嘿,萨姆,我下车了。” “我看到新闻了,警方在车站逮捕了一个人,但是没有公开宣布是什么原因。” “是吗?” 我闭上眼睛,仍旧感到手指冰冷,但疯狂的心跳早已平息下来。我差点就搞砸了,那辆火车差点因我而爆炸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人死。我就勉强当这是胜利吧。 “我很高兴你下车了,丹,谢谢你信任我。” “小事一桩。我想那辆车上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吧。”如果差点炸成烟花也能算是“不对劲”的话。 “我……”萨姆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这样,丹,有时候我会对一些事……有预感,所以我才会给你打那个电话,叫你下车。” “嗯,我想我应该谢谢你警告我,萨姆,真的。” “随时效劳。” “拜。” 挂断电话之后,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好久的呆,然后才慢吞吞站起来。 芝加哥,这就出发吧。我还有工作要做。 15.Episode 1 夏秋之交前后,我卷进了一个涉及到魔法、天使以及地狱王子的麻烦之中,差点儿栽了。 这件麻烦事,起于一个巧合。 这个该死的巧合发生在爱荷华州的梅森市,在我追踪一个吸血鬼的时候。萨姆和迪恩·温彻斯特以FBI探员的身份亮相,和我在市政大厅的前台撞了个正着。 凭着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我们维持了表面的镇定,并成功套出了需要的线索。接着,因为谁也不想中途退场,我们顺理成章地合作,一起解决了吸血鬼。 我们端掉了他们的老巢,救出了还活着的受害者,最后赶在警察出来搅局之前溜之大吉。 如果不是迪恩提议大家该一起喝上一杯,庆祝任务圆满完成,这本来会是一次简单的猎魔。然而事与愿违。 我必须承认,跟着萨姆、迪恩走进那家酒吧,是之后一切麻烦的根源。进门的那一刻,我就该掉头离开,头也不回。可那地方烟雾缭绕,尼古丁与啤酒的味道交融在一起,闻起来就像是放纵、狂喜与悔不当初。 我怎能抗拒? 当然,那个时候我还确信自己能够点到为止的——与这个世界的温彻斯特兄弟纠缠过深从来就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更别提跟他们一起喝得烂醉了。 我真该有点自知之明的。 但这事同样也有迪恩的责任。一杯酒尚未下肚,他就突然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道:“伙计们,十点钟方向有个辣妹在打量我。” “什么?”萨姆往十点钟方向瞟了一眼,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他明显猜出了亲生哥哥的混蛋打算,警告地叫了一声:“迪恩……” 然而迪恩干脆利落地就站了起来,他端着自己的酒杯,冲我们飞了个眼色,丝毫没理会萨姆。 “好好玩,孩子们。”他说着味深长地扇了萨姆的后脑勺一巴掌,“我要去享受生活了。” 我愕然看着身边已经空了的凳子,又朝萨姆转过身。我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写满了:什么鬼?! “抱歉,”萨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迪恩有时候就是个混蛋。” 我很想表示同意。我弟弟要是知道这件事,他绝对会笑破肚皮的,而我这辈子都将无法摆脱他的嘲笑。 当然,前提是我还有机会把这个故事讲给萨米的话。 “那么,你学过不少咒语,对吧?今晚在那个农场帮忙掩盖我们的气味,干得真的很漂亮。”萨姆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掩盖尴尬,他显然也不喜欢眼下的情形,但还是努力地没话找话,“你是自学成才吗,玛丽?” “是啊,东拼西凑,什么都学过些。我小的时候在修道院、女子寄宿学校这类地方呆过不少日子。不为人知的是,这两个地方虽有云泥之别,但都盛产精通巫毒、魔法的女孩儿。” 我说着喝了一大口啤酒,如果我注定要经受这种苦难,至少我应该得到一些补偿。 “但我不是女巫,不管你信不信。”我补充道。 萨姆笑了。 “哇哦,”他说话的样子像是真的有些敬佩,“所以你不仅是个猎人,还是个会魔法的猎人。” 我在酒杯上方与他视线相交。萨姆垂下眼,看着还剩一大半的酒杯,然后又抬起头,说道:“说实话,这挺酷的。” “呵,这么想的人可不多。”我敲了敲玻璃酒杯,听着清脆的叮叮声,“那是条危险的路,萨姆。我父亲……”我迟疑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父亲就十分反对我学这些歪门邪道。” 萨姆一脸实事求是地说:“我倒觉得这很实用,你知道,技多不压身。” “我爸爸可不这么想。”我说完一口喝光剩下的啤酒,“尤其是在我私自召唤了我妈妈的鬼魂之后。” 事实上,当年我骗了爸爸,告诉他俄克拉荷马州有个案子,然后我独自跑到了堪萨斯、劳伦斯,在曾经的家中进行了招魂仪式。 那是2001年那个漫长夏天里,堪萨斯州最热的一天,也是我人生中噩梦般的一天。我想可能直到后来下了地狱,那天的糟糕程度才被勉强比下去。 桌子对面,萨姆有点儿吃惊地笑了一声,问道:“真的?”他有些犹豫,但主要是好奇,“怎么样?” “史诗级的灾难。”我回答。 妈妈根本不认得我,她质问我为什么在她家里,还让我离她儿子远点。 更糟的是,她想要伤害我。 最后,我落荒而逃,打电话给鲍比求助,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死于火灾,没有留下遗骸,我也找不到究竟是什么东西牵绊住了她,让她的鬼魂仍旧困在那栋老房子里。 鲍比最后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萨米小时候的摇篮。 我也再没有见过妈妈。 这件事我当然不敢让爸爸知道,但他最后还是知道了,做父亲的总是什么都知道。 在告诉我我根本不配当猎魔人,然后勒令我滚到缅因大学之前,他拿皮带狠狠抽了我一顿,把他那条皮带都硬生生抽断了。我和萨米不得不趴着睡了半个月。 ——萨米当然不知道、也没掺和我干的好事,但这傻瓜在我挨打的时候挡在了我身上。 “那么你当猎魔人也是家族事业咯?”萨姆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仍旧好奇地看着我。 当然,他把那份好奇掩饰得恰到好处。但这小子就算动动眉毛,我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啊,”我回过神来,“可以这么说吧。” 救人、猎魔是我们的家族事业,过去我总是这么告诉萨姆。 萨姆点了点头,看上去既沉重又骄傲。 “我和迪恩也是,我们的父亲教会了我们猎魔。”他说。 “你们两个很不错。”萨姆和迪恩猎魔的方式当然与我跟萨米不同,但一样高效、可靠,我朝萨姆举杯一笑,说:“很高兴知道这里有可靠的猎人保护。” 萨姆有点腼腆地笑了。 “彼此彼此。”他说,然后话锋一转,“嘿,我之前还跟迪恩提起过,我们怎么会从来没遇到过彼此?像你这么优秀的猎人,按理说不会籍籍无名才对。” “我很低调。”我跟他碰了碰杯,勾起嘴角,“不管怎么说,很荣幸认识你们。” 酒喝完了。萨姆抬手打了个响指,示意酒保再来一轮啤酒。 “你总是一个人猎魔吗?”他把又一杯满满当当的啤酒推给我,继续问道,“没想过找个搭档或者帮手?” 我看了看杯中仍在轻 轻摇晃的琥珀色液体,摇了摇头,然后忍不住低下头笑了起来。 “什么?”萨姆茫然地问,“是我说什么了吗?”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爸爸。”我说,不得不喝下一大口冰冰凉凉的啤酒,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从小到大,我都想当我爸爸的帮手。他需要的是儿子,而我尽了一切努力,当父亲的好儿子。但你知道吗,我再努力也不会是他的好儿子。我说脏话,不修边幅,出拳头的时候永远全力以赴,挨最狠的打也绝不吭声。但我仍不是他的儿子,我只是个……”我冲萨姆笑了笑,“……只是个没教养的疯婆子。” 萨姆已经开始摇头了。 “没有的事,丹,别这么说。你……呃,你……” 我笑起来。时至今日,那段日子虽仍不堪回首,但我已不再介怀了。 “我有过一个亲密的女孩儿,我们曾一起猎魔,”我把胳膊肘撑在桌上,酒杯在手指间轻轻摇晃,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犹如遥远记忆的回音,“但她死了。” 地狱猎犬的追击,自杀式爆炸,换来了什么?乔那精致有如瓷娃娃般的白皙皮肤上溅满血迹,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她对我说…… 然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我低下头,不等萨姆表示遗憾或者说些节哀顺变的话,就拉起了脖子上黑色的麻线,拽出那两枚戒指给他看。 “我丈夫。”我盯着两枚小小的金属圆环,“他是个白痴,为了救我送了命。” 透过那圆环,我仿佛又看到卡斯静静躺在地上,巨大的焦黑色印记在双肩处伸展开来,那是他的翅膀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烙印。 不知为何,正是那翅膀的焦痕使得我终于相信,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无论卡斯奇迹般死而复生多少次,好运都到头了。 我失去了他,永远失去了他。 “他很与众不同,还能忍受我的古怪。”我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同时惊讶地发现,我竟然很担心自己会当场哭出来,“他自己也是个怪胎,当然了,但是并不可怕,倒有点可爱。” “你们一定非常相爱。”萨姆轻声说。 “哦,你知道电影里那些老掉牙的台词,俗不可耐的那种,‘遇见他是我一生的幸运’,‘他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诸如此类。” 我回想着,心仿佛被属于过去的时光蛰伤。 “他对我来说真的就是这样。”我咳嗽了一声,然后用酒冲散喉咙中刀割般的感觉,“当然,我不会用‘天赐的礼物’这种说法,因为他不是礼物。但他的确像是天赐的。我后来总想,自己怎么配拥有他。你明白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也许就是因为我试图拥有不配得到的,这一切才会潦草收场,死的死、散的散。 “丹,”萨姆摇着头,“天啊,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也是我提起来的,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了。”我收起项链,脸上挂起微笑,“我可能太直白了,萨姆,但事实就是,和我离得太近的人都难免遭受厄运。你该离我远远的。” 说完,我把玻璃杯凑到唇边,然后一饮而尽。 而那只是开始而已,因为我已经改主意了。我不再想浅尝辄止,我要不醉不归。 16.Episode 2 “不可能,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萨姆笑得前仰后合,而我见鬼的想不起来他在笑什么了,“你没有那么做!” “哦,我就是那么做了!” 说完,我慢半拍地意识到,那狗叫般的笑声有一半原来是我自己的。事实上,我们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吃了鸽子屁。 我模糊地记起,自己正向萨姆分享一个涉及到游艇、富豪,以及一大堆鸟屎的猎魔事件——难得有趣而不是可怕的一次猎魔经历。 然而,那次猎魔却并非发生在最近的一年之内,更别提我还有充分的理由对过去的案子三缄其口。只是,此刻置身于闷热的酒吧之中,周围每个空气分子似乎都浸泡在了啤酒的暗香之中,等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的时候,那些话已成了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也许我也不想收回来;至少,我乐在其中。 到最后,我和萨姆笑得太过厉害,连杯中的酒都洒了出来。我甚至还想把故事讲完,只是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讲到哪里了。 “哦,那是一段不错的旅程。” 我做出总结陈词,并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是说,我原本可是打算在电视机前度蜜月的。”我在手指间把玩着空空如也的玻璃杯,看着萨姆,“我们原本计划看完《康斯坦丁》就一起重头看《权力的游戏》,因为他从来没看过权游。但我弟弟说‘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在家就把蜜月度了’。于是他给我们找了个案子,一个在游艇上的案子。” 萨姆笑着摇摇头,他把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大笑时的红润。 “听起来是个有趣的蜜月。”他的声音仍沾染着笑意,看上去和我一样轻松、愉快。 “是啊。”我也靠在椅背上,因为刚大笑过,整张脸似乎都在发烫,“是啊,那的确是个有趣的蜜月。” 最好的蜜月,最好的日子,发生在一个我已经离开太久,也许永远找不到方法回去的世界。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萨姆本不该听到这些的。哪怕我从未点破故事中人的姓名,他也有可能从细节中找出魔鬼。因为老天在上,萨姆·温彻斯特可是个聪明人,无论在哪儿。 但我惊讶地发觉,自己已不在乎了。此时此刻,将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亲口说出来似乎变得十分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没错。”我喃喃说道,望着远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扇,仿佛有谁藏在扇叶之间,并向我提了什么问题似的。 也许是我自己提了什么问题,在心里。 “我只是孤身一人,伙计,就像菲利普·马洛。” 说完,我仰起头,把酒杯凑到嘴边,却发现酒杯已空了。 “该死,我喝完了。”我迟钝地把酒杯放下,厚重的杯底在玻璃吧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哦,菲利普·马洛至少有一个朋友。”萨姆拖着懒散的腔调说,他多半也醉得不轻,铁定是不能走直线了,伙计,“再说了,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说完,他用酒杯敲了敲桌子,看似聪明、实则笨手笨脚地招呼酒保过来添酒。 我在心里回忆着那些往事,锁在我自己的头脑之中,没有任何人能证明那些事真实发生过,除了我自己。 “我就是一座孤岛。”我告诉萨姆,低下头,看着沾满污渍的吧台桌面,嗤嗤地笑起来,“我是座孤岛,萨米,如果我死去了,我会像亚特兰蒂斯一样沉入海底,没人记得我曾是一座岛,没人记得我存在过。” 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沉重,几乎压低了我的头。蓦地,我感到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我多希望自己什么也感受不到,多希望自己哪怕能有一晚摆脱这些痛苦。 可惜酒精冲刷不掉悔恨,也无法使我停止爱、恨,还有希望。 你知道吗,最后一种才是最可怕的。 于是我喝了更多。渐渐的,酒意仿佛已变成烤焦的棉花糖,在头脑中融化,一滴滴地落下来。 不知第几次酒保又加满了我们的酒杯时,我举起杯,对萨姆说道:“敬我们爱的人,敬我们爱过的人。” “敬他们。”萨姆也说,跟我一起一饮而尽。 “瞧瞧,我一个劲儿地在说自己的事儿呐,”再次靠回椅背上的时候,我感觉就像躺回了一条正漂流在河中的小舟,“所以你呢,萨姆?心上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萨姆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尽管他看上去其实没有特别遗憾。 “没有。这份工作,你懂的,没那么容易安定下来。” “可如果迪恩不在了,”我望着他,心里想着我自己的弟弟,想着被我留在身后的萨米,“如果你谁也没有了,又该怎么办?你会始终一个人吗?” 不管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在听到我这么说——“大放厥词”会是个更加准确的说法——之后,萨姆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恐惧黑暗的小男孩。我几乎能在他脸上找到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的踪影。 “是啊,一个人,继续干下去,我猜。”萨姆最后说道,但每个字都是勉强说出来的,“救人,猎魔。”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血液在皮肤下如湍急的河流席卷每个角落。 “说得好,就该这么干。” 我借着灌下啤酒掩饰心中的不安,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力吞咽着,玻璃的反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显微镜下的甲虫。啤酒的味道突然变得太苦、太涩。 “你知道吗,萨姆,”放下酒杯的时候,我的眼神已有些发直,“救人,猎魔,说得比他妈唱得还好听。为了这该死的家族事业,我失去了所有人,所有人。” 抛弃的、离开的、昔日一别竟成永诀的,你以为还会有下一次,但上帝显然不这么认为。 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一号人物的话。 “我不想再做下去了,但又没有别的可以干。没有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想的是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今天死了,会有谁在乎。答案是没有谁,因为我谁也没有。我会成为无名氏,烂在公共墓地,或者荒郊野岭。” 直到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求安慰。但那注定没有结果,就像朝枯井里投石子的时候不会听到水声。 我苦笑起来,抬起头,看着萨姆凝重、悲伤的神情。 “我曾经很怕自己落得孤身一人的下场,”我告诉他,“所以我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留住他们。我猜,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 孤身一人,流落他乡。 萨姆慢慢地伸出一只手,好像他准备安抚什么受到惊吓的动物似的。但他只是轻轻按住了我的手,坦率又诚恳地说道:“我知道现在这话也许听起来很空洞,丹,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你不是一个人。” “是啊。” 我笑起来,然后决定今日份的自怨自艾已经抵达上限,我最好还是赶紧闭嘴,免得沦落成那些三两杯黄汤下肚,就开始哭哭啼啼的人生输家。 于是我把手抽回来,说道:“真抱歉倒这些垃圾给你,萨姆,我本来还是挺有礼貌的一个人的,真的。” 萨姆微微摇了摇头,不确定地笑了笑。“你真的还好吗?”他问道,“也许我们应该……” “倒头就睡?”我习惯性地接口,然后笑起来,因为这话不知为何总是戳中萨米古怪的笑点。 但在我对面,萨姆没有笑,他只是凝重地看着我。 “你哥哥不该把你留给我的。”我告诉他,感觉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很糟糕。” “不是,我们还是……”萨姆再次开口。 “我十三岁,还是十二岁的时候来着,我老爸带我去了一家医院。”为了佐证自己的话,我给萨姆讲起了故事。出于某种原因,我想让他了解我,注定不会像我弟弟那样了解我,但至少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 尽管“医院”那件事我从没给我弟弟讲过,但现在,不知为何,我脑海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故事,属于我的故事,而我打算把它讲出来。 萨姆安静下来,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那不是一般的医院,也没有那么人来人往。我老爸,他让我坐在大门对面的长凳上看了整整一天。我以为那是为了案子什么的,但我错了。 “那天晚上,他接我回到租的公寓之后问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只好回答他,‘那是家医院。’” “‘错。’我老爸平静地纠正我,‘那是个帮助怀了孩子又不想生下来的女人的地方,女儿。我不是那种认为堕胎就是谋杀的人,也不想纠结胎儿是否有灵魂,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被搞大了肚子,我会送你去那儿,而那就是你见到我的最后一面。你明白了吗,女儿?’ “我告诉他我完全明白。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生活中都只有猎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抬起头,对萨姆勾起嘴角笑了笑,心中惊讶于那段回忆的清晰。 萨姆只是继续神情凝重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唉,应该听我老爸的来着。”我说着又去伸手拿酒杯,但却被萨姆拦住了。 “丹,别喝了。”他说,语气坚定。 我一把抽回手,说:“怎么,我以为你想灌醉我的。”我故意挑衅地看着他,“你现在够了解我了吗?还是我得说更多才能让你满意?” 萨姆露出苦相,也把手缩了回去。 “我……我原本没打算……” “没打算把我灌得这么醉?”我斜眼瞟他,然后无端地可怜他——不管到了哪个宇宙,萨米对女人都没辙。 “抱歉。”萨姆红着脸起身,“我去叫辆出租车来。” “不用麻烦。”我抓住他,结果酒精麻痹的小脑害我失手“砰”的打碎了桌上的酒杯,“哦,该死。” 我想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因为这多少就是我这辈子干的活,收拾残局。但萨姆拦住了我,他半是拖、半是抱地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说:“好了,让我送你回去。不、不、不,别去管那些,会有人来收拾。你住在哪家旅馆?” 我抬起头,张开嘴想要回答,然后又闭上,抓着萨姆的手用力握紧。萨姆比我慢半拍停下脚步,但他拿武器的速度比我快。 我们都已意识到,酒吧里突然变得过于安静,所有酒客都已停下了动作,缓缓朝我们回过头来。 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都像黑洞一样毫无光泽,仿佛吸食着一切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 恶魔。 17.Episode 3 几乎每种怪物都有弱点;猎杀狼人的话,银色子弹必不可少。想对付吸血鬼?你会需要死人血,然后再把砍刀磨快。 低级恶魔可以用圣水逼退,或者被刻有古老的库尔德人符文的恶魔匕首杀死。更别提还有恶魔陷阱、驱魔咒。 就连天杀的利维坦都有克星,前提是你在使出必杀技之前没被它们一口咬掉脑袋。 然而,同样的,每个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再厉害的身手、再充足的武器,也难逃双拳难敌四手的窠臼。 而在这个酒吧里,我粗粗扫了一眼,就看到将近一打恶魔。 我们被这帮狗日的给包围了。 “丹。”萨姆对我耳语,他抓着我胳膊的手稳定而有力,“跑,不要回头。” 然而我的酒劲儿此刻才刚露头,尽管肾上腺素已在这短短几秒之内就位,但我怀疑自己要是真的伸手去掏背后的匕首,也不知摸到的会是刀柄,还是空气。 “好吧。”我嘀咕,然后被萨姆一把推了出去,堪堪与扑上来的恶魔擦肩而过。 “该死!”我咒骂着撞在一张桌子上,胯骨痛得头脑都清醒了一半。然而,还来不及回头查看萨姆,我就被斜刺里扑来的恶魔给按倒在地。 这个被附身的可怜虫应该是个卡车司机,块头极大,此刻正目眦尽裂、狂呼乱吼,还有粘稠的唾液从嘴角不断流下。 我右手拼命抵着对方的下巴,很快就感到滑不溜手,掌心沾满了恶心的口水。我咬紧牙关,短暂地松开右手,然后在它俯身朝我张开血盆大口的瞬间一拳挥出去,狠狠砸断了它的鼻子。 不致命,当然了,但会痛得要死,并且涕泪横流。 “去死吧!你这肮脏的母狗猎人!”它尖声咒骂起来,丝毫没有松开对我的钳制,“你就只有这两下吗?” “抱歉,”我说道,然后抽出一直压在背后的左手,在那该死的恶魔一口咬断我的脖子之前把手里的刀向上一送,狠狠捅进了恶魔的肚子。 “我之前没能腾出手来。”我把话说完。看来我到底还是从背后摸到了刀柄。 倏忽间,它漆黑的双眼便燃烧起来,喷涌着地狱之火的颜色。我听到蜂鸣一般的尖叫声,旋即用力推开上方已经变得沉重、无力的身体,从地上一跃而起。 萨姆正单枪匹马和四五个恶魔纠缠——或者说被四五个恶魔群殴。我喘息着,不太灵活地在口袋里东翻西找,手指笨拙地缠绕在手帕、钥匙还有充电线之中,几乎花了将近五秒才找到我要找的东西。 “哗啦啦”一阵响,为了抽出那银质的酒壶,我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撒了出来。 “嘿!你们这些烟熏眼的丑八怪!” 我喊了一声,在那几个恶魔冲我扭过头来的时候猛地一扬手,将酒壶里的圣水全都洒了出去。那效果仿佛强酸一般,顷刻间在恶魔身上灼烧出白色的蒸汽。它们立时惨叫起来,纷纷踉跄退后。 蓦地,有人从我背后扑了过来。我听到沉重的脚步、闻到恶臭的喘息,但也只来得及跌跌撞撞闪身一躲。 那恶魔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混乱中,我伸脚绊倒了它,却也被它拉着倒在地上。它的膝盖锥子一般顶在我的腹部,我差点翻白眼吐它一脸。 就在这短短一瞬,它已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揪着我用力朝旁边的柜子上撞去,“砰”的一声砸了我个满眼金星。 “你们都会死在这里。”它说道,在停手的间隙,“但在死前,我会让你尝到自己肝脏的味道。” 它真不该停手的。 就在它打算继续把我的头当木槌来敲碎柜台之前,我一把伸出手去搂住它的脖子,仿佛想跟它热吻一般贴了上去。 “我们走着瞧。”我手里的匕首同时向它胸口一攮,话音未落已捅进了它的心脏。地狱之火从恶魔的双眼和嘴巴中喷涌而出,硫磺的味道灼烧着我的鼻腔。 “丹,我们走!” 萨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被拽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发现围攻他的恶魔要么已死,要么已被打倒在地,正挣扎着爬起来。我二话不说,立刻跟着萨姆撒腿朝后门的方向跑,想要冲出恶魔的包围圈。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砰”的一声,后面那扇浅黄色的双开木门被猛地撞开,碎木屑天女散花一样飞溅开来。 我和萨姆不约而同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侧过身去躲避碎屑。再放手时,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恶魔正站在门外。 它态度随意地掸了掸衣袖,然后缓缓踱步进来。 “晚上好。”恶魔对我们说,同时挥了挥手指,萨姆便从我的身旁被猛地扫到了墙壁上,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我后退一步,想要扬起恶魔匕首,但一股强大的力量顷刻间扭住我的手腕,狠狠向下一压。只听“当啷”一声,匕首掉在了我的脚旁。 “萨姆·温彻斯特。”恶魔悠然开口,没怎么在意我,“很高兴见到你。” 萨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阿斯摩太。” 阿斯摩太笑了起来,然后瞟了我一眼,又问萨姆道:“你的淑女朋友是谁?你很喜欢她吗?” “让她走。”萨姆说道,“她跟这些事毫无关系。” 阿斯摩太微笑着朝萨姆转过身,摊开双手,仿佛爱莫能助一般。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对跟进来的恶魔之一说道:“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再招待贵客。我要这个温彻斯特活着,但也仅此而已了。” 两个恶魔立刻便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另一个恶魔则走到我的面前,呲了呲牙。此外,我还数到九个恶魔分散在各个出口。 敌众我寡。 “哦,别担心,亲爱的。”我面前的恶魔应该等级不低,因为它闻上去就像是腐烂三天的肉在硫磺里燃烧,“我会撕开你的喉咙,用我的牙。准备好尖叫了吗?” 对此,我只是闭上了眼睛,不予理会。因为我需要摒弃一切外界的干扰,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进入冥想的状态。 阿斯摩太是地狱四王子之一,我们处在极其不妙的劣势,但仍旧有一些事是我可以做的。 也许我们仍旧能挽回局面。 “以守护者丹·温彻斯特之名,以人类守护者之名,这片土地必将得到净化。”我在心里默念,因为咒语的威力不在于念出正确的句子,而是内在力量的彰显。 每个灵魂都蕴藏着无尽的能量,如果运用得当,你可以完成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甚至包括意念驱魔。 “以守护者丹·温彻斯特之名,以人类守护者之名,这片土地必将得到净化。一切非纯净的灵魂都将遭驱逐,一切来自撒旦的力量都将得以消除,来自地狱的入侵终将无疾而终!” 柜台后还没有碎掉的玻璃杯开始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恶魔扭曲的面容,它那不自然的痉挛正是驱魔初见成效的迹象。 “这片土地必将得到净化。一切非纯净的灵魂都将遭驱逐,一切来自撒旦的力量都将得以消除,每一次来自地狱的入侵终将无疾而终!”我加大力量,将驱魔咒语从脑海中推出去,犹如投掷沉重的标枪。 “一切非纯净的灵魂都将遭驱逐,一切来自撒旦的力量都将得以消除……” 阿斯摩太的目光蓦地从萨姆脸上转到我身上来,他的两颗眼珠已完全变成了黄色,仿佛假冒伪劣的金子一般。 要是给他阻止我的机会,我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切恶魔所辖的军团,一切受诅咒的会众、教派,你们乃不速之客!因为守护者的羽翼从未离开 这片土地!”我脱口而出,一只手在身前扬起。 我的声音似乎从未如此洪亮,而那强烈的自信犹如失散多年的老友。 “我在此命令你们不得蒙蔽人类双眼!并以永恒炼狱之毒赠与你们!滚回地狱去!” 酒吧所有的窗户齐声碎裂,与此同时,无数道黑烟从恶魔的口中喷涌而出,伴随着凄厉的吼叫。所有恶魔都被驱逐。 所有恶魔,除了阿斯摩太。 “哎呀,真了不得。” 只见阿斯摩太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片刻后,他举步朝我走过来,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叫什么,甜心?这样等我杀了你之后,就能用名字来记住你了。” 我倒是没有妄想过自己能直接驱逐地狱王子,那需要远比坚定意志更加强大的力量,尤其是眼前的恶魔非比寻常——它看上去竟比阿撒兹勒还要强大。 我一边缓缓后退,一边用双眼搜寻着这家被诅咒的酒吧,绝望地想要找到足够强大的武器来跟阿斯摩太抗衡。但我什么也没有找到。 “砰!”一声枪响,几乎使我紧绷的神经像琴弦一样绷断。紧随着,金属崩裂、玻璃碎成一千片的声音淹没了我的耳鼓。我还以为酒吧里所有的玻璃制品已经在驱魔过程中被灵体能量震碎了,但我错了。 我们头顶的吊灯仍旧完好无损。 有人刚刚开枪将吊灯打了下来。 “丹!” 就在阿斯摩太那身白色西装短暂地淹没于电火花和玻璃碴之中时,萨姆从墙壁上滑了下来,挣脱了桎梏。我看到迪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向后门,同时朝我猛地招手。 “丹,快……” 我跳过地上的废墟,朝他们跑去。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阿斯摩太抓住了我的脚踝。我踉跄了一下,心里立刻便知道我们谁都别想逃掉。 如果我们只能争取到这一两秒的话。 “时间之主,请将我的时钟拨快。”咒语飞快地从我嘴里冒出,犹如低喃着的子弹射入空气,“我请求您将我的时钟拨快。Jagskagedigmiv?rdefulsak:tiden!” 周围世界所发生的微妙变化就像皮肤下窜过的微弱电流。上一秒,我还在被往后拖,下一秒,抓住我脚腕的手便蓦地僵住了。 当我抬起头,迪恩和萨姆仍旧保持着一手拉门,一手持枪的姿势。 “该死。”我用力一蹬,把脚腕挣脱出来,“该死、该死、该死。” 我一瘸一拐地冲到两人面前,伸出双手分别抓住他们的肩膀用力一晃。 “……走!”萨姆的话这才说完,然后便被我吓了一跳,显然对他来说,我就像瞬移到他面前了一样。 “闭上嘴,我们快走。”我紧紧抓着他俩往门口推去,“这个咒语拖延不了阿斯摩太多久,我们可能只有几分钟。” “发生了什么?”萨姆原本还在回头看向酒吧里,但一出门便彻底停下了脚步,“丹,发生了什么?” 迪恩也站在台阶下,正左看右看。酒吧前面的马路上,有四五辆汽车正分散停在不同路段的中央,车头灯在湿滑的空气中开出模糊的光路。 在这些停在半路的车子里,每一个方向盘后都坐着司机,但他们都如石塑般一动不动,双眼直直望着前方。 “你是把时间停止了吗?”迪恩回过头,难以置信地问我,他的脸半隐在街巷的阴影中,“用一句咒语?” 我从他身边大步走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英帕拉那里拖。“别扯淡了,”我把迪恩推进驾驶座,“我只是拨快了自己的时间,然后把你们两个拉进了我的时间流。” 萨姆已经滑进了副驾驶。我跳上后座,然后车子便咆哮一声,向前飞驰出去。 18.Episode 4 “这怎么可能?”萨姆在副驾驶上回过头看着我,一条胳膊搭在车座靠背上,他的神情介于震惊与怀疑之间,“丹,你是怎么做到的?” “和时间之主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了一点逃命的机会。”我回答,“可别太指望这个了,小伙子们,我们最多只有几分钟,然后我的时间流就会重新和别人的汇合。” “时间之主?”迪恩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和我的相会,“你是说时间之神?柯罗诺斯?那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已经杀了柯罗诺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杀死了时间,别太得意忘形了。事实证明,总会有擅长玩弄时间的强者自封为神主。开出合适的价码,就会有买家愿意大开方便之门。” “什么样的价码?”萨姆问道,神情凝重,“丹,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往后靠在车座椅背上,长吁了一口气,说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没多少时间摆脱阿斯摩太的追捕。你们这些小伙子有什么地方能躲一躲吗?比如安全屋之类的地方。” 毕竟我们是在南达科塔州,相信即使是在不一样的宇宙里,鲍比·辛格也同样会是杰出的猎人。 好的猎人,总是有所准备。 迪恩默默踩下了油门,说道:“是啊,我想到一个地方。孩子们,坐稳了。”然后车子明显开始提速,在停滞不前的一众车辆中快速穿行,好似表演特技。 我不禁在椅背上靠得更后,胃里涌起一股酸水,并且眨眼间就冒到了嗓子眼。我捂住嘴,绝望地想要忍住反胃,然而收效甚微。 “丹?”萨姆几乎从副驾驶上探出身来,“丹,你还好吗?” 迪恩则大声说道:“嘿,你敢吐到我车上试试!萨姆,给她找个袋子!” “真感人。”我挣扎着说了一句,“下次让你弟弟灌醉我套话的时候,希望你能更思虑周全。” 迪恩一时语塞,然后扭头瞪了一眼萨姆,说道:“你这活儿干得真差劲!” “我……”萨姆扬起双手。 终于,我多多少少安抚住了造反的胃,没把英帕拉的后座弄成一团糟,也没把我这身衣裳弄得一团糟。 带着一身呕吐物逃亡基本上就和听上去的一样恶心。 “嘿,男孩们,”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车上有矿泉水吗?” “有,”萨姆立刻伸手在车座下捞了一把,然后转身把半瓶水递给了我,“你先凑合……丹,你的头发!”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平静地伸手接过水瓶,然后靠回椅背上。 “我知道我的头发怎么样,萨米,”我一边拧瓶盖一边淡淡地说道,“别大惊小怪的。” “这是正常反应?”萨姆听上去仍旧大惊小怪,然后他终于领悟过来,“这就是你付出的代价?” 他的大惊小怪倒并非空穴来风。在后视镜里,我能看到自己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从发根开始,缓缓爬向披在肩头的发梢。 “是啊。”我喝了口水,冲淡喉咙中那股灼烧的感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所以呢?”迪恩不安地问,“你会变得跟本杰明·巴顿刚出生的时候一个样?” “更像是索菲在电影结束的时候那样,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我回答,“头发染上星光的颜色,这可不是每个女孩儿的梦想嘛。” 迪恩一头雾水地看了一眼萨姆,“什么电影?她在说什么?” “呃,《哈尔的移动城堡》?我猜的。”萨姆瞟了我一眼,“那是部,呃,日本动画电影。” “日本?”迪恩扬起眉毛,“里面有热辣美女的那种日本电影?” “迪恩。”萨姆叹了口气,“那是部动画片,给孩子看的。” “哦。”迪恩嗤之以鼻,“我还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呢,萨米。很明显你心里住着个小女孩儿,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是经典!” “那是经典!” 我和萨姆异口同声地说。 迪恩不禁翻了个白眼,喃喃说道:“伙计,赶紧娶了她吧。”我则默默拧上空瓶子的瓶盖,然后朝迪恩的后脑勺砸了过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嘿!”迪恩叫了起来,“你什么毛病?” “谢谢你们的水。”我不以为意地回答,“时间流已经开始恢复正常了,你最好眼睛看路,赛车手。” 迪恩嘀咕着,我敢打赌他肯定不是在祝我身体健康。 “说起来,”我一边问一边把头靠在椅背上,希望起码能减轻点儿眩晕,“你们是怎么惹上阿斯摩太的?听他的意思,好像是私人恩怨。” 萨姆不安地看了一眼迪恩,回答我说:“他想要得到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们挡了他的路。” “好吧。”我点点头,“现在他盯上你们了,而老天保佑,他大概也盯上我了。所以你们有什么计划吗?除了安全屋之外?” “杀了它。”迪恩言简意赅地说,“这就是计划。” “怎么杀?靠你的伶牙俐齿吗?”我反唇相讥,“你看到刚才局势有多危险了,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它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迪恩说,“狗娘养的下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是啊,它下次会带领军队,有备而来。”我说道,“很可能比刚才的恶魔还要多。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成打的恶魔?” “你又是怎么对付的?”迪恩反问,“别装糊涂,我看到了,在那个酒吧里。” “我驱逐了它们,”我抱起双臂,“不必客气。” “是啊,但驱魔在你念咒之前就开始了,不是吗?”迪恩显然不是个傻子,而我发现那真的很烦人,“事实上,如果不是阿斯摩太发现你在暗中动手脚,你根本就不打算开口,对不对?” 我以沉默回应。 “所以一言以蔽之,”迪恩继续说下去,“你刚才是在用意念驱魔。” 我耸了耸肩,“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萨姆问道,“这不像是魔法,或者咒语,丹,这不像是任何我见过的事情。” “那是你见识太少。”我冷冷地说,“那是一次驱魔,仅此而已。” “是啊,你天天都能看到有人用意念驱魔。”迪恩讽刺地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嗯?凭空冒出来,谁也没听说过你。我们查不到任何你的记录,出生、上学、就医,什么都没有。”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说道:“跟踪狂警告。” “你和阿撒兹勒有什么关系?”迪恩对我的话不予理会,“你喝过恶魔之血吗?有过超能力吗?” 萨姆不安地打断他:“迪恩,别说了。” “没有。”我回答,但同时怒气也涌了上来,“听着,我和那个狗娘养的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是什么恶魔学徒或是超能力者。而且如果你再提起什么嗜血话题,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吐在你的车上,迪恩。” 说完,我看了一眼萨姆。愤怒稍息,但仍在。 始终都在。 “那只是一场驱魔。”我最后说道,“你们两个傻瓜猎魔这么久,难道都不知道驱魔的真正要领吗?” 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萨姆和迪恩显然真的不知道。 我忍耐地说道:“咒语只是武器,是工具,真正发挥效力的是一个人的灵魂之力。你们不会真的以为,用几句蹩脚的拉丁语向主求助,上帝就会把恶魔赶回地狱了吧? “那不是上帝,从来不是。那是驱魔人消耗自己的灵魂来对抗邪恶、战胜邪恶。所以没错,我完全可以嘴巴都不张就完成驱魔仪式,因为我他妈的很厉害。你们知道我怎么这么厉害的吗?刻苦练习,天才们。” 说完,我感觉好了很多,往后一靠,定定地看着前面两人的后脑勺。 “那……”萨姆开口喃喃说道,“那真的很了不起,丹,说真的。” “现在拍马屁有点晚了,小伙子。”我不客气地说道。但是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能说什么?我对萨姆这张傻脸永远没法狠得下心来。 “所以你很厉害,还勤奋刻苦,”迪恩挖苦地说,“既然如此,你知道怎么杀死阿斯摩太吗?” “那是见鬼的地狱四王子之一,”我哼了一声,“你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迪恩也哼了一声,“告诉你吧,我们都杀了三个地狱王子了,还怕这一个?” “真的?怎么杀的?”我反问。 “阿撒兹勒,寇特手枪。”迪恩回答,然后不自在地看了我一眼,“但……寇特枪被大衮毁掉了。” “然后是雷米勒,死于米迦勒之矛下。”萨姆说着也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低声补充,“米迦勒之矛也被毁了。” “听起来真让人感到安慰。”我控制不住嘲讽的语气,“怎么着,两位,我是不是应该鼓掌以示敬佩?” “还有大衮。”迪恩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 “哦,这个大衮是一不小心掉进圣火里把自己烤焦了吗?”我问。 “不是,大衮死于我们的一位朋友之手。”萨姆回答。 我扬起眉毛,“不赖啊。那你们的这位朋友介意再杀一个地狱王子吗?” “呃。”萨姆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现在……不太方便。” 我翻了个白眼,“所以总结下来,你们只有我了。” “你?”迪恩皱眉问道,“你知道怎么杀死阿斯摩太?” “我不知道,我是在讽刺。”我说,“听话听音,小伙子。” 迪恩也翻了个白眼,“行啊,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冷嘲热讽,那会帮助我们杀死地狱王子的,没错。” 我没再费劲接这话茬,只是转头望向车窗外,心情沉重,而且浑身疲惫。窗外天色漆黑。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滴打湿车窗,在玻璃上留下蜿蜒曲折的水痕。 我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几乎溶解在黑暗中,扭曲而又渺小。 “我们在往哪儿开?”我问道。 迪恩惜字如金地回答:“我们的一个朋友那儿。” 我没有问是哪个朋友,因为此刻我已看出了眼前这条熟悉的路是通向哪里的。我原本以为我们是去鲍比的某个安全屋,然而并不是这样。 我们正前往辛格废品回收场,鲍比生前所居之处。 迪恩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达苏瀑布城,之后又花了几十分钟在林间小路颠簸前行。这一路上,我都在努力保持清醒,但在某个时刻,我还是不小心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中情形历历在目,多年前的旧事仿佛昨日才刚发生。我在不安与悸动中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颜面尽失,出尽了丑。 那是在我弟弟拉着路西法、米迦勒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后。 那段日子里,我独自踏上猎魔之路,并想方设法帮助卡斯打赢天堂的那场内战;钻研魔法,研究削弱 天使力量的咒语、制造猎杀天使的武器。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卡斯开始变得亲密。但那并不浪漫,至少在我看来不算浪漫。 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而卡斯正和同族的兄弟姐妹开战。我们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孤独,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那完全算不上什么健康的关系,如果你问我的话。而那一切,始于一个吻。 同样的,毫不浪漫。 我梦到的就是那件事。也许是因为向这个世界的萨姆提起了我的过去,也许,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原因吧。那段回忆就这么跳到我脑海中。 在梦中,我仍惊诧于那些细节的栩栩如生。 那是在慕尼心,密歇根州的一个小城。冷得要死,还有大片诡异的森林。我追踪一个怨灵到了某个废弃的磨坊附近。在那里,我愚蠢地栽了跟头,跌入了鬼魂布下的陷阱。 或者准确点儿说,我跌入了一口井,货真价实的水井,并差点害自己淹死。 一开始,我还想凭一己之力爬出去,像个独立并且有能力猎魔的成年人那样。后来,我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滑溜溜、布满青苔的井壁上找到借力点,并且我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 我不得不向卡斯祈祷,发出求救信号。 卡斯来得很快。赶在我浑身打颤并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之前,他就扑扇着翅膀出现了,一把抓住我,把我带出了该死的井底。 我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一夜几乎没过去多久,头顶的月亮仍旧高悬。我那漫长的挣扎,实际上不过五六分钟而已。 “稍等,让我……” 卡斯说着,用食指和中指轻轻触碰我的额头。一瞬间,我的衣服停止了淌水,重新变得干燥。我头上挨了一闷棍的地方也不再阵阵作痛,而是恢复如初。 我哑声说道:“谢了,卡斯。” 但是,虽然衣服烘干了,我却仍觉得冷进了骨子里,尤其是天还是这么黑这个事实,对于消极的心理暗示并不能起到任何帮助。 “看起来这活儿要等一晚上再干了,我最好还是先回酒店去。”我终于成功挤出了一丝微笑,用力拍了拍卡斯的肩膀,“真谢谢你及时赶来,兄弟,帮了我大忙了。” “我送你回去。”卡斯直白地说,然后问道:“你住在哪里?” 我有点惊讶,可能也有点高兴。但我掩饰得很好,只是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房间号。几秒钟后,我们就站在了我租下的房间里,只有窗帘随风而动,引入一抹转瞬即逝的月光。 “好——了。”我拉长声音,四下扫了一眼仍和走时一般无二的房间,对卡斯说,“我得去洗个澡,你就,呃,你懂的。”我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向下交替:好走不送。 卡斯点了点头。于是我从床底拖出行李包,拿出洗漱用品,一头扎进了浴室。 为我自己说句公道话,那段时间我不怎么能见到卡斯。事实上,那段时间我几乎谁也不怎么能见到。我都忘了能和熟人说说话的感觉有多好。 所以,当我洗完澡、换上T恤和运动裤,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看到卡斯仍坐在床角,正认真又好奇地翻看我的行李包,我竟暗自松了口气。 “找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吗?”我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扭头看着他,“你想要我的牙膏吗?还是那把小梳子入了你的眼?” 卡斯实事求是地回答:“这些都是人类的东西,我用不上。” 说完他转过头,用那种非人类的专注神情看着我,但并不像怪物那样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是啊。”我说道。 此时此刻,我们两人的距离多少有些太近了。但我其实已经习惯了卡斯不注意私人空间这回事。而且单就今晚来说,这一点也并不令人心烦。 完全不。 “所以你最近怎么样?”我停下胡思乱想,打起精神问道,“拉斐尔还把你当成眼中钉?” 卡斯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确向他宣战了。” “小肚鸡肠的乌龟忍者。”我嘀咕了一句,叹了口气。 卡斯茫然地皱了皱眉,解释说道:“天使不是爬行纲生物。” “那他就是只长翅膀的老鼠。”我耸了耸肩,“很丑的一只。” 卡斯张开嘴,又闭上,大概是不打算继续争论下去了。我看他拉上行李包,放回原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分别时刻了,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说道:“那就这样?” “你可以睡觉了。”卡斯重新望向我,“我会守护着你。” 他说这话,就好像“守护我”跟喝咖啡、吃汉堡没什么两样似的。他说这话,就好像“守护我”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他还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我,仿佛我对他来说比天堂还重要。 我一时冲动,就这么凑上前去吻了卡斯。我的头发还在滴水,我穿着的是补过三遍的褪色T恤和松松垮垮的运动裤。我连袜子和鞋都没穿。 但卡斯的嘴唇很柔软,和我料想的不一样——我总以为亲吻天使会有点儿像亲吻石头雕像。但理论上来说,我亲的是卡斯的皮囊,是吉米·诺瓦克。 想到这儿,我清醒过来,立刻往后一退。 而卡斯,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然后不解地歪了歪头,问道:“你……还觉得冷吗?” 我无法不去在意:从始至终,卡斯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亲吻天使终究还是和亲吻雕像没什么区别。 19.Episode 5 “丹,下车吧。”萨姆打开后车门的声音蓦地将我惊醒,“我们到地方了。” 我捂着头呻吟了一声,勉强睁开了眼睛。梦境仍旧潮水般冲刷着我,留下惊人的甜蜜、酸楚和苦涩。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但我怀疑只是因为这场阴雨。看看时间,已经快要五点半了。 头顶上方,低沉的深蓝色云层遮天蔽日,雨似乎已变成了雾,使得一切看上去都如蒙了层纱一般。 我从车门里钻出来,双脚踏上泥泞且长满杂草的土地。在我们面前陈列开来的,则是数不清的废旧汽车,远远看去仿佛孩童的玩具一般,被人遗忘在及腰高的草丛中,静静地生锈、腐烂。 “走吧,我们进屋去。”迪恩一边说,一边从后备箱里拉出一个背包,把必备的武器一样样塞进去,“阿斯摩太的爪牙不会立刻赶到这里,但我们必须做好住准备。” 我斜倚着车身,叹了口气,转过头,望向房子曾经所在的位置。那里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埋没在旺盛的野小麦和白头翁花之中。 “这地方已经不剩什么了。”我听到自己这样说道,语气平静低沉,仿佛担心惊扰到徘徊此处的幽灵。 但这里不可能有孤魂野鬼,因为这里是鲍比的地盘。没人——或者鬼怪——敢在这里造次。 “我们知道。”迪恩扔给萨姆一把枪,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什么也没给我,“但这里地理位置极佳,很容易就能用符咒保护起来。快走吧,我们有活干了。” 我们在旧车场外绕了一大圈,穿过一片大自然重新宣示主权的领地,最后从屋子的后门进去。 里面空气潮湿,泛着一股寒气,大概是因为天花板已经不剩多少了吧。我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仍能在长出青苔、蘑菇的烂木头、拦住去路的水泥块之间辨认出这个我曾经当成半个家的地方,找到熟悉的轮廓。 这比想象中还要令人心碎,尤其是在那样的梦境之后。 “我去布置保护咒符,给门窗撒盐。”迪恩对萨姆说,“带她到厨房去,别乱跑。” 萨姆拉了拉我的胳膊肘,轻声说:“来吧,丹,让我给你包扎一下。” “包扎什么?”我一边跟他走过如今滋生着野草野花的图书室,进入曾经是厨房的地界,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又没有受伤。” “让我看一下你的手腕。”萨姆让我在仍旧保留了部分主体的沙发上坐下,然后从自己带的那个包里拿出绷带和剪刀。 我这才低头看了看手腕,注意到那里其实疼得相当厉害。 一定是阿斯摩太打掉我的匕首时弄伤的。这狗娘养的。 “你怎么样?”萨姆一边低头挽起我的衣袖,一边问道,“还撑得住吗?” 我闻言将脸转到另一侧,瞟着仍旧坚强立在原位的水槽,说道:“当然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你应该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萨姆的动作温柔细致,和我记忆中一般无二,那双大手有着惊人的灵巧,“迪恩和我会轮流值守,不会让恶魔趁虚而入。” “然而你们还是不知道怎么杀掉阿斯摩太。”我抬头望向他,与萨姆四目相对,“这个阿斯摩太比一般恶魔要强大得多,甚至比任何我见过的恶魔都要强大。” 除了路西法,当然了。 但萨姆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他说道:“我觉得我们最终会想出办法的。总有出路。” “如果我说,我可以借助魔法干掉阿斯摩太呢?” 我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向萨姆说出酝酿已久的想法。 萨姆吃了一惊。 “什么?” “我研究过类似的东西,萨姆,用魔法杀死强大的生物,借助更高的力量实现不可能之事。” “更高的力量?”萨姆挑起了一侧的眉毛,仿佛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似的,“像是上帝的力量?我还以为你对上帝不屑一顾呢,丹。” 我只是耐心地看着他。 “此外,天上不会掉馅饼。”萨姆继续说道,“总有代价需要付出,有债要偿。相信我,丹,这条路我们也曾走过,没什么好结果。” 说实话,我并不意外听到这番话出自萨姆口中,他一直是温彻斯特里面那个聪明的。 “舍不找孩子,套不着狼。”我对萨姆说道,顿了顿,抛出我最后的筹码,“而且谁说要你们来付出代价了?” 萨姆皱了皱眉,说:“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丹,你本来也是被我们拖累的。” “别误会,我也不会白帮你们。”我看着萨姆,深吸一口气,“我帮你们解决阿斯摩太,没问题,但你们要保证从此不再追查我,就当从来没见过我这个人。” “丹……”萨姆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怀疑我,萨姆,我又不是昨天刚从干草堆上掉下来。听着,我不想再跟你们解释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反正你们也不会相信。所以咱们说好了,我杀了阿斯摩太,然后大家伙儿各走各的,你们永远别再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也会躲着你们走,咱们分道扬镳。” “嘿,看来你们聊得不赖啊。”迪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他手里拎着武器袋,慢吞吞踱步进来,“介意分给我一席之地吗?” 他近乎挑衅地看着我。 萨姆沉着脸,告诉迪恩:“丹刚才说她有办法杀掉阿斯摩太。” “真的?”迪恩也冲我挑起一侧的眉毛,“我怎么记得,某人刚才还声称自己不知道怎么杀死地狱王子。” “又不是说我和你们已经到了掏心掏肺、知无不言的地步。”我故意冲迪恩假惺惺地一笑,“我是个谨慎的人,迪恩,喜欢自己留一两手。” “那你所谓的能杀死阿斯摩太的那一手又是什么?”迪恩把武器袋扔到脚边,抱着手里的短筒猎枪靠在冰箱直立着的残骸上,“想要掏心掏肺一下吗?” 我看着他,又看看萨姆,缓缓说道:“我知道一种咒语。” “然后?”迪恩过了片刻追问,但他脸上清楚地写着不予信任和不屑一顾。 “我可以向一个天使借来力量,杀死阿斯摩太。”我回答他,“天使的力量加上人类的灵魂,足以杀死任何恶魔,甚至路西法。” 迪恩嗤笑了一声,“路西法?”他看了一眼萨姆,又把目光转回我脸上,“你知道那家伙?恶魔本尊?还知道怎么杀他?行,棒极了。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丹,你该死的在等什么?难道这么多年都没去尝试一下?” “因为越是厉害的对手,就越是需要强大的力量,迪恩。”我咬紧牙关,“杀死路西法所需的力量足以将我的灵魂外加一个炽天使的荣光燃烧殆尽。” “难道杀死阿斯摩太就不用了?”迪恩紧盯着我,目光犀利、毫不留情,“难道说杀死阿斯摩太只需要,怎么说?烧掉你一半的灵魂?然后你就觉得这主意还挺不错的?” 我转向萨姆,但话仍是对迪恩说的:“我不会白白替你们解决这么大的麻烦,当然了,我又不是慈善家。” “你想要什么?”迪恩冷冷问道。 我重新把目光投向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想要你们远离我的生活;我要你们温彻斯特兄弟向我承诺,永远不来调查我、干涉我,或是找我麻烦。” 迪恩冷笑了一声,“假设我们答应了,假设,我们用你的咒语来杀死阿斯摩太,请问你准备借用哪个天使的力量?说来听听!” 他那样子看上去就像领地受到侵犯的猫,正对敌人嘶声发怒。 “任何一个愿意出力的天使。”我堂而皇之地回答,心却仿佛被紧紧揪住。 “是啊,没问题,因为天使都乐于助人。” 迪恩看着我,然而他神情中的冷漠却不全是针对我的。 “让我告诉你,”他用枪口指着我,仿佛强调一般,“天使可不像传说中那样,弹弹竖琴、抖抖翅膀,他们就是长着翅膀的混蛋。你要是指望他们前来相助,那你可是大错特错。” “迪恩。”萨姆打断他。 迪恩不耐烦地转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而迪恩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冷硬。 “不行!”他恶狠狠说道,“想也别想!” 萨姆摊开双手,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他不必说我也知道。他们心里想到的,当然是卡斯迪奥。 “或者,你可以找个愿意帮忙的大天使。”我看着这兄弟俩,装出好整以暇的样子,“任何恶魔都不是大天使的对手,这是毫无疑问的。当然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迪恩,他们可不那么乐于助人,尤其是大天使。” “甚至根本没有大天使还活着了。”萨姆摇摇头,“他们都……不在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身前交叉双臂,对他们说道:“我想这就意味着,我是你们唯一的选择了,小伙子们。” “迪恩,”萨姆转向兄弟,他的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镇定,“我们必须做出决定。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你觉得卡斯会坐视我们落进恶魔的手里,什么都不管吗?” “他不会。”一个粗粝的声音从厨房的另一边传来,那是卡斯蒂奥的声音,无论到哪儿我都不会听错。 只是我却没有听到他往常像这样冷不丁冒出来时那阵扑扇翅膀的动静。 迪恩立刻瞪起了眼睛,他先是瞪了一眼萨姆,然 后瞪了一眼我,恶狠狠地问道:“是谁擅自祈祷了?” “我没有。”萨姆下意识地否认,然后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 我皱起眉,没有回答,尽管我确实没有自作主张向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祈祷。 我又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们遇到了麻烦。”卡斯蒂奥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卡其色的风衣轻轻拍打着西装裤腿,他的头发凌乱但却有型。不过卡斯自己是不在意的,我想。 迪恩不悦地朝卡斯蒂奥皱眉,“你知道?怎么,这事儿已经上了天使电台吗?” 萨姆瞟了我一眼。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假装对听到“天使电台”这种词表露出些许疑惑,但决定还是他妈的算了。 生死危机就在眼前,演戏这种事情还是下辈子再说吧。 “阿斯摩太在追杀你们。”卡斯蒂奥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地解释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必须想办法对付那个恶魔。” “说得好,你有什么高见吗?”迪恩没好气地抱起胳膊,丝毫没有松一口气,“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卡斯蒂奥却望向我,他眉心微蹙,说道:“你有办法,不是吗?我听到了你和萨姆、迪恩的交谈。你知道一种咒语,强大到足以杀死路西法。” 他的目光带着非人的专注,但似乎又别有深意。我不自在地抱起胳膊,细小的鸡皮疙瘩从我脖子后面冒了出来。 “是又怎么样?”我反问道,努力不在卡斯蒂奥的视线下把脸扭开。 “嘿,你们俩,都给我打住。”迪恩上前几步拦在我和卡斯蒂奥中间,然后大概是本着骑士精神放过了我,不怎么客气地推了卡斯蒂奥一把,“别自作主张,卡斯。如果说这里有人说了算,那个人也是我。” 卡斯蒂奥配合地退开了些,对迪恩说道:“她需要借助天使的力量来杀死阿斯摩太,而我有天使的力量。” “恐怕我不只需要天使的荣光。”我打断他们,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卡斯蒂奥,“这个咒语很复杂,我需要不少东西才能完成仪式,将自己的灵魂之力与天使的荣光锻造成强大的武器。” 迪恩——毫不令人意外的——立刻提出了反对:“想也不要想,我们从不把灵魂当作武器,这是原则。”他暗暗瞪了卡斯蒂奥一眼,“管好你自己的荣光,卡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意思就是我们杀死阿斯摩太可以,但没人需要牺牲。那狗日的不值。” “对方不是路西法,区区一个地狱王子,还不至于让我俩燃烧殆尽,迪恩。”我按捺住了脾气,耐心地解释道,“最重要的是,阿斯摩太不会放任我们不管,总有一天这狗日的会成为要命的问题。我知道你不想让朋友替你涉险,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仗,你不能指望全靠自己一个人出力和承担风险。” 萨姆没说什么,但他望向迪恩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迪恩瞪着眼、叉着腰一个人生了会儿气,大概是在想词儿反驳我,反驳我们,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出来,只能没好气地给了萨姆后脑勺一巴掌,命令道:“萨姆,说点儿什么!” “丹说的有理。”萨姆的语气有些无奈,但他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我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希望兵行险招,迪恩,可有的时候你必须打破鸡蛋才能做煎蛋饼。” 我瞟了卡斯蒂奥一眼,卡斯蒂奥只是静静地看着迪恩。 如果说刚才我还只是怀疑,现在我已经确定了—— “怎么样?”我冷静地开口,把目光投向迪恩,“既然你已经自诩管事的了,那就下命令吧,迪恩。” 迪恩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跟自己作斗争,最后他问我:“要完成这个见鬼的仪式,除了灵魂和荣光之外,你还需要什么?” “圣婴的指骨,古战场的泥土,”我一样一样地报出来,为自己对这些东西的记忆之清晰感到些许惊讶,“还有蛇的毒牙,以及女巫的眼珠。” 迪恩做了个被恶心到的鬼脸,然后看了眼卡斯蒂奥。 “我去找。”卡斯蒂奥点了点头,然后问我,“你的咒语是由自己一个人完成,还是需要我来帮忙?” “一个人就够了。”我镇定自若地回答,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发现而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失措。 就像爸爸教给我的那样,就像此前无数次的猎魔那样,我制定大胆的计划,然后冷静实施。 “我会在你去找东西的时候先把符咒画好,请务必小心。”我对眼前的非人生物说道。 卡斯蒂奥点了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迪恩撇了撇嘴,然后皱眉看了我一眼,“你要帮忙吗?还是就准备在这里傻站着?” 20.Episode 6 画符咒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是一项消耗体力的工作,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符咒完全是用以诺语写成的,当我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暗红色的油漆在鲍比家长满青苔的地砖上亮起了白色的光。 “有两下子。”迪恩在一旁称赞。 我疲惫地跪在地板上,手指酸痛、太阳穴砰砰直跳,但多少松了口气。萨姆把我扶了起来,还体贴地拎起一张三条腿的凳子让我歇脚。 “所以这玩意儿怎么起作用?”迪恩半是好奇、半是严肃地问,“你念念咒,阿斯摩太就翘辫子了?” “如果你想要个简单版的解释的话,是啊,我念念咒,阿斯摩太就翘辫子了。”我揉着越来越痛的手腕,心里想着黑魔法。 但这并不是黑魔法,当然了。天使不会让黑魔法污染自己的荣光,哪怕是绝望的天使也不会如此堕落。 这是正经的光荣魔法,来自远古魔力强盛的大时代。卡斯曾经历过那个时代,远在人类发展出值得称道的文明与科技之前。那时,魔法才是真正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倒转江河。 卡斯,他和我一起研究出了这个咒语,但却不是为了对付地狱王子,当然了。 我们的目标,我们曾经的目标,是路西法。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卡斯蒂奥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把一个包裹放在水槽旁边,“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努力站了起来,没有摇晃、没有踉跄,只是在活动脖子的时候关节发出了一连串的咔吧声,“接下来,我们跳舞。” 迪恩嘀咕道:“棒极了,她还觉得自己很幽默呢。” “来,和我一起站到符咒上来。”我率先迈了一步,踩在闪着微光的符咒上,朝卡斯蒂奥伸出一只手。 卡斯蒂奥皱眉看了眼地上的符文,说道:“这是以诺语。”顿了顿,他喃喃低语了一句,“如此强烈的恨意。” “站过来。”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迪恩,“把那四样东西分别放到四角,顺序分别是骨头、泥土、牙齿还有眼球。不要弄错了。” 卡斯蒂奥慢慢走了过来,和我一起站在符文上,他握住我的一只手,然后问道:“你要如何确保咒语作用在阿斯摩太身上?” “敌人的名字就在咒语的第一句里,”我低声解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卡斯蒂奥,“当我向你借用荣光的时候,卡斯蒂奥,你必须同意。” 卡斯蒂奥严肃地点头,承诺道:“我会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咒语,这一次不是用拉丁语念出来的,而是以诺语,天使的语言,真正古老而又饱含力量的语言。 眼角余光中,萨姆和迪恩紧盯着我们两个,我们脚下的符文亮起更为耀眼的白光,一次、两次,然后白光大盛。悦耳的琴声从空气中流淌出来,又逐渐激烈,像是涓涓细流化为洪水滔天。 “卡斯蒂奥,你必须同意。”我提高声音说道,“就是现在!” 但站在我对面的卡斯蒂奥却露出鄙夷的笑容,他轻蔑地说道:“你们比我想的还要愚蠢。”话音刚落,他猛地钳住了我的脖子。 “卡斯!”迪恩吼了一声。 但那不是卡斯蒂奥,从来不是。穿着白色西装的阿斯摩太褪去伪装,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我,唇边挂着讥笑,“原本我只想杀了温彻斯特兄弟,结果却有意外之喜。” 他手上用力,我立刻喘不上气来,耳边除了血管狂跳的声音外,还有迪恩和萨姆的吼声。 下一刻,阿斯摩太一挥手,兄弟俩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直直摔了出去。这种能用意念力揍人的本事一直让我觉得不公平,但人生就是不公平的。 狗娘养的恶魔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知道吗,我正愁杀不了路西法呢,结果你就送上门来了。”阿斯摩太把目光转回到我的脸上,“哦,别再期待咒语生效了,你让我找的那些东西,我可是掺了不止一点水分。” 说点我不知道的东西吧,蠢货。 “卡斯!”我能感到声音在自己的头脑中震荡着,但却一点儿无法突破咽喉的桎梏,“就是现在!” 然后伴随着悦耳高音的耀眼白光盖过了一切,甚至盖过了阿斯摩太临死前凄厉的惨呼——不是滚回地狱、不是堕入虚无,死在这种光荣魔法之下,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在万世间的存在都会消失殆尽。 阿斯摩太是个蠢货,但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这种咒语充满了强烈的恨意。 当尘埃落定,我捂着剧痛不已的喉咙坐在地上,屁股下面是已经烧毁的符咒。卡斯蒂奥站在半步之遥,松开曾经承载阿斯摩太的皮囊。当他松开手时,那具皮囊直接化作了灰烬。 “什么鬼?”迪恩在墙边问道,他一只手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另一只手把萨姆从地上拉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将荣光借给丹,与她合力杀死了阿斯摩太。”卡斯蒂奥平静地解释,但他投注给我的目光是否同样平静,我却无从知晓。 他到底不是我认识的卡斯。 “什么?”迪恩又问了一遍,然后看着地上那摊灰烬,“也行,让我来捋一下,我们被阿斯摩太臭揍一顿然后逃到了这里,女巫小姐提出了杀死阿斯摩太的方法,然后卡斯蒂奥出现了,但其实他不是卡斯蒂奥,而是经过伪装的阿斯摩太。” 他喘了口气,目光从我身上扫到卡斯蒂奥身上,“然后你,卡斯,你出现了,杀死了阿斯摩太。” 卡斯蒂奥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什么鬼?”迪恩摊开手,抓狂地再次问道,“我是说,什-么-鬼?” “我以为你明白了,迪恩。”卡斯蒂奥朝迪恩皱眉,“就像你说的那样。丹向我祈祷,说明了一切。我必须在恰当的时机出现,才能更有把握地杀死以为自己成功布下陷阱、掌控全局的阿斯摩太。” 迪恩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卡斯蒂奥,“首先,她向你祈祷了?”那根手指朝我指了过来,“什么时候?” 卡斯蒂奥一板一眼地回答:“在阿斯摩太离开去收集那些东西的时候。” “那些东西是假的……”萨姆这时开口,望向我,“你是骗他的。” “嗯,”我疲惫地点了点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讲出完整的一句话来,但正当我准备尝试的时候,卡斯蒂奥将一只手按在我的额头上,眨眼间便用荣光治愈了我受损的声带。 我原本想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呃——”温暖的荣光熟悉到足以以假乱真,如果我能放纵自己去相信的话。 “所以你早就看出来了。”迪恩不高兴地冲我抱起胳膊,他撇了撇嘴,咽回去更多的质问,只用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都没看出来。萨姆也没看出来。他妈的,恶魔什么时候也能玩变形怪的那一套了?” “我没能仔细检查这个恶魔,”在我缄口不言的时候,卡斯蒂奥嗓音低沉地开口解释,“但我认为他在定期吸食天使的荣光,这是他能伪装成天使的唯一解释。” 这下连我也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天使的荣光?哪个天使的荣光?” 卡斯蒂奥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有关阿斯摩太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他曾吸食的荣光也在这一魔法中烟消云散,无法溯源。”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以那种熟悉又陌生的非人专注那种 看着我,问道:“谁是这一光荣魔法的创造者?人类不足以独立完成这样的咒语,其中许多符咒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目前只存在于上帝与天使的记忆之中。” “啊哈。”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尽管在采取这个紧急措施的时候就知道会招致这样的疑问,但当时我的选择并不多,活下来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卡斯蒂奥仍在静静地看着我,用那种仿佛能够直视灵魂一样的深邃目光。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另一个你与我共同创造了这种光荣魔法,因为我们——因为我——恨透了路西法,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杀了他? 而我甚至都没能豁出性命,也没能杀了路西法。我只是害死了卡斯。 “我们的确答应过丹,不问问题。”萨姆在我长时间保持沉默之后开口,“卡斯,别再问了。” 迪恩没忍住抬手扇了萨姆的后背一巴掌,“哥们儿,你为什么总是不合时宜的心软?她就快告诉我们了!” 我紧紧咬住牙才没让自己说出蠢话来,因为不管我刚才的感受如何,都绝不是心软。 深呼吸了一次之后,我扶着仍在发烫的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发软,但不是因为受伤——卡斯蒂奥已经治愈了我身上的伤痛,一如既往。 “至少阿斯摩太死了。”我对迪恩说道,当然这话也是对另外两人说的,“目的达成,没人受伤,这不就是你刚才提出的要求吗?” “卡斯,”迪恩当即转向卡斯蒂奥,“你的荣光没事吗?那小妞儿刚才说荣光会燃烧殆尽之类的。” “那只是阿斯摩太而已,又不是路西法。”我在一旁嘀咕,但我能感到颅骨深处在隐隐作痛,还有渗入四肢百骸的疲乏,即便是卡斯的荣光也无法帮助恢复。 只是杀死地狱王子的代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斯蒂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那张大理石一样坚定的脸上有片刻间露出恍惚的神情,然后他冷不丁扇扇翅膀,就这么消失了。 迪恩扬起手,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喂!”他转身看了眼萨姆,满腹牢骚,“狗娘养的,每一次!天使就不能学学社交礼仪吗?” “很难说啊,迪恩,”萨姆笑起来,只不过笑容略显沉重,“毕竟卡斯这方面的老师是你。” “嘿,机灵鬼,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呢。”迪恩朝萨姆撸起袖子,然后他大概想起来自己本是要质问我的,于是干脆转向了我,“是你老实交代,还是我打得你招认?你和哪个天使暗中勾结过?” 我也撸起了袖子,因为温彻斯特家就没有孬种,“你可以试试。我是说,要是你这么想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的话。” 萨姆抬手按住了迪恩的肩膀,无奈地说道:“你们两个,别再胡闹了。” “我可不是胡闹的那一个。眼下你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查清楚阿斯摩太究竟把哪个倒霉天使捏在手里了。”我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喘了口气,现在我能感到冷汗从身体的各个地方冒出来了,狗娘养的,“以及他为什么想要杀死路西法。” “没错,刚才阿斯摩太能动手杀死我们的机会太多了。”萨姆点了点头,“他配合我们演戏,无非是为了得到丹的咒语。” 迪恩哼了一声,说:“那幸好这狗娘养的已经死了,不然谁知道他拿着咒语能干出什么来。” 萨姆若有所思地说:“但地狱王子本该效忠路西法的。也许地狱王子只剩下阿斯摩太一个,于是他野心膨胀,想要取代路西法。” “谁在乎,”迪恩抖了抖肩膀,踢了一脚地上的灰烬,扬起一大片没人欣赏的尘土,“他们狗咬狗相互咬死才好呢。” 这一点,我和迪恩看法相同。 21.Episode 7 不管放什么狠话出来,迪恩到底还是没有跟我打上一架。我不知道对此心存遗憾算不算是有自虐倾向,但真打起来的话,说不定我能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呢。 跟比自己块头大的人打架,向来是我的专长。 然而今晚是没戏了。早先在酒吧里灌进肚子的黄汤早已变作汗水,从我们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逃之夭夭,之后的大动干戈对于减缓新陈代谢更是毫无助益。我原本打算回自己的酒店去凑合一晚。肚子再饿,睡着也就没感觉了。然而萨姆却硬是把我拉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给我点了一份全料汉堡,还有一杯颜色粉得可怕的草莓奶昔。 “你在发抖。”萨姆用上没商量的语气,“如果吃饱了还这样,我就要送你去医院。打赌看我会不会吧。” 哦,萨米,我还真怀念你这么霸道做主的模样呢。 “我没事,所以别瞎操心了,猛男,在医院那种地方待着才会让我更难受呢。”我假装不耐烦,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此刻萨姆的关心多少触动到了我。 唉,我可不想刚逃过解释自己串通哪个天使研究出光荣魔法的麻烦,结果又落进了被发现我也有个爱操闲心的弟弟的陷阱当中呢。 麻烦,永远都会越生越多。 至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梅森市。事实上,天杀的,明天一早我会离开爱荷华州,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吸血鬼的案子已经结了,我也该给自己放个假,离猎人们的麻烦远远的才好——趁卡斯蒂奥或者温彻斯特兄弟还没有彻底盯上我。 但当然了,我该把“事与愿违”改成自己的中间名才是。 不过今晚仍旧平静,这也是我们应得的。在吃汉堡的间隙,我默默听着萨姆和迪恩同一些消息灵通的猎人互通有无,调查恶魔最近的动向。兄弟俩也边吃边聊,或者说,迪恩一边吃,萨姆一边聊。 “给,吃光。”我把自己还没动过的薯条推给萨姆,知道这会让他语气夸张地抱怨卡路里,“你不吃,我也不吃。” “哥们儿,你听见她说的了。”迪恩在萨姆面露迟疑的时候幸灾乐祸地使劲用胳膊肘撞了撞弟弟的肋下,“在这里就别想着吃草了,萨米,他们不卖。” 萨姆只好捻起一根薯条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副活受罪的模样。 但不管萨姆这个大脚野人究竟有多讨厌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反正我一个汉堡下肚之后,的确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谢谢款待,小伙子们。”我吁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开始喝奶昔。 “甭客气。”迪恩挥了挥手,嘴里还有半个汉堡在嚼着。 萨姆嫌弃地看了迪恩一眼,“迪恩,你可以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迪恩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鸡蛋里挑骨头了?哦,对了,你一直是个龟毛怪来着。” “我只是说,”萨姆无奈地嘀咕,朝我摆摆手示意一下,“我们桌上还有淑女。” 迪恩差点把嘴里的汉堡喷出来,趁他使劲咳嗽的功夫,我放下那杯奶昔,拉过迪恩盛着薯条的盘子,倒了一堆酱油上去,然后推回给他。 “嘿,你他妈干嘛?”迪恩又惊又气地喊了一声,然后在萨姆的哈哈大笑声中瞪了我们两人各一眼,“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拿浪费粮食当玩笑了?萨姆,看着我,合格的猎人从不浪费粮食。这不好笑。” “没人拦着你吃。”我重新拿起奶昔喝了一口,说道,“你不吃我吃,没人会浪费的。” 迪恩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张开嘴,于是这一口气憋回去鼓起了脸。 我故意对萨姆说:“他真可爱。” 不管有没有酱油薯条,这桌垃圾食品最后都没剩下什么,搞不好迪恩还觉得薯条加酱油的味道挺不错呢。兄弟俩也没再问我有关光荣魔法的事情,而我也不打算解释。 但在快餐店门口分手前,萨姆的确问了我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尽管我曾撂下过“分道扬镳”的狠话,但经过生死一战,我们三个都非常默契地假装忘记了约定中的那一部分。 “奥克拉荷马。”我随口胡诌,心中对和这哥俩就此分别感到不舍,但这更是尽快分别的充分理由,“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保持联络。”萨姆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那副模样和我弟弟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定要保重啊,丹。” 我在沿街走下去的时候抬起手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了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英帕拉的引擎轰隆隆响起来,车子驶向和我完全不同的方向。 就是这样,到最后,一个人只能带着自己旅行。 我并没有真的去奥克拉荷马,虽然认真找找的话,我相信自己肯定能找到一两个案子。但不出预料的话,萨姆和迪恩一定会抽空查阅奥克拉荷马的新闻,揣测我会跟进哪个案子,搞不好还会托付某个附近的猎人注意我的行踪。 所以还是算了。保持低调,这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我的生存之道。 因此,九月劳工节过后,我在怀俄明的一个农场里找了份零工。不算是我做过最好的工作,但有的吃、有的睡,白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还能让我晚上倒头就睡,所以没什么可抱怨的。真的。 萨姆也和我联络过几次,偶尔问及对恶魔动向的调查,统统都被我敷衍了过去。 看起来,那兄弟俩正在全力调查六尺之下的腌臜事,如果说我不好奇,那是扯谎,但我绝不想被牵扯进去。绝不。 因为路西法,如果我偶尔也能坦诚一回的话。 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个世界的路西法会认得我,认得丹·温彻斯特。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觉得小心为上比较好。 毕竟我已经吃够了胆大妄为的苦果,不需要更多不计后果的鲁莽行径来给自己的战绩添光增彩。说真的,父亲会为我骄傲的。尽管这一整件和路西法牵扯到一起还把自己搞到平行宇宙的倒霉事,绝对会让老爸气得活活打断我的腿。 但我的腿也不是第一次断了,就是这么一说。 我工作的农场和这片教区内所有的农场一样,都以农场主的姓氏命名,叫做普卢克斯农场。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跟倒霉的铸铁炉较一番劲,把火点起来之后就煮上咖啡。和我一同工作的挤奶女工一共有三个,我们从五点半开始挤牛奶,而熟悉一整套安抚、清洁的流程之后,我得说,这份工作还挺具有抚慰情绪的功效的。 当然,刚开始还没习惯的时候也挺让人恶心就是了。 通常情况下,七点我们就能把热热的牛奶过滤进奶罐里晾凉,之后喂鸡、喂猪的活计由另外两个女工负责,我和名叫吕蓓卡的女工则去给女主人帮忙,为这一大家子准备早饭。 农场里这栋住人的大房子还没气派到能称之为庄园,但每个房间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整洁舒适。客厅里的家具陈设大多是木制,桌椅板凳结实耐用,一点儿也不花哨。宽敞的厨房里总是能闻到烤面包或者烤饼干的香气。走廊过道上没有挂什么风景画,只有三五个一组的相框,照片多是在附近拍摄的,偶尔还有家庭成员入镜。没有摆拍,因此也格外具有生 活气息。 当然,我并没有把这地方当成自己家,但作为一个临时工作地点,我的确喜欢这里。 一白天的忙碌过后,我和同住在农场里的临时工们还会一起挤在后屋的门廊下,吹着晚风,就着炖菜和土豆大快朵颐。院子里的欧蓍草初秋便已结了果,长势相当不错。 这种外号魔鬼荨麻的东西曾被我用来占卜,没有水晶好使,但也可能是我学艺不精。 西部的秋天并不会冷得太快,要是遇上那些闷热的傍晚,女主人就会给我们送一大壶冰茶出来,然后叮嘱年纪最小的伊凡注意吃相。 这当然不是一天的结束,晚上还要再挤一次奶,然后打扫卫生、检查门窗,在农场四周骑马巡逻。但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时段,浑身酸痛,又因为辛苦劳作而心满意足。 如果我还有活着退休的一天的话,找个这样的农场生活倒是不赖。真的,我可以想象,我,还有萨米…… 这种想象通常会到此戛然而止。因为这就是美梦终结的时刻了,毕竟萨姆不会想要这样的生活。 早在爸刚过世那阵子,我曾埋怨过这该死的猎魔工作,埋怨它究竟让我们失去了多少,甚至因此痛恨这份工作。在当时,让我一直坚持在猎魔的路上走下去的是我弟弟,而非这份工作本身。我在每一件案子中都拼尽全力,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有些人的性命就指着这个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除了这样做,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维持这个只剩一半的家庭不再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我相信,如果自己不再猎魔,假以时日,萨姆必然会回到原有的生活轨迹中去。大学、女友,成功人生。他当然不会完全推开自己的亲生姐姐,我想自己还会在感恩节、圣诞节收到贺卡,但正常人家的兄妹姐弟在长大之后就是这样。 他们渐行渐远。 可我不想和萨姆渐行渐远。他就是我的全部了。于是,我抓住惟一能抓住的,拼命猎魔。烂事一件接着一件,因为世道就是如此。渐渐地,这份工作在我和萨米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或者说,这份工作成了我们摇摇欲坠的生活的全部。 我恨这份工作,但也是这份工作能让我在求之不得的生活边缘拥抱仅有的温暖。 没了它,我是什么呢? 随着秋意渐浓,我在农场的工作中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女主人很看得上我踏实干活的劲头。至于她老公,我想,对于那位脖子晒得黑红、只信奉耶稣和全美步枪协会的农场主来说,不冲我吐口水就已经是对我的赏识了。 碰上休息日,我也会到镇上去喝喝咖啡,四处闲逛。从农场到镇上徒步的话要一两个小时,风景不赖,只是这样的旅程太过寂寞了,独自一人更是容易胡思乱想。好在养马的艾萨克偶尔会让临时工们搭个顺风车。 镇上有个不大的图书馆,还有一些布料铺子、五金店。出于习惯,我用手头能买到的东西拼凑了些防身的工具——早先猎魔用的那些枪和砍刀都被我埋在了农场旁公路附近的一个小树林里。 尽管这里是怀俄明,农场里也有一两杆猎枪可供主人打猎或者保护动物,但一个临时工背着一把大枪上门应聘也有些太过头了。 我只希望别有用到这些武器的机会。这是片宁静祥和的区域,大部分都是农户和猎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附近的镇子也民风淳朴,不像大城市那样鱼龙混杂。我想我真的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安宁时光。 直到有一天,镇上发生了凶杀案,然后FBI就来了。 还有德瑞克·摩根。 22.Episode 8 保罗·聂文斯是镇上惟一一家报社的惟一编辑。死在家中的时候,他五十三岁,谢顶,离异的老婆没有留下子女,但把那只斗牛犬撂下陪他了。 现在,就连那只斗牛犬也一了百了,和主人一起命丧黄泉。 我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把这桩血淋淋的凶杀案和猎魔挂上钩,因为我并未看出明显的迹象——家里财物失窃,死者生前曾剧烈搏斗,狗也一起被杀了,看起来很可能是强盗,而且不止一个强盗。 但保罗只是第一个受害者。等死者的数量增加到令人震惊的8个时——第3起凶杀案并非发生在单身汉家,而是一家四口,紧随其后的第4件也是——当地警方顶着镇民的强烈不安,向大众表示了破案的决心,并且迅速联络FBI进行求助。 翌日赶来的,正是有德瑞克·摩根供职的行为分析科。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更关心的是,为何警方会向一群研究犯罪心理的探员寻求专业帮助。 难道这不是流窜强盗作案吗? 无论如何,我并没有因为镇上发生的凶案而放下手头的工作,毕竟那是一份相当繁重的工作。就算真有怪物牵涉其中,美国也不止我一个猎人,不需要我去凑热闹。 我打定了主意,这次要老老实实做人。 倒是农场主普卢克斯先生有所动作。有一回,他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就最近发生在镇上的入室抢劫凶案对我们进行了警示。他还想安排几个人在夜里巡逻,但老实说,男人不够多,而他允许女人摸枪的时候显然就是末日降临的时候,所以这支巡逻队最后也没能组建起来。 “反正凶案都发生在镇上。”午休的时候吕蓓卡小声对我说,她是个生性腼腆的南方女孩,有着健康的小麦肤色还有漂亮整齐的牙齿,“但这样的话,休息日我们还要不要去镇上买针线呢?” 我们俩原本约定好,下个休息日去镇上采买一番的。天气马上就要凉下来了,吕蓓卡告诉我最好提前做足准备:那些牛仔工作服都需要加固,裤子膝盖上也得加厚,还得买几双毛袜子。 “我还想织一顶帽子,”吕蓓卡并不甘心放弃休息日的小镇一日游,那里毕竟是这座西部农场附近唯一能找到乐子的地方,“去年我在打草的时候就感冒了好几次,差点被开除。风大的天里,帽子真的很管用。” “那就一起去咯。”我倒是不觉得强盗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而在天黑前,我们肯定已经回农场来了。 但最近的凶杀案的确让我介意,哪怕我已决定不再掺和,从报纸上读来的一些片段还是让我对惨案的血腥与残忍程度感到不适。 过度杀戮,这个词儿是我在长达十年的猎魔生涯中从大百科萨姆那里学来的众多词汇之一,跟猎魔没有太大关系,因为怪物杀人通常都是为了生存,恶魔杀人则多半是为了好玩。 不管是怪物还是恶魔,通常都不会字面意义上的“过度杀戮”。 他们只会把场面弄得像是地狱降临,比喻意义上的。 不过,既然这大概率不是个猎魔的活儿,本着终身学习的精神,我决定还是稍稍研究一下案情。于是,在休息日来临前的那个晚上,我盘腿坐在卧室门口,一盏提灯搁在脚边,膝盖上摊开的报纸剪薄上全都是关于镇上凶杀案的报道。 我跟吕蓓卡睡一个屋,而那姑娘此刻已经在屋里睡死过去了,我不觉得开灯看报会是一个与舍友和睦相处的聪明举动。 普卢克斯先生也不会乐意看到电费账单的。 但说实话,报纸上除了渲染凶案如何残忍、恶劣之外,并没有提供太多情报。死者往往身中数十刀,案发现场极度血腥。而这也就排除了那些用爪子和牙齿杀人的怪物、食腐的怪物,以及吸血的怪物。 平心而论,那可是好大一部分怪物。 一些变形怪倒是会用刀,可它们总会故意露出行迹,好把罪行栽赃到无辜的人头上。这差不多是变形怪的M.O.了。要真是变形怪干的,这会儿肯定已经有不下5个倒霉鬼被警察抓住关进号子里了。 如果不是受害者家中大量财物失窃的话,穷凶极恶的怨灵倒也是个选项。不过我还没见过为了图财而害命的恶鬼呢。 此外,有的恶魔也会用刀。而想要查明是否有恶魔参与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案发现场溜达一圈,找找硫磺的痕迹。 哼,考虑到有真正的FBI到场,我觉得自己还是死了这条心比较好。引火烧身的开始,往往都是好奇心过剩。 别误会,我并未充满先见之明地预测出自己会遇上熟人,因为我不是先知,没法料到去年有过一面之缘的FBI探员,居然就好巧不巧地来到这个西部小镇办案。 我也从没想过,仅仅一面之缘,就让摩根探员对我印象深刻。 当然,说不定他只是擅长记人,因为我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就算没有满脸皱纹、弯腰驼背,我穿着打扮的风格和在前往芝加哥的那趟列车上时也全然不同。我还学会了如何模仿西部口音,足够以假乱真。 除了萨米还有本地的那哥俩,我不觉得有谁能一眼认出我的身份。 结果呢,我大错特错。 好在未来并不可知,跟吕蓓卡一同搭车前往镇上的时候,我的心情也还算轻松,哪怕老板蠢话连篇也没能影响到我的情绪——临行前,普卢克斯先生发了好大一通牢骚,他认为女人不该在这个时候去镇上瞎晃,认为这准会招惹是非。 好在他太太,这个向来不对丈夫高声讲话的温柔女人,一如既往地站出来为我们讲了几句公道话,向普卢克斯先生阐明了寒冷天气来临前置办寒衣的重要性。 要我说,普卢克斯先生能娶到这样的老婆真是走运。 开车载我们的依旧是艾萨克,他把我们在镇公所前放下,嘱咐我们务必下午三点来这里汇合,然后打了声喇叭就把车开走了。 “来吧,买东西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我拉起吕蓓卡,沿着大街往布料铺子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此刻时间还早,路上行人大多迈着小镇特有的悠闲脚步朝工作地点前进。因为现在还是白天,所以人们并不显得戒备警惕,不过许多电线杆和广告板上都能看到警长张贴的“宵禁通知”。 巡逻的警车也不少,依我看,绝对超出这个镇子的警力所有,搞不好连州警都被调来了。 但看起来,这也并没能阻止下一起凶杀案发生。 在靠近木莓街口的一栋红砖公寓楼前,我和吕蓓卡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里围 了很多人,还有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一些穿着制服的警员正用担架抬尸体出来,足足有七个担架被抬出来。 一旁,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赶来的新闻记者正纷纷按下快门拍照。不止本镇报社,还有从夏延和罗拉米赶来的同行。 “哦,上帝。”吕蓓卡低下头,手指轻点额头和胸口,“上帝保佑。” 我也低下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和臭气抛开不谈,我想我不必再夜探凶案地点了。 硫磺的臭味哪怕是在案发现场外都能清楚闻到。 这下可不用寄希望于FBI探员们了,恶魔毕竟是恶魔,从匡提科赶来的也不是穆德探员和斯库莉探员。 更糟糕的是,有正经FBI在场,猎人们也许会绕道而行。更何况,这一系列凶杀案并没有典型的怪物/恶魔杀人特征,搞不好都没有猎人注意到。 怎么办? 就在我低头犹豫该不该联系萨姆和迪恩的时候,一个男人从不远处朝我和吕蓓卡快步走来。 吕蓓卡仍在低头祈祷,而我虽然注意到了走来的人——工装裤配着制式靴子,来人多半是条子,或者联邦条子——但却并没像个白痴一样掉头就跑。 我又不是通缉犯。就算我是通缉犯,此刻掉头就跑也是蠢事一桩。 “嘿,”男人在我和吕蓓卡面前停下脚步,“嘿,女士,麻烦你抬起头来。” “什么?”吕蓓卡吓了一跳,“哦,长官,抱歉,我们只是路过,看到、看到……”她朝拉走尸体的警车驶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我们在祈祷。”她慌乱地解释了一通,显然没有跟警察或者联邦探员打过交道。 我也抬了起头,虽然听声音的时候就觉得耳熟,但看清来者何人之后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摩根探员果然也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他还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说:“你把头□□白了?” “你们、你们两个认识?”吕蓓卡吃惊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摩根的上衣胸口别着工作证,一看就是警方的人。 “呃,不、不认识。”我装出一副迷茫的口吻,“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摩根还在笑,但他的眼神很严肃,“怎么,不记得了?芝加哥?你当时在为你生病住院的祖母担心,还借来香烟占卜。我就坐你对面。” 我眨了眨眼睛,摇头说道:“您一定是认错人了,长官。我没去过芝加哥,更不懂占卜。我祖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 “是吗?那就有意思了,”摩根把手撑在后腰上,眉毛一高一低地看着我,“你一定是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因为我很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嘿,摩根!”在我努力摆出一脸茫然的时候,摩根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摩根转头答应:“马上。”然后回头看我,“你叫什么,甜心?” 我回答:“温尼弗雷德·辛格尔。别叫我甜心,我又不是四岁。” “没问题,辛格尔女士。”摩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头朝刚才叫自己的探员小跑了过去。 “他好奇怪。”吕蓓卡等人走远之后小声评价了一句。 恐怕没有你身边的人奇怪呐,年轻小姐。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23.Episode 9 虽然前往布料铺子的路上一波三折,但计划就是计划,我和吕蓓卡按照预期购买了针线和几块厚实的帆布。我买了几双毛线袜子,而吕蓓卡买了毛线和钩针。 简言之,我们满载而归。 回到农场之后,我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和吕蓓卡一起缝补衣裳,晚上则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好能清空杂念。 说起来,我的这手针线活儿还是在萨米小时候练就的。那时,老爸还没掌握信用卡诈骗的技巧,我们所有的钱都要省着花,也就是说,萨米在八岁以前穿的衣服都是我穿过的。 当然,这也就是他小的时候打扮得像个女孩,而我稍大一些后打扮得像个男孩的缘故。 反正在我们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吕蓓卡看起来很是惊艳。我不会说自己为此骄傲得意,但我绝对有得意的资本。 “对了,咱们今天碰到的那位警官,”吕蓓卡大概偷偷好奇一整天了,但直到我们一起做活计时才忍不住聊起这件事,“当时他说的那些话,芝加哥啊,占卜啊……” “挺疯狂的,对吧。”我朝吕蓓卡笑了笑,“当警察的嘛,肯定会有一些疯狂的经历,联邦探员更是如此。” 吕蓓卡点点头,又迟疑地说:“但他的表情真的很奇怪。我是说,在你告诉他‘认错人’了之后,正常人多少会道个歉吧。” 我耸了耸肩,“也许他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也许,摩根探员比我想得要敏锐、警觉得多。 “也许吧。”吕蓓卡也耸了耸肩,她看起来有些害羞,沉默片刻之后小声说道:“但他长的真的很帅,不是吗?” “帅?”我只顾着操心自己被认出来的事情了,还真没注意看摩根探员有多帅,“挺强壮的倒是真的。” 那身腱子肉可不是定期拜访健身房能练出来的。 吕蓓卡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可惜我不是真的认识他,不然还能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我开玩笑。热巧克力,不是我的类型,但无可否认他的美味。 “哦,得了吧。”吕蓓卡红着脸笑起来。 尽管不能真的介绍摩根探员和吕蓓卡认识一下,但我也没准备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摩根探员。 显而易见,他认出了我,白天我那鬼话连篇摩根探员压根儿一个字都没信。如果我不主动出击的话,说不好什么时候这家伙就会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我在这个世界差不多还是一张白纸,但作为曾经顶着通缉令还落进过FBI手里的资深猎魔人,我可不想因为一时不察,结果不得不逃到也门去避风头。 因此,在泡过热水澡之后,我在被窝里脱光衣服,清空头脑。 这是我在修道院学来的另一项绝活:星状投射。可惜这项绝活几乎从没派上过用场,因为通常情况下,要是我们确定了怪物的身份,我们会直接杀上门去,而不是灵魂出窍去拜访怪物。 此外,跟兄弟同吃同住的一大不便之处,就是得时刻注意穿好衣服。 青春期已经够糟糕了,没必要给那些尴尬时刻再添砖加瓦。 但今晚很安全,因为我只有女性舍友,毕竟幸运女神最喜欢和我开玩笑了。不管怎么说,这项技能足以帮助我了解FBI正在侦破的这一系列凶杀案的关键案情,以及摩根探员究竟有没有对我起疑心,并找人调查我。 闭上眼睛,我开始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勾勒摩根探员的形象。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会有一定帮助,而我在睡前进行的一些小小调查,已经成功挽回了自己对联邦探员们一无所知的劣势。 德瑞克·摩根,FBI探员,眼下正在…… ……正在镇警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和同僚们商讨案情。嗯哼,看来有些人在加班加点呐,考虑到尸体累加的情况,倒是也不出预料。 我继续聚焦投射出去的视线。随着身体变轻,我的视野越来越明亮,从投射地点传来的声音也不再是模模糊糊、无法辨认的背景噪音。 摩根歪着身子坐在一张桌子上,说:“我不明白的是,部分模仿犯会强迫性地注重细节,而我们的不明嫌犯显然也是个细节控,所以为什么改变作案人数?韦伦·德里斯科尔从来都是单干,但这次的不明嫌犯至少有两个人。” “一个主导,一个服从。”旁边的年轻人听完之后点头接话,“事实上,从心理性动机的角度出发进行分析,我们的不明嫌犯之一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浅层人格与自我认同匮乏,他是那个服从者。” 这个年轻人是斯宾塞·瑞德博士,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个瘦瘦高高的大孩子好像是个天才之类的。 “工具选择、行为序列的高度还原意味着至少有一名嫌犯具备高度组织性,他们每一次都一丝不苟地复刻了韦伦·德里斯科尔的作案标志,受害者胸前刻字的深度、角度、笔迹完全一致。没有创新、没有即兴发挥,冷酷残忍的重复象征了理性,意味着这不是为了体验快感,而是成就与满足感。他在……重建身份。”在摩根继续说下去之前,瑞德机关枪一样飞快地说道,“然而,重复过度杀戮的犯罪模式却属于失控的情绪宣泄。不明嫌犯意图从杀戮中获得快感,我们的数据分析结果表明,处于服从地位的不明嫌犯更有可能是遵循这一犯罪模式的一方。他可能是在卖力表演,试图取悦主导者,或者向同伴证明‘我也可以’。” 说完这一大段话,瑞德抬手抹了一下略长的棕色头发,有些焦虑地把目光投向办公室里最年长的探员。 “唔,至少我们可以排除追星崇拜,”说话的却是坐在旁边的女性探员,我没能找到她的名字,“韦伦上个世纪就死了。如果不明嫌犯想找观众,也不可能是模仿对象本身。” “这就是我说的矛盾所在。”摩根摊开手,“所以,我们有一个模仿犯,冷静理智地重复韦伦的作案手法,还有另一个模仿犯,通过模仿韦伦的犯罪模式向谁?向第一个模仿犯致敬吗?” 站在办公室角落的一位穿西装的探员开口说道:“摩根是对的。模仿犯通过重复具体的行为序列来重建自己的身份,来实现自我满足。这与双人连环杀手中主导者的侧写并不匹配。” 嗯哼,这人好像是个领导来着,艾伦·霍奇纳。 “ 杰森?”霍奇纳说完之后也把目光转向了最年长的那位探员,杰森·吉迪恩。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告诉其他警员,我们准备好侧写了。”吉迪恩仍是一副沉思的神情,但他松开了原本交叉在下颌的双手。 老实说,我仍想继续听下去,尤其是这位吉迪恩探员听上去很有把握的样子。 然而,星状投射并不能想做多久就做多久,超出一定时间会对灵魂造成不不可逆的损伤。因此,当我开始感到视野边缘过于明亮,听到的声音开始在脑壳中来回震荡引发头痛的时候,我就不得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面。 反正我已经得到了相当多的线索了。而且FBI忙着破案,再来管我的闲事就说不过去了。 那么,韦伦·德里斯科尔,这位死于上个世纪的连环杀手听起来是本次系列凶案的灵感来源。 我从床上坐起来,匆匆披了件睡衣,打算开电脑查一查相关资料。旁边床上,原本正在熟睡的吕蓓卡大概是被我吵到,她翻了个身,还呢喃梦呓了几句。 虽然我的头仍在砰砰作痛,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默念了一个安睡咒,给吕蓓卡送去沉沉美梦。 这个安睡咒,是曾经卡斯教给我的祝福咒语之一。在我看来,它是天使作为“上帝的战士”所具备的能力中,惟一有着“弹弹竖琴、扇扇翅膀”的光环的实用技能。真可惜我没能在萨米小的时候就学会这个祝福咒语,不过好饭总不怕晚。 忙活了一通,我的太阳穴更疼了。熬夜不睡也并不能助益我的健康。我忍着头痛打开了电脑,结果却在查资料时又遇到了困难。 倒霉的网络简直像块泥潭,只有萨姆那个怪胎才能在里面如鱼得水。 此外,死在上个世纪一大好处就是,除非你是个名人,否则生平事迹很可能不会被有关部门费心电子归档。至于热心网友和狂热粉丝们总结的那些东西,顶多只能看看作为参考。 太多的信息垃圾了。 真棒,看来我得想办法去趟图书馆。那里有半个世纪的报纸缩印可供查阅。但明天开始是我连续三天的工作日,而镇上的图书馆五点半闭馆,该死的比我下班都早。 唉,没准儿我还是应该联络萨姆,至少这是个正经的猎人的活儿,他们肯定不愿意自己的风头被FBI抢走的。不过,他们要是也和我们姐弟一样被FBI通缉,尤其是在亨德森探员死于恶魔之手又被嫁祸到我们头上之后,出现在FBI面前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所以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朋友们,这就是我的人生写照。 但正当我打算关掉电脑时,刚才浏览过的简短信息重新在脑海中浮现,带来灵光一闪。我停下动作,接着再次打开网络上有关韦伦·德里斯科尔此人的生平简介:活跃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连环杀人犯,残忍谋杀至少38人,标志性作案手法是在死者胸前刻下拉丁文词语peccator。此人被捕于1959年,于1961年被送上电椅。 猜猜还有什么? 此人的家乡正是怀俄明,原住址就在凶案发生的小镇上。 24.Episode 10 我的推测很简单,也很大胆:韦伦·德里斯科尔死于上个世纪,此人因为血债累累而下了地狱,然后变成了恶魔,并想办法爬出了地狱之门。 恶魔不是怨灵,知道它生前姓甚名谁并不能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就算我能找出尸骨埋藏地点,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地掘开坟墓,往骨头上撒把盐统统烧掉,我也不确定这种仪式是不是真的能杀死一个恶魔。 毕竟我们曾有恶魔匕首,而大部分恶魔自己都想不起来生前究竟是何许人也,直接上去捅要方便得多。 如今看来,偷懒好像是个错误,早知道,我该多跟卡斯取取经的。 但要是我能推测出该死的恶魔藏身何处的话,也许就能想办法干掉它了。当然,恶魔匕首是没戏了,多谢已经灰飞烟灭的阿斯摩太,我是再也找不回那把好不容易才打磨雕刻出来的猎杀恶魔专属武器了。 或者,我可以给萨姆打通电话,让他发个联邦特快把富余的匕首邮寄过来。那样,如果这玩意儿没被邮政系统的重重检查给扣下的话,圣诞节前后我应该能够拿到,然后就可以在死者数量破百的时候去和该死的恶魔决一死战了。 不用恶魔匕首的话,圣水顶多只能防身,主动出击仍需要合适的武器。驱魔咒倒是个常规又便利的利器,只要别在念完咒语前被恶魔扭断脖子就行。 而那恰好是我的拿手好戏。 所以进攻计划就这么制定好了,接下来需要的是行动计划。出了这种事,事发地又刚好前连环杀手的老家,警察肯定也会例行公事地调查韦伦的生前住处。 也就是说,我也该去调查一下。 可惜第二天是工作日,又是从早忙到晚的一天,别说行动,我连思考案情的时间都没挤出来。 不过这天倒也不是全无进展。下午,我路过客厅,电视正巧开着,女主人和几个孩子在旁边看本地新闻。 屏幕上,一个干练的金发女性探员正就镇上发生的连环凶杀案,向大众发布最新进展,她声称在FBI的协助下,警方已经抓住了凶手之一,正在对第二名凶手实施全力追捕。然后,新闻台还回放了一下摄制组抓拍到的珍贵画面:FBI探员将凶手押进警局。 对这个原本宁静祥和的小镇来说,这肯定是能让人津津乐道十年之久的大场面。 但真正让我惊讶的,其实是这伙专业人士的速度——昨晚还在进行侧写,今天凶犯竟然已经落网了一个。看起来,我倒是小看那帮FBI了。 接下来,新闻切换到了警长讲话的片段,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这位警长倒是个务实的人。 我稍稍放慢了脚步,瞟了一眼电视右下角贴出的凶嫌照片及身份信息,毫不怀疑他们抓住的这个只不过是恶魔的棋子,一个受蛊惑的混球。 拉斯蒂·班宁今年19岁,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长满雀斑。他是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一脸的——原谅我的措辞——窝囊相。 这会是那群FBI讨论时提起的“服从者”吗? 哪怕不依据我跟恶魔打交道的经历,看这小子的长相,我觉得他也不会是出谋划策的那个。 而且信不信由你,被恶魔附身,尤其是长时间附身,多多少少会影响到一个人面相。 “嘿,温尼,能麻烦你把这些拿到厨房去吗?”女主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她大概不希望我在客厅闲晃。 我点点头,接过她给我的茶点盘子,转身走向厨房。 今天非常闷热,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看样子多半是要下雨。我把餐具洗干净晾到架子上的时候,时不时透过窗户打量阴沉的灰白色天空。如果要下雨,最好别是晚上下雨。因为我可是打算今晚溜到镇子上去,偷偷调查一下韦伦的故居呢。 虽然凶手已经落网了一个,但拉斯蒂显然是遭到了恶魔毫不犹豫的舍弃。如果不尽快将这个该死的恶魔驱逐回地狱,说不定还会有第二个拉斯蒂、第三个…… 而且,就算FBI根据拉斯蒂的口供抓住了那个被恶魔附身的倒霉鬼,该死的恶魔也随时能够换个皮囊接着行凶。这就是为什么某些案子必须有猎人介入。 而对付恶魔,往往需要最好的猎人。 此外,我也很好奇为什么韦伦变成恶魔之后,偏偏要选择蛊惑一个人类成为自己的共犯,并不断重复活着时的罪恶行径。说真的,要是哪天有什么邪恶心理医生下了地狱,它应该在六尺之下开个诊所,就算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和治疗,肯定也能让犯罪心理学或者人类学的发展突飞猛进。 傍晚的时候,闷热的天气终于被越来越强烈的风搅动起来,让我的担忧变成了现实:下雨了,而且是一场持续整夜的大雨。 但我要是因为坏天气就耽误打猎,那我也配不上当温彻斯特家的人。只可惜萨米和英帕拉不在我的身边,不然这会是一次相当有趣的旅程:我来抱怨宝贝身上到处都是泥巴,萨米来抱怨他的头发都被雨水打湿弄乱了。 那些老日子。那些好日子。 如今,一切都已不再相同,但叫人头疼的棘手之处却仍旧相似。晚间打扫完卫生,小伙子们都被农场主叫去加固门窗了,而我则和其他几个女工一起把门廊上会被淋坏的东西全部搬到仓库里去。 忙完这一通也就到了休息时间,我拖着脚步和吕蓓卡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我躺到床上之后始终睁着眼睛,耐心等待吕蓓卡睡着。 原本,我是打算徒步走去镇上的,说不定一路小跑。但即便是在天气好的时候,那都得花上个把小时,眼下的倾盆大雨显然并不会让这段旅程更加轻松。 于是轮到备用计划:晚上农场里没人会醒着,我可以把卡车偷走,大摇大摆地开到镇上,等调查完再开回来。 只要天亮前能完事,我就不需要担心会暴露。但如果坏菜了的话,我也就不用想要拿到这个月的薪水了。 肯定的。 耐心等待中,时钟指针缓缓挪向了十二点。我有几次差点睡着,又强撑着惊醒过来。听着吕蓓卡沉沉的鼻息,我悄悄溜下床,诡异地回忆起在各个孤儿院、修道院、寄宿学校辗转时的光景。 那时的长夜也很难捱,而那种难捱只有青少年能够体验。 天,那可真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也许只是我上了年纪,终究不再像二十岁时那么精力充沛,一晚上睡四个小时就能生龙活虎去跟狼人搏斗。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正蹑手蹑脚从马厩旁边的小屋偷卡车钥匙,连狗都不知道我的悄悄造访。虽然大雨之下的泥泞地面难免留下许多我的脚印,不过我特意穿 了大一点的靴子,里面用报纸塞满。小屋里,艾萨克的呼噜声隔着一堵墙清晰可闻,比风雨交加的声音还要响亮。 一切顺利。我还有一夜的时间,有了卡车,我就能更快地往返小镇和农场之间。 能有什么地方会出错呢? 我在半路上接到了萨姆的电话。 “丹?”萨姆听起来有些紧张,“嘿,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你在休息吗?” “哥们儿,我在开车。”我原本不紧张的,但被手机铃声吓个激灵难免让我有些气急败坏。 而且就算我不说,他也不可能听不到卡车引擎的轰隆声。这天杀的破玩意儿需要保养。回头我得跟艾萨克好好交流一下车辆养护问题。 车子是需要爱护的,就跟他得时不时打理那些马掌一样。 “你在开车?”萨姆不屈不挠地追问,“呃,是有案子吗?” “是。听着,萨姆,我很乐意和你聊聊,但不是现在,好吗?”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攥着手机,在暴雨滂沱中沿着空荡、湿滑的公路往小镇快速行驶,“有人告诉我不应该在开车的时候接打电话,考虑到雨下得这么大,我决定听一次那家伙的建议。” 萨姆犹豫了几秒钟,说道:“好。但务必要小心,丹,完事了打给我,好吗?” 他听起来很担心,而我怀疑这不是萨姆不时发作的多愁善感在作怪,而是他又有了某种诡异预感。 我咽回去那句“知道了老妈”,答应了天亮之后给他回电,然后挂断了电话,一时间心跳剧烈到连耳朵都在嗡嗡响。 他妈的,让血亲间的心灵感应还有萨姆诡异的预视力见鬼去吧。说一千道一万,萨姆的预视力应该随着阿撒兹勒一起消失了才对。上次的列车意外已经让我心存疑惑了,这次又算什么?闪灵限时返场? 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上,我并不能因为怀疑什么就随便对萨姆刨根问底、指手画脚,那是这个世界的迪恩·温彻斯特的任务。 希望那家伙别搞砸了。 然而工作就是工作,其他一切都得靠边站。我把车开进镇子的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麻烦,虽然州警和当地警察加强了夜间巡逻,但躲开他们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尤其是这场大雨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也让我淋成了落汤鸡。 韦伦生前住在一栋筒子楼里,独占六楼一间30㎡的景观房,不用推开窗就能俯瞰正片垃圾场,浴室和厨房挤在一起,床摆在客厅。现在,那个房间以及那栋筒子楼,正和附近其他几栋破败的建筑一起等待拆除,给即将新建的商场腾地方。 真是赶巧。 我把车停在几条街外,然后步行到了目的地。为了安全和方便,我没有打伞,走过去的一路上只能聊胜于无地竖起大衣领子挡挡风。几条街上全都没有行人,毕竟雨下得这么大,连流浪汉都找地方躲起来了。 兜了个圈子例行检查之后,我从筒子楼后面的垃圾车通道钻了进去,以免打草惊蛇。这地方臭得像是地狱,而我不是在做比喻。 硫磺,臭鸡蛋。 我把手揣进口袋,握紧装着圣水的锡酒壶,沿着狭窄局促的楼道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上面传来“咚”的一声巨响,然后是毫无疑问的枪声。 砰!砰砰! 25.Episode 11 恶魔不会开枪。当然,不是说它们不知道怎么开枪,而是它们有更强力的武器,因此对人间的枪火不屑一顾。 所以是谁在开枪? 一口气跑到六楼的时候,我谨慎地放慢了脚步,放轻了脚步。韦伦的住处正传来一阵阵扭打声,但已经没了枪声。 在这样的雷雨天里,又是凌晨,即便有人被枪声吵醒,也只会以为是天上打了个响雷。所以不用指望警察像骑兵团一样从天而降了,我倒是可以报警,但对付恶魔需要专业人士。 面前的门紧紧锁着,但却不像是多年未经使用的样子,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给门轴、门锁上过油。 我屏住呼吸,掏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这种紧急情况下,其实打电话要更靠谱,但也更容易被恶魔听到。 小心驶得万年船。 “嘿!”门里传来怒喝声,不是恶魔的声音,事实上,那个声音十分熟悉,“嘿,放开他,放开他你这个混蛋!” 是摩根探员。而且听起来,他还带了个倒霉催的搭档。 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确认短信发送之后,我抬手从头发上取下一枚卡子,开始尽量轻地撬锁,同时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很可能就是那个恶魔。 “我不会伤害他,暂时不会。但你就不一定了,大个子。所以别打断他,让他继续说,我想听。” “呃、呃,韦伦·德里斯科尔,”说话的人听起来像是瑞德博士,语速快得像是爆米花机正在全速生产,“他被上个世纪的媒体称为‘雕刻家杀手’。由于童年时代成长于严格的宗教环境中,同时遭受来自父亲的家庭暴力,他……” 锁撬开了,我轻轻转动门把手,像条影子一样悄悄滑了进去。三个人都在客厅,站着的大概是恶魔,摩根被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瑞德则被绑在餐桌旁,令人肃然起敬地仍在喋喋不休有关韦伦·德里斯科尔的侧写画像。 好吧,再生猛的FBI探员遇上挥挥手指就能把人摔出去的恶魔,大概也没招。幸运的是,我来了。 趁着恶魔被瑞德博士的话所吸引,我掏出锡酒壶,拧开瓶盖,矮身向背对门口的恶魔摸了过去,同时朝着能看到我而且大概已经看到我的摩根探员连打手势。 摩根不傻,他没有暴露我的行迹。但恶魔仍旧发现了有人闯入,它猛地一吸鼻子,跟着便朝我回过头来,双眼漆黑。 是个恶魔,确凿无疑。 在狗日的抬手用念力把我摔出去之前,我手一扬把圣水朝它泼了出去。在浑身冒烟的恶魔发出刺耳的惨叫声时,我以自己的拉丁语水准能达到最快速度,高声背诵起驱魔咒: “远离此地,撒旦,一切欺瞒与背叛的创始与主宰之手,人性救赎的永恒敌人……” 可我低估了这个恶魔,而它甚至都不是阿拉斯泰那种级别的,就只是个普通恶魔。怎么会? 然而它竟从已经开始生效的咒语束缚中硬生生挣脱出一只手,并狠狠朝我挥了过来,无形的力量像是气锤一样撞在我胸口。 紧接着我就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一口气接不上来,差点昏厥过去。 狗娘养的。 “远离此地,撒旦,一切欺瞒与背叛的创始与主宰之手,人性救赎的永恒敌人!”在我像个废物一样没能从喉咙里挤出任何声音的时候,被捆在椅子上的瑞德像是抢过接力棒一样开始接上我那段驱魔咒,而且同样是用拉丁语——“在上帝之手的力量前保持谦卑,我命令你,颤抖!奔逃!以神圣与可怕之名,身处低位之卑贱者闻之无不战栗!” 恶魔的脸随之扭曲了,我能看到黑烟从它的眼眶、鼻孔和耳朵里涌出来、又缩回去。它的嘴巴紧抿成一条细线,像是打算将扭曲燃烧的恶魔灵魂紧锁其中。 什么鬼?它是怎么做到对抗驱魔咒语的?难道这狗日的用绑定印记把自己的灵魂强行封锁在皮囊中了吗? 然而我并没看到它露出的皮肤上有任何烙印。 我想帮忙,但那股力量仍顶着我,像天杀的液压泵一样死死压着我的胸口。 在瑞德想要继续替我完成驱魔使命的时候,狗日的恶魔挣扎着抽出匕首,狠狠朝他的脖子挥了过去。 “不!”摩根喊道。 然而只在眨眼间,刀锋已“嗤”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割断了瑞德的气管。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瑞德在重伤之下剧烈地抽搐起来,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摩根目眦欲裂。 我在重压之下仍旧说不出话,甚至不太能喘得上气,但此时此刻,我别无选择,只能集中注意力,以自己的灵魂之力取代声音,再次念诵驱魔咒语。 恶魔似有所感,朝我转过头来。它的眼睛漆黑,仿佛燃烧的冰。 “一个猎人。真没想到,猎人居然真的存在。”它说,嗓音嘶哑,面容时不时因为我默念着的驱魔咒语而扭曲,但却始终没有真正被驱逐,甚至没有一丝一缕的黑烟从它张开的嘴里冒出来。 怎么办? “我的名字,是韦伦·德里斯科尔。我独一无二。”恶魔继续说道,“你的咒语对我无效,罪人。” 它朝我走来,然后抬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在脑海深处,我仍旧没有停止念诵,但我的确开始失去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驱魔咒语不起作用?它说自己独一无二又是什么他妈的意思?我他妈的该怎么做?萨姆的确接到了短信,但即便是他托付最近的猎人前来支援,恐怕也无法在这个危机时刻彻底了结前赶到。 恶魔已经扬起了刀,与此同时,我的眼底却开始有白光喷涌而出,眨眼间抚平一切恐惧和不安。 纯洁无瑕的白光,温暖,充满力量。与此同时,束缚我的恶魔意念力也荡然无存,我的手臂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恶魔的手腕。 在它尖叫的同时,我的另一只手按在了它的额头上。 更为刺目的光从恶魔的双眼、口鼻中亮起,尽管驱魔咒语对这该死的恶魔无效,但此刻,从我掌心涌出的圣洁荣光正轻而易举地将它从内到外地整个儿摧毁。 是啊,圣诞快乐,你个狗娘养的。 当恶魔像一缕青烟似的消失在这个狂风暴雨之夜,我的手松开了恶魔的皮囊,我的身体在无名的力量操控下,迈开脚步向椅子上仍在颤抖却已垂死的瑞德走去。 摩根在朝我大喊,让我帮忙解开他的手铐,因为他的搭档需要救助。 然而救助已至。甚至在我的手抬起来捂住瑞德仍在喷血的脖子以前,我就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这一切仍然难以让人接受,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知道我的身体里仍有这种力量,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它休眠…… 我的手从瑞德的脖子上移开,血迹和伤口一起消失了,甚至连年轻博士的卡其色衬衫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瑞德瞪大了双眼,他狠狠喘了几大口气,震颤的目光扫过我,又转向正喊他名字的摩根。 “我没事。”瑞德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甚至都未嘶哑,“我没事,我怎么会没事?”他转回头看着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嘿,嘿!女士!”摩根喊我,“解开我的手铐,我需要你的帮助!” 紧接着,像绳索一样牵扯我身体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缩回我的身体之中,我踉跄了一下,差点在地板上一屁股坐倒。喘粗气的人这次换成了我,当我试着站起来时,颤抖的膝盖不肯支撑我的体重,害我再次跌了回去。 “哦,上帝。”我嘟哝道,喉头的肌肉剧烈颤抖,“哦,我的上帝。” 考虑到此情此景,以上帝之 名来惊叹还真是说不出的讽刺。 蓦地,一阵狂风将公寓紧闭的窗户“哗啦”一声吹开,窗子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让我勉强从僵硬麻木的震惊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能听到吗?”摩根还没放弃叫我,因为眼下这个公寓里惟一能自由走动的人就是我,“辛格尔女士?” “我听到了。”我成功把声音挤了出来,然后抓着餐桌硬是把自己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地板上,恶魔皮囊正变得冰冷,恶臭一股一股如同浪潮般从死肉中涌出来。我看着尸体上被烧空的眼眶,感到满嘴的苦涩。 瑞德说:“你刚才引用的是《罗马大礼书》里的驱魔仪式咒语,我听出来了。” “它是个恶魔。”我聊胜于无地解释,眼角余光看到摩根的下巴动了动,但他并没说什么话来反驳我。 “他割开了我的喉咙。”瑞德没有像我一样用“它”来称呼那个该死的怪物,“然后你……治愈了我?” 我回答:“不是我。” 摩根嘀咕道:“我们一定是产生了集体幻觉。” 我转向摩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可以扔下他们,这俩人出门前肯定跟自己的长官报备了,就算没报备,FBI也不太可能把他俩撂下自己打道回府。 但那有什么意义呢? 一切意义都不过是狗屎罢了。我抗争命运,却还是落入命运的窠臼。我早就该意识到,早该意识到的。 “砰!” 公寓的门在这一刻被人猛地踹开,举着枪的探员冲进来大吼着“举起手来!”粗暴地打断了我的沉思。 “别开枪!”摩根也吼了起来,“别开枪!辛格尔,举起手来,把手举起来,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摩根,瑞德,”这群人中我只认出来了霍奇纳探员,“你们没事吧?”他边问边收起枪上前先给瑞德解开绳子,而他的另一名同事赶去墙角解放摩根探员。 摩根回答:“我没事,瑞德需要医疗检查。” 瑞德嘀咕了一声:“我觉得我没事。”但并未大声提出抗议。毕竟餐桌和地板上喷溅的血迹并未在刚才的圣光奇迹中一起消失。 “而你,辛格尔女士,请把手举起来,拜托了。”摩根转向被探员们包围的我,语气温和、连哄带骗,“这只是例行公事,他们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就没法继续下去。相信我。” 我已经退到了墙角,双手抬起挡在身前,洞开的窗户就在身后。我能感到暴虐的雨点顷刻间浇湿我的后背。 “辛格尔,”摩根专注地看着我,他是唯一没有手持武器瞄准我的人,“温尼弗雷德,温尼,对吧?你刚才帮了我和我的搭档,现在我想还这个人情,让我帮你,好吗?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我给你我的保证。” “没人能帮我。”我诧异于自己死气沉沉的语气,诧异于自己真的被那东西仍在我体内这一事实而打击到完全丧失斗志。 在这极短的瞬间,摩根预判出了我的举动,却没能及时阻止。 我抬腿跨过窗台,翻身滚了下去。了结这一切,彻底了结这一切,早就该这么做了。然而摩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他像个疯子一样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拼命抓住了我。 “别松手!”他朝我吼道,“温尼,不要松手!” 雨点模糊了我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声音,有那么一瞬,我头脑中的现在与过去混到了一起。 我恍惚以为自己听到了萨米的声音,苦苦哀求:丹妮,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 太晚了,我能感到衣袖缓缓滑出去。摩根喊了什么,但被高楼处的狂风无情地卷走。七十多英尺的下方,警车和人看上去就像玩具一样小得可笑。 闭上眼睛,我开始坠落。 26.Episode 12 我曾以为,在经历了诸如下地狱、失去亲生弟弟、在炼狱求生这类破事儿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意外能真正打击到我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这样相信:不管有什么困难、麻烦,我都能够解决,就像超人那样。 只要我能和我的家人一起,同心协力。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和卡斯不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而是更进一步。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我本就一直以朋友和亲人的方式爱着他,多半从卡斯背叛撒迦利亚只为了帮我脱困去救萨姆的那一刻起就在爱着他了。而卡斯也爱我,虽然理论上来说他是天使,所以那种爱更像是“神爱世人”,相当纯粹。 反正比我的爱纯粹多了。 可后来,情况又有了变化,卡斯失去荣光、从天堂堕落,成为了人类。而我呢,我被顺风顺水的工作与生活冲昏了头脑,误以为自己可以期待更多。 于是,我们在一个小教堂结了婚。算不上浪漫,但足够温馨。在场的只有我的弟弟萨姆,还有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亚当。如果鲍比那会儿还在世的话,我想我也会邀请他的。 无论如何,我在他坟前洒下了足够的烈酒,能一醉方休。 婚后,在名为“命运”的狗屎再次撞上风扇之前,我们大概拥有平静、快乐的生活将近一年。跟天使结为夫妻听起来好像是大事一桩,但事实上,我、卡斯,还有身边人的生活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除了我把在地堡里给卡斯准备的房间和自己的那间合并了一下,再加上萨米这个小混蛋送了我们一本《印度爱经》。 臭小子以为自己很幽默,真是欠打。 我本来是要好好教训萨姆一顿的,但当时实在太忙了,就没顾上——就算变成人类,卡斯也总是理解不了人类的玩笑,尤其是这种恶劣的玩笑。他还真诚地去感谢萨姆提供技术上的指导来着,信不信由你。 不管怎么说,那可真是段不错的好时光。 再然后,路西法就来了。 从高楼坠落的时间并不长,也许我还来不及眨一次眼,这段刺激旅程就结束了。失重的感觉让人有种想要尿裤子但又没有存货的不爽错觉,但就连这种错觉也只持续了片刻。 半空中,突然出现的卡斯蒂奥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他的翅膀掀起一阵风声,骤然盖过原本的暴雨之声。 接着,我就在温彻斯特兄弟所住的地堡厅堂里一跤坐倒在地。 “喔哦!”明明我的屁股摔成了八瓣,大叫一声的却是迪恩,“卡斯?搞什么?” 然后是萨姆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似乎同样困惑且惊讶,一边走上前来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了?丹?卡斯?” 好吧,所以卡斯蒂奥并不是萨姆他们派去的救兵。 我一边平复剧烈的呼吸和心跳,一边抬起头,望向站在我身边、一动不动宛如大理石雕像的天使。 “她向我祈祷,”卡斯蒂奥缓缓说道,他的脸上有一种孩童般的茫然与困惑,“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说道,一时间脑袋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我没有祈祷。”当真?我祈祷了吗?不可能,绝不可能。 卡斯蒂奥再次开口,以他独有的古怪方式说道:“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在呼唤我,所以我来到你的身边。” 萨姆打断了我们关于祈祷的争执,问我:“是打猎出了问题吗?我收到了你的短信,但我拜托的猎人大概还没赶去。” “呃,”正事确实是正事,我努力让脑子重启一部分功能,好回答萨姆的问题,“呃,遇到的恶魔不能、不能用驱魔咒驱逐,不知道是有绑定印记还是怎么回事。” “我来通知罗伊。”迪恩拿出了手机。罗伊大概是他们请的救兵,我想。 “别担心,恶魔已经被消灭了。”我在他拨号的时候补充说道,“现在那地方全是FBI,还是让你的伙计避一避吧。” 迪恩满腹狐疑地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萨姆的目光则来回在我和卡斯蒂奥身上打转。 在此期间,卡斯蒂奥一直在盯着我看,字面意义上地目不转睛。 “卡斯?”萨姆多半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吗?恶魔已经消灭了,对吧?” “当时我没有感知到任何恶魔的存在。”卡斯蒂奥微微歪头回答萨姆的问题,他的目光仍凝聚在我的身上,继续说道:“当我到你身边的时候,没有恶魔。”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妈的,我都从六层高的楼上跳下来了,为什么还是逃不过这些该死的、难以解释的问题? 短暂的寂静中,卡斯蒂奥朝我迈出一步,低下头看着我,片刻后把手伸出来给我。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抓着卡斯蒂奥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的确站了起来,但卡斯蒂奥却没有松开我。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的手,抬起头拧眉看着卡斯蒂奥。 “第一次被天使携带同行可能会感到头晕目眩,”卡斯蒂奥说,“以迪恩的切实经验来说,他整整一礼拜没有大便。” “嘿!”迪恩挂断电话之后喊了一声,“你介意保护一下我的隐私吗,卡斯?” 我使劲把手从卡斯蒂奥那里抽出来,说:“谢谢你救了我……我想。” 卡斯蒂奥回答:“你不需要道谢。我能及时赶到的唯一原因,是你祈祷的声音与迪恩的足够相似。换做是其他人呼唤我的名字,我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赶到。那样的话,你就已经死于坠落了。” “什么?”迪恩在一旁皱起眉,“卡斯,你在说什么?” “通过祈祷定位灵魂的所在需要时间,时间长短则与天使对这一灵魂的熟悉程度有密切关系。”卡斯蒂奥回答,“她与你声音的相似性提高了我定位的速度,使我能够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及时赶到。” 迪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卡斯蒂奥一眼,不悦地说:“你注意到她是个妞儿了吧?我不知道天使是怎样的,卡斯,但你不能跟一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和女人很像。” 卡斯蒂奥说:“我无意冒犯,只是陈述事实。” “是啊、是啊,好像那样就不会冒犯到我了似的。”迪恩翻了个白眼,“听着,我的声音和她的一点儿也不像,好吗?我的声音低沉又性感,她,她的声音明明很女性化。” “我所指的并非你们的嗓音。”卡斯蒂奥以陈述的方式辩解。 眼见这场对话正走向一个我并不愿见到的方向,我出言打断他们,说:“不管怎样,多谢你们今晚的帮忙。我想我该走了。” 既然一时冲动寻死未果,我也不可能当着面前的哥俩捅自己一刀,那就还是先回归现实、直面命运的好。 累归累,疲惫归疲惫,但我也不是第一次肩扛重担、绝望前行了。 更何况,抛开我身体里的麻烦不提,外界的倒霉事也足够让人忙活一阵。回怀俄明是别想了,FBI就算不通缉我,肯定也会去普卢斯克农场走一遭。更别提我还偷了农场的车 。 至少我出门前把钱包带在身上了,总算不至于露宿街头。 萨姆却叫住了我,“等等,丹,正好你来了,我们也有些案件进展想跟你讨论。今晚的案子既然是关于恶魔的,也还得麻烦你提供一些情况说明。” “现在吗?”我故作为难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你可以在这里住一晚。”萨姆的话顿时让我觉得自己刚刚搬起石头砸在了脚上,“这里空房间很多。” 迪恩顿时朝萨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嘿,兄弟,你邀请人住进来,不需要先问问我的意见吗?”说着他朝我一摆手,“无意冒犯,女士,但我们有不成文的规定,谁也不准带女伴回这里。” 我知道这个规定——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这个规定其实还是我提出来的。倒不是说萨姆会经常带女人回来过夜,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在某天清早起床之后,发现自己还得在厨房里和穿着我弟弟T恤的女人尬聊一番。 此时此地,萨姆还打算和迪恩争论,我抢先开口说道:“冷静点儿,男孩儿们。我不是你们谁的女伴,好吗?我也可以出去找个地方住,如果你们需要情报,我可以白天来拜访。” “可我们还没搞清楚你今晚对付的恶魔究竟是什么情况,”萨姆抗议说道,“万一它只是使诡计躲起来了,你一个人并不安全。” “别担心,我很确定它死了。”我说道。 迪恩原本还想反驳弟弟,听到这里转头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一时不察被问了个张口结舌,想了想,努力辩解说道:“刚才卡斯蒂奥说的,他赶到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恶魔气息。” “所以恶魔是谁干掉的?”迪恩问我,这家伙只是看上去像个粗人,但脑筋转起来其实丝毫不慢,“你刚才告诉我,恶魔已经被消灭了。你的口气很确定。但卡斯说恶魔不是他杀的,所以恶魔究竟是谁杀的?” “我……我不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挤出来的回答。 迪恩哼了一声,“你猜怎么着?我受够你那套‘别来妨碍我’、‘别来调查我’的鬼话了。如果你不想被别人调查,那就别总捂着这么些秘密。”他边说边走到冰箱那里,一把拉开门,拿了两瓶啤酒出来,把一瓶递给我,说:“坐下,我们聊聊。” 我看着迪恩,迪恩也看着我,一条眉毛往上挑,那对绿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紧盯着我。 “你想聊什么?”我破罐破摔地接过啤酒。拧开瓶盖的感觉就像和过去接轨。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我还没喝过这个牌子的瓶装啤酒呢。 “当然聊你。”迪恩也拧开了瓶盖,随意地和我碰了碰瓶,“看起来我弟弟对你很是挂念,而且不只是他单方面,你对他也有某种影响。别说你不知道。喝了我的酒,就不能对我扯谎。” “我不知道。”我握着酒瓶朝迪恩皱眉,“你说的‘影响’是什么意思?” 迪恩审视着我,像是在揣度我究竟有没有说谎,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说:“他会做那些关于你的狗屁预视梦。这种烂事儿可是好些年没发生过了,结果认识你之后一连发生两次,所以你最好能给出一个解释,不然……” “我不能。”我打断他,克制住了朝萨姆望过去的冲动。 “‘不能’?”迪恩扬起眉毛,“所以你知道,你只是‘不能’告诉我?还是说你‘不愿’告诉我?” 我讨厌文字游戏,虽然我很擅长这个,但我通常不会让自己处于被责问的劣势处境。 27.Episode 13 有那么一会儿,我动摇了。尽管对摩根探员说出“没人能帮我”这种话,但是,这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想要寻求帮助的渴望终究是很难抗拒的。 也许是我过于软弱,但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我的麻烦和问题如果处理不好,死的可不光是我一个。 尽管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但我依旧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世界毁灭的罪魁祸首。 然而,我的事情一旦解释起来,就必然要亮明自己的身份。先不说这边的哥俩会不会信,单是我自己就未必能说得出口。 更别提还有不堪回首的往事。 大概是看我抿嘴不说话,迪恩哼了一声,喝了口酒,继续说道:“聊得不错。你的舌头被猫叼走了还是怎么的。” “那个死掉的恶魔,”我决定从能说出口的部分开始,然后顺其自然,“它是韦伦·德里斯科尔。” “韦伦什么?”迪恩眯起眼睛。 萨姆接过话头,“韦伦·德里斯科尔,上世纪那个连环杀手?”他扬起眉,一脸好奇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把已经没那么凉的啤酒瓶握在手中转来转去,“很显然,它变成恶魔之后又爬出了地狱,回到人间继续当连环杀手。烂人烂事,你们懂得。” “你之前说,驱魔咒语对它无效。”萨姆若有所思地说,“当然也可能是绑定印记,但其实知道绑定印记的恶魔并不多,而且绝不可能是低级恶魔。” “嗯哼,那家伙很怪,这是肯定的。”聊起猎魔,我也严肃起来,“它抓住了两个FBI探员,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而是要求其中之一对韦伦·德里斯科尔进行犯罪侧写。像是,它需要知道侧写的内容,所以才没有立刻杀死FBI探员,而不是出于乐趣或者想折磨人这类原因。此外,在我驱魔失败之后,它还说了些‘我独一无二’这样的话。” 萨姆听完之后抱起胳膊,一脸沉思的表情。 迪恩不屑地瘪了瘪嘴,思考片刻,然后放弃了,“死都死了,也没处去问了。”他看了眼卡斯蒂奥,“嘿,卡斯,别再一脸便秘的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啤酒随便拿。难得现在真的是凌晨两点,正是喝酒的好时候。” 卡斯蒂奥没有拿啤酒,不过他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应该去看看杰克。”坐下之后,卡斯蒂奥又以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说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 “呃,是啊。理论上来说现在是就寝时间。”迪恩挠了挠脸颊,“但你知道的,拿非利人……”然后他自知失言,下意识地迅速瞟了我一眼。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心眨眼间已满是冷汗,“拿非利人?天使和人类的后代?”我脱口而出。 迪恩装傻:“什么?哦,我说的是、是纳芙蒂蒂,埃及艳后。杰克,杰克他正在经历青春期,迷恋上了历史人物。现在的年轻人可疯了。”他试图挤出别有深意的微笑,不过不太成功。 就算迪恩的演技再上一层楼,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事实上,就算是纳芙蒂蒂本人此刻站在我的面前,我也毫不怀疑,刚才迪恩说的就是“拿非利人”这个词。 那个古怪的少年竟然是拿非利人? 这个世界上存在拿非利人,而这个世界竟然还完好无损?不是说拿非利人的诞生会造成世界级的灾难吗? “哦,真是棒极了,现在轮到我当犯傻的那一个了。”迪恩看出我没买账,他懊恼地使劲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然后推开椅子站起来,“你知道,丹,这算是家庭私事,不该让你知道的。我的错,我知道,但你还是不能知道。卡斯,帮个小忙?”他朝卡斯打个响指勾了勾手。 “什么忙?”卡斯蒂奥也站了起来。 迪恩用眼神朝我示意了一下,含糊地说:“你知道,”他用食指在太阳穴边打着转,“秘密就是秘密,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最好还是忘记。” 卡斯蒂奥转向了我。 我想我还处于震惊当中——杰克是拿非利人,那么,谁是他的父亲?萨姆和迪恩与这个拿非利人的关系如何?他们在保护杰克?甚至把杰克当成了家人? “我很抱歉,”卡斯蒂奥开口对我说道,“但迪恩是对的,秘密就是秘密,我们必须保护杰克。” “卡斯……”萨姆开口,他听起来很纠结,但并不是想阻止天使清空我这几分钟的记忆,“你确定?” 卡斯蒂奥点点头,说道:“不会有任何痛苦或者后遗症,我保证。”然后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点在了我的额头上,而我并未阻止他。 拿非利人。这就是我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原因吗?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拿非利人? 在我震惊到无法反应的这短暂时刻内,卡斯蒂奥的眼睛短暂地亮起蓝光,然后又熄灭,他收回手,有些困惑地看了我一眼。 迪恩等了两秒,问:“这就成了?” 我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震惊仍在,并且分毫未减。我忍不住心想,说不准这一整晚都是场荒诞不羁的梦。 该死的,最好这场梦再长一点,最好我其实是在地堡里和萨姆一起喝酒喝晕过去了。 没有路西法,没有卡斯的死,没有流落异世。 然而震惊之余,我的理智却仍在,像是顽强而又丑陋的虫子。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梦。 我的记忆并未受损,始终完整无缺。 “你被……保护着。”卡斯蒂奥注视着我,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这种保护正在逐渐增强。我现在能感觉到了,你体内缓慢复苏的力量。它曾对我隐藏了你的真实姓名,隐藏了你的灵魂与过去。我当时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巫术,但现在我能够确定了。” “什么?”迪恩半是惊讶半是警惕地问,“你是说她不是人类吗?” “不,我是说她体内有非人的力量。”卡斯蒂奥回答,“我的力量无法强行作用在她的身上。就像我说的,她被保护着。” 萨姆问:“被什么保护着?”他和其他人一起望向我,“是那个和你一起创造光荣魔法的天使吗?” 我感到舌根一阵发苦 ,“不,不是他。”顿了顿,我把话说完,“那个天使已经、已经死了。” “哦。”萨姆脸上掠过惊讶之情,他放缓声音说道,“我很抱歉,丹。” “他的名字是什么?”卡斯蒂奥却问道,仿佛因为我刚才爆出的死讯而感到不安,“我想要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个魔法。” 不安的可不止他一个。我摇摇头,无比希望自己此刻不在此处。在任何地方都好,哪怕是地狱。 手里的酒瓶仍剩着许多,我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酒水。 “丹,”萨姆在我咽下冰冷的啤酒,茫然瞪视着空瓶子的时候开口说道,“如果这一切是你不愿提起的,我们不会再追问了。我们只是想确保你安全,好吗?你应该在这里歇一晚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朝哥哥使劲打了个手势,让迪恩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我是认真的,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又这么晚了,在这里住下吧。” “哪怕我有这么多秘密,而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与你们分享?”我问萨姆,因为我忍不住。 他不是我弟弟,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也能分辨出他和我弟弟之间细微的差别。 可萨姆就是萨姆,永远如此。 “是啊。”萨姆回答,他笑起来,“每个人都有秘密,而体面的人有资格保守自己的秘密。” “体面的人?”迪恩在一旁发问,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个酸柠檬,“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萨米,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 他无奈地摆摆手,一副打算随遇而安的样子。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酒瓶。自我厌恶也好,自暴自弃也罢,我曾以为自己能像座漂流海上的孤岛一样,永远漂流下去。 然而家人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哪怕我从来都不属于眼前这个世界,可那些羁绊却依旧悄悄生长,直到紧紧缠绕住我。 “我想……”我的嗓子哑得太厉害,不得不在开口前清清喉咙,“我想抛开其他所有的秘密不谈,但我至少应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 萨姆和迪恩都有些惊讶,迪恩直接问道:“怎么,你的名字不是丹吗?你到底有几个假名?” 我忍不住笑起来,因为这话是迪恩说的,而迪恩·温彻斯特正是我父亲一直想要却只能用我这个女儿将就的头生子。 “怎么,我们错过什么笑话了吗?”迪恩不客气地朝我拧起眉头,“要知道,我们,至少是萨姆,一直对你真心相待。不骗你,我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么坦诚过。然后怎么着,你还觉得把我们蒙的团团转挺有意思吗?” “不,”我仍在笑,因为这是直面并不好笑的命运的唯一方法,“事实上,这是最不好笑的事情了。” 迪恩被我这番话搞糊涂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 萨姆在看着我,片刻的寂静过后,他问道:“丹?” “丹妮,”我也望向他,喉咙里像是被一千把刀子割过去,“丹妮·温彻斯特,我的名字。” 28.【空屋】 地堡无论是白天抑或夜晚,都十分安静。厚重的石壁阻隔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只有不远处那条运输铁轨上有拉货的火车经过时,地堡的天花板才会跟着隐隐震动。 但有丹妮在的时候,萨姆从来没发现过这里能安静到这样的地步。 她喜欢热闹。如果是在餐厅,丹妮会打开收音机,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切过去,直到符合自己品味的音乐出现。他们的客厅里没有电视,不过丹妮从仓库里翻出一台坏掉的唱片机,奇迹般修好了它,然后用一打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唱片充实了这台死而复生的老古董机器。 图书馆算是他们工作时的常驻地点之一,所以丹妮多少尊重了萨姆“保持安静”的要求,只是在无聊透顶的时候才会鼓起嘴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来打破寂静。她还会在桌子上打节拍,布隆、咚、啪!不止一次让想要集中注意力工作的萨姆感到抓狂。 呵,她大概就是知道萨姆会抓狂,所以才特地这么做的。 最糟糕的姐姐。 萨姆不知道其他家庭是怎样的,但他在青春期的时候跟丹妮成天吵架,就像猫跟狗无法和平同处一室那样,偶尔还大打出手。直到他意识到自己个子蹿得太快,随随便便一脚就能把丹妮踢个大跟头之后,萨姆才稍稍收敛了和姐姐的打闹。 但那是丹妮,她在萨姆不想动手之后反而变本加厉地挑衅他。 萨姆很乐意做姐弟间成熟的那一个,可丹妮总能找到法子让他抓狂。一直到他去了斯坦福读大学,这种猎魔时间外的鸡飞狗跳才告一段落。 暂时,告一段落。 读大学期间,丹妮偶尔会来探望萨姆,不过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几乎打个照面、聊上两句她就会匆匆离开。 萨姆知道她是瞒着父亲悄悄来的,也为此很不服气,但他没法说服丹妮,甚至没法说服她跟自己吃一顿饭。 有了杰西卡之后,萨姆不止一次想把女朋友介绍给姐姐,但事实就是他压根儿联络不上丹妮,因为离开家的时候萨姆把手机之类的东西统统留下了。 因为崭新人生就是应该这样开始。 丹妮也没有再给萨姆留下什么联络方式,她就只是像突袭兵一样,每隔大半年或者一整年才闪现一下,确认萨姆过得还好,没有营养不良或者跟人学坏堕落成瘾君子。 如同流星迅速划过黑暗的夜空。 那时萨姆倒也没有特别思念丹妮,他还太年轻,脱离家庭的感觉在当时就像人生的第一次醉酒狂欢,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快乐。更何况萨姆还得在课余时间打工赚钱,因为就算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他也没法不吃不喝就读完大学。 直到某天晚上,丹妮像个天杀的忍者一样溜进他和杰西租的小屋里,吓得萨姆一身冷汗之余还带来了“父亲失踪”的消息。 而那就是所谓的“崭新人生”的终点。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萨姆和丹妮开始组队猎魔,一开始是为了寻找父亲、给杰西卡报仇,但后来,后来事情就变复杂了:黄眼恶魔的计划,地狱和天堂,天启和世界末日…… 他跟丹妮闹翻过,而且闹翻过不止一次,但他们始终是一家人,共同继承了父亲留下的该死的家族事业。 丹妮是萨姆见过的最出色的猎手,而苍天可鉴,他可是见过不少猎人。 狼人、吸血鬼、温迪戈……没有什么是丹妮对付不了的。她打起架来比他们的老爸还狠,又不像老爸那样不动声色,永远高高在上。萨姆小的时候很崇拜父亲,但那真的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比起神神秘秘,总是不时消失一段时间的父亲,丹妮才是永远照料他的那个人。 长大之后,萨姆也因为丹妮总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而厌烦过——对男人来说,没有哪种行业领域比猎魔更加忌讳“和姐姐一起打猎”这档子事了,也许唯一更糟的就是“和妈妈一起打猎”——但他在丹妮不再信任自己、甚至好像不再关心自己的那段时间里几乎要发疯。 也许那个虐待狂天使撒迦利亚说的没错,萨姆和丹妮的姐弟关系确实不太健康。可无论如何,萨姆都以为他们永远是一家人,他们会永远一起猎魔。 他都已经彻底和正常的人生告过别了,老天起码该给他这点儿补偿才对。 回过头来看,萨姆觉得自己真该看得更清楚才对。如果说老天对他有什么想要馈赠的东西的话,那也只是苦难,因为他值得的就只是苦难。天杀的命运如此,而他一路走来的种种选择,并没能让自己从这条该死的路上偏离多远。 永远做不出正确的选择,永远不够好、不够快,永远……让丹妮失望。 地堡大门响了一下。萨姆匆匆抹了下脸,从客厅的桌旁转过头,看着正沿盘旋楼梯走下来的亚当。他身后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儿,是个满头卷发的黑人女孩儿。 “呃,亚当。”萨姆迟疑地站起来,“时间不早了。” “我知道。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下了。”亚当不太自在地停下脚步,站在充当门廊的昏暗空间与宽敞的客厅中间。他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夹克,萨姆模模糊糊记得那是丹妮早年喜欢穿的一件外套,不过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儿太大了。 是丹妮把这外套送给亚当了吗? “你……还好吗,萨姆?”亚当也许注意到了萨姆的脸色。 萨姆克制住了再擦擦脸的冲动,他简短地说:“是啊,我很好。”然后,他朝亚当身旁的女孩儿挥手示意了一下,“那个,亚当,我知道这么说可能很不礼貌,但我们有约定,不带女孩儿回这边来。丹妮的规定。咳。抱歉。” 亚当抓了抓头发,“哦,这个啊。”他回头看了女孩儿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萨姆,以惯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方式说道,“她是个灵媒。” “听着,亚当。”萨姆的这个晚上并不好过,他努力压下了心中的不耐烦,解释说道,“这跟、这跟职业无关,好吗?我们只是不带外人回这里来。规矩就是规矩。”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亚当打了个没人能看懂的手势,“普莱希斯是密苏里的孙女,而你们认识密苏里,对吧?” 萨姆愣了一下,“是啊。”他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是有案子吗?密苏里呢?”< /p>黑人女孩儿这时开口说道:“奶奶不知道我来这里,我来这里也跟奶奶没什么关系。我是为丹妮而来的。” “丹妮?”萨姆没有让自己心中涌起希望,他有足够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怀抱希望,“你能解释一下吗,普莱希斯?” “我看到了她。”普莱希斯两手交握,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指关节,“我认为她没有死。” 萨姆紧盯着黑人女孩,“你‘看到’了丹妮?”他笑了一下,笑声中有太多讥诮,连他自己都不喜欢那声音,“说什么呢,你甚至都不认识她。” 亚当这时开口,“呃,我带着丹妮的照片去找了她。普莱希斯在报纸上登广告说提供灵媒服务,我就觉得,嘿,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呢,你懂得。去了之后我还发现我们两家居然有交集,这下更巧了,不是吗?” “你,带着丹妮的照片……”萨姆恼火地看着亚当,“这些事情你在做之前难道不该跟我商量一下吗?” “我试着跟你商量了,伙计,但你就跟行尸走肉一样。”亚当摊开手,“我是想帮忙,好吗?丹妮也是我的家人。”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着她的照片去找什么灵媒。”萨姆提高嗓门,“万一你遇上骗子呢?或者更糟,遇上恶魔或者怪物呢?我和丹妮结过太多仇了,亚当,你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找个灵媒,而且你想干什么,开降神会吗?” 亚当也恼火地沉下脸来,“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干强,萨姆。大半年了,你除了出去打猎还离开过地堡吗?而你打猎的时候简直就跟神经病一样,命都不要。伙计,实话实说你这鬼样子吓到我了,而我胆子一向大得很。” 萨姆还想反驳,但那个叫普莱希斯的古怪女孩儿这时插了进来,说道:“你们也不全结了仇家,温彻斯特,你们有很多朋友。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的话,尽管打给我奶奶好了。” “我会的。”萨姆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我等着。”普莱希斯抱起胳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亚当叹了口气,拉着普莱希斯走进客厅,“你先坐。原谅我们的待客之道,但这里很久不招待客人了。” 萨姆只好走到一旁,打电话给仍住在堪萨斯的劳伦斯的密苏里。确认身份并不费事,而地堡的特殊环境也意味着能走进来的不可能是怪物。 普莱斯西确实是密苏里的孙女儿,也确实是个灵媒。 终于,萨姆也在桌旁坐下,他抱起胳膊看着对面的亚当和普莱斯西,以自己能装出的最不感兴趣的口吻问道:“所以,你们有什么线索了?” 与此同时,萨姆告诉自己,无论这个年轻的灵媒说出什么话,他都不会相信。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谎言,无论哪种都需要付出代价,而萨姆受够了陷入这种轮回。他可以接受丹妮死了这个事实,但他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以毁灭世界之类的烂事为代价,换回一个因此怒火万丈的丹妮。 但当然了,从普莱希斯说出那句“丹妮还活着”的时候,萨姆就知道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就是不能。 29.Episode 1 堪萨斯的黎巴嫩,地堡。我和萨姆从记录者那里继承来的家产。 我们的家。 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把英帕拉以外的任何东西,或者任何地方,视为“家”这样的存在。但搬进地堡的感觉就像型号匹配的扳手和螺帽完美契合,听起来可能很幼稚,但我喜欢我的卧室,喜欢我的床。床上甚至还配了记忆棉床垫。 它能记住我。 萨姆,出人意料的,反倒是没能立刻融入新家的那一个。不过他也没得选,毕竟我才是家里最大的那个,这种事情理应由我做主。 于是我们永远漂泊辗转路上的生活开始有了改变:终于不用永远和弟弟睡同一个屋,连洗澡都得穿着衣服进浴室。夏天了也不必时时刻刻穿上胸罩,天晓得,那可真是热死个人了。我觉得萨姆也该松一口气才是,毕竟他可不止一次抱怨过浴室被我霸占太久,还有我总是乱动他的“私人物品”。 在案子与案子的间隙,我们甚至还可以回到地堡各自充电加油。记录者的档案也可随时供我们查阅,而那可真是个了不得的档案。 渐渐地,就连萨姆也喜欢上了我们的新家。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吃惊。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那臭小子。 而现在,看着朝我露出震惊表情的萨姆和迪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弟弟。思念骤然涌起,强烈到让我觉得牙疼。此时此刻,远在另一个宇宙的萨姆会在做什么呢? 我想,如果时间同步的话,那家伙多半是在睡觉,有案子的话也可能在打猎。我希望他能找个打猎的伙伴,因为独自打猎实在太危险了。 可我足够了解萨姆,知道他不会轻易地和别人组队。 当我转着这些有点儿软弱的念头时,面前的迪恩在反应了十几秒之后,终于挣扎着开口了。 “温彻斯特?温彻斯特?你也是约翰·温彻斯特的孩子?搞什么,老爸到底有几辆自行车?”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撒气似的扬手使劲扇了弟弟胸口一巴掌,引起后者的抗议。 嗯哼,至少迪恩没有怀疑我是在鬼话连篇。 萨姆也没有怀疑,他只是太过惊讶了,“真的吗?丹,我是说,丹妮?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听到过老爸还有其他子女。”然后,他大概是想起来我曾经讲给他的故事,又露出困惑的神色来,“但你说过,你爸爸、你弟弟……” “嗯哼,恐怕我不是你们老爸的又一辆自行车。”虽然那会是一个不错的故事,至少足够简单。 “那是怎样?”迪恩朝我皱眉,“别打哑谜,女士,因为我的耐心有限。” 萨姆给了迪恩一个“嘿兄弟别这么说”的表情,后者差点把眼珠子翻过天花板。 卡斯蒂奥却在这时明白过来,他说:“丹妮·温彻斯特,你是玛丽和约翰·温彻斯特的女儿。”顿了顿,卡斯蒂奥把话说完,“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下,萨姆和迪恩齐齐地朝卡斯蒂奥转头看了过去,动作整齐划一到让我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我不想笑,这是个严肃而且令我心情沉重的时刻。 “所以你的声音才那么熟悉,”卡斯蒂奥继续对我说道,“你是迪恩,迪恩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中的女性形态。” “喔!喔!喔!”迪恩不客气地打断卡斯蒂奥,“首先,我才是迪恩,我他妈的独一无二。其次,什么见鬼的女性形态?” “她是你,迪恩。”卡斯蒂奥转向迪恩,认真且耐心地解释,“她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另一种版本。” 萨姆也恍然大悟,说道:“就像‘假如’世界那样!假如‘肯尼迪没被刺杀’,假如‘约翰·列侬’活到了八十岁。假如‘迪恩·温彻斯特是个女孩儿’。”他朝哥哥摊开双手,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迪恩抬手扇了萨姆的后脑勺一巴掌,显然并不欣赏命运的幽默。 我能理解,我也不欣赏。 下一刻,迪恩转头看着我,不高兴地说道:“还是让我们少说点儿鬼话。不如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丹·温彻斯特,”我也不高兴地抱起胳膊,“别觉得自己委屈了,先生,我也不高兴看到自己还有个男性形态。” 迪恩瞪起眼睛,像是想说点儿什么,但却完全失语。 萨姆开心地笑起来,像是情不自禁,“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丹。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你眼熟。真的,我还跟迪恩说过,但他不信。” “哦,我信了。”迪恩臭着脸开口说道,“我只是以为你看上她了。” “哥们儿,”我看着迪恩,“认真思考一下我是谁,然后再想想今后还要不要说类似的话。” 迪恩果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拧起脸,露出嫌弃的表情。“噫。” “噫。”我表示同意。 “但这就意味着,”萨姆推开椅子站起来,对我说道,“我们是家人,至少是血亲。” 这话从萨姆嘴里说出来,我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吃惊。“从血缘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我耸了耸肩。 萨姆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后他就这么大步走到我面前,在我来得及抗议之前一把抱住了我。 “我很高兴你真的是我们的家人。”萨姆抱着我还不够,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差点把我拍吐血,“丹。丹妮,我是说。我很高兴你也是温彻斯特家的人。” “是啊、是啊。”我假装不耐烦,以此掩盖心中涌起的喜悦和悲伤。 他并非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但却仍然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里像是家人一样给我提供支持,像锚一样让我不至于随波逐流。 一旁的迪恩重重咳嗽了一声,萨姆这才松开我,转头问哥哥:“你也想拥抱一下吗?”他大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迪恩翻了个白眼,但好在没有真的上前抱我。对此我们俩大概都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的眼神也还算友善,“所以你真是平行宇宙的我,行吧,反正这个世界已经足够疯狂了。”听起来,迪恩像是打算勇敢接受这一事实。 此外,他还给了我一次从头到脚的打量,仿佛在用眼睛测算我的三围,然后这家伙得意地点了点头,问道:“你那边的萨姆呢?我该叫她萨曼莎吗?” 我瞪了他一眼,“我没有妹妹,只有弟弟。萨姆·温彻斯特。” 其实还有亚当,但考虑到这个世界里的发展显然不一样,所以我决定把亚当的事情按下不提。 迪恩听完孩子气地沉下脸,抱起胳膊,“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谁像女孩儿,那也该是这边这位长发公主才对。” “怎么,你问我吗?”我也抱起胳膊,沉下脸看着迪恩。 “那就算了,”迪恩嘀咕道,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无解性,以及我们两个对此都很不爽的事实。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晃了晃,把最后几滴倒进嘴里,感叹道:“唉,真是他妈的了不得的一晚上啊,伙计们。” 萨姆却仍有未解的疑惑,他好奇地问我:“那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呢?呃,你的、你的弟弟 怎么样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显然担心触到我的痛点。 “我的弟弟还在我的世界留着。”我耸了耸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我是因为一些意外才来到这里的。” “拿非利人。”卡斯蒂奥说道,看着我,“杰克出生的时候,一些通往平行宇宙的裂隙也被短暂地打开。你一定是通过裂隙之一来到这里的。”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所以和你创造出那个光荣魔法的人,就是平行宇宙的卡斯蒂奥。”卡斯蒂奥仍旧注视着我,一旦得知我的身份,他猜出的事实真相远比我乐于见到的要多得多,“那些咒语,我想我当时就辨认出了熟悉的风格。你们原本打算杀谁?” 天使也会好奇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也沾染了人性的味道? “路西法。”我说道,同时沮丧地意识到,拒不回答只会招来更多问题。 但至少,我可以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了结这个问题,“我们并没成功。他死了,我流落到了这里。故事结束。” 卡斯蒂奥点点头,沉默良久,说道:“你体内的力量……” 我打断他,“不,我不谈这个。” “只要告诉我们,那不是什么该死的恶魔力量吧?”迪恩朝我眯起眼睛,“因为你知道,这就是我划下界限的地方了。只要没有恶魔法术掺和,你就是我们的朋友。” “没有恶魔法术。我保证。”我并不觉得说出真相有多令我如释重负,但看到他们对于我异世来客的身份并没有大惊小怪,多多少少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眯起眼睛,我几乎能假装自己回到了家。可惜那只是一种错觉,而我的人生格言之一就是,“哪怕子弹迎面打来也要他妈的睁大眼睛”。 迪恩点了点头,挠了挠头,对其他人说:“伙计们,我觉得这小妞儿没扯谎。所以今晚就这样吧。已经凌晨三点了,正常人类是要睡觉的。反正我需要睡上四个小时。” 萨姆也表示赞同,“丹,找个房间休息吧。”他朝我笑起来,那样子我曾见过一千遍一万遍。 从另一个人的脸上。 我曾经努力想接受弟弟活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事实,接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这一事实。可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接受。 “任何房间,但只要别是我的房间。”迪恩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就是我的。” “是啊,你的就是你的。”我干巴巴地重复,也挤出一丝笑容。 最后,我睡在了二楼的一间客房里,没有能够记住我的床垫,但至少有能够遮风挡雨的屋顶。 唯一的遗憾就是床垫有点儿过于软了——在经历过隔三差五就得睡在英帕拉里的公路人生之后,我和萨姆都不太能接受过于软的床垫。不过我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没有做梦,就像有人给我施了安睡咒一样。我的头挨到枕头,下一件事就是睁开眼睛,看到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 我拖着脚步下楼,去了厨房给饥肠辘辘的自己找点儿吃的,然后和迪恩碰了个正着。 “哦,嘿,”迪恩把叼在嘴里的一袋牛肉干扔到桌上,分给我一块三明治,“看来昨晚不是我喝多了做的荒诞梦,平行宇宙小姐。” “彼此彼此。”我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下,用一杯牛奶把三明治送进肚子里。 吃完之后,我抬起头,发现迪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发现我也在看他之后,迪恩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所以你下过地狱吗?” 30.Episode 2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问迪恩:“怎么,你们这边早上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还真是开启崭新一天的好法子啊。” “我只是好奇。”迪恩一脸无辜地说,“你知道,没有迪恩·温彻斯特的宇宙是怎样的。” 我看着他,然后点点头,“是啊,我下过地狱。” 迪恩嘴巴动了动,然后打了个手势,犹豫地说:“那……呃,那你……” “嗯哼。”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法问出口,“是啊。” “行吧。”迪恩并没觉得平行宇宙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情是什么令人轻松的事实,“等等,你是‘米迦勒之剑’吗?” 我耸了耸肩,“天使们这样说,但他们可定义不了我。” 迪恩扬起眉毛,“但你是个妞儿。天杀的圣经故事不该是兄弟俩互相残杀之类的吗?还是你们那边的圣经故事不一样?” “不知道,不在乎。”我站起来,又给自己从厨房拿了个苹果当点心,迪恩朝我伸出手,我看了看他,拿了根香蕉扔了过去。 “那你有个叫亚当的弟弟吗?”迪恩又问,“老爸的私生子,被食尸鬼杀了,后来又让天使们复活了。” 我点了点头,瞅着他,“说起亚当,看起来他没有加入你们的猎魔大家庭。” 迪恩的脸上略过一片阴云,“是啊,我们没能救下那孩子。他被米迦勒附身,灵魂在撒旦之坑里消磨殆尽了。” “听起来糟糕透顶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难道你们那边有不一样的故事?”迪恩听出我的言下之意,眉毛几乎飞了起来,“你救下他了?” 我耸了耸肩,“卡斯救下他了,从撒旦之坑里。” 萨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哇哦。那真是……”他低下头,然后笑了笑,“很高兴有一个世界里的他还好好活着。” “看来你晨跑完了。”迪恩装了一盘三明治朝兄弟滑了过去,萨姆及时伸手抓住盘子,盘子才没从桌上摔下去。 “你弟弟晨跑吗?”萨姆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他多半和哥哥一样对于平行宇宙的世界充满求知欲。 我长长地“嗯”了一声,“自律得像是钟表。” 第四个声音加入了我们晨间茶会,“早安。”是杰克,穿着一身卡其色的休闲服装,深色的头发服服帖帖的梳到额头上,看上去就像个还没开始找工作的大学生。 “哦,嘿。”萨姆朝杰克招了招手,“你想吃点儿什么吗?” “昨天的奶昔就不错。”杰克腼腆地说,他看了我一眼,“卡斯蒂奥告诉了我昨晚发生的事情。你是来自平行宇宙的迪恩。” 我控制住了自己,不太容易,但我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易过,“早安,孩子。”我也朝他招了招手。 萨姆起身到料理机那里,开始动手搅打奶昔。杰克转头问我:“在你的世界里,我存在吗?”他脸上的好奇像是孩子一样充满天真之情。 “据我所知没有。”我咽下舌根的苦涩,平静地回答,“也许你独一无二。” “嗯哼,我也独一无二。”迪恩沾沾自喜地笑起来。 料理机响了起来,我很庆幸不用再回答“二十个问题”了。不过看起来这哥俩还没打算放过我,等奶昔分配到一个个杯子里之后,萨姆问我:“丹,你是被困在我们这个平行宇宙里了,对吗?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担心,”迪恩喝了一口奶昔,舔了舔嘴唇,“我们会找到法子的,你遇上了最棒的猎人。当然,你应该知道这一点,毕竟你只比我差了一点点。”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 “迪恩的意思是,”萨姆用搅拌棒敲了迪恩的后脑勺一下,迪恩悻悻地收回手,“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们就在这里。如果换成我们流落到你们的宇宙,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对吗?” 我点点头,忍不住笑起来,“那倒确实是。” 奶昔相当好喝,更妙的是它还能占住我的嘴,以及其他人的嘴。 也许昨晚告诉他们我的身份是一时冲动,但现在我开始为接连不断扑到脸上的问题给搞得厌烦起来。 萨姆和迪恩多半看出了这一点,非常默契地没再问东问西。吃完饭之后,我们开始查找有关怀俄明连续凶杀案的相关报道和新闻。 “凶手拘捕,被当场射杀。”萨姆过了一会儿说道,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没有更多的情况写进报告里了。迪恩,当地新闻怎么说?” “五花八门。”迪恩哗啦啦翻着手头的报纸,都是卡斯蒂奥帮忙从当地买回来的,新鲜热辣。 我,作为现场目击证人,靠在那张曾经我常坐的扶手椅上看着他俩忙活。 “昨晚的雨下得非常大,多半不会有多少有用的线索留给警方调查。”我看他俩没那么忙了,于是打算提供点儿口头线索,“在场的两个FBI都是行为分析科的探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到韦伦·德里斯科尔的生前故居去,但要不是我跑去调查,他俩绝对凉了。” “也许他们打算去实地分析一下模仿犯的动机形成,”萨姆说,“也许他们觉得模仿犯说不定会去那地方瞻仰祭拜,留下一些线索。” “问题是,那个恶魔为什么去那里。”迪恩把报纸撂到一旁,不过翘在桌子上的脚并没放下来。 我想了想,说:“没准儿他住在那里,方便在当地作案。”这当然无法证实,因为恶魔不像活人,它们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觉,除了成打成打的硫磺之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地方确实臭得像山寨版的地狱,所以我想我的猜测也不算过火。 “也许我们应该过去一趟。”萨姆若有所思地说,“等FBI撤走了。” “案子破了他们肯定转天就会回匡提科去。”迪恩假扮了这么多年FBI,大概对FBI的行动方式很有心得。 毕竟我也很有心得。 “那两个FBI肯定记住我的长相了。”我通知他们这个坏消息,“要是警察们去我工作的农场询问,他们肯定也知道我长什么样了。” “所以就剩你和我了,萨米。”迪恩朝萨姆歪嘴一笑,“老日子,老样子。” 萨姆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FB I的行为分析科介入了,嗯,我想这的确不符合恶魔的行为模式。”他调转电脑对迪恩展示了一下案件相关报告,“凶手用刀,而且不是为了折磨。” “恶魔也会用刀。”迪恩撇了撇嘴,“但它们基本都是为了折磨。” “你觉得恶魔为什么用刀?”我问萨姆,“除了杀死受害者这个显然结果以外。” 萨姆回答:“宣泄感情。当然,恶魔伤人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为了宣泄感情,大部分是出于仇恨。但这个,这个要尖锐得多、愤怒得多。我认为它失控了。” 迪恩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啊,萨米,你当年怎么没去匡提科学院念两年书呢。” “呃,因为我考上了斯坦福大学?”萨姆绝对在洋洋自得,这个小兔崽子。 “行吧,克拉丽丝·史达琳。”迪恩咂了咂嘴,“对于这个案子,你还有别的科学的高见吗?” 萨姆笑着摇摇头,“在我实地调查以前?就先说这么多吧。所以我们要去吗?怀俄明。”他转向我,“你也一起来吧,低调点儿没有问题的。” 迪恩打了个响指,“做点儿伪装。就像卧底警察一样,你可以假扮性工作者,烫个大波浪、换上吊带儿裙。” “然后把你铐在暖气管上,用棒球棍把你的腿打断。”我替他把这个幻想补充完毕。 “噫,口味真重。”迪恩弹了下舌头。 萨姆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我说:“迪恩只是嘴上爱跑火车,他,呃,他没有恶意的,我替他道歉。” 迪恩摊开手,“嘿,我们是同位体,她说不定和我一样喜欢嘴上跑火车呢。” “我不喜欢。”我故作严肃地通知他。 “真的?”迪恩有些惊讶,“这么说,你从来不给萨姆起外号?从来不开黄腔?” 我眨了眨眼睛,“开黄腔?” 迪恩点头,“是啊,你知道,开点儿无伤大雅的玩笑之类的。” “青春期还不够糟糕,我还准备延续这种姐弟之间的尴尬?”我翻了个白眼,“兄弟,你肯定没有跟姐妹一起长大的经验。” “我确实没有。”迪恩鼓起脸,再吹哨一样把空气吐出来,“难道不好吗?” 我耸了耸肩,“区别只是细节上的,迪恩,你和你的萨姆怎么长大的,我就和我的萨姆是怎么长大的。只不过他不会用你的胸罩当玩具,用来弹射装了水的气球。” 迪恩拍着手哈哈笑起来,给了弟弟一拳,“看不出来啊,萨米,你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不好玩。”我板起脸来假装生气,“第二天我还得真空上阵跟吸血鬼较量,老爸居然还嫌我叽叽歪歪,让我趁机学习怎么在恶劣环境下工作。我当时很想问他,怎么不光着屁股自己试试四处乱晃是什么感觉,毕竟恶劣环境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问了吗?”迪恩兴冲冲地看着我,“他怎么说?” 我反问他:“换成是你,你敢吗?” 迪恩撅起嘴假装沉思,然后摇摇头,“不可能,他会当场灭了我的。” “嗯哼。”我夸张地上下点头,“但我还活着,所以你说呢?” 31.Episode 3 重新回到案子上来,多少能够帮助我将注意力从自己那点儿眼下仍旧无解的问题上转移开,所以我很快就答应了萨姆和迪恩的邀请,决定和他们一同前往怀俄明。 这很可能事件蠢事,但我一生中许多重大决定要么发生在蠢事之后,要么是之前,所以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更何况,这只是个单干的恶魔,不是一群黑眼睛的混蛋为天启或者打开炼狱之类的事情忙前忙后,没有地狱之王来油嘴滑舌,没有利维坦来一口咬掉别人的脑袋。 老实说,在猎魔前线干了这么多年之后,我觉得这桩案子更像是返璞归真,顶多是有些罕见的奇怪特征。 “等我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不会觉得奇怪了。”迪恩拎着帆布包在前面领路,我跟着萨姆,沿着清凉的走廊朝车库进发。这里的味道很熟悉,令人安心。我打量着石砖之间平整的纹路,心情平静却又像是充满不安的电荷,只等特定的火花来激发反应。 英帕拉就停在车库中间,闪亮的黑色车身看一眼就能夺魂摄魄。 迪恩一定是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咧嘴一笑,拍了拍车顶,“我的宝贝。”他对我说,“不比你的差,对吧。” “我的更好。”我把声音挤出喉咙,眼窝热热的。 之前一起办案的时候我也不止一次坐过迪恩的这辆车,但看着她静静地停放在车库里,我的心也跟着蜷缩起来。 迪恩哼了一声,不过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他矮身坐进驾驶室,动作流畅。萨姆放慢脚步看了我一眼,问:“你想坐副驾吗?” “我坐后面就好。”我咳嗽一声,拎着包坐进了后面。 这趟旅程只有我们三个,迪恩拍板让杰克和卡斯蒂奥留守在堪萨斯,因为他们有关阿斯摩太究竟绑架了哪个天使、地狱发生了什么异变还没调查完毕。 考虑到路西法可能还流窜在外,兄弟俩一致认为让杰克留在地堡更加安全。因为,就像我原先猜测的那样——或者担忧会是个更准确的说法——杰克是路西法的儿子。 尽管根据萨姆和迪恩的说法,卡斯蒂奥才是杰克选择的父亲。 至于杰克的母亲,她已经因为生下拿非利人而死去了。根据传说,拿非利人的出生无一例外会导致母亲死亡。 杰克的案例倒是证实了这个很少能跟真实事件匹配上的传说。 迪恩打开了车载音响,把一盘磁带推了进去,按下开关。AC/DC的歌顿时充满了整个车厢。迪恩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一边打着节拍,一边把车子开出去驶上车道。 我们走了70号州际公路,到怀俄明的夏延市大概要8个小时。按照计划,我们在那里暂时整顿、收集信息,然后再去镇上探探虚实。 “在那之前还得给你做好伪装。”迪恩对我说,“真的不考虑一下伪装妓女?” “除非你和我一起伪装成牛郎。”我在后视镜里对迪恩扬起眉毛。 萨姆闷笑起来,“是啊,迪恩,和她一起。我挑战你不敢。” 迪恩当即说:“我挑战回去。嘿,你这头秀发肯定会大受欢迎。我们应该到脱衣舞俱乐部去。” “玩笑归玩笑,FBI已经介入了这个案子,你们肯定不能再假扮FBI了,”我说道,“执法人员这条路基本被堵死了,你们打算以什么身份展开调查?” “谁在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迪恩瞅了身旁的弟弟一眼,“脱衣舞俱乐部,走起?” 萨姆笑着靠在椅背上,“哥们儿,我才不跟你去脱衣舞俱乐部。你每次进去就像发情的兔子一样。” 迪恩“嗷”了一声,对我说:“他还觉得这么说能冒犯到我呢,但这小子只是嫉妒我有女人缘。” “你女人缘很好?”我还挺好奇的,“有过几个女朋友?像样的约会?长期恋爱经验?”迪恩撇嘴摇头之后,我说:“所以你只是很擅长一夜情,有什么好得意的。” “是啊,但那只是因为我是浪荡公子,”迪恩辩解说道,又问我:“难道你有男朋友?还有那什么见鬼的长期恋爱经验?” 我张开嘴,想说我已经结婚了,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我已经告诉过萨姆了,而他显然没有忘记。在迪恩正准备追问的时候,萨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他会直接开口询问,但他只是看了我这么一眼,就回过头去了。 “怎么样,你不也是大零蛋。”迪恩这时说道,虽然他注意到了弟弟的动作,而且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腾出手捶了萨姆一拳。 “喔!小心开车,迪恩。”萨姆提醒他,“手握方向盘,因为我们都知道上帝是不会帮你握着的。” 迪恩哼道:“我开车还用你教?臭小子倒翻天罡。” 萨姆笑了一声,“行吧,你有理。” “没错,我有理。”迪恩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是年纪大的那个。” 我听着兄弟间拌嘴,默默地咬住脸颊内侧,免得自己笑出声来。结果迪恩还是注意到了,笑嘻嘻地问我:“嘿,丹妮,兄弟或者姐弟之间就是这么个理,对不对?” 萨姆也回头看我,显然想得到一个答案。 我耸了耸肩,撇了撇嘴,最后说道:“是啊。” “听见了吧,臭小子。”迪恩发出胜利的欢呼,“看你以后还有什么话说。” 萨姆故作无奈地坐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熟悉的公路旅行,主要是因为方向盘不在我手里。但看着萨姆和迪恩的相处,的确有种喜剧式的荒诞不经,让我的心喜悦又沉重。 我们在苏瀑布市短暂停留吃了个午饭。迪恩原本建议买点儿快餐路上解决,但萨姆认为趁午饭的功夫更新一下手头目前的线索也很重要。 他俩猜了拳,然后萨姆赢了。 “总出剪刀,迪恩。”萨姆赢了之后对哥哥晃了晃拳头,“每次都是。” “那是因为你作弊。”迪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这是剪刀、石头、布,兄弟,”萨姆反驳,“你没法在这种游戏里作弊。” “ 哦,你可以。”我心不在焉地插进去,“按照规则,你本来该把一切交给直觉随便出个什么的,但你每次都预判对手,这就是作弊。” 萨姆拧起眉毛回头对我说道:“这是哪门子的歪理?没人说过游戏规则是必须交给直觉。” 迪恩得意地接口说道:“别扯了,你的才是歪理。二比一,萨米,接受现实吧。” “少来,你俩顶多算一票。”萨姆说完问我,带着真诚的好奇,“难道你也每次出剪刀?真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每次出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出什么。”我诚恳地回答,“直觉,交给直觉,小子。” 迪恩弹了下舌头,“没错。”有人跟他在这种事情上一拍即合,迪恩显然对此大为得意。 萨姆哼了一声,说:“反正我赢了。” 于是,我们在一家快餐店里吃了午饭,萨姆吃草,迪恩吃汉堡,我点了一份番茄意面。也算是红黄绿三色齐全。饭桌上,萨姆买了份当地报纸交给迪恩来看,自己用笔记本电脑上网调查,在肮脏的网路里尽情嗅探。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并不打算分担这哥俩的工作,因此转头从卡座旁的玻璃窗向外张望。快餐店是开在公路旁的,停车场不算大,而且尘土满天、缺乏绿化,因此,我一眼就看到了在一辆辆黑色、银色的汽车中间正在走动的行人。 只除了那不是普通行人,而是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的德瑞克·摩根探员,以及他的几个同事。 “萨姆。”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萨姆,把你的毛线帽借给我。” “什么?”萨姆皱眉望向我,不过还是听话地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那顶灰色的毛线帽递给了我,“怎么了?” 我迅速戴上帽子遮住我一头亮眼的白发,小声嘀咕道:“FBI来了,就在外面。” 话音刚落,那伙人推门而入。 我一把拉过萨姆面前还没吃完的沙拉碗,低下头用叉子戳起一颗小土豆,然后又去扎甘蓝叶片,成功假装忙碌。 迪恩哼了一声,嘴巴没动,低声说道:“人是来吃饭的,放松。” “我很放松。”我说着把小土豆和甘蓝送进嘴巴里,借助桌上玻璃杯的反光偷看那伙儿人的动向。 他们在柜台前点完单,然后好死不死往我们这边来了。一共三个人,摩根,霍奇纳,还有那个年轻博士瑞德。 迪恩抖了抖报纸,翘起二郎腿,实则把坐在里面的我挡了个严严实实,他还遮住了自己的脸,毕竟这个宇宙里曾荣登FBI通缉榜的可不是我。 但天杀的FBI怎么会到这里来呢?他们在怀俄明办完案子,不应该回弗吉尼亚州的匡提科去了吗?真是见鬼了,我们就只是在前往怀俄明的路上停下来吃个午饭,竟然就能和这伙人碰上。 难道……这附近有案子? 在我忐忑不安地低头咀嚼蔬菜沙拉的当口,三个FBI探员陆续在我们对面的卡座里落座了,暂时没人注意到我,或者更糟,认出温彻斯特兄弟。 现在,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32.Episode 4 迪恩看着报纸,我吃着沙拉,萨姆看起来正全神贯注地在网上冲浪,但我知道他正时刻关注着坐在自己身后卡座里的那三个FBI探员。幸好我们仍在路上,因此没人穿西装、打领带,不然在这个食客大多是卡车司机的路边餐馆里,我们绝对要显眼得多。 但是幸运的是,今天我们三个穿的就像伐木工一样。我记得克劳利曾称呼我和萨姆为“法兰绒包裹的噩梦”,那家伙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我们的确太爱穿法兰绒衬衫了。 但外表并不代表一切,抛开朴素的衬衫、夹克还有牛仔裤,温彻斯特家的孩子们可都是最优秀的猎手。 虽然眼下的危机来自货真价实的人类,但并不代表我们就会自乱阵脚。说不定,我们还能趁机会搞清楚FBI究竟在忙些什么。我想不管是我,还是萨姆、迪恩,都对FBI来到苏瀑布的理由十分好奇。 这里离怀俄明不算远,他们说不定是连夜从那里赶来的。为了什么呢?十有八九是案子。 可惜的是,尽管餐馆里没放音乐,不过伴随着嗡嗡的人声,想要听清隔壁卡座里的三人说话仍然并非易事。我只希望萨姆能妥善利用那台笔记本电脑查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我面前只有半碗沙拉,里面装满了只有大脚野人才爱吃的绿草。 “好吧,”迪恩冷不丁地粗着嗓子说了一句,“厕所时间。”然后他开玩笑似的把报纸拍到了我的脸上,“好好吃菜,不许剩下胡萝卜。” “滚蛋。”我的喉咙在发紧,倒是帮助音色产生了一些改变。从头上扯下那张报纸之后,我手一抖把纸张展开,正好挡住自己的脸。 结果,迪恩还真不是为了帮我伪装才把报纸拍过来的。眼前,入目的第一条新闻全都是用大写字母拼出来的,仿佛在冲读者尖叫: 《70号公路杀手上演‘灵异第六感’!》 名字起得够差,但匆匆扫了一眼,我立刻就确定摩根探员他们一定就是为这个案子而来的。 又一桩连环杀手死后成为恶魔重返人间的破事儿。 正当我重头细读这篇报道的时候,萨姆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接起电话,“喂?” 我也竖起耳朵,猜测这多半是借口出去上厕所迪恩打来的——曾几何时,我和萨姆也是这样配合的,这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嗯哼,就这么办吧。”萨姆答复电话那一头不知说了什么的迪恩,“我会让她知道的。嗯哼。哦,别担心,她在看呢。” 我从报纸旁边把头探出去一点,问萨姆:“怎么了?” 萨姆收起手机冲我笑了笑:“工作。我猜你要和我绑在一起了。”也就是说,迪恩已经开车先走了,这狗日的。 “行啊,那我可以要一杯奶昔吗?”我问萨姆,不是很想自己站起来去点餐,因为那要经过摩根他们的桌子,而眼前的沙拉碗里已经不剩什么给我表演了。如果我不想惹人怀疑的话,这份报纸也顶多只能再看五分钟。 这年头,低于五十岁的人很少会捧着报纸使劲看,除非那人要用报纸挡着脸。 萨姆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合上电脑,顺从地站了起来,问:“想要什么口味的?” “原味就行。”我向来不喜欢惯着自己。 “那我给你买杯草莓味的好了。”萨姆绝对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做到连不同宇宙的版本都能如此轻易招我心烦的,肯定是某种天分。 萨姆去买奶昔了,于是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报纸上,仔细这篇有些夸大其词的新闻报道。但我并没错过有人坐到我对面的声音,而萨姆根本不可能从柜台这么快回来。 我放下报纸,说:“先生……”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嘴上并没打磕巴,“这个位置有人了。” 天杀的摩根探员正在对面冲我扬眉,“认真的?” 流年不利,这就是了。 “什么认真的?”我冲他皱眉,克制住了朝柜台望过去的冲动,但他的两个搭档倒还是坐在原位,只不过一个在朝我这边看过来,另一个正不动声色地盯着柜台。 “你只是多戴了一顶帽子而已,女士。”摩根说,“而我们昨天才刚见过。” “唔,你肯定把我错当成别人了,帅哥。”我的神情之真诚堪比无辜的天使,即便是卡斯在场也不会有相反的意见,“而且我也是认真的,这个位置有人了。” 摩根笑起来,“我马上就走,只要你告诉我,昨晚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他放在桌上的那双肌肉结实的手舒张了一下,“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你就像是……凭空消失。” 我板着脸说道:“听起来你把我跟胡迪尼混为一谈了。挺有趣的,先生,但遗憾的是我不感兴趣。” “温尼,如果这是你的真名的话,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而已。”摩根一脸真诚地无视了我的狡辩——高明的狡辩,请容我为自己正名,换做其他酒囊饭袋,早就灰溜溜夹着尾巴离开了——他说:“我可以逮捕你的,你知道,但我不想这么做。” “哇哦,我好害怕啊。”我面无表情地说,“所以你是条子还是怎么着?” “联邦探员。”摩根回答,然后分享秘密一般压低声音,“而我觉得你对此一清二楚。” 我把报纸放到一旁,抱起胳膊看着他,“联邦探员和我有什么可聊的?我只是个路上漂的,长官,妥妥的良民。” 只除了偶尔猎杀怪物,可能还背着破坏墓地之类的罪名。 但对面的联邦探员先生没可能知道这些。 “哦,嘿。”萨姆端着我的草莓奶昔回来了,他绝对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此刻丝毫没有对摩根坐在自己位置上表现出任何吃惊的样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先生?”萨姆说着把奶昔杯子放到了我的手边,眼睛盯着摩根。 我翘起二郎腿,端起奶昔喝了一大口。 摩根摊开手,“没什么,我只是想和这位女士聊一聊。” “聊什么?”萨姆坐到了我旁边。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不如最大限度的获取信息。 这点默契我们还是有的。 “聊恶魔。”摩根语出惊人。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个无神论者。”我觉得自己的评价十分中肯。摩根探员看起来就像是无神论的忠实拥趸,并且一视同仁地鄙夷诸如心灵感应、痛觉共生之类的狗屁。 摩根像是听到我的腹诽一样点了点头,“我的确是 无神论者。但看起来你不是。” 我几乎被逗笑了,“是吗?那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说了。”就算我有信仰,也绝对不是上帝,或者任何神祇。 “昨晚你引用的《罗马大礼经》,拉丁语的驱魔仪式,”摩根看着我,眼神严肃,“你好像对驱魔仪式不起作用相当吃惊。” “很确定我当时忙着救人,根本没空吃惊。”我对这个事实予以否认,不是因为那会改变摩根对我的看法,而是我单纯觉得不爽。 摩根问我:“它起过作用吗?你驱过魔吗?因为恕我直言,昨晚你表现得并不像是个新手。你看起来已经这么做过无数回了,而所谓的咒语不起作用还是第一次。” 他的观察力再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打算被探员先生牵着鼻子走,“你并不相信世界上有恶魔,不是吗,探员?” “而我以前还相信国内根本没有真正的恶魔崇拜杀人事件呢。”摩根说,“撒旦?颠倒五角星?听起来都是胡闹而已。人们破坏墓地、亵渎尸体,因为他们相信邪灵潜藏在类似这种地方。” “人们相信各种各样离谱的事情。”我回答。 摩根直视我的双眼,“而你相信恶魔。” 我耸了耸肩,“我相信我所看到的。” “真希望我也能说同样的话。”摩根靠在椅背上,在胸口交叉双臂,一双浓眉压得低低的,“但昨天晚上,我不确定我究竟看到了什么。” 萨姆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说:“彼此彼此。” “你救了我的搭档。”摩根说道,听起来苦大仇深,“桌上、地上都检测出了血迹,但他脖子上连个伤疤都没留下。这种事情,你还准备用胡迪尼来搪塞吗?” “的确,”我故意点头,“这更像是‘赞美上帝’而因此‘得以痊愈’这类的狗屁,对不对?” 摩根不再迂回,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再度予以否认,“不是我。” “那是谁?”摩根问道。 “爱谁谁。”即便萨姆此刻不坐在我身边,我也不可能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听着,探员,我知道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我们出现了集体幻觉,某种新型药物导致了昨晚的诡异情况,诸如此类的狗屎。如果这些答案真的能让你感到安慰的话,我觉得你这样想也完全没有问题。这是个疯狂的世界,而我指的甚至不是昨晚那种疯狂。人们相信自己所能相信的,以此保持理智。” 摩根听起来并不领情,“我的理智没问题,而我需要的是真相。” 我盯着摩根,“你从我这里只能得来,你刚才是怎么说的?‘胡闹而已’。是,我相信恶魔,因为我见过。我知道驱魔咒语通常是管用的,因为我不止一次驱过魔。我不知道韦伦为什么下了地狱之后又重返人间大开杀戒,不过我会想办法搞明白的,因为抓捕连环杀手也许是你的强项,摩根探员,但在对付恶魔这回事上,我才是专家。” “所以你和温彻斯特兄弟一样。”摩根说道。 这话几乎吓了我一跳。萨姆也忍不住朝摩根皱眉。 摩根淡定地朝他转过去,说道:“亨德森是我的朋友。” 33.Episode 5 看来我们的伪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明,这些FBI不只认出了我,而且还认出了萨姆和迪恩,曾经荣登FBI通缉榜的温彻斯特姐弟……我是说兄弟。 都差不多。 看着摩根平静的面容与犀利的眼神,我不由暗自庆幸,好在迪恩已经撤了——万一我们真的再被FBI逮进局子里,外面多少能有个照应的人。虽然我也觉得,摩根既然过来跟我们客客气气谈话,多半是不打算当场逮捕我们这几个通缉犯了。 他只是想“聊聊”。 “特别探员维克多·亨德森,是啊,我记得他。”萨姆率先回过神来,一边缓缓点头一边对摩根说道,“他也曾是无神论者,但他遭遇的事情足以动摇他曾相信的一切。” “是你和迪恩·温彻斯特杀了他吗?”摩根显然已经度过了婉转含蓄的阶段,开始打直球。 要命的直球。 在我为这个问题感到不安的时候——理论上来说,要不是因为我和萨姆,亨德森也不会被恶魔杀死——可萨姆却始终很冷静,他说道:“我很抱歉,为他的死,但亨德森探员并非我们所杀。” 说话时,萨姆的眼神和表情真诚而悲伤。我想我也对亨德森的死而抱憾,但我从来都没法像萨姆这样坦然表露自己的感情。 这就是为什么通常情况下我会需要萨姆跟我一起行动。人们总是更容易信任萨姆,他那双狗狗眼就跟有魔法一样。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摩根也同样相信了萨姆的话,“我看过事故报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死的时候你们兄弟俩都在场。” “呃,其实我们当时已经离开了警局。”萨姆回答,“如果我和迪恩在的话,一定会尽力阻止莉莉丝。” 摩根皱眉看着萨姆,“莉莉丝?” 萨姆点点头,“她是个恶魔。” “而你这么说并非比喻。”摩根说道,并没有表现出恼怒的神情,毕竟想聊恶魔的本就是他,“你想说,一个叫莉莉丝的恶魔杀死了亨德森。” “这是事实。但如果把这一切当成比喻更让你能接受的话,请自便。”萨姆和我一样并不打算动摇摩根的信仰,毕竟我们是猎人,不是传教士。 摩根往后靠在卡座那并不舒适的椅背上,两手交握,目光从萨姆脸上转到我的脸上,“莉莉丝。” “根据苏美尔神话,莉莉丝是亚当的第一任妻子,”就在这时,瑞德像个过于积极想要举手抢答的学生一样出现在我们的座位旁边,还把摩根挤进了里面,他坐在我和萨姆对面,连珠炮一样说道:“她主动离开亚当,于是上帝将她逐出伊甸园。在中世纪,莉莉丝是女神到女妖这一宗教转型的经典代表。可如今在现代女性主义的影响下,莉莉丝的形象与象征意义产生了巨大变化,甚至代表了自由、反叛与独立意识。” 萨姆的眉毛扬了起来。 我耸了耸肩,“听起来不是我们认识的莉莉丝。” “哦。”瑞德紧张地冲我们笑了笑,“只是觉得没准你们想要知道。” “倒是很有教育意义,瑞德。”摩根说道,我觉得他肯定在心里叹气,但面上又没有显露出来,“那这个莉莉丝现在又去哪儿了呢?” 在瑞德继续科普神话人物之前,萨姆抢先开口,说道:“她死了。” 我跟着严肃点头。 “好吧。”摩根抬起一条胳膊搭在了卡座靠背上,“怎么死的?” “如果你觉得世界上有恶魔这回事已经很难接受了的话,那我们的答案也许会更不中听。”萨姆说道,然后在摩根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之后叹了口气,说道:“杀死恶魔和驱逐恶魔不同,它的本质是将恶魔的灵魂焚毁殆尽。” 摩根挑眉说道:“我有种预感,你并不是要告诉我你放把火烧死了那个叫莉莉丝的女人,或者恶魔,不管是什么吧。” 萨姆笑着叹了口气,“不,没那么……简单。” “杀死恶魔通常需要相当强大的能量,考虑到‘理论’上来说,恶魔的本质其实是堕落的灵魂。”瑞德出人意料地开口了,然后在摩根朝他扬起手的时候解释说:“人们会研究这些,尽管我们是无神论者,但了解这些知识仍旧相当有趣,你不觉得吗?” “是啊,”摩根干巴巴地说道,“有趣极了。” 瑞德把目光转向我,意有所指地说道:“昨晚嫌犯死在你手上的时候,你的手和眼睛都在发光。” 摩根哼了一声,扭开头说道:“我还是宁愿相信那是我们产生了集体幻觉。” “但我的伤口的确痊愈了,”瑞德提出的反对意见,“而现场的确检测出了我的血迹。幻觉哪怕依据物理现实形成,也不可能仅以精神力量对物理世界造成影响。” “所以我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摩根严肃地说,转回头紧盯着我,“而且你从六层楼高的地方掉下去,为什么毫发无伤还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干巴巴地回答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天使救了我而已。” 摩根笑了一声,“所以现在除了恶魔之外,还有天使存在?” “更像是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天线宝宝。”我不负责任地说。萨姆咳嗽了一声,很可能是在憋回去一声笑。 “天使拥有治愈能力。”瑞德却点了点头,不像摩根那样对这套打开新世界的说辞满心讥诮,“和人们普遍认为的不同,圣经记载中的天使实际上是上帝身边的战士,拥有强大的力量,包括消灭恶魔,甚至起死回生。” 摩根沉着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但那些没穿纸尿裤、长翅膀的小胖娃娃更受欢迎,不是吗?” 瑞德没搭理同僚,他问我:“所以昨晚杀死恶魔的,还有治愈我的,真的是天使吗?” “……不是。”我知道萨姆在看着我,而这个时候撒谎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做不到。 “那是什么?”摩根偷偷松了一口气,他问我,“假设你的眼睛和手真的在发光,为什么?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现象?” 我耸了耸肩 ,“能量……脉冲?老实说,昨晚的事情很诡异,《罗马大礼经》的驱魔仪式本该起作用才是。你们检查尸体了吗?有没有发现奇怪的纹身或者烙印?” 摩根翻了个白眼。瑞德则摇了摇头,他投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什么样的烙印?” “绑定烙印,”我张开右手比成爪子,然后扣在左手手腕上,“把灵魂禁锢在身体中。” “尸检结果显示,尸体上没有任何特殊印记。”摩根在一旁耐着性子说道,“但嫌犯的眼睛完全烧毁了,像是,整个眼球都融化在眼眶里了。没有其余伤痕,导致死亡的是同步发生的多器官衰竭。” 我叹了口气,“是啊,能量脉冲会导致这种事情。”如果“能量脉冲”是个合适的形容的话。 不过,眼下能告诉这些FBI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而我们提供信息可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解决恶魔连环杀人事件才是我们的目标。 萨姆和我对视了一眼,我点了点头,示意他来开口。但就在萨姆打算把直球打回给摩根的时候,隔壁卡座上的霍奇纳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手机朝摩根、瑞德走了过来。 “又一具尸体被发现了。”他简短地低声说道,犀利的目光扫过我和萨姆,然后转向摩根和瑞德:“我们马上出发。” “等等,探员们,”萨姆随即说道,“我想我们可以帮忙。” 虽然萨姆也不是第一次采取让我目瞪口呆的行动了,但他的这句话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我的确希望从FBI那里获取信息,但不代表我打算跟FBI探员们协力合作。更何况,以我对FBI的了解,这些人可不会接受所谓的“驱魔人士”的帮助。 摩根看起来也的确打算拒绝,但瑞德这时却抢过话头说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现场。”硬是让摩根把话噎了回去。 霍奇纳看着瑞德,他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发展,但这位探员的声音、语气始终冷静自持,“瑞德,你确定吗?” “嗯,相信我。”瑞德点点头。 “那就抓紧时间。”霍奇纳说着转身往门外走去,“其他人之后会在苏瀑布市的警局跟我们汇合。” 瑞德于是冲我和萨姆笑了笑,抓起身边棕色的皮包拔脚追上了霍奇纳探员。摩根落后半步,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然后拿出墨镜戴上。 我原本以为他会有什么话对我们说,结果摩根一言不发,就这么一转身,也离开了快餐店。 萨姆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一起站了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我扬手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说问:“什么鬼?” “相信我。”萨姆回头冲我一笑,“迪恩会去调查另外一个受害者,我们也不能闲着。” “我没打算闲着,”我瞪了萨姆的后脑勺一眼,“我只是没打算和FBI一起行动。” 萨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但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门口,那三位FBI探员都在停车场等着我们,于是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臭小子。 34.Episode 6 我这半辈子假冒过FBI不知多少次,但跟货真价实的FBI共乘一车且没有镣铐加身还是头一遭。 萨姆多半也一样。 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负责开车的是摩根,瑞德坐在副驾驶上,而霍奇纳开走了另一辆车。我和萨姆并肩坐在车后座上。我在看车窗外的风景,萨姆在和瑞德正以过快的语速交流一些深奥的宗教问题。 摩根看起来就和我一样欣赏这两人的一拍即合。 “所以,你干这行有多久了?”过了一会儿,摩根开口问我,“去年在列车上的时候,你曾说你是个灵媒。” “抱歉探员,但那会儿我其实是在扯谎。”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并不是灵媒。只是当时我知道车上有不对劲,因此想要帮忙而已。” 摩根不屑地哼笑了一声,“帮忙,是啊,你的确帮大忙了。” 我也不想辩解,只是耸了耸肩,“至少列车没有真的爆炸。” “说起来,当时在站台上逮捕犯人的时候,你好像大喊了一句什么。”摩根的记性显然不差,“当时你喊的是什么?” “咒语。”我冲后视镜里的他一笑,因为知道这答案多半会令摩根不爽,“在车上的时候,我偷偷在还给炸弹犯的烟盒里塞了一枚特殊的硬币,配合咒语,能够短暂地导致他浑身麻痹。” 摩根扬起了眉毛,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辩驳什么,或者提出一些唯物主义观点。 “所以一直以来,你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恶魔、天使这样的存在。”他说,“你是怎么与之和平相处的?我是说……” 摩根没有把话说完,不过也不需要说完。 “你和连环杀手打交道,摩根探员,你知道人的心可以扭曲到何种地步。”我平静地说道,“你又是怎么与之和平相处的?” “好吧,”摩根耸了耸肩,“好吧你说得不错。” 案发现场在70号公路边的一片沼泽地附近。午后的天逐渐阴沉了下来,使得这地方不止荒凉,简直变得阴森起来。州警和苏瀑布市的警察已经在现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下车前,摩根还从手套箱里翻出两个临时身份牌交给我们,别在衣服胸口。 “别乱说话。”他严肃地叮嘱我们,“不要破坏现场。” “遵命,长官。”我被摩根这副十足担忧的模样给逗乐了,不过我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如果猎魔的时候有什么外行在场的话,我大概会比他还紧张。这多半也是我和那帮“捉鬼小分队”的二把刀傻帽们始终看不对眼的原因。 但眼下,我们才是这场刑侦调查的外行入侵者,所以还是管好自己的手和脚,别在人家的地头上犯傻为好。 当我们几个钻过警戒线,一起走向抛尸点的时候,寒风蓦地强烈起来,在眼前这一大片深褐与浅绿交错的空地上卷起无数草叶。更远的地方被大片形状险恶的灌木占据,与窄窄一道、潺潺而流的溪水争夺地盘。 虽然阳光并不强烈,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和摩根一样戴副墨镜在脸上。 至少这样,在那边的州警们朝我和萨姆投来好奇目光的时候,我还能显得高深莫测一点。 受害者的尸身仍在原地,留给赶来的BAU探员们分析调查。我和萨姆都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倒霉的受害者,然后就开始在附近的草地上俯身搜寻任何能指向恶魔的可疑线索。 实话实说,有了在那栋充满硫磺味儿的公寓楼里的经验,我还以为这地方的线索会多到吓人。但事实上,我和萨姆一左一右地转完一圈之后,竟然完全没有任何收获。萨姆甚至还拿出EMF来检测了一下鬼魂的存在,结果也没有任何反应。 摩根他们仍然在按照自己的方法分析现场,我抓住这个机会压低声音问萨姆:“怎么说?” 萨姆摇摇头,“如果没有先入为主的话,我会说这只是一起单纯的凶杀。人对人的。” “死者是被勒死的。”我不是法医,但也看了挺多集《犯罪现场调查》,“恶魔当然也能这么杀人,但麻烦的就是,人也可以这么杀人。” 只不过,特殊的绳结、特定的受害者类型,再加上这种杀人手法,这些线索统统指向了多年前在这条公路上大开杀戒的连环杀手。 至于那个杀人的混蛋,在当年被警方追捕的时候,他因为拘捕而被当场射杀。 然后下了地狱,毫无疑问。 “如果真是普通的模仿犯在杀人,那么这个案子就不是我们的活儿。”萨姆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搞错了。也许只是个巧合。” 我抱起胳膊摇摇头,不想这么轻易放弃,“你的直觉怎么说呢?” 萨姆有些诧异地朝我扬眉,“直觉?” “是啊,直觉。”我也朝他皱眉,“难道你和迪恩猎魔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依靠直觉的场合吗?” “呃,”萨姆像是想笑,但又意识到这个场合还是保持严肃比较好,“没有。我们,呃,我们一直是以线索和证据为主的。”顿了顿,他把话说完,“但的确,我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我们只是没有证据。 暂时没有。 不等我和萨姆讨论出个所以然,那边的摩根已经结束了现场勘查,转身朝我们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听起来兴趣缺缺,“找出恶魔的名字写在哪根草上了吗?”他铁定看见我和萨姆趴在草丛里的蠢样儿了。 “没有。”萨姆实话实说,“事实上,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这是‘特殊’案件的线索。” “嗯哼,好极了。”摩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呢,有什么高见吗?” 我抱起胳膊,说道:“这个嘛,除了一大堆的‘没有’,我什么也没在草丛里找到。你们呢?分析出杀手喜欢什么颜色了吗?” 摩根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道:“抱歉,但侧写并不是提供给普通民众的。接下来我和同事们要去警局,你们在哪里落脚?” 这就是不邀请我们同行的意思了,真是太他妈棒了。 “我们会住在附近的汽车旅馆。”我告诉摩根。 “嗯哼。把你的手机号给我,随时保持联络。”摩根听起来并没有要监控我和萨姆的意思,他说完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同僚那边的,大概是在通知他们“一切 正常”这个好消息。 我和萨姆随后离开了案发现场,准备找个地方住下,等迪恩来和我们汇合。甩开条子大队之前,瑞德还追上来问我们要不要搭便车,不过我礼貌地替自己和萨姆拒绝了这个邀请。 萨姆看起来有些遗憾。 “你和那天才小子一拍即合啊。”沿着公路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我对萨姆说,“怎么,你们俩挺有共同语言?” “他是麻省理工毕业的。”萨姆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我瞅了他一眼。 萨姆耸了耸肩,说:“那是波士顿的一所大学。” “我知道,天才。”我忍不住笑起来,“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而且我们曾经的朋友艾什也是麻省理工毕业的。 那个疯狂的家伙,死后还上了天堂。 “艾什也是麻省理工毕业的。”萨姆和我想到了一处,他转头问我,“你们那里有艾什这个人吗?” “嗯哼。”我点了点头。 萨姆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迪恩打来的,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萨姆挂断电话,告诉我:“迪恩那边的调查也是一路绿灯,没有任何跟恶魔或者恶灵相关的线索。” 这本该也是个好消息,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平时那种“这不是我们的活儿”的如释重负。萨姆显然也一样。他走在我旁边,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默默迈出的绝对不是如释重负的脚步。 我叹了口气,说:“先跟迪恩碰个头捋捋线索吧。他来接我们吗?” “是啊,我告诉他我们在这段路上了。”萨姆显然不是第一次和迪恩分头行动了。 不过在迪恩赶到之前,风雨先至。早先阴沉的天空突然之间满布乌云,风声之中也夹杂了滚滚雷声。 我和萨姆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找个地方躲雨——这条路的两边除了树林和荒地之外,我还没看到其他任何景色——结果雨就下了起来。一开始是密集又细小的雨点,但很快就升级为大雨。 萨姆匆匆把外套脱下来遮在头上,然后看了我一眼,默默把衣服挪到了我上面。 “我不用。”我没有举着外套躲雨的习惯,反正都得淋湿,何必费那个劲,又冷又累的。 “迪恩应该快到了。”萨姆并没有把外套收回去,他眯着眼睛往路北眺望,迪恩应该会从那个方向开过来才对。 我用手指抹了抹头发上的水珠,“那小子不是爱开快车吗,花了他够久。” 萨姆笑了一下,“雨下得这么大,我倒是希望他能安全行车呢。不过多半迪恩还是会开快车。” “我也爱开快车。”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每次在我超速的时候,我弟弟都会表演‘紧攥珍珠项链的贵妇’。” 我想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开快车的感觉才爱开快车的,最初我是觉得只有这样才有全力以赴的感觉,之后则养成了习惯。 而且这样能让萨米吃瘪,反正我对自己的车技有足够的自信,一举两得。 “真的?‘紧攥珍珠项链的贵妇’是吧,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眼前这个萨姆多半从没这么做过,他跃跃欲试地说,“下次我也要这么试试。” 35.Episode 7 在我和萨姆在瓢泼大雨中被泡发之前,迪恩终于开着车赶到了。这小子穿着一身西装,铁定是假扮执法人员去做调查的。幸运的龟儿子。 “所以,你们跟联邦调查员组队得出了什么结果?”我们上车之后,迪恩一边将车子调头一边问萨姆,“我是说,你们都豁出去跟FBI合作了,至少该有所回报。” “呃。”萨姆颇有智慧地回应。 迪恩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你们冒了险,结果还什么都没捞着。棒极了。” 我只好插进去,为我和萨姆辩解了一句:“至少我们看到了案发现场。等这场雨下完,想调查什么都不会有结果了。” “你那边呢,迪恩?”萨姆又问,“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当然,我干活一向顺利得很。”迪恩盯着眼前的路说道,雨刮器正发出稳定的声音,把不断积满风挡玻璃的雨水刷走,“但老实说,萨姆,这不像是我们平时遇到的案子。”他说完瞟了一眼兄弟。 萨姆点点头,“是啊,我和丹也是这么想的。” 迪恩说:“如果真的是恶魔在捣乱,那它们的所作所为可是没多少逻辑。我是说,人会变成连环杀手,那是因为他们心理变态。恶魔本来就心理变态,而且宇宙级别的变态。可我们猎魔这么多年,遇到过多少热衷于当连环杀手的恶魔?零,萨姆,零个。” “所以这是某种新的东西。”萨姆说,“别忘了丹遇到的那一个,它对圣水有反应,但却无法被驱魔咒语驱逐回地狱。” “再加上FBI告诉我们尸体上没有绑定烙印。”我也补充了一句,“所以得另找原因了,孩子们。” 萨姆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提议:“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卡斯,看他知不知道恶魔不被咒语驱逐的理由都有什么。” 迪恩点了点头,然后颐指气使地说:“那就打给他,萨姆,我在开车呢。” 对此,萨姆嘀咕了一句,不过还是掏出电话拨了出去。我默默把头转到一旁,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外那些飞快倒退的单调景色。偶尔,我能从萨姆的手机里听到卡斯蒂奥的声音,听起来他像是在解释恶魔为什么一定会被驱魔咒语逼退,而违反此规律的情景为什么十分罕见。 那熟悉的语调,我在三十多年人生中只从卡斯蒂奥那里听到过,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却又诡异地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通话到最后,萨姆告诉卡斯蒂奥和杰克,最好利用一下记录者地堡里的图书馆,仔细查查资料,然后就结束了这通电话。 “所以哥们儿屁也不知道。”迪恩多半也和我一样偷听了几耳朵,“转回原点。” “眼下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如果这是恶魔杀人,那么这些恶魔都在遵循连环杀手生前的模式。”萨姆沉吟着,“也许它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迪恩,说不定这就是导致它们不再受驱魔咒语影响的根源所在。” 迪恩扬起眉,“什么?做个模仿犯就能让恶魔不被逐回地狱了?”他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我倒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在你那边见过类似的事,但看你这一脸茫然,我也不必问了,对吧?” 我叹了口气,“是啊,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事情。” 这真是个令人一筹莫展的案子,再加上外面的天气是那样恶劣,以至于我的心情也异常沉重。 好在迪恩总算不再问我问题,而是一门心思地开起了快车,就像萨姆之前说的那样。萨姆则因为注意力被眼前的麻烦案子所吸引,忘记了自己打算假装“紧攥珍珠项链的贵妇”这回事。 我没有提醒他,不是因为我不想看到迪恩对此会做出什么反应,而是我突然意识到,看见这兄弟俩像我和弟弟一样嬉笑打闹,多半会让我更难受。 那些和弟弟猎魔的日子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有关的记忆从未在我心中褪色半分。 对于萨姆来说,这一切大概是不同的吧,我想。不管是少年时代被父亲逼着猎魔,还是后来因为爸爸失踪而被我拉回到这条不归路上,萨姆都没什么主动权。太多的责任压在他肩上了,像铁链一样拴着他。 一直以来,我都以萨姆的照顾者自居,却从未想过,这些年来他是怎么照顾和迁就我的。而现在,我多希望能有机会看着萨姆,告诉他:没能让他过上理想中的生活,我很抱歉。强行把我们的人生绑定在一起,我很抱歉…… 但这个机会如今渺茫得就像风中的柳絮。 当然了,如果我真的奇迹般再次见到萨姆,那时说出口的多半也不会是任何煽情的话。除非什么时候我发展出了能够写信的功能,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会把这些感想写在信上交给萨姆。 但让我把这番话说出口,还不如杀了我来的痛快。 也许,也许早些年,在我和萨姆刚刚踏上猎魔路的那阵子,在我们姐弟之间还有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我知道我们会永远关心彼此,知道我可以把自己的六点钟方向交给萨姆来看护。我以为我了解萨姆,就像萨姆了解我。 可后来发生的太多事情,一点一点堆在我们中间,沉默却带刺。 “隔阂”会是个更贴切、但也更让我害怕的形容。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在我铁了心要和卡斯一起拉着路西法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萨姆和我谈过两次。他想要让我停手。想要救我。 但我太愤怒、太伤心了,一心想要报仇雪恨,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只记得他对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办?当你和卡斯,按照你的说法,‘了结’了这一切,你让我怎么办?烧了你们的尸体然后继续猎魔吗?我是说,如果你们能有尸体留下来的话。” “是啊。”我当时回答,“你就这么办。” “你真是个残忍的混蛋,你知道吗,”萨姆听起来并不生气,只是心碎,“你是个残忍的混蛋,丹妮。在我们经历了这所有的一切之后,你把我一个人留下。” 我告诉他:“如果你不想一个人,就不要一个人。” 萨姆没再说什么。除了一些无意义的交谈以外,这可能是我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汽车旅馆 里人满为患,都是被这场大雨拦在路上的坏脾气司机。最后,我和那哥俩不得不在一个房间里挤一挤凑合,因为这鬼地方已经客满了。 萨姆和迪恩非常绅士地让我先去洗澡,不过迪恩最后一个去洗的时候始终臭着脸。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在他搭着毛巾走进浴室的时候说,“热水都是我用完的,萨姆洗的也是冷水澡。” “其实是半个冷水澡。”萨姆朝迪恩坏笑,“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留任何热水,哥们儿。” “棒极了,”迪恩走进去之后又把头探出来,“我最喜欢冷水澡了。事实上,我不介意分你一点儿冷水,萨姆,肯定能让你清醒不少。非常健康。” 我朝迪恩挑眉,“你俩经常一起洗澡吗?” 迪恩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不叫一起洗澡,这叫合理提高效率。” “意思就是在我刷牙的时候,他犯贱泼我一身冷水。”萨姆显然对此很有经验,“效率没被提高,只有迪恩的恶趣味被满足了。” “是啊,我的确被满足了。”迪恩隔着门大声说道,然后水声响了起来,“因为萨米,我就喜欢看你跟落水狗一样湿淋淋的样子。” 萨姆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大概是看到我震惊的表情,辩解说道:“别介意,他通常意识不到这些话在别人听来有多奇怪。” 我点点头,又忍不住笑起来,“在别人看来,我和我弟弟大概也是这样的。”然后我也辩解了一句,“当然,我不会开这种玩笑。” “是啊。”萨姆也微微颔首,然后他好奇地扬起眉,“你们姐弟会恶作剧吗?” “会。”我说,“那小子最擅长恶作剧。十五岁以前我经常因为他搞恶作剧而臭揍他。” 萨姆笑起来,“真的?什么恶作剧?” 我也笑着耸了耸肩,回忆这些让雨中行车带来的伤感消退了不少,“就是男孩子的那一套吧,往我衣服里塞虫子,把吹风机改装成吹土机,霸占厕所不让我进去。” 那小子真的知道怎么惹我生气。 “哎呀,听起来是个大有作为的小子。”迪恩不知何时已经洗完澡了,正擦着头发听我和萨姆说话,“你这边这位,曾经往啤酒瓶上抹胶水,害我撕掉了手上的一层皮。” “是啊、是啊,你还往我内裤里撒痒痒粉呢。”萨姆翻了个白眼。 “那是因为你是个连小丑都怕的胆小鬼。”迪恩笑嘻嘻地说,然后问我,“你弟弟也害怕小丑吗?” 我点了点头,“是啊,非常。”我猜这跟小时候爸常把我们留在儿童友好的快餐店里有关系。 那会儿我已经够大了,但萨米还小,而儿童友好则意味着店里通常都有一两个打扮滑稽的工作人员跟小孩子们玩。 最常见的就是小丑。 “至少我不怕坐飞机。”萨姆反唇相讥。 “拜托,”我和迪恩异口同声,然后在萨姆的白眼中,迪恩把话说完,“你看到天上有紧急停车道了吗?这叫谨慎,跟胆量没关系。” 36.Episode 8 洗干净自己之后,我们三个在床上坐下,分别拿出电脑、报纸来汇总线索。每当案子走进死胡同的时候,交流讨论一下总能找到新出路,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也许除了作案方式都和死去的连环杀手如出一辙之外,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什么共同点。”萨姆翻看着过往的案件报道,“‘雕刻家杀手’和‘70号公路杀手’,一个用刀,一个用绳子。” “哦,那听起来挺有共同点的,萨姆。”迪恩冷嘲热讽地说。 萨姆就着坐在床上的姿势踹了迪恩一脚,他腿够长,所以轻易而举就能做到,“我在分析呢,伙计,给我点儿时间。” 迪恩不客气地踹回来,“那就抓紧时间分析,老虎,别让自己在平行宇宙的‘我’面前丢人现眼。” “事实上,我有点儿饿了。”我盯着眼前的笔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已经开始在我眼前跳舞了,“谁来点个披萨之类的。” “萨姆。”迪恩朝弟弟比了比大拇指,“告诉他你想吃什么就行。” 我看了眼默默掏出手机的萨姆,想了想,“披萨就行,我不挑食。” 迪恩跟着说道:“一样。” “那就三张披萨,可乐还是苏打?”萨姆拿过床头的外卖广告开始拨号,“你好,我要订三张披萨,两份可乐、一份苏打。” “再加份薯条。”我补了一句。 萨姆比了个OK的手势。迪恩头也不抬地说:“给我也来一份,加量的番茄酱。”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萨姆就给我的也要了加量的番茄酱。挂掉电话之后,萨姆重新拿起剪贴报浏览起来。 迪恩也安安静静地看了三分钟,然后合上报纸,说道:“哥们儿,我眼前全是披萨。星星!我是说星星。”他看了我一眼,故作严肃地笑笑,“饿了眼前当然会冒星星,没人会看见披萨。” “我会看见。”我也故作严肃。 “真的?”迪恩露出欣喜的笑容,然后在我摇头大笑的时候臭起脸来,“哈哈,真好笑。” 萨姆也把剪贴报薄放下了,笑着摇摇头,“也不全是披萨,偶尔也会是汉堡。” 迪恩露出一副惨遭背叛的表情,扬起双手说道:“嘿,说好了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呢,萨姆。” “理论上来说,这里也没有别人。”萨姆回答。 “我……”迪恩张开嘴,又闭上,一脸的不服气。他踢开多余的资料,然后翻身躺到了床上,然后把萨姆赶下去,“魔法手指,我还存着几个多余的硬币。” “哥们儿。”萨姆一边抗议一边在我的床脚坐下,“嘿,我可不要在你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和你同处一室,太恶心了。” 迪恩朝他皱眉,“什么?我才不恶心。” 萨姆说:“嗯嗯,我坚持留你和魔法手指独处。” “那就请吧。”迪恩朝门一挥手。 “二比一。”萨姆朝我一挥手,“我们还有女士在屋里呢,迪恩。” 迪恩摇了摇手指,“嗯嗯,按照你的理论,她就是我,所以我是在和我自己相处,你才是那个龟毛又多余的,萨米。” 萨姆的眼睛翻到了天花板上,“萨米是个十二岁的小胖子,我叫萨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萨米。”迪恩找到了自己攒着的硬币,然后躺到了床上,开始往床头的机器里喂硬币。 “看来有人提前开始度假了。”我瞅了迪恩一眼,几乎被他放松的姿态给逗乐了。 迪恩看着天花板,魔法手指已经开始嗡嗡响着动作了起来,“我的座右铭是人生就要及时行乐,不服咬我。” 萨姆叹了口气,转向我:“他要是待会儿发出什么恶心的声音,无视他就好。” “什么恶心的声音?”我还挺好奇的。 “喔!”迪恩显然已经开始享受了,“噢噢噢噢噢。”他的声音还在随着魔法手指而起伏。 我和萨姆对视了一眼,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迪恩抗议似的“嘿”了一声,不过就连这声“嘿”都一波三折的。我不禁笑得更厉害了, 披萨送到的时候,迪恩已经耗尽了硬币库存,所以我们没被披萨小哥当成变态。 萨姆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虽然没有什么新的结果,但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井井有条的感觉。我觉得这多少算是强迫症了。 “至少我们还有联邦探员这条线索,”我在狼吞虎咽了一块披萨之后舔着手指说道,“他们查出来的就是我们查出来的。” “怎么就是我们的了?”迪恩一边咀嚼一边问,“你觉得条子会好心到跟我们分享进展?” 我哼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可乐,“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搞到他们的进度。” 迪恩说:“如果你是在自荐去使美人计的话,我建议你别穿成这样。如果你是在建议萨姆去使美人计的话,我举双手赞成。他们队伍里有寡居多年的老太太吗?萨姆特别招这类女人的喜欢。” “你真无聊。”萨姆对迪恩说,然后他问我,“你打算怎么搞?” “星状投射。”我给出答案,“我之前试过一次,还挺成功的。” 萨姆扬起眉毛,“星状投射?像灵媒那样?哇哦,你们以前也是这么猎魔的吗?倒是挺方便的。” 我耸了耸肩,“其实我们基本不会这么做,还是真人出镜更符合我们的风格。不过这次要和人打交道,我们的伪装身份又被掀了个底朝天,特殊时期就该有特殊手段。” “你需要什么吗?”萨姆兴致上来了,“我们还没有跟灵媒这样合作过呢。” “只需要独处的空间。而且恐怕我也不是灵媒,至少我没有什么狗屁超感知能力。”我回答,“星状投射算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技巧,更接近巫术,但又没那么黑暗。” 萨姆连连点头,看起来就像吸收水分的海面一样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 迪恩咬着根薯条问我:“为什么你需要独处?怕我们偷师吗?” “因为……”我叹了口气,“不为什么。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真的?”迪恩的眉毛飞了起来,“你还能教我?” 我大方地点点头,“如果你有天分的话,肯定能学会的,又不是什么复杂的技巧。但天分很重要。” 迪恩哼了一声,“你都 能学会,我当然也能学会。” “嗯哼,”我冲迪恩歪嘴一笑,“那这次不如你直接上,在实践中学习,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迪恩拍胸脯保证,然后又问我,“这不涉及到什么共享梦境之类的狗屁吧?因为你知道,我讨厌别人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也讨厌,因此郑重点头,“没人乱搞任何人的脑子。虽然会经历灵魂出窍,但即便是出窍的灵魂,所行走的也依旧是人世间的土地。” 萨姆兴致勃勃地问:“灵魂出窍?像是,”他看了眼迪恩,“像是之前‘死神休假’的那次我们经历的吗?” “像吗,大师?”迪恩把问题抛给我。 我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死神休假,你们指的是帕梅拉那次,对吧?其实不太一样。当然那也是一种星状投射,灵魂完全脱离身体四处游荡,严格说来,那会儿的状态和鬼魂没有区别。” 迪恩问:“难道你现在说的星状投射不是这样吗?” “哥们儿,人为什么要有身体?”我看着迪恩,十足严肃,“因为我们的灵魂需要保护,就像香蕉需要香蕉皮一样。死神那次,我实在是没招了才找帕梅拉帮我们把灵魂强行拉出身体。哼,那次行动的风险有多大,你们没忘记吧?” “那这一次,怎么着,会像郊游一样轻松?”迪恩反问。 我可没郊游过,而且我恨死露营了。“只是为了获取信息的话,你不需要把整个灵魂都剥离身体,更像是进入一种半人半鬼的状态。”我对萨姆和迪恩解释,“灵魂与身体的联系并未断开,就像放风筝。” “酷,”迪恩板着脸说,“把灵魂当风筝放,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试试这一招呢,萨米。”他拍了弟弟一把。 “是萨姆。”萨姆纠正他,不厌其烦。然后他问我:“这种星状投射也需要类似保险一样的存在吧?帕梅拉当时点了一屋子的蜡烛,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 我思忖片刻,说:“新手上路有点儿香薰蜡烛确实不错。最好还能有红线。” 萨姆扬眉问道,“红线?” “红色的丝线,”我搓了搓拇指和食指,“我是从一个中国来的同行那里学到的,可以辅助灵魂之间建立联系。” “喔、喔、喔!”迪恩打断我,“灵魂之间的联系?你不是说不会有人来胡搞我的大脑吗?” 这家伙还真是担心有人看到他梦见啥啊。我耐着性子解释:“想象你孤身进入一个迷宫,红线就是拴在你身上的引路绳,在你探索完迷宫想回家的时候可以一路顺着回来。” 迪恩松了口气,“那听起来还挺抚慰人心的。所以红线一头拴在我身上,另一头呢?” “找个人拴上咯。”我满不在乎地说。 “那样的话,那个人不会……”迪恩皱起眉,有些不安地问道,“不会跟我一起‘进迷宫’吗?” 我摇摇头,“不会。”顶多是情绪共感,但老实说,我在这方面也没有特别丰富的经验。 迪恩倒是放心了,因为没听到我的画外音,他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说道:“那就来吧,让我体验一下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 37.Episode 9 我们准备了小半浴缸的热水,浴盐,还有香薰蜡烛。 “为什么只有这么点儿水?”迪恩对于得脱衣服这个条件先是表示怀疑,不得不接受之后又满腹牢骚,“你要是想做个像样的漂浮舱,总该把水灌满。就像那个有光头小女孩的诡异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首先,这不是个漂浮舱,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盐。”我一边说一边把几支蜡烛都点了起来,分别放在浴缸的头尾两端,“其次,水太满的话,万一你因为星状投射而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你会滑进水里淹死的。” 我觉得迪恩只是对于自己是唯一需要脱衣服的那个感到不满,而非真的想体验感官剥夺。 然后,我又对露出担忧神色的萨姆解释:“当然,通常情况下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就算真的失去控制,身体呛水多半也会导致主动进行的星状投射立即结束。” 迪恩摊开手,“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们这两只猴子不是要在旁边围观吗?” “因为没必要。”我看了一眼还裹着浴袍的迪恩,扬起眉,“热水、香薰都是只帮助你放松。其实饿一顿也有帮助,但我们刚吃过披萨。不管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能屏蔽自身感官对外界的反应。你可以把浴袍脱掉了,顺便一提。” 迪恩嘀嘀咕咕地解开了浴袍,不过他还穿着内裤,所以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好抱怨的。“伙计,我感觉十分没有安全感。”迪恩跨进浴缸里的时候说道,“万一我们被恶魔偷袭了怎么办?” 我望着天花板,说:“那样的话,你就像穿着紧身衣的超级英雄一样战斗。” “我可没穿紧身衣。”迪恩哼了一声,在浴缸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怎么没有,你不是穿着‘初生’牌紧身衣吗?”我逗他。 迪恩翻了个白眼给我们,然后问:“接下来呢?” 我说:“闭上眼睛,如果光线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关掉灯,或者找个东西把你的眼睛蒙起来。” “你意识到那样的话这一切看起来会相当奇怪了吧?”迪恩睁开一只眼看着我,一旁,萨姆正把红丝线分别系在他和自己的手腕上。 “没你想的那么奇怪,你还穿着内裤呢,伙计。”我哼了一声,忍住没笑,“闭上眼睛好好感受一下,万一光线真的很影响你,我保证蒙上眼睛会有帮助。” 迪恩于是老老实实闭上眼睛,然后问:“接下来呢?”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萨姆则直接坐在了浴缸边上。然后我看了看手表,说道:“接下来,你要想象自己身处一片漆黑之中,就像漂浮在宇宙里的星尘,没有形体、没有感官、什么都没有。飘飘荡荡、没有着落。” 迪恩没有说话,他找到感觉的速度快到让我刮目相看。当然,我当年也差不多优秀,迪恩可能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你在哪里,迪恩?”我轻声问道。 “宇宙。”迪恩含糊地回答。 一旁,萨姆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我冲他竖起手指无声地“嘘”了一下。“迪恩,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吗?”我又问。 迪恩梦呓般回答:“不能。” 于是我告诉他:“那就把眼睛睁开。” 浴缸里的迪恩并没有真的睁开眼睛,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身体更加放松起来。我知道他已经进入了状态。 “迪恩?”十几秒后,萨姆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 迪恩没有回答,仍旧闭着眼睛放松地躺在浴缸里。萨姆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手表一眼,小声回答:“他应该已经投射出去了。”因为是第一次尝试,我没有设定明确的目标,迪恩应该只是在附近随便游荡一下回来。 “他听不到我们说话了?”萨姆压低声音问我。 “如果他看得更远的话,就听不到。”我也小声回答,“取决于他游离到多远的地方。如果五分钟过后他还没回来,你就拉拉红绳,他感觉得到。” “既然这样,”萨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马克笔,“给他留点儿纪念好了。” 然后,在我惊讶又好笑的目光里,萨姆给迪恩轻轻画了几撇猫胡须,还在他脑门上写下“我漂亮”这三个字。 完工之后,迪恩仍旧无知无觉,萨姆闷笑着把笔收起来,然后看了我一眼,“你不会告诉他的吧?” “只要他照镜子的时候我能在场就行。”我严肃保证。 “萨姆?”迪恩突然含糊地叫了一声,吓得我和萨姆一时间都以为是恶作剧提前暴露了。 但迪恩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皱起了眉,身体也随之紧绷起来。 萨姆想叫哥哥一声,但在张嘴前还是先询问地看了我一眼。我连连摇头,伸手盖在迪恩的额头上,闭上眼睛试着感受。 “他走得好远。”我没有睁开眼睛,眼皮后方只捕捉到模糊的色彩,“好远。” “怎么办,我要把他拉回来吗?”萨姆紧张地问。 我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他的情绪还算稳定,如果迪恩真的有危险,你系着红线,肯定能感受到的。” 萨姆缓缓点了点头,看起来还是很不放心。“他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有很多种可能,没准迪恩只是看到什么想要习惯性的分享。但和萨姆一样,我也因此感到不安——迪恩刚才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惊讶。没有惊慌,只是惊讶。 为什么他会惊讶?他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迪恩又呢喃了一句,叹息般低语,“她没事。她活着。” “丹,过去多久了?”萨姆问我,系着红线的那只手因为紧张而轻轻抽搐着。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不到三分钟。” 萨姆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就在他像个急着吃糖果的小孩儿一样忍不住再问一下时间的时候,迪恩突然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睁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嘿,”萨姆连忙抓住迪恩的肩膀,“嘿嘿嘿,看着我,迪恩,你回来了。呼吸,呼吸。” “哦。”迪恩只茫然了片刻,他看着弟弟,又看向我,“我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问他:“你去哪儿了?” 迪恩张口欲言,有些纠结地看了萨姆一眼,“我不确定。好像是……地堡?” “所以你看到卡斯和杰克了?”萨姆皱眉看着迪恩,“怎么了,迪恩,说话。” “我看到你了。”迪恩抬手挠了挠脸,“还有、还有亚当和密苏里的孙女。” 我的心猛地一跳。 “亚当?”萨姆的眉头惊讶地上扬起来,“可亚当早已经不在了,早在我们发现地堡之前……” “听我说完,”迪恩不耐烦地抬起手,因为忘记自己坐在浴缸里而溅了周围人一身湿,他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然后想起正事,又严肃了表情,转向我说道:“在那个地堡里,萨姆和其他人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在召唤一个叫‘丹妮·温彻斯特’的人。” < p>萨姆明白过来,但震惊不减分毫,“你是说……”他望向我,“你去了丹的宇宙?这可能吗?” 我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没有回答萨姆的问题,转身直接冲出了浴室。 迪恩刚才说的话像是他妈的弹球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我离开房间,又被狂风骤雨拦住了脚步,只好在门口的台阶上颓然坐下,低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如果不是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的话,我可能还会跑得更远,但即便只是坐在门口,从房檐下潲进来的雨水都不断地洒在我的脸上、身上。 雨够冷、风够大,渐渐地,我的心也冷静下来。 隔着门板,我能听到萨姆和迪恩在嗡嗡地交谈,然后还有迪恩大嗓门的一声“嘿!”大概是迪恩照了照镜子,结果发现自己的脸变成花猫了。 我笑了两声,又因为这笑听起来太过歇斯底里而停下了。 星状投射导致梦游到另一个宇宙,我想这种事情的确有可能发生。而且迪恩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所以我想那大概是真的吧。 他见到了我弟弟。见到了萨米。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离开会对弟弟造成何种影响,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比正常家庭的姐弟关系要亲近得多。而且在这种事情上,我有太多的经验可供参考。 可是……真的知道他仍在找我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又关上,这个世界的萨姆走出来,犹豫了片刻,在我身旁坐下。 “你还好吗?”他问我。 “嗯哼。”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没有抬头。 萨姆大概在看我,我能感到他沉甸甸的目光。“我知道我不是他,但考虑到我们都叫萨姆·温彻斯特,我想我可以代表他说点什么。”萨姆嗓音低沉地开口,“丹妮?” 我慢吞吞抬起头来,扭过脸看着他。 “你不必担心他。”萨姆说,“无论是我还是他,丹妮,我们都很坚强,比你想的坚强。别忘了,我们是被当成士兵培养长大的。爸确保了我们不会轻易地被任何东西打倒。” “是啊。”我喃喃说道,眼睛后面隐隐发烫,“是啊,我知道。” 萨姆点点头,“所以不要担心。你早就知道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找你的,不是吗?等你们重逢的那天,回头再看现在的难过,根本不算什么。” 我习惯性地说道:“我没难过。” “是吗,那你们的宇宙管‘难过’叫什么?”萨姆开玩笑似的说,然后在我真的笑出来之后缓缓抬起手臂,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会没事的,丹妮。相信我。” “多愁善感。”我故意哼了一声,然后慢慢靠在萨姆肩膀上。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萨姆会这样靠着我,当然是趁老爸不在的功夫。转眼过去二十多年,那个瘦巴巴的臭小子已经长成这么大了。 身后传来相机的“咔嚓”一声,我和萨姆一起回头瞪眼,迪恩抓住这个机会又照了一张。 “嘿嘿,”迪恩笑着收起手机,朝萨姆挑眉,“聊得怎么样啊,姑娘们。” “别介意,迪恩这叫过度补偿。”萨姆扭头对我说,专门不看迪恩,“我告诉他,别人总以为我们是基佬的原因在他,迪恩还不相信。”话未说完就被迪恩照着后脑勺扇了一巴掌。萨姆转头对迪恩语气夸张地说:“再摸我的头发我就杀了你。” 我被这哥俩逗得笑起来,终于把烦恼抛诸脑后。 不管怎么说,一切麻烦总归会迎刃而解的吧。 38.Episode 10 迪恩出来的时候把浴袍披上了,不过回到房间之后,我就让他脱了浴袍回浴缸里去。 “干嘛?”迪恩戏剧性地拉紧衣襟,一脸夸张的表情,“还要来吗?” “哥们儿,你说这话,听着真是一点儿都不奇怪。”萨姆说话时翻白眼的力气之大,都快把眼珠子翻得掉出眼眶了。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窗关好了,然后对这已经越来越成为我亲人般存在的兄弟俩说道:“这才试了一次水,迪恩,难道你不想正式上道吗?” 迪恩皱起眉,“正式?刚才还不够正式吗?我都投射到另一个宇宙去了。”他说完又沾沾自喜地笑起来。 “你忘了我们的目的吗?”我朝迪恩挑眉,“而且我还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正等着你去尝试呢。” “什么想法?”萨姆大概是从我的语调里听出了危险的预兆。 我能说什么,他了解迪恩,多半也就了解我。论起出馊主意,我可向来是火力全开。 迪恩则在一旁跃跃欲试地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说:“假设是恶魔重返人间,那么杀人的就是‘70号公路杀手’。” “嗯哼。”萨姆拉长声音应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这能行?” “什么能行?”迪恩看了萨姆一眼,也跟着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想让我直接去监视那个杀手?” 我点了点头,“如果那狗日的还在地狱,那么光凭星状投射你也接触不到那些受诅咒的灵魂,但如果狗日的爬上来了,而且还披着人皮四处杀人,那你就会看到它。当然,前提是投射顺利。” 迪恩的眉毛扬起又落下,“哼,那倒是省事了。”他抬手锤了萨姆一拳,“嘿,老弟,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没这么试过?” “呃,因为我不是个灵媒,你也不是?”萨姆笑着低下头,又扭过脸看着我,不让迪恩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主意是不错,但这样做会有多大风险?” “我不会说没有风险,但投射过程随时都能中断。”如果很危险的话,我就自己上了,不过仔细想想,我又说:“其实我来也可以。” 我比迪恩老练,不需要泡进浴缸里,但我拒绝有人围观。 迪恩倒是不愿放弃这个大胆尝试的机会,“让你脱光了?别逗了,萨米的眼睛会瞎掉的。你俩瞪我干什么?这肯定是某种禁忌,在各个宇宙都是。” “所以,”在我和萨姆各自无语望天的时候,迪恩把浴袍扔到一边,好在内裤还穿着,“还是刚才那一套?我该怎么瞄准那狗日的恶魔来‘星状投射’呢?”说着他还抬起手,打出毫无必要的引号。 “哦。”我到床上去翻了翻,在乱七八糟的纸张和剪报中找出关于“70号公路杀手”的资料,其中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 小小一张大头照,上面是个长相木讷的男人,眼神呆板、嘴唇很厚。 我把这张照片递给迪恩,说:“先记住这个人的长相,然后还是老样子,用你的另一双眼睛去看。” 迪恩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瘪了瘪嘴,眉毛挑起来,一脸怪相地说:“好个大帅哥。” “所以,迪恩得像《怪奇物语》里的小十一那样‘找到’我们的目标吗?”萨姆在一旁好奇地问。 “《怪奇物语》?”我朝他俩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得来一致的摇头——俩人都不承认自己偷偷看过网飞的这部电视剧,而且颇为享受。 外面的风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虽然还没到天黑的时候,不过乌云早已经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倒也和晚上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把旅馆的百叶窗都放下、窗帘拉好,门外也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上好了锁。 一切都准备停当。浴室里,香薰蜡烛的味道还没散去,不过蜡烛都已经烧光了。萨姆重新给浴缸放了热水,撒了浴盐,又在迪恩的强烈要求下找来一些橡皮鸭子扔了进去。 “你上哪儿找来的这玩意儿?”我对萨姆变出玩具的能力表示惊讶——迪恩原本是让他找点儿树叶扔进来的。 “从英帕拉的后备箱里。”萨姆说,然后在迪恩震惊的目光下故作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哥们儿,那是我们的车。” 迪恩竖起一根手指朝萨姆警告地指了指,“我的,我的宝贝。” 要是他没有躺在有橡皮鸭的浴缸里,这一幕可能会更有威慑力。 “只是几个橡皮鸭,”萨姆点了点水里漂着的一只,“你都能和它们和平共处,你的宝贝说不定也很享受它们呢。” “我……”迪恩张口欲言,大概没想出什么辩驳之词,只好悻悻地坐回了水里。 我拍了拍萨姆的肩膀,“红线,系好了。” 萨姆于是把红线分别系到自己和哥哥的手腕上,“迪恩,要是遇到危险,我会拽这根线。” “知道了,匹诺曹。”迪恩翻了个白眼,靠在浴缸沿儿上,“嘿,你的良心呢?” “还是老实做你的灵媒吧,迪恩。”萨姆拉过椅子掉了个个儿坐在浴缸边上,又把另一张椅子朝我推了推,“准备好开始了吗?” 迪恩哼了一声,动了动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我和萨姆都默不做声地看着他。迪恩大概知道这一点,冷不丁撅起嘴唇模仿了一声放屁的动静,吓了我俩一大跳。 萨姆无奈地用鼻子出了口气。我随手抓起一只小鸭子扔到了迪恩的脸上。 “工作呢,迪恩。”萨姆也严肃了语气,不过脸上仍带着笑意,反正迪恩看不到,“工作期间少开玩笑,不然下次砸你脸上的就未必是鸭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嘿,完事儿之后我能吃个汉堡吗?”迪恩闭着眼睛问,“最好再来个派。你不知道,萨姆,当灵媒太消耗热量了。” 萨姆夸张地叹了口气,“好、好,听你的,迪恩,干活的人有饭吃。” 听了这话,迪恩从水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来,准确地拍到了萨姆的脸上,啪啪有声,“我会分你一口的,萨米,别担心。” 萨姆一脸嫌弃地躲开,抹了抹脸上沾到水的地方,然后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说真的,你俩相处起来简直就像结婚的老夫老妻一样。”我也一脸嫌弃,“能考虑一下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吗?” “怎么,难道你和你弟弟不这么闹?”迪恩睁开一只眼睛。 我严肃地撒谎:“当然不会。” 萨姆也随声附和,“是啊,迪恩,这里有明确的界限的。很明显,你才是那个一直无视界限的。” 嗯哼,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偷看了我的手机,还把我的约会软件都卸载了。”迪恩嘀咕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为哪个事实更感到震惊,是迪恩有个约会软件,还是萨姆把他的约会软件给卸载了。 “你约到的对象太惊人了,迪恩。”萨姆无奈地说,“知道 的你是在找约会对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给我们找案子。” 迪恩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别以为你没有糗事被我记着。你、你……”他磕巴了两声,打了个滑溜溜的响指,结果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替他挽回这个尴尬的局面,告诉他:“星状投射需要你沉心静气,迪恩。别再想约会的事情了,也别想汉堡,清空你的大脑。” “那可是有点儿困难。”萨姆装作窃窃私语的样子跟我咬耳朵,“汉堡是迪恩大脑里的常住嘉宾。” “帮不上一点儿忙,萨姆。”迪恩不满地说,“要不你们出去?” 萨姆抖了抖手腕,“我拴着呢,哥们儿。” “那就闭嘴。”迪恩说完把眼睛闭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等了等,看他糟糕的幽默感还会不会作祟。 他没有。几十秒后,迪恩的呼吸变得平缓起来。我和萨姆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萨姆转头望向我,低声问:“如果迪恩找到了那家伙,我们接下来应该会直接找上去,抓住狗日的问个清楚。说不定还能趁机搞明白,阿斯摩太死后,地狱是个什么情况。” 我也压低声音,“可如果恶魔有办法抵抗驱魔咒语,那我们也得做好恶魔匕首不管用的准备。” “我是这样想的,”萨姆点点头,“你和恶魔韦伦遭遇时,圣水是管用的,对吧?只是驱魔过程不顺利。圣水能伤到恶魔,是因为圣水与它们的本性相斥,而驱魔的核心要义则是把恶魔驱逐回地狱里去。也许,也许恶魔找到了某种方法不回到地狱,但它们在特定力量前并非无敌。” “没错。”我看着萨姆,试图跟上他的思路,“天使力量也好,符咒加持的力量也好,直接消灭恶魔是管用的。恶魔韦伦就是例子。” 萨姆连连点头,“但万一真的不管用,我们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在恶魔面前即兴发挥,听起来是温彻斯特常干的事情。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这些年我经手的猎魔案子都是小打小闹,干掉阿斯摩太这种事情又太惊险刺激了,没什么回味的余地。 哈,要是弟弟知道我对工作挑三拣四,还会捡几桩案子出来反复品味,他肯定又要给我上课了:丹妮,有怪物杀人并不是什么充满艺术性的事情。丹妮,这种事情你真的不必如此享受。丹妮、丹妮、丹妮…… 我知道怪物杀人没什么艺术性,但我杀怪物的艺术性无可否认。而且虽然萨米是出于责任感才继续干这一行,但我可是真心喜欢猎魔。 好吧,我大部分时间里都真心喜欢猎魔。 也许……也许只有一小部分时间真心喜欢。 又或者只是日子顺的那阵子,但那阵子也意义重大。 “你在想什么?”萨姆问我,掩饰着心中的好奇。但这小子的心事什么时候能瞒过我了。 同样的,我的心事大概也很难瞒过萨姆。因为他接着问道:“是在想你弟弟吗?” 我耸了耸肩,“只是随便一想。别在意。” 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我们住在一楼,二楼也是汽车旅馆的房间。我和萨姆先后抬起头看了看,萨姆说:“谁在浴室滑倒了?” “也有可能……”我和萨姆的职业本能让我俩都紧绷起来,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啊!”迪恩在我和萨姆竖起耳朵听楼上动静的时候猛地从水里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噶声说道:“萨姆,那狗日的就在这里,就在楼上!” 39.Episode 11 通常情况下,我们的运气不会如此之坏。但考虑到杀人的是“70号公路杀手”,而我们就住在70号公路旁边的汽车旅馆里,所以这种倒霉事发生也不是全然不可理喻。 但我们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等迪恩从浴缸里跳出来,我们的房间门就被“砰”的一脚踹开,想也不用想是谁冲了进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我从椅子上迅速跳起来,顺手从浴室的架子上抄起一大瓶按压式的洗发水。浴室门被狠狠踹开时,我闪身一躲,跟着朝那黑眼睛混蛋的脸上猛滋洗发水。 汽车旅馆的洗发水从来都不是无泪配方,尽管恶魔并不会真的被洗发水伤到,但眼睛流泪就是眼睛流泪,哪怕是皮囊的眼睛,也足够恶魔喝一壶了。 在恶魔气急败坏的吼声中,我的卑鄙招数为所有人争取了不到十秒的功夫。萨姆从背后掏出匕首朝恶魔扑了过去,又被他和迪恩中间该死的红线给拽了个踉跄。萨姆反手挥刀才把红线割断。而我则飞起一脚踹到门上,门板弹回去“砰”的一声撞在了恶魔的脸上。 “妈的!”在浴缸里试图找回平衡的迪恩破口大骂,“艹那些穿紧身衣的超级英雄!” “轰”的一声,门板四分五裂地飞了进来,重重砸在我和萨姆身上。愤怒的恶魔紧随其后,双眼因为动用念力而黑得犹如泥潭。 萨姆仍抓着匕首,但被一大块门板压在了地上。我倒霉的一头磕在了浴缸沿上,撞得满眼金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迪恩从浴缸里踩着边沿一跃而起,像个天杀的杂技演员一样朝恶魔扑了过去,他浑身湿漉漉的,而这些水在沾到恶魔的一刹那就开始冒烟,让恶魔厉声惨叫。 迪恩的手中还握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项链,他竟然趁我们挨揍的功夫已经将项链浸入水中做了祷告,让这一缸洗澡水变成了圣水。 我能说什么,平行宇宙的我也能是个智勇双全的狠角色。 萨姆推开木板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抓住被迪恩压在身下挣扎惨呼的恶魔,和哥哥合力将恶魔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按进了旁边的浴缸里。 恶魔的脑袋一被沉进水里,就仿佛掉进开水里的虾子一样,眨眼间变得通红。一时间,浴室里烟雾腾升,伴随着恶魔挣扎扑腾的水声。我从地板上抓起被萨姆扔掉的匕首,手指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打滑,不过到底还是抓住了刀柄。 “迪恩!去把所罗门之钥画好!”我接替了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内裤的迪恩,“再穿条裤子!” “他妈的谢谢了!”迪恩听起来毫不领情,不过还是配合地转身出了浴室,先把外面的门关好免得被人以为我们正在实施谋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在房间地板上画恶魔陷阱。 我和萨姆一同按着恶魔在圣水里洗头,它并没试着逃回地狱,也可能是无路可逃,因为它疼得一直在挣扎。我能闻到越来越浓的硫磺臭味,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但却令我深感不安。 “好了!”迪恩在客厅吼了一声。 我和萨姆一同抓着恶魔的肩膀把人拖了出去,这种事情重在速度和力量,要趁恶魔还在被圣水烫得回不过神来的时候一气呵成。 哪怕这狗日的生前杀了很多人,哪怕这狗日的变成恶魔之后还接着杀人,但它这次遇到的是温彻斯特,就算我们三个之中还有人只穿了条内裤,它也别想着能像对付那些毫无准备的普通人那样肆意妄为。 很快,恶魔就在一把放置于恶魔陷阱中央的椅子上被五花大绑。迪恩甚至还没穿上衣,套了条裤子就抄刀在手,一脸凶悍地朝恶魔比了比,“龟孙子,没想到我们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先送上门了。” 恶魔呼哧呼哧喘着气,面容狰狞。 “看起来你还挺不服气的,”迪恩说着扭头看了萨姆一眼,“萨姆,这家伙好像不太服气。” “有人警告过我,要绕着你们走。”恶魔开口了。 “废话。”迪恩哼了一声,转过身,抬手用刀尖顶着恶魔的鼻子,“你以为呢,我们可是他妈的温彻斯特。” 恶魔却笑起来,“温彻斯特,对付怪物的温彻斯特。但我不在你们的菜单上,不是吗?” 迪恩二话不说,调转刀柄直接狠狠砸了一下恶魔的鼻子,砸得它涕泗横流,“你在开玩笑吗,”他鄙夷地说,“每一种怪物之中,恶魔可是最他妈遭我们恨的一类。” “但我不是恶魔。”恶魔眨了下眼睛,让瞳仁恢复了清澈,“我是新人类。” “是啊,因为人类也会在圣水里冒烟。”迪恩用刀尖抵住恶魔的脖子轻轻划了一道,恶魔倒抽了一口冷气,裂开的刀口里倾泻出令人作呕的硫磺味,翻开的烂肉也沾染了火焰的颜色。 萨姆在一旁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们遇到过很多恶魔,但像你这么混乱的还是头一个。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是人类?” 恶魔忍痛喘息着,再次挤出嘲讽的笑容,“混乱?我的头脑再清楚不过了。你们以为我是恶魔,不过是因为你们见识短浅。但我是受到过大天使祝福的,我是全新的存在。比低等人类更好、更强!” 迪恩不悦地扬眉问道:“低等?” 与此同时,萨姆问:“大天使的祝福?哪个大天使?” “加百列。”恶魔回答,笑容中多了一分说不出的得意,“上帝的宠儿。” “呵呵,他可不是上帝的宠儿。”迪恩故作不屑地说着,同时和萨姆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之中都流露出“什么鬼”的意味。 难道那个曾被阿斯摩太吸食荣光的大天使,就是加百列这个讨厌鬼吗? 恶魔猖狂地大笑起来,仰起头靠在椅背上,身体左摇右晃。 迪恩见状当即抛起匕首又接住,上去就要给恶魔一点颜色看看。我连忙朝萨姆和迪恩摆摆手,然后抬脚绕着恶魔缓缓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这家伙。 它看起来的确从头到脚都是恶魔的模样,而且绝非什么“地狱王子”一类的厉害角色。 然而它身上的确有哪里不对劲。我想起刚才闻到的怪味,轻轻吸了吸鼻子。 “噫,”迪恩拧起脸,“你刚刚是闻了一个恶魔吗?” “血的味道,”我凑近之后又闻了闻,眼睛看着萨姆和迪恩,“它身上有血的味道。” 萨姆和迪恩一样不解,他犹豫地说:“呃,迪恩的确把它的鼻血打出来了,丹。” 我直起腰来,看着这哥俩,“不是人类的血,笨瓜们,我说的是‘天使之血’。” 和恶魔之血不同,天使的血并不能给人类带来邪恶超能力,但天使之血的确有某种……作用。 而且,不同于天使的荣光,天使之血并非天使被上帝创造时就有的,而是天使长期占据人类皮囊之后,对皮囊自身的血液所造成的某种同化。人类饮用天使之血的影响暂且不提,恶魔如果饮用了足量的天使之血,的确有可能产生一些不同于恶魔的特性。 比如被地狱排斥。 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驱魔咒语不管用。 “所以它们不再是恶魔了?”迪恩一脸不爽地问。 “它们仍是恶魔,”我回答,“只是地狱不再接收它们了,因为它们携带了对于地狱来说‘不洁’的天使之血。” 萨姆微微皱眉,“此外呢?为什么它们回到人间之后要做连环杀手?” 我摊开手,“不知道,你们见过多少喝过天使血的恶魔?这家伙满嘴放屁,但有句话是对的,它是个新鲜玩意儿。”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迪恩说着从恶魔陷阱里走出来,对我和萨姆说,“得有人去地狱一趟,把那个喂恶魔喝血的倒霉天使拉出来毙了。” “毙了加百列?”萨姆摇摇头,压低声音,“多少次我们试着干掉他,迪恩,哪一次又成功了?” 迪恩叉起腰来,“那也不能放任他在地狱里胡作非为。” 萨姆叹息着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得找卡斯了。克劳利……”他止住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迪恩,然后才接着说,“克劳利不在了,那地方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 “至少我们没发现路西法行走人间的兆头。”迪恩说,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洋洋得意的恶魔,“我们要宰了这家伙吗?我得承认,我讨厌这家伙的表情。” “如果不能驱魔的话,他附身的可怜虫也就没救了。”萨姆遗憾地摇摇头,“还是叫卡斯先来一趟吧。” 迪恩撇了撇嘴,然后闭上眼睛,喃喃说道:“卡斯蒂奥,休斯顿呼叫卡斯蒂奥。” 话音未落,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卡斯蒂奥出现在这间汽车旅馆的房间里。他四下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说:“这里不是休斯顿。迪恩,为什么你没穿上衣?” “是……啊。”迪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走到恶魔陷阱边上,“看看这家伙,它是不是吸食了天使之血?” “不存在‘天使之血’这种东西。”卡斯蒂奥下意识地说道,然后又顿住,朝恶魔歪了歪头,“但你的确与众不同。” 说完,他缓缓走进陷阱,伸出手按在了恶魔头顶。 恶魔被迫抬起头来,又无处可躲,不安地舔了舔嘴唇,说:“你不能杀我,你的老大哥祝福过我。我是新人类。” “别听它的,卡斯。”迪恩在卡斯蒂奥身后粗着嗓子说,“这狗日的让加百列耍的团团转。” “它并非受到天使力量的影响,”卡斯蒂奥过了一会儿说道,“但这种影响的确属于天使。” 迪恩皱起眉,“说人话,卡斯。” 卡斯蒂奥收回手,转身看着迪恩,缓慢解释说道:“天使身上带有一种……气味。这种气味沾染到了这个恶魔,使它产生了一些变化。” “气味?”迪恩做了个鬼脸,“什么气味?我怎么没闻到你身上有什么味儿?”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就能闻到?” 我抱起胳膊,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这……很难解释,迪恩。”卡斯蒂奥回答,“这不是天使荣光,并不蕴含能量,所以你们不必担心。”他回头看了一眼绑在椅子上的恶魔,“它也许无法回到地狱,但合适的方法仍能杀死它。” “呃,我们还想搞清楚,它为什么模仿连环杀手作案。”萨姆插进来,说道,“这也不是第一个了。” 卡斯蒂奥的目光从萨姆脸上转回到恶魔脸上,直白地问道:“你为什么模仿连环杀手作案?” 迪恩翻了个白眼,“是啊,我们揍了它,还把它五花大绑,但就是没想着审问它。” 恶魔却回答说道:“我没有模仿任何人。我只是在替天使办事,消灭那些低等人类,用我喜欢的方法。” 40.Episode 12 虽然我们抓住了该死的恶魔,但它没再吐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在迪恩跟它对峙了一会儿之后,这不长眼的恶魔仍旧在大放厥词,于是迪恩一记老拳,揍得它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倒是新鲜,”萨姆的眉头耸了起来,“恶魔也会晕过去吗?” “教皇会在树林里拉屎吗?要我说,活一天、学一天,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事。”迪恩拍了拍手,随手从床上捞起一件运动衣披在了身上。 “呃,”我对迪恩说,“那是我的。” 迪恩低头看了看这件衣服,拉了拉袖子,朝我皱眉,“无意冒犯,这衣服穿你身上不会像个麻袋吗?” 我也朝他皱眉,“我乐意。我是个他妈的嬉皮,怎样?” “不怎样,”迪恩耸了耸肩,完全没有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我的意思,“谢了,嬉皮。” 我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办正事。 昏过去的恶魔除了被揍得满脸血之外,看起来倒是一副泯于众生的平凡相。但显而易见,这家伙一心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将和其他被加百列挑选的“幸运儿”们共同改造人类世界。 老实说,这种妄想出现在人类身上要更常见。 而且什么时候,恶魔也开始替天使办事了?这简直就像臭鼬想要帮河狸洗香香一样,不仅违背恶魔本性,而且从根本上就行不通。 “所以,”我徒劳地抓了抓头发,“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我们现在有一个在地狱为所欲为的大天使,还有一群自称‘新人类’的恶魔。这他妈就算不是天启,也足够成为一场灾难的暖场了。”迪恩哼了一声,“首先,得有人去把那大天使孙子从地狱拉出来。谁去?卡斯?” “所有天使都是上帝的孩子,不是孙子,迪恩。”卡斯蒂奥诚恳地说,“此外,我并不是加百列的对手。但考虑到他这段时间曾被阿斯摩太吸食大量荣光,也许我可以试一试。” 迪恩无所畏惧地抱起胳膊,“试试就试试,带上我。咱们两个加起来,谁他妈也不用怕。” “人类在大天使面前太过脆弱,”卡斯蒂奥一副陈述事实的欠揍样儿,“很遗憾,但我们俩加起来也不是加百列的对手。” “得了吧,我和萨姆可是好好拿捏过那个家伙。”迪恩又得意起来,“当时你屁忙也没帮上,还记得吗?加百列直接把你变成了他的小婊子。” 卡斯蒂奥显然记得那回事,但他没接话,只是转头望向了旅馆房间张贴的丑陋墙纸。 萨姆看了卡斯蒂奥的后脑勺一眼,无声地对迪恩说:“你伤人家感情了。” 迪恩翻了个白眼,一脸无所谓地摊开了手。 萨姆无奈地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先搞清楚我们要对付什么。究竟是恶魔还是天使?” “也许,眼下并非二选一的情况。”我回忆着自己这些年经手过的跟天使、恶魔相关的案子。 记录者们也有不少跟天使有关的档案,里面不乏一些惊世骇俗的内容。 尽管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声称并不存在“天使之血”这种东西,但这个词也不是我自创的。 我有一手经验和一手信息。 “那样的话,情况只会更加棘手。”萨姆看了看我和迪恩,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听到大家说话之后便不再沉默面壁的卡斯蒂奥,“卡斯,我们都知道加百列本来就诡计多端,但他真的会和恶魔同流合污吗?” 卡斯蒂奥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为加百列会主动将荣光分给阿斯摩太吸食,没有天使能够容忍这种侮辱。” 迪恩听了之后语带不屑地说:“可加百列不是什么正常的天使,不是吗?那哥们儿先是假扮恶作剧精灵,然后又杀了我好几百次。你觉得正常天使会这么做吗?” “呃,哥们儿,”萨姆咳嗽了一声,撞了撞迪恩的肩膀,“娜奥米。” “嗯哼,娜奥米可是死了。”迪恩沉着脸说,“不如我们也送加百列上西天?”说完,他严肃地看着卡斯蒂奥,卡斯蒂奥也严肃地看着迪恩。 又过了一会儿,卡斯蒂奥意识到大家都在等着他开口,于是打破寂静说道:“即使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也不知道如何不在借助任何特殊武器的情况下杀死一个大天使。我很抱歉,迪恩。” 迪恩耸了耸肩,“嗯哼,特殊武器,我喜欢特殊武器。”他拍拍萨姆的胸口,“萨米大百科,你知道什么特殊武器能杀死大天使吗?我是说,在我们尝试过那么多武器都失败了之后,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值得一试的吗?” “我知道一种武器,小伙子们,”我在萨姆开口前说道,眼睛转向卡斯蒂奥,“大天使之刃。” “大天使之刃只能由大天使掌握才能真正发挥效力,丹。”卡斯蒂奥也将目光转向了我,眼神专注,“而且据我所知,所有的大天使之刃都已失落。” 这也是当初卡斯跟我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 迪恩把双手插进我的运动衣口袋里,然后他打开双臂,衣服也蝙蝠似的跟着展开,“棒极了,所以我们有一堆没用的武器,还有一个存在未知、仅限大天使使用的武器。还有人要建言献策吗?我洗耳恭听。” 我旅馆房间的其中一张双人床上坐下,松散的弹簧在我的屁股下面吱吱呀呀的发表抗议。 “丹?”迪恩意有所指地看着我,“这次没有什么巫术可以提供了?灵媒小技巧?” “那是地狱,迪恩,不是迪士尼乐园。”我撑着床垫叹息了一声,“至少你身边有个天使,所以退路还是有的。万一打不过就跑。” 迪恩说:“喔,我的身边?‘我自己身边’?你们还真准备让我一个人去?我是说,我当然没意见,但你俩就在这里坐享其成吗?那我还跟你们一起猎魔干嘛?自己单干不就行了。” 卡斯蒂奥说道:“我会在你身边,迪恩。你不是一个人。” “哥们儿,我不是说你。”迪恩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睛还看着我和萨姆,“所以?” “我当然可以和你一起去。”萨姆立刻说道,揣起手看着迪恩,“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迪恩。地狱就是地狱。” 迪恩白了他一眼,“是啊,这不用你来提醒我,我知道地狱什么样。” 真高兴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迪恩还有兴致拿地狱开玩笑。 我看着这兄弟俩,说:“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加百列的计划。即便一开始的时候,他受制于阿斯摩太,但现在阿斯摩太已死,根据刚才那个恶魔所说的,加百列多少在地狱是有自由的。” “所以我们去跟他谈谈。”迪恩说,“我们的老一套,只除了对象比较少见:一个有恶劣幽默感的大天使。” 萨姆和他对视了一眼,笑起来,“好啊,那就这么办吧。”他又对我说,“丹,你留在这里吧,或者让卡斯送你去地堡。我们不能把鸡蛋全都放进一个篮子里。” 卡斯蒂奥皱眉问道:“我们需要鸡蛋?我不知道鸡蛋对大天使有任何效用。”他转头看了正无语翻白眼的迪恩一眼,反应过来,“这是隐喻,我明白了。不,我不明白,鸡蛋在这一语境中代表什么?” “我们。”迪恩用手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地狱和地堡都是篮子。分散人 手,所以我们不会全军覆没。” “明白了。”卡斯蒂奥严肃地点了点头。 迪恩得意地朝萨姆一笑,“告诉过你的,我是个超级棒的老师。” “事实上,萨姆,”我开口,重新吸引哥俩的注意力,“如果是去地狱的话,还是我和迪恩比较合适。” “什么?”萨姆惊讶又不解,“为什么?” 我耸了耸肩,“阿斯摩太想要干掉路西法,说明路西法对他来说是个威胁。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恶魔很少会杞人忧天。” 迪恩听到这里也开始点头,“是啊,”他在萨姆张口欲言的时候抬手按住他的胸口,“那是路西法,萨姆,我不希望你靠近那王八蛋半步。” “我是个猎人,迪恩。”萨姆听起来并不领情,“你不能因为过去发生的事就限制我的行动,那你下地狱的PTSD怎么说?” “PTSD?”迪恩瞪起眼睛,“我他妈才没有PTSD呢,萨姆,管好你自己。” 我看着他俩互不相让的样子,咳嗽了一声,说:“路西法不一定在地狱,这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事实上,如果路西法真的在地狱,我起码得喝上二两才能鼓足勇气跟着其他人一起去。 承认自己胆怯并不容易,但活到这个年纪要是还一味逞能,那我才真是毫无长进呢。 我怕路西法的程度,就跟我恨他程度差不多。那是个没有下限的狗日混账,什么都做得出,干什么都全凭心情。 这么一想,加百列也是个随心所欲的混球。 “伙计们,不管要应付的是哪路天使,至少我们应该做好防备再去。”我又说道,“一些武器能够对抗天使,做不到一击毙命,但一较高下还是有可能的。” “黄铜指虎!”迪恩打了个响指,转身四处看了看,喃喃咒骂了一声,“妈的,东西在地堡。卡斯?” 话音刚落,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卡斯蒂奥消失在空气中,又在几十秒后重新出现,手里拿着三副指虎。那些指虎上面都刻有符咒,专门针对天体生物。 天使挨上这样的一拳,受伤的可不止是皮囊,还有天使的本体。 我们都接过一副黄铜指虎。然后萨姆问卡斯蒂奥:“你不用吗?” “我不能戴着个,”卡斯蒂奥解释,“上面的咒语会伤到我。” “哦,是啊。抱歉,我……”萨姆摇摇头,有些懊恼地笑起来,“我总把你当成我们这边的。” 卡斯蒂奥平静地点点头,然后笑起来,“这很好,萨姆。我十分领情。” 迪恩咳嗽了一声,说:“抱歉打断你们卿卿我我,姑娘们,但我们还有地狱之旅急待兑现。怎么说,我们总不能抛硬币决定谁去吧?” “老法子就行。”萨姆转向我,右手握拳压在掌心,“一局定胜负?” “行啊。”我也用拳头砸在左手掌心,和萨姆一起数“一、二、三”,他出了石头,我出了剪刀。 萨姆笑起来,“看起来我赢了。” 我看了看自己出的剪刀,朝自己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每一次。” “是啊,每一次都出剪刀。”萨姆还在窃笑,这个小混蛋。 “是你每一次都出老千。”我瞪了他一眼,“别笑,再笑抽你了。” “嘿,我弟弟只能我来抽。”迪恩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话说回来,你就不能赢他一局吗?” 我反问:“你怎么不赢一局?” 卡斯蒂奥静静地说:“如果逻辑如此的话,萨姆,我认为他俩能这么说上一整宿。你想和我先行动起来吗?” 41.Episode 13 我被留在了汽车旅馆。 原本迪恩和萨姆想让我回地堡去的,但我左思右想之后提出来一点:那些FBI说不定会联系我们。 总得有人把真相转达给那些无神论者。信不信由他们,但我们好歹也绑了一个凶手。 聊胜于无吧。 于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独自一人静静地待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耐心等待同伴们完成工作。房间和浴室的门板被卡斯蒂奥给装了回去,所以我们离开前应该不必支付赔偿。不过这地方还是乱七八糟的,就像一打醉汉在这里彻夜狂欢开派对了一样。 我没去搭理地板上掉落的各种物件,不过把恶魔陷阱附近的东西都收拢好了——没必要给那狗日的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 结果,那狗日的晕了半天,现在又悠悠醒转了。我没有和恶魔闲聊的兴致,因此抄起烟灰缸来准备给它一下子。 “你原本也被选中了,知道吗?就在你们杀死阿斯摩太之后。”它耷拉着眼皮在我走近的时候开口,“为什么还要抗拒呢?我们明明是更优秀的。” “被加百列那样的货色选中?”我握紧了抓着烟灰缸的手指,“多谢,伙计,还是免了。” 恶魔缓缓抬起头来,它的眼睛不再是黑色,而是被附身的可怜虫原本的棕色。 我随即改变了主意,因为除了去跟加百列那个满口谎言的“成年孩童”玩你猜我画之外,看起来,跟这个有话想说的家伙聊聊没准儿也是一条路。 尽管我已经预料到了自己不会喜欢这条路上的风景,但我什么时候又有的选了。 “为什么我们更优秀?”我在恶魔陷阱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腿,把烟灰缸在手里抛来抛去,“加百列告诉你了吗?” “我们是被天使选中的。”恶魔回答,“还有比这更能说明一切的理由吗?” 是啊,因为天使各个都有超绝的品味,一点儿都不眼瞎。 我尽量不表现出心中的鄙夷之情,继续问道:“还有谁也被选中了?杰夫瑞·达莫?约翰·W·盖西?” “杰夫瑞只是个满脑子暴力倾向的贪吃鬼,”恶魔不屑地说,“它不够独特,入不了大天使的眼。” “我不想打破你的幻想,但所有的天使憎恨恶魔,包括路西法。”我这一次克制住了提起这个名字带来的不适,“你一直说大天使看中了你,他看中了你哪里?丑得很独特吗?” 恶魔的脸扭曲了,我猜即便是下了地狱、经历了非人的——字面意义上——折磨,有些话仍旧能伤到灵魂脆弱之处。 它翻起嘴唇,露出牙齿和猩红的牙床,“贱货,你会死无葬身之地。”随后一是连串肮脏的咒骂。 我注意到,它的眼睛随着情绪起伏再次变成了黑色。这……也是“天使之血”带来的影响吗? 恶魔仍在诅咒不休。我让它自由发挥了几分钟,然后在恶魔换气的时候打断它,“韦伦·德里斯科尔,这个混账,我听说它和你一样‘独特’?” “呵,韦伦想要赎罪,”恶魔用力吸了一口气,恨恨地看着我,“让你想起谁了吗?” “你也想赎罪吗?”我反问,“通过杀人来赎罪?挺新鲜啊。” 恶魔却冷笑起来。这态度倒是并不陌生,说实话,这种态度放在恶魔身上才让人安心。“你怎么定义‘人’?”它嘶嘶地问,仿佛毒蛇吐信。 我耸了耸肩,“不是怪物的。” “白痴,你不能通过否定陈述来下定义。”恶魔的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这个糟糕的世界上最该接受清洗的就是所谓的‘人类’,他们为了利益互相残杀也就算了,这颗星球、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物都成为他们的牺牲品,只因为他们‘想要更多’。狼人和吸血鬼算什么?它们只是为了生存而狩猎。我能举出至少几百种人类行为,远比这个过分,死的人也更多。不用我来帮忙,你自己也能得出这个结论,不是吗?” 这番言论让我隐约觉得耳熟,是什么时候、听谁说的? 恶魔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无言以对,它往后一靠,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就是这样,地球需要新的主宰,而我们都是被大天使选中的。”恶魔得意洋洋地说,“这就是《新启示录》。听好了,‘我虽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呵,这可不是什么见鬼的《新启示录》,不管这个恶魔是怎么认为的。 当然,作为一个如今已不再有任何信仰的猎人,我对圣经所积累的种种了解,几乎全是因为工作。 鲍比也许能够熟背各种生僻典籍,卡斯更是熟知《新约》、《旧约》中的每一句话,但我最多只是把可能会用到的那些书草草读过一遍。 然而,《启示录》对我和萨姆而言都不算陌生。因为天启的缘故,我俩当时花了不少时间埋头苦读,以为能从书中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那时的我们,真是愚蠢透顶。 要我说,上帝的福音也好,隐喻也罢,统统都是一纸废话。 “加百列不是上帝,”等恶魔笑够了,我再次说,“他所做的,不过是凭自己的喜好来决定的,今天他选中了你作为新人类活下去,明天他就能判你的死刑。” “因我有信仰,故祂不会将我抛弃。”恶魔出人意料地说道,“我所做的,都是祂所愿的。” 听到这里,我一言不发地将烟灰缸放到了一旁,因为我不确定再听下去,会不会忍不住把烟灰缸朝这家伙的脸上砸过去。 迪恩是对的,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事。一个恶魔竟然对天堂最不靠谱的大天使产生了如此坚定的信仰,谁还能说上帝没有该死的幽默感?问题在于,有多少这样坚定的信徒正在做加百列“所愿”的事情? 加百列的目标,难道真的是挑选合自己心意的人类和恶魔,然后杀光剩下的那些吗? 这个问题,眼前的恶魔显然不知道答案。我所明白的,便是它不过是被加百列赶出地狱的棋子而已。要搞懂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唯有寄希望于去地狱半日游的那三个人能有所收获了。 至于这个恶魔该怎么处理,眼下,除了消灭它之外,我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这家伙的结局。 或许我们应该把人交给FBI?但那样的话,是否会连累这个被附身的倒霉鬼的家人呢?如果……他的家人还没被恶魔杀光的话。 这毕竟是个猎人的活儿,理应由猎人来了结,没必要让FBI瞎掺和。只等萨姆他们回来,这70号公路杀手“重返人间”的案子就可以告终了。 但在等来我的三个同伴以前,摩根探员的电话先到了。接起电话之前我 还看了一眼床头的收银机闹钟,LED屏显示现在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摩根肯定不是来问候我的。 “你住在红河汽车旅馆?”摩根劈头盖脸问道。 “嗯。”我转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恶魔,“怎么,你们找到凶手了?” 摩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我们正在赶去的路上,让你的同伴都老实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看这样子是找到凶手了。实话实说,这些FBI速度还挺快的。 虽然没我们快。 无论如何,我可不想掺和他们的计划,但要是他们跑到楼上踹开门,结果人不在,下楼来发现人在我这里,搞不好连我一起抓进去。 “你们的目标是237房间吗?我正好住在237楼下。半个小时前他冲进我们的房间里,打了一架,现在被我们绑起来了。”顿了顿,我补充道,“剩下的见面再说,探员。” “……知道了。”摩根在沉默几秒钟之后答复,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唉,FBI终究还是掺和进来了。这个情况最好能告诉萨姆和迪恩,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但那三个人眼下多半都不在服务区,而我也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就向卡斯蒂奥祈祷。 最后,我给萨姆打了一通电话,没人接,于是改为发短信。 十分钟后,FBI赶到了。他们大概兵分两路,一路人跑到楼上去核实情况,另一路人也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破门而入,而是礼貌地敲了敲我的门,并喊了一声:“FBI!开门!” 我听出了摩根的声音,于是把门打开了。 门外,摩根一言不发地扫了我一眼,从我身侧挤进屋里。“霍奇,人在这里。”他打开对讲机说了一声,同时把枪收了起来,抬脚走向椅子上被五花大绑的恶魔。 我抓住摩根的胳膊,说道:“等一等。”然后向地板上的所罗门之钥示意了一下,“看到了吗?那是一个恶魔陷阱。困住恶魔的可不只是绳索,不留神的话,它眨眼间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摩根停住脚步,低下头看了看迪恩之前用红油漆喷出来的图案。沉默过后,他吸了口气,转身朝站在门口的瑞德勾勾手指,“进来,看起来你们说同种语言。” 说完这话,摩根双手叉腰站到了一旁,一副打算监督我们的老大哥模样。 “哦,”瑞德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和摩根一样的防弹衣。他笨拙地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绕着恶魔陷阱走了一圈,“大五芒星,17世纪有大量文献记载了大五芒星对恶魔的作用,其中就包括《所罗门之钥》。与当时人们深信不疑的事情不同,这本书其实并非所罗门王所著,而是后来的神秘学家们拼凑出来的,记录有72种召唤和控制恶魔的方法。”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高中生?”陷阱中的恶魔开了口,它始终看着我,没对其他任何人的到场表示过在意,“怀俄明的天主学校?” 瑞德转完了一圈,回到了恶魔面前,他打量着对方,恶魔也毫不介意地任由对方打量。它的眼睛始终跟吸墨了一样,是纯黑的。 “事实上,是拉斯维加斯的公立高中。”瑞德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直到你12岁,”恶魔接话说道,“然后考上了MIT。你妈妈为你感到骄傲吗?斯宾瑟?” 42.Episode 14 该死的恶魔口出狂言,我并不感到吃惊,但仍旧暗自为之感到气愤——这帮王八蛋,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没什么好话。我早该知道的。 反倒是摩根和瑞德都很镇定。他们的组长艾伦·霍奇纳也从楼上下来,走进了房间。 摩根朝霍奇纳打了个手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但我能从他们犀利的目光中察觉到静观其变以外的情绪起伏。 他们出于完全的信任将事情交给瑞德自己处理,但他们并不喜欢看到眼前的事太发展。 寂静中,瑞德看着恶魔那双黑色的眼睛,然后说道:“你认为你是科尔宾·霍利,你在重复他生前的行为模式。就像昨天刚落网的那名韦伦·德里斯科尔的模仿犯。” 科尔宾·霍利就是70号公路杀手的名字,当然了。 “哦,这么着急来讨好你的老爸们吗?”恶魔朝瑞德歪头,“是因为你爸爸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你?还是因为……”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旁观FBI如何处理这类案件的准备,也算是另类学习。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并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卡斯蒂奥蓦地出现在了恶魔身后,除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以外,就像晴天雨一样到来得毫无预兆。 紧接着,他伸手一把捂住了恶魔的嘴,在我来得及出言阻止之前,灼烧的光就从恶魔的眼耳口鼻中倾泻出来。我的余光瞥见摩根和霍奇纳都在举枪,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 下一秒,恶魔已不复存在,只留一具眼睛烧焦的尸体。 “举起手来!”摩根朝卡斯蒂奥吼道,“举起手来让我能看见!” “别开枪!”我也吼了一句,而且因为卡斯蒂奥没有举起手来,于是我不得不把自己的手举了起来,“别开枪,他是跟我一起的!” 天杀的!为什么只有卡斯蒂奥回来了?萨姆和迪恩呢? 卡斯蒂奥随手松开了尸体,再一扇翅膀,他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只来得及注意到摩根和霍奇纳迅速转身跟枪的动作——这两人都不是绣花枕头——但我并没注意到瑞德伸手朝我抓过来的动作也相当敏捷。 然后,卡斯蒂奥抬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带着我瞬间转移到了地堡。 在这片刻之际,我忍不住心想:这下好了,摩根不需要再怀疑之前所见究竟是否属于集体幻觉了,毕竟房间里可是一堆人都看见了卡斯蒂奥杀死恶魔的场景。我们也不用再跟FBI打交道了,除非他们打算致敬“X档案”,建立一个类似的分部,然后把我聘请过去当他妈的顾问,再整一个天杀的401K给我。 哈他妈哈。 只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偷渡客——在卡斯蒂奥带我瞬移时触碰到我的天才青年博士兼联邦探员,斯宾瑟·瑞德。 他也跟着被一起带到地堡了。 “什、什么?”瑞德踉跄了一下,松开了我,他的脸色发白、眼球震颤,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被天使带着飞行。 平心而论,周围的环境突然转变并不那么容易接受,心理和生理都是如此。这也是我的经验之谈。 不等大厅里的萨姆和迪恩发表任何看法——多半不是什么好话——瑞德就捂住嘴,绝望地迅速扫视一圈,然后冲到角落里,扶着墙抑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我不安又意外地注意到,杰克此时居然也在大厅里,那个拿非利人。并且,在瑞德跑到墙角之后,他也一脸关心地走了过去。 在呕吐的背景音中,迪恩朝卡斯蒂奥扬起手,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鬼?你怎么把FBI也带回来了?这是我们的大本营,卡斯,不是天杀的儿童救济中心。” “我没有……”卡斯蒂奥也有些意外,“我没有料到这两人会相互触碰。” “拜托,请不要用这么奇怪的话来形容刚才发生的事。”我收回关注杰克的目光,朝卡斯蒂奥拧起脸,“以及刚才是什么鬼?你为什么二话不说直接灭了那个恶魔?你注意到当时房间里还有别人了吧?那些FBI可都在看着你呢,事实上,他们是在举枪瞄准你。不,我不是说你会被几发子弹打死,但要是FBI没因此给你发个全国通缉令,那你还真是走了大运呢,卡斯。” 大概是我声色俱厉,卡斯蒂奥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像是打算说点什么。但率先开口的却是萨姆。 他对我说:“加百列的目标是你,丹,我们不能冒险让你和加百列的爪牙继续接触。” 这话让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为什么?”然后我想起了从恶魔那里问出的话,“是因为我杀了阿斯摩太?” 萨姆和迪恩对视了一眼,然后卡斯蒂奥张开嘴把刚才的话说出口:“是因为你……”但迪恩手一抬捂住了他的嘴,把卡斯蒂奥剩下的话捂成了“呜呜呜”。 然后迪恩冲我露出无辜的微笑,说:“我们先别提这档子事。” “这档子事?”我心中涌起不安,但萨姆朝墙角边示意了一下,于是我想起这里还有一个非猎人成员在场。 那一边,瑞德正好吐完了。杰克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背,还递给他一条手帕。瑞德低声道谢,一边擦着嘴一边朝我们转过身来。 他缓过气来,大概也回过了神来,脸上开始浮现出震惊又好奇的表情。 我为即将到来的一连串问题感到头疼。而瑞德四下张望了一番,却并未像我预期的那样大惊小怪,他相当淡定地问道:“我们是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了吗?像是、像是《星际迷航》里那样?” 杰克张口欲言,但被迪恩打了个响指制止了。 “更像是乘坐天使快线,孩子。我相信肯定有科学解释,但我既不关心,也不在乎。”迪恩对瑞德解释,然后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呕吐物,沉下脸,转身大步往储物间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拿扫帚和簸箕。 “萨姆,轮到你负责当保姆了。”迪恩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萨姆转头和瑞德对上了目光,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呃,你确实是被天使捎来的。” 瑞德的目光随即转向卡斯蒂奥,“他?他是个天使?”然后,瑞德皱起眉来,“你是吉米·诺瓦克,来自伊利诺伊州。我在失踪人口档案上见到过你的信息。” 卡斯蒂奥平静地回答:“吉米·诺瓦克已经不在了。” “那你是谁?”瑞德问卡斯蒂奥。 “我是卡斯蒂奥。”卡斯蒂奥沉声回答,“我是一个天使。” 只是天使,不再是主的天使。 曾经,在注意到卡斯在介绍自己时做出这样的改口之后,我问过他,这是否意味着他的信仰产生动摇。卡斯则解释说,他的信仰的确有过动摇,但这不是他改口的原因。 “我不再为上帝办事。”卡斯当时这样说道,“也许上帝的意志仍旧存在,但我也有我的意志。我曾经迷失过,不再清楚我存在的意义,并做下可怕的事情。然而奇迹发生了,我有了一个家庭,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藉此,我也得以重拾我的信仰。”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古井中的水,却又与我们初识那会儿的冷淡有了细微的差别,就像被逐渐丰富的情感所激起的重重回音。 如今想起这些仍旧令我心痛,于是我转移视线,沉默地望向瑞德。 瑞德的脸上正显出沉思的神情,他重复了一遍“卡斯蒂奥”这个名字,然后说道:“卡斯蒂奥星期四的天使,上帝之盾,旅行者。根据神秘知识学记载,你会护佑所有在星期四出生,或者任何在星期四向你祈祷的人,或者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耗费在旅途中的人。” 迪恩正好拿着扫帚回来,听到了瑞德的话,他朝卡斯蒂奥挑眉问道:“真的?” “是的。”卡斯蒂奥点了点头。 杰克也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跃跃欲试,但他看了 一眼迪恩,又把想说的话给咽回去了。 “嘿,小子,看来你对天使啊、恶魔啊什么的接受良好。”迪恩又转向瑞德,“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大惊小怪呢。” 瑞德两手在身前紧张地抓握了一会儿,然后背到身后,说道:“我的确吃惊,但我从未认定这类事情不可能发生,所以我不会大惊小怪。” 说完这番话之后,也许我们本该就此深谈一番,趁机化解彼此之间的误会,然后就此分道扬镳。这样,我也能好好问问温彻斯特兄弟,究竟从加百列那里问出了什么。 然而,瑞德的手机冷不丁响了起来。一时间,我们所有人都盯着瑞德的口袋。瑞德自己也手忙脚乱了一阵,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我的同事。”他抬头看了我们几个一眼,说,“我得接这个电话。” “或者你直接打道回府。”迪恩抱起胳膊,显然不乐意FBI不远万里跑来接人,“卡斯蒂奥能送你回去。” 萨姆低低叫了一声迪恩的名字,于是迪恩悻悻地没再说下去,只是朝瑞德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 瑞德接通电话,说:“是我。是啊,我、我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不好解释。”然后他捂住话筒问萨姆,“我在哪个州?” “堪萨斯。”萨姆回答。 “我在堪萨斯,和温彻斯特兄弟团伙在一起。”瑞德接着说道,“我等会儿再打回去。是,我确定我没事。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迪恩抱起胳膊,等瑞德挂断电话之后开口说道:“那个恶魔现在已经死了,也就是你们追查的‘70号公路杀手’。这是猎人的案子,所以你们FBI何不靠边站,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 “在这个语境中,专业人士指的就是我们。”杰克跟着说道。迪恩没看他,但朝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杰克只好把嘴闭上了。 “呃,迪恩和杰克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并不属于你们擅长的范围。”萨姆在一旁说道。他表情真诚、语调诚恳,我觉得,今晚地堡要是没有被FBI攻破,萨姆的狗狗眼肯定功不可没。 “也许还会有类似的案件,但我们会行动起来,今早解决这一切麻烦的源头。”萨姆把话说完,“请相信我们。” “我……我不认为我的上司会乐于听到我告诉他们这是‘恶魔事件’,”瑞德有些犹豫地说,目光在我们几个身上打转,“而且这已经是联邦案件了,按照过往经验,我们肯定会追查到底。” 迪恩哼了一身,“真好,所以你们就去追查吧。我们各干各的。但帮我一个忙,小子,遇到恶魔千万记得打给我们。还有,拜托把你的枪套换个位置挂,那是个枪套,不是装饰品。” 说完,他有些抓狂地朝瑞德身前歪歪斜斜挂着的枪套比划了一下。 萨姆不动声色地抽了迪恩一把,惹来迪恩不悦的瞪视。但实话实说,我也觉得那个枪套挂的位置太过糟糕——太容易被人夺枪了。 “好吧、好吧。”瑞德抓了抓那头有些长的棕色头发,望向卡斯蒂奥,“所以,你能送我回去?我的同事们还在那家汽车旅馆。” “是的,我可以。”卡斯蒂奥说着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在瑞德额头上一点,两人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连同瑞德刚开口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那半句“等——”。 几秒钟后,杰克看着空气说道:“他们到了。”然后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聆听什么,“等等,卡斯蒂奥在半路上发现了什么,他要去调查一下。” 迪恩皱起眉来,“调查什么?” “那些先放放,”我打断迪恩的问题,“刚才你们为什么说加百列的目标是我?” “因为你怀着一个拿非利人。”杰克在迪恩和萨姆没有立刻回答的时候说道,他没有站在迪恩边上,所以迪恩没能立刻捂住他的嘴。 在寂静中,杰克继续说道:“加百列认为你的儿子将成为新的上帝。” 43.【往昔】 我知道拿非利人是什么,但这个冷门的名词不是卡斯蒂奥科普给我的,而是路西法。 就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这个魔鬼附身了卡斯蒂奥,算计了我,算计了所有人。当路西法摊牌时,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流露出如此得意和恶毒的神情,感觉就像堕入地狱,只除了还要糟糕一万倍。 最初,这一切都带有噩梦的特质,恐怖到了非人的程度。但当你醒不过来的时候,噩梦也就成为了现实。 我意识到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而我不知道的,是自己该怎么做。在那段充斥着红色的愤怒时光里,我拒绝和任何人交谈,任由自己像一个绑了水泥的木偶,默默地沉进酒瓶子里去。 因为我以为就是这样了,因为拿非利人诞生之时也会导致母亲死亡。 每一个有关拿非利人的记载都确认了这一点。 所以,这不像是当年由于出卖灵魂而不得不面对地狱猎犬的威胁。那时的我还想逃,想活下去。 可一个人该往哪儿逃,当置她于死地的那个东西就在她的身体里? 然而事情并未那样简单地发展。萨姆不肯放弃,他也逼着我不让我放弃。 “我们需要卡斯。”萨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我,“他是天使,他会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一切都还有希望,丹妮。如果拿非利人的诞生真的会毁天灭地,难道你就打算坐视不管吗?” 我得承认,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动了我——我的确不想成为灭世元凶。尽管有好多次,我怀疑我差一点就达成了这个成就。 “丹妮,”萨姆看着我,也许他想显得坚定一些,但事实上,我这个长成傻大个的弟弟看起来只是害怕又被伤,“丹妮,拜托了。” “就是这么一说,”我努力换上轻松的语气,“万一事情搞砸了,你才是那个成为拿非利人的舅舅的家伙。” 于是,萨姆开始寻找各种能够驱逐路西法、唤醒卡斯蒂奥的方法。克劳利也帮了忙。对此,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但克劳利说的很明白:如果有什么比路西法掌管地狱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吸收了拿非利人能量的路西法掌管地狱。 “不要犯傻,也不要抱任何希望,”克劳利告诉我,“路西法才不想要继承人。一个拿非利人的力量能让他比以前强大数十倍。在笼子里关了那么多年,路西法最需要的就是力量。而他获得力量之后,第一个挨艹的就是我。所以何不你帮我,让我来帮你,好让你能帮我。” “我怎么知道你不想要拿非利人的力量?”我问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帮自己?” 克劳利说:“你不知道。但绝望的人可不是我。或者说,不接受我的帮忙,你就活不到能见到我绝望的那天。” 听完这话,萨姆差点和克劳利打起来。我不想拉架,可这两个家伙没一个让我省心。不出预料,萨姆并不乐意接受地狱之王的援助之手。他说,就算我们得捏着鼻子和克劳利合作,也不代表恶魔就能成为我们的朋友。 “我可没打算跟那个该死的英国佬交朋友。”我没有提醒萨姆他才是那个跟恶魔上床的人,“克劳利也不是我的朋友。” “所以你上次和那个该死的英国佬一起喝酒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萨姆不高兴地问。 “上次是多会儿?”我反问。 萨姆抱起胳膊看着我,“上个月。” 我张开嘴,又闭上,也抱起胳膊瞪着他。 然而,克劳利难得靠谱了一次,他没有耍花招,也没有事后翻脸。我想克劳利是真的很不乐于见到路西法称霸天下。尽管过程极其艰难,但到最后,狗日的撒旦终于滚出了我丈夫的身体。 于是卡斯回来了,而这也给事情带来了新的变化。那个变化不是别的什么灾难或者变数,而是我自己。 我原本并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愤怒,但事实证明,那是由于卡斯蒂奥尚未真正出现在我的面前。 “告诉我,你没有答应路西法,”我没动手揍人,因为揍卡斯只会让我自己骨折,“告诉我,当他问你同不同意的时候,你没有同意。告诉我,你被狗日的附身只是因为路西法太强了,他使了下三滥的手段。” “我……”卡斯蒂奥说,垂下眼睛不敢看我,“我的确同意了他。” 萨姆在一旁想帮腔,但在他能说什么之前,我到底还是动手揍了卡斯。骨折就骨折,至少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想,如果对面换成任何人类男人,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我都绝对会割下他的蛋蛋然 后毫不犹豫地塞进他的喉咙里。但该死的天使甚至没有该死的蛋能让我发泄心中的怨恨和怒火。 当我揍完卡斯之后,他甚至连疼都不会装一下。这个愚蠢透顶的天使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一心只想替我治好受伤的手骨。 蠢货,蠢到家的蠢货。 那也差不多是我和卡斯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而我所说的“心平气和”,指的是我没有说一些糟糕的、伤人的话,没有让卡斯的脸上出现受伤的、难过的表情。事实证明,天使还是能感觉到疼的,只要他爱的人足够努力。 我想说的是,伤害他并不让我觉得好受,但那个时候,伤害他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 后来,在足够冷静之后,我向卡斯下了最后通牒:除非他是带着杀死路西法的方案来找我,否则我不想再跟他谈,也不想再见到他。 如果做不到从眼下的困境中找出一条生路,至少我要复仇。如果我非死不可,至少也要拖着路西法一起。 我要让路西法知道,温彻斯特家的人不是好惹的,而我终究没有成为令父亲失望的女儿,没有反击就沦为魔鬼的棋子。 所以,那就是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们想要合力杀死路西法,不再是把撒旦关进笼子里了事,而是杀死撒旦,了结一切。 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能够坦然迎接任何结局,而在我的预想中,每一种结局都包含了我的死亡……可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我,而不是卡斯呢?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直到最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切到底有什么他妈的意义? 即便卡斯已经找到了方法,能让我肚子里的拿非利人陷入沉眠。可我带着这个定时炸弹也不会再有什么未来了。所以为什么替我去死?愚蠢的天使。 为什么呢? “我曾发誓要保护你。”在那段被我尘封的记忆中,卡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很抱歉我没能做到这一点。你还是受了伤,而我无法治愈你。你不愿原谅我,但又不能向前看。所有的许诺、所有曾经的快乐都成为了伤害你的毒药。如果我能抹去发生的这一切,我会的。你可以恨我,但我不能看着你这样伤害你自己。” 所以这就是我的惩罚。 我,活了下来。 44.【如今】 “那啥,我们本来不是很确定。”在我沉默以对的时候,迪恩咳嗽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一直都是这个身材。”他笨拙地比划了一下,“但据我们所知,拿非利人的发育时间非常短,比人类快得多。” “你们……本来不是很确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出这句话,但我的大脑也许还在处理上一条信息。 杰克刚才说了什么?什么新上帝? 萨姆投向我的目光有些担忧,他语气温柔地说:“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丹。你先坐下。” 说完,他推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到了某张带靠背的椅子上。这很好,因为我需要坐下。突然喘不上气的感觉几乎有些陌生,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路西法用我过分熟悉的嗓音说出的那些可怕的话。 天使……拿非利人…… 我抬起头望向杰克,后者正朝我投来困惑的目光,仿佛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反应。 “你、你的确知道自己怀着拿非利人吧?”杰克问我,“你应该知道的。难道他没有和你交流吗?” “‘他’?”我忍不住反问杰克。 杰克回答:“感觉是个‘他’,但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就像卡斯说的,你是被保护着的。他,或者她,在保护你。‘藏起来’、‘不要被找到’。”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直到尖锐的疼痛淹没那种窒息感。 萨姆从旁边握住了我的手,安抚地用拇指抵住我掌心已经快被掐出血的那些半圆形伤痕。 “杰克,”他转头对那个古怪的少年说,“这些事情并不那么容易接受和处理,给我们点儿时间,好吗?” “如果我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杰克点头之后又对我说道,“但我不认为你会因此而死,像我妈妈那样。不要担心,萨姆和迪恩会帮你的,还有卡斯和我。我们会找到方法帮你活下来。” 真遗憾,可我要担心的还真不是这种事情,孩子。 “杰克。”萨姆这次朝那少年打了个手势。于是杰克乖乖地把嘴闭上了。 萨姆转向了我,他没有拉过椅子坐在我旁边,而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加百列并不是多诚实的类型。”他慢慢说道,慎重措辞,“我和迪恩都认为,他吐露的那些事情至少有一半是胡说八道。但现在,地狱的确已经被加百列接管了,而他平时本来就没有多稳定,现在更是像疯了一样。” 迪恩也在旁边点头,“真的,那哥们儿就像永恒磕嗨了一样。” “而加百列把我列为了目标?”我问他们,“为什么?因为……他想要得到拿非利人的力量?”我忍不住看了杰克一眼。 “杰克的诞生在天使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萨姆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但没人知道杰克就是那个诞生的拿非利人。他隐藏的很好,我们也都认为这样更安全。” 我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成了加百列的下一个目标,毕竟比起一个已经出生的拿非利人来说,人类更好对付。”迪恩在萨姆为我解惑之后接过了话头,然后他咳嗽了一声,低头看着我,“我们需要知道,那个,难道你真的、真的……嗯?” 此刻,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应付迪恩的好奇心,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中,除了耐心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本来我以为,迪恩他们多少已经确认了,只不过需要听到我亲口回答而已。结果,迪恩的下巴直接掉了下来。 他结结巴巴地问:“真的?那谁……那谁是……”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这个问题我不愿回答,也不能回答。 “哥们儿,说好要冷静的。”萨姆叹了口气,他就像世界上最绝望的救火员一样,试图扑灭被野风引起的山火。 迪恩瘪了瘪嘴,不过总算没再露出那副活吃苍蝇一样的神情。 我不由得想知道,萨姆是不是以为这个拿非利人的父亲是卡斯蒂奥。毕竟我曾对他讲过自己的故事,萨姆不笨,应该猜得出来我口中的“丈夫”指的是谁。 “那只是个意外而已。”沉默过后,我尽量简短地告诉迪恩,“路西法盯上了我,觊觎拿非利人的力量。我们一直想杀了他,但没能成功,而我也在失手之后不小心来到了你们的世界。” 迪恩抬起一只手,神情郑重地问:“但你那边的路西法没有跟来,对吧?” 我摇了摇头,“如果他跟来了,我早就死了。” “嗯哼,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迪恩说道,竟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转身走到冰箱那里,技巧高超地一口气拿了好几瓶啤酒出来,“告诉你,为此我们得喝上一杯。” “呃,”萨姆不确定地看了我一眼,“你、你能喝酒吗?” 迪恩拎着酒瓶转过身来,摊开手,“哥们儿,我们一起喝了多少次了?你看到她不喝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个……”我本来想说“东西”,但杰克还在旁边,于是我只能改口,“我以为这个孩子已经被咒语……我不知道,卡斯告诉我‘它’已经‘停止’了。” “直到你遇到危险。”杰克再次开口,“他为了保护你而醒来。” “你怎么知道的?”我终于忍不住问杰克,下意识地接过迪恩递给我的那瓶啤酒,“就凭你的‘感觉’?” 杰克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能感觉到与他的联系,以前只是隐约,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什么,知道了他是我的……同类。”他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有些犹豫,还偷偷看了萨姆和迪恩一眼。 棒极了,所以这个小怪物还没出世就给自己找了个伴。 我不由得想起,当初在埃林山庄初遇他们之后,的确有几次,我在碰到杰克的时候有一种电流窜过的奇怪感觉。 “还有呢?”我问杰克,“你还感觉到什么了?” “他……”杰克一脸忐忑地看着我,“抱歉,我知道你觉得拿非利人是怪物,但他只是想要保护你。” 我觉得这小子纯粹是在胡扯,“为什么?他只是个胚胎。”而 且该死的,为什么我也开始用“他”来称呼这个小怪物了。 杰克郑重其事地回答:“因为这是他父亲说的。因为卡斯蒂奥这样嘱咐他。” 我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反应,或许只是我过于羞愧而不愿知道。当眼前笼罩的红色终于散去,迪恩正死死按着我,而他刚才给我的那瓶啤酒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觉得软弱,又因这样的感觉而痛恨自己。 “嘿,你冷静下来了吗?”迪恩问我,他反拧我手臂的方法非常专业,既没有伤到我,但我也挣不开,“我得说,你的力气比我想得要大。魔鬼女大兵,你吃什么长大的?” “放手。放手,迪恩,”我哑声说,“我冷静下来了。” 迪恩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放开了我。 我抬手捂住砰砰作响的太阳穴,往旁边走了几步,侧身靠在桌沿上,努力不让自己的呼吸太过颤抖。 萨姆正跟杰克站在一起,后者看起来没有受伤,但的确溅了一身的啤酒。 “所以,”迪恩问我,“你打算告诉我们,在你的世界里,你和卡斯蒂奥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不关你的事。”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迪恩却耸了耸肩,“也许。但我可能是唯一理解你的人,考虑到,”他用手指在我们两个中间比划了一下,“我们是我们,而卡斯蒂奥则是笨蛋天使。起码得有一百次,我被他气得够呛。但我得说,你刚才的反应可不像是因为他在你撇大条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只为了汇报死灵击杀事件所以气得够呛。”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不重要了,反正他也死了。” 迪恩耸了耸肩,说:“他会回来的。你迟早得面对那些该死的问题。” “这次不会了。”我打断他,“这次……”我想重复一遍那句话,但喉咙紧缩,一时发不出声音。 “想打个赌吗?”迪恩好像完全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知道我们两个的世界有很大的差别,但我不认为你的卡斯蒂奥会就这么死去。因为我所知道的卡斯蒂奥,无论有多困难,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他的家人身边。你的天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萨姆这时低声对杰克说了什么,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杰克便转身离开了。萨姆接着对迪恩说:“地上收拾一下,迪恩。” “为什么是我?”迪恩顿时一脸不高兴,“谁扔的谁收拾。”他用手背拍了我的胳膊一下,“也就是你,去吧。” “迪恩。”萨姆无奈地摇摇头,“我要和丹说几句话,你就辛苦打扫一下吧。”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捏着拳头在空气里甩了两下泄愤,然后认命地去那扫帚和簸箕了。 萨姆则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了厨房里,让我在餐桌旁坐下。 “迪恩不知道。”他低声对我说,“他不知道你和卡斯蒂奥的关系要更亲密。我没有告诉他。” “谢谢。”我有气无力地耸了耸肩。 萨姆看着我,然后轻声问道:“卡斯蒂奥是孩子的父亲吗?” 45.Episode 1 我没有把曾经告诉我弟弟的故事再次讲一遍给萨姆听。不只是因为他并不是和我一起打闹、共同长大的混小子,也是因为再讲一次那件蠢事,会让我本已经动荡不已的内心更加崩溃。 在我的缄默下,萨姆并没有追问,相反,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杰克。 他告诉我,杰克的母亲虽然已死,但他的生父实际上是路西法。 “而他还和你们在一起,和卡斯蒂奥在一起。”我悄悄攥紧了放在大腿上的拳头,“你们……怎么说,在教养路西法的儿子成为猎人吗?” 仔细想想,那倒会是对路西法最成功的报复。 “杰克选择卡斯蒂奥作为他的父亲。”萨姆说道,“而他一直以来都是个好孩子。你见过他,难道他有任何表现会让你觉得他是撒旦的儿子吗?” “我承认,他看起来就像玻璃瓶里的热牛奶,纯洁得不得了。”我稍稍放松了双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萨姆,“但我的情况不一样,不是吗?他——它,来自于我,丹·温彻斯特。”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又迅速撤手,虽然并没有被烫到,但那感觉从比喻意义上来说也相去无几。 我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遥远的那天,回忆起卡斯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的情形。我想起当时自己有多想把手放在卡斯的手上,但终究克制住了那种冲动。 早在那时,我就已经不再生他的气了,早在那时我就已经原谅他了。我当然会原谅他。一直如此。但我始终都没有告诉过他。 直到一切都已太迟。 杰克的声音又一次我脑海里轻轻回荡:因为卡斯蒂奥这样嘱咐他。 萨姆也专注地看着我,他的嘴角上扬了片刻,又压下去,“也许我只认识了你一年,丹妮,我不会说你是我哥哥的翻版,事实上你俩并没有像‘同一片树叶’那样像得惊人。但我了解温彻斯特家的人,而不管你来自哪里,我们都流着相同的血。” 我想反驳他。我想说,正是因为温彻斯特家的血,我才会担心。但最后,我说出口的却是:“即便他不是怪物,又能如何呢?” “我们会想出办法,就像杰克说的那样,我们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萨姆听起来就像有盲目信仰一样信奉着好运以及事在人为,“至少目前你还没事,没有……”他也笨拙地用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 我不想把眼珠子翻到天花板上,但从萨姆歉疚的表情来看,不太成功。 “是卡斯。”我看着天花板说道,“他做了什么,所以孩子一直没有长大。”但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怀疑自己没剩多少时间了。 “等卡斯回来,我们应该问问他。”萨姆点点头,“但拿非利人的事情,就算是天使自己也并不太清楚。毕竟是禁忌。” “是啊。”我耸了耸肩,叹了口气,开始后悔刚才把啤酒瓶扔出去之前都没喝上一口,“没什么好担心的,顶多不过是把小命送掉,听起来像是我的人生故事。” 萨姆拍了拍我的胳膊,“不会到那一步的,你有我,还有迪恩。” 迪恩在厨房门口接话说道:“外加一个天使和一个拿非利人。” “杰克呢?”萨姆转头问他。 “去找卡斯了。”迪恩说着沉下脸来,“我讨厌他们不张嘴偷偷摸摸交流。打电话不行吗?我给他们买手机是为了方便,不是钱多烧的。” 萨姆笑起来,“至少你教会了卡斯怎么交话费。但你忘了,他没钱。” 迪恩瞪大眼睛,明知故问地说:“所以怎么着,给天使启蒙还不够心累,我还得倒贴给他钱?” “对啊,他毕竟是你的天使。”萨姆笑得更开心了。 “什么我的、你的。”迪恩一边说一边随手把什么东西扔到了厨房的桌子上,自己也找个地方坐下了,“卡斯又不是个陶瓷玩偶,还能摆在床头。” “但他和你确实……”萨姆说着压低嗓音模仿卡斯蒂奥,“有更深远的联系。” 我没搭理这两人毫无营养的交谈,而是拿起了被迪恩扔到桌上的手机,“这是什么?” 迪恩回答:“案子。我转给别的猎人了。”他对迅速认真起来的萨姆说道,“毕竟咱们这位小姐的事情更重要。” “别叫我小姐。”我按着不太灵光的手机按键,来电记录很陌生,应该是熟人介绍的那种案子。 “什么样的案子?”萨姆也很好奇,“是谁打来的?” “狄肯。”迪恩歪嘴笑了一下,“还记得咱俩当年进监狱那一出吗?” 萨姆摇摇头,“怎么可能忘得掉,你穿橙色连衣裤的样子像个白痴。”他说着敏捷地躲开迪恩朝他扇过来的巴掌,接着问道,“但监狱里又闹鬼了吗?狄肯应该已经退休了吧。” 迪恩弹了弹舌头,“还没,但出事的也不是监狱里面人,而是狄肯的同事。那同事倒是退休了,现在老婆中邪了正在病急乱投医。我拜托盖斯去看看了。听起来没有什么恶魔附身的现象,更有可能是恶灵作祟。” “盖斯?”萨姆的眉毛扬起又落下。 “盖斯没问题的。”迪恩淡定地说道,然后一巴掌扇在了萨姆的后脑勺上,“哈,臭小子,再敢叫我白痴试一试。” 至少他俩没有幼稚的打起来,而这漫长的一夜也终将过去。 我在天快亮的某个时刻被萨姆赶回了卧室睡觉。这和24小时前的情形如此相似,但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我有一种期间相隔了一个世纪的错觉。 我睡得很沉。这几个小时的沉眠之中没有梦,美梦或噩梦都没有,却可以算是我这么久以来睡得最为香甜的一觉。再醒来时,我几乎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然而昨天的种种回忆再次涌起。我想起加百列做出的离谱预言,还有杰克说的那些话,低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有人在我们上敲了两下,萨姆隔着门叫了一声:“丹?你醒了吗?” “是啊。”我揉着眼睛回应,“我醒了。” “早餐在厨房。”萨姆说,语气轻松,仿佛这不过是个平凡的早晨,与我过去十年所熟悉的早晨并无太大分别,“卡斯和杰克回来了,他们有一些发现。” 我打起精神,掀开被子下床,“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早饭是煎培根和烤面包,还有一大壶黑咖啡,以及萨姆的双份浓缩香草拿铁——我曾不止一次就萨姆的口味表示过无语,不过萨姆依旧喝得很乐呵。 餐桌旁,迪恩和杰克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上了,萨姆则在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投来歉然的目光,“这俩饿死鬼一秒钟也等不及了。”他解释。 我摆了摆手,自己也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煎糊了的培根塞进嘴里,然后含糊地问:“发现什么了?” 卡斯蒂奥就在厨房角落里站着,因为不用吃东西而未曾加入这场早餐聚会,他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原本在盯着那东西看,但我说完话之后,他就抬头朝我看了过来。 “我们发现了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卡斯蒂奥说道,“开启时间不超过三秒钟。从能量残留来判断,这可能是一次短暂的、非连续性的平行宇宙连通现象。” “哪一个平行宇宙?”我舔了舔嘴唇上的油和盐,心里想着我的弟弟,他和亚当再加上密苏里的灵媒孙女儿。 他们能找到我吗 ?哦,萨姆…… 对此,卡斯蒂奥也给不出答案。 “我到得太晚,没能从通道中瞥见对面的世界。”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抱歉。”仿佛他从我平静的神情中读出了失落,“但我已有所准备,下次类似的通道再次开启,我会及时赶到、彻底调查。” 我耸了耸肩,在迪恩抗议的哼哼声中又拿起一块培根,“小心为上,卡斯蒂奥,并不是所有平行宇宙都安全。” 萨姆好奇地看着我,“丹,你见过吗?其他的世界。” “匆匆一瞥而已。”我形容不出当时的感受,那有点儿像几万年的时光浓缩进一秒钟,人类的眼睛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就只有耀眼的、流动的光。 吉米·诺瓦克曾说,被天使附身就像被一颗流星拽着走。我从没答应过那些长翅膀的老鼠附我的身,所以无从比较,但从我的世界来到这里的那短暂又漫长的旅途中,我的确想起了吉米说过的这句话。 “我可以去。”杰克咽下嘴里的食物之后说道。 “你不可以去。”迪恩和萨姆异口同声地说。 迪恩还瞪了杰克一眼,接着说:“想也不要想,那边那位走丢已经够麻烦了,你要是也走丢了,可不一定会像她一样幸运地遇到我们这么靠谱的人。” “是啊。”我干巴巴地说完然后问杰克,“所以你怎么就‘可以’去别的宇宙了?这是拿非利人的天赋吗?” “我可以梦游。”杰克回答,一脸认真,“但并不只是拿非利人可以梦游。” 我不确定自己听懂了,“梦游?你指的是灵魂出窍,还是晚上睡着了之后在厨房剁肉?” 杰克缓缓回答:“并不是灵魂出窍,但我也没有……在厨房剁肉。”他的尾音因为疑惑而上扬。萨姆于是在一旁解释:“有些人睡着之后会因为压力太大之类的四处走动,但其实并不清醒,醒来之后也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哦,”杰克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看过一则19世纪的案件报道,就是关于‘梦游’的。一个法国青年在梦中盗窃,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嗯哼,或者这个法国青年只是不想蹲大狱。”迪恩成功抢到最后一块培根,得意洋洋地用叉子送进嘴里,朝我挑衅地舞动眉毛。 我盯着他,慢吞吞用手帕擦了擦手指。迪恩迅速咽下培根,然后灌了一大口黑咖啡,想了想,干脆把咖啡都喝完了。 萨姆说:“那些通道已经出现了不止一次,以后多半还会再出现的。” “那就手指交叉祈求好运吧。”我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心不在焉地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起来。 “在此期间,”迪恩吃饱喝足,两手在桌上交叉,看着我说道,“考虑到你是加百列的目标,杰克又不能被任何天使和恶魔发现,我认为你俩最好一直待在地堡。” 对此,杰克比我抗议得更快,“我已经离开过地堡很多次了,迪恩,没有一次出事。” “那是因为有监护人在。”迪恩又转向他,“这不是儿戏,杰克,不要在没有我和萨姆或者卡斯的陪同下四处乱跑。我是认真的。” “你想让我一直待在地堡?”我可不管杰克是不是真的打算乖乖听话,“怎么,一天三顿给你们做饭,然后再把卫生一起打扫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迪恩往后一靠,朝我歪嘴笑起来。 我抱起胳膊,“在你的美梦里,是啊。” 萨姆无奈地插进来,“拜托了,伙计们,先别争论这个。”还没说完,他的电话响了起来,萨姆掏出手机接起来,“喂?哦,盖斯,那个中邪的案子怎么样?” 46.Episode 2 大概是以前的习惯,我在听到是盖斯打来的电话时,就先做好了准备——那小子并非不靠谱,但他的风格更适合史酷比,而不是我们日常所做的危机四伏的猎魔。 当然了,盖斯从来都不缺运气,我经常觉得他能活到现在,幸运女神不只是在照看他,简直是在给他当保姆。所以萨姆挂断电话之后,我和迪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出什么事了?” “呃,”萨姆脸上带着一副“有活儿了所以最好还是认真起来但我真的不想可我不得不”的表情。他一边走到客厅去拿自己的电脑,一边回答,“盖斯遇到点儿麻烦。迪恩,你的手机欠费了,顺便一提。” “狗娘养的。”迪恩嘀咕着掏出手机,然后又骂了声娘。 萨姆带着电脑回来,老练地开始上手,“而且事实证明,狄肯同事的老婆不是中邪或者鬼上身。盖斯说塞拉夫人长了恶性脑瘤,以至于性情大变。医院今天刚通知了他们检查结果。” 迪恩瘪了下嘴,“听起来不是我们的工作。” “但是,她已经是镇上第八个在本月内确诊恶性脑部疾病的病人了,”萨姆说,“当地卫生部门调查过,但没有什么结果。” “那他们就应该调查得更认真一些。”迪恩显然并不认为对于塞拉夫人遇到的麻烦,我们能提供任何帮助,“小地方的一群人得脑瘤,听起来像是辐射或者污染。” 萨姆已经在说话的功夫结束了初步调查,他把电脑转向我们,展示屏幕上面排列着的病人照片。 “哦。”迪恩看着电脑屏幕,“哦。”然后他闭上了嘴。 那八个女人全部都是金发蓝眼,年龄大概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间,最重要也最离奇的是,所有人的嘴角都有一颗红色的痣,形状有些古怪,如果我眯起眼睛的话,会说那颗痣有点儿像五芒星。 倒五芒星。 萨姆说:“而且那不是痣,至少不是普通的痣。”他说着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开始把键盘敲得噼啪响,“盖斯说他问过病人家属,这些痣都是确诊的前三天突然长出来的。” “三天?”我皱眉问道,不巧又和迪恩异口同声了一下。 迪恩迅速抬手捂住了我的嘴,问萨姆:“全都是?那些医生或者卫生部门没检查一下吗?” “嗯哼,但没有任何结果。”萨姆点点头,“眼下其他七位病人都已经住进了医院,但塞拉夫人目前还在自己家里。盖斯说她丈夫不太能接受这个结果。” 我拍开了迪恩的手,说:“听起来是我们的活。” “听起来是我们的活。”迪恩这次比我慢了半拍,他说完之后对我摊手,“真的?这是我的地堡、我的地盘,理应由我来说‘这是我们的活’。” “我真喜欢你的热情好客,迪恩。”我对迪恩说道。 杰克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听着,这时开口问道:“我们要出门办案了吗?听起来很严重,已经有八个人生病了。”他看了看萨姆,又望向迪恩。 迪恩竖起手指说道:“不,不行。你和‘抢台词’小姐留下看家,卡斯去调查那不管是什么的通道。我和萨姆会去一趟。老样子,老日子。” “事实上,”卡斯蒂奥也开口说道,“在通道再次出现前,我没有任何可以调查的,迪恩。” “那就一边待命。”迪恩说,“看好这两个瓜皮。” 卡斯蒂奥不解地眯起眼睛,“瓜皮?”他在厨房里四下看了一遍,“哪里?” 迪恩吹了声悠长的口哨,食指从我的脸上画了一圈又转向杰克,“这里的这两个。” “抱歉,我没意识到代指别人的称呼还可以跟果蔬类混用。”卡斯蒂奥一板一眼地说,“你以前更喜欢用‘雅虎’或者‘嬉皮’。” “嘿,‘爱起外号’先生,你不是教练,没法让我坐冷板凳。”我打断他们没营养的交流,通知迪恩这个坏消息,“而且这听起来不是一般的案子,你们用的上帮手。” 迪恩不领情地回答:“如果我需要额外打手的话,我会确保给你打电话的。” 我反唇相讥,“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打手热线吗?” 迪恩居然真的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歪嘴笑起来,“如果真的是的话,你的热线早就被打爆了。” “咳。”萨姆大声咳嗽了一下,然后转头对我说,“也许这次你的确应该留在地堡,丹妮。加百列没和恶魔同流合污的时候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们在地狱见他的这次也不顺利,只能让他在跟我们有关的事情上变本加厉。你被发现的话,情况可能会很糟。” “听见了吧,乖乖坐你的冷板凳吧。”迪恩幸灾乐祸地说,“对了,如果你要打扫我的卧室的话,不许翻看我枕头下面的东西。” 萨姆一脸不赞同地表情,“迪恩!” 迪恩无辜地问:“怎么了?只是个友好提示。那些都是我的私藏。我可不喜欢有人乱翻我的抽屉。”然后他为这句话的双关语露出了一脸奸笑。 这兄弟俩半小时后就出发了,开着早先被卡斯蒂奥帮忙送回来的英帕拉再次上路。 我和杰克都很不满意自己被留下来坐冷板凳这回事,而卡斯蒂奥除了在厨房听收音机之外,似乎并没有打算做点儿别的。 “你一般都干点儿什么?”我和杰克面面相觑了半天之后,我忍不住问这个古怪少年,“上学是没戏了,对吧。” “事实上,萨姆在帮我整理一些入学考试的资料。”杰克出人意料地回答,“他说尽管我掌握了许多知识,但上大学更像是一种体验,不是能从书本上或者电视里学来的。” 卡斯蒂奥低着头对着收音机说:“人类确实是这样。” 杰克点点头,“所以,萨姆觉得我应该试一试。” “那还真……挺不错的。”我喃喃说道。 “你平时都干什么呢?”杰克歪头问我,“除了工作。” 我想了想,耸耸肩,“工作差不多就是全部所有的了。” 杰克听完追问:“即便在你曾经的世界也是如此吗?迪恩会在空闲时间打游戏或者看电视,或者偷偷用萨姆的笔记本看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们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谈论黄片,杰克。”卡斯蒂奥告诉杰克,“人类对这种行为非常敏感。” “哦。”杰克冲我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还在学习人类相关的礼仪常识。感觉比猎魔复杂多了。”< /p>我摆了摆手,尽量不去看卡斯蒂奥,“没关系。” 杰克还没忘记他之前的问题,“所以你一般做点什么?” “保养车子。”我叹了口气,“但现在这个选项不可行啊,年轻人。”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偷偷跟上萨姆和迪恩,去看看他们的案子办的怎么样吗?”杰克问我。 看他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这小子搞不好一直在酝酿这个主意,只是缺个帮凶。 卡斯蒂奥在我回答之前就说道:“我们真的不应该这么走,杰克。迪恩会非常生气的。最近他的脾气像一头熊。” “他的脾气一直像头熊。”杰克以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但加百列的阴谋不可能立刻被阻止,迪恩希望我在那之前始终待在地堡是不现实的。我并不是他的囚犯。” “这个……”卡斯蒂奥显然想不出辩解之词,沉默片刻,他竟然朝我看了过来。 我在寂静中和他对视片刻,然后问道:“干嘛?我可不掺和你们的家庭内部纷争。” 卡斯蒂奥说:“但你和迪恩有着类似的反应模式,也许通过你的做法,我们可以判断迪恩对我们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有何反应。” “呃,”我想了想,“盖斯也在那里,萨姆和迪恩也去帮忙了,他们肯定能搞定那个案子的。” “但你不好奇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怪物让人长脑瘤的同时嘴角生痣吗?”杰克问道。 该死,我还真的挺好奇的。 “也许等他们办完案子回来,我们可以问个清楚。”我作为负责的成年人的那部分对杰克说,“要是我们乱跑过去,给他们惹来麻烦,耽搁了案子就不好了。” 卡斯蒂奥点点头,说:“很有逻辑。虽然听起来不像迪恩。”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迪恩。” “我知道。”卡斯蒂奥回答,“但你所说的,真的是你所想的吗?” 我他妈的想有正事干,而不是呆在这里坐他妈的冷板凳。我有些暴躁地想。 杰克像个该死的读心者一样猜出了我的心思,“所以你也想去!” “想去不代表我能去。”我指了指这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听迪恩的。然后别告诉他我说过这话。” “多久?”杰克摊开手。 “什么多久?”我朝杰克挑眉。 杰克说:“听迪恩的,得多久?我也许没有满一岁,但我并不缺乏智力和经验。” 卡斯蒂奥打断他说:“你的经验仍有进步的空间,相信我,在人类世界需要积累的经验非常庞大。” “待在地堡显然并不能加速这一过程,不是吗?”杰克说。 “至少你学会了讽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还是给你找点儿干的吧,年轻人。你想学拉丁语吗?还是保养武器?” 杰克认真地回答:“我会说拉丁语。人类武器对我没有帮助。” 我撇了撇嘴,求助地看了一眼卡斯蒂奥,“有什么建议吗?听说你是这孩子选择的父亲。” “我们可以……”卡斯蒂奥迟疑地开口,看表情是在拼命思考,然后他用疑问句的语气提出一个建议,“看个电影?” 47.Episode 3 我们的确看了电影,不过是在出门一趟的小小冒险之后。 起因呢,则是我在收拾早饭残局的时候发现了日用品短缺这个致命缺陷——当一个人想吃麻辣味的牛肉干但却吃不到的时候,的确可能引发各种涉及到狼牙棒啦、怪物啦之类的惨案,不信问我弟弟就知道了。 能看得出来,平时负责买东西的人多半是萨姆。要么就是迪恩买回来的东西放不住直接进了肚子。冰箱里,绿草、果汁和各种健康食品一样不少,还有奇奇怪怪的低脂酸奶。 不过肉鱼蛋奶也该进货了,不然等不到明天,我们就只能吃“美味”的蔬菜沙拉来充饥了。 不管小时候我是怎么和萨姆说的,蔬菜一点儿也不好吃。我他妈恨死甘蓝和胡萝卜了。考虑到天使和拿非利人都不用吃东西,到时候吃蔬菜沙拉的多半只有我。于是,我决定去买点儿日用品。 “我和你一起去。”杰克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肯定正处在叛逆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违逆大人的机会,“我可以保护你。” “我会和她去,杰克。”卡斯蒂奥说,“那是我的职责。” 我抬起手,“嘿,我是个正常的成年人,不需要买个牛奶还带上保镖。” 这话说完,我们三个面面相觑,然后杰克提议:“要不一起?” 而这,就是一个天使、一个拿非利人外带我这个传奇猎人,我们三个一起去买牛奶的前因后果。 记录者地堡所在的位置相当偏僻,从外面看,就只是荒草丛生的公路旁一个看着像是废弃地下设施的拱门,被生锈的栏杆漫不经心地保护着。要是想买点儿日用品,或者吃热乎乎的派,就得开车去城里。 眼下,萨姆和迪恩已经把英帕拉开走了,不过车库里还有许多备用车辆可用。我看了看那些势必会在现代城市中引发不必要好奇的老爷车,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摩托车上。 “迪恩让我开过英帕拉,但他说,要是我偷偷骑摩托的话,就打断我的腿。”杰克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他一脸平静地说,“我觉得迪恩是在夸张。而且人类并不具备能打断我的腿的能力。” “你会骑摩托?”我瞟了杰克一眼,“你知道开这玩意儿是要驾照的,对吧?” 杰克点了点头,又说:“我学得很快。迪恩教我开车,我很快就学会了。” 我表示怀疑,“真的?卡斯蒂奥来地球这么多年了连自行车都不会骑。你才多大,已经会骑摩托了?” “我还不会,但你教给我,我就会了。”杰克说的自信满满,“就像当初我们一起在蜡烛上刻下符咒一样。” “喔、喔、喔,悠着点儿,小子。”我扬起手,“两码事,好吗?在公路上骑摩托跟在自家后院蹬脚踏车可不是一回事,你得考虑交通规则,还得看着路上那些会开车的、不会开车的笨瓜。也许你比这辆车还结实,但我可是血肉之躯。” 杰克歪头看着我,大胆建议:“那去的路上你骑,回来的路上我骑。” 我看了眼整齐排列的摩托,说:“就算真的能带人,我也只能带一个人。但我们有三个人。” “卡斯蒂奥可以飞过去。”杰克认真地说,“对吧,卡斯蒂奥?”他转向自己的监护人。 “呃,”卡斯蒂奥有些犹豫,“我向迪恩承诺过时刻守护你们。” 我对卡斯蒂奥挑起眉,“他让你这么保证了?行了,小子,你跟我走。”我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我让你体验一下坐在女人的摩托后座是什么感觉。” 杰克高兴起来,又好奇地问:“性别在这个话题中是关键因素吗?” “当然,”我挑了一辆红色的摩托车,检查了一下车子状况,满意地发现保养得相当好,“在这个充满偏见的社会里,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坐在我的摩托后座上,十有八九会被当成被我包养的小白脸,而不是我儿子之类的。” “酷。”杰克兴奋地说,“我还从没被人当作过小白脸呢。” 卡斯蒂奥犹豫片刻,对杰克说:“我不觉得这是个褒义词,杰克。人类用这个词的时候通常是对男性表示鄙夷。” 我已经把车推了出来,跨上座位、戴好头盔,“这个嘛,大部分人类在这方面都挺愚笨的。他们的想法对我们来说屁都不是,所以坐上来吧,小子,我带你去兜风。” “丹,请务必注意安全。”卡斯蒂奥严肃地对我说。 “那当然,‘注意安全’是我的中间名。”我笑起来,然后杰克坐了上来,并且听话地接受了我给他的头盔。我拧了拧车把,对卡斯蒂奥说:“劳驾开个门?” 卡斯蒂奥带着一脸疑惑去开门了,大概是在思考我说的“中间名”是不是真的。我启动车子从抬起来的卷帘门下冲了出去,大声对卡斯蒂奥说:“那是个玩笑!我的中间名是‘极盗车神’!” “是真的吗?”杰克在我身后问道,“你的中间名是BabyDriver?” “傻小子,搂住我的腰!”我懒得回答这个问题,“摩托车可是很快的!” 杰克搂住了我,然后说:“人类的交通工具都很慢。” 我对他说:“扯淡!” 车子逐渐加速,一路冲出了地堡蜿蜒的隧道,引擎像只大猫一样发出悦耳的嗡嗡声。 我承认,这感觉真棒,只比开我的宝贝差那么一点点。秋日清晨,郊区的空气干燥好闻,我沿着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朝着城里全速前进,就像快脱水的鱼抓住机会在大海里游了个痛快。直到车流密集起来,我才稍稍放慢车速。 杰克一路上默不做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大概是在学习我如何驾驶车辆。 “所以,”我打破沉默,“迪恩教过你开车,嗯?” “嗯。”杰克回答,“在他不再认为我是怪物之后。我们偶尔会一起打发时间,在没有案子的日子里。” 迪恩和杰克一起好哥们儿一样消磨时光。我觉得自己想象得出,又觉得自己想象出的多半与现实相差十万八千里。“你们打发时间的话,都做过什么?” 杰克想了想,说:“钓鱼。” “小的时候我爸也带我去钓过鱼。”我对杰克说,“那算是我们猎魔以外为数不多的家庭娱乐活动。我弟弟在头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后来我爸忍无可忍。给他喂了点儿镇定剂,他才睡过去。” “迪恩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杰克说,“平行宇宙很奇妙,不是吗?” 我“嗯”了一声,心想,这可不只是“奇妙”一词就能形容的啊,孩子。 穿过城市边缘,路 边不再只有工厂、加油站和便利店,我们路过一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独栋别墅,屋前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嗡嗡”作响。杰克不再盯着我努力学习骑车本领,而是转头好奇地看着那些人家。 “你在这样的房子里住过吗,丹妮?”杰克问,“还是说你和你的兄弟也住在地堡。” “我和我弟弟也住在地堡,但四岁以前,我的确住在一栋这样的房子里。”我告诉杰克,“也在堪萨斯,就在附近的劳伦斯。” 前面就有一个小型超市。我在停车场找了个位置停车,杰克摘下头盔,抬手整理了一下其实仍旧服帖的深色头发。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儿纷纷扭头打量杰克,然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跟着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杰克也笑起来,告诉我说:“她们很友善,用‘可爱小点心’来称呼我。” “是啊。”我一边回答一边把车锁好。看来这小子还没开窍呐,拿非利人会有青春期吗? 然后翅膀扑扇的声音响了起来。卡斯蒂奥也到了。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杰克,说:“你们好。我很高兴你们旅途平安。” “嗨,卡斯蒂奥,谢谢。丹妮,那些女孩,她们觉得你是吸血鬼。”杰克说着又露出困惑的神情,“为什么呢?迪恩说普通人并不知道怪物是真实的,而且吸血鬼也不能在白天出没。” 我差点在铺了砾石的停车场地面上绊一跤,“哦,棒极了。” 卡斯蒂奥迅速伸手扶了我一下。我忍住了没有把胳膊立即抽回来。隔着衣袖,我能感到天使的手指,修长、有力的手指。 杰克跟在我们俩身后往超市走,不时回头看上一眼,还问我:“你希望我去和她们解释一下你不是吸血鬼吗?” “啊哈,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跟年轻姑娘们解释身边的这位年轻帅哥不是我包养的小白脸,而是我朋友的儿子。 那样会显得我很老。 杰克还想继续讨论,但我们已经走进了超市,于是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哇哦,这跟上次迪恩带我去的那家不一样。” “他带你去哪儿了?”我瞟了杰克一眼。 “加油站的便利店。”杰克耸了耸肩,“之后去比格森吃了汉堡。” 我忍不住笑起来,“跟老爸出门就是这样,现在你跟……”然后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急匆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和我跟卡斯蒂奥出门,就得来这种像样的,咳,超市。” 杰克没注意到我的结结巴巴,他正在货架和货架之间带着陶醉的神情徜徉,卡斯蒂奥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偶尔回头看我一眼。 我拎了个篮子跟上去,随手把需要的东西扫进篮子里。 “我们能试试这种麦片吗?”杰克拿起一个大盒子给我展示,“这里面有棉花糖。” “当然。”我拍了拍口袋,萨姆走之前给我的信用卡就在里面,“温彻斯特请客。” 杰克咧嘴一笑,把盒子扔进了篮子里。然后他想了想,问卡斯蒂奥:“你喜欢棉花糖吗,卡斯蒂奥?” 卡斯蒂奥一板一眼地回答:“对我来说,所有东西吃起来都是分子。” “你的损失。”我在旁边嘀咕了一声,然后拿起一袋麻辣味的牛肉干,笑起来,“这才像话嘛。” 48.Episode 4 逛完一圈之后,篮子已经装满2/3,我问全程保持安静、默默跟着我和杰克的卡斯蒂奥,“你没有什么想买的吗,帅哥?” “呃,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卡斯蒂奥回答,“曾有一段时间我成为人类,我意识到人类的确需要很多东西才能活下去。但我现在又是天使了,这些东西也就不再必须了。” “也不止是吃的东西。”我耸了耸肩,“衣服,鞋子,你喜欢的杯子。” 卡斯蒂奥说:“我不喝水。” 我想了想,只好表示同意,“但你可以用杯子装别的东西。” “比如?”卡斯蒂奥朝我眯起眼睛。 “漂亮的石头,沙子,碎玻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任何能装进去的东西。发挥你的想象力,卡斯,跟我出门逛超市,你总得买点儿什么,不一定非得是杯子。这就是你的任务了,去挑一样东西。杰克都挑了一大堆了,以他为榜样。” 杰克朝卡斯蒂奥得意地笑起来。 卡斯蒂奥在我身边犹豫地站了一会儿,那样子还真有点儿像手足无措地大型犬。然后他走开了,身姿挺拔,仿佛奔赴战场而不是去挑选一样和心意的日用品。 “这是什么?”杰克好奇地从我拎着的篮子里拿起一个家庭装的验孕试剂。 “没什么。”我迅速伸手拿过那东西扔回篮子里,“你没有其他零食想挑了吗?或者我们可以买瓶蔓越莓味儿的果酱,偷偷抹在萨姆的全麦面包片上。” 杰克问:“萨姆不喜欢果酱吗?” 我回答:“哦,他喜欢,他只是觉得那玩意儿含糖量太高了不利于他保持身材。” “那我们把果酱抹在他的面包上,萨姆不会感到困扰吗?”杰克皱起眉来。 “他当然会,那样才有趣。”我对杰克解释,“这叫恶作剧,小小的困扰在特定情境下可以变得有趣。” 杰克一脸茫然地问:“什么情景?” 我抓起一瓶果酱放进篮子里,“实践出真知,等我们实际操作一下你就明白了。” 卡斯蒂奥带着一个陶罐回来了,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熊,熊的手里抱这个一模一样的陶罐,只不过里面装满了蜂蜜。 “我喜欢蜜蜂。”卡斯蒂奥看到我的眼神,于是解释,“我可以采集花蜜然后装满这个罐子。” “棒极了。”我咽回去任何可能从嘴里冒出来的评价,举起篮子让他把罐子放进去,“选得真好,卡斯。” 卡斯蒂奥笑起来,然后又皱起眉,“这只是个罐子,不具备符合猎魔人日常生活或者工作的实用性。” 我带着这两个天外来客往收银台走,边走边解释,“实用性并不代表一切。我喜欢吃牛肉干,但牛肉干并不是补充能量和营养的最佳方式,我只是喜欢它的味道而已,而这在某些情景下的重要性远高于实用不实用。” “好吧。”卡斯蒂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来,我们的购物之旅告一段落了。杰克?”我叫住又准备走远的少年,“还有什么东西想买吗?” 杰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继续迈开了脚步。 我和卡斯蒂奥对视一眼,抬脚追了上去。杰克绕过冷柜,走向门开了一条缝的储物间,储物间的门上还挂着一个写有“仅限员工”的牌子。 杰克一脸严肃地推门进去。我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店员,她正应付一个拿着一大卷优惠券的老太太,于是我推了卡斯蒂奥一把,跟在后面走进去,然后把门带上。 门里,顶部的日光灯正因为电流不稳而闪烁着,我把篮子随手放在墙角,从腰后抽出抢来。“卡斯。”我压低声音,“杰克。” “有尸体。”杰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卡斯蒂奥在过道里挡住了我一半的视野,“但不是人类的。” “动物的?”我挤开卡斯蒂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住。 杰克脚边的确有尸体,也的确不是人的尸体。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剥皮之后被放在一个画得很潦草的法阵上,周围的蜡烛已经快烧光了,烛泪流了一地。 “女巫?”卡斯蒂奥盯着地上的法阵看了一会儿,“我没认出这是哪种咒语。” “低级诅咒。”我把枪收了起来,“连巫术都算不上,更像是青少年从网上抄来的‘笔仙’游戏。” 杰克无措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该怎么处理这只兔子?我是说,我们不能把兔子留在这里。” 卡斯蒂奥上前几步,蹲下捏着兔子折断的后颈拎起来,然后伸手抹了一下地面,糟糕的法阵就消失了。 “我去把它……埋了。”卡斯蒂奥看了眼手里血淋淋的尸体,“你们结账。我们在停车场汇合。” 说完这些,卡斯蒂奥干脆利落地就消失了。 杰克转头问我:“我们要查一下是谁使用了这种低级诅咒吗?” “先出去。”我拉起杰克,另一只手拎起篮子。结果推门出去,正好有个店员在冷柜前补货。他转头看着我们,一脸震惊。 我思考了一下这种情况值不值得亮出我的FBI证件,但最后决定还是算了。 “呃,”店员的目光在我和杰克脸上打转,“储物间里顾客不能进去,两位。” “抱歉,不会再发生了。”我一边说一边拖着杰克迅速走远,因为这种场面永远都是越抹越黑。而我们甚至不能说在里头找到了一只死兔子,因为法阵已经被消除了。 杰克小声说:“那诅咒怎么办?我们还没搞清楚是谁施咒,又是谁被下咒。” 我低声回答:“我们会搞清楚的,现在安静。”柜台前没人排队,因此我们直接接受了柜台店员的谴责目光。 主要是对我,当然了。 从超市出来,卡斯蒂奥已经在等我们了。我把买的一大包东西都交给他,拜托他送回地堡。 天使牌跑腿直送到家,在骑摩托的时候尤其方便。 “我们要调查吗?”杰克显然还不想打道回府,“迪恩和萨姆总是扮成FBI,但我没有他们的证件。” “店员多半暂时不会忘记我们的长相,假身份这条路走不通。”我对杰克说,“但我们的确可以查一查这家店里员工的身份,挖一挖他们生活中有没有遇到危险角色。” 我不觉得这里头搅和进了什么真正危险的女巫或者江湖术士,但这次法阵恰巧被我们破坏了,万一下次施咒的人换个更厉害的符咒可就遭了。 谁知道这年头网上都流传着什么糟糕的东西。 “那么这也算是个案子咯。”杰克说着非常自觉地跨上了我的摩托车,然后在我摊手的时候一脸无辜地说,“不是回程我来吗?放心,我已经学会了。” “好吧。”我觉得跟过去几十年里经历的危险相比,配合一个拿非利人的摩托车处女秀实在算不上什么,“那就交给你了,小子。” 杰克很高兴,等我坐稳之后就启动了车子,“如果我们一路顺风,回去以后我要给自己加一个中间名,B abyDriver是我的了。” 我笑起来,“好啊,这还可以作为我们电影夜的备选项。” 虽然是头回上手摩托车,但杰克骑车骑得很稳,也比我想得要老练得多。我们没有立刻回到地堡,主要是因为我懒得做饭。 城里的饭店还挺多,我在后面指路,让杰克骑到了城南的一家法式小餐馆。 “偶尔也该吃点汉堡之外的东西。”我拍了拍杰克的肩膀,他正仰着头好奇地看着招牌上的法国字,大概是“可颂放在贝雷帽”的意思,无所谓了。 “丹妮,我们有机会一起去法国旅游吗?”杰克跟我走进餐馆的时候问,“人类会这么做,不是吗?度假,到处旅游。” “嗯哼。”我耸了耸肩,“对于喜欢坐飞机的人来说,是啊。” 杰克笑了,“你不爱坐飞机,就跟迪恩一样。但如果我们的飞机真的失事了,我可以举着飞机飞完后半程。所以跟我坐飞机是最安全的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了杰克一眼,“是吗?” “当然了。”杰克说,“卡斯蒂奥就拯救过即将失事的飞机——飞机上刚好有人向他祈祷了。不过他也说过,大部分情况都是有惊无险,人类显然常常祷告。” “您几位?”领座员的确有口音,不过是美国南方口音。 我冲他比出两根手指,然后带着杰克走向餐馆最里面的一张小桌子。服务员没有介意我们乡村风格的打扮,还在干净的桌布上留下一个点着蜡烛的玻璃杯,这才拿出菜单给我们。 杰克飞快地把菜单翻了一遍,然后点了份可丽饼,又在服务员问他配草莓还是香蕉的时候陷入了纠结之中。 “要两份,一份配草莓,一份配香蕉。”我替杰克解决了这个难题,然后给自己点了份马赛鱼汤。 “好的,您要什么佐餐酒?”服务员显然判断出了谁才是付账的那个,“我推荐这瓶圣达美隆2000年的红酒,口感醇厚。” 听起来不错,我把菜单递回给服务员,“就它了。” “好的,请您两位稍等。”服务员鞠了半躬,转身走开了。 杰克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然后说道:“真遗憾卡斯蒂奥品尝不出食物的美味,我觉得人类进化最优美的一点就是他们掌握了厨艺,不再茹毛饮血。” “嗯哼。这就是文明呐,孩子。”我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才不是资本、权利或者战争之类的无聊的东西,而是这些你能品尝到的。” 如果再早几年的话,这种连汉堡都不卖的餐厅通常会让我浑身不自在。但老了也有老了的好处,脸皮随着年岁也变厚了。萨姆会为我骄傲的。 杰克听完我的随口胡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问我:“那么音乐和诗歌呢?” “用耳朵和眼睛也能品尝。”我回答,“和味蕾一样能分辨好赖。” “我以为你们会直接回到地堡。”卡斯蒂奥冷不丁出现在我旁边,吓了我一大跳。 我转头看着他,扬起眉,“可是我们肚子饿了。”然后支使他从旁边拖一张椅子过来坐下,不然待会儿全餐厅的人都要向我们行注目礼了。 卡斯蒂奥“哦”了一声,点点头照做,坐下后说:“的确,已经是中午了。我们购买的牛肉干不足以供你饱腹。我的疏忽。”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蜡烛杯看了看,又放回去,两手放在大腿上,问道:“你们打算吃什么呢?桌上可使用的似乎只有蜡烛,但温度过高,而且味道并不好。” 49.Episode 5 “你怎么知道?”我忍住没笑,“难道你吃过蜡烛?你不是说吃什么都是分子的味道吗?” “这是经验之谈。”卡斯蒂奥扭头对我说,一脸认真,“但并非我的经验。我想这种并非一手的经验在拥有足够多同类佐证后可信度相当高。” 就在这时,服务员回来上菜了。他对于我们桌上多出一人略感吃惊,先是给我和杰克把盘子摆好,然后拿出菜单问卡斯蒂奥:“这位先生吃点什么?” “我不吃东西。”卡斯蒂奥回答。在他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我抢着替他补充:“他在节食,上一份蔬菜沙拉就行。” 卡斯蒂奥还想说点什么,大概是表明自己也不吃蔬菜沙拉,但我在桌子下面用力踩了他一脚,于是他把嘴闭上了。 服务员礼貌地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心,安静地撤退了。 “哇哦,这些闻起来真的很香。”杰克的可丽饼里有大量的奶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或者让我弟弟大惊失色地拼命计算卡路里。 “天堂的味道。”我开玩笑说道,掰了点儿面包扔进自己的那盘鱼汤里。 卡斯蒂奥转头看我,沉默片刻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味道?” 我想了想,但还没回答,杰克就替我说道:“热乎乎的,很甜,奶油的口感绵密,和可丽饼搭在一起非常令人喜悦。” “嗯哼。”我笑着朝卡斯蒂奥挑了挑眉毛,“或者你可以自己尝尝,我可以给你也点一份。” “或者你可以吃我这份。”杰克把香蕉的那份推给卡斯蒂奥。 卡斯蒂奥犹豫了片刻,拿起可丽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半晌,说道:“吃起来仍是分子的味道,但口感的确和汉堡不一样。既不是更硬,也不是更软。” 卡斯蒂奥认真地吃完了香蕉可丽饼,然后对我说:“关于超市储物间的诅咒事件,我们应该做点什么。” 我点了点头,“回去再说。” “丹妮觉得我们不能以FBI的身份介入调查。”杰克补充,“因为店里的员工们已经记住我们长什么样了。” “那的确会造成不便。”卡斯蒂奥严肃地说。 更别提那俩人还以为我和杰克在储物间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说真的,我还以为温彻斯特的名声不可能更糟糕了呢。 我喝了口鱼汤,然后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够久,主要是我和杰克都想细细品味美食,一点儿也不急着回家。我还注意到了杰克在偷偷模仿我的动作,但想了想就随他去了。 中途,卡斯蒂奥还接了一个电话,听声音打电话来的是萨姆。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卡斯蒂奥一本正经地对我和杰克解释:“他们到了,想知道我们是否还好。” “他俩呢,午饭吃了吗?”我问他,“还是直奔现场了?” “我没有问,需要我再打过去吗?”卡斯蒂奥反问。 我耸了耸肩,继续喝汤,“不用,他俩是大男孩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要知道,饿着肚子猎魔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回想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和萨姆干起活来还很拼,偶尔错过一顿饭根本算不上什么,哪怕连着几宿不睡觉我俩都不当回事。 但顶着胃疼跟吸血鬼拼上几次命之后,我和萨姆都开始意识到,岁月不饶人是个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也许先吃点东西再出发。”准备行动的时候要是赶上了饭点,萨姆或者我就会说上这么一句。“最好休息半小时,”萨姆还会坚持,“不然更容易胃疼。” “开车也算休息。”我一直是个效率至上主义者,“弱者不得歇呐,萨米。” 也许受影响的只是细节,但经验随着年月逐渐增加的代价就是,体能不再像少年时期那样充沛。有些老猎人会说,如果从青少年时期就入行的话,一个猎人大概能在三十五岁左右达到体能和经验相平衡的巅峰。 那个我和萨姆遇到过的猎人维克多,不就曾因此跟吸血鬼合作来培养青少年猎手吗?真是个聪明又残忍的疯子,如果不是他事先设计杀害了那些少年少女的亲人,好逼他们入行,对于青少年猎人来说,那种生活方式还真是相当不错——不必辗转于肮脏的汽车旅馆之间,时不时风餐露宿,永远跟身边的同龄人处不到一起。 当然,这些都是萨姆的想法。 “对于那些孩子来说,能跟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吧。”萨姆曾在维克多自杀之后对我说。 “遗憾的是,他们的家人都死光了。”我仍对那三个孩子决定继续一起生活,并且不打算脱离猎人行当这一决定而感到不安,“要我说,他们应该找到仍然在世的亲戚之类的,或者向未成年人保护机构寻求帮助。” 萨姆摇头笑起来,“家庭不止于血缘,丹妮。而且什么时候你居然成了‘猎魔不适合孩子,他们该回去上学’这种类型的?我还以为那是我的专职呢。你不是一直都觉得家族行业应该得到继承吗?猎魔高于一切,诸如此类的。” “狗屁,我才没这么觉得。”我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只是他们还没成年,萨米,干这行的风险又太高。” “十六七岁离成年可不远了。”萨姆并没买账,他精明着呢,“我们入行要更早,不是吗?再大的风险也没拦着你,同样也拦不住他们。” 萨姆一直很了解我,也许远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自己。 他看出了我态度上的转变,而我甚至不愿意承认他是对的。 孩子,这个概念以前从未进入我的头脑。年轻时的我,即使是在将要下地狱时,也未曾因没有孩子而感到惆怅。 我想,弟弟萨姆的存在,多少补全了那时我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将不会有孩子的遗憾。 这固然对萨姆不公,无可否认。在少年时代,我曾不止一次跟弟弟说过,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们应该呆在一起,最高优先级,其他都靠边站。但当然了,那时的我总是被父亲远远推开,而萨姆作为父亲的继承者,却只想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所谓的“家”。 事到如今,我和萨姆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一切也都已不再相同。 这简直像是 另一种失去,不算悲伤,然而依旧让人难过。萨姆不再想要脱离令人煎熬的猎魔生涯,而我,却成了希望孩子能够在正常家庭里健康成长的“软蛋妈妈”。 这难道不是老天爷给我们姐弟俩开的又一个该死的玩笑吗? 但事实就是,无论是那三个被迫入行的叛逆期少男少女,还是吉米·诺瓦克的女儿克莱尔,或者其他一些我们在工作中遇到的低龄猎人,看着他们像真正的专家一样手持利刃、冷静面对怪物,总会令我感到心焦。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孩子,不只是因为父亲在我少年时代留下的深重影响…… 猎魔这一行,不是你能随随便便产生羁绊的地方,而一个孩子也往往意味着比男朋友、女朋友更多、更棘手的麻烦。 我放弃了那种生活,即便和卡斯结婚也不意味着我渴望改变这种生活模式。 只可惜,事与愿违。 回到地堡之后,在开始电影夜之前,我打开电脑,一鼓作气黑进医疗系统,然后查出了那家超市工作人员的身份信息。 “你能教我吗?”杰克在一旁看的两眼放光,“萨姆不肯教我怎么用计算机骇入,他说这个违法。” “确实违法。”我分神看了他一眼,“等你年满十六再说吧。” 杰克皱起眉,“人类的成熟年龄跟我没什么关系。十六岁的我和现在相比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说道:“当然有不同,十六年后,萨姆和迪恩都应该退休了,那会儿你就是顶梁柱了。” “是这样吗?”杰克半信半疑,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拿着已经盛满蜂蜜的陶罐的卡斯蒂奥,“卡斯蒂奥不会退休,不是吗?” “嗯哼。”我已经切换到了脸书和照片墙。调查对象是年轻人的一大好处,就是你可以从社交平台上了解此人生平,而不用触发任何警报。 “等等,”杰克直起身子,“往上,这个女孩。”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她今天在停车场和我们擦肩而过。” 我有些惊讶,也很满意,“你很有天分嘛,小子。”调查这个女孩也不费什么功夫,看起来她和超市里的一个年轻店员曾是男女朋友关系。 杰克问:“之后怎么办?我们要去她家吗?你觉得她记住我们的长相了吗?” “反正她没看到卡斯蒂奥的脸。”我一边说一边以绝对违法的手段开始浏览女孩近三月的购物记录,“哈,从eBay上买了本《诅咒大全》,看来案子结了。” “我们要去没收她所买的书籍吗?”卡斯蒂奥把蜂蜜罐放到一旁,走来桌边问我,“书的作者并非女巫或者巫毒术士,但不排除作者通过某种渠道整合了货真价实的法阵和咒语的可能性。” 我点点头,然后拍了拍卡斯蒂奥的肩膀,“交给你了。去跟着女孩儿谈谈,告诉她分手就分手,气不过上脚踹,但是不能用乱七八糟的巫术、魔法。然后把书没收了,确保她没留复印本之类的。” 卡斯蒂奥应下了,当即便出发去办事。 能出什么岔子呢?这种事情连正经的案子都算不上。 50.Episode 6 在曾经的世界里,我与大天使加百列打交道的历史可以追溯至牵扯到一连串“恶作剧”的那个案子。 跟这个世界里萨姆和迪恩的遭遇相去无几,我们姐弟俩在加百列的捉弄下出尽了洋相,仿佛又回到青春期一样为了屁大点事争吵不休。直到鲍比出现把我俩骂醒,才让事情有了转机。经过调查,我们认定作乱的是个“恶作剧精灵”,于是用沾有受害者鲜血的尖刺木桩杀死了那家伙。 或者说,我们以为那家伙死了。 然而,加百列可不是什么恶作剧精灵,或者谎言与诡计之神洛基。加百列是堕落的大天使,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带着他变本加厉的糟糕幽默感为祸人间。下地狱前,这狗日的杀了我一百多次就为了证明他的观点。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萨米记得,所以每次想起加百列我就牙痒痒。后来,在天启差点降临的那段日子里,他又恶搞了我们一回,逼我们今早听从命运安排。 那一次,倒是我和萨米给他上了一课。 风水轮流转。在之后的年月里,我们姐弟俩和加百列也有过几次交锋,不过都没有结果——想要杀死大天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恨虽恨,但加百列的古怪性格多少也让我有些欣赏。考虑到他的兄弟们都是些什么德行,我认为这个大天使混球在他的家庭中搞不好已经是最正常的那一个了。 如今,这个世界的加百列却成了地狱的老大,简直像个荒诞不羁的笑话。 据我所知,前任地狱之王克劳利已经死了。按照萨姆和迪恩所说,克劳利还是为了救他俩而死的。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听一听那个故事。 而现在,阿斯摩太被我们杀死,地狱里没有恶魔当家作主,竟然给了加百列称大王的机会。 不知道萨姆和迪恩对此作何感想,反正我是相当不爽。 而这种不爽,在他带着一群恶魔截住卡斯蒂奥还把他打得半死之后,又得到了进一步升级。 事情的开始,是我和杰克在地堡客厅里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在等卡斯蒂奥回来的时候挑晚上看的碟片。《极盗车神》当然算一部,因为杰克骑回来的一路都很顺利,值得表扬。但要是只看一部电影,也就算不上电影马拉松之夜了。我在《招魂》和《死寂》中间摇摆不定,而杰克认为我们两部都可以看。 “连着看两部恐怖片,不单调吗?”我原本打算挑几部风格迥异的电影来着,《星球大战》其实不错,但光看完六部就要一整晚,所以还是改日吧。 “按照恐怖片的标准,猎人基本就是生活在恐怖片中的。”杰克严肃地说,“即便有单调成分在,也不会是电影引起的吧。” “是啊,工作就是工作。”时间还没有特别晚,但我已经想来瓶啤酒了。萨姆曾认为我的肝脏还能正常运转也算是世界一大奇迹,我则告诉他,所谓的奇迹应该算到拥有治愈能力的天使头上。 因为这个,萨姆还跟卡斯蒂奥深谈了一番,主旨大意就是卡斯用天使荣光帮我保持健康固然很好,但如果这样会放任我酒精上瘾的话,他还是该慎重一些。 但我可没有酒精上瘾。我们是猎人,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酒精上瘾。我顶多是个酒鬼而已。 高功能酒鬼。 杰克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他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碟片,瞪视着空气说道:“卡斯蒂奥有麻烦了。” 也许是刚才的回忆,也许完全是出于下意识,我伸手抓住了杰克的肩膀,而就在这时,这个小行动派已经扇动翅膀赶到了卡斯蒂奥身旁。 带着我一起。 上一秒,我还在桌子旁边坐着,下一刻我就在地上差点摔个大马趴,手里还拿着《招魂》的光碟。 卡斯蒂奥就跪倒在我旁边,脸上、衣服前襟上全是血。在我们面前抱着胳膊站着的,则是摆出一副大爷样儿的加百列。 这狗日的竟然还穿着一身花衬衣,配着西裤和粉色的凉拖,仿佛要单凭这一身打扮得罪所有见面的人。 当然,我们四周还有起码一打恶魔围着。他们倒是各个穿着普通,无一例外双眼漆黑。 “不许你伤害我的朋友。”杰克对加百列说。 “哦,我的上帝。”加百列惊讶之余又笑起来,“这还真是意想不到的效果。阿斯摩太费尽心思,把命搭进去也没能找到你。早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我的好侄子,我早就给卡斯蒂奥一顿好打了。” 杰克捏紧了拳头,他的眼睛亮起金色的光。 加百列立刻举起双手,“没必要生气,小伙子。”他的目光转向我,伸手按住胸口鞠了一躬,“而你,想必就是我魂牵梦萦的那一位了。” “你认识我?”我迅速找回重心站稳了。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的感觉就像真空上阵去打猎一样没着没落,但至少我还有我的拳头。 “不认识,”加百列笑嘻嘻地回答,“但我闻得出你身上的天使味儿。当然,你没长翅膀,不过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他指了指杰克,“这一位诞生的时候,可是惊动了所有的天使,声势浩大。”接着又转回到我身上,“但你,你肚子里悄悄长大的这一个可是低调得很。感觉起来怎么也是炽天使的后代,明明早就该出生了,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生。你知道拿非利人出生的时候会造成母亲死亡吧?” 我看着加百列,但想要读懂这家伙的表情简直难如登天,“知道又如何?” “那为什么你还没死呢?”加百列用天真无辜的语气问我,“来吧,告诉我,我快好奇死了。” “为什么你的信徒说你要创造新世界?”我反问加百列。 也许杰克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大天使,也许加百列真的在忌惮杰克这个拿非利人。但在真的打起来之前,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不必动手。 当年路西法一个响指就让卡斯粉身碎骨的画面我至今没有忘记,这帮混蛋的能量之强实在远远超出我愿意希望的程度。 “因为我要。”加百列回答,“因为这个世界太糟糕了。而你,还有你旁边这位,是我们的希望。” “上次我听到类似的话,天启差点降临。”我抱起双臂冲加百列皱眉,“所以你何不省去那些狗屁废话,有骨气一些,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加百列竖起一根食指,闭起眼睛笑得十分陶醉,“嗯,嗯,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种态度?这种熟悉感。喔,呼之欲出,就在我的舌尖。”说着他朝我们用力吐出舌头。 真是个欠打的混蛋。 卡斯蒂奥终于缓缓爬了起来,他尽力掩盖着重新站起来的吃力。那些低级恶魔伤不到他,但以加百列现在精神百倍的状态,好像动动手指就能让卡斯蒂奥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你想对付我,加百列,”卡斯蒂奥对加百列说,“对付我就好了。没必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 “哦,卡斯,卡斯,卡斯,你真觉得我有那么看重你?”加百列摆出一副活该挨踢的样子,“上次让你们从地狱全身而退,不是我心情好,当然,那时我心情确实很好,但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我的计划。眼下,大鱼已经到了眼前,而且还是两条,你这样的还怎么入得了我的眼。” “我还是能够战斗。”卡斯蒂奥平静地说,“阿斯摩太从你这里吸食了大量荣光,你无法轻易杀死我。在你得手之前,我也会重创你。你和这些恶魔不会有任何伤害杰克和丹的机会。” 杰克跟着说道:“我也不会让你伤害卡斯蒂奥。他也许只能重创你,但我可以杀死你。” 加百列扬起眉,“真的?孩子,你知道我是你父亲的兄弟吧?” “卡斯蒂奥才是我选择的父亲。”杰克说道,“而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行吧,”加百列砸了下嘴,“反正我跟路西法也从来没有和平相处过,我们恨透彼此了。相比之下,还是卡斯更可爱。”他说着朝我挑挑眉毛,“是不是,丹?” 我默默审视着加百列,猜测他究竟知道多少。但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我怀着一个拿非利人的事情,所以说,就算加百列知道我的其他秘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丹、丹、丹,”加百列一边说一边弹着舌头,“我是说,所有天使都知道拿非利人的存在,但没多少人深入了解,因为这算是禁忌。人类被上帝抛弃,就是因为偷尝禁果。” 卡斯蒂奥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不……” 加百列打了个响指,“啊,兄弟,不到你发言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往你嘴上粘胶布,所以别激励我。” “你对拿非利人了解多少?”我问加百列,“还是说你只是来废话连篇的。” “我知道拿非利人的出生除了会造成母亲死亡,还会引发各种异象,不是恶魔行走大地带来的那种糟糕异象,而是带着奇迹色彩的。其中之一就是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门。” 杰克张开嘴,但我抬手一指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对加百列说:“所以呢?” “所以,”加百列朝我摊开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迪恩,哇哦,我真是大开眼界。” “以防你没注意到,我不是迪恩。”我朝他沉下脸。 加百列“啧”了几声,“土豆、马铃薯,没有什么区别。但这就有意思了,你的孩子肯定有个父亲,父亲是哪个幸运天使呢?” 我故意哼了一声,说:“反正不是你。” “我的损失。”加百列一副诚心实意的样子,“不是说我爱迪恩,那是卡斯的活儿。但我一直想知道那哥俩尝起来什么味道。作为堕落天使,我觉得七情六欲算是最好的回报。” “如果你继续说下去,请容我先找个呕吐袋。”我打断他,“而且这里还有未成年人呢,我以为一个人,或者一个天使,起码能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放炮。” 加百列居然真的抬起手,作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我的错。亲爱的丹,我们谈谈吧。那边那个拿非利人已经进入叛逆期了,我不觉得他会听话。但你,丹妮……” “哦,得了吧,我比他叛逆得多。”我打断他,“事实上我放荡不羁。跟你这样的天使合作还不如去跟十字路口的恶魔做交易。” “如果我说我能让你的孩子出生,而你不用死呢。”加百列说。 51.Episode 7 “你觉得凭你的过往历史,我还会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吗?”我反唇相讥,“事实上,我宁愿死,也不想跟你合作,然后搞出什么世界级毁灭事件。谢了,免谈。” 就算加百列真有办法,而且真的一心向善,我也不打算立即相信这个杀了我一百多次的混球。 “我可不想毁灭世界。”加百列说,“天地良心,我只是想创造一个美丽新世界。” “是啊,每一个灭世者都是这么说的。”我不屑地冷笑,“为了建一个村子先要毁掉一个村子,战争就是这么打起来的,聪明鬼。” 加百列叹了口气,“好吧。”他朝围着我们的恶魔一挥手,那些低等恶魔就迅速散开了。 我抓住这个机会问他:“你用自己的血喂食恶魔,这和你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创造新世界。”加百列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两个极端相反的物种混合成地球的新住民,由同样是混血的新上帝来领导。你得承认,这一部《启示录》可比我父亲的那一部劲爆多了。” “人类恐怕有不同看法。”我很想抓住加百列的肩膀使劲摇晃,好让他别这么幼稚,但跟天使打交道,我已经习惯了在想要吐血的时候深呼吸三次告诉自己天使都是长翅膀的老鼠,不能跟他们一般见识。 加百列摊开手,“没关系,我是一个有耐心的天使,打造新世界也不能一蹴而就。既然你还不相信我,也不想接受我的建议,那不如我们就把这当成友好的初次见面,好聚好散?” 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正慢慢干掉的卡斯蒂奥,说:“友好?” 加百列叹了口气,“你知道,作为一个人类,你对某个天使的保护欲真是过于强烈了。” 说完,他不情愿地抬手打了个响指,然后卡斯蒂奥脸上的伤便消失了。 “呵呵,我只是照看自己人。”我气势稍弱,但还是回了一句,“你也该尝试一下,前提是你有自己人。” “嗷,”加百列捂住胸口,“你伤了我的心,不过无所谓。巧的是,我知道那帅气哥俩正在调查‘倒五芒星’案。友情提示:他们会用的上一两个帮手的,就是这么一说。” 我紧张了片刻,然后问加百列:“然后你就这么好心提醒我们?谁知道这是不是恶魔的阴谋,而恶魔现在显然都成了你的走狗。” 加百列笑了,“并不是所有。你不妨把恶魔想象成一种资源,我抢走了一些,其他原本拥有这些资源的家伙肯定要急眼了,对不对?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至少我不把它放在眼里。” “那你还借刀杀人?”我才不信加百列这鬼话连篇,“这么轻松的话,你怎么不去把那家伙收拾了,然后把所有恶魔收归己有。” “因为那样的话,新的敌人就要出现了。这叫平衡,白痴们。”加百列抬起一只手张开五指朝我抖了抖,“聊得开心,回见。” 然后他就消失了。 夜幕下,这片空荡的儿童游乐园里,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三个。杰克犹豫了片刻,说:“没事了吧?” “加百列还会有其他动作的。”卡斯蒂奥说着朝我和杰克伸出手指,在我们的额头一点,眨眼间我们就回到了地堡。 然后,卡斯蒂奥转身对杰克说:“你不应该这样冒险。加百列是个性情难测的天使,如果他今晚决定发难,你我很难全身而退,带着丹一起更是愚蠢。” 杰克垮下脸,不高兴地说道:“我没带着她。”然后猛地一扇翅膀,消失了。 “呃。”我还没回过神来,“那小子人呢?” “杰克回他的房间去了。”卡斯蒂奥说着又转向我,“丹,我能保护得了自己,下一次你不必拿自己冒险。现在加百列见过了你,还知道了杰克的存在,我必须联系迪恩。” 我也垮下脸,“那是个意外,好吗?而且说真的,你本来是去处理一个屁都不算的小案子的,谁知道你能遇上加百列。” 卡斯蒂奥想了想,说:“这的确是意外。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顿了顿,他又说,“我应该在杰克情绪稳定之后和他谈谈,然后道歉。” “哇哦,你还真是个合格的老爸啊。”我拍了拍卡斯蒂奥的肩膀,“联系迪恩,然后我们看看今晚还有没有时间看电影。”我晃了晃手里的《招魂》,“这一部还挺经典的呢。” 结果,我们的确看了《招魂》,不过是在萨姆、迪恩,还有盖斯住着的汽车旅馆里。 对于住所,盖斯的口味向来奇怪:巨大的浴缸配上五颜六色的儿童套餐菜单卡片通常会出现在盖斯打猎路上的临时居住所内。 杰克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援助调查“倒五芒星”的猎人小组,因为他还在生卡斯蒂奥的气,并且在卡斯蒂奥敲门的时候故意无视了他。 于是来的只有我跟天使。 “你们仨干得漂亮啊,”迪恩友善地冷嘲热讽,“我们离开不超过24小时,你们就把我们嘱托的两件事全都搞砸了,这肯定需要某种天分。” “怕什么,该来的迟早会来。”我一边鼓捣旅馆房间里的垃圾电视,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与其一直躲躲藏藏,不如和敌人过过招,摸清对方的目的和动机。你们三个当初不也杀进地狱去直接和加百列面对面了吗,凭什么我不行?我也是个温彻斯特啊。” 迪恩咳嗽了一声,在床上一屁股坐下,“算了,反正人没事,传奇猎人就是要有这种底气。对了,卡斯,你确定杰克也没事吗?那小子还学会耍脾气了?” 卡斯蒂奥说:“我回去之后会再跟他谈谈的。” “青春期。”迪恩说得煞有介事,“孩子都这样。当年萨米叛逆得更厉害。” “什么?”萨姆原本在专心看自己整理的资料,茫然地朝迪恩看了一眼。 迪恩回以挑衅的目光,“你,青春期的时候像头驴,成天乱叫,让你往东偏要往西。” 萨姆反击,“你比我更像头驴。” “苏格兰顶嘴王。”迪恩咧嘴一笑。 “你个白痴。”萨姆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继续看资料了。 一旁,盖斯把视线从拌嘴的哥俩身上转移开,上上下下、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我,“你真的是平行宇宙来的吗?”他显然已经从萨姆和迪恩那里听说了我的事情。 虽说这种事情不应该乱说,但盖斯算是美国猎人俱乐部的主席。 尽管他只是个瘦瘦小小、一脸孩子相的古怪猎人,不过在人品方面相当可靠。 “如假包换。”我终于把光碟插了进去,拿起遥控开始选择要看的片子,“怎么,你觉得我不像吗?” “像,你跟迪恩站一起简直像是那种双胞胎泥娃娃。”盖斯接受平行宇宙的迪恩是丹妮这回事,就跟我预料中的一样轻松,然后他迅速转移了兴趣点,“那么,你也认识一个盖斯吗?他什么样?” “你这样。”我说完按下OK键,影片便开始播放了,压迫感十足的阴森音乐响了起来。漂亮小妞讲述一个关于诡异的洋娃娃被附身了的故事,之类之类。 当然,认真看的就只有卡斯蒂奥和盖斯。我们其他人都已经看过这部片子了。 盖斯其实也看过,但他声称自己是无法一边放着影片却不认真看的那种类型。 “乖宝宝类型,要我说的话。”迪恩腾出床上的空位给两个认真欣赏电影的人,走到萨姆坐的桌旁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所以在这个案子上,我和萨姆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他看了我一眼,“而加百列却告诉你,这是恶魔相关的案件。” “事实上,他的原话是你俩可能需要帮手。”我抱起胳膊看着整整齐齐向我转头的哥俩,无奈地叹了口气,“医院查出了脑瘤或者其他脑科疾病,证实性情大变是生理因素导致,不是吗?后续呢?” 萨姆说:“没有后续了,我们走访了所有家庭,没有看出巫术、诅咒或者巫毒之类的使用痕迹。‘倒五芒星’的说法虽然多,但没有一种跟是长在嘴角的红痣相关的。” 迪恩耸了耸肩,撇撇嘴,“要我说,总有转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灵光一闪,”他在耳边打了个响指,“案子就这么破了。” “嘿,迪恩,”萨姆突然从正重新翻看的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纸,“这个沃赛克医生。” “沃赛克医生怎么了?”迪恩收回了伸向桌上还没吃完的半个汉堡的魔爪,认命地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扬起眉,“照片不错,这小子还来自一个大家庭啊。” 萨姆说:“看背景墙上挂的相框。” 迪恩皱起眉,凑近了些细看,然后说道:“狗娘养的。” “眼熟吗?”萨姆说着扬起双手,“我是说,这东西一直以来就在我们眼皮下面,迪恩,但我们却视而不见。还传奇猎人呢,我们应该去重新进修,免得哪天让老爸蒙羞。” 我没忍住笑起来。 “得了吧,萨米,咱俩好使得很。这可是黑白照片上的黑白照片,还他妈的这么小,能看见就不错了。”迪恩使劲皱着眉,“不过你说得对,确实是一样的倒五芒星,长在他老爸的嘴角。打个赌,这要是彩色照片,上面的痣一定是红色的。” 电视上,小女孩儿惊恐的尖叫声恰好响起,吓得迪恩抽了一下,然后他不悦地瞪了电视机一眼。 萨姆挑起眉看着迪恩,“认真的?迪恩,你是被《招魂》里的小女孩吓到了吗?” “哥们儿,我正在看诡异照片呢。”迪恩不高兴地说,“这人一脸怪相,你看。”他把复印文件又递了回去,然后趁萨姆看的时候飞快地拿起遥控倒回去了十几秒,惹得盖斯和卡斯蒂奥齐齐侧目。 尖叫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萨姆眉毛都没动一下,“哥们儿,你真幼稚。”他说,然后放下了文件,“明天再去拜访一下沃赛克医生?” “好啊。”迪恩拖了拖椅子好能让自己也对着电视,“嘿,抓脚的这一段要来了,我最喜欢这一段了。” 52.Episode 8 《招魂》相当不错,连卡斯蒂奥都被迷住了,不过不是被电影高超的气氛渲染手法,而是其中对于恶灵附身的理论和纪实。 卡斯蒂奥似乎把虚构的电影当成了真实发生的事情,“上面的确说了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不是吗?”他认真地问。 迪恩解释了几次,然后就放弃了。反正卡斯蒂奥很满意,他准备回去之后带杰克再看一次, “嘿,萨米,为什么我们从不这么做?”迪恩意犹未尽地转头问已经上床睡了一觉的萨姆,“看着真的很酷,专家范儿。” “嗯?”萨姆昏昏沉沉地睁开半只眼睛,“什么专家?” “沃伦夫妇。”迪恩说,“摄像机,紫外线灯,还有得到教会批准,诸如此类的。” 萨姆把眼睛闭上了,“我们是专家,迪恩。我们有一车的武器。” 迪恩想了想,点点头,“是啊,我们也很酷。专家范儿。” “时间有点儿晚了,专家们,该休息了。我去问问老板还有没有其他空房。”我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天使归你了,迪恩。” “我不需要睡觉。”卡斯蒂奥闻言说,“我去看看杰克。”然后眨眼间就消失了。 盖斯则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头出来,含糊地问道:“你们说什么?电动牙刷的声音害我什么都没听着。”他四下看了看,“天使呢?” 我摆摆手,“天使回巢了。我也要找了地方过夜了,晚安。” 不幸的是,旅馆里已经没有空房了。我谢绝了盖斯把床让给我的好意,问迪恩要来了车钥匙,代价则是回去之后给他烤一打派。 然后我就去英帕拉的车后座上安家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过恐怖电影的缘故——很可能不是,因为当猎人的这些年,我可是什么都见识过了——我怎么也睡不着。入夜之后,车里有点儿凉。我裹紧身上的毯子,闭上眼睛之后总是能看到恶魔的脸。 不过不是电影里的那张脸,而是路西法,撒旦本尊。 在我的脑海中,他笑着,既不狰狞、也不扭曲,但他眼中的笑意、嘴边的笑意却让我不寒而栗。 “当孩子出生,”路西法的低语声在夜里真实的不像回忆,“我会强大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我希望你能看到,丹妮,你不知道我有多遗憾那时你已经死了。但相信我,我会和亲爱的萨米一起怀念你的。” 我很想捂住耳朵把这该死的声音隔绝在外,但回忆就是回忆,捂住耳朵也没有用。我知道萨姆有段时间也能听到路西法的声音,那时刻不停的声音后来逼疯了他,没法吃、没法睡,最后只能住进疯人院。 如果我不能克服这个心病的话,杜鹃窝也会是我的杀青之地。考虑到我的卡斯已经死了这个事实,这回我也不用期望天使会来救我了。 这个念头实在沉重。而就在这时,有人“咚”的敲了车窗一下,吓得我差点一脚把车玻璃蹬碎。 但当我一骨碌从车座上爬起来的时候,车窗外却空无一人。 “谁?”我一鼓作气掀开毯子下车,然后绕着车子转了一圈,别说人了,连个鸟都没看见。我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EMF检测了一番,也没有反应。 行吧,看恐怖片看出幻觉来了。 我疑神疑鬼地回了车上,暂时没躺下,只是把毯子披在肩膀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内衬发了会儿呆。深夜,旅馆前立着的霓虹灯招牌在红色和蓝色之间稳定切换,不断改换着灯光映照下车玻璃的颜色。但在漂泊路上的这一生中,我早已学会了无视那些恼人的灯光。 只可惜我没法像无视霓虹灯一样,无视其他一些存在。 原本,我一直很憎恨体内的这个东西,憎恨这个所谓的拿非利人,这个……这个怪物。然而,和杰克的相处以及我数次被保护的事实,让我开始逐渐改观。我开始理解卡斯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时流露出的神情。 我多希望我能把这一事实分享给他,告诉他现在我明白了,明白了也许这不一定会是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也许灾难的土地上也是可以开出鲜花的。因为事在人为。 但卡斯已经死了。一了百了,故事结束。 “所以,你希望我回来吗?”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我一转头,就看见穿着染血的卡其色风衣的男人从旁边的座位上朝我转过头来。那张脸被霓虹灯照得忽红忽蓝,宛如鬼怪。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匕首。 闪烁的霓虹灯光下,那张曾属于卡斯的脸已经开始腐烂,蛆虫在裸露的牙床上蠕动。 “别留下我慢慢腐烂,丹妮。”这个绝对不是卡斯的东西说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回来,丹妮。只要你想,我就能回来。” “再把脸转过来一点。”我握紧刀柄,没有像常人一样吓破胆,因为我他妈是个专家,“照做!让我看清你的脸!” 这个东西暂时没有动,但片刻后,它继续把头朝我转了过来,于是我看清了它嘴角的红痣。 倒五芒星形状的。 “呵,”我没有立刻给这玩意儿一刀,因为知己知彼,而考虑到怪物种类的多样性,恶魔匕首能杀死的东西十分有限。 我说道:“让我猜猜,你是沃赛克医生?” “哦,丹妮……”这个东西仍未撤下伪装,简直让我恨得牙痒痒,“说你想让我回来,说出来吧,你会好受很多的。然后我会回来,我们会在一起,永永远远、永不分离。” 然后它笑了起来,“即使你不说出口,我也能听到你的声音。你想让我回来,填补你心中空缺的那部分。哪怕你遇到再相似的人,也无法弥补这份遗憾、这份歉疚、这份罪孽,不是吗?别担心,我会回来,然后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又是“咚”的一声,结果是我自己从梦中惊醒,狠狠踹了车门一脚。 霓虹灯并没有闪烁,在那块招牌上,“没有”是蓝色的,“空房”是红色的。这才是现实。我没有和怪物一起坐在车后座上,而是裹着毯子,已经在车后座上睡着了。 但那不是个梦,至少不是个寻常的梦。 我心有余悸地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手表,发现要想吵醒别人的话,现在还是有点儿太早了。 可就在犹豫的当口,我嘴角旁边的皮肤忽然一阵刺痛,火辣辣的,像是被虫蛰了一样。我“嘶”了一声,伸手捂住脸,然后又用食指摩挲那部分皮肤。 没有异样的凸起,但那种疼痛仍未消失,那一块皮肤的温度似乎也更高。 我不再等待,匆匆跳下车子,踩着满是积水和落叶的停车场地面,冲到萨姆他们的房间门口开始锤门,“萨姆!”我努力控制着音量,“萨姆,开门。” 里面响起一阵凌乱的声音,然后萨姆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拉开门,“丹?怎么了?” “照个镜子。”我挤开他一路跑进卫生间,开灯之后迅速凑到镜子前检查着嘴边的皮肤,红是有点红,但也可能是被我自己搓的。 “丹,一切还好吗?”萨姆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房间里,迪恩粗哑的声音在问:“什么事十万火急?” 我放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我觉得刚才沃赛克医生来拜访过我。” 萨姆吃了一惊,“拜访?” “在梦里。”我转头看着萨姆,沉着脸,“受害者全部都是金发蓝眼?”这目前是针对我的猜测,唯一有力的辩驳。 我是棕发绿眼,而且在跟时间之主讨价还价之后,棕发已经变成了白发。不符合受害者的形象特征。 “嗯。”萨姆点点头,脸上带着些许担忧,“丹妮,你还好吗?” 我抱起胳膊靠着水槽,仔细思考起来,如果不是嘴角的皮肤仍在疼,我还真的搞不好会相信自己是压力太大做了个怪梦。 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丹,跟我说说。”萨姆催促道,“沃赛克医生在梦里拜访了你?” “嗯。”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刚才发生的事情。 等我讲完,被吵醒的几个人也都陆续摄入了足量的咖啡。迪恩先抛出了一个问题,他皱着眉问我:“那东西以你死去的丈夫的形象出现?” 我点点头。 迪恩重复了一遍,“死去的丈夫?” 我朝他皱眉,“怎么了?” “你指的是卡斯?”迪恩问,那神情仿佛生吞了一条蛇,“你们俩结婚了?像是,站在神坛前,你说‘我愿意’,他也说‘我愿意’?” “怎么了?”我不高兴地抱起胳膊,“而且你现在关注的重点就是这个吗?这难道真的比我肚子里有一个拿非利人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迪恩瘪嘴说道:“不行吗?我一直以为在温彻斯特家,萨米才会是那种想要结婚的类型。而且,和天使睡了跟和天使结婚完全是两码事,好吗?我也和天使睡过。”然后在萨姆张嘴之前他竖起手指,“是和安娜,过去时,讨论结束。” 萨姆翻着白眼把嘴闭上了。 “而且你都不吃惊吗?”迪恩没放过萨姆,“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吃惊。怎么,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结婚的类型吗?” “呃,”萨姆忍着笑说,“她告诉过我。” “她告诉过你?”迪恩的嗓门提高了,“她告诉过你,然后你没有告诉我?” 萨姆一脸坦然地回答:“那是她的隐私,迪恩。” 我也随声附和,“是啊,这是我的隐私,如果不是跟这个案子牵扯上关系,我也不想谈论这些。所以你是要坐在那里把眼珠子瞪出来,还是赶紧查查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怪物?” 53.Episode 9 尽管怪物标记了我,但这也给我们指出一条明路。当排查过初步的背景调查之后,萨姆开始深挖受害者的生平,然后肯定了我所怀疑的:八个受害者,有五个人早年丧偶,后来又嫁了人。另外三个人也都有过失去非常亲密的朋友或者伴侣的经历。 “所以怎么说,这玩意儿瞄准的都是死过家人的?”迪恩拧着眉,“那所有猎人几乎都能上榜,不是吗?” “除了丹之外,剩下的女人都是金发蓝眼,而且都在这个镇上。”萨姆说,“也许我们应该扩大调查范围。沃赛克医生并不是世代居住在这里,不是吗?” 盖斯回答:“他们家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从隔壁小镇搬来的,倒是不远。我调查过那个镇子的情况,没有奇怪生病的案例。而且就算是这个镇子,往前追溯也没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过。” 迪恩扔掉手里的笔,挠了挠头,“那就是这里的什么东西,而且是最近,让他们家的这位独苗继承人产生了某种变化?还是他家的某位先祖突然怨灵化了?” “嘿,迪恩,听听这个。”萨姆忽然精神一振,指着面前摊开的厚厚的日记本,“老爸曾经遇到过一种被他叫做‘亡灵’的东西,专门标记与‘亡者世界’有强烈精神联系的目标,然后将目标拉入亡者世界,增强自己的力量。” “首先,‘亡者世界’?”迪恩一脸便秘的表情,我怀疑我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那是什么鬼称呼,究竟是地狱还是天堂?” 萨姆摇摇头,“爸没说,”他抬头看迪恩,“你不觉得,要是二者之一的话,他肯定就直接写出来了吗?” 迪恩哼了一声,“他又不是该死的诗人,搞什么神秘。”他拿过萨姆正在看的日记本,自己一目十行读了起来,还用一只手挡着想抢回日记本的萨姆,“嘿,这个东西没有任何和‘倒五芒星’或者‘红痣’有关的线索。” “是啊,所以我们才在第一次调查的时候忽略了它。”萨姆趁迪恩分心,一把抢回了日记本,丝毫没理会哥哥扇他后脑勺的动作,“谁知道,也许不止天堂和地狱,也许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亡者世界’呢?” “那我们猎魔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没遇到过?”迪恩反问。 萨姆把日记翻得哗啦啦响,“这种东西并不常见。爸当年遇到的案子发生在加利福尼亚,死了三个人,他救下了第四个,据生还的受害者所说,先是频繁梦到死去的丈夫,然后身体上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纹身。其余死者在同样的部位也有同样的纹身。身体开始变差,头痛、恶心,出现语言障碍。” 迪恩打着不耐烦的手势,“快进到怎么杀这玩意儿。” “切断食物来源,对‘亡灵’来说是致命的。”萨姆念道,然后摇摇头,“爸就写了这么一句。” “拜托,”迪恩不高兴地抱怨,“就不能直接写清楚吗?” 我抱起胳膊,沉吟道:“食物来源,‘亡灵’以什么为食?那些受害者并没有字面意义上地被吃掉,对不对?” 萨姆应了一声,“确实没有,说明怪物摄取的是别的东西,而不是心肝脾肺这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 “感情?”盖斯提问,“爱和思念?” “吸食感情的怪物,像是灯神?”迪恩打了个响指,带着得意的笑看了萨姆一眼。 萨姆说:“迪恩,灯神也是喝血的,不是吗?” 迪恩扬了扬下巴,“特殊的那种呢?那种以恐惧为食的怪癖灯神。” “如果‘亡灵’以感情为食,怎么切断食物来源?”我打断哥俩没营养的对话,“人不可能没有感情,要是有开关,我早就他妈的按下去了。” “而且‘亡灵’所需的是很特殊的感情,不是吗?”萨姆也开始思考,“就像盖斯刚才说的,强烈的爱和思念,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受害者都曾经失去过生命中重要的人。” 迪恩问:“那为什么受害者都是金发碧眼?‘亡灵’还挑食?” 萨姆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他拉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敲击键盘,迪恩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抓起床脚的外套搭在肩上,“我再去买点儿咖啡,谁还要?” 大家都举起了手。 “棒极了,我感觉像个咖啡小妹,还没有小费可拿。”迪恩嘀咕着出去了。 我也跟着出去了,因为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汽车旅馆的构造大抵相同,贩卖机、制冰机大多摆在一楼那排房间的中间位置。灯光算不上明亮,但有霓虹灯的照明所以也算不上黑灯瞎火。 “所以,”迪恩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边斜斜穿过停车场空地,一边问我,“嫁给一个天使感觉怎么样?” 他显然一直想问这个问题,所以一抓住机会就问出口了。 “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搪塞了一句。 “说真的。”迪恩显然没那么好打发,“我很好奇呢。虽然我没结过婚,但很久以前,我也和一个女人搭伙过过日子。丽萨,你认识丽萨吗?” 我摇了摇头。 “你的损失。”迪恩说,然后笑起来,尽管那并不是什么开怀的笑,“她的福气,避开了我们这种灾星。” “你给你的丽萨带来灾难了吗?”我压下心中的黯然——卡斯显然没有避开我这个灾星,他肯定具备某种飞蛾扑火的特性。 迪恩耸了耸肩,“慢慢地,是啊。但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我和她,还有她的儿子本,我们过得真不错。美国式的苹果派生活。萨姆见了我那样儿,绝对把眼珠子瞪出来。”他在贩卖机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但那种生活仍少了什么,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我不可能、也不配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他听起来很平静。 我还真的没法对此反驳什么,看看我自己吧。 “我和卡斯,”我开口,然后犹豫了片刻,又决定去他妈的,如果迪恩能谈论自己的感情经历,那我也能。 “是在他变成人类的时候,”我努力说得云淡风轻,“我们都住在地堡,然后一来二去,你懂得。” “嗯哼。”迪恩把买来的几罐咖啡统统塞给我,自己拍了拍手,“我可不懂,当然,卡斯变成人类的那段时间,我也没让他住进地堡。” 我朝迪恩皱眉,“为什么?” 迪恩也朝我挑眉,“因为嘉德利尔?” “不认识。”我摇摇头。 “一堆烂账,不提也罢。”迪恩悻悻地说,“卡斯是我的兄弟、我的家人,那时我的确应该照拂他的。” 他的语气之中暗含“但就算再来一遍我也不会做出别的选择”的意味。 对此我还挺好奇的,“然后这个嘉德利尔不允许你这么做?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别人在你怎么对待家人这档子事上指手画脚了。” 迪恩瞪了我一眼,“因为萨姆,故事结束。而且我们不是在谈你和天使结婚吗,怎 么扯到我身上了?” “我想我的确爱他。”我改口说道,因为迪恩的表情很不自在,那件关于嘉德利尔的事情大概真的戳到他痛处了。 “爱谁?卡斯?”迪恩的眉毛飞舞了一阵,然后耸耸肩,“行吧,爱不爱的。” 哈,我能想出一两点迪恩不把“爱”这个字挂在嘴边的原因,不难理解,毕竟我自己也不喜欢。 但偶尔一两次坦然对待自己也无伤大雅。 “干咱们这一行的,迪恩,”我继续说道,“总要在来得及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出口,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然哪天没机会了,后悔都来不及。” “还用你教我?”迪恩故作不屑,“但我可不跟天使结婚,就算他换个女人的皮囊也不行。” 我觉得好笑,“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是兄弟了。”迪恩一脸严肃、认真,“这是有界限的。爱啊、恨啊,会把其他一切都搞复杂,还是家人最纯粹。而且那哥们儿也喜欢女孩儿,我们站同一阵营。” “我同意。”我叹了口气,然后笑起来,“所以,你和安娜有过,嗯?” 迪恩耸了耸肩,然后又点点头,“在她变成疯子之前,是啊,她原本很……很不错的。”他歪嘴笑了笑,然后看了我一眼,然后顿住,“你笑什么?” 我也耸了耸肩,“安娜很棒,对吧。虽然天堂后来毁了她,但在那之前,她曾找到过自我,为自己而活、而战,也算值了。” “你……”迪恩的脸色一变再变,“你和安娜?” “嗯哼。”我点点头,“在她找回自己的荣光之前的那一晚。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迪恩跟着点头,然后十分含蓄地问我:“所以,你给两边打球?”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让你觉得不自在了吗?” “没有。”迪恩立刻反驳,“我是说,女孩儿和女孩儿,这得多热辣……嘿!打我干什么?”他控诉地看了我一眼。 我收回拿着罐装咖啡的手,“别想入非非了。我只是……因为和女孩儿在一起更简单、更安全,明白吗?”我解释。 也因为那时我很渴望亲密关系。但我猜,人总是想要更多,而非满足于现状。 “那么问题来了,”迪恩抬脚往房间走,边走边说,“为什么怪物选择以‘卡斯’的身份出现?毕竟这么一看,你死掉的前任还有其他人,对吧?是它执着于婚姻关系?还是所谓的‘食物来源’有局限性?” “我不会说安娜是我死掉的前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的确,我死掉的前任不止卡斯一个。” 迪恩又扭头看了我一眼,“还有?” 我点点头,但因为心痛而不想提起过往,“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你想让卡斯复活。”迪恩沉默片刻说道,“也符合那个怪物跟你说的话,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四罐咖啡饮料,“难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迪恩瘪瘪嘴,“这样想是人之常情,但采取实际行动就不是了。” 我朝迪恩皱眉、瞪眼以示不满,“我没有采取行动……嘶!” 嘴边的皮肤突然再次刺痛,疼得我差点撒手把罐装咖啡都撒手扔了。迪恩连忙过来,托起我的下巴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脸色随即变了。 “红痣,”他通知我这个坏消息,“已经长出来了。” 54.Episode 10 “看起来我只剩下三天了。”我在旅馆房间内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上坐着接受几位猎人的检阅,“那么,三天之内杀了‘亡灵’,任务就完成了,对吧?” “哦,别有压力。”迪恩说着拍了拍萨姆的肩膀,“你刚才不是有点子了吗,进展呢?” 萨姆也“哦”了一声,转身去把电脑拿来,“我查了一下沃赛克医生家有没有金发蓝眼的女人是非自然死亡的。” 迪恩挑起一边的眉毛,“结果呢。” “结果,”萨姆笑了一下,“照片的照片上,那位沃赛克医生……对了,现在这位沃赛克医生的祖父也是医生,他的妻子就是金发蓝眼。” 然后萨姆转过电脑,给我们展示了一下那位女性的照片,黑白照片看不出颜色,但旁边附着的乡村小报上,有一篇报道详细记录了这位夫妇的衣着、相貌。 看起来,沃赛克夫人当年有着蓬松的金发,蓝色的眼睛与束在一头金发上的蓝色发带相映成趣。 “行啊,萨姆,这都让你找出来了。”迪恩咂了咂嘴,“所以这位老沃赛克医生失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时隔几十年,他阴魂不散开始变成‘亡灵’开始杀人了?要真是这样,怎么感觉我错过了一些关键剧情呢。” “耐心点儿,迪恩。事实上,不止老沃赛克,”萨姆切换了一下画面,“这是老沃赛克的儿子和儿媳,金发蓝眼的妻子在儿子还没满月的时候出意外死去。小沃赛克的妻子,同样是金发蓝眼,结婚两个月后得急病没救过来。” 我想了想,“连续三代,这……听起来像是诅咒?而且这家人挑老婆的品味这么一致吗?” 迪恩反问:“如果是诅咒的话,是谁下的诅咒?一家三代全被诅咒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也许不是诅咒呢。”盖斯边喝咖啡边插进来,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并排站着的萨姆和迪恩,“既然有‘亡灵’这个定义,没准儿他们这家人就比较奇怪,像是某种怪物。说不定他们妻子的死看着是意外,其实并不是意外。” 萨姆耸了耸肩,“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说完他叹了口气,“真希望爸的日记里再多写点儿,但没了,就这么几句,‘切断食物来源’究竟指的是什么?他既然成功过一次,说明是可行的,肯定不是给受害者做什么前额叶切除手术。” 迪恩笑着捶了捶我,“小心点儿,万一不成功,你的前额叶就保不住了。” “哈哈,真好笑。”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但卡斯说过,你是受保护的。”萨姆的目光转到我嘴角边,“为什么这次让怪物得手了?” 我耸了耸肩,“那是个孩子,又不是他妈的保命符。” 迪恩瞅了我一眼。 萨姆却说:“没准儿是因为致命危险还没降临。也许‘亡灵’标记了你,只是想要表示威胁。” 他转而对迪恩说:“丹也的确不是金发蓝眼,会不会是我们白天去问沃赛克医生话的时候露出什么马脚,被他发现是猎人找上门了?” “那也应该冲着咱俩来。”迪恩皱起眉,“丹今晚才到,不是吗?沃赛克医生都没见过她。” “也许他不需要见过某个人就能进行标记。”萨姆若有所思,“其他受害者在身体出现问题之前,也没有去过医院,不然我们早就发现其中的巧合了。” 迪恩叹了口气,抓抓头,“现在我们有嫌疑人,也就是沃赛克医生。但我们不知道怎么搞他,看爸日记里这个意思,普通方法是杀不死的。” 一旁,盖斯严肃点头,“还是得从‘切断食物源头’上下功夫。这样吧,天一亮,迪恩你和我一起去沃赛克医生的故乡,看看当年他们家发生过什么怪事没有,重点调查死掉的那两任妻子。萨姆,你就和丹一起去拜访一下沃赛克医生,探探虚实。” “喔,现在去找沃赛克医生,不怕打草惊蛇吗?”迪恩提出反对,“毕竟我们还没找到必杀技。” “如果丹被标记不是偶然,那说明我们已经暴露了。”萨姆显然不会因为危险而退缩,“主动出击反倒能争取主动权,说不定他会透露些什么。” 迪恩拧起眉毛,“万一没有呢?这样,你和我明天去沃赛克医生那里,盖斯带着丹去他老家。” 我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个沃赛克害我,我可不要错过见他的机会,迪恩。” “你总不能让盖斯一个人开车,来回六个小时呢。”迪恩扬起手。 “你也会开车。”我看着他,“我们有四个人。你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弟弟分开行动还要大哭大闹不成?”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最后不甘心地把话咽了回去。 萨姆忍着笑安慰他,“我会没事的,迪恩。这个怪物目前标记的都是女人,而且我也不是金发蓝眼。” “她也不是,不照样中招了?”迪恩瞪了弟弟一眼,然后瞪我,“你俩最好别翻车。” “你俩也是。”我顶回去,“传奇猎人。” 萨姆无声叹息着合上电脑,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罐子,还有我从地堡带来但被迪恩抢走的那包麻辣牛肉干——现在已经空了——萨姆拿着空袋子,被还没挥发完的零食味儿熏得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哥们儿,你品位真差劲。”迪恩看到了萨姆的表情。 “你看过配料表吗?这已经不是卡路里的问题了,迪恩。”萨姆说着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盖斯也伸了个懒腰,“还有两个小时天才亮,朋友们,我去车上睡,你们仨也赶紧休息吧。” “嘿,盖斯,”迪恩叫住他,语气不容置喙,“出了这种事,别一个人在车里睡。反正只是合一会儿眼,我睡地板,其他人睡床,抓紧时间休息。谁也别多话。”他最后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才没准备多话,先做噩梦然后半宿都在讨论案情,再不睡我明天只会犯蠢。因此,我转个身就在迪恩的床上趴下了。 “好嘛,不客气。”迪恩嘟哝了一声,“嗖”的一下抽走了被我压在腿下的被子,铺到了地板上。 在那之后,我听到萨姆和盖斯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房间里的灯就关了。百叶窗已经被放了下来,因此外面的霓虹灯光也不会照进来。 闭着眼睛,我没花多久就睡着了。 沃赛克医生在他办公的地方见了我们。镇医院的这一楼层上人不算多,相对安静。我和萨姆在护士的指引下走进了这位大夫的办公室。 除了消毒水味儿之外,这个因为放下了百叶窗而显得有些昏暗的办公室里,似乎还弥漫着一些别的味道。 我瞟了一眼萨姆,后者回以疑惑的眼神。我轻轻摇了摇头。 “沃赛克医生,他们来了。”护士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她的声音让坐在办公桌后的沃赛克医生抬起了头。 比起照片上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眼下已经年过四十的沃赛克医生虽然气质不减当年,但发顶已经稀疏了不少。今天,他带着一副无框眼镜,在整个见面过程中时不时用细长的手指神经质的揉搓嘴角。 萨姆之前和迪恩以FBI的身份见过他,所以这也是今天我 俩的伪装身份。我还在嘴角贴了个创可贴,好能挡住新长出来的红痣。 “我不明白,探员们。”简单的介绍过后,沃赛克医生一边说话一边在桌后站起来又坐下,掏出一块手帕点了点额头,再收起来,“CDC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这怎么会是联邦案件,也不明白你们来找我究竟想问什么。” 他的语调还算平稳,只是动作、神态中流露出一些焦虑。 “我们有我们的程序,沃赛克医生。”萨姆严肃起来还是很唬人的,“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就好。” 沃赛克医生叹了口气,“听着,探员们,我也很遗憾镇上有这么多严重病例。但所有的病患及家属都在积极投入治疗,我们做我所能做的。除此之外就只能向上帝祈祷。” 我开口说道:“事实上,大夫,我们今天是来了解您家里的事情。” “我家里?”沃赛克医生紧皱眉头,“原谅我没听懂,这和我的家庭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病患在发病前,嘴边都突然长出了奇怪的红痣。”萨姆说。 沃赛克医生摇摇头,“那是很奇怪,是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但能做的检查医院都已经做了,如果你们……” 萨姆打断他,“恐怕你不是没有见过吧。沃赛克医生,我来提醒你一下,你家里的某位长辈也有同样的特征。” “我……”沃赛克紧张起来,这种反应让我感到一丝违和,“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探员,这是什么玩笑吗?” “恐怕不是玩笑,大夫,而我认为你很清楚这不是玩笑。”我缓慢开口。 萨姆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我差点儿没绷住。 “别再撒谎了,沃赛克医生。”萨姆一脸咄咄逼人,“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生病,你知道是什么使她们生病。你选择沉默,任由她们去死,这难道不违背你从医所发过的誓言吗?”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沃赛克医生。 他的脸由红转白,神色从不安到恐惧,“你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沃赛克说道,“你们不知道……” 他的话哽住了,不得不站起来走到窗边做着深呼吸。 我和萨姆对视一眼,既然萨姆已经假扮了“坏警察”,我也只好捏着鼻子假装善良。 “大夫,”我跟着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事实上我们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玩笑,而你已经承受了太多。说出来并不容易,但相信我,说出来之后你会轻松很多。” “我……”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沃赛克医生竟然哭了起来,捂着眼睛浑身颤抖,“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疯了,但这一切是多么可怕啊。哦,我的上帝。”他掏出手帕擦着眼睛,不肯回头面对我们,“探员们,你们干这一行肯定见过不少,但我相信你们没有见过这种事情。我的家庭……”他再次颤抖起来。 我朝萨姆使了个眼色,萨姆无动于衷地耸了耸肩。 这就是只能我自己上的意思了,我只好上前去,咬着后槽牙拍了拍沃赛克医生的肩膀,“大夫,撑住。” 萨姆的眉毛抽了抽,我有心跟他说“你行你上”,但此情此景也不容我多话。 “我的家庭,”沃赛克医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安慰到了,还是他自己调整好了状态,深呼吸几次之后再次开口,“我的家庭一直以来都被诅咒着,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她们都是受害者。而在上个月,我的祖父开始跟我说话。” “说了什么?”在大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之后,我和萨姆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问。 55.Episode 11 原本,我们以为沃赛克医生就算不是凶手,至少也是个同谋,但他现在表现出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知情者,虽然知情不报,但却心怀歉疚。 不太像是怪物会有的反应,对不对? 他会是在伪装吗?有些怪物会耍这种小聪明,比如我们遇到过的食尸鬼,还有变形怪。 沃赛克告诉我们:“他说,我们的家族被诅咒了,想要破除这种诅咒只有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我问他。 “不知道,”沃赛克摇摇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他……呃,他要走了我妻子的头发。” 萨姆皱了皱眉,“要走了?你的祖父上个世纪就已经过世了,不是吗?” 沃赛克医生听起来有点崩溃,也有点抓狂,“我知道!我甚至以为那是个梦,但后来我去看放着薇姬头发的小盒子,里面真的空了。” “你确定……”我疑惑地看着沃赛克,“你确定那不是你梦游之类的把头发拿走了吗?” “梦游?”沃赛克医生回以吃惊的目光,“那不是梦,探员,而且那是在白天。” 萨姆和我这下都吃了一惊,萨姆问道:“白天?在哪儿?” 沃赛克回答:“在我家。那天我休息,原本在书房里为即将发表的一篇文章打草稿,他突然开始说话。” 我和萨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沃赛克把这当成了质疑,急忙说道:“这是真的,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有答应,后来、后来我就在书房和卧室安装了隐蔽摄像头。” “你把他拍下来了?”我还以为这个案子不可能更离谱了呢,“录像呢?” “在我家。”沃赛克医生说,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冷汗,“锁在我的保险箱里。探员们,我……这不可能刑事案件,可能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萨姆,脸色苦闷,像是疯狂过后,现实世界终于追上了他,“不瞒两位,我、我马上就要提主任了。” 我原本已经打算闪人,然后和萨姆一起去非法闯入一下沃赛克医生的家,但沃赛克的这句话让我停了半拍,然后问他:“这么问可能失礼了,但你有家人吗,大夫?妻子?孩子?” 沃赛克立刻摇头,“但……”他咬咬牙,“但我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我,探员们。” “我很确定那些病患和她们的家人也是这么想的。”萨姆故作严厉。 “我很遗憾,如果还有别的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尽力。”沃赛克医生最后擦了一次汗,然后下了逐客令,“探员们,我还有工作,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两位就请回吧。”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和萨姆回到盖斯租来的那辆车上。因为一直在思考问题,我习惯性地往驾驶座走,然后差点跟也想坐驾驶位的萨姆撞个满怀。 “你开吧。”萨姆随即转了个方向,去了副驾驶上。 “萨姆,是我的错觉,还是这位沃赛克医生在有关家人的问题上撒了谎?”车子启动之后,我问萨姆,“就算他没撒谎,一个孤家寡人为什么要怕这种克死老婆的诅咒?说难听点,他老婆已经死了。” “是啊,”萨姆把笔记本插回到口袋里,解开西装扣子舒了口气,“要去沃赛克家里看看吗?好,那我给迪恩发短信。” 我瞟了一眼掏出手机的萨姆,虽然这么久了,我也不需要再提醒自己这里是平行宇宙,可是我开着车,萨姆拿着个小得可笑的手机按来按去,这一幕在我过去的人生中没有发生过一千次可能也有几百次了。 清了清嗓子,我问萨姆:“迪恩怎么说?活干的如何?” “他们刚到。”萨姆露出一丝笑容,“呃,迪恩和盖斯在路上经过一家快餐店,盖斯一定要买到草莓味儿的摇摇乐。耽搁了一点时间。” 话音未落,电话就响了起来,萨姆接起来,说了声“是我”,然后连“嗯”了几声,终于插进去说道:“迪恩,专注工作。我和丹妮正往沃赛克现在的住所去。保持联络。”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草莓味儿的摇摇乐?有品位。”我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你还爱吃蔬菜沙拉摇摇乐吗?” “嘿,那是快餐店里唯一健康的食物。”萨姆转向我,笑过之后问道:“你的……状况怎么样了?” 我抬手把创可贴撕了,“老样子,不怎么疼。” 萨姆点点头,“至少我们有了明确的线索。” “而且还有前额叶切除术作为备选方案。”我开玩笑。 “迪恩的幽默感很糟糕。”萨姆低下头,然后摇了摇头也笑起来,“但我猜这也是我比不上的,他总是能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找到值得一乐的事情。” 我耸了耸肩,“如果这世界注定这么糟糕,一个人还能怎么做呢?” 萨姆问:“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哈,那是政客干的活。”我用食指敲打着方向盘,“只除了他们对于‘好’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我们也出了一份力。”萨姆说,“更少的怪物,更少的悲剧。” 我点点头,“还记得夏娃吗?她说,怪物和人类之间有某种平衡,猎人猎杀怪物,怪物吃掉人类。”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去年在埃林山庄时,狼人巴迪死前说过的话,关于他们才是自然的孩子,而人类才是真正的怪物。 然后萨姆回答了我刚才的话,他说:“事实上,记录者有几篇关于怪物分布和数量分析的文章,写得相当有水平。它们不同于动物,但也不属于人类,这种介于二者之间的矛盾存在赋予了怪物们独特的生存方式。” “而记录者如此强大,却始终没有想出灭绝怪物的一劳永逸的法子。”我哼了一声,“或者至少把该死的恶魔封印在地狱之中别让它们行走世间。” “因为那样会破坏平衡。”萨姆说,“而且并非没有记录者提出过这样的方案,但最后都被否决了。英国记录者甚至有过一次针对吸血鬼的灭绝行动,只不过并未成功。” 我想了想,“也许那帮英国佬只是担心砸了自己的饭碗。” 当然,我从没跟英国的记录者打过交道,但向这哥俩表明身份之后,萨姆曾跟我讲过一些英国记录者的事情,以便我回到自己的宇宙之后能有所准备。 我得说,要是我在自己的地盘上遇到那个胆敢对萨姆下手的安东尼娅·贝薇儿夫人,我肯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迪恩也许有不打女人的规矩,但我可没有。 路上闲聊归闲聊,我把车子在离沃赛克所住的房子几条街外的地方停下,和萨姆步行过去。时间还早,不过沃赛克应该在医院,所以我们穿着西装人模狗样地穿过他家院子,走上这栋二层小楼的门廊。 萨姆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我则谨慎地转头看着街对面的邻居家,还有两侧的住户,免得有人报警。 不过看起来周边没有住着好事之人,而且房屋之间的距离足以保护隐私,再考虑到这里地段不错,沃赛克医生虽然失去了很多亲人,但他应该并不缺钱。 “嘿,好了。”萨姆已经撬开了门,提醒了 我一声,我俩随即推门而入。 很宽敞的住所,以单身汉的标准来说算得上井井有条。墙上没有挂照片,茶几上只有空空的果盘还有一个遥控器,冰箱门上也是干干净净。 萨姆指了指楼梯,又指了指一楼看起来是书房的那扇门。 “明白,注意隐蔽摄像。”我也提醒萨姆,然后拿出EMF,“找到保险箱叫我,别一个人开。” “知道了,老妈。”萨姆嘀咕着上楼了。 我收回差点踹出去的脚,拿着EMF先转了一圈,然后上前推了推书房的门。 门上锁了,这倒是让我更想进去一探。我把EMF换了个档,调到干扰模式,然后开始撬锁。 这方面我宝刀未老,撬开锁之后我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右手边是一排书架,看着就让人头大,门对面的书桌上也摆满了书。我手中拿着正进行信号干扰的EMF走进去,先找摄像头,找到之后拔掉电源,取出存储卡。 保险箱不在这里,我扫了一眼之后也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干脆坐到桌后打开电脑,插上存储卡开始检查录像。 沃赛克是个谨慎的人,每天都删除存储卡上的数据,当初记录下他和“祖父”交谈的录像副本估计被他锁进保险箱里了。 我试了试能不能恢复数据,但显然这种事情应该交给专家来做。 “嘿,丹,怎么样?”萨姆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光盘,“哦,棒极了,电脑。” 我在他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抗议,“喂,说好了找到保险箱叫我一声呢?你就自己开了?万一保险箱里有陷阱呢?” 萨姆已经开始上手操作了,“就算有我也应付得了,我师从高手。” “你说迪恩?”我朝他挑眉。 “是啊。”萨姆头也不抬地回答,然后朝我招手,“看,这段录像。” 我凑过去,扶着桌子俯身凑到电脑前和萨姆一起看。沃赛克没说谎,事情的确是白天发生的,时间戳显示拍摄时间在上个月。 拍摄角度不太好,但看得出来画面上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沃赛克医生,另一个是梳着大背头、穿着风衣外套、竖起的领子挡住半张脸的男人。 “没有声音。”我低声对萨姆说,“这他妈能证明什么?从街上拉来一个大高个再去服装店租一身衣裳,我也能给你拍一个。” “看,”萨姆打断我,画面上沃赛克给了那个男人什么东西,金色的,“是他妻子的头发。” 我叹了口气,拍拍萨姆的肩膀,“你继续看,我去看看卧室。” 萨姆从兜里掏出盒子,“在这儿呢,空的。” 我抬手就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那你卖什么关子,找打。” “只是猜到你想跳过无聊的工作,”萨姆一心二用、边说边看,“你可以在一边等,但别发出噪音。” “知道了,老妈。”我朝天翻了个白眼,拉过书架旁边用来垫脚的小梯子坐了上去,“好了叫我一声。” 萨姆应了一声,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 我坐在梯子上闲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书架上的书,大多都是晦涩难懂的医学著作,角落有一些文学作品,不过也都是书名很深奥的那种。高处倒是有一本标题有趣的,叫《流浪猫鲍勃》,我从梯子上站起来,踩上最高阶伸手把那本书拿了下来,心想可以打发点时间。 然而书只抽了一半就抽不动了,我还没来得及继续使劲,整个书架就缩了回去,露出一条黑黝黝的暗道。 56.Episode 12 “萨姆,看。”我从梯子上跳下来,“你有手电吗?” “别一个人进去,我马上就看完了。”萨姆说着拉开书桌抽屉找了找,果然有手电筒,但我拿的时候他没给我,“说真的,丹,我马上就看完了,再给我三分钟。” 当然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宣告着潜入时间开始倒计时了。 我迅速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然后吹了声口哨,“大夫回来了。扯呼。” 萨姆已经麻利地关掉了电脑,不用我提醒就把盒子和存储卡统统装进了口袋里,“晚上再来,走、走、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俩有条不紊地撤离了这个地方,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把我们送进监狱的线索。 当然了,要是本地警察知道温彻斯特驾到,搞不好会把特警和州警都叫来。 萨姆这次主动坐到了副驾驶,掏出手机直接打给了迪恩。“嘿,是我,”他在电话接通之后开门见山,“沃赛克家有个密室,我们晚上再来看。你那边呢?” “萨姆,公放。”我小声说了一句,低调地把车开了出去,非常机智地避免了从沃赛克家门前路过。 “……诡异的一家,他们不与外人来往。”迪恩的说话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根据在他们家里当过佣人的女士说,沃赛克少爷除非基因突变否则绝无可能当上喜剧演员,那孩子从来不笑,也不爱说话。而且他也不上公立学校,都是父亲请家教到家里上课。有钱人的那一套,你懂得。后来,老沃赛克死了,他儿子死了老婆又败光了家产,就带着刚出生的小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沃赛克医生,搬到了现在的镇上。” “嘿,现在的沃赛克可是混得不错。”我插进去,“但考虑到他们曾经家道中落,我想我们可以排除这是献祭妻子换取荣华富贵的那一套了,不是吗?” 萨姆应了一声。 迪恩又说:“而且这个姑且就先叫做‘亡灵’的东西,它盯上的都是丧偶的金发妞儿,除了咱们这个白发妞儿。真要是老沃赛克对亡妻念念不忘的话,几十年的时间间隔可是有点儿长。” 萨姆说:“而且沃赛克医生说过这是为了解除诅咒,问题是他所知道的未必是真相。” “死者数量直往上涨,而且也没有年月周期,”迪恩接得很快,“不是异教神,是怪物。” “饿坏了的怪物。”萨姆表示赞同。 我翻了个白眼。 萨姆继续说道:“也许是什么刺激到了这个‘亡灵’。加百列的提示也让人担心。迪恩,你们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在沃赛克的宅子里?” “没有,就跟咱们打猎见过的成百上千的闹鬼老宅没什么两样。”迪恩回答,“我和盖斯也打算晚上再来一趟。嘿,萨米,考虑换人吗?闹鬼的老宅和无聊医生的密室地牢,你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地牢。”萨姆笑着回答。 迪恩哼了一声,“口味真重。好了,保重。”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叹了口气,“想搞清楚这个‘亡灵’究竟是什么、想干什么、怎么才能死,看起来不太容易啊。” 还剩两天半,别有压力。 “嗯哼,听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星期三。”萨姆点点头,“总有一天会遇到新鲜怪物,然后下一次就会更有经验。” “说得真好,萨姆。”我故意拍了拍方向盘,“你想让我帮你写下来吗?事实上,我可以帮你印到T恤上。”我笑着瞅了他一眼。 萨姆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说:“咬我啊。” “噫。”我做出一脸恶心相。 “啊,抱歉。”萨姆终于意识到自己打嘴炮的对象是我而不是迪恩,“我给忘了。” 我耸了耸肩,“事实上,我弟偶尔也会爆出这么一句。我会叫他啃自己的脚丫子去。” 萨姆也露出一脸恶心相,“噫。” 天光大亮不适合偷鸡摸狗,于是我们先回汽车旅馆了。结果我俩推门进去,差点被坐在床上的卡斯蒂奥和杰克吓得掏枪。 “我们是来拜访的。”杰克很认真地说,“顺便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助。” “你俩和好了?”我的目光在天使和拿非利人中间兜了个圈子。 杰克鼓起脸,卡斯蒂奥回答说:“是啊,我道了歉,杰克表示了理解。按照人类理解,我应该送赔礼,但杰克不肯告诉我他想要什么赔礼。我不确定色情杂志和啤酒会和他的心意。” 萨姆说:“是啊,色情杂志有点太早……了?”他不确定地看了杰克一眼。 “反正如果你好奇的话,”我对杰克一本正经地说,“就让卡斯带着你一起看A片。” “我以为迪恩在这方面才是专家。”杰克半信半疑地说。 萨姆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了扔到床上,走进了卫生间。 我还没来得及对杰克解释,卡斯蒂奥就说:“迪恩对于两个以上的男性共同看A片有强烈的反对意见,并且拒绝谈论相关话题。” “是啊。”我干巴巴地随声附和。 “你不是男性。”杰克两眼放光,“你可以跟我和卡斯一起。” 我目瞪口呆。与此同时,萨姆猖狂的大笑声从卫生间传了出来。 反正卡斯蒂奥和杰克来都来了,萨姆正好就“亡灵”的事情询问了一下卡斯蒂奥。但卡斯蒂奥说:“要么这个名字是约翰·温彻斯特自创的,要么这种东西是新型品种。” “这年头,连怪物都在搞创新了。”我叹了口气。 “卡斯。”萨姆指了指我,“看看她嘴角的痣。” 我于是转向卡斯蒂奥,立正站好,后者站起来,凑近看了看,用手指按住我的嘴角。 杰克问:“怎么样?” “我感觉不出这里面蕴藏着任何邪恶力量。无法确定简单切除是否能够消除这个东西。”卡斯蒂奥说着收回手,“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这可能是某种标记。” “就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杰克打了个响指。 卡斯蒂奥看了杰克一眼,神情平静,但语气有些郁闷,“我没有明白这个引用。” 萨姆咳嗽了一声说:“卡斯,图书馆童话区,3行4列。” “记住了。”卡斯蒂奥点点头。 我对萨姆挑眉,“童话区?你喜欢看童话?” 萨姆回答:“记录者曾有一个专门研究童话故事的部门。历史上,有很多怪物相关的事件最后都演变成了童话故事,比如《绿野仙踪》。” “我们需要在办案的时候参考童话故事吗?”杰克不解地问。 “这次不需要。”萨姆说,“这次我们对付的‘亡灵’让很多人都生病了。也许杀死它,那些病患就能痊愈。” 我点点头,“像是吸血鬼女巫,那种怪物专门吸食小孩儿的精气,只能在进食过程中被杀死,但杀死之后曾被吸食精气的孩子都会痊愈。” 杰克转头问卡斯蒂奥,“杀死‘亡灵’,也会有这种效果吗?” “我不知道。”卡斯蒂奥诚实地说,“但如果‘亡灵’死后这些人没有痊愈,我想我可以帮忙。” “酷。”杰克说,“我也可以帮忙。这是猎人的活儿,对吗?” 卡斯蒂奥微微颔首,又说:“但这是个微妙的活儿,如果处理不当,我们就会得罪命运 三姐妹。” 萨姆随声附和:“没人想要得罪命运三姐妹。” 天黑之前,我们一直在研究日记里“切断食物来源”这句话的含义。萨姆没能找到其他任何有类似弱点的怪物,也没能找到有关“食物来源”如何“切断”的资料。 “要是我们能确定‘亡灵’吃的究竟是什么,问题会简单许多。”萨姆靠在椅背上,看着旅馆房间内乏善可陈的丑陋墙纸,又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肮脏的镜子,“情感是个太宽泛的概念。它需要受害者对已经故去的人的强烈思念,但这种思念并不是能够从物理方面切断的,爸不会留下这么难以实施的方案来给我们参考。” “所以还有别的东西。”我说。 “所以还有别的东西。”萨姆表示赞成,“还是得看迪恩他们在沃赛克的老家能挖出什么。” 杰克问道:“他们要挖坟吗?”他看起来又有些跃跃欲试了,“我还没有挖过坟。” 我耸了耸肩,“那可是个脏活累活,孩子。” “我去帮迪恩他们。”杰克说着直接扇动翅膀、原地消失,我和萨姆甚至没来得及出言阻止。 “我去看着杰克。”卡斯蒂奥见状撂下这句话也闪人了,同样没给我们发表任何观点的时间。 我翻了个白眼,喃喃说道:“倒霉的天使。” 萨姆笑起来,“到这份上,我已经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但不代表我欣赏。”我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去当地图书馆转转,有事联系。” “你自己去吗?”萨姆不太放心,“反正我也没事干,一起吧。” 我抬起手阻止他,“哥们儿,我成年了,不需要贴身保镖。” 萨姆只好又坐了回去,“保持联系。” “知道了,老妈子。”我随便套了件夹克然后推门出去了,不需要西装革履让我轻松了不少。 而且实话实说,能暂时一个人出门溜达的感觉很好。不是我对这哥俩想要照顾我的心意不领情,但天天有人跟着的感觉实在难熬。 就算是当年我和弟弟一起打猎的时候,我们也不会24小时待在一起。真是那样,我们早就把彼此逼疯了。 所以,没案子的时候,我们都会各自去干各自的事情。就算有案子,晚上要是没行动计划,我也会自己出门散心,留萨姆一个人在旅馆房间做功课。 不是我扔下他自己干活,而是萨姆工作狂属性点满了,根本玩不起来。 并且说实话,如果我要去酒吧这种地方,带着萨姆只会拖我的后腿。别人要么误以为我们是情侣,要么在知道我们是姐弟之后,就会朝我们投来震惊又暗含鄙夷的目光。 萨姆对这种待遇很不感冒。 而我呢,旅途辗转、满身疲惫,通常只想喝着小酒,找个投缘的一起聊个开心。有弟弟在身边的话,不跟他聊,我就只能跟空气干瞪眼,因为萨姆会朝有意跟我说上两句的男性无差别释放死亡射线。 当然,他对女孩子要宽容一些,但我的女人缘还不如他好。 事实上,萨姆这小子明明一脸呆相,他究竟是怎么钓到妹子的,这事儿我永远也搞不懂。 萨姆的桃花运也时好时坏。刚开始猎魔的那阵子,杰西的死让他备受打击,不过丢了魂儿的那段时间,他可真是荤素不忌。 因为性格原因,萨姆一直不是喜欢花天酒地然后跟女人一夜情的类型。我知道他有过一个共同生活大半年的女友艾米莉亚,除此之外,我还知道的他和女孩儿约会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也不知道我不在边上捣乱,他有没有给自己找个女朋友什么的。 57.Episode 13 我没去酒吧,因为这个点儿去酒吧有点儿太早了,而且我都告诉萨姆要到图书馆查资料了。 于是,本着诚信原则,我去了一趟图书馆,看看能不能挖出更多萨姆没能搜刮来的有关沃赛克家族的辛秘。结果我看到的大部分都是萨姆已经整理好的,剩下的那些捕风捉影、可靠性不强。 唯一让我在意的是,当年老沃赛克的妻子死的时候,曾有FBI去调查过,只不过没有详细情况说明。 FBI的内部文件我自然看不到,当时负责调查的探员也没有做过任何面向公众的新闻发布、情况说明。想到这里,我给斯宾塞·瑞德发去一条友好请求,询问当年沃赛克夫人死亡事件调查是否跟“超自然现象”相关。 虽然他们多半要遵循保密守则,但问问总没坏处。 做完这一切,我完成了下午要工作的承诺,于是高高兴兴地找了个名字没那么烂俗的酒吧进去喝一杯。当然,我很有分寸,毕竟晚上还有正事,所以只要了一杯啤酒。 喝了还没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兜里一阵酥麻,我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是瑞德把电话回过来了。 “喂。”我接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对方拿保密守则推辞的准备。结果瑞德给我的居然不是坏消息。 “但是这些理论上来说是机密情报。”瑞德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告诉你,当年去那里进行调查的确实是特殊部门,那个部门现在已经解散了。报告也被封存了,不过那上面的确提到了‘恶魔’。沃赛克夫人则死于枪击,凶器是一把左轮手枪,但下落不明。尸检报告上说,伤口处灼烧严重,尸体内部的器官高度腐烂,原因不明。” 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我的脑子在这个新信息轰炸下有些运转超速。我应了一声谢过瑞德,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起来,这位老沃赛克的夫人,有点儿像被恶魔附身了啊。 虽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但凶器是一把下落不明的左轮手枪,尸体的特征也和被恶魔附身之后在被寇特枪杀死的情况非常类似。而且,恶魔也牵扯其中,这倒是说明了为什么加百列会提醒我萨姆和迪恩需要帮手。 我思考片刻,拿出手机打给迪恩。 “干嘛?”迪恩听起来有些喘气,电话里还有呜呜的风声,以及其他一些声响。 “FBI曾经调查过老沃赛克的夫人的死,据说封存的报告里提到了‘恶魔’。”我通知他这个最新进展,“我怀疑沃赛克夫人是被寇特枪打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迪恩毫不惊讶地哼了一声,“没错,你再早打过来一小时,我们也就不用挖这该死的坟了。” 然后他的声音离远了一点儿,“把盖子盖回去,别玩了,又不是出来郊游,我们得在守墓人把我们扭送进警察局之前赶紧撤。” 我忍不住皱起眉来。 那这就是真的了,沃赛克家族的诅咒跟恶魔有关系。老沃赛克的妻子曾被恶魔附身,那他自己呢? 现在的这位沃赛克医生所见到的祖父又是怎么回事?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迪恩再次把手机拿回耳边,对我说:“如果老沃赛克的妻子真的被恶魔附身了,那他儿子是在之前还是之后出生的就很重要。” “问题是他儿子已经死了,好像还是年纪大了老死的。”我说,“要我说,恶魔的孩子没那么容易死,不是吗?而且在觉醒之后会是非常强大的武器。” “没错。”迪恩回答,“但你还记得佣人说过的话吗?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正常,也不去学校上学。也许老沃赛克知道些什么,如果他老婆真是被猎人杀死的,他总不可能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然后呢?”我抓了抓头发,“这怎么能解释‘亡灵’的事情?”尤其是还有恶魔掺和进来。 迪恩说:“我怎么知道。把电话给萨姆,那混蛋不接我电话。” 我皱起眉,“我和萨姆分开了,他在汽车旅馆,我在酒吧。” “你……”迪恩听起来很恼火,“那你现在回去看看他。那小子一般不会不接电话的。” “行,知道了。”我抓起玻璃杯一饮而尽,然后匆匆结账走人。 迪恩的担忧倒不是空穴来风,办案的时候,要是没法接电话,起码也该回个短信,这是合作猎人之间的默契。 不过杰克和卡斯蒂奥赶到得比我快,我还在开车,卡斯蒂奥就打电话给我说,萨姆不在旅馆房间,但房间里没有打斗迹象。 “该死,那他会去哪儿呢?”这个意外走向让我一阵紧张,“告诉迪恩我会在这里转一圈,找找看萨姆可能去的地方。如果没有结果,我们直接去沃赛克家那个密室一探究竟。” 结果刚挂掉卡斯蒂奥的电话,迪恩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我这边屁都没有,我要回你那边了。” “等等,迪恩,”我打断他,“先冷静下来,你刚刚才发现老沃赛克的妻子曾被恶魔附身,你不能就这么回来。调查还没有结束呢。” “没结束个鬼,沃赛克夫人被恶魔附身,案子结了。”迪恩没好气地说,“我留在这儿能干什么?你想调查你过来,我们交换。”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在沃赛克医生家外头汇合,然后一起去会会狗日的。” 迪恩答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所以现在,我们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亡灵”祖父,有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恶魔,还有一个人模狗样的孙子医生。 在沃赛克医生家后面的巷子里时,我坐在车里思考的就是这些乱糟糟的线索,顺便监视大夫的动向。 按照以往的经验,找到那根线头,我就能把这些东西都串联起来,得出答案。可是现在,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而萨姆不接电话、不知所踪,只会让这一切更让人抓狂。 那臭小子…… 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去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我们中的一个遇到了麻烦。打猎就是这样,我和萨姆都知道,每一个案子都可能是最后一案。但我总是有自信照看自己的弟弟。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应付得了。我知道等案子结束,我会和萨姆开着英帕拉回到地堡,回到我们的家。 迪恩一定也是这样,他和我没什么不同。而 等今天结束,也许我们几个就能一起上路,返回堪萨斯。 夜幕降临之后,在我的耐心等待和监视中,另一辆车驶了过来。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英帕拉,于是打开车门下车。 “有动静吗?”迪恩开门见山地问。 “入夜之后只有书房的灯亮着。”我看了看他手里的1911,回头也去车里拿了把枪出来,“另外两个呢?” 迪恩说:“他们是后援,咱们先上。” 我点点头,“计划?” “要是有怪物,先开枪,后问问题。”迪恩说着领头往大夫家走过去,伸手在花园栅栏上一撑就跳了过去。 “好计划。”我嘀咕着也跟了上去,踩着花园里的草坪摸到后门那里。迪恩已经在撬锁了,我等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了,“你行不行?”换我肯定已经撬开了。 迪恩也有些不耐烦,“这破锁。”他又试了30秒,然后站起来。我正准备从他那里拿一下撬锁工具——我自己的在车上放着——结果迪恩后退半步抬脚就把门踹开了。 我无语地跟上去,快速穿过厨房进入客厅,沃赛克医生正从书房出来,大概是听到动静。 “举起手来!”迪恩喝道,“举手抱头,现在!” “发生什么了?”沃赛克震惊又无措地照做了,却让我心里一沉——他要是真的心里有鬼,现在肯定不会这么配合。 迪恩对我说:“看着他。”自己抬脚往书房走去。 我倒是很想反对,但眼下不是随心所欲的场合。客厅里,举手抱头的沃赛克看着我,问:“探员,这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开始问问题了,棒极了。 “我们接到举报。”我的谎话张口就来,这是猎人的必备技能,“例行检查,请你配合。” “我不明白。”沃赛克紧盯着我,“谁?为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书房里传来书架滑动的声音,于是我知道暗道打开了。沃赛克也听到了声音,但他只露出迷茫的神情。 这家伙难道真的…… 沃赛克的一只手揣进了口袋里,我迅速举枪喝道:“手……”但他已经抽出兜里的东西朝我甩了过来。 我开了一枪然后往旁边闪躲,那东西没打到我,我也没能打中抱头鼠窜的沃赛克。等我找回重心,地上的东西已经开始冒烟,是个烧着的巫术袋。我朝那玩意儿狠命踩了几脚,然后朝冲进书房的沃赛克拔脚追了过去,合身撞在他正要甩上的门板上,然后矮身下潜,抱着正准备朝我抡拳的沃赛克一下摔倒在地。 沃赛克医生肯定没多少时间去健身房,这一摔差点让他背过气去——光看影视剧的话,往往很难相信抱摔的力量能有多大。萨姆十五岁第一次拿我练手的时候,我在地上足足躺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这狗娘养的可比不得我,躺在地上压根儿喘不上气来。我跟着一记摆拳砸在了沃赛克的下巴上,送这家伙去见梦神了。 “妈的。”我爬起来,没找到绳子,干脆解开沃赛克的皮带把他捆了起来。“迪恩?”我看了一眼书架那里的密道,“嘿,迪恩!” 58.Episode 14 迪恩没有立刻回应。我又看了一眼捆着沃赛克的皮带,然后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握着枪走向密道。 “迪恩?”我又叫了一声,举起枪、耐着性子等了几秒,然后便抬脚冲进了密道里,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万一真有敌人在里面埋伏,我也能杀那孙子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没有敌人的踪影,迪恩也不知道钻哪儿去了。前方是个T字分岔,左边是短短一截储物用的过道,右边的走廊五米开外直直向旁边一拐,有灯光从那里照出来。 “丹?”迪恩终于他妈的回答了,“你来看看这个。沃赛克这狗娘养的。” “看什么?”我没放下警惕,一边握着枪一边迅速前进,然后举枪瞄准拐角另一头,以免自己一时不察,被什么能够模仿声音的怪物给暗算了。 然而看来是我想多了,迪恩在倾斜向下的走廊尽头举起一只手,“嘿,介意别打到我吗?”他的神情并不放松,跟着指了指前面的某个东西,“顺便,欢迎来到畸形秀。” 我皱眉走了几步,转身朝迪恩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具干尸被挂在了墙上,穿着黑色的大衣,枯黄的脸上有两个空洞的眼窝、裸露的牙床,还有中间那个凹陷的鼻子。 好家伙,还真是畸形秀。 “录像里的那个男人就穿这一身。”我说着用枪拨了拨干尸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的假发,“挺全套啊,沃赛克这狗娘养的。但问题也来了。” “什么问题?”迪恩已经把这个小小的密室搜了一遍,萨姆不在任何一个柜子或者箱子里藏着,所以他的心情很糟。 我的心情也不美妙,“在录像上,这个人是会动的。我和萨姆都看见了,沃赛克把他老婆的头发交给了他,还说是为了解除家族诅咒。” 迪恩也皱起眉,再次上前用枪管戳了戳这具干尸,干尸在架子上晃晃荡荡,怎么看都只是一具干尸。虽然没有臭味,但我能闻到福尔马林的味道。 “沃赛克呢?”迪恩这才想起来有人缺席,“刚才外面什么动静?” “开枪的动静。”我没好气地回答,“那王八羔子朝我扔了个巫术袋,害我差点中招。我把他打晕了捆在外头了。” 迪恩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盖斯留在沃赛克老家,我让他去挖挖沃赛克家的其他坟墓,看看这哥们儿究竟哪儿来的。” “老沃赛克没跟他老婆合葬吗?”我问迪恩。 “没有。”迪恩摇摇头,迅速编辑短信发给盖斯,然后把电话打了过去。我听着他吩咐盖斯去墓地里把老沃赛克和他儿子的坟墓都检查一遍——虽然是在这个镇上死的,但根据记录,老沃赛克的儿子,也就是沃赛克医生的父亲,当年死后被运回家乡下葬了。 迪恩挂断电话之前又说道:“对了,还有老沃赛克的儿媳、孙媳,统统检查一遍。完事记得给我回电。保持联络,盖斯。” 他收起手机之后,我朝他扬起眉,“为什么?这具尸体肯定不是女人。”我说着用枪撩开大衣指了指耻骨的位置,“瞧,是个男人。” 迪恩盯着尸体看了半天,“哥们儿,我没看到男人。我只看到皮包骨头。” “别光看,要观察,华生。观察骨头的形状,”我给他指点迷津,“这具尸体肯定经过特殊处理,但再怎么处理,有些部位也没法切掉或者锯掉。” “嘶。”迪恩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气,然后后悔地捂住了鼻子,“所以这大概率是老沃赛克,或者老沃赛克的儿子。” 我点点头,“关键是为什么。我还以为这是‘亡灵’作祟,可别告诉我忙活到最后,是什么恋尸癖的畸形秀。” 迪恩说:“别忘了那些生病的女人,还有你自己。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他把枪别到腰后,转身往外面走,“我们去看看沃赛克医生对此有何解释。”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也转身跟上迪恩的脚步,结果还没走到过道那里,就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架子上挂着的干尸竟然自己下来了,而且两脚着地,站得算不上笔直但也绝不是牵线木偶那样摇摇晃晃。 这玩意居然活过来了。 “迪恩!”我吼了一声拔出枪来,先朝着干尸的脑袋开了一枪,但除了在它头盖骨上开了个洞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干尸无知无觉地继续朝我走了过来,深陷的空洞眼眶正对着我。它的两只手在身边摆动着,骨骼和外套不断摩擦,发出刚才我听到的那种动静。而且没有了肌肉的包裹之后,干尸的那两只手掌看起来格外巨大,指尖锋利。 迪恩这时也闻声掉头,回来跟我一起举枪瞄准仍在朝我们移动的干尸。 “这算什么?”他盯着干尸问道,“某种僵尸版的魔像吗?” 这话提醒了我,魔像这种东西是用黏土制成的,想要驱动必须嵌入特制的纸条或者木块。 眼前的干尸说不定也是以同样的原理活动起来的。 “去看看沃赛克,”我当机立断对迪恩说道,“我来断后。动起来!” “好,你拖住它!”迪恩说完掉头就跑。 我往前一冲,狠狠一脚踹在已经走过来的干尸腿上,然后着地打滚,躲开它抡过来的胳膊。 虽然迪恩已经出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干尸终于摇晃了一下,大概我刚才那一脚多少还是有点儿用处的。我抓住机会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拉开和这家伙的距离,然后举枪瞄准干尸的小腿连连开枪。 隔着裤子看不出什么,但我怀疑要是普通人的骨头,早就被子弹打碎了。 所以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干尸,打头没用,骨头还比别人都硬。我在狭小的地牢里跟这行动迟缓的干尸兜了几个圈子,然后不得不往出口的方向逃窜。 至少外面有足够的空间能周旋得开。而且迪恩还在外面,他可是个能干的帮手。 结果,刚一冲出密道,我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正用枪指着迪恩,而迪恩两手空空举手投降,脸上还有血,看起来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沃赛克仍倒在我把他捆起来的地方,新来的这位金发妞儿显然并不介意他被捆得像头 猪一样只能在地上打滚。 “最好放下枪。”女人显然注意到了我,“不然,你的搭档就会获得一个新的头饰。” “这个嘛,我个人更偏爱蓝霹雳风格的。”迪恩虽然举起双手,但还有闲情逸致贫嘴,“你看能安排吗?” 金发女人没搭理他。 我缓缓放下枪,听着背后干尸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思考对策。“让我猜猜,这具行走骷髅是你的杰作。” “你们这些猎人,就跟海里的鲨鱼一样,闻着血腥味就聚集起一大群。”金发女人没有搭话,只是一脸不屑地看着我和迪恩。 “是啊,”迪恩收敛起了吊儿郎当的神情,“但血腥味不是你们身上的,而是受害者身上的,不是吗?” “受害者?”金发女人扬起细长的眉毛,“什么受害者?” 我哼了一声,侧过脸好让她看到我的嘴角,“别假装你不知道。镇上还有不少人都中了招,活不过冬天了。” 金发女人说道:“哦,别担心,她们会活下来的。”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起来,“但你不会,因为我选中的本来也不是你。”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着我的腹部,“你肚子里可是有一个漂亮的小家伙呐,金发蓝眼。说实话,我一直致力于创造最优秀的混血,尽管目前我就只有‘亡灵’和‘恶魔’的组合还勉强拿得出手,但人类和天使?他们的孩子可是上帝都难以想象的强大武器。我刚刚闻到你身上‘混血’的气味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一个拿非利人,就这么送到我眼前。而我还曾对命运嗤之以鼻。” 我保持了镇定,尽管我真正想做的,是好好揍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一顿。“所以你是个恶魔。” 还是个一直在试图创造恶魔和其他怪物的混血生物的重口味恶魔。 “哦,别总这么歧视我们。”金发女人没有像其他恶魔一样得意洋洋地亮出黑色眼睛,“而且我和大部分恶魔都不一样。我有大局观,既不是为路西法献身的热血蠢货,也不会天真到去买克劳利的那一套。” “你知道地狱现在落入加百列的手里了吧?”迪恩盯着这个金发恶魔,脸色阴沉了许多。 他显然也不喜欢从对方口中听到的那些疯话。 恶魔耸了耸肩,“没错,所以我才需要行动起来,而这已经花了太久。”它看了看我,再次笑起来,用妩媚隐藏残忍,“战争要来了,孩子们。想当赢家,就要手握重兵。恶魔无法跟天使抗衡,但天使无法杀死无生命的东西。” 它的目光转向我身后的干尸,“这只是个半成品,但镇上的那些女人马上就会成为我的士兵。而你的孩子,”它重新望向我,“将会成为她们的领袖。” “总有人喜欢这么说。”我心中蓦地涌起连自己都不理解的保护欲,强烈到让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抽刀上去拼命,“猜猜上一个这么说的下场如何。” “哼,”恶魔冷笑起来,手里的枪口短暂地从迪恩身上偏移开,指向我的方向,“你……” 迪恩抓住机会抽出恶魔匕首,迅速朝这个恶魔扑了过去。 59.Episode 15 事后我们分析,很可能是常年行走人间、又生下好几个并不成功的混血,才让这个恶魔比其他恶魔都要虚弱。 它也不是因为标新立异才没有亮出黑眼睛,而是因为它太过虚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迪恩持刀冲向它的时候,它也没有发动意念力自保,而是妄图瞄准迪恩开枪。我举枪的速度比它快得多,不等恶魔扣动扳机,就一枪把它手里的武器给打飞了。 恶魔叫喊起来,不知道哪门子咒语。迪恩紧跟着冲过去横刀架在了它脖子上,而我身后的干尸也一横手臂勒住了我的脖子。 坦白而言,哪怕隔着发霉的大衣,这股福尔马林味儿也冲得很。 “我们谈谈。”恶魔强作镇定地说道,“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卢卡斯’的力气有多大的。” “卢卡斯?”迪恩没有转移视线,“你给一具尸体起名字叫‘卢卡斯’?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努力咳嗽了一声,把话挤出喉咙,“这是现在该讨论的问题吗,迪恩?” 迪恩撇了撇嘴,对恶魔毫不客气地说:“让你的死狗怪物把我朋友放开,不然我就给你捅个对穿。信不信?这刀可是锋利得很,专治你这种不老实待在地狱的恶魔。”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恶魔可是一点儿都不蠢,“你放开我,我让卢卡斯放开你的朋友。” “或者,你让卢卡斯放开我的朋友,不然我就把你捅个对穿。”迪恩半步都不想退,“我们还有的聊呢,黑眼睛混蛋。先从你把我弟弟弄哪儿去了开始。” 恶魔脸上的茫然神色一闪而过,但它随即咧嘴一笑,说道:“可既然我手上有两个筹码,咱们也就没得谈了。你不放开我,你的朋友、你的弟弟就都得死。” 它不耍这个小聪明还好,听完这话,我当即便怀疑这狗日的根本就是在诈迪恩——它完全不知道萨姆在哪儿。 迪恩显然跟我有同样的观点,他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兔起鹘落,干脆利落地一刀捅进了恶魔的心脏,并在对方惨叫死去的时候推开了尸体。 勒着我的干尸也在这一刻轰然倒地,碎成一地骨头渣子。 “咳,”我喘了几口气,然后挥了挥手,散开面前的粉尘,“迪恩·温彻斯特,你就是这么谈判的?” “赌五块钱,狗日的不知道萨姆的下落。”迪恩说道,“而我们也已经知道了它是恶魔,并且想和其他怪物生小怪物,足够了。我可没兴趣再听它鬼话连篇。” 他说着掏出手机打了出去,是给狄肯的那位同事。 在迪恩询问病患情况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想看看杀掉恶魔有没有效果。等迪恩一脸晦气地挂掉电话之后,我指了指那颗顽固的红痣。 “看来杀掉恶魔还不够啊,大英雄。” “怕什么,怪物名单还没完呢。”迪恩说着回过头,一把拎起了正在地上躺尸装死的沃赛克医生,“我知道你醒了,大夫,再装睡,我就给你也开个洞。” 坦白而言,迪恩听起来缺乏耐心,而且脾气很坏。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顶替平时已经出面安抚迪恩情绪、顺便从怪物那里套话的萨姆的角色,然后决定去他妈的。 我也没有多少耐心。 “你有两条路,大夫。”我对落在迪恩手里、甚至都不敢挣扎一下的沃赛克说,“告诉我们你和那个恶魔的交易细节,告诉我们怎么让生病的女人复原,不然,你就等着跟该死的恶魔一起下地狱吧。” “哦,别想了,”迪恩纠正我,“恶魔死了之后可不会下地狱,等着它们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沃赛克医生,要是你不乖乖听话,也是一样的下场。” 沃赛克瞪大眼睛,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不能杀我,我不是怪物。” 我扬起眉,“你不是?那‘亡灵’、头发,还有你现在碎了一地的祖父又是怎么回事?想把自己摘出去可是有点儿晚了,沃赛克。别忘了,白天那会儿,你跟我们说得比唱的都好听,连个磕巴都没打,结果全他妈是扯淡。” “你误会了,探员……女士,我是说,长官,”沃赛克飞快地说道,“‘亡灵’不是某种你能成为的东西,而是你能拥有的东西。它会传递下去,通过生育。我已经、已经摆脱那种诅咒了。这一点我没有骗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消除家庭的诅咒。” “通过生传递育?消除诅咒?”迪恩的脸拧了起来,“你说什么呢?” 我则想起了白天跟沃赛克医生交谈时,心中一闪而过的疑问,“传递下去,已经传递下去了?你有个孩子?”我脱口问道。 沃赛克医生的脸色随即变得惨白起来,“是……但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他人呢?”迪恩一脸凶残地拿刀比划了一下,虽然我怀疑,沃赛克要真的不是怪物,迪恩多半也下不了杀手。 是谁说过,好人有太多规则。 沃赛克说不定也看出了这一点,他虽然浑身打战,但紧闭双唇、就是不说。 “看来那小子肯定牵扯其中了。”我故意说道,眼睛看着迪恩,只用余光观察沃赛克,“他家的人最后都娶了金发女人,你刚才杀的那个恶魔看起来那么年轻,说不定也嫁给了一个年轻人。” “哼。”迪恩撇了撇嘴,说,“这也看个人喜好吧,我一直都更喜欢成熟的。你知道,女人就像美酒。” 我忍住没有给他一脚,那还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沃赛克则在此时说道:“拜托了,两位,我儿子跟这件事真的没有关系。大卫甚至不知道我是他的父亲。” “但看起来,大卫才是真正的‘亡灵’,”我低声对迪恩说,“按照那恶魔的说法,她是冲着‘亡灵’来的。” “头发……”迪恩皱起眉来,然后一把揪住沃赛克的衣领问道,“恶魔要你妻子的头发干什么?告诉我!” 沃赛克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回答说道:“因为那是唯一能杀死我的武器,而她为了保护我,把那东西藏的很好。”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人,有着跟沃赛克相同的棕色卷发,还有那双看似温和无害的下垂眼。 如此低调的登场,我猜这一位就是沃赛克的私生子。 “大卫,”沃赛克也看到了来人,他的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你……”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我父亲了。”年轻人说着把目光移向了地上恶魔留下的尸体,神情悲伤,“是玛姬告诉我的。” 迪恩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 看起来十八岁都不到的年轻人,“伙计,你当怪物是不是有点儿太年轻了?” 大卫也看了一眼迪恩,“玛姬警告过我,说一旦我们的计划开始实施,猎人就会找上门来。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单纯因为我是我。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只是没有准备好失去我的妻子。” 他再次望向地上的尸体,那种悲伤几乎要从眼神中流淌出来一样。 与此同时,我感到嘴角的红痣一阵刺痛。 “大卫。”沃赛克低低叫了一声,我想他对这个私生子此刻的情绪能够感同身受——他自己不也早早成了鳏夫,饱受丧妻之痛吗?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如果不是镇上有人遭了你们的毒手,”迪恩说,完全没注意到我给他使的眼色,“我才懒得来管你是什么呢。” “战争就要来了,”大卫说,一脸被催眠的神色,“我必须做好准备。我的军队也已经准备就绪。” 迪恩的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起来。 他没有接起电话,但我多少能够猜测的出——我能感觉到从红痣扩散出的疼痛,而我被标记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其他人想必更加严重。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如果我和迪恩没能阻止眼前这个年轻又悲伤的“亡灵”,这个镇子很快就会沦陷。 金发……唯一能够伤害亡灵的武器……切断食物来源。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迪恩也察觉到了不妙,他提高声音吸引大卫的注意力,想要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嘿,看着我!告诉我你的计划。你说战争要来了,和谁的战争?” 大卫回答:“和地狱。”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而他的嘴角也出现了一颗红痣。 “告诉我,大卫。”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酒瓶和打火机,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我的半张脸几乎都因为疼痛而变得麻木,“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玛姬?你是不是想要让她活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大卫张开嘴,但没有回答。 我想起金发恶魔所说的“金发蓝眼的漂亮小家伙”,想起在听到她说“你的孩子将会成为军队的领袖”时心中的怒火。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糟糕的世界? 在大卫看出了我要干什么、想要出手阻止的时候,我把烈酒洒在了玛姬的尸体上,然后打着了打火机。 “她回不来了。”我告诉大卫,然后松开抓着打火机的手,“永远也回不来了。” “不!”大卫朝地上迅速烧起来的尸体扑过去,又被迪恩拦腰搂抱摔在地上。两人扭打的同时,我开始感到脸上的疼痛随着尸体一起燃烧殆尽。 亡灵以“痛失所爱”为食,曾经的大卫有着丧母之痛,但现在,妻子的死已经盖过了曾经的悲痛。 大卫惨叫起来,开始满地打滚。迪恩吃惊地松开钳制对方的手,起身退开了一些。他看了我一眼,说:“这正常吗?” “我怎么知道。”我回答,看着逐渐变成焦炭的尸体,以及惨呼越来越凄厉、但也越来越无力的大卫,“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切断食物来源’的意思了。” 而我能理解为什么日记里没有详细写下这一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60.Episode 1 从沃赛克医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们没有对沃赛克做什么,他光是看着书房地板上恶魔和私生子的尸体,就已经快要发疯了。到最后,还是我和迪恩一起处理了两具尸体,然后迪恩还跟沃赛克交谈了一阵,这才走下门廊来和我汇合。 “你和他说什么了?”我问迪恩,疲惫现在开始追上我了,我能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累,还有挫败。 尽管我和迪恩解决了“亡灵”的问题,镇上那些受害的女性也已经逐渐开始恢复正常,但萨姆仍旧失踪了。 我就不该撂下萨姆单独行动,但现在放这马后炮也晚了。 “没说什么,就是那些老生常谈,还有例行警告。”迪恩听起来兴致不高,大概和我一样因为事情进展而感到沮丧,“放开手往前看,再跟怪物扯上关系的话,猎人就会登门拜访。” “说起猎人,”我看着迪恩,“萨姆的失踪怎么办?我们要寻求警方帮助吗?” 虽然我觉得,摩根和瑞德大概对我们这些猎人的印象还不错,不过想要依靠FBI来寻找失踪人口,还是有些天方夜谭了。 反正盖斯已经协调过这附近的猎人,广泛撒网想要找到萨姆。而且据他所说,如果萨姆出现在任何公共场所、主干道或者怪物出没之地的话,盖斯20分钟之内就会收到消息。 这就更让人担心了。 “萨米没事的。”迪恩一条胳膊搭在车顶上,没有立刻钻进驾驶室,他看着我,真实的表情掩盖在平静与镇定之下,“你是要自己开车,还是坐我的车?” “我自己开车。”我叹了口气,“汽车旅馆见?我们把思路捋一下。” 迪恩点点头,矮身钻进了车子里。我也往自己的车那边走过去,这只是辆租来的车,听着身后英帕拉引擎启动的甜美声音,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真是一团糟啊。 汽车旅馆里,卡斯蒂奥和杰克正等着我们。他俩已经对这整片区域展开了搜索,但没有任何结果。 “我询问了加百列,萨姆并不是他绑走的。”卡斯蒂奥对迪恩和我说,“活人不能上天堂,我想我们可以把搜索范围设定在人间。” “不错。”迪恩挖苦地说,“你把范围缩小到了全球,干得漂亮,卡斯。” 卡斯蒂奥眯起眼睛看着迪恩,片刻后说道:“你在讽刺。” 迪恩假笑了一下,笑容中充满讥诮之意,而我知道他不是冲着卡斯蒂奥去的,“观察入微,哥们儿。所以现在我们来制定一下计划。” “什么计划?”一直坐在床上的杰克问道。 “找到萨姆。”迪恩回答。 杰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追问道:“怎么找?” 迪恩想了想,转向我,“你不是会星状投射吗?能找人吗?”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结果。”我叹了口气,“那只是辅助手法,迪恩,不是魔法。” “好,所以女巫小姐现在有事儿干了。”迪恩拍了拍手,转向杰克和卡斯蒂奥,“我们来想想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应该干什么。” 杰克思忖片刻,提议:“我们可以去打印店,印出寻人启事,然后在附近几个州的车站、商场之类人流量大的地方张贴。有我和卡斯帮忙的话,很快就能完活。” 卡斯蒂奥提问:“寻人启事上应该怎么写?”他看了眼迪恩,“你是否有类似的经验可以提供?” “是啊,因为我身边经常有两米多高的大脚野人走丢。”迪恩没好气地说,“这样吧,杰克,你负责打印寻人启事然后张贴,不知道些什么就问问老板,记得带张萨姆的照片。我和卡斯去一趟警局。” “你打算调监控?”我问迪恩。汽车旅馆的摄像头就是个摆设,这条路我们已经试过了。 迪恩沉着脸点了点头,“总比干坐着强。”他说着朝卡斯蒂奥勾了勾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我叹了口气,看了眼仍在床上坐着的杰克,“小子,想一起去打印店吗?” 虽然说实话,我觉得迪恩完全是为了让杰克有参与感才布置了这个任务——要是张贴告示有用,猎人这个行业也就不会如此欣欣向荣了。 “你不是要星状投射吗?”杰克反问。 “那个需要平心静气。”我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现在静不下心来。” 杰克热心地提出建议,“你可以试着冥想。我从一个网站看到,特定的音乐、熏香可以帮助人类放松下来。” 我觉得一个热乎乎的汉堡配着苹果派更能帮助我放松下来,或者一瓶啤酒。虽然现在是早上,但我刚刚结束工作,值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奖励。 “我可以帮你买汉堡回来。”杰克说,“等你吃饱,我们就一起去打印店。然后你可以试试星状投射。” “好啊,我就喜欢有人帮我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喟叹着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朝犹豫不决的杰克竖起大拇指,“辛苦你了,钱包在我外套的兜里。” 杰克于是点点头,去拿了我的钱包,转身离开了旅馆房间。 我抬手从桌上拿出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把脚抬起来搭在桌子上的时候,我冷不丁想到:要是我弟弟看见了,多半要无奈摊手,然后试图把桌上的东西挪远一些,免得被我一脚蹬下去。 呵,谁让他不在这儿呢,哪一版本都不在。 我把左脚搭在右脚上,舒舒服服靠着椅背。当地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某某县的异常天象:出现在某片林地上方的,是伴随着诡异闪光的圆盘状巨大阴影,该圆盘状阴影沿东南方向一路冲出树林,然后突然消失不见。 看起来,已经有大批天文爱好者和地外生命追逐者赶来此地。祝他们好运咯。 我闭上眼睛把新闻当作催眠乐曲,想要在这个忙碌过后显得十分冷清的早上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我的后脑勺像张鼓一样紧绷着,每一次血管跳动都像重音打击,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干尸打斗的时候撞在哪儿了。 不过没有哪里肿起来,所以我该感谢幸运女神才对。 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听起来不是我的,至少不是我现在的铃声。我本来以为这是那兄弟俩的备用手机,结果不是,是迪恩把自己的手机落在桌子上了。 这小子,失魂落魄也得有个限度吧。 我一边嘀咕一边走到门口的柜子上把手机拿起来,结果来电显示上的“萨姆”让我顿时激动起来,立刻按下接听:“嘿,萨姆!” “呃,嘿,丹?”萨姆听 起来吃了一惊,“迪恩呢?他还好吗?” “他找你去了,把手机落在了旅馆。”我回答完立刻发问,“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萨姆似乎在跟某人说话,声音模糊了一会儿,然后他回答:“某片树林,呃,丹,我想我刚才是被吸进某种……”他和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接着切回电话上,“某种过度地带,没有信号、什么都没有。直到刚才我们才想办法回来。” “‘我们’?”我问,心脏狂跳起来,“谁是‘我们’?” “查莉,查莉·布拉德伯瑞。”萨姆的回答让我惊讶又失落,但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我僵在原地,“她应该是从你的世界来的,丹妮。她和另一个萨姆一起来找你,但两个人走散了。” 我提起的心落下去,一路沉到底,“让她接电话。” 萨姆听话地把手机给了旁边的人,然后查莉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连珠炮一样说道:“我知道这很冒险,丹妮,但在你开骂之前,我保证萨姆也成功过来了,我们只是走散了。这种通道出口并不稳定,时间和空间可能会产生、产生小幅度的震荡。” “意思是什么?”我的口腔变得很干,“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我他妈还得去搞辆时间机器才能把人找到?” “小幅度,小幅度,”查莉听起来也很抓狂,“最多不超过48个小时,而且肯定……我是说至少有75%的可能性萨姆就在美国。北美洲,我是说,再加上南美洲和边上的海域。” 我感觉脑袋有点儿晕,大概是因为缺氧,“海域?” 查莉回答:“给我台电脑,我马上就能算出具体位置和具体时间。我在那边做了个软件来建模进行全套的预测” “你们在哪儿,我去接你们。”我搓着冷冰冰的额头,“查莉宝贝,先把电话给萨姆。” “哦,所以我又是宝贝了吗?”查莉听起来偷偷松了口气。 当然,我只是把查莉当妹妹,但她的确是个宝,有点儿像是会让我头大到爆炸的那种烦人小妹。 “嘿,丹,我们在王子县。”萨姆接过电话之后说,“我们已经快走出树林了,刚才路过一块县标石是这么写的。你能联系上迪恩吗?让他别瞎转悠了,我们直接找个地方一起碰头。” “好,我联系他。卡斯蒂奥和他在一起。”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萨姆应了一声,“那我试着打给他。”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刚把迪恩的电话收起来,自己的电话就响了,来电显示卡斯蒂奥。我暗自骂了声娘,接起电话说道:“是我。” “我把电话落在旅馆房间了。”迪恩劈头盖脸地说,“我们在警局外面的咖啡厅,你带着手机来找我们。卡斯说他察觉到那种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在闪烁,很可能就快再次出现了。说不定萨姆……” 我一直插不进去,只好这时打断他,“萨姆刚才打给你了,迪恩,我替你接了。他在王子县,要咱们去跟他碰头。” “什么?”迪恩听起来很惊讶,又因为不想表现出自己松了一大口气而显得十分气愤,“他人怎么样?跑到王子县干嘛去了?” “说来话长。”我不想在电话上聊这事儿,“我去接上杰克,然后我们在樱桃树街口见面。” 61.Episode 2 在樱桃树街口,我们四个人隔着车窗像特务接头一样短暂交换了各自的情报。迪恩因为知道了萨姆的下落而心情大好,又为了我的亲朋好友显然是从另一个世界追过来了,非常有责任心地摆出了一副东道主的模样。 “别担心,丹,”迪恩还跟我说,“我们会找到他的。” “是啊。”我并没有听上去那么有底气。在关乎我弟弟的事情上,保持理智和冷静并没那么容易。 杰克倒是显得很乐观,他认为如果查莉已经成功到达的话,那么同路的我弟弟也没有理由迷失在半路。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杰克安慰我。 卡斯蒂奥则没有这么乐观,他说:“这次的通道不像以前我们见过的那种,也许是催化方式不同导致的。它开启和关闭的频率相当高,而且通道的时空稳定性很差。” “所以,这是一个时空乱序的旋转门?”迪恩听完问道,“先是把萨姆卷进去了,然后他和查莉又一起出来,丹的弟弟却还在里面打转?” “呃,”卡斯蒂奥顿了顿,大概是在思考这个比喻,“我……不认为通道在旋转。迪恩,这是一个位于多元宇宙间的爱因斯坦罗森桥。” 我和迪恩不幸地又一次异口同声问出来:“什么桥?” 杰克解释:“就是虫洞。卡斯那天和我一起看了很有趣的科学纪录片。” 棒极了,所以我弟弟迷失在虫洞里了,而我正试着不要因此过于惊慌失措。深呼吸,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查莉也是,没道理萨姆会在那里跌个跟头。 “你看起来很苍白。”杰克在一旁拆我的台,“需要我帮你开车吗?” “事实上,这可能是个好主意。”迪恩在自己的车子里发表了一番冒犯人的观点,“丹,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好好开车的状态。” 我没好气地说:“我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能开车。”然后我抬起手刹,在摇起车窗之前对迪恩说,“跟上,你弟弟还在王子县等着呢。” 开车过去没花多长时间。萨姆后来又给迪恩打了一次电话,两人终于成功接线,然后约定好在树林外的一个加油站便利店里见面。 我们四个到的时候,中午刚过。萨姆和查莉就在路边的肩并肩站着。查莉那象征冒险精神的一头红发比上次见面剪短了一些,看起来像个爱尔兰精灵。 “丹妮!”她在我下车之后给了我一个足够热情有力的拥抱,“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是啊、是啊。”我有些尴尬地回抱查莉,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知道我,温彻斯特都很难杀的。” 查莉连连点头,然后看着我,深吸一口气,“我们会找到萨姆的。”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下车之后走到萨姆边上的迪恩,“这就是你的同位体?” 我皱起眉,“同位体?” “你知道,就是质子数相同但中子数不同的同一种元素的不同原子,”查莉好像在说绕口令一样解释,“化学性质相似但物理性质不同。” “迪恩·温彻斯特。”我摇摇头,替他俩相互介绍,“查莉·布拉德伯瑞。” 查莉笑嘻嘻地和迪恩握手,迪恩看上去则要严肃得多。我纳闷地看了边上的萨姆一眼,发现萨姆眼睛有点儿红。 嗯哼,看起来是个我需要听听的故事。 “所以,查莉,”我在大家都认识彼此之后问道,“你怎么会和萨姆一起?我的意思是,我弟弟只拉了你一个人玩命吗?” “哦,这一整套跨宇宙旅行的把戏需要有一个锚点,”查莉解释,“所以亚当留下了,到时候我们就能溯源回去。这套方法是我和普莱希斯一起研究出来的。” 这可是黑客和灵媒的强强联手啊。我没听懂原理,但听懂了自己需要知道的部分。“看来温彻斯特家里还是有聪明人的,嗯?” 查莉粲然一笑,“亚当可恼火了,但他可抢不过萨姆。” “那小子战斗力不行。”我给出客观评价,然后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有电脑就能找到我弟弟?” “嗯呐,”查莉连连点头,然后像个问哥哥要糖吃的小孩一样理直气壮地望向迪恩,“电脑呢?” 最后,我们在便利店的用餐区一起坐下了。查莉和萨姆凑在一起研究测算跨宇宙旅行线路的数学模型,迪恩、杰克和我一起享用迟来的午餐。 卡斯蒂奥则暂时离开了,他声称要在附近巡逻,万一我弟弟出现了,他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我希望自己能因此感到安心一些,但我同样清楚,在看到萨姆那张傻脸以前,我是不可能安心的。 “嘿,这鸡块味道不错。”迪恩吃了一半之后试图把自己没动过的部分推销给萨姆,又在对方心不在焉拒绝的时候抗议,“得了,萨米,你都多久没吃东西了。” “没多久。”萨姆心不在焉地说道,“那种地方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迪恩翻了个白眼,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也想让我哄你吃饭吗?告诉你,我的耐心可不够面对两个不愿意好好吃饭的小屁孩。” 我叹了口气,用叉子叉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慢吞吞咀嚼着。 “哇哦,”迪恩夸张地扬起眉毛,“你还真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啊,这可不应该。我们温彻斯特没这么容易被打击到的。你的斗志呢?” “我没被打击到。”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我可不像某人,失魂落魄到出门连手机都落下了。” 迪恩板起脸,“什么失魂落魄?我只是丢三落四。不信你问萨姆。” 萨姆听到自己被点名,分神看了我们一眼,“什么?” “跟她说说我上次打猎忘记带枪的事儿。”迪恩用脚踹了踹他,“哥们儿,告诉她我用狼牙棒搞定了一切。” “嗯哼,你用狼牙棒搞定了一切,迪恩。”萨姆捧场地说,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了电脑上,低声跟查莉交谈起来。 迪恩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对我说:“信不信由你,当时我他妈的酷毙了。” 我还真有些好奇,“你拿狼牙棒打什么去了?” “怪物呗。”迪恩咧嘴一笑,“很好使的,你应该试试。” “嗯哼,没准我会的。”我喃喃说道,其实我已经用过不止一次了。没办法,我从来都没法对趁手兵器说不。 然后我看到萨姆投过来的不赞成的眼神,忍不住挑起眉 ,“怎么?臭小子,你还想管教我了?” 萨姆咳嗽了一声,说:“没有。但你不觉得狼牙棒太不卫生了吗?你没看到迪恩完事儿之后的样子,恶心死了。” “这就是份脏活累活啊,老弟。”我叹息着又叉起一块鸡肉,不过我的胃口正从0降至-1,“叽叽歪歪地可当不成猎人。” “听见了吧,萨米。”迪恩拍了拍萨姆的胳膊,眉毛得意洋洋地飞舞着,“叽叽歪歪当不成猎人。” 萨姆无奈地笑起来,“斯坦福。” 迪恩掏了掏耳朵,“什么?听不清。” “斯坦福,那是所大学,加州的。”查莉插了进来,精致的眉毛一高一低,“他们的电气工程和计算机科学专业还不赖。” “是啊。”萨姆笑着摇摇头,“是啊,还不赖。” 我问查莉,“怎么样了?” 查莉摊开手,“已经在跑程序了,但它需要时间,姐妹,而我们需要耐心。”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所以,在接下来的等待时间里,你要给我介绍一下这个新世界吗?” 她看了眼迪恩,眼神充满好奇,“你俩除了性别不同还有其他不同之处吗?” “嗯哼,我的衣品更好。”迪恩翘起二郎腿,嘴角上扬,“如你所见。” 查莉皱了皱鼻子,“反对。丹妮穿裙子可漂亮了,尤其是深V的那种。只可惜我俩不来电。” 迪恩仰头想了想,然后像个二傻子一样扬起眉、撅起嘴、点点头。 我翻了个白眼,“我讨厌裙子。”然后踹了迪恩一脚,“再露出这种表情,我就要踢别的地方了。” 迪恩露出无辜的表情,然后又冲查莉偷笑。 “你讨厌裙子只是因为你不想看起来漂亮,”查莉像个烦人精一样笑嘻嘻地说,“我和萨姆都同意你有童年创伤。” “童年创伤个屁。”我喃喃说道,“穿裙子打猎,我怕打完之后衬裤都得扯破裆啊,小鬼。” 迪恩把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 查莉迅速躲开,伸手嫌弃地扔给他一片纸巾。“第二点不同,丹妮从来不把酒水喷到我衣服上。” “第三点不同,我从来不穿衬裤。”迪恩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用纸巾擦了擦衣服,“丹,答应我,永远别穿那裙子打猎。” “除非你也答应我。”我挑衅地看着他。 迪恩往后一缩,“我?裙子?我又不是女人。”他故意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萨姆低声说:“你有这个身材。” “什么?”迪恩扭头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什么身材?” “记不记得俄亥俄的那个吸血鬼的案子?”萨姆忍着笑,“完事儿之后你把那顶金色假发戴在头上,漂亮得跟什么似的。”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查莉已经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连声问萨姆有没有拍照。 萨姆拍了。 “嘿!”迪恩试图把手机抢过来,不过萨姆认真起来的时候,两人的身高差就成了迪恩的致命短板。迪恩只好悻悻地说:“我是为了搞笑,不是为了漂亮。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拍照了。” 他又瞪了萨姆一眼。 62.Episode 3 查莉的那套程序运行需要不少时间,我们在便利店坐了太久,最后顶不住店员的白眼,只好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 小地方又不靠近公路所以没有汽车旅馆,于是我们在一栋破旧公寓楼里租了一间房,交了三天的租金。查莉在这里安营扎寨,摆了三台电脑在桌上一起用。迪恩则把杰克赶回了地堡。 杰克本来不愿意回去,但萨姆和迪恩难得站到了统一战线。 “你的能力还需要磨炼,孩子。”迪恩一副没商量的语气对杰克说,“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拿非利人失控。你也记得上次发生了什么。而这种虫洞狗屁出现的时候,没准儿就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卡斯也这么说了。” 卡斯蒂奥还在巡逻,鬼知道迪恩是在信口胡诌,还是什么时候跟天使心灵沟通了一下。 杰克看起来很不甘心,“我是来帮忙的,现在正是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却让我回去。没准我不会失控呢,迪恩。” “杰克,”萨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是一场行动,我们都需要各司其职。如果有任何不顺利的地方,留在安全地方的你就是我们最强大的后援。” “是啊,听你老妈的。”迪恩一边说一边往床头一坐,挪了挪屁股,让自己靠得舒舒服服的。 杰克怏怏不乐地低下头,又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对他说:“听你监护人的,小鬼,他们说了算。” “可什么时候我才能自己做主?”杰克不服气地说,“距离我上次失控已经过去二十八天了,而我已经从中吸取了足够的经验。” “而我们也让你跟着继续猎魔了,不是吗?”迪恩用手指点了点杰克,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们信任你,你也要信任我们。我们说,现在是你当替补的时候,你就要老老实实当替补。” 杰克没说话,但他一扇翅膀,直接闪人了。 “哦,狗娘养的。”迪恩对着空气骂了一句,然后掏出手机打给卡斯蒂奥,“嘿,卡斯,那小子闪人了。确保他回家乖乖守着了,别让他乱跑。有消息联系我。” “丹?”萨姆叫了我一声,我朝他转过脸去,他冲我安抚地一笑。这种笑容通常会在我宿醉未醒或者大发雷霆的时候出现在我弟弟脸上。 “干嘛?”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不要回地堡待着,你又不是我妈。” 迪恩在床上嗤嗤地笑起来。 萨姆叹了口气,说:“没有这个意思。为什么你不坐下来呢?”他拖了张椅子给我,“想喝点什么吗?咖啡?” 迪恩在一旁偷偷用手指抹脖子,还以为我看不见他那夸张的动作。 萨姆见状改口,“热牛奶?橙汁?” “谢了,老妈。”我停止在房间里像只焦虑的猫一样来回踱步,在另一张床上躺了下来,抬手捂住眼睛,“妈的,我讨厌等待。” “没人喜欢等待。”迪恩探身从旁边伸长胳膊拍了拍我的肚子,“受着吧,姐妹。”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半三更。查莉本来都在桌边拄着胳膊睡着了,又被萨姆叫醒拖到了床上去睡。 萨姆代替查莉坐在电脑前的时候,我去煮了壶咖啡,给萨姆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等咖啡壶没那么烫了之后直接放到了迪恩的肚皮上。 “哦,妈的。”迪恩惊了一跳,睁开眼睛朝我瞪过来,“干嘛?” “咖啡,不客气。”我说着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起两只脚搁在床上。迪恩暴脾气地把我的脚推了下去,然后我又抬脚搭了上去。 迪恩嘀嘀咕咕地拎着咖啡壶下床了,显然不高兴我拉他一起受罪。“萨米,你睡过了吗?”他戳了戳弟弟宽阔又结实的肩膀。 萨姆心不在焉地说:“我不困。” “随你吧。”迪恩喝了杯咖啡,然后哼哼着进了卫生间,“嘿,杂志呢?” “门口柜子上。”萨姆回答,然后反应过来迪恩要干什么,“哥们儿,把门关严实点,再点个香薰蜡烛。”他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迪恩嘿嘿笑着,“没你的屁臭,老弟,就当是调味了。” 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了几次,免得待会儿还得憋气。但萨姆突然直起身来,对着电脑说:“有结果了!坐标、时间正在更新,预计通道打开就在半小时之后。” “好。查莉!”我跳起来,“干活了!” “什么?!”查莉闭着眼睛应了一声,然后在起床的时候一不小心滚了下去。我过去把她拉起来,萨姆已经快手快脚地把电脑打包好、穿上了外套。 然后他用力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吼道:“迪恩,行动时间!” 迪恩抗议道:“什么?专挑这个时候?” 萨姆无奈地扬手又放下,“那你留下看家吧,反正我们人挺多的。” “等等!”迪恩叫道,“我很快的,就十五分钟。萨姆!” “我们走了,迪恩!”萨姆毫不留情地说道,然后我们三个就一起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间,一路跑到停车场。 我跳进驾驶座,萨姆坐上副驾驶,查莉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牢,车子就咆哮着冲了出去。 我都没留意到我开的是迪恩的英帕拉,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喔!慢点儿开、慢点儿开,丹!”萨姆在副驾驶上抬手抓住了扶手,被我的车速吓出了“紧攥珍珠项链的贵妇”的表情。 “哎哟,嗷!”后车座的查莉没有坐稳,结果一头撞在了车窗上。 我只好忍气吞声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对两位笨蛋乘客没好气地说道:“都给我系好安全带。” 查莉在车后座寻摸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无辜地说道:“可这后面没有安全带。” “那就抓紧扶手。”我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脑门红了,真是个笨丫头。 “下个路口左转。”萨姆腾出一只手来,把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给我指路,“别急,丹,我们还有时间,时间绰绰有余。”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答应着,勉强把车速控制在了不会被交警二话不说拦下来的范围。 当然,姐弟两个中我是那个沉不住气的,这是可想而知的。 从记事起,我就是个急性子。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又无奈又好笑地给我擦脸上的果酱和饼屑,因为我吃派吃得太快了。后来当了猎人,爸也不止一次指出我不够沉稳,心太急。这么多年了,也许我能在重大场合沉住气,可一旦事关萨姆的安 危,我就没法不感到心如火焚。 毫不意外地,萨姆才是我们当中那个沉得住气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天杀的,我真的很佩服那小子。 眼下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而该死的虫洞听起来就像、就像该死的虫洞,是他妈的科幻灾难片里才会出现的名字。 真该死。我怎么可能不急? 查莉牌独家软件运算出的目标地点是个废弃仓库,或者说,是在废弃仓库的附近。四下里荒无人烟。我觉得我们应该庆幸,那地方不是什么住宅区、商业区,不然麻烦的可就不只是找人这回事了。 虽然查莉的到来有惊无险,但不管爱因斯坦-罗森桥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它的出现都有可能造成各种意外。 我一点儿也不需要意外。 “所以就是这里了。”查莉下车之后左看右看,两手插在兜里,在夜风中耸起肩膀,“荒郊野岭,月黑风高。我一点儿都不吃惊,有人吃惊吗?” “你回车上去等吧。”我对查莉说,从背后把枪抽了出来,“我们俩够用了。” “才不。”查莉哼了一声,从萨姆那里一把抢过电脑,“让我看看。嗯,程序其实还在运转,但反复刷新出来的坐标都是这里,只有轻微的震荡。我们就在这里等。” 我问:“还有多久?” 查莉耸了耸肩,“十七分钟。” “你开车太快了,丹。”萨姆抓住时机对我说,“太不安全了。尤其是紧急情况下,开这么快更容易误事。” “行吧,抱歉,格雷森警官,我下次会注意的。”我没好气地回答。 萨姆好脾气地笑了笑。 无论如何,时间仍在缓慢流淌。我隔一阵子看一眼手表,感觉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出了毛病,因为那该死的表针根本不带动的。 “丹妮,”查莉在一旁劝说,“冷静点儿,你都要踩出来‘草坪怪圈’了。” “我知道。等那臭小子来了,我要狠狠抽他的屁股。”我愤愤地继续原地转圈,“过去多久了?” “两分十五秒。”萨姆无奈地回答。 瞧,如我所说,时间凝固了。 “不如我们先行动起来。”我提出建议,“在附近逛一逛,万一坐标和时间像查莉说的那样震荡了,我们就能及时反应。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就能兼顾更大的地方。” “丹,”萨姆走上前来拉住我的胳膊,让我靠坐在车头上,然后说道,“你有点儿恐慌发作了,深呼吸。” 我正要作答,萨姆严肃了神情说道:“如果真有需要我们快速反应的事情发生,我需要你保持最好状态。惊慌失措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帮助。” 我悻悻地应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深呼吸了几次。 萨姆满意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七分钟。”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吓得我差点从车头上跳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迪恩,我压下心中的疑惑——这小子什么时候打给我而不是打给他弟弟了——接起电话说道:“你要是想来,我的车就在停车场里。” “丹妮?”熟悉的声音传来,但不是迪恩的,“真的是你吗,丹妮?” 我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63.Episode 4 从小到大,萨姆有过不少次让我心脏病发作的时刻。当然,我所指的并不是诸如黄眼恶魔挑唆那个狗娘养的捅了萨姆一刀、萨姆听信露比的话开启了最后一道封印,这样、那样惨烈的场合。 信不信由你,那种场合下,我的心脏反倒会更坚强一些。 我指的是那臭小子以各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让我措手不及、万无防备的时刻,比如我在车里打盹结果他猛按喇叭的时候,比如打猎已经结束他故意在我背后大吼一声吓唬我的时候。 比如眼下,他拿着迪恩·温彻斯特的手机打给我,还一副无辜的口吻,仿佛他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那一个。 “等等、等等,”我捂着额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而身旁的萨姆和查莉还在困惑地盯着我看,“什么?” “呃,这个自称迪恩的家伙说你是他们的朋友,你们在一起行动,之类的。”我弟弟回答,“他说我可以打电话给你求证。你在哪儿,丹妮?” 他连珠炮说了这一堆,我只觉得头更晕了,没准儿是因为换气过度,但谁在乎呢。“你又在哪儿?你跟迪恩在一起?在公寓房间里?” 电话那头,萨姆回答:“哦,看这是个公寓房间的样子。” “呃,呃,”我朝身边的萨姆使劲摆手不让他抢走电话,“迪恩呢?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我能从弟弟的沉默中听出心虚,“我把他打倒然后捆在椅子上了。我以为他是恶魔之类的!”他辩解,“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张口就叫我的名字,还显得跟我很熟的样子。” “别伤害他,”我再次推开身边那个想要抢走我手机的萨姆的魔爪,“他是温彻斯特,迪恩·温彻斯特。” 我弟弟回答:“嗯哼,他确实这么说了。什么意思?这个宇宙没有亚当,反倒有个迪恩?” 我闭了闭眼睛,语言系统一会儿下线、一会儿上线,“不是,这不好解释。我们马上回去,你呆在那里别动,听到了吗?我们马上就回去。” “谁是‘我们’?查莉跟你在一起吗?我们走散了。”萨姆说着捂住手机朝旁边多半是迪恩的那个人喊,“我知道,她告诉我了。我错了,行吗?别吵吵了!” 背景音中,我能听到迪恩愤怒的吼声:“丹!你弟弟是个疯子!让他把我解开,赶紧的!” 我身边的萨姆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抢过了电话,“迪恩?谁?你说……你把迪恩放开我就把电话还给她。我没有威胁你,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没人是谁的敌人,好吗?我……”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了一些,大概是受不了我弟弟的大嗓门。 而我抓住这个时间深呼吸了几次,伸手按住查莉的肩膀给自己忽然发软的膝盖一个支撑。 查莉是我们当中最镇定的那个,她说:“简直像看大型家庭伦理剧,还是带着恐怖色彩的那种。” “我知道!”萨姆朝手机那头的我弟弟吼道,“就……我们这就上路,你会见到你姐姐的。” “是有点儿像。”我虚弱地随声附和,拉了拉查莉往车上走,朝还在跟手机较劲的萨姆喊道,“赶紧的。” 我使劲拍了拍车顶,萨姆才刮掉手机跟着上车。 这次我超速了,但没人发表意见。 回到公寓楼之后,我和萨姆简直是在赛跑,他长着人高腿长根本不等我。结果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人从旁边偷袭了他,两人眨眼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嘿!都给我住手!”我跑得够快,但还是没有来得及拦住他们,至少我认出了自己的弟弟,“萨姆!停手!” 还被捆在椅子上的迪恩也在大吼“停手”,连着叫了弟弟的名字好几次。 那两人终于勉强停手了,我弟弟举起两只手以示和平,迪恩的弟弟则冲到迪恩身边给他解绳子。 “丹妮?”我弟弟转向了我,然后在我给他警告之前他就冲了过来,一把抱起我,直接把我抱得两脚离地,“谢天谢地,哦,谢天谢地。” 我给了他几秒钟发泄情绪,然后锤了他一拳,警告他:“把我放下来,不然踹你了。”我的声音也许有些颤抖,但没有谁能指责我,尤其是这个已经抱着我开始哭的蠢蛋。 他穿着我最讨厌的那身黑红格子衬衫,已经掉成白色的牛仔裤上个月就该洗了,靴子上的泥巴刮下来能噎死一匹马。 除此之外…… “你是去参加减肥集中营了吗?”我捏着他的肩膀发问,上上下下扫视着我分别一年多的蠢弟弟,“说真的,你掉了多少磅?” “呃,”萨姆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睛笑起来,“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健美选手,时刻关注自己的体重。” “是啊,”我使劲推了推他的肩膀以示不满,“就好像那个吃蛋白粉、举哑铃增肌的蠢货不是你一样。” 萨姆辩解说道:“那是为了健康。” 我反唇相讥,“我也很健康,你看到我猛磕蛋白粉了吗?” “你一点儿也不健康。”萨姆使劲捏我的脸,被我一把拍开,“你的饮食习惯能吓死一打健身教练。” “健身教练要是能被吓死,说明他们的健康食谱对心脏有害无益。”我愤愤地揉着脸,横亘在我们姐弟俩中间的十几个月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而且你有什么毛病?自己玩命也就算了,还拉上查莉一起。” 查莉插进来,“他自己一个人是玩命,但带上我就是旅游了,因为我是专业的。” 我转身瞪了她一眼,“是吗?那你能解释为什么这家伙没出现在你算出来的那个坐标地点吗?” “呃,”查莉噎了一阵,“因为……”她打了个响指,“因为同位体的存在,最开始这个宇宙的萨姆被拉入了过渡地带,造成了我没有预估到的震荡,后来的演算中我也没有加入这个元素。因为我们预设的目的地是你的身边,丹妮,然而在这个宇宙里,你是迪恩,所以其实我们非常成功,你瞧,直接把你弟弟送到你的同位体迪恩身边了。” “成功?”迪恩在一旁开口,满脸不服,“那臭小子上来就给了我一拳。” 我弟弟把手插进口袋,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怪物。”他冲迪恩露出半是讨好的笑容。 对面的萨姆则摆了摆手,“没关系,误会解开就行了。”他边说边把手按在迪恩的肩膀上,后者正在撸袖子,“迪恩,算了,你也没真的受伤。” “呵呵,跟我的自尊心说去吧。”迪恩没好气地说,然后用手一指我弟弟,“你是偷袭,不然我才不会被你这么轻易撂倒。” “你想再试一轮吗?”我弟弟扬起眉。 “嘿,行了!”我抬手按在萨姆胸口,然后对面前的哥俩说,“场面太混乱了,所有人都闭嘴。查莉,别笑了,去找点吃的来。我来煮咖 啡。” 我弟弟插进来,“我想吃肉饼。要牛肉不要鸡肉。” 我捏住他的嘴,“安静,用心体会寂静的力量,吸进去、吐出来,从内到外。” “寂静又填不饱肚子。”萨姆含糊地说。 我缩回手,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沾到的口水。 查莉难得乖巧地和这个宇宙的萨姆一起出门买吃的了。我煮咖啡的功夫,我弟弟凑到边上,问道:“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新形象,喜欢吗?”我头也不回地说。 萨姆皱起眉头,他可不傻,“你不会乱用咒语了吧?我们讨论过的。” 我也朝他皱眉,“不关你的事。我不是小孩子了。” “行,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萨姆嘟哝道,退了一步,转换话题问道:“所以,一直以来你就在这个鬼地方?” 迪恩在我回答前粗着嗓子说道:“嘿,礼貌点儿。这可是我们的地盘。” “是啊。”萨姆拉长声音,瞟了我一眼,“那家伙真是你……的同位体?” “他是家里的长子,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我举着咖啡壶瞪了他一眼,“怎么,后悔没个好哥哥给你撑腰?” 萨姆只是耸了耸肩,“我可不需要人撑腰,虽然你总是无视我的意见,非要给我撑腰。”他瞟了一眼迪恩,这次多了几分好奇,“迪恩·温彻斯特,嗯?” 迪恩哼了一声,“怎么?” “没什么,”萨姆坦率地笑起来,“你确实跟丹妮长得很像。她要是个男人,肯定是你这样的。” “嘿。”我和迪恩一同不高兴地皱起眉来。 萨姆扬起双手,“就只是这么一说,坏脾气们。” 迪恩臭着脸,抱起胳膊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我弟弟,“反正你俩这下大团圆了,也算没白忙活。我说,上次那个跟灵媒一起作法的就是你吧?”他问我弟弟。 “哦,”萨姆的眉毛扬起来,然后一路扬到顶,仿佛要乘坐火箭发射,“上次那个透过水晶球说话的是你?哥们儿,你那会儿听起来可比现在……”他在迪恩的瞪视下含糊了一下,改口说道:“比现在可爱。” “可爱?可爱?”迪恩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别把我和你姐姐搞混了,臭小子,我一点儿也不可爱。呸,我是说我男人味十足!” 萨姆上上下下打量了迪恩好几眼,“好……吧,猛男,你有男人味。” 我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别和我的同位体这么说话,恶心死了。” “但想想,丹妮,这其实很有意思。”萨姆转头朝我笑起来,“你俩都有这种想当猛男的过度补偿。不喜欢被人说可爱,但事实就是你俩都很可爱。” “他小时候经常从摇篮床里掉下去,”我转头对迪恩说,“还经常啃栏杆上含铅的油漆。” 萨姆拍着手大笑起来,“我可是考上斯坦福了,丹妮。我的智商好得很。” 公寓门被打开,另一个萨姆和查莉买吃的回来了。 迪恩迅速转移了注意力,问道:“有派吗?” “有蛋糕。”他的好弟弟把一个大塑料袋放到了桌上,“差不多,对吧。” “你说得对,”迪恩转向我,“他绝对啃过含铅的油漆。” 正脱外套的萨姆茫然地看了一眼迪恩,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怎么了?” 64.Episode 5 炸鸡、蛋糕、大量碳酸饮料,还有给两个萨姆吃的健康蔬菜沙拉摇摇乐,一篮子天杀的草莓,再加上一打汉堡。 这些东西在桌上摊开之后,又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被风卷残云——我们都饿极了,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最消耗体力的。用餐期间,卡斯蒂奥来过一次,现在他回到了地堡,去通知杰克这个合家欢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两个萨姆一直在低声交谈,互换信息,我猜。 我则忙着吃东西,只分了一只耳朵去听他们的交谈。迪恩和我差不多,完全没有加入那两位谈话的意思,只有查莉偶尔会叽叽喳喳插话进去。 我倒不是不关心萨姆。我可是他姐姐,所以至少我会确保那臭小子好好吃饭,长点儿肉在那副大骨架子上。不过,在得知我弟弟好端端活着之后,尤其是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喘气,早先的那种焦虑和担忧就通通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小子往常招我心烦时的那种感觉。 “等等,”在我给了他一块炸鸡之后萨姆举手抗议,“别再把你吃剩下的给我,恶心死了,丹妮。” “不吃我就塞你嘴里,看我会不会吧。”我又往他盘子里扔了一块蛋糕,“你需要热量,我需要你保持最佳状态,所以这里没有第二个选择。” 萨姆皱起脸看了看炸鸡块,捏着鼻子咬了一口,一副受罪的模样。 迪恩露出惊叹的神情,“哇哦,居然还能这样?”他拍了拍身边老弟的胳膊,有学有样地说,“萨姆,吃块炸鸡,不然我就塞你嘴里。” “你可以试试。”另一个萨姆无所畏惧地享受着自己的蔬菜沙拉,“要是炸鸡最后落在你自己脸上了,我可不负责。” 我弟弟停了迅速扭头朝我看过来,“别再给我夹菜了,丹妮,不然落在你脸上我可不负责。” 我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然后伸手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你说什么?臭小子,再说一遍?” “啊!”萨姆被我拎着耳朵几乎离开座椅,“丹妮!松手!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在我松手之后使劲搓着发红的耳朵,嘀嘀咕咕地抱怨:“天啊,我又不是十三岁了,你能不能不要揪我的耳朵?” “只是教你尊重姐姐而已。”我叉起鸡块塞进嘴里,挑衅地看着他,看他敢不敢顶嘴。 他不敢。 迪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摊手:“哇哦,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我反问。 “就是你刚才做的。”迪恩说,“说真的,简直像训狗一样。” 两个萨姆一起瞪向他。 查莉笑眯眯地说:“这是血脉压制。姐姐对弟弟的。” “哥哥不行吗?”迪恩问查莉,“哥哥和姐姐有什么不一样吗?我们都是家里最大的。” “不知道,”查莉耸了耸肩,舔着塑料叉子上的奶油,“我没弟弟。” 萨姆这时望向我,迪恩的那个,不是我的那个,“丹,我们应该谈谈这种跨宇宙通道的开启和关闭。”他看了一眼迪恩,“我们……呃,有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失落在了其他宇宙,原本我们以为没有办法找到她,但现在这种方式证明是存在且可靠的,我们想要寻求帮助。你们的帮助。” 另一个萨姆,我的那个,问他:“什么重要的人?” “我们的妈妈。”这个萨姆回答。 我和弟弟的表情一起变了,“你们的妈妈?” “说来话长,”迪恩解释,“黑暗降临想要灭世,然后又和上帝握手言和,作为给我这个金牌调解员的谢礼,她把我们的妈妈复活了。” “黑暗?”我弟弟皱起眉头,然后又松开,“是上帝的妹妹,是吗?我在记录者的文档里读到过。”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决定把离谱的事实留待以后细品,眼下,我严肃地问查莉:“你们这种旅行方法有多可靠?既然你是专家,那就评估一下吧。十分制。” 查莉一副上课被点名的震惊模样,“什么?我吗?” “是啊,你,你不是说你是专家吗?”我靠在椅背上,故意朝她皱眉,“那就做点儿专家爱做的事情,打个分。” “哦,”查莉挠挠头,“那就、那就8……分?” 迪恩听完点点头,说:“8分很好。” 查莉“噢”了一声,改口:“你说的原来是十分制?那就4分吧。” “嘿,百分制的8分跟十分制4分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弟弟摊开手,“要我说根本没那么危险,我们一次成功了,不是吗?” “在天使、灵媒和黑客的帮助下,”查莉说。 我愣了一下,看向我弟弟,“天使?哪个天使。”我继续皱眉,“别告诉我你去找那些长翅膀的老鼠帮忙了。” 我弟弟说:“是卡斯。”他打了个完全没意义的手势,然后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丹妮,他回来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卡斯也解释不出一个所以然,但他回来了。” “……哦。”我呆呆地说,然后拿起萨姆那杯蔬菜沙拉摇摇乐喝了一大口,被蔬菜糟糕的味道刺激到清醒过来,“呸。你刚才说什么?” “卡斯回来了。”萨姆仍旧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他回来了,我们的天使归队了。”他说完冲我一笑。 我点点头,使劲把手抽回来,故作镇定地问他:“那……那小子人呢?” 也许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没人胆敢指出这一点。 萨姆挠了挠头,回答:“他在地堡,和亚当在一起。呃,卡斯说你俩有个什么约定?如果活下来就再也不见面什么的。” “哦,棒极了,”我扔下叉子站起来,在裤子上使劲擦手以掩盖窘迫,“我像个棒球一样被路西法那个王八蛋砸到别的宇宙去了,结果我丈夫因为我的一句气话就让自己坐冷板凳?” “丹妮,他是天使,他不懂这些。”萨姆也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正双手托腮、睁大眼睛看着我俩,仿佛正在观赏猴戏的观众。他咳嗽了一声,拉着我往这个小小公寓的窗户那边走去,以便获取一些隐私,“你来,丹妮,我有话跟你说。” 我只好跟萨姆走到了窗边。等我回头往餐桌看时,几个人迅速从偷看的姿势转为假装吃东西,配合相当默契。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着 萨姆,“什么话?” “是关于你和卡斯的。”萨姆看起来有点儿发窘,一会儿挠屁股,一会儿捋头发,“在他回来之后,我们俩谈了一次。然后我发现,你俩中间有个误会。” “什么误会?”我不高兴地问道,还在为卡斯复活这回事调整心态——绝不当众失态是我的人生座右铭之一,尽管我不能总是做到,但每次我都全力以赴。 萨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低声说:“你的孩子,是你和卡斯的,不是路西法的。是路西法在骗你。”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孩子是你和卡斯蒂奥的,”萨姆抬手按住我的肩膀,放慢语速,“孩子是你俩的。” 我呆呆地看着萨姆,反应了一会儿,下意识地伸手摸着我的肚子。说实话,我只摸到了吃过夜宵之后圆鼓鼓的肚子。 萨姆看着我,“丹妮?” “嗯……”我眨眨眼睛,然后使劲晃了晃脑袋,“等等,是卡斯告诉你的吗?你确定?” “我确定。”萨姆松了口气,回答,“千真万确,我跟他反复确认过了。” 我摊开手,“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 萨姆说:“他不知道。卡斯以为你生气是因为他让你身陷险境。”他伸手抱了抱我,而我高尚地忍受了这一折磨,“嘘,没事了。等我们回了家,你可以好好和他谈谈。不用揍他,我替你揍过了。” 我抬起头,“你揍过他了?” “是啊,”萨姆笑了笑,“天使的脸真够结实的。” “你以为呢。”我假装恼怒地推开萨姆,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好吧,回家,听起来不错。”我看了一眼餐桌,另外三人这次都没有假装在吃东西,大概是因为桌上没有什么能假装在吃了,除非他们把塑料餐盘也嚼碎了咽下去。 迪恩一脸震惊地说:“你的孩子是卡斯蒂奥的?”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难以置信,我不由得沉下了脸。 “然后,你原本以为那孩子是路西法的?”迪恩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难以置信。 “所以呢?”我瞪着他,“你有何高见?” 迪恩张开双手问道:“怎么会?你到底跟多少天使睡过?我以为就只有安娜和卡斯蒂奥。” 我弟弟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嘿,轮不到你发话,小矮子。” “哦,哈哈,非常好笑。”迪恩板起脸,“我一点儿也不矮,你个巨无霸。” “你俩,别闹了。”我警告地看了我弟弟一眼,“他们帮了我很多,友善点儿。” 萨姆扬起手,“我非常友善,我是友善的代言人。” 迪恩哼哼着笑了两声,抱起胳膊。他颧骨上的淤青的确很有说服力。 “呃,”另一个萨姆插进来,“现在已经晚了,我们先休息,明天早上再谈正事吧。”他指的是多元宇宙旅行这档子疯狂事,当然了,温彻斯特家就没有不疯的。 “我同意。”我说道,“先睡一觉,然后再谈。”我冲对面的萨姆点点头,“问题都会解决的,只要我们团结一致。” 迪恩嘀咕道:“说得好,美国队长。” 65.Episode 6 这个屋里只有两张床,于是查莉睡一张,剩下一张在我们几个人中间推来推去,然后萨姆这个小混蛋直接把我扛起来扔到了床上,和那哥俩打地铺去了。 但实话实说,刚一沾到枕头我就睡着了,像条死狗一样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是早饭的香气把我给勾起来的:肉饼的味道,咖啡的味道,还有炒鸡蛋的味道。 “醒了?”萨姆坐在我床脚,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堆满了早餐。 显然我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这混小子。 我躺回床上,抬起胳膊挡住眼睛,“没有,我在梦游。”想了想,我问,“谁做的饭?” “那个迪恩。”萨姆听起来像是相当惊艳于对方的厨艺,“还蛮好吃的。” “是吗?”我把胳膊抬起一条缝好能看着他,“要不你留下跟迪恩过,我把他弟弟带走?” 萨姆翻了个白眼,“别跟个小孩子一样,丹妮。你是要起来吃早饭,还是继续睡懒觉?不瞒你说,已经太阳高照了。” 我搓了搓脸,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上,查莉也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咖啡,我闻到了咖啡。” 好姑娘,换做是我,我会想要酒。足够烈的酒。 至少迪恩和他弟弟是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的,像文明人那样。不过,他们昨晚的铺盖也没人叠,就那么乱糟糟堆在墙边。 嗯哼,所谓的文明还有待商榷。 “他们跟我说了加百列的事情,”我弟弟在我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一路跟了过去,然后在门外跟我分享他的充实早上,“加百列要是以拿非利人为目标的话,我们得防着他才行。” “是啊,因为大天使说防就防住了。”我说着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脸。 萨姆还在絮絮叨叨,我提高声音告诉他:“待会儿再说,水声太响了听不见!” 等我洗完脸,查莉也梦游一样进来了。我给她让出半个水池,开始刷牙。 萨姆锲而不舍地在外面重拾话头,“我指的是防天使的符咒,对付天使的武器。只有后顾之忧没了,我们才能放心研究怎么去平行宇宙救人。而且你的情况也必须想个办法才行,丹妮。我和他俩商量出了一个对策。”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对策?你们能别趁我睡觉的时候商量关于我的事情吗?” “谁让你睡那么死。”萨姆无所畏惧地说,然后指了指嘴角,“牙膏,沾上了。” “呸。”我作势要把牙膏沫子吐在这混小子身上,萨姆嫌弃地退开了。 在我旁边,查莉仰起脖子漱口,发出了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她朝我看了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技术高超地没被呛到。 等我们这两个睡懒觉的人收拾完毕,那三个家伙也吃完了。有人好心给我们留了早餐,于是,在他们三个坐在床上讨论大天使和跨宇宙旅游观光事宜的时候,我和查莉就坐在桌边,美美地享用了肉饼、炒蛋还有足量的咖啡。 实话实说,味道真的不错。 “那个加百列真的很难搞吗?”查莉边吃边小声问我。 “他有恶趣味,还有强大力量,”我耸了耸肩,“所以是啊,他很难搞。” 查莉拖着腮帮子想了想,“我曾在记录者的文档里看到过针对大天使的武器清单,其中有一项叫做‘符文子弹’。你说,既然有能杀死恶魔的枪,那会不会也有能杀死天使的枪。” 床上的两个萨姆一起朝这边扭过头来,动作整齐划一,“真的?哪篇文档?” “天啊。”迪恩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俩,够了,别再同时说话了,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篇文档中没有记录所谓的‘符文’究竟是什么样,”我在他们三个相互瞪视的时候开口说道,“只是有这么一条,相关记录不知道是缺失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萨姆朝我投来惊讶的目光,“你什么时候也沉迷记录者档案了?我怎么记得你最讨厌去档案室干活。” 我摊开手,“那可是猎杀怪物的武器专栏,伙计。我能说什么,我抗拒不了任何好家伙什的吸引。” 两个萨姆又齐齐转头望向迪恩,简直像是事先排演过的一样。 迪恩翻眼珠子的声音大到清晰可闻,“我不是她,她不是我,别这么看我。我除了羡慕她前倾后凸之外,这妞儿没有什么地方强过我。” “我欣赏你的自信。”我朝迪恩举了举杯,“说起前倾后凸,你自己也不差。” “我知道。”迪恩沾沾自喜地笑起来,“如果猎人们拉一个热辣排行榜,我肯定是第一。” 吃过早餐,我们正式举行了一次会议,参会人员都是资深猎魔人。会上,由查莉为技术方代表,向大家详细阐释了跨宇宙旅行是如何实现的。 一言以蔽之,疯狂的咒语加上疯狂的天使能量。 “想要实现旅程的稳定性,也就是确保到达你想要的目标,”查莉严肃地说,“需要能够提供导航的某种东西。我们选择了血缘,因为血缘的力量在这个场合下十分强大。” “所以如果我们想要找到我们的妈妈,也可以依靠同样的方法。”萨姆说着望向自己的哥哥,“对吧?” 查莉脸上的表情说明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咒语是卡斯蒂奥写的,是以诺语。” 迪恩说:“那不成问题,你们的卡斯蒂奥能写出来,没道理我们这边的卡斯蒂奥写不出来。” “花了半年。”查莉把话说完。 “那你们记得咒语具体是什么样的吗?”萨姆问,看了我一眼,“你学过以诺语,不是吗?” 查莉和我弟弟一起摇起头来,“咒语是针对寻找丹妮写下的,如果对象改换了,咒语也会不同。” 对面的萨姆说:“是啊,但如果你们可以回忆出咒语是什么样,然后让会以诺语的人看一下,把名字也好、目的地也好的对应句子修改一下,是不是就可以了?” “听起来是个计划。”迪恩拍了拍手,望着查莉和不是他弟弟的萨姆,“你们两个疯狂天才小孩儿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图形记忆能力吗 ?” “呃,”我弟弟笑了一下,“我没有图形记忆能力。但我的确记得咒语什么样。你有纸笔吗?” 他旁边,查莉埋头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动嘴皮子不如动手,”她边写边说,“下次你也该试试,萨姆。” 我凑过去看她写下的咒语,以诺语首尾相连连成一个圈,有一两处疑似笔误,我指出之后查莉和萨姆各自回忆,然后修正了过来。 “我应该把卡斯叫过来吗?”迪恩在一旁问,“还是你能看懂这些鬼画符,所以我们的天使可以放心在家带孩子了?” “让他陪着杰克吧。”我心不在焉地说。 萨姆在一旁扬起眉毛问道:“杰克?”他看了一眼东道主兄弟,“那个拿非利人?” “是啊。”另一个萨姆点点头,“现在杰克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他是个好孩子。” “力量强大的好孩子。”迪恩在一旁补充,“所以我们才得保护他,在他学会如何安全使用自己的力量之前。” 我弟弟点点头,“所以你们没有直接利用拿非利人的力量打开通往平行宇宙的通道。” 迪恩撇了撇嘴,“这不是量子力学或者其他什么有文献可依的狗屁,这是未知力量、未知领域。哪怕是卡斯这样的天使,他这次在你们来时一直监控着所谓的‘通道’,但还是错过了。” “丹妮,”萨姆转向我,“你的那个呢?” “我的哪个?”我还在看着查莉写下的咒语,草草地用铅笔在旁边写下大致翻译。 萨姆咳嗽了一声,“你的孩子。” 我差点把铅笔的尖头给折断了,“我的孩子怎么了?” “他们俩告诉我,曾经巴萨泽尔把他们送到了一个平行宇宙,”萨姆指了指对面的兄弟俩,“在那个平行宇宙里,没有怪物、没有天使和恶魔,我们的生活只是一部电视剧,被人拍出来的。” “我们的生活被拍成电视剧?”我扬起眉。 迪恩嬉皮笑脸地说:“事实上,是我和萨姆的,你俩显然没这个殊荣。” 我弟弟耸了耸肩,“兄弟俩打猎,和姐弟俩打猎,换我我也不看第二种。伙计们,你们不会相信跟自己姐姐一起打猎会多受歧视。” “真的?”另一个萨姆从椅背上直起身子,“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弟弟无辜地摊了摊手,“也许他们觉得我是个窝囊废之类的。” 我打断他们越来越脱离轨道的交谈,“拍电视剧的平行宇宙?没有天使没有恶魔?” 萨姆回过神来,“是啊。有一个天使跟着他们去了那个宇宙,猜猜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想,扔下铅笔,“那个天使变成普通人了。” “没错。”萨姆点点头,“所以如果我们找一个这样的宇宙,带你过去,理论上来说……” “你肚子里的孩子会变成普通的孩子。”查莉把话说完,“等他或者她出生以后,我们再回家,不管那孩子是普通人还是拿非利人,那都是以后的麻烦了。你不用死,萨姆不用心碎,皆大欢喜。” 66.Episode 7 这确实是个思路,但我的确心存疑问。 “如果在那样的世界里,所谓的超自然力量真的不复存在,”我问温彻斯特兄弟,“那么当我们想要离开的时候,如何打开通往别的宇宙的通道?因为你瞧,这其中有矛盾之处,不是吗?” “哦,这个啊。”迪恩咧嘴一笑,“你需要一个人留守配合,约定好时间,然后出现在特定的地点。” 查莉像个乖孩子一样举起手,“说起这个,我其实一直在研发能够跨越多元宇宙进行通讯的东西,像是手机,超级手机。” 我有些惊讶地朝查莉扬起眉,“真的?” “但进展缓慢,”查莉心虚地朝我一笑,“我偏向计算机理论,缺乏工程方面的经验。” “我们应该能找到一些工程方面的专家的。”萨姆之一说道,转头看了眼迪恩,“嘿,费城的霍华德怎么样?” 迪恩不等萨姆说完就开始摇头了,“打猎,我信任霍华德。但这档子事?萨姆,我们不能继续扩大知情范围了。” 我揉了揉额头,觉得迪恩说的十分有理。 “那我们上哪儿找工程专家?”萨姆摊开手,“不是猎人的话,其他人更不可信,不是吗?” “怕什么,我也是工程专家。”迪恩煞有介事地挑了挑眉,“我是说,车子、手机,能差多少?” 萨姆无奈地笑了一下,“呃,迪恩,车子和手机也许都有内嵌芯片,但除此之外这两者之间也没有其他相似之处了。” 查莉朝迪恩作了个可爱的表情,“想一起入门吗?我是说,光是搞定那个咒语我们就花了半年,没人会觉得这事儿打个响指就能搞定。” “为什么不呢。”迪恩长叹了一声,一脸痛苦,“活到老学到老。” “交给你了。”他弟弟用力拍了拍迪恩的肩膀,“加油。” 于是,我们一起开车回了地堡。由于人数众多,我很庆幸之前租的那辆车还在,不然我们就得都挤在英帕拉上了。 “等等,”我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扬起手,“我的车呢?嘿,迪恩,我的车呢?!” “盖斯开走了。”迪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我没告诉你吗?” 我张开嘴、又闭上。 萨姆从另一边的车窗探出头来招手,“一起吧,挤一挤坐得下的。” 在我身旁,我弟弟瞅了一眼我,又瞅了一眼查莉,“是啊,我们挤得下。才怪。” 但留给我们的选择并不多,再租一辆车也的确麻烦,所以我们三个像挤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英帕拉的车后座。萨姆坐在中间,我和查莉在两边。 “哇哦,哥们儿,你块头确实大。”查莉几乎已经贴到了车窗上,“无意冒犯。” “等他开始放屁,你再冒犯他也不迟。”我在另一边开口。 “丹妮!”萨姆无奈地叫我的名字。 迪恩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哈哈笑起来,“双倍的毒气,双倍的快乐。准备好了吗,伙计们?有我的宝贝,有我的猎人团伙,温彻斯特队伍准备起航。” “这不是一艘船,迪恩。”副驾驶上的萨姆笑着抗议,“而且屁是没有毒的,只是臭的要命而已。”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温彻斯特。”查莉补充说道。 迪恩纠正她:“名誉温彻斯特。” 然后,他拧开了车载音响,堪萨斯乐队的曲子顿时在车厢中回荡起来。“老规矩,司机选歌,”迪恩跟随节奏敲打着方向盘,“其他人闭嘴。” 车程并不短,还没到二十分钟,查莉就无聊了。她越过萨姆和我聊天,话题从电子游戏跳跃到《指环王》,再跳跃到《权力的游戏》。 萨姆大概应该会想要加入对话的,如果他不是在车后座睡死过去,一路打着呼噜的话——这臭小子累坏了,我想昨晚打地铺对他的体能恢复也没多少帮助。 但看起来,驾驶座和副驾驶上的那两位精神头似乎还不错。毕竟他们没做跨宇宙长途旅行这种疯狂事。 “所以,”我在查莉吐槽完乔弗里之后问她,“你之前说,咒语花了半年才写成?” “嗯?”查莉被我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所以你们半年前凑在一起干嘛了?”我压低声音问她,“你们怎么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在其他宇宙?” 查莉眨了眨眼,“这个嘛,当时我也不在场,但据萨姆说,他们搞了个降神会,然后得出了你还活着且流落到其他宇宙的结论。然后我就来了,因为说到高深的技术活,没人比我更擅长,对吧?”她得意一笑。 我缓慢地点了点头,“萨姆他,我以为他会……我不知道,找个女人结婚什么的。没有吗?” “没有。”萨姆在我旁边回答,我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停止打呼噜的,不过他还闭着眼睛,“老婆没那么好找的。” “是吗?”我暗自瞪了他一眼,“也就是说,你没再撞条狗之类的?” 迪恩在方向盘后大大地哼了一声。 萨姆在车后座上坐直了,叹了口气,捋了捋头发,“我还以为我们说好不提这茬了。我不计较你给我前女友发骗人短信,你也不计较我没去炼狱找你。” “我没在意你没去炼狱找我,”我没好气地说,“那又不是什么旅游胜地。” “是啊,你没在意。”萨姆也哼了一声,不过是有气无力的哼。 我瞟了他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前面听戏的那两位,“我说,你鬼笑什么呢,前倾后凸先生?” 迪恩砸砸嘴,“所以,萨姆撞了条狗,嗯?” “而你是个混蛋。”他弟弟在我回答之前就抱起胳膊,对迪恩沉着脸说道,“总是试图替我做决定。”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迪恩霸道地说,“讨论结束。” 一旁的萨姆撞了撞我的肩膀,“听着就像你会说出来的话,丹妮。所以说,不管你在哪个宇宙、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会在这件事上犯浑。” 我也翻了个白眼,“我错了,好吗?我不该给你女朋友发短信。” “哇哦,这地方的磁场一定有问题,”萨姆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你怎么改性了?” “我不该让你提前结束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情,”我把话说完,“我就该让你和艾米丽好好过一段日子,然后你就知道这种生活和打猎不可兼得,到时候你就得更痛苦地和她分开。” 萨姆扬起一只手 ,“这儿,就是这种态度。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痛苦地和她分开?” 我朝他皱起眉,“你还会开开心心和她分开?” “呵,”萨姆恼怒地笑起来,“为什么我就不能在二者之中选择正常人的生活,放弃打猎呢?” “哦。”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儿,就是这种想法。所以我才要替你做决定。 但这话即使单单在我头脑中听起来,也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没说出口。不过萨姆可能到底还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了,简直像他妈的读心术一样。 “你总是这样,丹妮。”他一副受气受得不得了的模样,“总是这样。” 我忍不住抗议:“‘总是’?‘总是’?定义一下‘总是’。除了艾米丽,我什么时候插手你的感情生活了?” 萨姆说:“是啊,因为我明知道你会添乱,然后还会再试一次指望你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我是傻子吗?” 迪恩在前面说道:“嘿,你们是一家人,小子,别这么和你姐姐说话。” “别插手人家的家事,迪恩。”他弟弟在副驾驶上说,听起来也不大开心,“你又不是他姐姐。” “哦,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迪恩转移了火力,“我阻挡了你追寻幸福的脚步?是这样吗?” “你没有吗?”萨姆把问题抛回去。 查莉在短暂地、无人说话的间隙中艰难地插进来,说道:“我知道连续剧很好看,伙计们,但你们意识到我也在车上了吧?” 两个萨姆一起叹了口气,副驾驶上的萨姆回头对查莉道了个歉,“我猜我们总是吵架,有时候不分时间场合地点。” “总是让鲍比抓狂。”另一个萨姆说道。 我忍不住笑起来,“他就像世界上最绝望的直男老父亲,痛很任何直白的情感表达,但又鼓励我们这么做,因为他懂得更多。然后我们当真这么做的时候,他就会使劲磨后槽牙,一副受苦受难的模样。” 迪恩也笑着,“是啊,听起来像是鲍比。” “但我不在了你也没给自己找个伴。”我扭头对萨姆说,“为什么?我以为你讨厌打猎。” “但我擅长打猎。”萨姆似乎消气了,又或者只是假装消气了,像从前那样,“而且你也不是不在了,你只是失踪了。” 我想了想,违心地说:“要是你没找来,然后我有一天回去,知道你结婚生子了,我会祝贺你的,萨姆,真的。我……” 我还想说我会为他骄傲,而这一句话其实并不违心,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知道。”萨姆轻声说,“但我不会的。” “为什么?”我不高兴地转头看着他,虽然他说出了我想听的话,但不知为何我无法因此感到窃喜。 萨姆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很困难,好吗?我们太亲近了,丹妮。这不健康,但也是事实。” “哇哦。”查莉低低地惊叹了一声。 “‘太亲近了’是什么意思?”迪恩在前面发问,从后视镜里朝我弟弟皱眉,“怎么不健康?” “不是□□,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嘀咕道。 副驾驶的萨姆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67.Episode 8 之后的旅程清净了一些,大家都在消化这通乱七八糟的交谈所引发的情绪。不过除了查莉以外,我们所有人都是干这种事的老手,所以也没花太久。 在加油站休整的时候,迪恩和萨姆换了个位置,后半程由温彻斯特家的二儿子开车。我弟弟则下车舒展筋骨——和两个女人挤后车座并没那么有趣,但迪恩残忍的拒绝了他“到后面坐坐”的邀请。 “后面没那么挤。”迪恩舒舒服服在副驾驶坐着的时候说道,“告诉你们,我老弟还在后面玩过杂技呢。” 此话一出,除了迪恩之外,其他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话题的主人公大概是感到窘迫,至于我们三个,坐在“杂技”曾经发生的车座上,多半都在抗拒挠屁股的冲动。 当寂静持续的时间超过令人舒适的尺度之后,前排上,萨姆咳嗽了一声,说:“你自己也耍过。别拿我说事,迪恩。” 迪恩弹了弹舌头,“那都是很多年前了,我越老越讲究,但你好像正相反,老弟。” “那是因为我还没老。”萨姆哼了一声,“而且别说你讲究,迪恩,你是我见过最不挑食的。” “他只是不服气我总能钓到辣妹。”迪恩回头冲我们歪嘴一笑,然后问我弟弟,“你呢?你和你姐姐谁的桃花运更旺?” 被问到的萨姆“呃”了一声,我都能想象出他那副窘迫的样子,“是丹妮吧,在她结婚之前。” 迪恩“哦”了一声,望向我,“对了,我都忘了你是已婚人士了。”他说起“已婚人士”的时候,那种口吻就像是在提起某种想要批判但却出于礼数克制住了的东西似的。 “罪名成立。”我冲迪恩得意一笑,果然他露出被惹毛的神情。 “说真的,”查莉这时开口,“我认识的人里面基本只有你结婚了,丹妮。当然还有卡斯蒂奥,但你俩算是一对儿。” 我笑了笑,“干这行不容易结婚,除非两人是同行,还能忍受彼此。” 我弟弟问查莉:“所以你也没有遇到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吗?” “嗯……”查莉拉长声音,“很确定我不是结婚的类型。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丘比特之箭就会射中我。” “啊,丘比特。”迪恩显然是回想起了早年和丘比特打交道的情形。 我也露出吃了太多酸黄瓜的表情,“是啊,丘比特。” “丘比特怎么了?”查莉好奇地望向我,“你见过丘比特?” “嗯哼。”我耸了耸肩,“它们可不是长翅膀、光屁股的小孩儿,就这么一说。” 查莉很想知道关于丘比特的故事,于是我弟弟给她讲了当年那个四大骑士之一的“饥饿”横扫小镇的故事。 我在萨姆讲到卡斯蒂奥把汉堡当糖豆儿吃的那段儿时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查莉和萨姆的话题已经跳跃到了哈利波特。不过我揉了揉眼睛就发现,跟查莉聊天的萨姆是迪恩的弟弟,不是我的。 我弟弟正在开车,迪恩则在副驾驶睡死过去了。 “醒了?”萨姆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我们就快到了。” “嗯。”我坐起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公路上车来车往,刚刚路过的牌子告诉我们,劳伦斯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到来,“已经到堪萨斯了啊。” 萨姆喃喃说道:“家,甜蜜的家。”他从后视镜里再次和我对视一眼,我们想的大概都是自己的家。 虽然看起来大差不差,但相信我和萨姆都能察觉到不同之处。 家就是家。 然而老话说得好,当乞丐的可没得挑。 眼下,我们三个无家可归的人跟着萨姆和迪恩回到了地堡。秋高气爽,荒凉的公路旁,野草欣欣向荣,其间还有黄色的野花茁壮生长。地堡内则一如既往的阴凉,有股陈年石料的味道。 “欢迎回家。”杰克像个好孩子一样在客厅迎接了我们,他好奇地看着我们这队人马中多出来的那两位异乡客,“嗨,萨姆,嗨,查莉。” “哦,嗨。”查莉笑眯眯地朝杰克挥了挥手,“你一定就是杰克了,拿非利人杰克。” 杰克笑起来,“是。你是黑客查莉,萨姆曾经和我提起过你。” 萨姆咳嗽了一声,走下台阶,熟门熟路地把外套扔在了属于他的那把椅子上。“嘿,杰克,卡斯呢?” “出门了。”杰克看着迪恩把一堆行李草草地扔在客厅角落,然后目光又追着径直走向冰箱去拿啤酒的这家伙,“他说有个案子,但并不麻烦。卡斯认为他会在明早之前回来。哦,对了,盖斯打来电话,说一切顺利。” “好。”萨姆朝杰克点点头,然后冲拘谨地站在门廊的我们三个招手,“来吧,伙计们,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查莉最先走进去,带着一脸惊叹,“哇哦,几乎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接过迪恩给他的啤酒瓶,“我的房间还在原处吗?我是说另一个我。不是我的那个我。” 迪恩扬手扔给萨姆一瓶啤酒,回答:“二楼左转第三间?嗯哼,但你要住的话挑另一间。” “知道。”查莉调皮地笑笑,“我可不想跟自己抢被子。” “咳,”萨姆讳莫如深地看了迪恩一眼,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我们,“你们也在二楼的空房间里随便挑两间吧。哦,对,丹本来就有房间。” 我弟弟扬眉看了我一眼。 我耸了耸肩,“我之前就在这里住过两晚。” “所以,”迪恩喝了口啤酒,“所有人整顿一下,三个小时之后到客厅集合,收到了吗?” “收到。”查莉举起手来,她是唯一一个捧场的。 迪恩给了我们一个失望的眼神,率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手里还拎着他那没喝完的半瓶啤酒。他弟弟飞快地喝完了一瓶、收好瓶子,这才打算回屋。 “三个小时后见。”他朝我们三个摆摆手,脚步匆匆,大概是想给我们一些独处时间。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查莉把迪恩给她的啤酒递给我,自己去找了瓶矿泉水喝。萨姆打开冰箱看了看,撇了撇嘴,拿了盒原味的脱脂酸奶出来。

“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子了。”查莉喝了半瓶水之后对我俩说,“我就先去补觉了,回聊,贱人们。” “拜。”萨姆咬着酸奶吸管说道。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叹息着抬起两只脚架在桌子上,拧开啤酒瓶盖,喝了一大口。 萨姆拎着我的裤腿把我的脚从桌上挪回地面,“在别人的地盘多少注意一下吧,丹妮。” “你只是找到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我喃喃说道,太累了所以没有力气跟他闹。合上眼睛,我仰起头搁在窄窄的椅背上,说道:“现在我们都困在这里了,你和我,两个二傻子。” “但是我们有计划。”萨姆在我身旁坐下,那盒酸奶已经见底了,“你担心太多了,丹妮,无论是我还是查莉,来之前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任何困难。” “那并不代表事情进展就能有多顺利了。”我睁开眼睛,看着胡子拉碴、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的傻弟弟,“行了,回去睡觉吧。你上次睡囫囵觉是在几个月前?” 萨姆笑了笑,“和查莉一起出发来找你之前的那晚,我睡得很香。” 我耸了耸肩,“太久以前了。现在去睡觉,丹妮的命令。” “我不是你的兵。”萨姆说着,不过还是把酸奶盒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里,看了我一眼,“你不睡?” “我不带啤酒瓶回卧室。”我晃了晃还有三分之二的瓶子,“你去睡吧,我保证不会像亚特兰蒂斯一样,等你一觉睡醒就沉到海底去的。” 萨姆叹了口气,显然不觉得我的笑话好笑。他到底没再说什么,拖着脚步上二楼去了。结果,等我喝完酒回到自己暂住的那个房间,却发现萨姆已经趴在床上睡死过去了。 我有心叫醒这傻瓜再去找个屋子——虽然我的确没在这里存放任何个人物品,一眼也看不出这屋睡了人,但我可不记得走之前叠过被子了。 也不知道谁不讲究,连别人睡过的床都不介意。 不过这家伙连我进屋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可见是累过头了。我腹诽完大发善心决定放他一马,于是转身去隔壁的房间睡觉去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但醒来之后,我却做了个梦,一个明晰梦。这听起来也许不合逻辑,但事实如此。在这个半是清醒的梦里,我看到一座海底之城,便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说不定是因为开过“亚特兰斯底”的玩笑,我心想。然而浮在水中的感觉十分逼真,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一身笨重的潜水服。 而我并非这场梦中的唯一过客,不远处,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正在一条玻璃通道中朝我挥手。玻璃通道外,海草、珊瑚和游鱼宛若相框外的背景,只除了这副背景是3D的,而且会动。 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各种感官都模模糊糊,也许是因为待在潜水服中的缘故。 隔着玻璃,小女孩儿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冲我露出大大的笑容。她说了什么,而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她说:妈妈。 68.Episode 9 再一次醒来,我终于是在自己的床上了,或者说客房的床上,如果非得追求准确的话。睡前我没拉窗帘,不过眼下,外面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刚才的梦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从床上坐起来就开始淡化,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不可捉摸。我仍记得在水下的每一分每一秒,记得那个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儿站在大海深处的一条玻璃通道里。 通道弯曲延伸,直至一座庞大的海底城市。 可真是个奇怪的梦。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而,就和刚刚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多了个拿非利人的时候一样,我的腹部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有变化的是其他东西。 事实也好,真相也罢,奥斯卡·王尔德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孩子是我的,也是卡斯蒂奥的。自从萨姆告诉我这件事之后,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地思考一下。 其实经过和杰克的友好相处,我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小东西的存在。现在,知道这孩子原来和路西法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在松了一口气——事实上是一大口气——之余,又莫名地感到紧张。 有的时候,我会希望自己多少有些哪怕只沾边的经验,或者身边有一些能提供经验的人。然而,妈妈早已经去世多年,我认识的朋友之中,也没有那位当过母亲的女性跟我熟到可以分享孕期经验的。 没准乔迪可以,但要是我告诉她我怀了个拿非利人,乔迪虽然接受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怪物,多半还是会吓一大跳。 担心这些也许很傻,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可以忍受失去路西法的孩子。因为,让我们坦诚一些,路西法毕竟是路西法。而我,保守说来,尽管我字面意义上有一个天使来守护,但那并非常人所想的充满竖琴悦耳之音和洁白光线的美梦。 地狱、天启、利维坦和炼狱,如果你卷进这种事情里,光凭这个事实就多少说明你不是什么正常人。而我和萨米又何止“不正常”这种轻描淡写的词可以形容的。 但卡斯蒂奥……我想,他身上一直有某种纯洁的东西,即使在经历了“新上帝”、利维坦、被母狗天使洗脑那些破事之后,我仍能从卡斯身上看到光明。 所以,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孩子是卡斯的,而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没有任何成功先例,因为我就是开先河的那一个——老天爷,真是谢了。我们没有任何应急预案,没有备选套餐,有的就只是往常打猎求生时的那一套:一往无前的勇气,和挨打绝不喊疼的骨气。 我想说的是,万一失败了,代价未免太过高昂。 算了,都是些有的没的。我叹息着从床上起身,洗漱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表。 比起迪恩说的“三个小时”,我起码迟到了一个半小时,但那并不能让我洗脸梳头的动作更快。 要是他们着急的话,大可以来敲门。 离开房间之后,我先去隔壁客房看了看,然后有些惊讶的发现我弟居然还睡着。我好心情地过去踹了床柱一脚,吓得他在床上弹了一下,手直接伸进了枕头下面。 “是我。”我赶在萨姆抽出我之前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给我捅个对穿之前开口,“睡饱了吗?还是你需要再来几个小时。” “丹妮……”萨姆呻吟着倒回床上,“现在是半夜。” 我耸了耸肩,“你没有时差吗?” 萨姆连眼睛都没睁开,“等我睡醒就没有了。”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但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萨姆的头发,然后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 萨姆痛苦地哼了一声,“我在睡觉,丹妮,不是死了。” 我把手收回来,“你看着像具骷髅架子,所以不能怪我看走眼。” “你也没那么热辣。”萨姆喃喃说道,“白发老太婆。” “臭小子。”我说着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打得萨姆“嗷”了一声,打了个滚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没有继续打扰老弟清梦,我像个好姐姐那样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贴心地替他关好了门。 然后,我发现地堡客厅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傻乎乎到场了。 这里就跟我们离开时一样,我留下的空啤酒瓶仍在原位。我坐下的时候拿起瓶子朝垃圾桶扔了过去,瓶子撞在墙上,然后掉进了桶里。 满分。 “深夜制造噪音,”迪恩困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穿着紫色的睡袍,头发乱糟糟像个鸟窝,“其他人呢?” “睡着。”哪怕大家都在补觉,我也并不想回到卧室继续去做怪梦,“你之前说集合,是要讨论什么?” “当然是正事。我们已经有了计划,现在需要开工。”迪恩揉了揉眼睛,看起来并没清醒多少,“行动起来,帮你们回家,之类之类的。” 我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还有找到你们的妈妈。” 迪恩打了个响指,“没错,但经验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心怀希望,这样无非是‘一切照旧’和‘得到惊喜’两种结局。”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冲迪恩挑起眉毛,“明白了,我们都不是乐观主义者。” “哦,别逗了,我可乐观了。我是乐观之王。”迪恩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并慷慨地给了我一瓶。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提醒一下迪恩我们睡前刚喝过酒,现在胃里多半比流浪汉的口袋还空。不过迪恩已经开喝了,我耸了耸肩,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坦白说,啤酒冰冰凉凉的,味道好极了。 “你俩刚起床就喝酒吗?”迪恩的弟弟也走进了客厅,和我们不同的是,他穿着得体,怀里还抱着一大摞书。 “你什么时候起的?”迪恩的眉毛飞了起来,“还有你抱着什么?” 萨姆好脾气地回答:“我在你要求的时间起的,迪恩,还有这是我从图书馆和档案室里整理出来的相关资料。如果我们要尝试跨宇宙旅行,至少我们要有足够的理论依据和防护措施。” 我耸了耸肩,“有道理。” “我们可以从简单的开始。”迪恩提意见,“你知道,先别去那种会让魔法、巫术失效的无聊宇宙,免得我们困死在那里。” “也别轻易去天启宇宙。”萨姆温和地说,“毕竟路西法在那里。” 迪恩的脸色阴沉了一些,“在那里的不只是路西法。” 萨姆叹了口气,“我知道,迪恩,你不是唯一担心妈妈的人。我保证,我们会把妈妈救回来的。” “我知道。”迪恩抹了把脸,“只是想到她跟那个王八蛋困在同一个宇宙……” “我们跟这个王八蛋同处一个宇宙的时间更长。”萨姆安慰他,“而且在那之前,路西法也算是被重创了。妈妈是个优秀的猎人,她会没事的。” 迪恩把空瓶子放桌上一放,伸长胳膊从萨姆那里拿了本书,“哗啦啦”翻了一遍,问:“那么我们到底要找什么?我以为咒语已经差不多完事了。” 萨姆笑了笑,“武器,护身符,迷路了之后的备选方案。” “还有联络工具。”查莉也加入了我们的阵营,她倒是换好了衣服,不过看起来跟迪恩刚入场的时候差不多迷离,“我需要一个助手,要动手能力强的。丹妮,就是你了。” “我的荣幸。”我朝我们的红发姑娘挥了挥手,“随时随地,女王殿下。” 迪恩扔下那本书,说:“我的动手能力也不差。”他朝查莉歪嘴一笑,“你还 缺帮手吗,女王殿下?” 查莉实诚地摆摆手,“没必要,丹妮一个人就够了。” “看来你要多读书了。”萨姆忍着笑把书推回给哥哥,“加入团队吧,迪恩。用你的话说,总得为团队贡献一次。”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迪恩悻悻地瞅了萨姆一眼。 “你让我去色诱格特的那一回。”萨姆理直气壮地说。 我和迪恩一起皱眉,迪恩问:“谁是格特?” “贝拉的客户?那位白发苍苍的有钱老太太?”萨姆无语地摇头,“非常咸湿,我很肯定她有酗酒的毛病。” “哦。”我和迪恩一起回想起了那一位。迪恩闷声笑起来,手指朝着萨姆一通晃,“你当时就像掉进水里的狗。只除了身上不是水腥味,而是香水和酒的臭味儿。” 查莉一脸闻到八卦的表情,“萨姆去色诱有钱老太太?什么时候?” 我那迟迟到场的弟弟一边走进来一边回答了这个问题:“2008年。我姐姐为了一只破手就把我卖给了有钱的阔太太。” “胡说,”我反驳道,“明明是为了好玩所以才卖的你。” “女士们、先生们,”萨姆夸张地扬起手,“这就是我姐姐。” 人到齐之后,我们有了更合理的分工,我和查莉负责联络工具的研发制作,剩下三个人着手打磨可以对抗任何邪恶的各种武器。 “最好能随身携带。”萨姆之一发表看法,“我们得做好随身的背包或者武器带会丢失的情况。” “刀,手枪,”迪恩一脸淡定,“这些永远是最可靠的。” 另一个萨姆说:“巫术袋,幸运符,还有能让我们五个不会着陆在不同宇宙的东西。” 看着两个萨姆凑在一起翻看大部头,迪恩在一旁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帮忙整理文件和笔记,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我的孩子、他们的妈妈,还有回家的路。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查莉和我是最先完成任务的,主要是因为查莉干活利索。她老早就在脑子里制定了七八个方案了,测试到第四个,总算得到了还不错的结果。 “但不实地测试一下的话,总是不放心啊。”查莉捧着脸,奇迹般在摊了一桌的零件、工具中找到杵胳膊肘的地方,“不过为了测试专门跑一趟,风险太大了。” 我和迪恩正在组装刻好符文的武器,迪恩心不在焉地说:“是啊,等到了其他宇宙,我们就知道那玩意儿好不好使了。” 我俩的弟弟们是检查传送符咒正确性的最后关卡,在那之前,卡斯蒂奥和我认真钻研了送查莉和萨姆到这边的咒语,研究出了去其他宇宙的版本。 “真正重要的目的地其实只有两个,”卡斯蒂奥指了指咒语的某一部分,“必须分两次进行。我们要尽量避开有温彻斯特家庭的宇宙,免得传送发生上一次的小幅震荡。麻烦则在于,到时去某个超自然元素缺失的宇宙的,只能是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我们的这个宇宙,必须留下接应人员。” “而那就是你的任务了,卡斯。”迪恩拍了拍卡斯蒂奥的肩膀,对他说,“你是我们的安全保险。还有杰克。”他在那年轻人想说话的时候抢先说道。 行动队成员于是就这样定下了,正是我们五个人:迪恩和萨姆·温彻斯特,丹和萨姆·温彻斯特,还有查莉·布拉德伯瑞。 而我们初定的第一个目的地,既不是我的快乐老家,也不是天启世界,也不是卡斯蒂奥认为最棘手的超自然缺失宇宙。 我们去了一个类似我们这里的、差别不大的宇宙,满心以为这会是一个难度系数较低的友好开局。 那真是个一言难尽的故事。 69.Episode 10 故事的开端,是我们五个站在地堡车库的空地上,因为这里安全系数较高——用卡斯蒂奥的话说,如果发生爆炸之类的意外,厚实的墙壁和天花板不至于造成太大损害。 由于我把符咒画得有点儿小,我们五个站上去的时候相当拥挤。圈外,卡斯蒂奥和杰克不断弯腰,点亮之前放在周围的蜡烛。 “这趟旅程应该不用太长,”杰克很乐观,“你们去那里,了解一下环境,确认一下联络设备和武器的实用性,然后返程。两套符咒大家都已经记熟了,对吧?”他像个大学里最年轻的天才教授一样严肃地看着我们。 “是……啊。”迪恩回答,惹来他弟弟和我弟弟一起投去疑惑的目光。 “迪恩,你确实背熟了吧?”萨姆忍不住说,“万一我们走散了,这个符咒就是我们的退路。” “当然了,你以为我傻吗?”迪恩哼了一声,“放心吧,书呆子,我记熟了。默写什么的不成问题。” 查莉被我们挤在中间,仰头看天说道:“请保佑我们,幸运女神。” 杰克点点头说:“祝你们好运。” “哥们儿,你不是幸运女神,边儿都不沾。”迪恩对杰克说。 “幸运只是一个相对概念。”杰克回答。 我嘀咕道:“继续讨论,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站在这个圈里。” 我弟弟跟着嘀咕:“有人想玩扭扭乐吗?” “没有!”迪恩和萨姆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迪恩开始催促卡斯蒂奥:“念咒吧,早晚都得一试。” 卡斯蒂奥严肃点头,然后对迪恩和我们其他人说:“好运。”我看得出,他和杰克一样担心我们。 然后,卡斯蒂奥开始念咒,以诺语在人类听来音调古怪、节奏忽快忽慢。 我克制着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因为我的视野正变得越来越明亮,就好像那些蜡烛都变成了强光手电,将站在圈外的卡斯蒂奥和杰克逐渐淹没。 此外还有某种声音,最初很难听清,像是夜色将至时你无法判断隐隐听到的轰隆声究竟是远方的雷声传来,还是一架飞机匆匆路过。但那声音越来越高昂,我注意到其他人都绷紧了身体,而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下意识地为即将到来的、预想之中的撞击做好准备。 当声音高至顶点,眨眼间,那些光亮就像玻璃一样碎成了一千片。 下一刻,我们五个全都被某种无声的振荡冲击得跌倒在地,眨眼间便在长满杂草的厚实土地上摔成一团。周围一片黑暗,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暂时失明了,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天是黑的。 “咔哒”的一声,有人打开了手电筒,总算给这个倒霉的场景提供了一点可视性。 是谁说过,能在倒霉时刻看清自己的倒霉相也是一种福气。 “嗷。”查莉被我压在下面,而我比这小丫头片子高一个头,身上还有足以让健身房小子汗颜的紧致肌肉。“谢了。”当我艰难地从查莉身上挪开,并拉着她坐起来的时候,查莉嘟囔着道谢。 “不客气。嘿,萨姆?”我扒拉了一下身边的胳膊腿,试图找到属于我那个傻弟弟的部分,“萨米你还好吗?” 萨姆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是啊,我还活着。” 他被另一个萨姆和迪恩一起压在下面,三个人六条腿缠得像麻花一样。在尝试站起来的过程中,他们不断发出痛呼和抱怨。 最后,最先站起来的迪恩揉了揉屁股,弯腰拎着两个萨姆的领子把他们拽了起来,“当个男子汉,萨米,别唧唧歪歪。” “是萨姆。”他弟弟和我弟弟一起纠正,脸上得表情都很痛苦。 “耶稣啊。”迪恩松开他俩,扫了一眼发现除了擦伤之外没什么大碍,他就放下心,背起我们成功带来的帆布包,开始环顾四周。 “什么鬼,这是哪儿的荒郊野岭?我们怎么判断这里不是我们的宇宙?” 说得有理,因为我们所在之处看着就是一片寻常的森林,可能会有怪物出没,也可能仅仅只是郊狼和熊到场演出。 “闻着不一样,”查莉拍着裤子上的土,“有点儿臭,不是吗?” “那是动物粪便的味道。”萨姆解释,“我们可能正在一片相当原始的树林里,有野生动物活动的那种。” 迪恩抽出一把枪来检查了一下,眉头都没动一下,“看起来是个离开这里的好理由。谁想挑个方向?考虑到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最好由运气最好的那个人来挑。” 萨姆摇了摇头,“如果选不好,我们可能一连几天都走不出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迪恩。” “棒极了。”我叹了口气,“只希望我们还在说英语的国家。” “按理说我们不会离与出发的地点对应的那个地方太远才对。”查莉说,“我认为我们仍在美国,就是未必在堪萨斯了。” 迪恩咧嘴一笑,拍了拍萨姆,“我们不在堪萨斯了。” 萨姆叹了口气,捧场地说:“是啊,多萝西。” “你才是多萝西。”迪恩板起脸。 “姑娘们,别吵了。”我看着这兄弟俩,“找个方向,走起来。”就算狼还没找上我们,野地里的蚊子也快把我们吸干了。这里的季节感觉起来也是秋天,不过山林里的蚊子一向生命力顽强。 迪恩比了比前方,“那就朝地势高的方向走。来吧,跟上别掉队。” 我们排成两列三行,查莉老老实实走在最中间,迪恩打头、我断后,开始朝前面那个山丘前进。几道手电筒灯光就是我们唯一的光源,抬起头,乌黑的夜幕之上既无星星、也无明月。 “我的手表停了。”过了一会儿,萨姆冷不丁说道,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丹妮,你的呢?” “一样。”我也看了一眼手表,甩了甩手腕,“真见鬼。” 查莉回头笑着说:“没准这跟那种诡异的UFO事件一样,时停、时间丢失。” 迪恩大摇其头,“不,没门儿。这世界上什么怪物都有,但我拒绝相信有把人抓上飞碟去做实验的小灰人。” “我们的世界,迪恩。”他弟弟说道,脸上还有几分笑意,“但这里可是全新领域,没准儿我们就到了一个外星人真的存在的世界呢。” “可别乌鸦嘴,萨姆。”迪恩警告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讨厌外星人。” “没人喜欢外星人。”我随声附和。 查莉提出反对意见,“我喜欢。我还整理过上个世纪的各种外星人资料,黑进五角大楼就为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 萨姆好奇地问:“那真的有吗?” “没有。”查莉耸了耸肩,“要么就是没有电子存档。你知道,911事件之后美国对民间监控强了许多,到处都有摄像头,还有卫星,这种事件的发生概率就大大下降了。” “这就是撒谎没底气了。”迪恩下结论,“外星人就算真的有,也远在光年之外,我们在地球上,就该脚踏实地。” 高地上,迪恩用望远镜确认了附近城镇的方向。路途不短,但总比困在一望无际大海上或者沙漠里要强得多。 我们随身携带的饮用水和干粮足够,所以这更像是远足一类的家庭活动。偶尔会有人说话,讲点儿振奋人心的冷笑话之类的。或者某个倒霉鬼不小心绊了一跤,站稳之后就得接受其他人友善的嘲笑。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光逐渐明亮起来。我们都听到了水声,于是决定循着河流向前。 终于,我们离城镇不远了。 “有信号了!”查莉第无数次检查手机的时候精神一振,两手开始飞快地按键,“咦,好奇怪,网络不可注册,而且没有WIFI、没有蓝牙。我来打个查询电话。” 她拨完号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皱起眉,按了一个数字键,然后继续听。 “怎么了?”迪恩放慢了速度,因为查莉的两只眼睛现在都没看路,“没人接电话吗?” “嗯,好奇怪。”查莉挠了挠头,“我不明白。居然连紧急呼叫都不行。你们先把自己的手机都关机。继续搜索信号塔的话,不等出去电池就没电了。” 我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电量的确已经掉了一半,“我们相互之间还是能联系的吧?”这个功能我们在出发前就已经测试过了。 查莉回答:“当然。但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信号塔覆盖范围,只是握手不成功,我设计的软件开始自动加大搜索功率了。一遍遍重试、一遍遍失败。”她说着说着心不在焉了起来。 迪恩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搭在眼睛上看了一会儿,喃喃骂道:“真该死啊。萨米,过来看。”他掏出望远镜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望远镜拍在弟弟胸口。 萨姆狐疑地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道:“旧广告?艺术展览?” “作为艺术不是太寒碜了吗?而且什么样的旧广告能挂二十年?”迪恩两手插兜,“顺便一提,你看到路肩护栏了吗?” “是啊,我看到了。这种老古董早该被淘汰了才对。”萨姆喃喃说着放下了望远镜,“发生什么了,迪恩?” 我拿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递给弟弟,“上个世纪90年代。” 迪恩打了个响指,“《回到未来》,但是反过来。” “你可以直接说回到过去。”他弟弟叹了口气,“倒是也达到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先去镇上,找个地方住下,花点儿时间了解一下环境,然后打道回府。” 这是个好计划,我们只是没料到会遇上FBI。 看起来,我们还真的来到了一个外星人真实存在的宇宙。 70.Episode 11 镇子不大,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五个人成群结队而且还是生面孔,注定要招来异样的眼光。 至少我们打扮的像是背包客,虽然风格在90年代的人看来未免怪异了些,但也不至于被人当成间谍给抓起来。 此外,手机用不了只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而已。我们各自的驾照都算是白带了,日期对不上只是最小的问题而已。而且也亏得迪恩身上带了些零钱——考虑到大额钞票的样式今日不同往昔,我们身上其他的现金在这里根本无法使用。 “你们看到刚才的路牌了吗?这里是缅因州,离班戈市十万八千里。”迪恩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我们得找个图书馆,买些旧报纸,判断一下这个世界有没有怪物、和我们的世界差别有多大。” “再看看劳伦斯当年有没有发生过火灾。”他弟弟点头附和,“离开前,我们必须确认这里是否又我们或者丹妮姐弟的同位体。” 我们没能找到汽车旅馆,于是入住了镇上惟一的那家旅社,要了两个房间。 “坏消息,丹妮,镇上没有图书馆。”萨姆抖了抖从前台要的本地地图,“我们也许得租辆车开到市里去。打车?也行吧。谁要一起?”他合上报纸,冲其他人露出微笑。 查莉立刻举起了手。我则对弟弟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桌边的扶手椅上,“看书?买报?我还是留下看家吧。” 迪恩打了个响指,对我说:“那就跟我去酒吧,我们需要钱,必要时也得有能用的证件。”他的弟弟则报名了图书馆一日游,因为这大白天的,只有游民闲汉才会到酒吧去消磨时间。 我和迪恩最后去的也不是酒吧,因为镇上酒吧下午五点才开门。我们在镇上转了一圈,选择了一家台球厅。 这里倒是也供应酒水,一些看着就不务正业的年轻人在一张张由于光线昏暗而呈现灰黑色的台球桌旁,懒洋洋靠着桌边擦拭球杆。空气里充满烟草的味道,还混着一些干草燃烧的难闻气味。 我和迪恩没有上前去和那些故意露出手臂纹身的男人们打招呼,而是默契地挑了角落里的空着的一张桌子,玩了几局。 这是我和萨姆曾经玩过的把戏,喜欢赌博的衰客很少能逃过我俩的魔爪,总是忍不住上钩。 不过,我和迪恩今天的运气看来没那么好。打了几局之后,迪恩凑到我身边,低声说:“嘿,你应该把外套脱了,扎在腰上。” “我不热。”我翻了个白眼,拒绝出卖色相,“你怎么不脱?” “因为我又不是大美女。”迪恩的回答还挺有道理的。 “完事你得请我喝酒。”说完之后,我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掏手给了迪恩一拳。 迪恩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顶着我的脑门把我推远。 脱了外套之后,我们的运气果然如期而至。半小时后,我和迪恩口袋里揣着钞票离开了。迪恩笑得志得意满,搓着票子说道:“告诉你这招能行的。” “是啊。”我拉长声音。 “真可惜那混蛋想摸你屁股,不然我们还能赢更多。”迪恩遗憾地摇摇头,仿佛几分钟前把那倒霉蛋的手腕差点扭断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耸了耸肩,“没办法,谁让我有一个了不得的屁股。” 迪恩嘿嘿笑了起来。 回到旅馆,我们看到其他三个人已经买来了许多报纸,正在埋头苦读。 “孩子们,老爸回来了。”迪恩推门进去的时候拍了拍口袋,“谁想吃糖?” “也确实该吃午饭了。”我在后面提醒他,“附近有个餐馆。” 查莉迅速抬起头,双眼放光,热情洋溢地说道:“太好了,我早就饿了。” 那两个萨姆还舍不得把眼睛从报纸上挪开。我弟弟在我坐过去的时候心不在焉地说:“我们看了看最近几个月的报道,有当地的,也有全国发行的。很难判断这个世界里是不是真的有怪物。” 另一个萨姆点头补充,“有几篇报道读起来确实怪怪的,但也说不定是为了博人眼球。” “是巴尔的摩的那个通风管道杀人案吗?”查莉显然知道他俩在说啥,“我还从没见过哪种怪物能缩小身体钻进通风管道的。” “到也未必是缩小,也可能是拉长。”萨姆若有所思地说,看了一眼迪恩,“变形怪?理论上来说,既然他们能改变身高体重、外形样貌,拉长身体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迪恩撇着嘴想了想,作了个被恶心到的表情。 我拿起那张报纸,找了找正被大家讨论的案件。一旁,萨姆好心指给我看,“这个。”标题被人用铅笔粗粗的圈了出来。 “唔,”我一目十行扫完这篇报道,“凶犯已经落网,警方澄清有关‘借助通风管道进入屋内杀人’的内容纯属编造。” “闻着像是在欲盖弥彰,嗯?”萨姆把报纸从我手里抽走,“还有一些其他的,看起来多多少少都有些可疑。不过我们没有找到像是心脏缺失、牲畜暴毙这种特征鲜明的怪物杀人案。” 怪物这种事情,光看报纸也很难下定论。因此,在制定下一步计划前,我们先组队去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这个经典美式装修风格的小餐馆中午还挺热闹,倒也不全是本地人赏光,来吃饭的有穿衬衫、打领带的年轻上班族,也有风尘仆仆、路过此地的推销员, 镇上的餐馆虽然菜品花样不多,但份量相当实诚,味道也算不赖。 “嗯,这个汉堡味道真不错。”迪恩吃了一口之后给出了中肯评价,“牛肉饼,好。腌黄瓜,好。美乃滋,非常好。” “卡路里看着也不差,迪恩。”他弟弟瞟了一眼迪恩手里已经下去三分之一的汉堡,摇了摇头。他吃的是土豆泥蔬菜沙拉,看着颜色鲜艳,实则味道寡淡。我知道,因为我弟弟把他的那份分给我一口。 查莉全心全意享受着食物,无暇加入我们的讨论。 在我们专心致志打点肠胃的时候,两个穿着西装的人走进了餐馆,一男一女,男的瘦瘦高高、斯斯文文,女的一头橙棕色卷发、眉眼精致又凌厉。 他们俩坐在了我们旁边那一桌。我很想说,凭着多年假扮FBI的经验,我一眼看出了这两人的身份,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只是看了太多电视剧。 “你看见了吗?”迪恩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位来客,正不动声色地问我。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小的时候,我还和萨姆玩过假扮“穆德探员”和“斯高丽探员”的游戏。此时此刻,看着坐在隔壁桌的两位探员,我不知道是该怀疑这是 大型真人恶搞秀,还是相信我们误打误撞来到了一个《X档案》并非电视剧的世界。 这鬼地方不会真的有外星人吧? 然而,吃饭的过程中并没有摄制组跳出来大喊“你上当了”,那两位探员也没有像真人秀演员该有的那样和其他人互动。我想除了我们之外,没人认出这两位大名鼎鼎的FBI探员。 只能说是他们的损失。 “你们是来徒步旅行的吗?”就在我转这些念头的时候,穆德探员冷不丁从旁边的桌子转向我们,脸上带笑,“这个季节的森林里应该风景不错吧?” “嗯哼。”坐在外面的萨姆替我们回答了这个问题,“就是蚊子太多了。” 迪恩则抓住这个机会,顺势问穆德和斯高丽:“你们两位不是来玩的吧?” 穆德耸了耸肩,回答说:“我倒是希望。” “我们其实是来调查昨晚森林中出现的异象的。”他身旁的斯高丽说道,“你们是今天来镇上的那群背包客吧?当地人说,你们是早上从林子里走出来的。” “是啊。”萨姆点点头,把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说辞讲了一遍,“我们其实是从霍顿出发的,家庭旅行。我们原本想要到‘普拉斯克走廊’去,听说那里夏天的风景很好,还能看海。结果我们却晕头转向地走到了这里。” 他说完还附赠了一个自嘲的笑容,要不是这小子放个屁我都知道什么味,我可能就被萨姆这一脸真诚糊弄过去了。 穆德看起来也没有怀疑,他只是扬起眉,说道:“普拉斯克?那你们偏航可是挺严重的。” 迪恩点了点头,“是啊,幸好我们带了足够的水。” “所以你们在森林里走了一夜?”斯高丽问,和穆德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没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算我们走运吧。”萨姆回以一笑,“熊大概都到别的地方去了。” 穆德则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昨晚,附近的天文台观测到一些奇怪的闪光出现在森林上方,你们注意到了吗?” 萨姆和迪恩故意对视了一眼,一起耸耸肩、摇摇头,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我的手表停了。”查莉不嫌事大地吐出一句实话。 “真的?”穆德精神一振,“什么时候停的?” 查莉拉起袖子看了一眼还戴在手腕上的表,“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穆德看了我们其他人一眼,克制着兴奋,“你们的呢?” “一样。”我晃了晃手腕回答了这个问题,“肯定是磁场问题,回头送去店里修一修就好了。” “是啊,一定是磁场问题。”斯高丽慢条斯理地说,然后警告地看了穆德一眼。 穆德给了她一个无辜的笑容,然后转头问查莉:“手表停的那段时间,你们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了吗?风,光线,或者小动物烦躁不安?” 我伸手搭在查莉的肩膀上,替她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先生。你瞧,我们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饭,整顿停当好能再次出发。”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穆德笑笑,果然不再用问题轰炸我们。 只可惜这并不是我们跟两位探员最后一次打交道,等回到旅馆,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 71.Episode 12 还没回到旅馆,我们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旅馆外也围了不少好事之人。我们正赶上警员用担架把尸体抬出来,黑色的裹尸袋看来不管在哪个宇宙看起来都会让人心里一沉。 好家伙,死的是哪个倒霉鬼? 迪恩不着痕迹地撞了萨姆的胳膊一下,于是他弟弟只好故作不经意地挤进人群里,去打听一下消息。 我们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外围,一脸严肃看着警察进进出出。越过大厅,柜台那里有两个大概是警探的人正在问服务员一些问题。那个年轻姑娘看起来震惊之余带着些手足无措,但还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我认为,死的应该不是她熟识的人。 “死的是住在这里的一个房客。”萨姆这时转头回到我们这边,他低声说道,“应该是昨天晚上死的,今天上午清洁女工打扫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心脏病,疑似。” “疑似?”我弟弟扬起眉,“死者多大年纪?” “具体不知道,应该是个中年男人,”另一个萨姆回答,“在镇上住了有一段时间了。是个没名气的作家。” 迪恩问:“我们有可能读过他的大作吗?” 萨姆苦笑起来,“呃,不大可能。听说他是个浪漫历史作家。” “所以一个中年作家半夜心脏病发,听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问他,“为什么说‘疑似’?” “隔壁房客跟警察说,昨晚发生了一些相当奇怪的事情。”萨姆说,“房间突然降到零度,桌子上的东西自己挪动。警察觉得那位房客女士是做了个噩梦。但我们最好还是调查一下。” 查莉抱起胳膊,看看我,看看迪恩,再看看并肩站着的两个萨姆,“怎么调查?” 迪恩朝她挑眉一笑,“在刚死过人的房间过过夜吗?” 大概是因为晚上有安排,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迪恩买来了能用的手机,分发给我们几个。查莉去和清洁女工套近乎了,想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所以然。 萨姆从报摊买了几本约翰·葛茨的平装回来,和我分着看了一个下午。我差点看着、看着睡过去,不过我弟弟和迪恩的弟弟都看得津津有味,只能说他俩口味清奇得十分一致。 “我也爱看,”我在萨姆提出抗议之后辩解,“达芙妮·杜穆里埃,斯蒂芬·金,雷蒙·钱德勒。说真的,我连列夫托尔斯泰都能读下来。但浪漫历史?谢了,实在是读不下来。” “你还看汤姆·克兰西的书呢。”萨姆头也不抬地说。 “汤姆·克兰西又不写浪漫历史。”我翻了个白眼。 迪恩转头惊讶地看我:“你还读汤姆·克兰西?” 我反问他:“你也看过?” “没,但我喜欢那几部游戏,经典。”迪恩比了个端枪的动作,“《细胞分裂》、《彩虹六号》。电影也不错。” “有品位。”查莉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迪恩的喜好宣言,“《彩虹六号:围攻》是我的最爱。” 迪恩用手一指她,“我们应该一起玩,小妹,你收到邀请了。”他说着扇了自己弟弟后脑勺一巴掌,“你没有,作弊王。” 萨姆无动于衷地捂住后脑勺,说:“你只是因为我比你打得好所以气坏了,迪恩。这游戏拼的是策略,不是嘴皮子。” 我弟弟则转头对迪恩说:“你知道,《细胞分裂》和《全境封锁》其实并不是改编自汤姆·克兰西的原创,只是采用了同样的世界观。” “土豆、马铃薯,都是一回事。”迪恩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可……”萨姆张开嘴。我拍了他一把,“土豆、马铃薯,你争这个干嘛?你又不爱打游戏。” 我弟弟看了对面的萨姆一眼,两人一起摇了摇头,继续回去读那些无聊的了。 天黑之前,有人敲响了我们的房门。 “萨姆,开门。”我正准备去卫生间,顺路踹了萨姆一脚。 “迪恩,去开门。”被我踹的萨姆原来不是我弟弟。我瞄了一眼两人的同款格子衬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迪恩正在床上打盹儿,眼睛都没睁开,说:“查莉,去开门。” 查莉原本在玩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掌上游戏机,滴滴答答的游戏声音已经成了这一两个小时中的背景音乐。她听话地站起来,边玩边走到门口,拉开门,眼睛都没离开游戏机,“找谁?” 我在卫生间里隐约听到一个今天刚听过的声音,“哦,嗨,我们中午的时候在餐馆见过。我是穆德探员,这是我的搭档,斯高丽探员。” “探员们。”萨姆的声音响起,大概接手了正在重温沉迷游戏是什么感觉的查莉的迎客工作,他以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听说了昨晚的意外。”斯高丽探员解释说。 “这个,恐怕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萨姆听起来很遗憾,“我们是今天才入住的。” 穆德说道:“事实上,我们只是想来问问,你们认不认识约翰·葛茨这个人。我看你们正在读他的。” 萨姆镇定地回答:“是啊,路过报摊正好看到他的,想起今天的事故,就买了几本回来。但我们并不认识这位作家,从没见过面。” 我洗了洗手,从卫生间推门出去,看了眼门口,两位探员冲我点头致意。“晚上好,两位。”我也客气地招呼了一下,“工作不容易啊,这么晚还不休息吗两位?” “我们也住进了这家旅馆。”穆德笑着回答,“看起来我们要当邻居了。” “邻居,你们住进了隔壁的房间?” 其实我真正想的问是,他们不会住进我们今晚打算调查的房间去了吧?按理说警方已经把那个房间封锁了。 斯高丽回答:“你们的隔壁是唯一的空房了,所以是啊,邻居。”她说着暗暗瞪了一眼正笑得意味深长的穆德。 至少我们隔壁不是死过人的那个房间。 等他俩告辞,我把毛巾往桌子上一扔,问其他人:“他俩要是也打算夜探那个房间怎么办?” “组队?”迪恩兴致勃勃地提议,“一起调查X档案!” 两个萨姆异口同声表示了反对:“不行。” “我们是进行家庭旅行的背包客,记得吗?”他弟弟又进行了补充说明,“而且正常人是不会跟联邦调查员组队调查灵异事件的。联邦调查员也不和民间组织合作。” “驱魔人偶尔也会进行家庭旅行。联邦调查员里也有特立独行的。”迪恩有理有据地辩解,“拜托,那可是穆德和斯高丽,难道你们不想跟他们一起行动吗?” 无人附议。我等了等,提议:“我们可以等到后天晚上再去调查。他们总不可能连着两晚在那里蹲守。” 查莉有些担忧地说:“万一真的闹鬼呢?”她看了眼迪恩,“X档案有关于鬼魂的案子吗?他们擅长这个吗?不会遇到麻烦吧?” “我更想知道,盐和铁在这个世界是否管用。”我弟弟叹了口气,“在冒险前,我们得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等我们看到鬼魂出现在面前,我们就能试试盐和铁管不管用了。”我拍了拍萨姆的头,后者狠狠扇了我的手背一巴掌。 “嗷。”我揉着手背瞪着萨姆,“你干嘛?” 萨姆说:“告诉过你别摸我头了。” 我抬腿踹了他一脚,“摸摸你的头而已,这就是你对姐姐动手的理由吗?” “嗯哼。”萨姆无所畏惧地应了一声,“看你还敢不敢碰我的头发。” “你看我敢不敢吧。”我没有立刻动手,撂下这句威胁就晃晃悠悠地走开了。萨姆暗搓搓瞪着我。 虽然今晚的行动泡汤了,但我们并没睡,而是时刻注意着隔壁探员们的动向。万一他们俩偷懒不行动,那我们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了。 结果,还没等到十二点,意外就发生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几个多多少少都感觉到了异样,但那和我们往常打过交道的厉鬼作祟都不一样。 不只是房间温度骤降。当时,不管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和我弟弟,还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迪恩,还有跟查莉压低声音热烈讨论彩虹六号,都突然感到了某种生理上的不适:喘不上气,四面墙外加天花板好像在缓慢但却不容置疑地朝人压过来。 我咬住舌头好让疼痛帮自己清醒一些,又使劲拧了胳膊一把,然后踹了旁边的萨姆一脚。 “迪恩……”另一边的萨姆也揉着额角,迟钝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顺路晃了晃一脸难受的查莉的肩膀,然后拖着脚步走到床边拍了拍迪恩的小腿,“迪恩,别睡了,情况不太对劲。” 但迪恩没动,只有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疯狂转动。萨姆提高嗓门“嘿!”了一声,上去抓住迪恩的肩膀使劲晃了一通。 “喔!”迪恩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萨姆的胳膊,“喔,什么?”他慌乱地四下张望,“水果,梨还是苹果?乌鸦在哪儿?” “抱歉了,伙计。”萨姆说着抽出手来“啪”的扇了迪恩一耳光。 迪恩被打得懵了一下,但总算不再胡言乱语了,他捂着脸猛地甩了甩头,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萨米,我醒过来了吧?”他有些含混不清地问。 萨姆也有些心有余悸,“是啊,我觉得是。你梦到什么了?” “我都不确定我睡着了。”迪恩抚着胸口从床上站起来,“但我睁不开眼睛。” 我也把弟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查莉跟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捂着额头说:“伙计们,我觉得不太好。” “毒气泄漏?”我弟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好让夜风能涌进来。这的确有用,我几乎立刻觉得胸口的重压轻了一些,却紧接着就看到萨姆这个蠢蛋开始慢悠悠往窗外栽。 “小心!”我扑过去的时候萨姆大半个身子都栽到了窗外,又被我抓着腰带使劲拉了回来。 “咚”的一声,我俩一起滚倒在地,还没缓口气爬起来,就听到其他三个人同时大喊了起来。 窗外,有一个人从高处“呼”的一声掉了下去,仿佛乘上了直通地狱的专线。 72.Episode 13 死的是本地报社的记者,大概听说了死鬼作家隔壁房客的离奇经历,于是趁热前来采风。 “你们见过类似的事情吗?”查莉问我们,现在还没天亮,但外面的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走廊里、楼下都有人声响起,足以驱散刚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氛围。 “没有。”我摇摇头,“通常遇到鬼的时候,会有温度下降,也可能会看到什么过去的残影,但刚才那种感觉更像是中毒。” 萨姆晃了晃手里的自制EMF,五个灯仍旧全部亮着,从刚才那个倒霉记者掉下去的时候他就打开了这玩意儿,现在电磁波仍旧爆表。 迪恩提议:“我们应该看看隔壁房间的两位怎么样,没有经历类似的事情。” “还有楼里其他人。”他弟弟跟着说道,“我们离作家生前的房间有点儿距离,如果我们中招了,离得更近的说不定也遇到了麻烦。” “至少没有死更多人。”我叹了口气,颓然在椅子上坐下,“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在这里作祟的不管是什么的东西,在新的受害者出现之前。” 没人提议说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所以不应由我们插手。 很好。 有人敲门。 这次我去开门,门外果然还是两位来自X档案的探员。“晚上好,我看到你们的灯还开着。”穆德这次没有微笑,他和斯高丽的表情都很严肃,“抱歉再来打扰,但你们听说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从楼上掉下去的那位记者,是啊,我们听说了。”我看了看这两个神情异常凝重的人,“是谋杀吗?” “警方仍在调查。”斯高丽回答,“我们只是想问问,事发当时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是啊,”我回答,“看到那个人掉下去了。” 穆德扬起眉,“你是说,你亲眼看到他掉下去了?” 我用拇指比了比身后,“我没看见,我当时躺下了。其他人看到了。” “我们可以进去吗?”穆德问,然后在我回答之前就从我边上侧身挤了进来。斯高丽对我礼貌地笑笑,也低头跟了进来。 “你俩是双胞胎吗?”穆德看了一眼我弟弟,又看了一眼迪恩的弟弟,问了一个与凶杀案完全无关的问题。 两个萨姆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啊。” 穆德故作好奇,“谁是哥哥?” “我是。”两个萨姆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看了彼此一眼,毫无默契地一起改口,“他是。” “这次我们就跟着常识走吧,孩子们。”我无奈地把门关上,进行救场,“先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个是哥哥,也就是左边那个。”我抬手指了指迪恩的弟弟。 我弟弟露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穆德笑笑,“真好,你们有个大家庭啊。” 我总觉得这个一脸聪明相的家伙看出了什么,但又决定不说出口。 “你们从这扇窗户里看到受害者掉下去的?”斯高丽已经在我们小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仍旧开着的那扇窗户前,回头看着我们。 “没错。”迪恩回答,“哥们儿直直地就掉下去的。”说完他吹了声由高转低的口哨。 斯高丽问:“当时已经很晚了,你们还没睡吗?” 迪恩耸了耸肩,“我们在玩牌。”他指了指床脚散落的扑克牌,那是更早时候他和萨姆解闷儿的时候玩的。 “没感觉到什么异样?”穆德问,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散落的扑克,“嗯哼,□□?” “是啊,我是说,我们玩的是□□。”萨姆回答,“当时我们觉得房间里有点儿闷,所以去打开窗户。受害者正好就是那会儿跳下去的。” 斯高丽和穆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斯高丽问:“你们全都出现了胸闷的症状吗?” 我们几个相互看了看,都点了点头。查莉跟着说道:“我还以为是我的幽闭恐惧症发作了?” 穆德问:“你有幽闭恐惧症?” “没有啊。”查莉耸耸肩,“但感觉很像。墙好像朝我压过来,光线就跟越来越暗了一样。” “为什么问起这个?”我问穆德,“这和刚才发生的意外有关系吗?” 穆德笑笑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然后他招呼了一下斯高丽,两人看起来打算低调退场。但我弟弟叫住了他们,问了两人一个问题:“你们询问了所有住客吗?” 斯高丽顿了一下才回答,“那些房间里亮着灯的,是啊。” “他们感觉到身体不适了吗?”萨姆追问。 “有一些做了噩梦。”穆德回答,斯高丽给了他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但并没阻止他说下去,“还有一位心脏病发作,已经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去了。” 萨姆点点头,担忧地皱起眉,“不会是毒气泄露吧?”他朝房间里的我们几个挥了挥手,“考虑到所有人都感觉不太好。” 斯高丽说:“没有任何检测迹象表明有毒物存在,保持警惕,但没必要惊慌。” “嗯哼,可惜那个倒霉的记者听不到了。”迪恩说着歪过屁股坐在了靠墙的桌子上,看着两人笑笑,“探员们,FBI究竟为什么来调查这些事情?说真的,一个作家心脏病发过世,紧接着太想进步的记者也从同一个房间的窗户里乘上了牛顿快线,我承认这很悲剧,但FBI?他们管的不该是……更诡异的事情吗?” “那位心脏病发过世的作家,”穆德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什么?”查莉吃了一惊,“一点四十四,刚好是一点四十四?” 穆德点了点头。斯高丽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想七什么的话,请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就住在隔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这是我们的移动电话号码。” 等两人退场之后,迪恩率先发言:“所以?天才们,我们怎么做?” “那东西会是跟着我们来 的吗?”我问,压下心中的不安,“凌晨一点四十四,这个时间太过巧合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萨姆看了我一眼,“但这跟我们……‘家乡’的厉鬼冤魂并不相似。也许只是我们没见过,但丹妮,我们打猎十几二十年,一个我们没见过的东西跟着我们到了这边的可能性有多大?” 查莉说:“不管是从哪儿来的,我们得找到办法对付这玩意儿。” 萨姆点点头,“以往找到尸体、撒把盐烧掉就行了。但现在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先从旅馆的历史入手。” “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迪恩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查莉,你和清洁女工聊出什么结果了吗?” “她在这儿工作了好几年了,不止要打扫卫生,还要给厨房帮忙。”查莉也叹了口气,“镇上人也不多,他们主要接待的是年轻男女,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还有偶尔路过的销售员、公路一族。” 迪恩的眉毛抽了抽,“还有呢?” 查莉接着说:“那位作家每天基本不出门,除了早晚散步,中午偶尔去餐馆吃,大部分时间会请旅馆厨房帮忙做饭。因为他住的久,所以厨房也会给他多做一份。” “昨晚没什么异常吗?”我问,“除了作家隔壁,没有其他住客觉得难受?” “事实上,”查莉说,“她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但她还以为是干活太累、抽烟太多。” 我想了想,“所以,我们要收手去睡觉吗?” “或者,”迪恩就像能读到我的想法一样站了起来,“我们去看看那个害死人的房间,给我们预定一个小小的冒险之旅。” “那太冒险了,迪恩。”萨姆抗议,“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们也差点中招。真进去,你怎么保证自己不像受害者一样被警察横着抬出去?” 查莉也说:“确实冒险。” 我提议:“可以分组,我和迪恩进去,腰上拴着绳子,你们在外面的等着,有不对劲就把我们拉出来。” “我们跟那个房间隔了这么远都受到了影响,在外面等着能有多大不一样。”我弟弟摊开手,“丹妮,冒险也有个限度。” “嘘。”迪恩突然竖起手指挡在嘴唇前,踮起脚尖走到了房门口,把耳朵贴上去。我也跟过去,听到走廊里模模糊糊有人说话。 “穆德!”是斯高丽的声音,她尽量压低了嗓音,不过听起来无奈又生气,“你不能这样行动。” “只是一个晚上,斯高丽。”穆德听起来很轻松,“我没有心脏病,也没有跳楼的冲动。” 我和迪恩对视了一眼。 “穆德,等等。”高跟鞋的声音响了起来,斯高丽说,“我跟你一起去。” “嘿,发生什么了?”查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我跟迪恩中间小声发问,“有人在外头?” “真相就在外面,就像穆德探员总说的那样。”迪恩笑了笑,“已经有两个人去追寻了,查莉,想加入吗?” 73.Episode 14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迪恩就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回头低声对其他人说:“跟上。萨姆,拿把枪。” “这种情况,你就不怕枪自己走火吗?”萨姆回答。 “……”迪恩想了想,“也有道理,那就带好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拉开了房门,迅速探头出去看了勘,打了个手势率先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说:“不要单独行动,有问题立刻报告,萨姆,照顾好查莉。” “跟上。”迪恩已经走出了十几米。我连忙沿着铺了厚厚地毯的走廊追了过去,跟在迪恩身后,扫视着两侧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我从没注意过地毯上的花纹,直到此刻。看着深色地毯上暗红色的纹路,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反胃。走廊尽头的窗户也没开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空气才十分浑浊憋闷。 迪恩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你还好吗?” “当然。”我挤出一个笑容。也回头看了一下成一列纵队跟出来的同伴。 他们看起来还好,脸色苍白,但警觉。 “前面。”迪恩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了指目标,打了几个手势,我们便悄无声息地朝目标地点围了过去。 337号房间外还拉着警戒线,不过门是虚掩着的。 我想知道穆德和斯高丽是不是在里面,以及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那个记者坠楼前我们曾感到的不适此刻并未袭来,我猜这是一个好现象。 但同样,我认为里面也未免太过安静了。 “怎么办?”迪恩比着口型问我,“冲进去?” “什么借口?”我反问。 要是我们冲进去,结果穆德和斯高丽却好端端的,我们该以何种理由解释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犯罪现场? 查莉看看我,又看看迪恩,无声地哼了一下,抬手扎起了头发,然后打手势让我们闪开。 “客房服务。”她上前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毫无必要地装出了一副欧洲口音,“你好,有人吗?” 迪恩没憋住笑了一声,然后在我瞪了他一眼之后又憋住了。 “谁?”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穆德的,但又与此同时带着某种奇怪的特质,像是他喝醉了,或者磕嗨了,“你、你好?” 迪恩立刻严肃起来。我则按住查莉的肩膀把她往后推,然后提高声音问道:“穆德探员,你们还好吗?” 穆德没有立刻回答,但里面响起了“咚”的一声,还有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行动。”迪恩简短下令。 下一刻,我和迪恩一左一右踹门冲了进去。我掏出手电筒,扫了一遍房间,只看到一个昏昏沉沉坐在椅子上的斯高丽,一个摔倒在地的穆德,后者大概是想站起来去开门,但却失败了。 此外,房间里有一股浓郁的臭味,像是盛夏曝晒,尸体高度腐烂。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鼻子,上前拽起斯高丽,迪恩则拖着一时间爬不起来的穆德,我们迅速退出了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出来前,迪恩看了一眼口袋里的EMF,五个红色小灯全亮,原本熟悉的嗡鸣声此刻几乎刺痛了我的耳朵。 “喔!他们还活着吗?”查莉被两人虚弱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斯高丽昏昏沉沉地说,“我是个、是个医生。” 穆德则说:“我感觉还好。”只不过他沉甸甸地压着迪恩,那模样看着比喝到断片的酒鬼好不了几分。 我叹了口气,撑住身边这位医生,把她的胳膊搭过我的肩膀,对其他人说:“先撤。” 这两个人短短几分钟就中了招,证明这鬼地方比我们料想的还要糟糕得多。至少也得等到明天天亮,我们再继续冒险。 “你闻到了吗?”我边走边问迪恩,“里面的味道?” “像是有人死了很久,是啊,我闻到了。”迪恩把穆德探员推给了自己弟弟,然后非常顺手地搜了搜穆德探员身上,把他的枪抽出来卸掉了弹匣。 我也摸了摸斯高丽的腰间,解下枪套交给了查莉。 回到我们的房间之后,这两个人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 “水。”我把两个杯子分别递给两位探员,“喝掉。” “穆德探员,斯高丽探员,”萨姆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旁边,“你们感觉好些了吗?” 穆德喝了口水,哑着嗓子说:“等我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会感觉更好。”他看了看屋里的其他人,“但首先,你们不是普通的背包客,是吗?” 我抱起胳膊回答:“我们只是恰巧路过这个地方,如果这是你想问的问题。探员。” “倒是你们,想说说发生了什么吗?”迪恩冲两人挑了挑眉,“我们乐于助人,但我们也好奇心旺盛。” 穆德和斯高丽对视了一眼,穆德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于是斯高丽回答:“当时进去之后,我们先找地方坐了下来。窗户没有开,而且有一股臭味。原本,我们以为是葛茨先生死在了房间里造成的异味。等意识到不对,我们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开窗或者逃离了。” “极端的恐惧。”穆德掐了掐眉心,说道,“往往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滋生。” “恐惧?”萨姆立刻问道,“在那个房间里,你们感觉到恐惧了吗?”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因为从我们冲进去把他们拖出来的情形来看,他俩并没表现出恐慌者常见的症状。 穆德只是耸了耸肩,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幻影凶间》那样?”迪恩挑眉。 “我很确定恐怖没法给我们遇到的诡异情况作指导。”穆德摇摇头。 “穆德,”斯高丽这时打起精神说道,“我们必须通知警局,让他们立刻封锁那个房间。或者这个旅馆。肯定是毒气泄露,这个建筑很老了,也许有哪条管道在墙体里开裂,但我们不知道。” “不能解释为什么我们的症状时好时坏。”穆德摇摇头,“如果是毒气,我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症状应该越来越重,但事实上,只有我们靠近那个房间的时候,症状才会突然加剧。” 斯高丽也在摇头,“我们无法判断究竟是哪种东西造成了这种、这种精神异常,任何冒险都是对住在这栋楼里的人的不负责。” 穆德叹了口气,“好吧,我会打给詹金斯警探。”他又笑起来,“从上次见面的情形判断,他不会很高兴在凌晨接到FBI的电话,斯高丽。也许我应该施展一下自己的魅力,好消一消警探先生的怒气。你觉得我们还经得起再一次的投诉吗?” “我想关于这一点,”斯高丽回以疲惫的一笑,“史金纳局长说得很清楚了。” 萨姆这时问道:“你们打算疏散这栋旅馆吗?”他的表情保持中立,但我看得出、也听得出萨姆并不赞同这个决定。 他和我弟弟想要含蓄地表示反对的时候,往往都会露出这幅表情。 “如果这样才能保证安全,是啊。”斯高丽看了一眼萨姆,有些好奇,“你不担心吗?已经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正在医院抢救。我们几个先先后后都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症状。” 萨姆反问:“可为什么一家旅馆的管道里会有毒气?这说不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捋了捋 头发,转头低声对迪恩说:“等明天天亮,我们应该去看看。” 结果斯高丽听见了,当即表示了反对,“太危险了。” “听起来,你们觉得白天就安全了。”穆德倒是露出了兴味的表情,“为什么?你们觉得那地方,怎么说,闹鬼了?” “穆德。”斯高丽无奈地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没有任何证据,现在也不是扮演捉鬼小分队的好时候。” “放轻松,没人觉得这里闹鬼。事实上,我也认为离开这里会更安全。”我瞟了一眼迪恩的兄弟,说道,“毕竟住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萨姆。” 萨姆固执地摇摇头,“如果的确是毒气泄露,这样处理当然没问题。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某种活着的东西,那么把所有人都撤出去,也许会逼急它,导致更糟糕的后果。” 穆德的兴致几乎立刻高昂起来,仿佛这个可能性比闹鬼还振奋人心。他问:“活着的东西?比如呢?” “我不知道。”萨姆摆出坦诚的神色,“但我知道毒气泄露不是这样的。扩散方式、致命方式,你可以从中找到规律,而这种规律并不符合气体泄露或者病毒感染。” 斯高丽和穆德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斯高丽像是看懂穆德没说出口的请求一样,叹了口气,站起身说:“我去大厅看看入住登记,看看旅馆里住了多少人,然后挨个走访一下。” 穆德冲她露出大大的笑容,实话实说,还挺可爱的。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弟弟站了起来,提议道,“两个人更安全。” 斯高丽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好吧,我们抓紧时间。” 我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萨姆,注意安全。” 穆德目送搭档离开之后冷不丁问我:“你刚才叫他萨姆。” “嗯?”我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你叫那家伙的时候也用的是‘萨姆’这个名字。”穆德把话说完,指了指还留在房间里的迪恩的弟弟。 我张开嘴,又闭上。 迪恩幸灾乐祸地偷笑了几秒钟,然后良心发现替我找补,“他俩太像了,我们做哥哥姐姐的都经常分不清。其实刚才出去那个是萨缪尔,留下的这个是萨曼莎。” 萨姆翻了个白眼,对穆德说:“是萨姆。我哥哥喜欢开玩笑。” “是吗?”穆德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就转过话题,“无论如何,我们的调查还没结束。我还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知道要去那个房间里找我们呢?”他问我和迪恩。 “听到了你们在走廊里的说话声。”我耸了耸肩回答,“没听见你们回房间来,有些担心。” “是啊,你们是好奇心旺盛并且恰巧路过的背包客。”穆德引用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我知道有许多民间调查员,对超自然现象持有相当包容的观点。” 他看着我们,眼神好像在说:你们就是如此,对不对? 迪恩想说什么,但萨姆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于是他想要出口的话转为一个三分得意七分窃喜的笑。 “我们只是不想看到再有人受伤了。”萨姆替兄长说道,“但我们此前并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你刚才提到‘活着的东西’,”穆德若有所思地说,“不太像是毫无经验的样子。” 这时,走廊里冷不丁出来“咕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毯上。 我们停下交流,纷纷朝房门投去警觉的目光。但外面只是一片死寂,仿佛一阵路过的强风吹倒了某个摆在走廊里的大花瓶,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不过外面没有刮风。走廊里也没有摆放花瓶。 74.Episode 15 “斯高丽?”穆德随即往门口走去,顺手接过迪恩还给他的配枪,“斯高丽,是你吗?” 我和迪恩对视一眼,迪恩点了点头,于是我快步跟了上去,迅速伸手从背后抽出了枪。门口,穆德回头用眼神冲我示意,然后迅速转动门把手,推门冲了出去。 我紧随其后,和穆德一左一右举枪防御,分别检查走廊两边的情况。紧接着,我听到穆德喊了一声“站住”,回头就看见他拔脚追了上去。 “等等。”我也只得追上去,“穆德,别一个人去。” 但穆德探员的那双长腿还真不是白长的,眨眼间就跑到了走廊那一头,跟着往右一拐。 下一刻,我听到“砰”和一声痛呼,不敢放慢脚步,但也提高了警惕。 T型分叉口,穆德靠坐在右手边这条走廊的墙边,垂着头,枪掉在一旁。目之所及没有血迹,但穆德也明显没有意识。 我没有放下持枪的手臂,一边警戒,一边屈膝压低重心用食指和中指摸了摸他的脉搏,好确定穆德还活着。走廊前后都空荡荡的。前方是死路,后面那截走廊能通向电梯间和楼梯间,经过我的确认也没有其他人。电梯停留在大厅,楼梯间的门则紧闭着。 不管是谁袭击了穆德,那人,或者那东西,都已经逃离这条走廊了。 要么是从楼梯间走的,因为我没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要么,就是躲进了某个房间里。 我回到穆德身旁,用空着的手拍了拍穆德的脸,“嘿,探员,醒醒。穆德探员。” 穆德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我叹了口气,准备扶着他站起来,先回房再说。 至少这一遭证明了我们对付的东西并不是毒气,毕竟毒气不可能把一位联邦探员打晕——穆德的颧骨和额角已经开始发红了,明天肯定会肿起来。 我收起枪,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就像你把贴纸从墙上撕下来时的声音。 什么东西从墙上脱离出来,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本该拔枪转身射击的,但那东西,那种存在感,就像是可怕的寒冰一样眨眼间冻住了我的身体。它并不是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我想我能听到某种古怪的嗡嗡声,而那让我的耳朵非常难受。不过,那种难受与我胸口的重压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恐惧是什么? 我隐隐约约想起穆德不久前说的“极端的恐惧从不起眼的角落滋生”,但以我此刻的感受来看,那种说法还真是保守。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只是标准配置而已。此时此刻,我的肺、胃似乎自主自发地折叠起来,好给正在迅速填充胸腔、腹腔的空气腾地方。我的眼球后面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不断威胁着要把我的眼球硬生生推出眼眶。 那东西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冰凉的手指戳着我的肩胛骨。我想回头,但却做不到,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到我肩膀上的黑影。 “丹妮!”萨姆的声音犹如天籁,他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而我身后的东西尖叫着逃窜开。 顿时,我像是从束缚中猛地挣脱出来一样踉跄着趴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穆德。”斯高丽是和萨姆一起的,她跑过来,匆匆检查了一下正在苏醒过来的穆德的情况,又看了看我,“你还好吗?” “不算我的最佳时刻。”我哑着嗓子回答,站起来时命令发软的膝盖撑住我的身体。萨姆从旁边扶着我,他四下看了看,说:“那东西消失了。不过我很确定我打中它了。” “它?”斯高丽也把穆德扶了起来,不太容易,这两人身高差太多了,“你确定没看错?”她比萨姆晚来一步,错过了和怪物的交锋机会。 “不可能看错。正常人可不会钻进墙里,然后消失不见。”萨姆一边解释一边扶着我往房间走,“我们先回去,和其他人集合。” 这一层大概没有其他住客,不过刚才的枪声够大,我能听到楼下和楼上都有动静响起。 斯高丽静静地说:“回房间后我得联系大堂,免得有人报警。” 我跟着萨姆走了几步,感觉缓过来了一些,于是挥手让他松开我。“你们调查的怎么样?”我问萨姆。 萨姆回答:“旅馆里住客除了我们之外还有7人。出事了之后,好多人都退房了,也算是好消息。”他看了一眼斯高丽,嘴角抽了抽,“留下的住客那里我们去检查过了,呃,他们都没事。” “不喜欢被大半夜吵醒,嗯?”我扬起眉问。 “是啊。”萨姆终于笑起来,“是啊,他们不喜欢大半夜有FBI敲门。” 不过这的确是个转机,确认造成作家和记者死亡的不是毒气,而是某种活物。如果它真的是跟我们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准备在这里大开杀戒的话,消灭它就成了我们的责任。 回到房间之后,斯高丽联系了酒店工作人员,说明了刚才的枪声并非歹徒开枪、无需报警,我则向另外三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迪恩听完之后挠了挠头,问我弟弟:“你看清它的长相了吗?” “没看清,但它中枪之后没有流血,转身就扑进了墙里面。”萨姆解释,“我检查过,墙纸是完好无损的,墙面也很结实。” “所以我们在对付一种可以穿墙的东西。”另一个萨姆眉心紧皱,“能造成受害者恐慌发作、精神错乱。” 迪恩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嘿,你脑袋里的那本大百科记录过类似的东西吗?” 萨姆默默地摇了摇头,一脸沉思的表情。 我倒是有所联想,“你们觉得这像不像那种比较少见的灯神?以恐惧为食的那种。” “但是灯神会让受害者陷入梦中。”查莉不安地抱起手臂,“不是吗?” “你说的也对。”我点点头,“不过这毕竟是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规则。说不定这种东西同样也以恐惧为食,但不需要让受害者做噩梦。无论是心脏病发的作家,还是从楼上跳下去的记者,他们的精神状况多半都受到了影 响。而怪物才用这种猎食方式肯定是有原因的。” “怪物?”斯高丽在椅子上安顿好穆德,转头看着我,“你认为这是某种……怪物。” 我摊开手,“它伤人,而且还致人死地,听起来像是符合怪物的定义。” 穆德在椅子上开口:“我以为怪物的定义首先要明确它不是人类。” “钻进墙里消失不见,确实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迪恩说,“除非是魔术师,再加上道具墙。” “我检查过墙面了。”萨姆再次强调,“没有找到机关。那是面墙,千真万确。” 迪恩朝他坏笑,“说不定你漏看了呢,傻大个。” 萨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扬起手,“随时欢迎你去检查。” “无论如何,这东西仍有可能继续伤人,我们必须找到办法消灭它。”我息事宁人地说,用眼神示意弟弟还有外人在场别和迪恩一般见识,“子弹似乎能伤到它,这是个好开头。” “你们想要杀死它。”穆德皱了皱眉,似乎并不赞成。 我瞧了他一眼,“已经死了两个人,别告诉我你还想逮捕那玩意儿。再说了,它能穿墙,你逮捕它之后准备把它关进哪里?” 斯高丽叹了口气,说:“穆德,她说的有道理。如果平民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们应该采取必要行动。” “只是惊讶你对朝怪物开枪这种事情接受良好。”穆德朝斯高丽笑了笑。 “乐观点,”斯高丽也笑起来,“没准不是怪物,而是个外星人呢。” 穆德“嗷”了一声,捂着胸口,“玩笑话伤人,斯高丽。” 斯高丽云淡风气地回答:“而我相信你足够强大不会被这种玩笑伤到。” 萨姆之一这时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我看了一眼,确认说话的是迪恩的弟弟,不是我的弟弟。 “我们不能离怪物太近。”我跟着说道,“那东西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我立刻就被影响了,没办法开枪。” “它还引诱我们出门,并且躲在拐角打了我的头。”穆德说着抬手揉了揉额角,“所以这东西,不管是什么,有一定的智慧。” 斯高丽点点头,颇具将军气质地开口说道:“我们分头搜索所有走廊、空房间,找出这个行凶伤人的……嫌疑目标。”她说着掏出三张卡片,“我问前台要来了□□。我和穆德一组,你们分成两组。准备好了就行动。” “遵命,女士。”迪恩说着从斯高丽那里接过两张卡,嘴边挂着微笑,“所以,萨姆和我一组,你们三个一组。”他把其中一张卡片递给了我,“注意安全,姐妹。” “你也是。”我点点头,叮嘱道,“别登它靠近,直接开枪。” 穆德叹了口气,不过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于是,我们整顿旗鼓再次出发。我和萨姆、查莉负责三楼,迪恩和另一个萨姆负责二楼,斯高丽和穆德探员负责一楼。 此刻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75.Episode 16 我和萨姆把查莉夹在了中间,沿着楼梯间走上了三楼。 “如果它躲在墙里,”查莉小声说,“那我们怎么发现它?” “这个。”萨姆从口袋里掏出EMF,现在红灯只亮了两个,“聊胜于无吧。对付新鲜玩意儿就是这样。” 查莉有些兴奋地说:“等我们这趟旅程结束,记录者档案可以丰富不少。”她捶了捶萨姆,“约好了?” 萨姆头也不回地说道:“约好了。”他小心地推开通往三楼的消防门,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看起来走廊没人,跟上了。丹妮,打起精神来。” “我的精神好得很。”我嘀咕着跟上去。 走廊上静悄悄的,照明灯光虽不刺眼,但也不利于睡眠。我讨厌旅馆的一大原因就是三更半夜永远有人在走廊上说笑走动,至少轮到我自己的时候,我可以保持安静。 萨姆一手举枪,另一只手点了点前面,又点了点离我们最近的房门。 我点点头,拍拍查莉的肩膀,上前用卡刷开房间,插电搜索房间。三楼一共有八十多个房间,分布在五条走廊里,而这只是我们搜查的开始。 “也许我们应该分头。”站在门口的查莉说,说不定也在信利做算数,“如果我们想在天亮前完工的话。” “我们一起行动。”我搜完房间走出来,拍拍查莉的胳膊,“你也知道,恐怖片里的人都是分头行动之后死翘翘的。” 查莉耸起肩膀,说:“有道理。” 然后我和萨姆换位,他搜第二间房,我在走廊警戒。交替进行不容易审美疲劳,这算是我们的经验之谈。 “抛开这个旅馆里的怪物不谈,我们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对吧?”查莉大概觉得守门的任务并不吸引人,因此总想说点什么,多线程处理任务,诸如此类的吧,“我们确定了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宇宙,而这个宇宙假如是《X档案》的宇宙,说明也具备超自然元素。” “嗯哼。”我点点头,时不时变换方向,随时注意走廊两侧的动静,“等这座旅馆干净了,我们就打道回府。” 卡斯蒂奥和杰克说不定已经等急了。 安静了几秒,查莉又问:“我能跟穆德和斯高丽探员来个合照,再问他们要个签名吗?” 我瞅了她一眼,眉毛挑得高高的,“别告诉我,你也喜欢《X档案》?”我一直觉得查莉是那种《指环王》、《星球大战》的死忠粉,热爱带有奇幻冒险色彩的各种作品。她和萨姆两人在《哈利波特》上的喜好也一拍即合。 《X档案》可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奇幻冒险作品,顶多只能算是软科幻。 “我是颜狗。”查莉坦然地说,颇有点引以为荣的意思,“吉莲·安德森,非常火辣。” “是啊,他俩颜值真的很高。”我也点点头,“你知道,大卫·杜楚尼都不是我的菜,但帅哥谁不爱。” 正好萨姆出来,听到我的话,这小子故意朝我拧起眉头,伸出拇指擦了擦我的嘴角,然后又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朝他友善一笑,然后闪电般出手给了他一拳,打得萨姆弯下腰“喔”了一声。 就这样一间一间摸排过去,EMF始终没有给出有效反馈。按理说那东西两次杀人都是在三楼,这里应该留下不少痕迹才对。 “也许这种东西不会留下痕迹,也许我们只能抓现行。”萨姆说,“丹妮,上次你被它打了个措手不及,事先没有来得及反应吗?” “没有,它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然后我就动不了了。”我耸了耸肩,指指走廊两边的墙,“所以都打起精神来,万一EMF报警,我们得快速反应。” 查莉现在替我们拿着EMF,她走了几步,然后EMF上的五个灯突然全部亮起,伴随着刺耳的嗡嗡声,带着十足的警示意味。 我和萨姆立刻抽出枪来,对视一眼,萨姆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保持距离,我从查莉手里接过EMF,走到队伍前头开始探测方位。 不是前面,也不是右面,左…… 一只手蓦地从墙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还来不及为那冰冷、黏腻的触感而心生恶心,萨姆就当机立断地开枪了。子弹射进墙内,却没有留下弹孔,反倒激起一阵涟漪似的波动。只不过波动的不是水面,而是丑陋的墙纸贴画。 抓着我的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 我连忙后退半步,举枪对准墙面,低声问:“往哪儿去了?” “那儿!”查莉抬手一指,我和萨姆都立即跟枪射击。激烈的枪声不断回荡在走廊里,等明天看到投诉清单的时候,酒店老板绝对要头大了。 至少他会感谢我们没有打坏他的墙纸,因为天晓得,那些子弹打进枪里就像射进水里一样,波纹过后没留半点痕迹。 我和萨姆停止射击之后,查莉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小声问:“伤到它了吗?” “墙纸没事,所以有事的肯定是别的东西。那家伙肯定是逃了。”我说着掏出之前迪恩买来的能在这个时代使用的手机,打给迪恩,“嘿,我们在三楼遭遇,让它跑了。” “我们听到枪声了。”迪恩回答,又问:“子弹管用吗?” “把那玩意儿打回墙里了,所以至少它有痛觉。”我看了眼手里重新安静下来的EMF,“说不定是往你们那边去了,小心警戒。我来通知FBI探员们。” 等给穆德也打过电话之后,我看了看等在一旁的萨姆和查莉,“继续搜?还是你们想喘口气?” 萨姆摇摇头,“如果已经惊动它,这种活动的东西没法通过搜查找出来。我们应该顺着它逃离的方向追踪,和那哥俩联合围剿。” “好主意,但你知道它往哪儿逃了吗?”我朝弟弟扬起眉,倒不是嘲讽,因为萨姆那个聪明的头脑经常能看出我看不出的东西。 可不是说我一点儿不因此感到懊恼,但我也很骄傲。 萨姆想了想,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走廊的路线,“我们从这边上来,沿路搜索,这里遭遇。”他沉吟了片刻,“如果它能穿墙,那么随时都能转移楼层。那是最快和我们拉开距离的方式。” 说完,萨姆掏出手机打给另一个自己,汇报当前方位让两人尽快赶到,从那里一起向楼梯间搜索。 查莉用肩膀撞了撞我,“萨姆掌握大局的样子真酷啊。” “还用你说。”我得意洋洋地回答。 然而不等这个精彩的计划奏效,枪声就再次响了起来,听起来很模糊,不像是二楼传来的,而是一楼。 “该死,”我努力想要判断方位,同时拔脚朝楼梯间跑,“萨姆,你跟查莉留在这一层。” “注意安全!”萨姆喊了一声。 我没时间回答“我总是注意安全”,冲进楼梯间之前,我还看了一眼电梯,有些诧异地发现电梯显示正在上行,然后停在了二楼。犹豫了片刻,我冲进楼梯间,飞快地下楼,但不是下到一层,而是跑进了二楼。 “迪恩?”我喊了一声,持枪贴墙向前,检查每一个拐弯处,“萨姆?” 无人回应,也许他们也听到了一楼的枪声,然后去支援穆德和斯高丽了。我只是凭借直觉才跑来二楼,说不定他们已经在楼下围剿了怪物,大获全胜。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对路了。一如从前每一次猎魔快要结案的时候。 越到这种时候就越要小心,因为人最容易大意的时候就是胜券在握的时候。 206的房 间门打开了,一个满头灰色卷发的女人探头出来,满脸惊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有人叫喊。” “警方办案,女士,回房间去。”我摆了摆枪口,没有瞄准她。 那怪物现在应该是藏起来了,子弹可以伤到它,它必须找一个能出其不意的机会实施偷袭,而且必须一击得手。 “我、我不想回房间去,我感觉不舒服,也许是瓦斯泄露。”卷发女人一只手抚着胸口,“警官,也许你能进来帮我看看?” “你出来,在走廊等我。”我的心提了起来——怪物藏进住人的房间,这也说得过去,毕竟现在墙面是我们的重点检查对象。 卷发女人顺从地从门口让开。于是我握着枪走向房间门口,时刻注意自己的呼吸心跳是否正常。 我可不想被藏在里面的怪物打个措手不及。它很狡猾,知道设下陷阱引诱我们,趁我们心急追凶的时候…… 我一定是变蠢了,因为出发前斯高丽给我们看过旅馆里住着人的房间号,而里面并没有206号房间。 这就是结案时刻前的大意时刻了,而我即将为此付出代价。实话实说,我出手并不慢,并且绝对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我堪堪调转枪口就被怪物抓住了手腕,眨眼间,冰冷的恐惧就从我的手腕一路蹿上肩膀,攫住我的心脏。 “如此……美味……”卷发女人的脸已经不复原状,但也可能是我在恐慌发作的状态下看不清怪物的样貌,“你身上的恐惧,像花朵一样绽放。” “你……”我握枪的手在颤抖,虽然枪口已经对准了它,但手指却无法扣动扳机。 怪物嘶嘶低语,“为什么要抗拒的?恐惧,是每个人的归宿,一如死亡。” 我努力呼吸,让空气挤进肺里。因为恐惧并不是归宿,而是起点。当我第一次跟着父亲打猎的时候,当我第一次把装填盐弹的猎枪枪筒对准厉鬼的时候,你以为我不害怕吗? “就是这样,”怪物仍在地狱,我能感到它在大口吸食什么,能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急剧流失。 不是现在,就永远没机会了。 我父亲最恨懦夫。 “砰!”紧贴着我的怪物浑身震了一下,无力地松开了抓住我脖子和肩膀的爪子,踉跄一步,然后重重地倒在了地毯上。 我低下头看着仍在冒烟的枪口,想要确认自己的确开枪了,也想顺便确认地上的尸体的确不属于人类。 在这个过程中,我贴着墙滑到了地上,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嗡嗡作响。 “丹妮!”萨姆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并大步跑到了我的身边,“嘿,你还好吗?”他拍了拍我的脸,掌心滚烫。或者我的体温太低了。 “我没事。”我把声音挤出喉咙,“只是挨了一下。它死了吗?” “死了。”萨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抬头朝远处赶过来的人喊,“情况控制住了,丹杀了它。”然后他转回到我这边,用更大的力气拍了拍我的脸,“别睡,丹妮。我们会给你找个大夫的。” 我没力气翻白眼,但至少抬起手拍了他一巴掌,“没必要,我歇一歇就好了。扶我起来,傻大个。” 萨姆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撑着我的腋下把我半托半抱了起来,“你能不给我起外号吗?” “不能,你个大脚野人。”我嘀咕道,多少还是有点儿虚,大概那怪物真的狠嘬了我两口,“至少我猜对了,它就是靠吸食恐惧为生的。” “行吧,你赢了。”萨姆让我靠墙站好,确认我不会一屁股重新坐倒在地,然后松开了我,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 漫长且精彩的一夜,不过也已经到了尽头。 黎明将至。 76.Episode 17 天亮之后,这座旅馆重新闹腾起来,幸运的是,这次并非因为怪物作祟。恰恰相反,我们昨晚成功消灭了伤人害命的怪物,保护了住在这里的七位客人还有几个值夜班的工作人员。然而,由于昨晚枪声阵阵、走廊上还多了一具非人的尸体,虽有FBI探员出面跟警局解释,旅馆内仍随处可见前来调查的警员,还有混入其中打听事情真相的小报记者,以及游手好闲的好事之徒。 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个白天是用来休息的,至少在中午退房前还能睡个回本儿。在应付完警察之后,连穆德和斯高丽也打着哈欠回了隔壁房间。 两人回去的路上,我还听到穆德对斯高丽说,出了这样的事,他能不能申请不睡浴缸,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要我说的话,浴缸其实比地板好睡,不过考虑到穆德的身高,旅馆的浴缸睡起来大概会相当局促。 好在我们订下的两个客房里一共有三张小床、一张大床,无需有人牺牲自己去睡浴缸或者地板。在第一万次告诉萨姆“我没事、我很好”之后,我揉了揉脑门儿,让查莉跟着我到了有两张小床的小房间里,留下那三个大老爷们儿挤一个屋。 “睡上四个小时,然后就可以动身了。”关门前我对他们说,“大家都累了,抓紧时间休息。” “行吧,老大。”迪恩对我做主这回事儿显然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我是一个全面的照看专家。 “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拉好窗帘、缩进被子之后,查莉舒了口气,说道,“可惜我没找到机会问穆德和斯高丽来个合照。” “现在的手机还没有照相功能呢,”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枪检查了一遍放在床头,并打开了EMF,“不过你可以问他们要签名,就签在那张写着‘我想要相信’的海报上。” 查莉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算了,我猜最好别去打扰他们。我是说,我喜欢他们的电视剧,但现实世界并不是一回事。” “是这样没错。”我也叹息了一声,“幸好麻烦顺利解决了,不过我想就算是只有他们俩,一定也能对付得了那怪物。” “是啊,他们可是穆德和斯高丽。”查莉把手枕在了脑袋下面,“我一直觉得当猎人是个非常需要武力输出的活儿。像是你和萨姆猎魔时就总是遇到危险,利维坦、狼人、吸血鬼,都是需要战斗的。” “但昨晚的情况,就算是挥拳头,也没有着力点,对吧。”我点点头,“很多年没遇到这种情麻烦了,倒是挺有挑战的。很幸运我们能有靠谱的帮手。” 查莉在黑暗中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其实有温彻斯特姐弟在,同样没什么难题解决不了。就像穆德和斯高丽那样,只要团结在一起,就能一往无前。” 我也忍不住一笑,“别忘了还有世界第一黑客。” “第一不敢当。”查莉谦虚地说,“这毕竟是个很大的世界。” 她在床上翻了翻身,转向我,脸上带着模糊的笑意,“你觉得我们会去到什么科幻未来世界吗?就是有机器人啊、仿生人啊的那种。” 查莉听起来充满期待,不过我对科幻这玩意儿没多少了解。小的时候,父亲连对萨姆喜欢哈利波特这回事都不怎么满意。 他向来觉得科幻是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科幻作品反映的仍是我们的社会问题,至少好的科幻作品是这样。”查莉并不赞同我父亲的看法。我可不惊讶,她虽然看起来嬉皮笑脸、没心没肺,但查莉可聪明着呢,看问题一针见血。 “好的科幻作品?”我问。 查莉在被窝里耸了耸肩膀,和被单摩擦出簌簌声,“阿西莫夫,或者PKD,读他们的作品,除了可以享受他们丰富的想象力之外,也会引发一些深刻的思考。关于社会,关于人性。” “听起来不错。”我放松地躺在枕头上,“谁知道呢,没准我们会到阿西莫夫的世界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世界的话。不过连《X档案》啦、外星人啦都能成真,我想也没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我们的下一站是回到温彻斯特兄弟的宇宙去。阿西莫夫还是再等等吧。 中午过后,我们整顿行装离开了旅馆。调查已经结束,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回到森林里去,避开城镇乡村区域。 “棒极了,又要徒步。”迪恩一边灌咖啡一边嘟囔,“我爱死徒步了。” “至少你带了零食。”他弟弟笑着安慰他,“希望你带水了,因为你上次吃辣味牛肉干的样子可是红火得很。” 查莉和我一起窃笑起来。 “水,食物,我什么时候忘记过。”迪恩装模作样地说,“但没人穿短裤,我的损失。” 我哼了一声,“树林子里穿短裤,转头就成蚊子的大餐了。” 回程要比来时轻松一些,毕竟不需要走夜路。我们大概没有完全按照前天晚上的路线行进,但也没必要那么精准。重要的并不是坐标,而是我们即将画下的符咒。 “你知道,等着一切结束,”迪恩边走边说,“我是说等你们回到你们那里,我们也把老妈救回去,我会想念这我们同行的旅途的。” “旅途才刚开始。”我弟弟一边说一边挥手赶蚊子,他一直比较招蚊子喜欢,“你可以先享受着,迪恩,而不是已经开始怀念。” 迪恩回头瞅了他一眼,“小子,我发现了,你就喜欢和我顶嘴,是不是?” 萨姆故意非常欠揍地“嗯”了一声,“我能说什么?你有这种气质,让我总是忍不住反驳。” “他跟你也这么烦人吗?”迪恩扭头问我。 “没,你是独一份。”我笑嘻嘻地回答。 迪恩不服气地说:“为什么我弟弟对你这么友好,你弟弟对我这么欠打?”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问你弟咯。” “你误会我了,迪恩。”我弟弟毫不真诚地说道,“我对人友好就是这样的。” “你知道,如果这就是哥哥和姐姐带出来的弟弟之间的区别的话,”迪恩拍了拍自己的老弟,“我很高兴你长成这样,萨米,我为你骄傲。” 被点名的萨姆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即将使坏的窃笑,“我不知道,迪恩,我还挺喜欢你吃瘪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的。没准儿我应该跟我自己学两招。” 我弟弟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问题,伙计。” “嘿!”迪恩抗议地扬起双手,然后转向我,“他俩联合起来,我们也得联合起来才行。” “联合起来干嘛?”我好笑地看着迪恩,“弟弟不听话,打一顿不就行了。” 我弟弟夸张地叹了口气。 迪恩闻言挑衅地看了一眼他的弟弟,“听见了吗,萨米,弟弟不听话,打一顿就行了。” “前提是你打得过我。”萨姆显然不会乖乖挨哥哥的揍。 “回头就让你知道谁是大王,你个臭小子。”迪恩撸起了袖子,然后又在蚊子的攻势下把袖子放回去了。 我们就这样从下午走到了晚上,一路上都没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而跟踪我们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位喜欢追寻真相的FBI探员。 直到我清出一片空地画好符咒,萨姆和迪恩也在圆圈周围点起蜡烛,而我们几个都站在了符咒上的时候,穆德和斯高丽才从灌木丛后走出来。 问题在于,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念咒了。我对以诺语的熟悉程度远比不上拉丁语,而这两个人的突然出现,让我稍微走了那么一下神。 我大概念错了一个词,或者两个词,而这个错误足以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眨眼间,强光伴随着狂风骤起。我听到萨姆疯狂挥手让那两位半路杀出来的探员赶紧后退,也看到了斯高丽硬是凭着一米六的小身板把穆德拖到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之外。但留在圈内的我们就没这么幸运了。 “抓紧了!”我一手抓住自己的弟弟,另一手搂住查莉。对面的哥俩也紧紧抱在一起。 “天杀的,我们接下来会去哪儿?!”迪恩大吼着问,“这正常吗?” 我也大吼着回答:“我不知道!做好一切准备!” 迪恩吼回来:“我他妈不是童子军,现在说‘时刻准备着’是不是太晚了!” “废话少说,每个人照顾好自己!”当狂风让我们脚下开始不稳的时候,我意识到了下一段旅程大概不会是返回既定宇宙并未下次出行进行筹备,“万一走散了就用手机联络!”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然后一张沙发上醒来,老实说,那是一张非常舒服、非常宽敞的沙发,但这并不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 我的肚子。 “什么……”我伸手放在隆起的腹部,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怪梦,当我努力从沙发上坐起来——克服了意想不到的艰难——有人从后面扶住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推力帮我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白人女性,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神情友善。 “怎么回事?我睡了多久?”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自己的衣服完全变了样,根本不是在林子里的那一身,“我弟弟呢?萨米?!” “你睡了一个小时。”女人回答我,有些困惑,也有些担忧,“做噩梦了吗?” “我弟弟呢?”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最让我焦心的问题,摸了摸衣服上可能有口袋的地方,但并没发现我那能跨宇宙通讯的手机。 就在这时,有人走进了这个装修低调但有格调的客厅,朝我旁边的女人客气地笑了笑,对方就像心领神会一样,一言不发地迅速转身离开了。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穿着POLO衫、卡其裤,发型精致、胡子也精心打理过的男人。 要不是他就是我弟弟,我肯定已经因为眼前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情而暴走了。 等客厅里就剩两个人了之后,萨姆迅速松了口气,在我身旁坐下,低声说道:“我们有麻烦了,丹妮。” 77.Episode 18 “还用你说。”我扯了扯身上宽松的衣服,然后把手放在肚子上,控制不住地感到焦虑,“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了?其他人呢?” “我联络了他们。”萨姆压低声音,瞟了一眼客厅外,“目前只有查莉和我们俩在这里,迪恩他们落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他们没事,对吧?” 萨姆说,“哦,他们没事。有麻烦的是我们。” “什么麻烦?”我的心又提起来,朝我的大肚皮示意了一下,“我是说,除了这个麻烦以外。” “这是个不具备超自然元素的世界。”萨姆再次压低声音。他说的话倒是不出我的意料,毕竟我的肚子可是目之所见的大起来了。 但也有我没料到的。 “我们也不再是异世来客了,丹妮。我的手机虽然跟着我一起过来了,但你的那部不知道去哪儿了。”萨姆把话说完,“而且在这里——顺便一提,我们现在是在纽约城——我们的名字虽然没变,但是身份有了变化。” 好家伙,纽约。我可没想过,自己居然在纽约这种地方还能等来有身份的那一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调整到能承受任何打击的状态,“说吧,我们的麻烦是什么?” 萨姆摸了摸鼻子,像是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尴尬一样,“那个,我们的父亲,约翰·温彻斯特,在这个世界里是个有钱的大老板,像是,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 “嗯……哼。”我拉长声音,心跳快了一拍,“你是说他还活着?” “是啊,生龙活虎。”萨姆笑了笑,大概和我感同身受,“而且你是他的继承人,丹妮,已经在他的公司当上了高管,之类、之类的。” 我眨了眨眼睛,“所以……麻烦是什么?” 萨姆给了我一个“请耐心些”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我查过资料,玛丽·温彻斯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而我,咳,”他再次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我在这个世界里,好像是他的私生子。” “哇哦。”我没忍住,“哇哦,怎么会?” “平行宇宙,”萨姆摊开手,“一切皆有可能。” 我只好点点头,又看了看我们所在的这个客厅,“所以这是我们的豪宅吗?看着有点儿冷清啊。” 萨姆说:“麻烦就在这里。丹妮,你还没结婚,然后我们的父亲可能不是很赞同这一整套未婚先孕的事情。所以,这个世界的你来寻求我的帮助,在这个地方暂时住下,想把孩子悄悄生下来。” “酷。”我挠了挠耳垂以掩饰尴尬,“然后呢?” “然后,这个世界的我可能和一些不太友善的人达成了肮脏的交易,想要抢走你的孩子。”萨姆再次压低声音,“我尽量打探了,但不是很顺利。这种东西毕竟不会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我克制着翻涌而起的保护欲——要是有混蛋想试着抢我的孩子,他们大可以试试——然后我努力消化吸收了一下萨姆的话,再次挠了挠脖子,忍不住朝沙发后面的落地窗看过去。 我们肯定是在高层,因为对面也是高楼,而非街道。 萨姆皱起眉,问:“怎么了?” “不知道,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我有些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肚子走到窗边,然后往下看了看,忍不住对着巨大的花园吹了声口哨。 “查莉也提醒过我,”萨姆跟了过来,“她说有人试图黑进我们的手机里,不过她建了防火墙。所以安全起见,还是把窗帘拉上吧。”他边说边做,然后补充道,“对了,查莉已经被我安排进来这里工作了,她会贴身照顾你。” 我点了点头,有些迟疑地问:“我……我要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吗?”这本来就是计划,但只是提前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做好准备。 但更可能的是,我永远也不会做好准备,所以还是见招拆招比较好。 “我们现在甚至没有办法能安全离开这里,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萨姆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会陪着你的,丹妮。卡斯虽然不在,但我知道他的心会和你在一起。别担心。” “别煽情。”我朝他一笑,“不然我哭给你看。荷尔蒙作祟,说不定我真的会哭。” 萨姆张开双臂摆出大男子汉的样子,“随时随地,丹妮。” 我拍了他一把,然后扶着腰坐回到沙发上,“那你说的那些‘不太友善’的人怎么办?” “我会对付他们的。”萨姆自信满满地说,“我可不是绣花枕头。” “行吧,”我尽量不让自己担心,“所以你查了资料,那你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萨姆摇摇头,“情况还挺复杂的。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的你有没有告诉过这个世界的我,反正我是不知道。但和我合作的那个家伙,他的弟弟生前是你的男朋友。” “生前?”我皱了皱眉,“谁?” “我还没来得及了解。”萨姆放缓语气说道,“我只是和尼克,也就是想抢走你孩子的那家伙,我和他在手机上聊了聊。等见过面,我再试试套点儿信息出来。” “但我的孩子其实还是我和卡斯的孩子,对吧?”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不太确定,这一整套不再是异世来客的变数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萨姆,我不是在给这个世界的丹·温彻斯特以及那个不知名的父亲生孩子吧?” 萨姆挠了挠头,说:“我……不确定?回头我试着联系一下迪恩那个世界的卡斯蒂奥问个清楚好了。但是得等晚上,晚上信号好。” 我点点头。 “所以,”萨姆看了看我的大肚子,小心又好奇地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丹妮?” “感觉?感觉像是突然多了一千种感觉。”我把手放在肚皮上,“跟你说,这可不像是吃多了撑着,所以我们小时候都猜错了。” 萨姆忍不住大笑起来,“不敢相信你还记得那些事。” “我当然记得。”我哼了一声,仍能回想起当时父亲扔给我的那一大堆科普书籍,“和弟弟一起探索生理健康什么的,我倒是想忘记呢。” “肯定很不容易。”萨姆说的并不是把当初的糗事忘掉,他抬起手问,“我能……” “可以啊,随便。”我摆出热情好客的样子,然后在萨姆把手轻轻放到我肚子上的时候忍不住把呼吸放得更轻、更浅。 然后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我被吓得头皮直发麻,萨姆却笑起来,跟我的肚皮打招呼,“嗨,你好啊。”他又转头对我笑着说:“看来我很受欢迎。” 我想开玩笑,但却笑不出,“是吗?”我也试着摸了摸肚子,但显然我没有萨姆受欢迎,“什么软糖,好像有条鱼在里面似的。” 好极了,我现在连脏话都说不出口了。 “这就是我无权发言的领域了。”萨姆忍着笑把手拿开,拍了拍我的膝盖,“待会儿查莉上来,除了她和我之外,不要信任任何人。” “你去哪儿?”我朝萨姆皱眉,想看一眼手表,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手表,“顺便一问,为什么我的电子设备都不见了?” 萨姆说:“之前的那个我以防止辐射为由全都给你收走了。查莉会把新的装备给你带过来,放心。” 我不由有些担忧,“辐射?” “只是借口而已,那家伙可能不想你跟外界联系。”萨姆从沙发上站起来,“每个小时走动走动,别久坐,也别久站。按照日程你每天上午在花园里要散步一小时。还有一些饮食之类的细节,都在查莉那里。” “嘿,你什么时候成专家了?”我朝萨姆挑起眉,“我们不是一起来这里的吗?” “我和查莉比你早几个小时。不过我以前也做过功课。”萨姆朝我笑笑,“现在证明有准备是对的。” 查莉果然在萨姆离开不久之后就来了,我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探索了一下这个有钱版本的我弟弟的秘密巢穴,发现这里还挺大的,陈设简单,不过生活痕迹相当丰富。客厅、厨房、卧室、书房、娱乐室,还有一部直达电梯。 “哦,我看你在适应了。”查莉在我翻看娱乐室唱片机旁边纸盒子里那一大堆唱片的时候探头进来,“嗨,好久不见。” “查莉宝贝。”我晃了晃手里的老黑胶唱片,“想听点儿音乐吗?” 虽然我开车的时候总喜欢听重金属摇滚,但现在我更想听点儿舒缓的。把唱片机鼓捣好之后,我和查莉在两张舒服的椅子上坐下,她把手机给了我。 “不是原装的,没法儿打远程电话。”查莉说,“但至少能联系我们,而且不会被监听。” “是啊,萨姆说你告诉他之前有人想黑我们的手机?”我拿过手机看了看,是功能很简单的那种手机,日期显示2012年3月。 至少我们不是在1991年经历这离谱的一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查莉点点头,“的确可能有黑客盯上我们了。但别担心,我可是黑客高手。没人能监听我们。”她朝我一笑,“我们可是全能队伍,萨姆负责渗透调查,我是他的技术员。” 我扬起眉,“那我呢?” “你以前是我们的肌肉打手,”查莉说着摸摸我的肚子,“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我讨厌当重点保护对象。”我拍拍肚子,然后被踢了一脚,“嗷,小鬼头,你是在教训我吗?” 78.Episode 19 我得承认,这个重点保护对象当起来并没有我想象的轻松。在萨姆去和“不友善人士”尼克周旋的时候,查莉和我对了一下日程表,免得被在这里工作的其他人发现我的壳子里偷偷换了个芯儿。 我发现,像我这样无证上岗的准妈妈需要补课的地方太多了。 此外,眼下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担心:仍旧健在的父亲,不知名的孩子父亲,去世的前男友,还有前男友那个想抢孩子的哥哥。这些人里面,究竟会是谁想要监听我和萨姆?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省油的灯。 之前在客厅里,那种被人注视的毛毛的感觉可不会是凭空而来。而且倒霉的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也不再是猎人了。 原本我一脚能把一个大男人踢个跟头,但现在,我甚至都没法看到自己的脚。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规则。 尽管我无论何时都信任我的父亲,但这个世界里的我,显然在遇到生孩子这个难题的时候选择了向弟弟求助,而非向父亲坦白。 这么一想,要是我父亲活到了得知我跟一个天使结婚生子的年纪,他说不定也不会——事实上是肯定不会——接受良好。 约翰·温彻斯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这一点,我和我弟弟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他会大发雷霆,毫无疑问。 然后我想象了一下,觉得大发雷霆可能会是个过于保守的猜测。当年父亲让我去那家堕胎的诊所外坐了一天,就足以证明他对这种事情的观点了。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想法,但至少萨姆还陪在我的身边。 我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哦,我的天啊。”查莉突然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丹妮,你父亲报警了,说你被人绑架了。” “什么?”我也想跟着站起来,不过动作慢了几拍,“为什么?” “我不知道。”查莉手里拿着个平板戳来戳去,神情十分凝重,“萨姆跟我说,这个世界原装的你之前可能是骗你父亲要去东京分公司长期出差,好能空出时间把孩子生了。但现在你父亲可能发现不对了,找不到你,所以就报警了。” 我感到一阵不真实,“我父亲向警察寻求帮助?那帮警察能干嘛?把我抓回去吗?” 查莉匆匆抬头看了我一眼,“不,他们要抓也是抓萨姆。毕竟是他把你安置在这里的。” “我是个成年人,”我抬手抓了抓头发,“我想去哪儿又不需要和萨姆打报告,警察凭什么抓他?” “呃,事实上,你不能离开这里。之前的那个萨姆偷偷下过命令。”查莉耸起肩膀,从平板换到手机,按键的速度快得手指都留下了残影,“这下真的糟了,警察已经去找他谈话了。” 我倒是不怕萨姆应付不了警察,但在纽约有身份看来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没法开着英帕拉带萨姆亡命天涯,反之亦然。 一言以蔽之,低调开溜在这里不是一个可选项。 他得证明自己是无辜的才行。 “或者我该去找警察说清楚?”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我是说,绑架这种事情总不可能是双方合谋的吧。” “别急,萨姆给我发消息说让你先待在这里。”查莉还在按手机,“我们不知道你父亲会作何反应。你毕竟还有孩子。” “他总不可能让我去……”我扬起手,“已经这样了,很确定那是违法的。” 查莉摇摇头,“但万一他想把孩子带走呢?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平安生下孩子,然后我们得把孩子带着一起走才行。” 我用力敲了敲脑门,“萨姆是说过他要联系卡斯蒂奥,问清楚怎么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不过得等到晚上。” 但现在看起来,等到晚上萨姆说不定都进号子里蹲着了。 “警察会找到这里吗?这地方够安全吗?”我问查莉,因为现在也没人好问。这种信息不足的状况让我十分抓狂。 “呃,”查莉又拿起平板,“我可以黑进这附近的公共摄像头,要是有警车来我们可以提前几分钟知道。等等……” 我的心提起来,“怎么了?” 查莉回答的时候眼睛盯着平板,“一群穿西装、戴墨镜的家伙刚刚从一辆车里下来了,看起来不像好人。我觉得他们是那个叫尼克的家伙派来的。” 我迅速看了看房间里,没找到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但要是我乖乖地和那些混蛋走,那才真是活见鬼呢。 犹豫之际,已经有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儿男人快步走进了我跟查莉所在的房间。看他走路的姿势,迅速检视房间的模样,我觉得这哥们儿当过兵。 查莉立刻拦在我身前,说:“出去。不然、不然我报警了。” “温彻斯特女士,我是来帮忙。”这个缓缓把双手举在身前的男人看着不像打手,大概是因为他没戴墨镜,也可能是因为他鬓边的灰发。 但我觉得,当时我没抄起茶几上的花瓶直接朝他扔过去的主要原因,是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语调柔和。 打手可不会这么说话,杀手倒是有可能。 “我不需要帮忙。”我告诉对方,“你可以带着你的小弟们退下了。” “我没有小弟。”男人似乎因为某个内部笑话而露出短暂的浅笑,“我一个人工作。” 查莉亮出平板,“是啊,那这些正在上楼的是谁?” 男人说:“是即将到来的麻烦,是我来这里提供帮助的原因。女士们,我没有闲聊的兴致,而且我相信,如果再不离开这里,暴力冲突可能就要发生了。” 他边说边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这里有消防通道,我们可以避开正坐电梯上来的那些人。” 查莉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们都意识到这是做出抉择的时刻。无论眼前这个神秘西装男人是敌是友,能确定的是,坐电梯上来的那些人都不是我的朋友。 “走。”我一手拉起查莉,一手撑着后腰,“但是走哪儿去?” “先离开这里。”男人听起来仍旧慢条斯理的,但他已经行动力超强的走到了厨房后面打开了消防门,从后腰抽出一把枪来快速检查了一下消防楼梯间。非制式武器,所以这人也不是警察。 查莉还拿着平板,和我一起走到半路说道:“坏了,消防通道也有人上来了。” 男人一边打手势让我们退回去,一边用不知是耳机还是隐形对讲机跟某个人说道:“芬奇,我们需要一条撤退路线。我知道,但我宁愿不在有孕妇在场的地方开枪。你说呢?” 对面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位神秘西装男停下脚步听了几秒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神情,不过始终镇定自持、从容不乱。 我看了一眼正在上行的电梯,通知他:“我们最多还有10秒钟,先生,如果你要做点什么的话,请抓紧。” “请从电梯前让开。”男人说着走过来,从 查莉那里拿过正被几个监控画面占满的平板,低声对她说:“带她到娱乐室里去,把门关上。离门远点儿。” 查莉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往娱乐室去。娱乐室的窗户里消防通道最远,对面也没有楼宇。 如果我想选个安全的地方,这也会是我的第一选择。 “我应该打给萨姆吗?”我们关好娱乐室的门之后查莉问道。 她大概不太习惯这种被一堆拿枪的坏蛋包围的情形,没了平板之后也没了武装自己的黑客手段,只能徒劳地在房间里转圈。 “先别打给他。”我没有坐下,但靠在了桌沿上,从笔筒里抽了两支笔出来,拔掉笔帽。 查莉盯着我,“你要制作武器吗?我是不是也该找个武器?” “如果他们真的冲进来了,别和他们打。”我知道查莉的战斗力,和练过的人动起手来大概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更别提对方还人多势众了。 “那你拿那两根笔是干什么的?”查莉不安地问。 “我现在机动性不行,只能靠出其不意找补咯。”我故作轻松地说,把一支笔固定在左手手背和手指之间,另一支笔握在手里,笔头朝下。 查莉立刻说道:“我不可能自己躲后面让你去跟他们打,丹妮。尤其是现在。” 我反驳说:“如果事情发展一泻千里,我和萨姆都需要你这个技术人员完好无损,明白吗?” 外面冷不丁响起经过消音处理的枪声,时而连射、时而点射,还伴随着陌生男人压抑的惨呼。 我和查莉都闭起了嘴,我不断打手势让查莉到我身后去,但查莉固执地站在了我和门的中间。 然后枪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有人推开了娱乐室的门。 是早先进来的那位神秘西装男。 “哦,谢天谢地。”查莉松了口气,“我的平板呢?” 男人无言地举起手里已经被子弹打碎屏幕的平板,然后随手放到了门口的柜子上,轻声说:“我们得抓紧时间,女士们。” 他把门完全推开,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边拉着查莉往出走,一边说:“看起来你真的是来帮忙的,所以不知道你的名字似乎不太礼貌。” “名字是约翰。”男人领着我们穿过倒在地上捂着膝盖呻吟不止的一个个黑衣大汉,然后走进了电梯里。 “我们安全了?”查莉警惕地问,“我是说,他们没有在外面留守什么人吧?我现在没有平板,看不到监控。” 男人点了点耳朵旁边,大概是接通耳机,“你听到女士们的要求了,芬奇,前路安全吗?” 查莉盯着他,然后外头看了看他的耳朵,“隐形蓝牙耳机?和你通话的是谁?你的技术支持吗?”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门外宽敞的大厅里空无一人,玻璃门外是被渐晚天色笼罩的街道。 男人没有回答查莉的问题,而是停下了脚步,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看来即兴发挥的时刻到了。”他跟我们,或者跟耳机那头的人说,同时加快脚步带我们拐了个弯,朝大厅一边某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我尽量跟上,平底鞋虽然走路舒服,但想走快几乎是不可能的,更别提我现在跟头大象一样。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顶了我一下,我捂住肚子,心想:“不管是谁想来抢你,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保证。 79.Episode 20 约翰·里斯并非警察,也不受雇于尼克,或者任何出现在我雷达上的可疑势力。 尽管接下来的相处中我对此人的了解有所增进,但除了最初那个“曾当过兵”的印象得到了证实之外,我并没有知道更多关于里斯先生的事情。 但他是个可靠的男人,我不需要更深的了解也能知道这一点。 当时在公寓楼里,不管是谁找来的那一大堆墨镜西装男想要绑架我,他们都来者不善。这群人拿枪的拿枪,带麻醉剂的带麻醉剂。 要不是我行动不便,我肯定不介意去和他们过过招,好好教导他们一下,以多欺少是不对的。 然而,挺着大肚子和暴徒搏斗,就算对我来说也太过头了。我们只能先走为上,逃进了一扇写着“请勿入内”的小门,门后是狭窄走廊,走廊尽头则是储物间。 要我说,这个储物间多半是给公寓管理员用的,而非被暴徒追得狼狈逃窜的倒霉鬼。 走在最前面的里斯掏出工具,以不输于我和萨姆的熟练手法几秒钟就把锁着的门撬开,护着我和查莉进去。 “这里不是死路吗?”我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小屋子,灰尘的味道让我鼻腔里痒痒的。 “如果发挥创意的话,就不是。”里斯一边说一边挪过一个柜子挡住储物间的门,然后随手抄起工具架上的一把榔头,走向了储物间尽头的那堵墙,挪开挡路的木箱和麻袋。“你们可以把耳朵堵上。”他说,然后抡起榔头狠狠砸向了那堵墙。 查莉一个激灵,抬手捂住了耳朵。 我看了看,发现那堵墙不是钢筋水泥的,大概是后期改建,只是用砖块砌出来做隔离。如果我的方向感还对头,墙对面应该是地库。 发挥创意,这家伙还真是疯得轻描淡写。甚至不到30秒,这堵砖墙就被砸出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大洞。里斯清了清地上的砖块和碎屑,率先跳了下去。 洞那边果然是地库,只不过有高度差。我和查莉走过去的时候,里斯已经成功落地,抬头看着上面,朝我伸出手,“先坐下,然后慢慢下来。我会接着你的。” “你最好接住。”我在查莉的搀扶下吃力地坐下。这点高度放平常我眼睛不眨一下就跳了,可现在却危险到让我手心出汗。 “我在上面拉着你。”查莉低声说。然后储物间的门那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还有人的叫喊声。 我咬紧嘴唇,不敢再耽搁时间,开始努力往下蹭。我的屁股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抗议,而身后的撞门声持续不断,宛如丧钟。惟一保持镇定的是里斯,他先搂着我的腿,然后想办法撑住了我的腋下,慢慢把我放到了地上。 “查莉,”我站稳之后连忙回头,“该你了。” 但里斯同时举起枪喊道:“查莉蹲下!” 查莉惊叫一声抱头蹲下,里斯开了两枪,我听到了人被子弹打中但没被打死时会发出的惨叫。 紧接着,地库内响起了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由低转高,最后停在不远处。我还以为我们让人包围,甚至已经举起了握着笔的拳头,然而里斯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丹妮,上车。” “查莉……”我短暂地看了一眼停在身旁的黑色汽车,迅速转回到上面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查莉身上。 “啊!”查莉突然又叫了起来,有人抓着她的脚把查莉猛地拖向一旁。里斯猛地窜上去想要抓住查莉的手,却只抓到她的袖子,直接把她的外套扯了下来。 “温彻斯特女士,请快上车。”身后车门打开,驾驶位的人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咬紧牙关看了一眼蹬墙上跳、重新回到储物间的里斯,然后矮身坐进了车里。后排还算宽敞,司机一直等我艰难地系好了安全带才开车。 这人是里斯的搭档吗? 我不想以貌取人,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能打的类型。 “好,我明白了,里斯先生。”司机显然也有一个和里斯一样的隐形蓝牙耳机,搞不好他就是那个提供技术支持的芬奇先生,“我们在桃树街见。” “他救回我朋友了吗?”我立刻问道。 “暂时没有。”这个答案让我心里一沉。 车子驶出了地库,拐了个弯低调地离开了这栋公寓大楼。我坐立难安,里斯在桃树街坐进副驾驶之后,我再次发问:“我的朋友呢?” “他们带走了她。”里斯回答,然后对他的司机朋友说,“芬奇,另一个温彻斯特呢?” “和他父亲在一起。”芬奇先生简短地说,“温彻斯特先生从警局强行带走了他的儿子。” 我抓狂地按住自己的脸,“谁来跟我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什么人?那些家伙又是什么人?” 里斯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丹妮。” “别叫我丹妮。”我咽下更无理的回答,“我的名字是丹。” “好的,丹。”里斯从善如流地改口,“首先,我们需要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 我瞪了他一眼,“首先,你们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回答你们的问题。” 里斯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们是来帮你的。” “为什么?”我问,“你们想从中得到什么?” “我们只是希望你和你的朋友能平安无事,”芬奇回答了这个问题,“仅此而已。你应该谨慎挑选自己信任的人,温彻斯特小姐。” 我朝他的后脑勺眯起眼睛,“所以怎么着,你们就只是帮助别人,不求回报?日行一善?” 芬奇平静地说:“也可以这么讲。” “行吧,”我本来想抱起胳膊,但眼下这个动作不太容易做到,于是我只是把手放在了肚子上,“你们就像超级英雄那样,蝙蝠侠之类的。而我应该就这么信任你们?” “你不需要信任我们,丹,”里斯说,“但你认识的人眼下不是想要绑架你,就是合伙跟别人企图绑架你,所以除非你想单打独斗,我的建议是,你暂且相信我们。”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又提出一个问题,车窗外的街景并不熟悉,毕竟我没有在纽约待过很久。 里斯回答:“安全屋。” 我忍不住扬起眉,“你们有个安全屋?”想了想,“我不是你们帮助的第一个人吧。你们看着业务熟练。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们还真是把漫画上的那一整套搬到现实 里了,嗯?” “我就把这当成赞扬好了。”里斯轻声说道,“丹,你和你弟弟的关系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我不客气地回答,“如果你们怀疑他绑架了我的话,答案是否。他没有绑架我。” 芬奇这时说道:“遗憾的是警方和你父亲都不这样认为。” 我抿起嘴,然后说道:“等我和他们谈完,他们就会知道自己错了。” 里斯和芬奇对视了一眼,里斯说:“这不一定是个去警局的好时候,丹。” “为什么?”我也不喜欢警察,但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说,“有人试图绑架我,难道我不该去警局寻求帮助吗?” “是啊,我很确定警察会护送你回到你父亲那里。”芬奇说。 我父亲那里,也就是萨姆现在所在的地方,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而我不应该去我父亲那里,因为?”我看了看芬奇,又看了看里斯。 里斯说:“因为你的前男友吉米·欧德很可能是你父亲雇凶杀的。而他哥哥尼克·欧德现在雇了人想绑架你。” “不可能。”我毫不犹豫地反驳,但又想起这里并非我的世界,“你们有证据吗?” “隐藏的资金链,代理公司。”芬奇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足以上法庭,但足以说明事实。” 我摇摇头,“不足以上法庭,也不足以说服我。”但如果真是这样,萨姆需要得到警告。我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拨出了这部手机仅存的两个号码中的一个。 里斯再次回头对我说:“我真的不建议你这样做,丹。” 然后电话接通了,那个我许久未曾听过的声音说道:“你好?” 我迅速挂断了电话,只觉得浑身发冷。我已经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对逝去的父亲怀有强烈的怀念,可他的声音总能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定——在我被他专横的脾气搞得无奈又恼火之前。 除了这一次。 看起来我在这个世界的父亲直接接管了萨姆的手机。这当然并不能说明什么,可我仍旧感到深深的不安。 我不觉得萨姆会主动把手机交给他,或者任何人。 真该死,搞不好这两个日行一善的怪人是对的。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到达了安全屋。 “你在这里会很安全。”芬奇带我走进这个相当宽敞的大房子里,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暗示腿或者脊柱曾受过伤。“但我建议你不要联系任何人,温彻斯特小姐。他们能通过手机定位你。” “这部手机不行。”我说道,倒不是我真的有其他人可以联络。 芬奇回头看了我一眼,一侧嘴角挑起,“是啊。我得说你们的防监控、防追踪手段令我印象深刻。” 我沉默片刻,扬起眉,“试图监听我们手机的人,是你们俩?”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来的里斯,“那个从对面大楼监视我的,就是你吧?” “罪名成立。”里斯云淡风轻地说道,把手里刚检查过的枪别到身后,“呆在这里,我去把你的朋友救回来。”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我朝里斯皱眉。 “我会知道的。”里斯说着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80.Episode 21 我和萨姆也曾有过安全屋,像是鲍比的地盘、鲁弗斯的小屋,或者任何我们能确认安全的废弃小屋。 不过芬奇先生显然对安全屋有着不一样的看法,而且不缺资金。这地方看着普通,但全部的门窗随时都能被厚厚的铁板封死,只有正确的密码才能重新打开。 你想弄出这样的防御措施,光靠信用卡诈骗和赌博可是别想做到。 更妙的是,这地方没有能给坏蛋提供监控角度的建筑。楼下的街道看着人来人往,但要是有想进入这栋楼,他们得会隐身才能避开街边的摄像头。 安全屋,高科技版的。这就是了。 “芬奇先生,对吗?”我转了一圈之后在沙发上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坐下了,“所以,你的搭档是布鲁斯·韦恩,你是……卢修斯·福克斯?” “并不真的是这样。里斯先生为我工作,而不是反过来。”芬奇从刚才就在桌旁摆出了电脑,看他熟练的架势,我觉得查莉能跟他找到不少共同语言。 只除了查莉现在被坏蛋绑走了。 如果她出了事,我绝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叹了口气,为自己此刻只能等待而感到不耐烦,但又知道最好不要以身试险。 芬奇这时则接通了某个电话,戴上耳机说道:“里斯先生,我查到你的打手朋友提供的地址了。不走运的是,这个地址和欧德科技的创建的空壳公司登记的仓库地址是一样的。” “嘿,你们发现什么了吗?”我想站起来,但站起来太费劲了,“找到查莉在哪儿了吗?” “里斯先生会去检查那个地址,尽他所能找到你的朋友。”芬奇对我说,“与此同时,温彻斯特小姐,我希望你能回答我的一些疑惑。” 我看着他,“为什么?因为你们想要帮助我?” 芬奇说:“有一些并不介意暴力流血的人正在针对你,准确地说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制定一些可怕的计划。想要弄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以及找到制衡他们的办法,我需要一些答案。” “他们的目的?”我抬起胳膊肘架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支着脑袋,“抢走我的孩子?” “那是一种可能。”芬奇平静地说,“告诉我,丹,吉米·欧德是孩子的父亲吗?” 我张开嘴,又闭上。 芬奇似乎并不奇怪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因此显得心急,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四张照片摆在了桌上。 我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看,然后瞪大了眼睛。 父亲,萨姆,路西法,还有吉米·诺瓦克——虽说皮囊是同一副皮囊,但吉米和卡斯在我看来完全不同,想辨别清楚也非常容易。 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也没有天使,这几张照片上的人分别是:有钱的温彻斯特先生,他的私生子萨姆,欧德科技的尼克·欧德,还有他弟弟吉米·欧德。 “八个月前,吉米·欧德死于一场车祸。”芬奇说,“两个月后,你借口出差东京,住进了你弟弟准备的公寓里。在这期间,你弟弟断断续续和尼克保持着联系。” “所以呢?”我尽量不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想说明什么?” “你父亲的公司和欧德科技一直是竞争关系,而萨姆很巧合地欠了尼克很多赌债。”芬奇说,“我想不用多做说明,你也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我弟弟在这个世界居然还是个赌鬼?还真是平行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啊。 而且和对家公司的人谈恋爱,这是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山寨剧本? 芬奇默默审视着我,镜片后的眼神犀利到似乎能看穿一切。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起来很吃惊。” “我确实很吃惊。”我承认了这一点,“但你不了解,我弟弟不会害我的,尤其是现在。如果我父亲或者误会了他,那我就该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你的父亲也许并不赞成你生下这个孩子。”芬奇说,“考虑到他对吉米·欧德的死很可能负有责任,我强烈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温彻斯特小姐。” 我搓了搓冰冷的额头,“就算他不赞成,也并不能阻止我要这个孩子。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也许我仍在内心深处期待父亲的认可与支持,但我早已过了为追求这种东西而活着的年纪。 早在当初杀死黄眼恶魔之后,在我最后一次与父亲的灵魂对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心不再为这段父女关系而感到纠结了。难道不是他亲口说的吗?他为我感到骄傲。 足够了。 芬奇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搭档这时跟他说了什么,芬奇抬手轻触右耳,说道:“我明白了,里斯先生。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问他:“什么行动?需要我做什么?” 也许我对这两个怪胎搭档这一整套“提供帮助不求回报”的事情接受的太良好了,但仔细想想,我和萨姆一直以来干的不也是这类事情吗?救人于危难,顺便猎杀怪物。 我只是不习惯作为被救的那一方而已。 “尼克·欧德带走了你的朋友查莉,但他试图联系并威胁的人是你的弟弟。”芬奇说,“但他目前联络不上萨姆。” “因为我父亲把萨姆的手机抢走了。”我干巴巴地说,也因为查莉不只是我的朋友,还是萨姆的朋友,“让我猜猜,我爸多半不愿意和尼克·欧德谈判。” 而且要是这个世界的约翰·温彻斯特干得出买凶杀人的事情,我怀疑他多半也不会在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的死活。 “我还是不能相信我父亲会害死吉米·欧德,就因为他不同意我和对方谈恋爱。”我对芬奇说,同时再次掏出手机,“我必须和他见一面,至少把话说清楚。而且我弟弟也在他那里,我不能就只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如果……”芬奇似乎改变了主意,但还不等他说完,我的手机就再次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 萨姆”。 芬奇礼貌地说:“请打开扬声器,拜托了。” 我想了想,接通电话按下扬声器,说:“你好。” “丹妮,”我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不是我这么熟悉他的语调,我都听不出来他松了一口气,“我很庆幸你还活着。你在哪儿?” “萨姆呢?”我不答反问,“这是他的手机。” 父亲回答:“你弟弟和我在一起。他也很担心你,所以你最好立刻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会派车去接你。” 他听起来只有些许的不耐烦,但我几乎调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答应,并且还是以“遵命,长官”这样的方式答应。 “先别管我,让萨米接电话。”我握紧手机。 “怎么,你觉得你弟弟在我这里会受欺负吗?”父亲从来不擅长听话,尤其是我的话,“萨姆是我儿子,丹妮。虽然不像你这样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也是我的骨血。”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接他的电话?”我质问道,“他是个成年人了,不是连自己的电话都没法掌握的小孩子。” “他不懂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轻信欧德家的那个小流氓,把你,把我们的家庭都置于风险之中。我以为你知道的。”父亲的语调转冷,而我相当确定这话我曾经听过,“我以为我的孩子里,你是最懂事、最明事理的那个。” “轻信欧德家的小流氓?嗯?是你找人害死的那个,还是想要替弟弟报复回来的那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不敢相信自己活了小半辈子还是能从父亲那里听到类似“我以为你会听话”、“我以为你会懂事”这样的话。 理智来看,这大概不是什么应该在电话上说的气话,但芬奇告诉我的那些事,以及好像除了萨姆和查莉以外全世界的坏蛋都打算抢走我的孩子这一事实,让我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当然,父亲生气了,我能从他的沉默中听出来那种雷霆怒火。 “怎么,没话说了?”我知道应对这种沉默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以对,当沉不住气的那个永远没法让我占到上风,但我实在忍不住,“心虚了?” “你真是……”父亲说。 我一气呵成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用手机抵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面,芬奇也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个进展感觉不太顺利。” “我应该去我父亲那里。”我一边说一边咬牙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我知道打手、绑架犯不是玩笑,芬奇先生,但我们现在已经甩开那些人了。我坐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帮不到任何人。此外,我不信大白天我父亲能做出什么坏事来。” 换言之,如果他真的能,那萨姆和他在一起绝对会相当危险。而我同样不能坐视不理。 约翰·温彻斯特变成反派?路西法都要吓得抖三抖。 “这样的话,”芬奇抬眼看着我,“里斯先生会和你一起去,温彻斯特小姐。” 81.Episode 22 “所以你没能找到查莉,但见到了绑架查莉的混蛋?”里斯回来接我的时候,我问他,同时把尼克的照片拿在手里晃了晃,“而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能说什么呢。欧德先生地产众多,我倒是可以挨个搜过去,但他威胁要伤害查莉。”里斯轻声说,“不过事情也不算是无法挽回,尼克·欧德声称只和你弟弟谈,对此他很坚定。” 我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要么是沾着的血没洗干净,要么是打人太狠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看来威胁过别人的人可不只是尼克·欧德一个。 “坚定,哈?”我叹了口气,“行,我们走吧,里斯先生。越早见到我弟弟,我们就能越早敲定下一步的计划。” “很高兴你有计划。”里斯听话地跟上我,还非常绅士地替我拉开门,“容我一问,你打算怎么和你父亲交涉?” 我走进电梯,转身看着缓缓闭合的电梯门,以及外面客厅里留下提供技术支持的芬奇,回答:“先好好说,说不通也至少带着我弟弟一起离开。” 然后,我看了一眼里斯,“你能对付保镖,对吧?” 里斯笑了笑,“只要他们别拿榴弹发射器。” “你当过兵,是不是?”我一时好奇,电梯门打开之后,我跟着里斯沿着阴暗车库的通道走向我们的座驾,顺便聊天,“你走路的样子看着像个当兵的。” 其实他拿枪的姿势不像:腰间单手持枪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轻松,也没法在新兵101课程上学到——你需要单手控枪外加瞄准,同时还得小心别给自己屁股上开个洞。 力量、经验缺一不可。 “也许,也许我确实当过兵。”里斯不置可否地说道,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审视我,“你把签字笔绑在手上的样子也不像个千金小姐。还有你握笔的方式?要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会说你要是遇到危险的话,起码能在被人控制住之前捅瞎一两只眼睛。” 我哼了一声,“你可能觉得这是恭维,但我起码能拿下四五个人,哪怕我挺着大肚子。” 里斯笑了。他体贴地替我拉开车门,还扶了我一把免得我坐进去的时候不够稳。我系上安全带的时候,他也坐进车里,对我说:“但这次就请把揍人的活儿交给我吧,丹。别介意,这多少算是我的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我也忍不住一笑,“那位芬奇先生说你是给他干活的。” “嗯哼,老板说的都对。”里斯云淡风轻地说。 “你们干这个多久了?”我有些意外于他回答了我的问题,干脆乘胜追击。 里斯不答反问:“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呢?” 我噎了一下,然后转开脸,说:“不是吉米·欧德。”不管这个糟心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在这件事上随遇而安地扯谎。 “而且那不重要。”我把话说完。 “尼克和你爸爸大概不觉得这不重要。”里斯说,“也就意味着,这对我们也挺重要。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想要抢走你的孩子吗?” “大概是为了钱吧,”我努力放松靠在椅背上,不过对于缓解腰酸背痛来说,任何姿势都无济于事,“总之很无聊。” 里斯朝我投来半是惊讶、半是好笑的一瞥,“你听起来不怎么像当事人。” 我皱了皱眉,“是吗?”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敏锐,看来,他可不只是擅长开枪和揍人那么简单。 来到新世界的第一天简直像是在倒时差一样,而且过得精彩纷呈,我都没怎么意识到时间流逝。不过车子驶出地库之后我就发现,天已经黑了。 已经是深夜了。 “约翰,你晚上加班老板会给你加班费吗?”路上实在太安静,里斯也没有打开车载电台的意思,于是我选择用没营养的问题打破寂静。 “当然。”里斯回答,“毕竟我提供的可是一流的服务。”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笑容。我怀疑里斯和芬奇又在通过耳机说些什么,只不过我这个外人听不到而已。 这两个人大概不只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他们信任彼此。 而这世道,想找到信任老板的员工,或者信任员工的老板,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父亲并不住在纽约市区,这大概也是有钱人的做派。里斯带我们离开位于皇后区的安全屋之后,先是把车子开上了长岛高速公路,一路开到了东汉普顿。 路上的车流算不上拥挤,但也远非我熟悉的其他州县在深夜会有的寂静。 纽约是座不夜城,当年父亲带年纪尚小的萨米和我来这里打猎办案时,我就领教过了。 靠着车窗,我默默看着街区的霓虹灯与汽车尾灯交织成的光河缓缓流淌,又逐渐被昏暗夜色中的低矮树木所取代。上了高速之后,我们才算真正摆脱城市的喧嚣,不过这种静谧仍旧带着独特的躁动与不安。 又或者只是我的心不静。 “你在担心你的朋友。”里斯似乎看出了我在沉默下掩盖的担忧,于是说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事情仍有圜转的余地。我不认为尼克·欧德会杀死查莉。” “希望如此。”我叹了口气,不想暴露自己除了查莉我同样也很担心萨姆的一面。 但实话实说,这个世界的约翰·温彻斯特所做的一切都让我无法理解。雇凶杀人、限制自己儿子的人身自由……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 如果换做是我熟悉的那位父亲,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会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和你弟弟,”里斯的话几乎吓了我一跳,在我努力掩饰震惊的瞪视下,他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差。事实上,所有的背景调查都显示出你们姐弟的关系并不和睦。但一看到你们相处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的调查出了问题。或者说,信息出了问题。” “信息有时候会是这样。”我握紧拳头,说道,“有的时候只有自己亲眼所见才能做出判断。” 里斯令人惊讶地轻声笑了起来,“是啊。” 我想了想,问他:“你说你调查过我还有我的家人,你还说你是来帮助我的。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会需要帮助?总不会是你闲的没事去调查纽约的每一个人,然后给那些遇到麻烦的倒霉鬼提供帮助吧?” 尤其是现在回头想想,我、萨姆还有查莉完全都没有预料到麻烦这么快就找上门,而里斯显然在我那位亲爱的父亲报警之前就开始调查监视我了。 “不如这样说,”里斯说,“我有很好的信息来源,从不出错。它告诉我你会遇到麻烦,所以我就来帮你了。” “你刚才还说信息会出问题。”我指出这一点。 “这个信息源不会出问题。”里斯的语气很轻松,但我听得出其中的严肃意味。 我忍不住说:“那这个不会出问题的信息源没告诉你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里斯笑笑,说:“那就是我要搞清楚的问题了。如果你能直接告诉我,会让我的工作轻松不少。” “我告诉你不是吉米·欧德了,不是吗?”我不自在地说,“而且我看不出这个问题怎么能帮助到你的工作。我们还是会有麻烦。” “但也许能让我掌握解决麻烦的捷径。”里斯说,“尼克大概认定了你的孩子是他弟弟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想要绑架你、抢走孩子。你父亲大概不想欧德家的人得到这个孩子,所以他需要找到你,并因此控制住了你那个总和欧德家的人藕断丝连的弟弟。” < p>我下意识地抚摸着肚子。现在,我已经习惯了里面的小家伙时不时会动一动,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吓得浑身僵住。我想,不管在这个世界里真相如何,其实与我都没有关系。 我只希望顺利生下这个孩子,顺便保住自己的小命,然后成功带着我的家人们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我要找到萨姆,让他联络卡斯蒂奥好能确立离开这个无超自然元素的世界的安全方法,我还得救回查莉,免得那个顶着路西法的脸的混蛋狗急跳墙伤害她。 别有压力。 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总算到了我父亲的地盘。车子先是停在大铁门前,然后在我摇下车窗瞪了一眼看门人之后,铁门就嗡嗡做响着缓缓打开了,看起来是电脑控制的。 里斯一边老练地沿着环形车道绕过大门对面的花坛和雕塑,一边低声对我说:“我是你的司机,我会全程跟着你。别害怕。” “我可没害怕。”我回答,尽管我的确紧张。 车子在只能一栋用“大宅”来形容的建筑的大门前停下,让我有种自己不是来见父亲,而是来替有钱阔佬解决“家里闹鬼”问题的诡异错觉。里斯就像他说的那样,像个低调的司机一样始终跟在我身后,他那身西装倒是为这个身份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我一路走进去,没看到一张熟脸,但谁知道原版的我究竟认识谁,于是我始终保持着沉默。 直到在客厅见到父亲。 实话实说,我基本没见过老爸穿西装的样子,除非是要假扮什么公务人员。在我记忆中,约翰·温彻斯特永远是什么舒服穿什么,料子最好还能结实耐造。 但眼下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这个男人,虽然相貌和我父亲一般无二,不过气质上就有很大差别了。 当然,他看着我挺着肚子走进来时那种带着怒火的沉默其实也没那么陌生——当年我捅娄子召唤妈妈的亡灵时,他揍完我也是这副表情来着,吓得我大气不敢出。 “丹妮,”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对我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萨姆呢?”我没有立刻坐下,来的路上坐了够久,我正经历字面意义上的“腰酸屁股痛”。 父亲不太高兴,但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萨姆在反省自己的错误。” 我看了一眼客厅里候着的三个西装男,又回忆了一下走进来时经过的那些安保人员,十分有底气地说道:“把他叫出来。我有事找他。” “我一直对你很有耐心,丹妮。”父亲当然不会立刻同意我的无理要求,这一点儿也不让人吃惊,“但别把我的耐心当成纵容。你过去这一年做下的事情,坦白来说,让我不得不重新看待你。” “如果你是指我怀孕的事情,我无话可说。”我努力站直了看着父亲,“但这不是你限制萨姆人身自由的理由。” 父亲说:“我只是在保护他。” 我反驳道:“他不需要你保护,我也不需要。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吗?”父亲从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照片,然后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你在做这些的时候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只接住了几张照片,剩下的那些砸中我之后稀里哗啦落了一地。考虑到我现在连系鞋带都做不到,我就没管那些掉地上的,只是看了看手中的那几张。 然后我大叫一声把照片甩了出去,在裤子上狠狠擦手就像被那玩意儿烫到了一样。 在其他人沉默以待的时候,我朝父亲大吼:“这是什么天杀的玩笑吗?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那些照片上都是我和萨姆。 而我得承认,挖掉眼珠于事无补,但那些照片让这种冲动差一点就盖过了理智。 82.Episode 23 父亲冷眼看着我,说:“这些照片我都找人核实过真实性了。你和你弟弟表演的这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这事儿没关系’在我这里不奏效。” “那就是你找的人也耍了你。”我勉强控制住了脾气,通常情况下我会表现得更冷静一些,但荷尔蒙并不是眼下我能自主调节的东西。 冷静。试着解决问题,而不是挑起争端。 深呼吸了一次,我对父亲说:“把萨姆叫出来,我们当面对质。我不信你宁愿去听信那些看多了《权力的游戏》然后什么都能编出来的白痴,也不愿相信你自己的孩子。” 此外,我还需要萨姆的手机,只不过当下不像是个适合开口的时机。 父亲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西装男之一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抽空瞟了一眼里斯,发现他已经刚才捡起了那些掉在地上的照片,现在正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整理整齐、低调地拿在手里。 “坐,丹妮。”父亲对我说,不是示弱,也不是递橄榄枝,只是单纯下达命令。 “我站着很好。”我不打算服从命令,哪怕这样能让客厅里的火药味儿消减一些,我也不愿意。 几分钟后,萨姆被保镖们带来了,显然有人觉得有必要用绝缘胶带封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如果不是我看清了一手抓着他胳膊的那个人的脸,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替他把胶带撕下来。然而,看到那个人的脸让我大吃一惊,惊讶到一时间无法反应。 撒迦利亚,长翅膀的老鼠,最丑的一只。 这个世界里的他当然不可能是个天使,但我不信这个无耻小人在我父亲身边会是为了提供守护。 当年,为了逼我和萨姆互相残杀,这位天使使劲浑身解数,折断过我们的骨头、还把我们的内脏当布丁来搅和。 此时此刻,看着这人一脸微笑带着萨姆进来,我只觉怒火冲天。 “是你!”我攥紧了拳头,“就是你伪造了照片,对不对?” “丹,闭嘴。”父亲不悦地说。 我转向他,“我现在明白了,吉米·欧德不是你找人杀的。是他。”我抬手指向撒迦利亚。 撒迦利亚笑着举起两只手以示和平,丝毫不显得吃惊,“这是哪里话,丹妮小姐。谋杀是犯法的,不是吗?” 他当然不会吃惊,毕竟这孙子策划了一切。 “撒迦利亚和你跟你弟弟的这些肮脏事没有半点关系。”父亲沉着脸说,“我不许你空口无凭说这种话,丹妮。吉米·欧德的死警方已经定案,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他是被人谋杀的离谱谎言,但这种谎言我不想再听到第三次。” “那你就是笨蛋。”我气得一阵头晕,还没反应过来,里斯已经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轻轻扶着我坐了下去。 “约翰,”我转头低声对他说,努力平复剧烈的呼吸,“去把萨姆带过来。” 里斯答应了一声,走向萨姆。客厅里的几个西装男默默地围了上来,又被父亲挥手止住。 我很高兴里斯替萨姆把胶带都撕掉了,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抖。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萨姆,“这个孩子不能出生。”他在我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提高嗓门,“我和你,和你弟弟,都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可以容忍你们的恶行,但到此为止了,丹·温彻斯特,你不听从我的建议,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了。” “别这么说。”萨姆转身朝他说道,嗓门也在逐渐提高,“这种恶作剧、这种恶毒的陷害你相信也就罢了,但你不能这么跟她说话!你没有权利这么跟她说话!” “看看你,这么积极地维护你姐姐。”父亲转向萨姆,他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眼下也气得脸色发白,“早知道会是这样,萨缪尔,你小的时候,我就不该把你扔给丹妮照顾。” 我抓住萨姆的袖子说:“别跟他吵,这根本没有意义。”然后转向父亲,“萨姆的手机呢?” 父亲看着我的态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 “他的手机。”我耐着性子重复,“尼克·欧德绑架了我的朋友,他只愿意和萨姆谈条件。如果你还想继续假装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话,至少把手机还给我们,在有无辜的人受伤害之前。” “尼克·欧德是个无耻之徒,你弟弟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他纠缠不清。”父亲沉下脸,“我不允许你们私下去见那个人。如果有人被绑架了,赶紧报警啊。警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长官。”我说完想站起来,但一时使不出力气。 萨姆这时轻轻抓住我的肩膀,低声问:“丹妮,你在忍疼吗?”也许是我的呼吸暴露了这一点,事实上,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 疼的时候咬紧牙关在我而言已经是后天习得的近乎本能一样的行为模式,就像呼吸。 “我们需要找到查莉,萨姆。”我调整着呼吸不让自己听起来过于气喘,“她也有手机。” “我明白。”萨姆低声说,看了一眼站在我身旁的里斯,“这是谁?” 虽然场合严肃,但我忍不住笑了笑,“他是蝙蝠侠。” 里斯低声对我弟弟严肃地说:“我不是。” 然后,我终于攒足力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向父亲,“看来我们谈完了,长官。我建议你先重新看待一下身边的人,再来为难你的孩子。” “也许我看走了眼,也许我受人蒙蔽,但我不允许你离开。”父亲说着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态度并未和缓,但我想究竟是有什么让他心软了片刻,“这场闹剧在家里上演已经够丢人了,丹妮。你需要医生。” “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不是吗?”我意有所指地边说边看了撒迦利亚一眼,后者挂着四平八稳的微笑,让我恨的牙痒痒,“医生我自己会找。现在我们要走了,到此结束。” 里斯这时低声对萨姆说:“扶好你姐姐。”然后他从另一侧拖住我的肘部,轻轻推着我往外走。 父亲随即说道:“拦住他们。” “走。”里斯松开了我,停下脚步朝离我们最近的西装男走了过去。我没有继续回头看他以近乎优雅的方式放倒那家伙,不过身后传来的始终是拳脚声和痛呼声,没有枪声。 与此同时,前面也有人朝我们小跑过来。萨姆扶着我,走得不快不慢,当有人迅速靠近要来抓我的时候,萨姆先是一肘打翻了从后面想要偷袭他的蠢蛋,然后上前一记前手重拳干脆利落地撂倒了已经抓住我胳膊的家伙。 我晃了晃已经举起的手,手里拿着笔,“我能照顾好我自己,萨米,别想逞英雄。” “没人想逞英雄,但打人这种粗活儿就先交给我吧,丹妮。”萨姆继续扶着我的胳膊,以我眼下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带我往前走。 四面八方还有更多人朝我们涌过来,但里斯已经追了上来,有条不紊地把胆敢上前的西装男一个一个放倒在地。 这种感觉简直像是带着一支精英特攻队。我想我最好不要习惯,因为由奢入俭最难了。 “芬奇,”里斯撂倒最后一个追兵并确保我们都上车之后开始联络后援,“庄园大门,你能远程打开吗?” “谁是芬奇?”萨姆坐在副驾驶问,更多的是警惕,而非好奇。 “是约翰的老板。”我坐在后排伸手捂着肚子回答他的问题。现在,那种疼痛更清晰、更强烈了,像是浪潮一样一波一波涌起又落下。 萨姆回头看我,说道:“坐稳了。”然后问里斯,“最快多久能到医院?她需要医生。” 前方,庄园的大铁门正缓缓打开。我能隐约听到门卫惊慌失措的喊声,还有人试图跑到车前阻拦,但当里斯加速的时候,那些人纷纷惊叫着朝两边扑倒闪开了。 “一个小时。”里斯抽空回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重新开始关上、帮忙拦住追兵的大铁门,“丹,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继续调整呼吸,“我觉得我还好。没必要惊慌失措。” 萨姆朝我笑了笑,然后大概是为了逗我,他问:“爸给你看那些照片了吗?” 我轻轻点头,夸张地摇摇头,说:“我感觉我的眼睛脏了,兄弟。” “心灵创伤。过后我们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组团。”萨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看了一眼安静开车的里斯,“约翰,对吗?如果你不是蝙蝠侠,那你是什么人呢?” “来帮忙的人。”里斯回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他自己的手机递给萨姆,“你应该打给尼克。据我所知,他在等你的来电呐。” 萨姆迟疑地接过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平静地说:“听里斯先生的话。查莉需要帮助。别瞎担心我,我好得很。” “我们有尾巴了。”里斯这时又说道,大概有小精灵在他耳边报信了,“没时间跟这帮人纠缠了。我要避开回城里的大路,所以坐稳了,丹。” “好。”我点点头,感到自己的脸上、脖子上湿漉漉的全是汗。 里斯踩下了油门,开始沿着昏暗的公路全速前进。 83.Episode 24 我们没去正经医院,因为据芬奇先生说,不管是我父亲还是尼克·欧德,都会抓住我在医院的时候下手抢走孩子。 与此同时,萨姆还得去救查莉,里斯也要跟着他一起去,而芬奇、里斯这对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日行一善二人组,居然凑不出第三个人来保护我。 他们找来一位乐于助人的警探。 “卡特警探会负责你的安全。”里斯在跟我弟弟离开前解释,“这里很安全,是个私人疗养院。医护人员会照顾你的。” 卡特是个看起来相当严肃的女人,她在赶来的时候曾和里斯低声交谈过几句,听起来也很严肃,几乎像是争论,只不过里斯轻声细语说了一两句话,她就不再继续这段争执,而是走向了我。 “你感觉怎么样?”她朝我露出友善的微笑。 “不知道,我从没生过孩子。这属于未知领域。”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你是约翰的朋友?” 卡特警探点了点头。“我会保护你的,别担心。而且这里有医生,他们会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你放轻松就好。” “嗯哼,所以你就像是……戈登局长?”我有些好奇她是否知道里斯和芬奇施展神通救人于水火的事情。 说实话,我跟不少警察打过交道,一眼就能看出谁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条子。 卡特就是。 不过,对于我的问题,卡特警探只是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戈登……局长?” “你知道,蝙蝠侠的那一套。”我说完不得不暂停了一会儿,因为消停了没一阵的疼痛又回来了。 那种疼痛和过去十年的猎魔生涯我所体验过的任何疼痛都不一样。 卡特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在我的床边坐下,说:“你应该尽量休息,这可能会相当耗费体力。” “是吗?”我喃喃问道,甚至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生孩子了。目前还没医生来过,就只是值夜班的护士领我们进来,把换过衣服的我安顿在这个干净、整洁、宽敞过头的私人病房,问了一下“宫缩多久一次”,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没人来跟我做出任何解释,好像他们默认我什么都懂一样。 坦白而言,这还真是令人不爽。 “是。医生大概过一会儿就到了,但分娩从开始到结束花上几十个小时并不奇怪。”卡特对我说,“约翰告诉我这一晚你都在路上颠簸,更该养精蓄锐。如果你想走一走的话,我也可以扶你在房间里散散步。” “待会儿吧。我只是……我很担心我的朋友。”我叹了口气,看着卡特警探,“她被人绑架了。” 卡特警探缓缓点了点头,“约翰肯定会把她救出来的。他是个可靠的人。” 我朝她笑笑,“我知道,他救了我两次,而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那些想要绑架你的人,”卡特警探似乎想要抓住这个机会进行询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绑架你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轻轻摸着肚子,“我只知道我想要这个孩子平安出世。我的宝宝。” 卡特笑起来,那副严肃警探的样子悄然退去,显得温柔了许多。“你会的,等到明天,你就可以抱着自己的宝宝了。” 而我无法抑制地为此感到期待,几乎压过了我不愿承认的恐惧。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是个高个子的金发女人。 一时间,我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却没有认出来——后来我对萨姆提起的时候,我俩都认为在我们的世界里,她可能是撒迦利亚的某个手下。 但那些背景板一样的天使实在太多了,而我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嗨,”眼前这位眼熟的医生对我说,“我刚刚拿到你的产前记录和生产计划书,情况看起来不错。现在宫缩怎么样?” “间隔……十分钟?”我不太确定地回答。 医生笑着点点头,“时间还早。大概等天亮之后,护士会来检查一次。放轻松,喝点热水。你来之前洗过热水澡了吗?” 我摇摇头。 “那也没关系,”医生平静地说,然后转向卡特,“你是……卡特警探,对吗?护士台有一位先生在等你。” “先生?”卡特皱眉。 “一位穿西装的先生,说是你的同事。”医生解释,“斯蒂尔斯警探。” 卡特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手,小声说:“别走。” “我马上回来。”卡特拍了拍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很快。” “不,”我开始摇头,不信任地瞅着站在门口的医生,“叫他进来,我可以捂上耳朵。” 卡特犹豫了片刻,然后对医生说:“那就麻烦你……”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对面的医生冷不丁从白大褂里抽出一把枪举了起来。而卡特的反应也相当快,出枪的时间几乎只比对方慢了半拍。 “放下枪!”卡特喝道,“放下枪,立刻!” “不,你放下枪。”医生带着微笑说道,神态轻松仿佛不是在和警察举枪对峙一样,“或者你可以朝我开枪,但我可不能保证中枪之后瞄的还准不准。你也不想看到孕妇中枪,对不对,卡特警探?” 我咬紧牙关迅速扫视着这个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武器的病房,身边,卡特仍没有立刻放弃主动权。她不客气地说:“威胁警官是犯法的。我的搭档现在就在医院里,你没有出路。立刻放下武器!” “三,”医生直接转移枪口对准了我,“二……” “等等!”卡特不得不放下枪,举起双手,“没必要伤害任何人。” 医生歪嘴一笑,然后猛地冲上来一枪托砸在了卡特的头上。而我抓住这个时机,抄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朝她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之后是玻璃杯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哗啦”声响。卡特头上挨了一下,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我想伸手去抓她刚才放在地上的枪,但额头上正哗哗冒血的邪恶医生竟然还是抓住了我。 换衣服的时候,我随手把握着的那支笔不知放哪儿去了,但固定在左手上的那支还在。当医生攥住我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白布向往我嘴上捂的时候,我抡起左拳朝她的脖子砸了过去。 哪怕躺着使不上劲,绝望之下我的爆发力也足够对方喝上一壶。只听“噗嗤”一声,笔尖直直地扎了进去。 医生顿时尖叫起来,鲜红的血眨眼间便染红了她的白大褂。但她却没松开手里的白布,忍痛还想要继续捂住我的口鼻。 “梆”的一声,终于爬起来的卡特警探抡起椅子砸在了医生后脑勺上,砸得她当即两眼一翻趴在了床上。 “嗷!”我被压的叫了一声,这个时候竟然还记得不骂脏话,虽然我在心里咒了不止一声。 卡特连忙上前把人挪开,问我有没有事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还好,我应该没事。”我缓过气来,把沾血的笔从手背上解下来扔到一旁,“你呢?” 卡特的脸上也有血,被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但她 还是先蹲下把人事不省的邪恶医生铐了起来,然后开始联络支援。 而不管有没有受到惊吓,也许就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我感到又一阵的疼痛开始了。用卡罗尔的话来说,简直是在子宫里开派对。 我努力调节呼吸准备挺过这阵疼痛,就在这时,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出现在了门前,惊讶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一边走进来,一边问:“怎么回事?” “纽约警局,”卡特半跪在地上朝她亮了一下警徽,然后翻过昏迷的医生好让护士看见她的脸,“告诉我,这是你们医院的医生吗?” “我不知道……”小护士凑近了一些,“她不是我们医院的。我从没见过她。” 说完这句话,小护士趁卡特不备,迅速抽出一个针管扎进了她的脖子。 我原本正在专心呼吸,这一下出其不意,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直接岔了气。 小护士没有奇迹般掉个链子好能给我反击的机会,她迅速从地上捡起那块布用力按在了我的脸上。我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拽开,但根本使不出力气。 五秒、十秒……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昏暗,再强烈的不甘和恐惧也没能让我挺住保持清醒。 我失去了意识。 然后我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卡斯在叫我。 “丹妮,醒醒。丹妮。” “卡斯……”我想要发出声音,但舌头感觉起来又厚又沉,“卡斯,帮帮我。孩子……” “她成功脱身了。”卡斯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熟悉,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着冷静,“我联络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丹妮。她脱身了,没有落入坏蛋之手。我会找到她的,或者你会找到她,我们分头行动。” 我想要点头,想要告诉卡斯这是个不错的计划。但卡斯的话里有我不懂的地方,而那些地方让我无助又害怕。 “通往下一站的门户在明天上午十点整开启,地点就在你醒来的那个客厅。”卡斯继续说道,“我无法联系上萨姆,也触及不到你后来认识的平行宇宙的人,所以你必须转告萨姆和查莉,明天上午十点到那个地方去。符咒会出现在窗户上,你们要做的就是越过符咒,到达下一站。” “卡斯……”我想要睁开眼睛,但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我……” “你在梦里,我来到了你的梦里。”卡斯低语,“等你醒来,不要忘记我的话。” 我想要叫喊,想要让他继续说下去,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 然而我的眼睛却可以睁开了,刺眼的灯光让我眼泪直流,而且还有各种新的疼痛,不同于之前,这其中有一种是我熟悉的痛:挨刀之后的痛。只是这疼痛不及恐惧来得强烈汹涌。 卡斯说,她成功脱身了。 “丹妮,”萨姆在一旁抓住我的手,“丹妮,是我。” “萨姆?”我想要抬手擦擦眼睛,好让自己能看清楚,但手一抬就差点疼得哭爹喊娘。 “嘘,没事的,不要动。”萨姆按住我的肩膀,“神经阻滞的药效应该已经消退了,但医生认为你最好先不要继续使用麻醉剂,但可以服用一些缓和的止痛药。” “卡斯说……”我努力把声音挤出喉咙,“卡斯说她脱身了。” 萨姆沉默了片刻,他深呼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丹妮,我……”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不是吗?从卡斯在黑暗中和我开始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知道。 84.Episode 25 我仍在医院,不过是换了一家。萨姆告诉我,他和里斯救回了查莉,但赶回疗养院的时候,我已经被人带走了。 “有人在我身上放了追踪器,我知道,我本来应该发现的。”萨姆坐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下手的不是尼克·欧德,我们确认过了。父亲也不承认。但撒迦利亚失踪了。” “不重要,卡斯说,她成功脱身了。”我再次重复这一句话。 萨姆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十分谨慎,他那样子就像是我变成了玻璃制品,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的言语击碎。 我跟他对视了几秒钟,不得不扭开脸,然后有些意外地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里斯。 里斯仍旧穿着西装,也仍旧神情平静,但他望向我的眼神,比萨姆的表情还要让我无法直视。 “丹妮,”萨姆小声说,“那个黑心医生……”他深呼吸了一下,“那个对你动刀的医生,还有护士,他们都死了,被灭了口。我们只找到了尸体,没有找到孩子。” “查莉呢?”我不想细究这个问题,我们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和芬奇在一起。”门口的里斯说话了,声音低哑,“他们会找到孩子所在的地点,然后我们去把孩子抢回来。” 我摇摇头,扭过脸对萨姆说:“明天上午十点。” 萨姆皱了皱眉,“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那道门会开启,卡斯告诉我的。”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别苦着脸,萨米,去把查莉找来,我们有活儿干了。” “你是说……”萨姆似乎仍不愿相信我真的跟卡斯联系上了,还以为我精神受到打击在胡言乱语。 我没有,我很清醒也很理智。“是的,你听到我说的了。打起精神来,萨姆·温彻斯特,我看起来像是垮掉的样子吗?”我瞪了萨姆一眼。 萨姆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里斯,然后迈开脚步慢吞吞离开了病房。 “卡特警探还好吗?”我转头问里斯,很欣慰自己听起来冷静自持,“那个小护士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 “她恢复过来了。”里斯说,“她会帮忙一起找回你的孩子,丹。你有我的保证。别做傻事。” 我朝他皱眉,“没人要做傻事。” 里斯似乎并没有买我的账,但也没有继续反驳下去。他抬手按了按耳朵附近,一边走进病房、径直走到窗户旁边,一边低声说:“我听着,芬奇。” 我没再细听里斯跟芬奇说了什么。虽然我清醒又理智,但身体的疼痛并不是那么容易忽略的,除了刀口痛之外,我还能感到深在内里的某种钝痛,一波一波持续不断。 诚然,萨姆说过有止痛药可以吃,但一来他不在,二来我并不介意忍痛,只是很消耗体力而已。 但我真的应该在打发走萨姆之前问问他手机的事情,我的手机丢了,他的手机被富豪老爹扣下了,我们三个中可能只有查莉还保留有自己的手机。而在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们总得找到一部带走,不然到时候我们五个人就只有两部手机了。 我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百叶窗只放下来一半,不过我能看得出外面天是亮着的。 “嗯哼,看来撒迦利亚要开个派对了。”里斯低语,“这怎么能错过呢,我计划去给他一个惊喜,芬奇。而且卡特会和我一起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做任何她不赞同的事情。” “嘿,你找到撒迦利亚了?”我忍不住打断他和芬奇讨论工作,“里斯先生?” 里斯转头朝我微笑,“是啊。看起来他也是有老板的人。你听过卡弗尔·艾德伦德这个名字吗?或者查克·舍利?” 我皱眉思索一番,的确在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对应前者的那个人,“卡弗尔·艾德伦德,是个作家吗?” “曾经是。”里斯说,“这位大作家真名查克·舍利,看起来他跟你父亲早年有过很深的交情。” “而这个查克就是指使撒迦利亚的人?为什么?”我感到摸不着头脑,主要这个人我是在迪恩和萨姆的宇宙里听说的——查克把那哥俩的猎魔史写成了蹩脚三流恐怖。而在这个世界里,他居然又成了和约翰·温彻斯特有过往的人了吗? 我很确定我自己的父亲并不认识什么查克·舍利,至少他从未对我和萨姆提起过。 唉,我真讨厌平行宇宙。 “等我见到舍利先生,我会替你问问的。”里斯说着迈开脚步走向病房门口,然后又在门口站住,回头看着我,“好好休息,丹。我不会让坏人再伤害你了。” “嘿,约翰,”萨姆正好回到病房,“查莉说他们找到了线索。” “是啊,我知道了。”里斯点点头,看着萨姆,轻声说,“听着,萨姆,我觉得你最好留在这里陪你姐姐。” 萨姆有些犹豫,他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你确定你们不要帮忙吗?” 里斯微微一笑,“不,我有帮手了。” 说完他就离开了病房。萨姆走到床边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说:“查莉的手机找回来了。我刚才把你告诉我的话转达给了她,她会帮忙联络迪恩他们,还有他们那边的卡斯蒂奥和杰克。” “嗯。”我点点头,“好,那我们安心等明天就好了。” “丹妮,你不想知道那个查克是怎么回事吗?”萨姆静静地问我。 我本来打算摇头,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很疼,根本不想动弹,“有什么意义呢?卡斯说……” 萨姆打断我,“我知道卡斯说了什么,你告诉过我了。” “那你有什么意见吗?”我抬眼瞪着他,“还是你觉得我脑袋里的螺丝松掉了?” “没有,”萨姆反驳,“但你刚刚经历过这个、这个打击,丹妮,你不需要摆出这种一切如常的样子,没人会因此批判你。” “我会。”我握紧放在被子上的手。尽管孩子已经——我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卡斯所说的“脱身了”——尽管孩子已经出来了,但我的肚子并没有恢复原状,像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样。 但区别也很明显,我能感到那种空洞。一无所有。 “丹。”萨姆握住我的手,“丹妮,我知道我根本无从想象你现在感觉如何,但我就在这里。你可以跟我说,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不要再故作坚强了。每次你这样,我都能看出你被伤得多厉害。你可以依靠我,真的。” “你想让我靠着你的肩膀哭一场吗?”我撇了他一眼,“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我哭不出来。”

“就……”萨姆叹了口气,“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怎么才能帮你。” 我想说,让他别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止疼药?”我转而问道。 萨姆立刻点点头,从床头拿起一个小瓶子,“布洛芬,能让你感觉好受一点。” “谢了,萨米。”我慷慨地接受了这一馈赠,“我知道你想照顾我,很贴心,真的。” “我知道你很烦有人想照顾你。”萨姆挑起一边的眉毛,“谢谢你容忍我。” “事实上,除了你没人想要照顾我。”我通知他这个残酷的事实,“你就像条牧羊犬,萨米,生来就是操劳的命。” 萨姆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说:“爸肯定有不同的看法。毕竟我当过不止一次的逃兵。” 我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些事情上他也有责任。为人父母……”话就这样从我嘴边溜出来,而我在意识到之前就止住了话头,仿佛那些词句烫到了我的舌头一样。 “丹妮,”萨姆轻声说,语调柔和又自带坚定,“我们会找到她的,相信我。如果她不在这个地方,我们就去下一站。” “她……”我只想不厌其烦地说,按照卡斯的话来看,她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 但万一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呢? 万一我只是因为不愿面对现实,而在梦里编造出自己想要听到的话呢?我怎么能够确定?我永远没法确定。除非我能抱着她,就像我本来期待、本来应该的那样。 “她会没事的,丹妮。”萨姆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总是知道。“但我们得先确定她究竟在哪儿,确保万无一失。在明天上午十点前,我们会弄清楚那些坏蛋把孩子藏到哪里去了。然后我们再敲定下一步的计划。” 哦,那些坏蛋。 这个词从未显得如此可怕,就像黑色的大写字母,在我脑海中犹如庞大的阴影一样占据全部。 我知道坏蛋是什么样,我想我就是知道的太清楚了,所以才不愿意设想“她脱身了”以外的第二种可能。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如果我的孩子落入了坏人手里……她才刚出生,还那么小,谁来照顾她,确保她好好的有人喂、有人哄,不会冷、不会热? “丹妮,”萨姆握住我的手,“慢点呼吸,慢慢来,呼出来、吸进去,呼、吸。” “我……”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恐慌发作,但眼下真的不是一个为自己感到难为情的时候,“哦萨姆我们得找到她。我必须找到她。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她甚至没法有拿非利人的力量。她就只是个小宝宝。没人照顾她。我本该照顾她的。” “嘘。”萨姆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沿上,“丹妮……” 我控制不住地继续说下去,喋喋不休,像是坏掉的唱片机那样,“杰克,他的妈妈在生下他之前给他留下了录像。杰克告诉我的。她知道自己无法幸存,所以留给了杰克一些东西。而我、而我什么都没留给她,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孤身一人……” 萨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抱住我轻轻晃了晃,“嘘,丹妮,会没事的。”他擦了擦我的脸,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到最后,我还是靠着萨姆的肩膀哭了一场。 85.Episode 26 护士来过一次,相信我,那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但也比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自我折磨要轻松。 在那之后,我翻了翻身、睡了一会儿。萨姆一直坐在我床边,像个傻瓜一样。 “嘿,”我醒过来之后看到他正低头看书,“看什么呢?” “H.P.洛夫克拉夫特。”萨姆一边回答一边抬眼冲我一笑,“睡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呻吟了一声,“我不知道,萨姆,我宁愿被狼人从山上扔下去摔断我该死的每一根骨头。” 萨姆扬起眉,“真的?” “你可以试试。”我说,“肯定有什么咒语能把你变成女人,让你也体验一遭的。” “大可不必。”萨姆笑起来,然后又敛起笑容,略带严肃地看着我,“丹妮,你怎么样?” 我回答:“和你几秒钟前问我的时候感觉一样。” 萨姆叹了口气,低了会儿头,把书扔到床头桌上,胳膊肘住在膝盖上望向我,“丹,我是你弟弟,你可以依靠我。真的。让我照顾你。” “我听到了。”我说,“事实上,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就听到了。那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了。” “我知道,只是,”萨姆说,“看着你、看着你露出这副表情……” 我皱起眉,“什么表情?这就是我的脸,我什么表情也没有。” 萨姆无奈地笑起来,“好吧。” “查莉那边有消息了吗?”我转移话题问道。 “嗯哼,迪恩他们已经了解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但他们的卡斯蒂奥,他说自己无法看到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如果真的是我们的卡斯准备好了转移通道的话,他建议我们应该随机应变。”萨姆说,“所以,我们就顺其自然。” 我只能点点头,“里斯和芬奇呢?” 萨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没消息。他们今晚要去找撒迦利亚和幕后的那个查克,应该能有收获。” “你不想跟他们一起去吗?”我瞟了一眼他撂下的书,“你,怎么说,起码看过《克苏鲁的呼唤》有一千遍了吧。我还以为你讨厌恐怖。” “这是《印斯茅斯的阴影》,不是《克苏鲁的呼唤》。”萨姆说,“而且我不讨厌恐怖,我只是不喜欢。” “那你还看。”我拍了他一把,“去参加派对吧,难得没有怪物,就当放假了。” 萨姆笑了笑,“免了,我不怎么喜欢冲人开枪。” 我说:“你可以学约翰·里斯,只打人的膝盖。还是说你枪法不够漂亮,萨米?” “如果你想换个伴儿,丹,直说就行了。”萨姆的表情就像受了委屈的狗一样,“我可以叫查莉过来。” “或者,你老实承认我并不需要伴儿。”我赏了他一巴掌,“还有,别露出那种眼神。简直像你丢了兔脚又丢了鞋一样。” “我才没有。”萨姆强词夺理,“这就是我的脸,丹妮。” “是啊,非常大的一张脸。”我说。 萨姆又是一脸委屈,而且坦白说,他的脸其实不大。我只好叹了口气,说:“只是不想你错过有所有趣的部分,萨米,很确定呆在医院、守在病床边跟‘有趣’半点都不沾边。” 萨姆说:“丹,我们的工作就跟‘有趣’不沾边。至少和你待在一起还能有点儿乐子。只要你别摆出这副讨厌相儿。” “好,你现在可是一心讨打了,小子。”我撸起病号服的袖子,不过那玩意儿松松垮垮的,刚撸起来就又掉了下去。 “得了吧,”萨姆一边帮我把袖子挽起来,一边说,“你只是因为刚才当着我的面哭鼻子所以才觉得尴尬。” 我瞪了他一眼。 萨姆揪着自己的领口扥了扥,“别想抵赖,这上面可能还沾着你的鼻涕呢。” “你真恶心,萨姆。”我推开他,给他展示了一下我的拳头,“要不要让你的鼻血也沾上去?” “我只是想说,你要是想赶我走的话,得有个更好的理由才行。”萨姆说,“像是你看烦了我的脸,需要换换口味之类的。” 我认真地说:“我看烦了你的脸,需要换换口味。” 萨姆说:“不带撒谎的。” “我没有。”我扬起手,和以往一样被萨姆的烦人劲儿惹恼了,“诚心实意。” “呵呵,你撒谎的本事有待磨练。”萨姆看了看手表,然后把一杯温水塞我手里,“喝掉。慢慢喝。” 我翻着白眼,接过水杯慢慢喝起来,知道萨姆只是为了逗我开心,让我分神好不再去想那些让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的事情。 我一直很讨厌等待,感觉就像束手就擒。 但我和萨姆并没有等很长时间,查莉没过多久就传来新的消息,除了今晚的派对这一条线索以外,他们又在一家亲子鉴定机构抓到了那伙儿人的尾巴。 “亲子鉴定机构?”萨姆低声在电话上跟查莉讲话,“你是说,他们抢走孩子,是为了做亲子鉴定?” “大点儿声,怕我听见还是怎么着?”我从床头柜上抓起那本书朝站在窗户边的萨姆扔过去,萨姆这个小混蛋只是随手挡了一下,任由那本书“咚”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嗯哼,嗯哼。”萨姆点点头,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他,“所以?” 萨姆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就这样两手插兜耸了耸肩,“所以,吉米·欧德看来不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呢?”我忍不住问。心生希望就是这样一件愚蠢的事情。 萨姆摇摇头,“机构只收到了样本,孩子很可能还在查克和撒迦利亚的手里。” “妈的。”我喃喃骂了一句。 “你觉得……”萨姆开口说了一句,但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我觉得什么?萨姆,别像个娘娘腔似的。” 萨姆举手投降,“没什么,没什么。”他在病房里踱了几步,转着圈子,“我只是……我出去透口气。”他说完拎起床脚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我愕然看着被他轻轻关上的病房门,拿不准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或者他到底还是准备跟里斯一起去参加派对,免得一直坐着骨头生锈。 至少有了这个插曲,时间似乎也过得快了一些。我去把书捡了起来,自己翻着看了看。萨姆读书的热情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谜,H.P.洛夫克拉夫特?哪个猎人会闲着没事读这种书啊。 看了七八页之后,萨姆回来了,看起来心神不属。 “你穿的可不像是要去参加派对啊,小子。”我跟他打招呼,“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教导主任发现你藏在抽屉里的粉色内裤了吗?” “事实上,我的确可能需要出去一趟。”萨姆没理会我的玩笑,摸了摸身上,掏出一部手机扔给我,“刚买来的,你拿着用。我已经把我的临时号码和查莉的号码存进去了,有事随时联系。” “你去哪儿?”我朝萨姆皱眉,“我还以为你想照顾我呢,这么快就反悔了?” 萨姆正把夹克外套换成西装外套,动作停了半拍,又接着把手伸进袖子里,“我就去一会儿,天黑前就回来。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把查莉叫过来。” 我翻了个白眼,“别想糊弄我,小子。你要去哪儿?从实招来。” “我要去和尼克·欧德谈谈。”萨姆回答。 “尼克·欧德?那个顶着路西法那张脸、还试图绑架我的家伙?”我盯着他,“你跟里斯去把查莉救回来的时候,难道没和他好好聊聊吗?” 萨姆抻了抻衣领,“没有,他当时忙着抱住膝盖在地上打滚。” 我问他:“那你现在去是想干嘛?给他送束花慰问一下?我很确定镇上‘抱歉开枪打了你’的卡片都卖光了,萨姆。而且你该知道这么做有多傻。” “事实上,是里斯开枪打得他。”萨姆回避我的质问,一边迈开脚步往病房外走,“你好好休息,丹妮。” “嘿!”我喊了一声,但没能叫住萨姆。看他真的一走了之了,我伸长胳膊从被子上捡起萨姆扔给我的手机,找到查莉的号码拨了过去。 查莉很快就接起了电话,“丹妮?” “你知道萨姆去哪儿了吗?”我开门见山,“那小子急急忙忙就走了。” “呃,去找尼克·欧德了吧?”查莉说,“我……丹妮,你需要我过去吗?哈罗德看起来已经搞定了一切,你知道我通常不会对电脑高手过度赞赏,但这家伙真得有两下子。” “哈罗德?”我问,然后有些惊讶地悟过来,“你是说芬奇先生?可以啊,你俩已经发展到用名字相称了吗?” 查莉笑起来,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她要说什么煽情的话了,但没能来得及阻止。“丹妮,我们会找到你的宝宝的。”她说,“不惜一切代价。事实上我们已经有线索了。” 我打断她,“我知道,查莉,谢谢。” “哦,我知道你讨厌这个。”查莉听起来有些歉然,“我只是……有点儿担心你。” “行吧,别担心我。”我感到无奈又尴尬,“这方面萨姆一个顶俩。” 然后,我为了转移话题,问查莉:“之前你打电话告诉萨姆鉴定机构的消息,对吧?萨姆听完之后就怪怪的,是有什么他没告诉我的吗?除了孩子的父亲不是吉米·欧德之外?” 86.Episode 27 查莉“呃”了一声,说:“没了啊。” 我原本只是为了不再谈论我的个人感觉才转移了话题,但查莉的反应让我迟疑了片刻,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我追问道:“发生什么了?你和萨姆背着我在密谋什么吗?” “没有。”查莉迅速回答,“完全咩有。” “‘咩有’?什么是‘咩有’?”我冲病床对面单调的墙皱起了眉头。 “哦,我、我咬到舌头了。”查莉说,然后“嘶”了一声,“糟糕,流血了。我得去漱漱口,拜。” 我听着“嘟嘟”的忙音,看了看手机,然后扔到一旁,缓慢地把自己挪下了床。 护士说我这三天里我都最好卧床休息,但我并不是总能谨遵医嘱。当然,缝线还没拆,不过至少那些倒霉的管子都拔掉了,我也不再需要上厕所还得有人伺候。 而且老实说,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忍痛行动了。虽然我觉得这次比被钢筋砸断腿的那次糟糕多了,但也不是说我准备去参加马拉松比赛或者终极格斗。 我花了几分钟收拾自己,镜子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起来几乎有些陌生,但也算是没有缺胳膊少腿。 想要行动还得有身行头才方便。之前我的那些衣服都弄丢了,好在萨姆给自己准备的一些换洗衣服还留着。我捏着鼻子凑合了一下,提前卷好了裤腿和袖口。 嗯哼,萨姆的备用钱包也是我的了——反正也是出发前迪恩他们友情提供的,谁用都一样。我大大方方地看了看钱包里面的钱够不够,又抽出驾照看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是“贾德·帕达拉克”,也不知道是哪个造假天才想出来的波兰名字。 哈,最好还是别偷车了,万一被交警拦下来,不好用“我换了个形象”来搪塞为什么人证不符。 这家医院和我们最早去的那家疗养院不同,不过风格类似。私人病房外的走廊上安安静静,有一个坐在长椅上打瞌睡的男人,矮矮胖胖、穿着西装,我瞥到他外套里别着的警徽,猜测他多半是卡特警探的同事之类的。 可能是来保护我的? 我可不需要保护。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放轻脚步、尽量不显步履蹒跚地走向电梯,然后就这样自己出院了。 打车很容易,不过找出我要去的目的地稍微费了一些功夫。但我毕竟还是有两下子的,而且坦白说,找到这个世界的丹妮·温彻斯特的住所要容易得多,这就是有身份的代价。 我在车上接到了查莉惊慌失措的电话。 “你在哪儿,丹妮?” “车上,”我回答,“打算回家看看。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查莉结巴了半天,“你就一个人去吗?” 车子停在了目的地的街边,我把钱给司机,一边下车一边回答:“我唯一有的那些坏蛋觊觎的东西已经被抢走了,不是吗?那些人还来为难我干什么。” 当然了,他们要是真敢来,我就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查莉轻轻叹了口气,“那我让萨姆去找你,好吗?他大概需要几十分钟才能赶过去。” “好。”我说完挂断电话,走进这栋公寓楼。 大厅入口处的安保人员显然认得我,虽然我不认得他。所以我轻轻松松就上了电梯,在我那一层停下,走进了属于原本这个我的家。 和地堡的风格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我显然更喜欢开阔的视野,起居室对面的落地窗简直是防御噩梦,厨房是开放式的,随便什么人进来都能从刀架上抽一把剔骨刀当作凶器。 没有用胶带粘在桌子下面的袖珍手枪,也没有低调但是可靠的武器箱…… 也对,这只是个正常人——普通人——的居所,没有任何异常,顶多是因为几个月没住人,屋里的空气沉闷了一点儿。 我缓缓走过门廊,难以抑制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错位的入侵者。 是谁说过,世上最难了解的那个人正是你自己。 这地方够大,而且充满了蒙尘且杂乱的生活气息。我走进去的时候拉开了路过的每一个抽屉、打开了每一扇柜门,先是被鞋柜里的库存震撼了一下——90%都是我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穿的款式,不过也有运动类的,只不过颜色鲜艳,在夜里绝对会像西蓝花里的胡萝卜一样显眼。更别提衣柜里那些不利于上蹿下跳的衣服了。 落灰的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正是我想追寻的线索之一。我挨个拿起那些相框看了看,发现有爸妈的合照,有爸妈抱着婴儿时期的我的合照。还有我和萨米小时候的合照。还有一大本相册,是在卧室的柜子里找到的,基本都是家人。床底下扔着一本同学录,翻开之后上面没一个脸熟的。 墙上的海报倒是挺眼熟,是阿兰·德龙的《怒海沉尸》,看来换了个世界,我依旧有好的品味。 然而,整个屋子转了一圈,我没能再找到其他照片,连冰箱上都只有我和萨姆在某处雪山滑雪时的一张照片。 好吧,是谁说吉米·欧德是这里的丹妮的前男友的?难道分手的时候,这个丹妮把前男友的照片全都销毁了吗? 唔,倒是也不无可能。更别提还有尼克·欧德这个目无法纪的家伙,说不定是他找人潜入这里把照片都偷走了。 可是为了什么呢? 我去冰箱那里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东西,牛奶和酸奶多半过期了,看来这个丹妮搬走之前没有好好整理冰箱。至少公寓没有停电,也没有大批虫族趁机占领这台惨遭遗弃的机器。算她走运。 不是说我这么做过,只能说萨姆曾经因此受到过严重的心理创伤。 一切都是意外。 但真的,很难想象这个世界有另一个我就住在这里,经年累月。主卧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有长期睡人的痕迹,所以不管是什么男朋友,都没在这里住过。客房倒是有住过人的迹象,我翻了翻,判断曾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个高个子男人。 行吧,好弟弟看来偶尔会在这里借宿。说得通。 我正要关上冰箱门,又停住,然后把手伸进最里面,把摆成一排的牛奶盒挪开。牛奶盒后面,是一个小盒子。 正好能装下照片的小盒子。 我拿出那个纸盒子,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里面果然是一叠照片,有的皱皱巴巴、有的收藏得比较好。没有相框,那个把相片藏在这里的丹妮大概为了节省空间而丢弃了所有的相框。这些照片要么是某个人的,要么是我和某个人的。 不是吉米·欧德。正如我能一眼分辨出吉米·诺瓦克和卡斯蒂奥一样,看着照片上这张熟悉的脸,我立刻就知道他不是吉米·欧德,不是照片上那个笑得有些腼腆的男人。 这是卡斯蒂奥,在这个世界并非天使,但仍旧与众不同。 我一张一张翻看着照片,眼睛后面隐隐发热。尽管这些照片揭示出更棘手的问题——怎么会有一个跟吉米·欧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此时此刻,看着照片上属于这个世界的丹妮和卡斯蒂奥冲着镜头露出幸福笑容,仍旧让我五味杂陈。 毫无疑问,这人就是孩子的父亲。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是撒迦利亚,还是他背后的查克,真正针对的未必是约翰·温彻斯特,极有可能是卡斯蒂奥。 可是卡斯蒂奥在哪儿? 吉米·欧德如果已经死了,卡斯蒂奥呢? 为什么丹妮向弟弟求助,在那里住了几乎一年,而这期间卡斯蒂奥在哪里? 电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我立即将照片放回盒子里,迅速扫视起居室,然后把盒子藏进了沙发垫下面,随手抄起刚才从厨房拿的剔骨刀,起身贴墙而立。 30秒过去,1分钟过去,没有人尝试进入这里。我没有放松警惕,但当我回过头,然后猛地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吓得差点叫出来,手里的刀也毫不犹豫地扬起了起来。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坚定有力,但又足够温柔到没有弄疼我。 卡斯蒂奥。 “哦我的上帝。”我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大概不是很合适,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杂念,“卡斯……” 卡斯蒂奥就在我的面前。不是我的那个,但他仍是卡斯蒂奥。 “丹妮,”卡斯蒂奥叫了我的名字。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胡子拉碴、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几乎立刻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卡斯蒂奥变成人类的那段时间。只不过眼前的卡斯蒂奥并不迷茫,只是潦倒落魄而已。 此外,他身上还有一种落魄也掩盖不住的犀利与杀意。就像当初那段他与拉斐尔宣战时的模样。 “我知道孩子的事情了。”卡斯蒂奥松开我的手腕,然后抱住了我,“对不起,丹妮,是我的错。” 我张开嘴,但却说不出什么话。这一切仿佛昨日重现,而我控制不住地为之颤抖。 “你……”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卡斯,你去哪儿了?” “任务。”卡斯蒂奥简短地说,“但任务出了问题。”他四下看了看,“我是昨天赶回来的,花了一点时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是查克,孩子一定在他手里。他想逼我去见他。” 我推着卡斯蒂奥的肩膀让他退后一些,这样我才能看到他的脸,“为什么?” 卡斯蒂奥摇摇头,“我保证过不把你卷进来的,我……”他露出那副隐忍的痛苦神色,让我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抓着他肩膀的手指,“丹妮,对不起。” “别再道歉了。”我轻轻晃了晃他,“你知道……你知道我会原谅你的,我总会原谅你的。这是你,和我。” 无论哪个宇宙。 87.Episode 28 “今晚查克打算在他的巢穴举办派对。”卡斯蒂奥告诉我,“我会去见他,如他所愿。然后我会带回我们的孩子,丹妮,我发誓。所以不要担心。”他朝我露出熟悉的微笑。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他们人多势众。那个撒迦利亚一直在我父亲身边,还不遗余力地挑唆离间。” 卡斯蒂奥缓缓点头,说道:“他们曾是我的兄弟,但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对付他们。” 我还是很担心,因为我控制不住,“但你只有一个人。”然后我想起来萨姆他们,“我弟弟马上就到了,还有其他的帮手,我们可以一起。”这不是原本的计划,原本我一心想要等到明天然后一走了之。 但现在,我怎么能够一走了之。 “其他的帮手?”卡斯蒂奥迟疑了一刻,“谁?” “呃,蝙蝠侠和罗宾?”我不自在地耸了耸肩,“总之是一些热心的人吧。还有一位警探也帮助过我。” 卡斯蒂奥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能轻易相信其他人,丹妮。包括你弟弟。他和尼克·欧德纠缠太深了。” 这话不太公平,但仔细想想,这也不是我应该随意置喙的事情。 我咬住嘴唇,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你跟着我。”卡斯蒂奥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遍,让我几乎不自在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但你应该回医院去,丹妮,你看起来需要休养。” “我跟着你。”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一起,卡斯,那也是我的孩子。” 卡斯蒂奥定定地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背后掏出一把枪来递给我。 说实话,这一幕几乎有些滑稽,但我实在笑不出。 “这是保险,”他把枪交到我手里,“这是开,这是关。关掉之后上膛,”卡斯蒂奥一边说一边示范,“然后就可以开抢了。瞄准,扣扳机。手指不要一直塞在扳机护圈里,除非你已经要开枪了,不然容易走火。” 我点点头,假装自己从没上过枪械安全使用课,“明白了,瞄准,然后扣扳机。” “来吧。”卡斯蒂奥拉住我的手,“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等等,我得……”我正准备告诉卡斯我得联系一下萨姆,但卡斯蒂奥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轻轻推了我一把,低语:“躲起来。” 我也听到了脚步声,连忙藏在了沙发后面。紧接着,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随后便是枪声。 “砰!砰!砰!砰!” 四五声过后,枪声暂歇。我持枪在手,快速探头出去观察了一下,发现卡斯蒂奥已经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地上多了两具尸体,还有一个持枪暴徒正踮起脚尖往里走。 他没看到我。 我重新缩头躲回去,没有开枪。倒不是我谨慎到了不愿意在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面前暴露自己天外来客属性的地步,主要是我通常开枪的对象都不是人类,一时无法适应。 暴徒与否,近在咫尺的那位拿枪的兄弟是人,只不过不是好人而已。 也许我可以学习里斯先生,瞄准膝盖开枪。 “砰!”又是一声枪响,持枪暴徒中枪倒地。血腥味和火药味逐渐浓郁起来。然后,新的枪声蓦地加入,“哒哒哒”,是冲锋枪。又来了一个。 卡斯蒂奥迅速着地打滚,闪身躲进了另一边的书房。看起来,他需要一些帮助。 我定了定神,采用跪姿握枪,靠着沙发借力稳定身体,看到拿着冲锋枪最后加入战场的暴徒小弟朝书房追了过去,当即准备射击。但卡斯蒂奥猛地从书房门伸出手来,抓住暴徒小弟的手腕用力一扭,冲锋枪立刻飞了出去。 卡斯蒂奥跟着连续顶膝,直到对方在剧痛之下身体瘫软,然后腰胯发力把人摔在了地上。 “是最后一个了吗?”我在沙发后小声问。 “应该是。呆在这儿。”卡斯蒂奥从地上捡起枪,悄无声息地朝门口走去,关上大门,然后四下检查了一下,“安全。” 我这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开玩笑说:“感觉挺简单的。” 卡斯蒂奥也笑了笑,这个其实相当收敛的笑容放在他脸上几乎有些疯狂了,“来吧,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丹妮,你身上有手机吗?” “哦。”我掏出手机,“我正想……” 卡斯蒂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扔到地上,然后一气呵成地朝它开了两枪。 “……我正想联系我弟弟。”我把话说完,然后被卡斯蒂奥拉着往门口跑去,“等等,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再不走就被包围了。”卡斯蒂奥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担忧地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我回答:“不算我的巅峰时刻,但跑两步没问题。”顶多是有些疼而已,没什么是我应付不了的。 卡斯蒂奥还是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带我坐电梯,而是走了消防通道。而且在下楼之前,他先背起了我。 “喔!”我有些猝不及防,但也没能及时躲开好避免这个丢人时刻,“你干嘛?卡斯!” “背着你。”卡斯蒂奥陈述事实,然后说道,“别乱动,我要腾出手拿枪。” 而这只是开始,离开公寓楼之后是更加疯狂的旅程,因为卡斯蒂奥是骑摩托车来的。好在他骑车够稳,不然我还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下来。早知道,出门前我就把止疼药带上了。 卡斯蒂奥带着我,我们俩先去了他落脚的地方。简言之,那里是个猪窝。 “那把枪你留着。”卡斯蒂奥回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拿武器,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同时忙忙碌碌武装自己,“行动的时候,你一定要跟紧我。我会保护你。” 唉,这个世界一定和我相冲,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要保护我。 “好吧。卡斯,你有布洛芬之类的止疼药吗?”我靠在一张乱糟糟、脏兮兮的桌子上看着他。 卡斯蒂奥放黑色帆布包里放武器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橙色的小药瓶扔给了我。 我看了看标签,倒出来吃了一粒。 “我本不该把你拖进 这些麻烦里的。”卡斯蒂奥低头把帆布包拉上,声音低沉,“你应该好好待在家里,安全、健康,抱着自己的孩子,而不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我们的孩子。”我强调,“而且比起自己在家担惊受怕,我更愿意和你一起行动,卡斯。” 我只是担心自己会找到什么样的答案。 卡斯蒂奥没有搭话,我叹了口气,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吧,早结束、早了断。” “你说得对。”卡斯蒂奥说完突然凑过来匆匆吻了我。在我开始思考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出轨之前,他便结束这个潦草的吻,拉着我离开了这个地方,踏上了寻找孩子的最后一段旅程。 查克的地盘。 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时候,止痛药一定是起作用了,我感觉好了很多,也能勉强打起精神了。 虽然和萨姆、查莉失去了联系,但今晚那地方里斯和卡特警探一定会去,等见到他们,我就能想办法联络萨姆了。 尽管并未真的搞清楚事情真相——卡斯蒂奥和吉米·欧德是什么关系?原版的丹妮究竟知道多少?但也不是说我就能直接问卡斯蒂奥了。 我只能猜。 卡斯曾说,撒迦利亚那帮人以前是他的兄弟,所以说,这个世界里的卡斯蒂奥曾经为查克工作。但是后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卡斯蒂奥因为任务离开了一段时间,而这个世界的丹妮则怀着他的孩子,一直住在弟弟那里。 然后任务出了岔子,卡斯蒂奥赶了回来。 任务一定是查克给他的,查克派人害死了吉米·欧德,现在又想要除掉卡斯蒂奥,所以失手之后他会绑走孩子,仍旧是为了卡斯蒂奥。 直觉告诉我,这一整件麻烦事都跟卡斯蒂奥与吉米·欧德的关系脱不了干系。也许见到查克之后,我能从他们的交谈中推测出事情真相。 前提是他们有机会交谈。 查克住在一栋位于街角的独立公寓里,门前的石头长阶长满青苔,门口还有一口同样被蕨类植物占领的大瓮。我们没有停在大门口,但靠近那里时,我听到了明确无误的枪声。 卡斯蒂奥的身体也绷紧了,他绕着公寓兜了个圈子,然后在后街把车停下。 里面的枪声暂歇。卡斯蒂奥拉着我穿过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在一扇玻璃窗前停下。我们俩一起朝里面望进去,便看到灯火通明的客厅。 里斯和卡特警探果然都在里面,除了他俩之外,客厅里仍站着的就只有撒迦利亚,还有一个黑人,怎么看怎么像当年百般为难我们的大天使拉斐尔。 此外,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的,我猜就是大名鼎鼎的查克。尽管这人满头棕色卷发、身材矮小,一点儿也不像个狠角色。 这个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当故事偏离剧本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有新玩家入场了。我自以为知道熟知角色,但你们两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温彻斯特做朋友的人。还是说,”查克把目光转向里斯,“你是卡斯蒂奥的朋友?” 88.Episode 29 卡斯蒂奥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对我耳语:“呆在这里。”然后转身悄悄离开。 我原本打算叫住他,但想想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屋里面,约翰·里斯和卡特警探正与查克对峙,考虑到查克的手下大部分已经躺在了地上,只剩下撒迦利亚和拉斐尔,我觉得占据上风的并不是查克。 但我也没打算小看撒迦利亚和拉斐尔,尤其是后者。前者顶多只是卑鄙了一点,但大天使的力量从来都不可小觑,哪怕是拉斐尔这种货色。 “如果你指的是你派去窃取吉米·欧德身份、又顶替他和丹妮·温彻斯特展开恋爱的那个人,”里斯说道,“很遗憾,我不认识他。” “哇哦,”查克夸张地挑了挑眉,“所以你识破了卡斯蒂奥的计策,我要给你鼓掌。”他果真鼓了鼓掌。 “身份盗窃、行骗欺诈,再加上多重绑架、威胁婴幼儿的生命安全。”卡特警探开口,“更别提还有其他罪名在列表上,查克·舍利,给我一个理由不在此时此刻把你铐起来带进局里。” 查克摊开手,“因为那是卡斯蒂奥的罪过,而不是我的?” 卡特警探毫不动摇,“就我所知,你授意了以上所有的犯罪行动。你和你的‘天使’犯罪团伙并不是第一次作案,也不是从不留下犯罪证据。” “这得算是诽谤了,警探小姐。”查克笑了笑。 “是卡特警探,注意你的措辞,舍利先生。”卡特警探说道,“而且你我都清楚这不是诽谤,证据多到足以把你送进瑞克斯监狱了此残生,所以何不痛快点儿,给大家都省些麻烦?” 隔着窗玻璃,我看到查克仍在笑,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进监狱。 里斯这时说道:“你看起来油盐不进,所以我要长话短说了,查克。把孩子还给我们,那样你就可以在瑞克斯监狱度过你漫长的下半生。” “不然呢?”查克转向里斯,笑容不减,“你会打烂我的膝盖,就像你打伤我其他的孩子那样?” “不,查克。我不会打伤你的膝盖。”里斯也带着微笑,只不过这个浅浅的笑容很冷,“那是给配得上第二次机会的人准备的。” 查克故作惊讶,“所以你是在谈论谋杀了?”他转向卡特警探,“据我所知,警察应该不赞同谋杀吧,还是说这一位是你的爪牙,卡特警探?” 卡特缓缓说道:“交出孩子,舍利,她只是个小婴儿。你已经拿她的基因样本去做了亲子鉴定,你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哦,哦,我可不需要鉴定报告来告诉我孩子不是吉米·欧德的,那只是文书工作而已。”查克回答,“我想要的,是我那不羁的孩子回到我的身边,他不肯,我就只有先把他的孩子接回我身边了。”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但紧接着,卡斯蒂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我看到卡斯蒂奥缓缓从客厅另一头的楼梯后面绕出来。 “看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他对查克说,手里的枪指着查克的头,“我的孩子呢?” 这一下,查克身边的撒迦利亚和拉斐尔也都无视卡特警探的警告,纷纷举起了枪。 “哇哦,卡斯蒂奥,我的最爱。”查克转了一下椅子,面对卡斯蒂奥,“当然了,准确来说你不是我的最爱,你太爱闯祸了,总是违背我的指令。但我的确最偏心你,几次三番帮你逆转死局。看看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吧,卡斯。” 卡斯蒂奥不为所动,“我的孩子,在哪儿?” “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清算一下旧账吧。”查克回了一句。 我仍想继续听下去,但听到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我连忙转移位置,借助墙体掩护往后门的方向望去,结果发现萨姆正从后门翻过来,轻轻落地,然后朝这边小跑过来。我吹了声口哨,吓得他嗖的掏出枪来,看清是我才松了口气。 “看在耶稣的份上,你到底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他快步走到我这边,低声问,“发生什么?我在你的旧公寓发现了尸体,还有被打坏的手机。” “卡斯蒂奥发生了。”我一手紧攥着外套,另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额头,“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他现在就在里面,跟查克·舍利还有他的手下撒迦利亚、拉斐尔对峙。没有找到孩子。” 也许我的梦究竟是对的,她已经离开了,在别的什么地方。 不然……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其他任何可能性。 “里斯先生和卡特警探也在里面,对吧?”萨姆显然知道一些情况,他伸长脖子从窗户那里看了一眼,然后拉起我,“走,一起进去。” 我们没像卡斯那样从后面溜进去,而是直接走了正门。感谢里斯和卡特,大部分安保人员已经被放倒了,当我们进入客厅的时候,站着的人仍是那几个,查克也仍旧坐着。 但他们已经谈完了。 至少对我来说,今晚的废话份额已经满了。 “哦,看来女主角登场了。”查克看到我和萨姆走进来之后说了一句,“丹妮·温彻斯特,老约翰的骄傲。怎么说,你准备给我看看感人至深的重逢场面吗?” 我从身后抽出枪来,没有立刻举起来,因为瞄准查克脑袋的枪一把不少,“我的孩子呢?人渣。” 查克看了卡斯蒂奥一眼,又望向我,“即使发生了这一切,即使你知道这个男人是个血染双手的杀人犯,你还在意那个孩子?” “我只知道毫无下限绑架我和我的孩子的人是你,不是卡斯。”我看着这个短短一天之内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陌生男人,“你最好开始交代。” “叫得真亲密啊,所以他告诉你了。”查克瞅了卡斯蒂奥一眼,笑了,“你比我想的有种,卡斯。你知道她原本可能会告发你,到时候,你的下场会比烂在蒙特克里斯托城堡还糟糕。” “如果你继续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威胁他,“你会发现自己的下场才是最糟糕的。” 卡斯蒂奥叫了我的名字,“丹妮……”他的眉心微皱。 我抬手举枪朝查克扣动扳机,眨眼间,这家伙就抱着膝盖、惨叫着滚倒在地——事实证明,并不是只有里斯才会打人膝盖。 与此同时,撒迦利亚想要动作,但卡斯蒂奥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匕首“噗嗤”一声从他下颌捅进去。 “住手!”卡特警探喊了一声。 拉斐尔朝卡斯蒂奥扑了过去,卡斯蒂奥松开插进撒迦利亚下巴里的匕首,抽枪毫不犹豫地开火。这一枪没有预瞄,拉斐尔得以矮身下潜、避开枪线,然后搂腰抱摔想把卡斯蒂奥拖入地面。卡斯蒂奥拧身扶地卸力,我听到“咔哒”一声,他手里的枪被拉斐尔打得飞了出去。两人各自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拉斐尔已经绕到了卡斯蒂奥背后,手臂勒着他的脖子,但又被卡斯蒂奥用力抵住无法完成绞杀。 卡特警探朝天花板放了一枪,喝道:“所有人都不许动!” 我没有放下枪,但卡斯和拉斐尔离得太近了,两人仍在角力,不 断小幅度动作,根本没有安全的射击窗口。 然后卡斯蒂奥猛地腰胯发力,硬是把两个人都摔到了地上。我和卡特警探一起绕过桌子往他们那边跑,两人的扭打几乎都被桌椅挡住了,当我和卡特冲过去,“砰”的一声枪响,拉斐尔的脑袋一侧爆开了一团血雾。 卡斯蒂奥松开枪,浑身是血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了,从现在起,别再有人朝任何人开枪。”卡特说着转向我,“你也是,年轻小姐,放下枪。” “卡斯……”我把枪随手放到桌子上,看着卡斯蒂奥,“你找到……” 卡斯蒂奥摇摇头。 于是我转身走向还倒在地上查克,拳头攥得紧紧的。里斯同时朝我伸出手,大概是想拦住我。卡特正收起自己的枪,我不知道她是想掏出手铐还是别的什么,但萨姆大吼了起来:“卡斯小心!” 我们所有人都做出了反应,但都不够快。尼克·欧德是从后面摸过来的,当他把那把刀从背后刺入卡斯身体时,哪怕是最早发现的萨姆也没能有机会开枪。 “不……”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回音,当卡斯倒下之后,尼克·欧德拿着刀一脸淡笑的样子也和曾经的路西法如出一辙。 “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卡特抽枪的速度只比里斯慢了一点点,不过两人都没有开枪。 已经太晚了。 “这是为我弟弟,你个混蛋。”尼克笑起来,把刀子“当啷”一声扔在地上,“看来我才是最后赢家。”他瞟了萨姆一眼,“告诉过你,赌徒不下桌,输赢就不算分明。” “卡斯。”我朝倒地的卡斯蒂奥走过去,或者我是倒过去的,因为有人从后面扶了我一把,而我的腿在一张椅子上狠狠磕了一下,“卡斯,嘿,别睡。”我跪倒在卡斯蒂奥身旁,右侧膝盖泡在一大片先血中。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是卡特警探在提醒我。 我拉开卡斯的外套,伸手按着他胸口往外流血的伤口,“听到了吗,卡斯,救护车在路上了。” 卡斯仍睁着眼睛,他看着我,咳嗽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巴里冒了出来。“你不是她……”他说,“她、她在哪儿?” 这是一个我从未考虑过、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眼下,看着卡斯蒂奥慢慢死去,我的脑海中有许多想法,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够回答卡斯蒂奥的问题,或者提供任何安慰。 尼克·欧德在一旁咯咯笑了起来。 “来个人别让他笑了。”我头也不抬地说道,暗自惊讶于我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冷静,“卡斯,坚持住,别睡过去。我和你在一起。保持清醒,看着我。” “告诉我……”卡斯蒂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掌上满是热乎乎、滑腻腻的血,“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看着卡斯蒂奥,“我会找到孩子的,我保证。” 卡斯蒂奥的那双蓝色眼睛似乎黯淡了下去,生命之火的熄灭从未如此冰冷、黑暗。他的血仍是热的,我能从自己的手掌下感受到。 萨姆从一旁抓住我,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丹妮,丹妮。”他把卡斯仍抓着我的那只手拉开,然后用力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救护车来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穿着急救人员制服的人。但他们救不了卡斯蒂奥,内心深处我很清楚这一点,当我看着卡斯蒂奥的双眼,看着他仍睁着眼睛但眼中却不再有光,我就知道卡斯蒂奥已经不在了。 89.Episode 30 尽管查克声称自己有强硬的后台,不是纽约警察或者雇佣兵这种货色可以拿捏的,但约翰·里斯仍从他那里问出了孩子的下落。 聊胜于无吧。 当时我也还在客厅里,被萨姆按着坐在一把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听到了查克语无伦次地叫喊:“孩子失踪了”、“我不知道是谁偷走了孩子”的全过程。在几番追问下,查克将事情经过重复了几遍,大概就是提取基因样本之后,睡着的小婴儿就被安置在了客房,由他的两个手下留着看守。在天亮前,婴儿宝宝消失了。 而那两个人都说不清孩子是何时失踪的。 查克审问过这两个人,他告诉里斯,一定是这两个人中的某一个把孩子偷走了,奈何他们无人招供。 然后,我们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等待的过程并不像是等待,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抢救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可苍天在上,那段时间仍旧难熬。 我甚至不能给卡斯蒂奥一个像模像样的猎人葬礼,因为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而他也不是我的卡斯。 至少在这期间,卡特警探一直陪着我。 也是她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的,约翰一定会把孩子找回来。 “虽然那些暴徒看起来行事无所顾忌,但没有什么人会愿意伤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卡特安慰我,“这违反了他们的规矩。” “我不知道他们还有规矩。”我喃喃说道。 “他们有的。”卡特听起来很坚定,“而只要那孩子还在某个地方,约翰就会找到她的。” 我这才抬头四下看了看,发现萨姆在长椅的对面靠墙坐在地上,垂头丧气。除了坐在我旁边的卡特警探之外,这条走廊上就没有我认识的人了。“说起来,里斯先生呢?”我积攒力气问道。 卡特回答:“去找人了。” “什么人?”我忍不住追问。 “一个也许能找到孩子下落的人。”卡特轻声说,转开头不再看我。 听起来很绝望,也很危险。 那个为了我的孩子去冒生命危险的人应该是我自己才对,但考虑到萨姆刚刚才因为我不肯回到病床上休息而和我起了争执,要是我真的想跟里斯一起去,萨姆多半会拿铁链把我锁在床上。 嗯,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听起来原本没那么糟糕的。 我想,内心深处我已经接受了那孩子逃离了这个世界的事实。然而,身体和大脑往往并不总能同步协调。而现在,我觉得我不由理智控制的那部分身心,多半正在经历库伯勒-罗斯模型中提出的愤怒阶段,不过这种愤怒感觉起来太过抑郁,所以也可能是抑郁阶段。 “如果里斯最后找到的是……”我顿了顿,强迫自己把话说完,“如果里斯先生找到的并不是活着的孩子呢?” “那样,”卡特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语调轻柔却又坚定,“那样你就必须找到坚持下去的方法。丹妮,我们都在这里,为你。你弟弟萨姆,你的黑客朋友查莉。” 我很想点头,因为一直以来我就是这么做的。 失去妈妈、失去爸爸,差点失去萨姆,几次三番失去卡斯蒂奥。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坚持多少次。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因为就像那些陈腔滥调所说的,孩子会改变你的一切。 “好的。”我点了点头,“我会的。” “好姑娘。”卡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勇敢的姑娘。” 我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低声说道:“我朝查克·舍利开枪,是想问出孩子的下落。” 对面,萨姆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旁边偷瞄着我、朝我皱眉。 “这可以理解。”卡特叹了口气,“但别再这么做了。” “不会了。”至少在这个世界不会。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我立刻想站起来,但膝盖一阵发软。萨姆快步上前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医生摇头的动作。 不出所料,但仍像一记重击。在这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始终心存侥幸,希望这个世界的卡斯蒂奥仍旧活着。 因为这个世界里,复活一说并不存在。在这个世界里,人死如灯灭。 卡斯蒂奥死了,而这都是我的错。 我终于站直了,然后转身迈开脚步,想要离开这条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的走廊。但萨姆拉住了我。“丹妮,”他的手指冰凉,“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我拽了一把,因为要是萨姆一定要拉着我,那他就得被拖着走,“查莉呢?” “我告诉她明天上午去和我们汇合了。”萨姆说着看了一眼手表,“事实上是今天上午。”他回头对起身追过来的卡特警探说道:“天亮之后我们会去警局,警探,但我姐姐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卡特只好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跟过来。 “几点了?”我头也不回地问萨姆。 “两点半。”萨姆回答,松开我之后加快脚步走到了我身边,“所以计划是什么?” 我说:“没有计划。我们听从指示,在那个地方等到十点。”然后,如果没有通道、没有咒语之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查莉可以联系迪恩他们那个世界的卡斯蒂奥,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离开了医院。萨姆不知道怎么搞来一辆车,载着我回到了在这个世界经历一连串冒险的起点处。 在地库熄火的时候,萨姆没有立刻下车走人。他坐了一会儿,转头对我说:“我承认事情发展不太顺利。但现在不是失去希望的时候,丹妮。” “我没有失去希望。”我反驳了一句。 “是吗?”萨姆掰了掰后视镜,“因为你的表情看起来可真是充满希望啊,姐姐。” 我重重地往后一靠,不悦地瞪着萨姆的侧脸。萨姆叹了口气,“打起精神来,丹妮,我们有活儿要干了。” “我是不是不该朝查克开枪?”我终于把这个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抛给萨姆,“我应该等待。” “等什么呢?查克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里斯告诉我他在纽约警局里有关系,拖下去,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萨姆摇摇头,“更何况这混蛋先绑架了你,然后又抢走了你的孩子,就算你不开枪,我也会开枪的。” 我抬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他们逮捕了尼克·欧德。” 萨姆应了一声,然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率先下车。我跟在他后面,拖着脚步一起走向电梯。不久前我还和查莉、里斯他们走过这条路,但那时哪怕在逃命,我对未来仍旧充满确定。 回到公寓,那些曾经膝盖中枪的好汉们大概已经自行离开了。萨姆晃了晃门锁处已经开裂的门板,就这么随它去了。 “给,枪。”他从后腰抽出一把武器递给我,之前卡斯蒂奥给我的那把被卡特警探给没收了。我都不知道萨姆在哪儿藏了这些武器。 “还会有谁来呢?”我习惯性地检查武器,“该抓的人都抓起来了。” 萨姆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对面的落地窗,以及落地窗外街对面的建筑。这次,我不再有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也许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吧。 萨姆也在我旁边坐下,沉沉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枪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还得等几个小时。你想不想睡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睡着了。 在梦中,我看到无边无际的海水,泛着蓝灰色。我像是站在一个矿井平台上,空气中充满瓦斯和石油的味道。周围海风剧烈,而我只能依稀听清身边人的声音。 是迪恩,他在说:“我们得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进入海底。没有其他办法!” “迪恩!”萨姆在更低的某个地方大声喊叫,“迪恩,这地方要炸了!” “我们来了!”迪恩说着拽了我一把,“没有时间了。你弟弟应该已经成功启动潜水钟了。我们去找他。快!” 我浑身都像是冻僵了,但迪恩拖着我,一路沿着吱呀作响的金属格栅板奔跑。这个地方似乎正在缓慢崩塌,我能听到金属断裂的噼啪声、砰砰声。他弟弟就在下面等我们,当我们一起跑起来的时候,钻井平台剧烈震动了起来…… “丹妮,”萨姆晃了晃我,不安地问道,“你梦到了什么?” “这地方要塌了……”我睁开眼睛,有一瞬感觉自己仍在剧烈晃动的平台上努力找回平衡,“萨姆,潜水钟在哪儿?” 萨姆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你在说胡话,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终于清醒了一些,伸手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不是噩梦。我梦到咱们几个在某个钻井平台上,马上要下到海底去。” “我们几个?”萨姆扬起眉。 “我们两个,和迪恩他们两个。”我咬了咬嘴唇,摇摇头,“只是梦吧。”所以在那个梦里,查莉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而我也反常地没有想起查莉。 查莉从厨房的位置冒出头来,“我说,你们还喝咖啡吗?”原来在我睡觉的时候,她就已经赶到了。 “喝。”萨姆拍了拍我的胳膊,一边起身一边说,“清醒一下,丹妮,时间就快到了。” “哦,好吧。”我揉揉眼睛,回头看着在厨房忙活的查莉,“嘿,女孩儿,你还好吗?” 查莉回头冲我一笑,“当然。我不是说跟你们俩做伴哪里不好了,但是我的新朋友哈罗德,他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电脑鬼才。” 我也笑起来,“我以为书呆子黑客不是你的类型呢。” “确实不是。”查莉耸耸肩,“我一直喜欢成熟性感的。” “马上就十点了,女士们。”萨姆从查莉那里接过两杯咖啡,回来分了一杯给我,“我们无法预知具体会发生什么,所以做好一切准备。” 查莉说:“按照迪恩告诉我的,他们当时在玻璃上看到自动出现的红色符咒,然后被打飞撞破了玻璃,直接就掉回到自己的宇宙了。” 我喝了一口又烫又苦的咖啡,叹了口气,“听起来很简单。” “咱们在高层。”萨姆指出这一点,“假如我们撞破玻璃跳出去,结果没用,摔不死也得摔个半身不遂。” “我就喜欢你这么乐观,萨米。”我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有点儿信心,符咒都出现了,也就说明卡斯的确跑到我的梦里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查莉冲萨姆一挑眉,“你恐高吗?” 萨姆笑起来, “恐高的可不是我。” “嘿,我也不恐高,我只是讨厌坐飞机。”我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咱俩当初从教堂二楼跳下去那次,记得吧,我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吧,你不恐高。”萨姆一口气喝完了自己的咖啡,随手把马克杯放在餐桌上,看了一眼手表,“八分钟。” “还有八分钟。”我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我讨厌等待。你为什么不等还剩三分钟的时候再叫醒我呢?” 萨姆扔给我一包牛肉干,“因为我想着你可能还得吃点儿东西。” 我没忍住诱惑撕开了包装袋,“但如果我们的身体不完全是我们自己的身体,吃东西是不是也没有意义?说起来,卡斯蒂奥……”我舔了舔嘴唇,“卡斯蒂奥在那时问我,‘她在哪儿’。你说,我们来到这里是顶替了原有的人的身份,那么我们走了之后,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查莉摇摇头,“我查过我自己这个身份的过往,和我本人的经历大差不差,但也有出入。” “如果我们真的……”萨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查莉,“你有什么需要料理的吗,查莉?” 查莉耸了耸肩,“我当然早就料理完了。” 我忍不住看了萨姆一眼,“你的意思是,原本的我们可能会死?” “从这么高跳下去,就像我说的,”萨姆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丹妮,你说我们要给这个世界的爸爸留点儿什么话吗?” “留什么话?”我想了想,摇摇头说,“他毕竟并非我们的父亲,并不真的是。” 萨姆低声说:“他跟我长谈过一次,在你还没找上门之前。我想他是真的关心自己的孩子,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说:“他总是用自己的方式。” 而且就算我们想要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也没有时间了。查莉说了声:“呃,伙计们……”然后我们一起抬头朝沙发对面的落地窗看了过去。 红光像是雾气一样自玻璃上浮起、涌动,缓缓组成陌生的图形,当符咒完成的那一刻,房间内仿佛充满了静电。 查莉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了。” “准备好了吗?”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往窗户那里走去。萨姆和查莉也跟了上来。 “准备好了。”萨姆沉声说道。 我点点头,说:“数到三,一、” 查莉的手机冷不丁响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芬奇。” “二、”我不打算和这个世界的临时伙伴告别。也许他们真的是日行一善的救世主,但牵扯到多元宇宙旅行,尤其是在这种没有超自然元素的世界里,恐怕我们几个也会被当成疯子,说不定被送进精神病院。 公寓的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踹开,然后是里斯的声音:“等等!” “三!”我抓住站在身边的萨姆往前面的玻璃上撞了过去,眼角余光瞥到萨姆也抓住了查莉的衣袖。 但里斯就像短跑健将一样从门口眨眼间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了查莉的腰把她往后带。玻璃碎裂的声音盖过了查莉惊讶的喊声,她被萨姆抓住的衣袖“嗤拉”一声被扯掉了。 “砰”的一声,我和萨姆摔在了长满杂草的土地上,空气中有潮湿的气味,湿润的泥土则暗示着雨水刚刚滋润过这个地方。 迪恩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他和另一个萨姆跑来的脚步声,“怎么只有两个人?嘿,丹,查莉呢?” 我晕头转向地被迪恩的弟弟从地上拉起来,慌乱地四下一看,果然发现只有我和弟弟过来了,而查莉不见踪影。 “该死,她没跳下来?”我努力找回平衡,发现自己又换回了前往上一个世界前穿的那身衣服,萨米也是。 “里斯抓住了她。”萨姆咳嗽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幸好被迪恩揪住了领子拎了起来。 “里斯?谁是里斯?”迪恩眉头紧皱,他们俩大概只从查莉那里听到了事情的大概,“你们是说查莉留在上一个世界了?” 我掏出口袋里的多元宇宙联络手机,直接打给了查莉。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结果还不等我说话,迪恩就劈手夺过我的手机。“查莉?你还好吗?”他对我的瞪视无动于衷,“是,他们俩过来了。你和谁在一起?你安全吗?我知道,打给卡斯,看他有没有办法。嗯。嗯。” 等迪恩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抢回来,问道:“什么鬼?” “嘿,是你俩先笨到把人丢再上一个鬼地方的。”迪恩虎着脸,“先别管那些了,看看你周围,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等着吧,回头我再跟你算账。”我嘀咕着四下扫视一圈。 这里看样子应该是个小镇,雨水丰盛、空气潮湿,不远处就有一片由高大西部铁杉、西加云杉混合而成的杂木林,一眼望去净是灰蒙蒙的绿色。 “好吧,这是哪儿?”我终于问道,看不到一点熟悉景色,“我们没有回家,对吧?” 迪恩的弟弟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这里是福克斯镇,华盛顿州西北部的福克斯镇。” 我忍不住皱起眉来,觉得这个地名有点耳熟。 还是我弟弟先想起来的,“等等,福克斯镇?《暮光之城》里那个福克斯镇?” 90.Episode 1 我们在镇子的边缘地带找到了一栋废弃的老房子,曾经大概是个农场,如今只剩下一栋老屋还算结构完整。农场周围的牧草地眼下已经成了野生灌木的领地,许多毒藤和荆棘也潜伏其中。至于那些被野草放过的湿润土地,有些坑洼常年积水形成了微型池塘,有些则成了苔藓和甲虫的乐园。 原本,我想要直接出发,不管是回迪恩他们那里也好,还是回我那里也好,我需要和一个多少了解拿非利人的天使交谈,敲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找到我的孩子。 而且查莉也需要人接应,光靠我们四个显然无法做到在当下的世界与非超自然世界之间建立桥梁这种听着就很困难的事情。 但迪恩告诉我,他们的卡斯认为我们最好留在这个世界,因为显然让我们最终落脚此地的不只是意外,还有命运。 “卡斯的意思是,”迪恩的弟弟说,“在你们三个不小心跑到非超自然世界之前,我和迪恩就到这里了,然后丹妮你们那边的卡斯打开的通道刚好也是指向这里的。这也许不是巧合。” 于是,我们四个最终在这里歇脚,荒郊野外,但至少离素食吸血鬼居住的森林有段距离。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整理一下随身物品,还有脑袋里为数不多的思路。 “所以,我们在一个有吸血鬼、有狼人的世界里,出于命运的安排。”我坐在铺盖卷上进行总结发言,“砍头不管用,银色子弹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至少住在这个镇上的吸血鬼都吃素。” 我弟弟问另一个萨姆,“你们在这里的几天,调查出什么了吗?” 另一个萨姆摇摇头,“我们也是刚刚才确认这个福克斯镇跟或者电影里的十分类似,而且附近有一个拉普希海滩。我还去医院调查过了,确实有一位卡莱尔·卡伦大夫。本地高中的学生名单我们没搞到,不过迪恩看到了停车场里的沃尔沃。” “没错。”迪恩说,“所以这算是什么使命任务吗?我们来这个鬼地方的原因,帮助人类消灭吸血鬼和狼人之类的。” “呃,我觉得还是不要破坏这个世界原本的平衡比较好,迪恩。”萨姆摇了摇头,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憋回去一声笑,“而且我们也杀不死这里的吸血鬼,如果他们的身体真的像大理石一样坚硬的话。” “大理石也不是无坚不摧。”迪恩哼了一声,“除非是金刚石。”他打了一下响指,“嘿,不如我们搞来一些金刚石,想办法做成子弹,挑个吸血鬼试试手。” 我弟弟无奈地摇了摇头,“太麻烦了,不如想办法搞来颗原子弹。这地方的吸血鬼再结实,也扛不住核打击。” 迪恩瞅了他一眼,“你是在说反话吗,小子?” “不,我是认真的。”我弟弟板着脸,然后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是在说反话,你读过《地铁2033》吗?” “没看过。我不读书,让书来读我吧。”迪恩不屑地说。 这帮大孩子,凑到一起不超过三十分钟就开始这种没营养的拌嘴。我叹了口气,往后躺倒在铺盖上,伸手捂着肚子。 迪恩看了我一眼,难得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你肚子疼?” “不疼。”我回答。事实上,自从离开那个世界之后,刀口还有其他的不适都统统消失了。想想倒也不奇怪,毕竟生过孩子的身体是另一具。但是,曾经在我体内的拿非利人也确实不见了。 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她脱身了。 迪恩又看了自己弟弟一眼,两人还对着口型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萨姆打了个手势,迪恩直接脱下靴子朝他扔了过去。 萨姆抱头躲开来自兄长的攻击,无奈地说:“伙计们,我准备煮点儿豆子。你们还想吃别的吗?” “加点儿番茄进去。”我弟弟说,“包里还有罐头吗?” “可以去镇上买。”对方回答,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哥,“迪恩,你去?” 迪恩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像是有车的样子吗?” 萨姆笑了笑,“没人有车。总得有人走到超市去买点儿什么。也不远,走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去吧。”我说,但没有立刻坐起来。我感觉很累,浑身的骨头都因为跨宇宙穿越而又酸又痛。 迪恩等了一会儿,踹了我鞋底一脚,“你不是要去吗,倒是去啊。” 我喃喃说道:“先歇五分钟。” “嘿,迪恩,”我弟弟这时说道,“你为什么不和我姐姐一起去呢。你可以帮她拎拎袋子之类的,像个合格的跟班那样。” “我帮她拎?她看起来像是需要帮忙的吗?”迪恩哼了一声,不过他站起了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你的五分钟到了,老大,起。” 我被迪恩硬是从地上拽了起来。我还顺便瞪了自家弟弟一眼,萨姆摊开手,朝我露出无辜的笑容。 “爸爸妈妈要出门买菜了,你俩最好乖乖的。”迪恩拎起外套,前后指了指两个萨姆,“别乱跑、别抠鼻子。” “行吧,老妈。”他弟弟说着抬手挠了挠鼻子。 我弟弟则对迪恩说:“你要是没看过《暮光之城》的话,可以问丹妮,多一些知识储备总是没错的。她十几岁的时候看过这部,其中一本看了好几遍呢,肯定记得很清楚。” 迪恩一脸震惊地朝我看过来,“真的?《暮光之城》?” “是贝拉和雅各布修摩托车的那段儿,我猜我不需要Y染色体也可以喜欢上车子和机械。”我对迪恩解释,然后白了萨姆一眼,“而且你自己也读过一遍,臭小鬼,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是为了学习。”萨姆说,“里面有关捕猎者通过伪装进行诱捕的设定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美貌,还有香味。我们遇到的怪物大多丑陋、难闻,但想想,万一哪天我们碰到了这种会伪装而且会主动诱惑猎物的怪物,可以迷惑普通人,那可是会相当棘手。” 我吹着口哨用食指在脑袋旁边转了好几圈,然后推着迪恩走了。 外面,绵绵细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空气冰冷又潮湿。 我和迪恩都竖起了衣领,迪恩还从外套里掏出一顶棒球帽按在了我头上。我们沿着废弃老屋外被杂草淹没的小路朝着不远处的公路走去,再沿着公路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到达那家紧挨着户外运动店的小型超市。 “之前查莉打电话告诉了我和萨姆发生的事情。”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迪恩在细雨声中对我说,“其实杰克刚出生的时候也走失过一段时间。当时我想杀了他,然后那小子直接就闪人了。我和萨姆找了好久才找到。” “嗯哼。”我知道他大概是想安慰我,说实话,放在迪恩身上还挺甜的——这家伙向来不知道怎么含蓄表达感情。 但同样的,我也不知道。 迪恩瞅了我一眼,“我们会找到你女儿的。”

“我梦到过她。”我告诉迪恩,“我知道我们会找到她的。” “哪种梦?”迪恩好奇地扬起眉,“是天使刻意搅和的那种梦吗?半真半假,传递信息,诸如此类的。” 我摇摇头,“我觉得在这方面拿非利人跟天使不太一样。” 迪恩笑了一声,“还用你说。” “说不定是预知梦。”我说,“天生的灵媒有一些就会做预知梦,只不过有的灵有的不灵罢了。” 但我不是天生的灵媒,我只是掌握了一些技巧。 “等等,”迪恩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电影里的那些吸血鬼,是不是有一个能预知未来的?” “爱丽丝·卡伦?”我虽然没有像萨姆说得那样对记忆清晰,但大概还是能记起一些的。 迪恩想了想,耸耸肩,“算了,一群吸血鬼,能有什么好处。” 我点头表示赞同,“遇上了绕道走吧,还能怎样,总不能真搞颗核弹过来。往好处想,至少他们是素食主义者。” “你们也遇到过素食主义吸血鬼吧,在我们自己的地盘,我是说。”迪恩看了我一眼,“就是差点被那个疯子戈登·沃克杀光的素食家族。” “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狗日的戈登后来还为难过萨姆和我。最后自己变成了吸血鬼。” “真是风水轮流转。”迪恩耸了耸肩,“萨米用铁丝把狗日的脑袋绞下来了,真是我的好小子。” 就这样边走边聊,超市居然很快就到了。我和迪恩走进超市之后都把领子放了下来,抹了抹肩膀、衣袖上的雨水。 里面不算大,四五排货架,零食区占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是路上的人会用到的日用品。我想镇上的人大概不常来这里购物。眼下也没几个顾客,柜台后面的小伙子看起来是还在上学的年纪,大概是放学了之后来帮家人干活。 “喔,这才像样。”迪恩走进货架之间,满脸笑容地开始往篮子里扫袋装零食,“嗨宝贝,来爸爸这儿。” “别跟吃的调情,迪恩,太掉价了。而且少拿点。”我警告他,“留着肚子吃主餐。” 迪恩翻了个白眼,“做饭的又不是米其林大厨,番茄炖豆子和零食有什么区别?” 我拿了几罐番茄酱,挑了两根香肠,“区别就在乎,胡佛炖菜是热的,你得吃一碗。零食只能在饭后吃一包。” “你算老几,我妈妈吗?”迪恩哼了一声。 “说起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应该算你姐姐。” “妹妹。”迪恩朝我一指,“你比我小,我问过你弟了。”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看,以示我对年龄差的不屑之情。“拿完零食了吗?拿完结账,我肚子饿了。” 迪恩又抓紧时间搂了几袋零食进篮子,然后我俩往柜台走过去。 这时,超市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瘦高个金发男人,还有娇小的黑头发少女。一眼看过去,我觉得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再仔细一看,我发现这俩不是人。 迪恩迅速把手伸到背后,而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俩对视一眼,迪恩缓缓把手放下了。 刚走进超市的爱丽丝和贾斯帕·卡伦都朝我俩都来目光,爱丽丝在笑,贾斯帕则一脸戒备的严肃神色。 门铃声逐渐止歇,柜台后的男孩店员开口:“嘿,你俩是要结账,还是要傻站着?” 91.Episode 2 我掏钱结账的功夫,迪恩一直在试图不着痕迹地观察那两个明显不是来购物的家伙,但不太成功。爱丽丝时不时大胆地朝迪恩望过来,嘴角还带着看起来十分友善的微笑。贾斯帕倒是不再看向迪恩,而是始终注视着爱丽丝。 俊男美女,早知道当年我该去看看电影的。 偷偷给自己养眼的还不止我们。给我结账的小伙子也一直在瞄那两个卡伦家的人。我觉得他们肯定不是常客。 “看起来你这里挺冷清啊。”我朝着小伙子一笑,“我猜镇上的人不怎么过来?” “呃,是啊。镇上有个更大的超市,新鲜果蔬你得上那儿才买的到。”小伙子笨拙地拿着扫码枪,一边结账一边偷看了我一眼,“你们是路过的?” 我点点头,“家族旅行,一路从纽约跑到西北,我们打算在镇上歇歇脚、整顿一下。” 小伙子露出羡慕的笑容,说:“哇哦,酷,横穿美国什么的。但你们要是住在镇上的旅馆里,怎么会跑到这边来买东西?” “哦,原来镇上有旅馆?”我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票递给他,“我们才刚到,还没来得及探索呢。” “是啊,鹪鹩旅舍。”对方回答,然后找零给我,“环境还不错,这个季节应该有很多空房。我姐姐在那里打过工,她说那里的装修风格很复古。” 我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在货架前挑选的卡伦家人,然后故意问店员:“我看地图,这附近应该有个保留地吧,适合徒步旅行吗?当地的居民怎么说,友好不友好?” 小伙子笑起来,“当然,保留地的孩子们虽然不和我们一起上学,不过你要是去镇上走走的话,肯定能碰上一两个来会朋友的印第安人。保留地的风景不错,还能冲浪呢。” “棒极了。”我说着回头看了迪恩一眼,“看起来我们有机会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是啊。”迪恩假笑了一下,“谁不想偶尔放松一下呢。” 我们离开超市,默契地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镇上走去。迪恩掏出手机给了弟弟打了个电话,没头没脑地聊了几句,但他们俩用的暗号和我跟萨姆用的是一类,所以我完全猜得出他说了点儿啥。 看起来萨姆们的领地并没有被吸血鬼入侵。迄今为止。 迪恩还不容拒绝地把大一些的袋子抢走,随手抡到了肩膀上。我拎着小一些的走在他旁边。 刚才还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有转大的趋势,但我俩没伞可打,就算有,我俩多半也懒得打。 “你觉得是巧合吗?”我问迪恩。 “猪在天上飞,这都不可能是巧合。”迪恩哼了一声,瞟了我一眼,“你看的书里没有这种事儿,对吧?” “我看的书里我又不是主人公,那是第一人称的。”我忍不住吐槽,“迪恩,偶尔在萨姆读书的时候你也瞟上两眼吧,对你准没坏处。” 迪恩耸了耸肩,“我对书没意见,我只是讨厌罗伯特·帕丁森。” 我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罗伯特·帕丁森很帅的好吗,你没看过那部哈利波特吗?” “没。”迪恩说,“我只知道那臭小子后来去演了《蝙蝠侠》。拜托!蝙蝠侠!吸血鬼怎么能玷污蝙蝠侠?” “怎么,你更喜欢迈克尔·基顿,还是克里斯蒂安·贝尔?”我逗他。 迪恩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亚当·韦斯特。我比较老派。” 讨论这些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禁不住笑起来,“当年我读《暮光之城》的时候,萨姆大概觉得挺好笑的,就在我们跟老爸一起吃饭的时候提了起来,还告诉老爸,我最喜欢里面的狼人角色。气得我爸抽了我一顿,跟我强调只有白痴才会爱上怪物。” “你最喜欢狼人小子?”迪恩瞅了我一眼,“那你活该挨抽。” “那是虚构角色,我想喜欢哪个就喜欢哪个。”我踢了一脚地上的积水,“而且狼人小子懂车,我喜欢懂车的。” 迪恩沾沾自喜地笑起来,“是吗?” 我抽了他一把,“我那会儿才十几岁,好吗?” “行吧。”迪恩放过了我,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手揣进口袋里,吹了声口哨,“我们有尾巴了。” 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身成狼就和听起来一样恐怖。 “嗯哼,我可不惊讶。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懒得回头,又不是说那两个家伙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了。 迪恩撇了撇嘴,“他们不是有个能预知未来的嘛,没准他们看到我们来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跟踪我们呢?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吗?我们几个异世界来客能有什么这帮吸血鬼想要的,除了我们身上的血?考虑到卡伦家族是素食主义,他们也不需要我们的血才对。 除非书和电影都是扯淡,而我们即将沦为轻信史上最狗血浪漫的受害者。 “嘿!”爱丽丝·卡伦在后面叫了我们一声,“温彻斯特,对吧?” 这下,我和迪恩都停下了脚步,转头朝两个吸血鬼拧眉望去,爱丽丝正拉着贾斯帕小跑着追上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脚步声。 但老实说,他俩远看和任何青春靓丽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人到近前,迪恩不客气地开口问道:“超市偶遇还不够,你俩是在体验跟踪狂项目吗?” “只是想聊聊。”爱丽丝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你们是新来镇上的。你们的家族。” “罪名成立,”我打量着对面精灵一样可爱的吸血鬼,不想放下戒心,但同时又无可抑制地感到一阵放松,“你们应该是这个镇上的长住客了吧?” 爱丽丝模仿我说道:“罪名成立。” “你们知道了我们的名字,”迪恩说道,手指在我们两波人中间比划了比划,“礼尚往来一下?” “抱歉,”爱丽丝笑笑,“我是爱丽丝·卡伦,这是贾斯帕·卡伦。你们好。” 我抬起手晃了晃以示友好。迪恩不爽地扇了我屁股一巴掌,我忍住了没把他的胳膊扭断。毕竟我们面前有两个吸血鬼。 然后迪恩问爱丽丝:“你们想聊什么?” “不是我想跟你们聊,是我哥哥。”爱丽丝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歉意,“但他不能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所以想请你们过去一趟。” 哥哥?爱德华·卡伦? “啊哈,拜访 吸血鬼老巢,听起来像是个把小命送掉的好主意。”迪恩冷嘲热讽地说。 一旁,贾斯帕看了迪恩一眼,几乎显得有点儿惊讶。 爱丽丝则抬头看着贾斯帕,然后缓缓收回目光,对我和迪恩说:“我们相信,我和我的家人们相信,你们有我们需要的信息。我们可以彼此互惠。” “信息?”我有些纳闷,“你们需要什么信息?” “我不知道,还没看到呢。”爱丽丝说,“但一定很重要。” 迪恩咳嗽了一声,凑到我耳边说:“这是那个有预视力的,对吧?” 我耸了耸肩,“嗯”了一声。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吸血鬼有超级听力,压低声音说话除了增加戏剧性之外也没什么好处。 “所以,你们来吗?”爱丽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迪恩,“嗯,你们要先回去跟家人商量。那我们会等着你们的。等你们准备好,会有人来接你们。” “什么人?等等,谁说我们一定会去了?”迪恩在爱丽丝拉着贾斯帕转身离开的时候喊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踹了迪恩的小腿一脚,溅起水花一片,“怎么办?”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我猜他是想回去跟弟弟商量一下,但这样就正中吸血鬼的下怀了。“我们……” 结果他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哦,嗨,萨米。”迪恩接起电话,然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用惟一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颊,“嗯哼。不,他们刚刚和我们接触了。没人流血,所以我觉得事情进展还算顺利。他们想聊聊。” “他们没事吗?”我在一边问。迪恩冲我点了点头,嘴上还在和萨姆聊:“好,行了,别唧唧歪歪的,我们这就回去了。” 我拉了迪恩一把,和他一起转身朝来路走去。 迪恩总算挂断了电话。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 “刚才爱丽丝·卡伦说,‘我们可以彼此互惠’。”我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刚才跟吸血鬼们的对话,“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呃,”迪恩瘪了瘪嘴,“吸血鬼难道不都会扯淡吗,为了钓猎物上钩之类的。” “但如果这里真的和书里或者电影里一样,那爱丽丝就是能够预见未来的。”我说,“她刚才提到她哥哥想跟我们谈,她指的一定是爱德华·卡伦。” 迪恩拉下脸来,“那个开沃尔沃的吸血鬼?” 我提醒他,“会读心术的吸血鬼。” “什么?”迪恩估计连《暮光之城》的电影都没怎么了解,“你是说一个吸血鬼像X教授那样会读心术?” “人家是男主角。”我忍不住笑起来,“不服气?你当男主角的时候也挺通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啊。” 迪恩皱起眉,“我什么时候当男主角了?” “在有电视剧的那个宇宙里。”我回答。 “行吧。”迪恩把这口气憋了回去,“但我可不要去见会读心术的吸血鬼。本来我连吸血鬼都不想见,除非我是去砍他们的头的。” 我叹了口气。 迪恩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揣度了一会儿,说:“你觉得爱丽丝知道你的女儿的下落?” 92.Episode 3 回到临时住所之后,我架起火,在锅子里炖了番茄豆子加切碎的香肠。迪恩则在跟萨姆们交待事情的详细经过。 “哇哦。”我弟弟听完之后感慨了一声,然后看了我一眼,“爱丽丝·卡伦?那个能预知未来的?对了,贾斯帕的异能是什么来着?” 此刻,外面的雨正越下越大。好在老屋还没开始漏雨,只有哗哗的雨声持续不断,还有木瓦屋顶被雨点敲打出的砰砰声。 真是个讨论吸血鬼的好时候啊。 “他可以……操控情绪之类的吧,记不清了。”我用勺子搅了搅越来越浓郁的番茄汁,“还有个会读心的,就是他想见我们。” “爱德华·卡伦,”另一个萨姆点点头,“《暮光之城》的男主角,爱上贝拉的那个吸血鬼,对吧?” 迪恩瞅了他一眼,“所以你也看过这?” 他弟弟耸了耸肩,“看过一次,跳着看的。” 我弟弟举起手跟着忏悔:“我也是。” 然后,他们三个一起望向我,我翻了个白眼,“我没跳着看,但我也只看了一遍。”我提高声音,“除了修摩托那一段!” “他们大概不是为了修摩托来找咱们的。”我弟弟说。 “修摩托那段儿,爱德华都不在福克斯镇。”我通知他这个坏消息,“要么这是修摩托之前,要么这是修摩托之后。” 迪恩的弟弟对我说:“你还记得多少?能给我们简述一遍内容吗?” “呃,”我拉长声音说,“人类女孩儿爱上了可能会杀死自己的吸血鬼,吸血鬼爱上了闻起来超级香的人类女孩儿。结婚,差点死掉,变成吸血鬼,快乐结局。”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吸血鬼爱情。”迪恩一脸吃到变质墨西哥卷的表情,“爱上一个会吃了你的怪物,真见鬼,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你不是唯一一个这么说的。”我忍不住笑起来,“但拜托,我们的确见过更离谱的事情。” 迪恩翻了个白眼。 我这次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用小碗把煮好的炖菜分给他们。“好了,先吃饱肚子,然后再说其他。” “至少他们看起来挺友善。”我弟弟说着接过碗,闻了闻,皱起了鼻子。 我把勺子放进他碗里,“不许剩饭。” 迪恩则说:“有些怪物在张嘴吃人之前也挺友善的,那代表不了什么。” “而且和电影并不具备参考性。太多变数了。”他弟弟说,“我和迪恩去的那个电视剧世界,他们的剧本和我们的经历并不完全相同。” “而且特效都很扯淡,”迪恩边吃边说,“还该死的给我们脸上涂脂抹粉。” “我还是想知道吸血鬼找咱们干嘛。”我挑拣着香肠吃,又看了看锅子旁的三个伙伴,“我不想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表达。” 我弟弟说:“既然是爱丽丝来找你的,那就跟预视力有关系了。而且她不是还说互帮互助嘛。” 迪恩说:“就算那些吸血鬼知道丹的女儿的下落,我们又知道什么能帮到他们呢?” “这就只有见面谈过之后才知道了。”我挑完了香肠,开始囫囵喝掉黏糊糊的番茄豆子汤。 “到时候让我来说话。”迪恩用勺子屁股戳了戳我的脑门,“你在边上老老实实闭上嘴。” 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为什么?” 迪恩一口喝干自己的番茄豆子汤,咀嚼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因为我年纪最大。” “什么?”我继续瞪眼。身边,两个萨姆都发出猖狂的笑声,我弟弟使劲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也有今天,丹妮。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我朝他扇了一巴掌,但被萨姆矫健地躲开了。 “反正我们得有个当头儿的,”迪恩喝了口水把食物都冲下去,终于能体面一些发言了,“我觉得我最合适。” “我还觉得我最合适呢。”我反唇相讥,“怎么,要打一架定胜负吗?” 我弟弟抢在前面说:“猜拳吧。” 迪恩扬起一边的眉毛,“好啊。” “愿赌服输。”我放下碗,和迪恩一起拉开架势,“石头剪刀布。”我俩都出了剪刀,“石头剪刀布,”我俩都出了布,“石头剪刀布。”我俩又都出了布。 “还是让我上吧,不然得耗一整晚。”迪恩开始翻白眼,“真的,丹,你应该信任我。” “难道你不信任我吗?”我不服地问。 迪恩耸了耸肩,“这不是信任问题。如果到时候谈判的筹码是你女儿,隔着一个我,他们不容易拿捏你。” 我张开嘴想反驳,但迪恩抢着说:“我不是不担心、不在意你女儿,丹,恰恰相反。” “我不想这么说,丹妮,”我弟弟开口,“但那家伙说得有理。” “好吧。”我只好答应,尽管不甘心,但我的确信任迪恩。 “咚、咚、咚”,话音刚落,便有人敲响了我们这个临时住所的大门。 我们四个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迪恩起身一手背后,慢慢走到门前,“谁?” 门外的声音并不属于爱丽丝或者贾斯帕,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卡伦家让我来请你们过去。” 迪恩回头冲我们使了个眼色,缓缓拉开了门,他的一只手仍摸着腰后,随时都能拔枪。“名字。” “雅各布·布莱克。”门外的小伙子黑色短发,T恤和裤子也是黑色的,“你们是温彻斯特家的人,对吧。” “没错。”迪恩把门拉开了一点,收回了摸着枪的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十几岁的棕色皮肤少年,“你,不是吸血鬼吧?” 雅各布皱起眉头,像是闻到发臭的肉一样,“不是。” 我默默地打量着他,同时努力回忆内容——这孩子是不是有狼人的血统,后来变成狼人了? 而且《暮光之城》里的狼人并不是月圆之夜变身,然后猎杀人类、食用心脏的血腥怪物来着。 我记得他们好像可以变身,细究的话更像是我们那个世界里的剥皮行者,而非我所熟悉的怪物狼人。 迪恩点了点头,“行吧。”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吃饱了吗?吃饱了就出发。” 话音未落,有人的肚子叫了一声。迪恩左看看,又看看,然后把目光转向故作镇定的雅各布,“小子,饿着肚子来的?” “这是紧急事件,如果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立刻出发。”雅各布一边说一边偷偷朝仍冒着热气的锅子投去渴望的眼神,但神情、语气都十分严肃。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酋长。”迪恩拍了拍手,“嘿,伙计们,起来了,准备出发。” 我用水浇灭火,把锅子什么的收拾了一下。两个萨姆则趁此机会分配好了背包,以便我和迪恩能空着手上路。 夜里,大雨刚停,荒郊野岭 十分泥泞。我们出来之后,迪恩四下看了看,问:“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雅各布回答,“离得不远,跟我来。” “我说,你这样的小伙子是怎么跟吸血鬼混到一起去的?”迪恩显然不知道雅各布是狼人,我们三个也没机会提醒他。 雅各布回头看了迪恩一眼,神情晦暗,“你们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吸血鬼存在的?”他反问。 迪恩笑了起来,“因为我们酷毙了。” 我无语望天,感觉有些丢人。 “那你对吸血鬼都知道些什么?”雅各布问,“既然你们……酷毙了。” “这个嘛,”迪恩咂了咂嘴,我从后面戳了戳他,低声说:“你给我闭嘴。” 迪恩恍若未闻,说道:“他们吸血为生,德库拉的那一套。” 雅各布似乎有些失望,“就这?” “我们并不是真的很了解吸血鬼。”萨姆抢在哥哥回答之前开口,“我是指这个世界里的吸血鬼,不是文学世界里的。” “呵。”雅各布似乎对继续发问失去了兴趣,开始加快脚步。就这样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树林变得茂密起来,林间小道忽隐忽现。但雅各布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偶尔带我们抄个近道,但始终未曾偏离主路。 再往前走几百米,那栋林间别墅就显露出来。之所以说别墅,是因为那显然不是什么乡村风格的林中小屋,而是相当现代化的建筑:开阔的玻璃窗,简洁的建筑风格,木头和金属兼容并蓄,几何线条巧妙组合出干练、优雅的图形和角度。 大门口,一男一女并肩站在那里等候着我们。不是爱丽丝和贾斯帕,这两个人明显年纪要更大一些,面色苍白,但同样有着俊美的外表。 吸血鬼,毫无疑问。 “真是个住人的好地方,”迪恩率先开口,打量着台阶上站着的吸血鬼夫妇,“希望里面不是H·H·福尔摩斯风格的。” “我和我的家人很感激你们连夜赶过来。”男吸血鬼开口了,“欢迎,这不是什么死亡陷阱,我可以保证。” 我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但实在想不起来。少年时代读的书,到今天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迪恩撇了撇嘴,“希望如此。”他回头冲我们三个挥了挥手,“这是我的家人。我们都姓温彻斯特,我是迪恩。” “你们好。”这次是女吸血鬼开口,她看了一眼丈夫,“我们是卡伦家族。爱丽丝早先应该和你们提起过了。这是我丈夫卡莱尔,我是埃斯梅。” “晚上好。”我们四个稀稀拉拉地向吸血鬼夫妇打招呼,我弟弟还像个白痴一样抬起手招了招。 公平来说,登门拜访吸血鬼并不是我们的擅长领域,尤其是没带砍刀的那种拜访。 “进来吧。”卡伦夫妇侧身表示欢迎,“我儿子想要和你们探讨一些问题。” “好。”迪恩爽快答应了。我这时才注意到,雅各布早就溜进去了。这栋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一楼显得有些空荡,沙发和茶几像是临时拜访的一样和室内风格并不搭调。不过主人翁也并没有请我们上楼的意思。于是我们就在一楼的沙发上坐下了。 卡莱尔留在了一楼,埃斯梅则上去了,我以为她是去叫爱德华,不过她还没上到一半,她那个“17岁有一阵儿”的儿子就走下楼来,身后还跟着爱丽丝。 爱德华·卡伦的眼睛直直望向了我,目标明确。 93.Episode 4 “呃,”我清了清喉咙,但还没说话,迪恩就站了起来,冲爱德华扬了扬下巴,问他:“什么事儿找我妹妹?” 妹妹你个大头鬼。我在心里吐槽。 爱德华的目光短暂地从我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迪恩,又看了一眼两个萨姆,说:“你们来自别的世界。” 迪恩扬起眉,“嗯哼?” “那本书,你一直在想那本书。”爱德华转向我,“你来的那个地方,有一本书写的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事情。” 留在一楼的卡莱尔看了爱德华一眼,像是有些惊讶。 “你在读我的心吗?”我还挺好奇的,“像X教授那样?” 迪恩用眼神示意我不要侮辱X战警,我用眼神示意他别当幼稚小孩儿。然后我问爱德华:“你就是为这个想跟我聊聊?” 为什么?为了求知欲而折腾这么一出也未免太戏剧化了吧。 “不全是。”爱德华回答。 我忍不住有些奇怪。尽管不太记得书里的描写,但我仍旧认为,他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魅力四射,甚至有点儿死气沉沉的。 “你……”然后我福至心灵,想起了书中的一部分情节,“哦。” 爱德华点了点头,仿佛在回答我的问题,他还用那双蜂蜜色的眼睛打量我,问道:“然后呢?书里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呃,皆大欢喜?” “你觉得那只是书里的故事。”爱德华眼中希望转为了失望,他又问道:“细节呢?你还记得什么?” “嘿,”迪恩插进来,“你俩,能别加密通话吗?不是所有人都会读心。”他说着锤了我肩膀一拳,“什么情节?” 我抬起双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人类女孩儿怀上了吸血鬼的孩子。” 迪恩的眉毛飞了起来,“什么?那怎么可能?” “就是这个精神,迪恩。每个不留神被公交车撞了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我干巴巴地说,回想起自己当初刚知道肚子里怀了个拿非利人时的情形。 “拿非利人?”爱德华问。 “嘿,”我转头望向爱德华,“能别读我的心了吗?不太礼貌。” 爱德华露出想笑又实在笑不出的神情,看着十分苦大仇深,“抱歉,但我只想帮助……我的妻子。” 我不确定地说道:“而你觉得,我能帮到你。为什么?我们的确来自其他世界,我是看过关于你和贝拉的。但那只是,不是人生危机应对指南。” “爱丽丝看到了,”爱德华解释了一句,“她看到你和贝拉说话。” 当真?我能和贝拉聊什么?我又不喜欢吸血鬼。 “她还说我们能互相帮助,”萨姆这时插进来,看了看在爱德华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爱丽丝,问道,“你知道我姐姐的女儿的下落吗?” 爱丽丝歪了歪头,回答:“我看到的未来并不是确定的,会根据每个人的决定发生变化。我不知道关于你姐姐的女儿的下落,但我的确看到了你们未来可能选择的道路。” 爱德华继续问我:“关于拿非利人,你怀的孩子不是人类的。天使……不是比喻?” 迪恩警告地朝爱德华竖起手指,“嘿,你听到这位女士说什么了,别再读心,张嘴说话。” 卡莱尔也看了爱德华一眼,不知道父子俩无声交流了什么,但爱德华点了点头。然后卡莱尔转向我,说:“我们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个敏感话题,温彻斯特女士,考虑到你们的来处和经历。但我们的家人正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如果你能提供帮助,我们将感激不尽。” “拿非利人是……”我叹了口气,“在我们的世界,人类、怪物、恶魔、天使,什么都有。我丈夫,就是一个天使。字面意义上的。” “不是长翅膀、穿尿布的小胖娃娃,”迪恩补充,“上帝的战士,非常强大,但也非常死板。” 爱德华点了点头,仍旧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但人类和天使本来是……不应该在一起的。这算是某种禁忌,生孩子就更是……非常少见。而根据传说,拿非利人非常强大,在母体的孕育时间短,并且会在出生的时候造成母体死亡。” 爱丽丝看了爱德华一眼,又望向我,“这也是我们面临的问题。吸血鬼和人类的孩子,那个胚胎,它非常强大,现在才不到一个月……” “你幸存了下来。”爱德华打断爱丽丝的话,对我说,“怎么做到的?” 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爱德华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说了声:“稍等。”然后眨眼间就窜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迪恩瞪起眼睛,“所以那家伙不只抄袭了X教授,还能客串闪电侠?” “这个世界的吸血鬼移动起来非常快。”他弟弟低声解释,“完美的猎食者。” “那么,你们世界里的吸血鬼不一样吗?”卡莱尔语气平静地问道,似乎并无困难接受一群平行宇宙来客大剌剌坐在他家客厅里的这个事实。 萨姆摇了摇头,“并不一样。但我们那里也有素食主义者。” 卡莱尔点了点头,唇边划过一丝微笑。 这时,楼上隐约传来争执声,然后是脚步声,雅各布匆匆走下来,对我说:“贝拉想跟你说话。”顿了顿,他有些艰难地捡起礼貌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温彻斯特女士。” “……好吧。”我答应了一声站起来。 “说话可以,但她不能一个人上去。”迪恩这时说道。 雅各布立刻摇头,“不行。”他瞪了迪恩一眼,“楼上的是个、是个病人,你们一群人上去,不利于她的健康。” 萨姆开口提议:“我们两个可以在下面等。” 我和迪恩异口同声反对:“不行。” 迪恩又说:“没门儿,萨姆。我们在吸血鬼的老巢里。”他说着对卡莱尔抬起手,“无意冒犯。”然后扭头继续对弟弟说:“你给我闭嘴。” 萨姆叹了口气。 爱德华冷不丁出现在楼梯上方,对我们说道:“几位都请上来吧。贝拉想和你们说话。”撂下这句话,他眨眼又不见了踪影,再晚走一步都会被雅各布双眼的死亡射线烧穿。一起不见的还有爱丽丝。 雅各布低咒一声,咬紧牙关也开始掉头往楼上跑,一步三个台阶。 卡莱尔是唯一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上楼的,没有施展什么吸血鬼快速移动大法,而是一步一个台阶。我打头,迪恩在最后,我们 四个一起跟着卡莱尔往上走。 起居室里灯光非常明亮,不过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身材高挑的吸血鬼们围着一张沙发,而在这张沙发旁边,还有与整体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医疗设备。我们上去之后,围在沙发边的人稍稍让开了一些,于是我看到侧躺在沙发上的年轻女孩。 说实话,《暮光之城》后半部分的情节我已经不记得多少了,但看着沙发上盖着毯子、瘦骨嶙峋的贝拉,我还是多少想起了一些当年把我吓得不轻的内容。 雅各布也在沙发上,像条大狗一样笨拙地卧在贝拉身旁。爱德华则半蹲在贝拉身前,握着她的一只手。 “嗨。”我有些迟钝地朝沙发上看着我的贝拉笑了笑,招了招手,“我是丹妮。” “我是贝拉。”这个看上去犹如苍白幽灵的女孩儿朝我露出微笑。即使成了这副模样,她看上去也依旧漂亮。“爱德华说,”她看了沙发边上的爱德华一眼,笑容变得温柔,“他说你有一些……经验,可以跟我分享。”贝拉说完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不久前的自己。 “呃,是啊。”我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想是这样。” 贝拉看着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我耸了耸肩,“我丈夫是个天使。” 贝拉有些惊讶地笑了一声,“我的也是。” “字面意义上的。”我咳嗽了一声,假装没看到爱德华露出的笑容,“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贝拉皱起眉,仿佛也不喜欢自己准备说的话似的,“像是……阴阳魔界?” “像是平行宇宙。”我回答,“我和我的同伴们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为了找我的女儿。”我瞟了一眼爱丽丝。 贝拉迟疑了一下,问我:“你的女儿走丢了吗?” 我摇摇头,“当我……生下她时,我被一些坏人绑架了。他们带走了我的女儿,所以现在我在找她。” “哦,”贝拉惊讶地说,她放在毯子上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我很抱歉。”她看了一眼爱丽丝,多半是注意到了我刚才的目光,这姑娘一点儿也不笨,“爱丽丝,你……碰巧知道她的女儿在哪儿吗?”她含糊地问,大概不想让爱丽丝预知未来的能力引起别人不必要的关注。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又说:“但我应该可以帮到他们。” 贝拉点了点头。 “而我应该也可以帮到你们。”我说,“当我怀孕时,那其实也是个意外,我和我丈夫都完全没有准备。在我的世界里,怀上天使的孩子是致命的,孩子出世时母亲会死。” 贝拉咬住了嘴唇。雅各布在沙发上狠狠瞪了我一眼。 “所以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我接着说。 “什么办法?”贝拉问,她看了爱德华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很多平行宇宙,一些宇宙中不存在超自然元素。”我回答,“而任何进入该宇宙的人或物也都收到那个宇宙的自然法规约束。” 贝拉接口说道:“没有吸血鬼。”她有点儿惊疑不定地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和爱德华去那样的宇宙,他会变成人类。” 94.Episode 5 “呃,”我有些惊讶,“是啊,但我的意思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变成人类胚胎。不再有致命风险,除了人类女性自古以来承担的那些。” “‘变成’?”贝拉皱起眉,“你说这会影响到我的宝宝?”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生孩子的时候自己会怎样。 “不见得。”我说道,“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我仍是我。我的孩子仍是我的孩子。”她甚至能在危险处境下自己脱身,足以说明问题。 但其实我对这其中的转换也是一知半解,尤其是在从查莉那里得知,当我和萨姆跳出窗户之后,直接就消失了——意味着原世界的丹妮和萨姆因为我们俩而失踪了。 也许我应该找个机会好好问问卡斯蒂奥。 “我觉得这可行。”雅各布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儿兴奋,“贝拉,这可行。仔细想想,你身体里的这个东西正在杀死你,但如果,如果这位疯狂女士说的这些疯狂事儿是属实的,那你就可以如愿生下这个孩子,还不用、不用冒生命危险。” 我想他原本想说的大概是“不用送命”,但怎么也没法对着贝拉说出口。 贝拉欲言又止,我看得出她并不怎么情愿,但又不想立刻反对。也许她想照顾雅各布的情绪。 “嘿,”迪恩选择在此时对雅各布说,“疯狂女士在这儿说的疯狂事儿都是真的,也就意味着你不该叫她‘疯狂女士’,好吗?我们可能有点儿怪,但我们不疯。” 我默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爱德华在一旁对大家说:“她没有撒谎。” “但……”贝拉一脸纠结,她轻声对爱德华说,“我们本来也有应急方案的,不是吗?爱德华,我觉得我可以做到。” “你过于自信了,贝拉。这根本不是能凭……”雅各布看着贝拉的神情,没能把话说下去。他靠回沙发上,气鼓鼓地用眼睛使劲瞪着爱德华。 爱德华轻轻叹了口气,对贝拉笑了笑。他大概是想笑得温柔一些,不过在我看来,笑得实在苦大仇深。 我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爱德华就敛起了笑容。 “我想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他对贝拉说,然后转向我,“温彻斯特女士……” “你们聊。”我可不想打扰他们,不过当我们几个站起来准备下楼的时候,爱丽丝也跟了上来。 下楼的时候,迪恩替我问爱丽丝:“怎么,终于决定帮我们了?” 爱丽丝说:“不是‘决定’,只是时候到了。” “什么意思?”迪恩的眉毛一高一低,“你的先知能力连你什么时候说什么都安排好了?要知道,就算是以吸血鬼的标准来评判,你也是相当古怪的一个。” “迪恩。”萨姆谴责地锤了他一把,然后转头对爱丽丝说,“他没有恶意的。” “我没有歧视的意思。”迪恩说着扇了萨姆的后脑勺一巴掌,冲吸血鬼少女笑了笑,“我是说,你确实是吸血鬼,虽然你是素食主义者,但你仍旧不是人类。” 爱丽丝笑了笑,“罪名成立。” 我弟弟嘀咕了一句:“非常圆滑,迪恩。” “只是想坦诚一些而已,”迪恩摊了摊手,“我可不想假装成怪物的头号粉丝,哪怕怪物不吃人也不成。” “你刚才说你能帮我们。”我打断他俩的对话,问爱丽丝,“你能告诉我什么?” 爱丽丝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个娇小的吸血鬼女孩稍稍敛起了笑容,看起来严肃了许多,“我看到你们去了尼厄贝。” “尼厄贝?”迪恩皱起眉。 他弟弟解释:“那是华盛顿州西北的一个港口。” 迪恩转头看着他,“哥们儿,你是把地图上每一个地名都记住了吗?” “只有华盛顿州的。”萨姆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提前做功课,这还是你教给我的。而且我们在华盛顿州办过案子,你忘了,那个许愿池。” “哦。”迪恩一下就想起来了,“诡异小镇,所有人都愿望成真。大脚怪和偷窥女人洗澡的隐身小屁孩。” “尼厄贝?”我没搭理追忆往昔的那俩兄弟,转头问爱丽丝,“尼厄贝有什么?” 爱丽丝耸了耸肩,“从那里,你们去往下一站。我想你们应该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因为我不再能看到你们了。” 我弟弟立刻问,“那你看到我们离开时的情形了吗?” “嗯。”爱丽丝从桌子上扯过一张纸,快速地用铅笔涂画起来,“你们站在一个用油漆喷出来的古怪环形符号上面,周围摆了一圈蜡烛。” “你看清那个符号了吗?”我弟弟凑过去,看着爱丽丝快速画成的图案,“以诺语。”他有些兴奋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丹妮,这应该是真的。” 我也过去看了一眼,爱丽丝直接把画好的纸张递给了我,“唔,坐标。”我扫了一眼,抬眼看着迪恩,“在海上。” 迪恩被我看得莫名其妙,“在海上?” “我梦到过,”我瞟了一眼客厅里不属于我们这个小团体的陌生人,或者陌生吸血鬼,但担心会不会被偷听其实毫无意义,因为我很确定楼上的吸血鬼们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听清我们的心跳,更别提还有一个会读心的。 “我梦到过我们在一个钻井平台上。”我把话说完。 萨姆皱起眉,“等等,你说的是我们和查莉一起等上午十点的时候你做的那个梦?那不只是个梦?”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然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符咒,“我猜我们马上就要搞清楚了。” “那楼上的那个怎么办?”迪恩插进来问道,“我以为我们是来互相帮助的。” “他们不是还在做决定吗?”我朝楼上示意了一下,“平心而论,我们的方法的确是未经考验的,他们拒绝了我也不会吃惊。” 毕竟我们虽然四舍五入算是成功了,但也不是没有出岔子。查莉被困在了上一个世界,我的女儿不知道跑到了哪个世界。作为测试运行来说,我觉得上次行动只能打60分,而那只是因为我们无人伤亡。 迪恩说:“但那女孩儿需要帮助,伙计们,怪物的小孩儿正在从里到 外杀死她。” 我叹了口气,“她认为……自己可以挺过生育这关,用最后一口气转化成吸血鬼。” “什么?”迪恩的眉毛飞了起来,“那女孩儿想变成吸血鬼?为什么?” “哥们儿,小点儿声。”他弟弟拍了拍迪恩的肩膀,“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 “但吸血鬼仍是吸血鬼,好吗?”迪恩摊开手,“吸血鬼选择当素食主义者,那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那也就算了。好好的人,为什么要主动选择变成吸血鬼?” 我弟弟耸了耸肩,“不会变老,永远美丽,还能永生之类的。” 迪恩说:“确实,所以谁想要这样?” “为你自己发言,迪恩。”我嘀咕道,“你知道许多人会为了实现这种美梦付出什么代价。” “贝拉不是这样。”爱丽丝冷不丁插进了我们的争论当中,“她只是找到了属于她的家庭。我们的家庭。” 萨姆对兄长说:“原因并不重要,迪恩。我们已经把能说的说了,只要他们做出选择,我们就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迪恩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问爱丽丝,“你这里有吃的吗?除了袋装番茄酱和瓶装红酒。” “厨房里有点儿三明治,还有蔬菜沙拉。”爱丽丝回答,“想吃请自便。服务员都下班了。” “哥们儿,你刚吃过晚饭。”我无奈地看着迪恩,“你确定非吃不可吗?” “那我们就这么干巴巴地等着?”迪恩一屁股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顺便一问,你们的电视呢?还是说吸血鬼不看电视?” 爱丽丝耸了耸肩,“挪走了,给这里腾地方。”她看了眼楼上,叹了口气,“这里正在发生许多变化,将会发生更多变化。但我看不清。那个胚胎,那个孩子,让我什么都看不清。” 迪恩从沙发上瞟了爱丽丝一眼,“这个嘛,小孩儿都是不可预测的,这可是世间真理。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楼上那个真的是个小孩儿的话。” “我知道这感觉起来像什么,迪恩。”我喃喃说道,在台阶最后一层坐下,“但有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事情就是会发生。不一定非得是令人憎恶的东西。偶尔也有美好。” “至少你没给吸血鬼生孩子。”迪恩嘀咕。 “种族并不重要。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跟安娜在一起的时候。”我朝迪恩一笑,“虽然那会儿我已经见过卡斯了,但安娜在各个方面都比他和那个尤利尔更像天使。你还记得那种感觉吗?” 迪恩说:“记得啊,但不意味着我会给安娜生孩子。” 他弟弟扬起了眉毛,我弟弟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看了看两个萨姆,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伸手从摆在茶几上的盘子里拿糖果的迪恩,“我们拿到了坐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经由下一站那个钻井平台,我们可以前往一座海底城市。” “什么海底城市,亚特兰蒂斯吗?”迪恩听得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们必须去,因为她在那里。我的女儿在那里。” 95.Episode 6 我感觉楼上的那群人讨论了足有一千年。如果抛开理智不谈,我很希望他们不要采纳我的建议,模仿我们上次的冒险行为。不是因为我担心他们会失败,而是这样做注定会拖慢我们寻找孩子的进度。 然而迪恩是对的,如果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就无法袖手旁观。 终于,爱德华下楼来了。我起身给他让路,同时想要从他脸上看出讨论结果究竟是什么。 “我们想要尝试,”爱德华扭头对我说,“但我们必须充分了解才行。” “了解什么?”我问,“如果是原理的话,我也不懂。这种咒语是天使发明的,我只是照猫画虎。” 爱德华点了点头,“我需要了解你们此前的经历。你们是如何到达那里的,怎么离开的。目的地如何确保准确无误。还有你之前提起过的身份转换。” 我扬起眉,“我没提起身份转换。” “但你在想。”爱德华说,“你们在那个世界里原本的存在被顶替,最后失踪了。” “好吧,”我叹了口气,“但那是因为我们操作失误。事实上,如果你们真的要这么做的话,并不会像我和萨姆一样顶替原有身份的人,我们原本的咒语并不是这么设定的。” 看看上个世界的意外给我们以及我们的同位体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吧,又是造谣、又是绑架,最后几乎都要家破人亡了,而我们甚至找不到补救方式。 我们当初选择这条道路是为了减少麻烦,而不是自找麻烦,结果却事与愿违。 “而且在那种世界里,”萨姆在一旁补充道,“你们的同位体很有可能会是在《暮光之城》里出演你们两位的演员。” “哦,对。”我听完弟弟的话也跟着点头,然后摇头,“所以更要避免这种情况。经验告诉我们,保持低调很重要。” 尤其是演员之一还出柜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真要是在报纸上搞出什么离奇头条新闻的话,想想也知道会对演员本人造成多大的困扰。 “那么你们能保证咒语不出错吗?”爱德华问我。 “当然。”我点了点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是一方面,原本给去过的地方推算坐标也会更容易一些。 比较棘手的是回程的符咒,必须由那个世界以外的人发起,双方约定好时间。 爱德华歪了歪头,“怎么约定时间?” 我瞟了他一眼,这次懒得抗议对方的读心术,只是解释道:“我们有手机,可以打跨宇宙电话。” “如果你们去的话,爱德华,”爱丽丝叹了口气,“我就看不到你们的未来了。” “而且吸血鬼在那里会变成人类。”迪恩幸灾乐祸地对爱德华说,“没法再读心了,小子。” 爱德华平静地笑了笑,“这其实听起来还挺吸引人的。”他又对我说,“你们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啊,楼上那女孩儿简直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虚弱。我想就算她没有失手打翻饮料杯然后下意识地去捡然后折断身上大部分骨头,以人类血肉之躯生一个吸血鬼宝宝出来也不会容易多少。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爱德华就消失在了我面前。 爱丽丝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隔着楼板当然什么都看不出,不过她是先知,没准儿也有透视眼呢。 “她没有。”爱德华眨眼间又回来了,这句话大概是对我说的,然后他又对爱丽丝解释:“温彻斯特女士想起了书里的某个情节,我觉得还是尽可能避免比较好。” 迪恩受罪地叹了口气,然后拍拍手,“来吧,我们行动起来。越快完成任务,我们就能越快上路。” 显然他一秒钟也不想和会读心的吸血鬼同处一室了。我觉得我可以理解。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一趟旅程并不像上次那么凶险。我们在此前,也就是在第一次出发前,其实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工作,尽管事实证明,再充分的准备,也抵不过意外发生时事态脱轨的癫狂劲儿。不过好处还是有的。 天亮之前,我就画好了能够送人回到我们上一次途经的那个非超自然世界。查莉也在那个世界,顺利的话,我们可以把她接上一起走。 然而,在我的那个梦里,查莉并没有在场,这让我有些不安。不过事已至此,也只有随机应变了。 反正我们做足了一切准备,甚至制定了应急方案。在我画符咒的时候,迪恩还给查莉打了电话,通知了她我们将要带客前往的劲爆消息。等到达那一边,联络上查莉,我们就可以借助她安排的身份送贝拉进医院,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医生和命运之神了。 此外,我还认为我弟弟应该留在这里。 “事实上,我想让你俩都留在这里,让迪恩和我一起陪他俩去。”我对两个萨姆说,“血缘的力量可以使穿越更安全,目的地更稳定。” 用比喻的方式来说,萨姆就像磁铁,对我和迪恩具有吸力。 “没错,你俩就坐冷板凳吧。”迪恩虽然也不怎么高兴和老弟分开,但他更不乐意当坐冷板凳的那个,所以当我提出这个建议之后,他没怎么犹豫就站到了我这边。 两个萨姆只好沉着脸答应留在这边接应。 至于吸血鬼家族,他们也没法集体出动,因为这种事情可不是人多力量大,更像是人多会坏事。他们在楼上商议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一些争吵,不过他们到底还是达成了一致。 最后,爱德华、雅各布和卡莱尔将和我们同行,还有女主角贝拉,当然了。 原本爱德华并不想让雅各布跟我们一起,但他显然拗不过贝拉,而贝拉拗不过雅各布。 “况且,要是我们真的都变成纯粹的人类了,”雅各布一边说一边瞟着爱德华,“总得有人能保护贝拉才行。温彻斯特不是说他们遇到了绑架犯吗?”他绷紧肌肉拧了拧拳头,“我可以当武力输出的那一个,没人能碰贝拉一根汗毛。” “你要是想说自己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直说就是了,狗。”一个站在贝拉身边的金发吸血鬼嘀咕道。 她的声音有些熟悉,刚才在楼上和人吵架的应该就是她。 贝拉则冲爱德华和雅各布笑笑,“你们都能保护我,我的男孩们儿。” 雅各布夸张地翻了翻眼睛。爱德华表现得很成熟,他对雅各布友善地笑了笑,但等贝拉转头的时 候,他就冲雅各布比了个口型,用词显然不是绅士会在淑女面前说出口的那种。 “行了,孩子们。”迪恩看了看准备妥当的四位乘客,“如果真的遇到麻烦,我和丹会是武力输出的那个。我们有枪。而且说实话,没事我们也不会冲人开枪。我们是怪物猎人。在非超自然世界里,还是把开枪的活儿交给警察吧。” “说的真好听。”他弟弟嘟哝道,“我看你到时候做不做得到。” 迪恩想反驳,不过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我会先讲理的,真的。” 我也翻了个白眼,心想,还是寄希望于别遇到麻烦吧。 “出发吗?”贝拉望向我。她坐在轮椅里,毯子盖在身上,不过没连着任何医疗设备。卡莱尔和爱德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雅各布则蹲在她脚边。 “出发。”我拉着迪恩走进蜡烛围成的圈里,转头对萨姆说,“等去了那边,情况稳定下来,我会给你打电话,约定好回程的时间。” 两个萨姆都点了点头。迪恩煞有介事地用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转向他俩,显然是告诫他俩老实一点。 “好运啊。”埃斯梅对自己即将远行的家人说道。她挤出了几分微笑,不过我看得出她心中的担忧。爱丽丝在旁边靠着她的胳膊,也冲贝拉、爱德华他们挥了挥手。 我开始念诵咒语。考虑到有孕妇同行,我的念诵很平稳,力求到达之前没有任何颠簸。 幸运女神一定很关照贝拉,因为我还真的做到了。周围的空气先是变冷,然后充满了灰尘的味道。贝拉打了个喷嚏。而我睁开眼睛,发现我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这里是我和弟弟曾经离开的那个客厅,对面的落地窗还破了一个大洞没有修补,只是拉了警戒线。 “成功了。”我精神一振,转头看着已经被三个男人包围的贝拉,把问候的话咽了回去,直接掏出手机给查莉拨了过去,“嘿,查莉宝贝,我们成功了。” “太棒了。”查莉说,“你真的把贝拉·思旺和爱德华·卡伦带来了?我不是粉丝,但克里斯汀·斯图尔特算是我的性启蒙来着。” 我扶住额头低声说道:“过度分享,查莉,我们讨论过这个的。” 查莉说:“哦,抱歉。”我都能想象得出她心虚吐舌头的样子。 然后一阵敲键盘的声音传来,查莉说道:“接你们的车十分钟后到。坐电梯下地库就行。” “好,谢了。”我挂断电话,看了看问候完、检查完彼此状况的吸血鬼一家。 贝拉看起来其实相当不错,比起出发前,她脸上几乎是立刻有了血色,顶多是瘦了些,但我不觉得认为她没有之前那么瘦骨嶙峋是纯粹的心理作用。 雅各布看起来最兴奋。而爱德华和卡莱尔大概是在适应人类身体,因此看起来多少都有一些无所适从。 作为一个曾经变成吸血鬼后来又恢复人类之身的倒霉猎人,我想我可以共情。 吸血鬼的干渴可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接我们的车十分钟后到达。”我通知他们这个好消息,“电梯就在那边,我们出发吧。” 96.Episode 7 比起我们上次摸不着头脑的探索,还得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生孩子,这次的旅程简直顺利到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来接我们的车子很低调,开车的是个瘦瘦小小的黑头发女人,但一脸凶悍、看起来并不好惹。她也没问我们什么,接上我们这一大帮人就走,一路开到医院,还像个冷面保镖一样把我们护送了进去。 “谢了。”迪恩在对方打算走人的时候礼貌了一把,然后问:“呃,有人付过钱了吗?” “要谢谢你朋友。你雇不起我。”这个不好惹的女人嚼着口香糖回答,跟着扭头就走了。 卡莱尔已经上前和查莉帮忙安排好的医生开始交谈了。因为对医院的记忆都不甚美妙,我和迪恩非常默契地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看起来就很靠谱的“毒牙医生”。 当然,卡莱尔的毒牙现在已经是人类的正常牙口了。不过,几百年的行医经验可是十分宝贵的。 当年看书吸引到我的,也不全是这些人抵抗人类血液引诱的强大意志力。 闲着归闲着,我还留神看了一眼年轻人们,发现贝拉正在捏爱德华的手和脸,雅各布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脸的不爽。 原本我以为查莉会兴冲冲地赶来,毕竟她提起克里斯汀·斯图尔特的时候,听起来十分向往。但站在这个安静楼层的走廊里环顾四周的时候,我并没看到查莉的身影。 “那丫头不来吗?”迪恩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忙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有些不放心,但这时雅各布不耐烦地开始召唤我们,于是我和迪恩先把心思放到了正事儿上。直到在检查室里安顿好贝拉,我才腾出时间给查莉打电话。 查莉没接。不过十几秒后,她的短信发了过来,十分简短:在忙,回聊,xxx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迪恩说:“查莉在忙。” “忙什么?”迪恩的眉毛扬了起来,“她还给自己找了个工作不成?” “你知道查莉,闲不下来也是正常的。”我耸了耸肩,“等这边安顿好了,我们去找她吧。” 而这边安顿好的速度超乎想象。 因为此前怀着的是个吸血鬼小孩儿的情况,贝拉的产检资料没法在非超自然世界里适用,也就是说,爱德华不可能真的告诉大夫他老婆怀孕不到一个月就成这样了。不过卡莱尔的知识储备量简直惊人。我还以为他是急诊科大夫呢,但看起来他对妇产科的了解也非常全面。 正是卡莱尔和医生做好了交接,处理好了产检资料缺失的麻烦,并且没在医生问起“多少周”的时候露马脚。 虽然在那边的时候情况紧急,但到了这边、恢复正常人类孕期之后,贝拉显然还没到临盆的时刻。 等她做完检查,我们就一起再去查莉给我们准备好的临时落脚点。来之前,为了不被误认为本地的几位演员,或者更倒霉,被当成喜好行为艺术的狂热粉丝,爱德华他们都做了些许伪装。眼下回到安全环境当中,大家都因为可以不用戴眼镜或者贴胡子而松了口气。 一切都很顺利。事实上,比起医院的这些流程来说,解决大家伙儿的吃饭问题反倒更让我们手忙脚乱一些。 准确地说是让爱德华他们手忙脚乱。毕竟我和迪恩一向很好养活。 “我们可以试试快餐。”贝拉兴致勃勃地提议,我想她以前从没机会了解丈夫当人时的口味喜好,现在也算是弥补遗憾了,“薯条、汉堡、蔬菜沙拉。” “或者玉米面包、番茄浓汤还有烤肉。”雅各布看起来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我记得萨姆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消灭起食物来简直像台推土机。 反正我们在纽约,所以想吃什么基本都不成问题。 卡莱尔和爱德华上一次吃人类食物还不知道是在几百年前,贝拉则因为怀孕,早先吃什么都没味道,现在的胃口虽然回来了,却又说不清自己想吃什么。到最后,我们什么都点了一点儿,并且令人惊讶的什么都没剩下。 主要是雅各布和迪恩特别能吃。卡莱尔和爱德华虽然没雅各布那么能吃,不过重温人类的食物,让这两个暂时变回人类的吸血鬼都十分开心。 贝拉是最开心的那一个,她认真观察着爱德华吃东西时脸上的表情,时不时投喂一下临时变身成人的丈夫。两人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脸上还会露出害羞或者淘气的笑容。 年轻人啊。 “我说,十几岁的男孩子饭量这么大也就算了。”饭后,我在收拾一桌狼藉的时候逗迪恩,“你怎么也这么能吃啊?” “不能吃怎么当猎人,怎么打怪兽。”迪恩抱起胳膊,一副为自己的饭量感到自豪的模样。 “猎人?怪兽?”雅各布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如今贝拉安然无恙,再加上大家终于吃饱了肚子,这个年轻人眼下看起来十分满足、放松。 迪恩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我们猎杀怪物,保护人类。” 雅各布扬起眉,“怪物,像是吸血鬼?” “嗯哼,还有狼人、食尸鬼、灯神、凶鬼恶灵。”迪恩说着坏笑起来,“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狼人?你指的不是像我们这样的狼的后代吧。”雅各布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为什么?你那个世界的狼人会吃人吗?” 我解释说:“月圆之夜狼人会失去理智,变成长出利爪的怪物,专吃人类的心脏。” 爱德华开心地笑了起来,对雅各布说:“欢迎加入怪物行列,狗崽子。” “我们可不会在月圆之夜变身,我们想什么时候变身就什么时候变身。”雅各布沉下脸,“而且我们不吃人,我们保护人类,猎杀吸血鬼。”他看了眼爱德华边上的卡莱尔,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坏的那些。” “那我们就是半个同行了。”迪恩伸长胳膊拍了拍雅各布的肩膀,“我看好你,小子,你看起来很有种。” “所以,你们是怎么入这一行的呢?”卡莱尔看着我们的眼神除了好奇之外还有某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迪恩弹了下舌头,说道:“家族事业。” 我也跟着点头,“我们救助那些因怪物而遭受生命威胁的人。” “有什么经验分享吗?”雅各布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好奇,他看着我和迪恩,问,“你们干这行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你是在暗示我年纪大了吗?”我故意拧起眉毛,然后在雅各布一脸愕然的时候和贝拉一起笑起来,“放轻松,小伙子,我可不想装作二十岁的小女娃娃。” 迪恩也嗤嗤笑起来,捶了捶我的肩膀,“就像我说的那样,酒越老越醇。” 贝拉差点呛住。她看起来不太赞同,但并没有就此争论些什么,只是默默看了爱德华一眼。 爱德华扬起眉毛,拉起贝拉的手亲了一下,说:“我现在也在变老,这样挺公平,不是吗?” “好吧。”贝拉嘀嘀咕咕地答应了一声。 贝拉预计还要在这里待几周。我和迪恩既不擅长 护理工作,也不想和那三个或专业或深情的男人抢活儿干。于是,我们在终于联络上查莉之后,跟她约好了时间地点见了一面。 查莉来的时候风风火火,怀里抱着电脑,一路小跑进了我们约好的咖啡屋。 “嗨,丹妮,嗨,迪恩。”她坐下之后先用玻璃杯倒了一大杯水给自己喝,喝饱了才舒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早点儿来跟你们碰头的,但我最近实在太忙了。” 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查莉看了一眼,挂断,故作无辜地睁大眼睛对我和迪恩说:“所以怎么样?” 迪恩“呃”了一声,回答:“人安顿好了,得过几周才能完事儿。你在忙什么?”他狐疑地看着查莉放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有打量了一下她这身与过去风格如出一辙的休闲装扮,“你不会给自己找了个工作吧?” “算……是?”查莉听起来自己也不确定,“这几个月比较难用常规概念来定义,我的确给自己找了点儿干的。” “等一等,几个月?”我抬手打断查莉,“你这边过去了几个月?” 查莉耸了耸肩,“是啊。”她皱起眉头,“你们难道不是吗?” 我惊讶地笑了一声,“顶多几十个小时,查莉。” 查莉瞪大了眼睛,“骗人的吧,真的?” “所以过去了几个月,你都没想着多联系我们几次?”迪恩听起来就像突击自家妹妹的老大哥一样,“我们通话了几次?三次?你以为我们会让你流落陌生世界,几个月就打了三通电话给你吗?” “啊,这……说来话长,而却这实在是焦头烂额的几个月。”查莉说,然后拿起再次作响的手机按掉、放下,诚恳地对我俩说,“真的,事情一言难尽。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忙。” “忙什么?”我问查莉。 也许我不像老大哥,但在这回事上,我和迪恩一样感到震惊,还有对查莉的担心。虽然感觉起来不太可能——查莉可不傻,这丫头机灵着呢——但她别是被忽悠进什么邪教组织了吧? 查莉做了个鬼脸想蒙混过关,“我有职业操守,所以得保密。” 迪恩闻言“嗖”的一下冲查莉扬起食指,脸上一副没商量的表情,“谁是你老板?我要和他谈谈。别说保密。什么保密工作让你忙了几个月都顾不上联系我们,见了面还不能说真话?” “迪恩。”查莉垮下脸,“我是个成年人了。”她说完又转向我,“我知道我应该帮你一起找女儿的,丹妮,但……”查莉叹了口气,“当时我真的很难拒绝他们。他们是好人。你知道我总是对好人心软。而且你们在电话里听起来一切顺利。” “‘他们’是谁?”我按下心中的惊讶问道。 查莉耸了耸肩,正想开口,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查莉夸张地叹了口气,当着我们的面接起了电话,对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的家伙说道:“我知道。但他们是我的朋友。” 迪恩劈手就把查莉的电话抢了过去,粗声说道:“是谁?事实上,不管你是谁,你在跟迪恩·温彻斯特说话,而查莉是我的朋友和家人,要是你以为你能把她拐带进什么邪教组织里,你就等着挨揍吧。” “迪恩!”查莉扬起手。 我从迪恩手上把电话抢走,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于是凑到耳边“喂”了一声,在迪恩的杀人射线下问道:“是谁?” 几秒钟后,芬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很高兴再次听到你的声音,温彻斯特小姐。” 97.Episode 8 芬奇并没有在电话上多说什么,尽管我有一肚子的问题,不过从见第一面起,我就看出哈罗德·芬奇是个不会多话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我在听到他礼貌敷衍之后果断挂电话的时候会有多高兴。 “所以,这个身份成谜的低调亿万富翁怪胎,就是当初帮助你和你弟弟的人?”迪恩还是很不满意我抢走他的手机,但他自己也是从查莉那里抢过手机的,所以他没法抱怨,除非他想被查莉念死。“这么说,他们不求回报,只想帮助别人?” “嗯哼,差不多?”我说完看了眼查莉,“你这几个月就是在和他们合作吗?帮助别人?” “也不全是。”查莉挠了挠头,“他们遇到了麻烦,所以我帮了一把。你知道,他们也帮过我们。” 我只好点了点头,“不危险吧?我是说,他们没让你去冲锋陷阵吧?”毕竟有约翰·里斯这种狠角色在,一人顶得上一支突击队了。 查莉撅起嘴,“我是技术岗,分不到有趣的活儿。” 这让我多少放心了一些。迪恩没见过里斯和芬奇,所以眼下他抱着胳膊暗自不爽,“最好是这样,”他瞪着查莉,“保护好你自己,纽约可乱得很。” “我已经出过几次外勤了,”查莉不服气地说,“跟踪、潜入侦查,我可从没搞砸过。”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迪恩更是叉起腰、吹胡子瞪眼地说:“他们让你去跟踪别人?你不是个技术岗吗?” 查莉说:“又不需要开抢,跟踪怎么了?这也是技术活,我要用软件强行配对目标的手机,监听、监控对方的动向,偶尔拍拍照片,像个专业的私家侦探那样。我一直想知道当私家侦探什么感觉。” 迪恩张开嘴,又闭上。我忍不住问道:“还能这样?我是说,强行配对然后监听之类的。” “嗯哼,告诉过你了,哈罗德很有两下子的。”查莉得意起来,“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天才。”她用一种刻意谦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逗得我笑起来,“但这个世界上显然还有其他天才。” “只要你别把小命玩掉,天才。”迪恩听起来并不放心,“蝙蝠侠可没那么好当。” “我更像是蝙蝠侠的技术支持,”查莉笑嘻嘻地说,她大概很高兴迪恩终于不再摆出迂腐大家长的样子,正义凛然地阻止她去行侠仗义,“当然,比起黑暗骑士来说,我更喜欢霍比特人。” “好吧,只要没有戒灵盯上你就行。”我拍了拍查莉的脑袋,后者高尚地忍受了我的动作,“避开风云顶,跟紧阿拉贡。”我开玩笑。 查莉煞有介事地说:“持戒人注定孤身一人。” 我拎起她的爪子晃了晃,“没有戒指。” “没准儿是隐形的呢。”查莉兴致勃勃地说,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彩信。查莉拿起手机查看的时候,咖啡屋的门铃也恰巧响了起来,一个穿着休闲的秃顶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我本来是不会注意到这个走进来的人的,如果不是我刚好瞟到查莉的手机屏幕,发现此人的照片正好出现在那条彩信中的话。 “什么鬼?”我瞟了一眼在角落处坐下的男人,低声问道,“查莉?” “啊,来活儿了。”查莉叹了口气,碰了碰耳朵说道:“当真?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这一点儿也不OK,老板。”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查莉的神情慢慢变得专注起来,她随即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电脑,开始“噼噼啪啪”地敲键盘。 迪恩和我对视了一眼,也凑到了查莉那边。 她正在收集目标信息,一个个页面出现在了屏幕上。看来刚刚走进咖啡屋的这一位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专写悬疑。43岁的年纪无妻无子,父母都在加拿大定居。简言之,一个住在纽约、还算有钱的单身汉。 “让我猜猜,”我低声对查莉说,“你不是真的调查婚外情的那种私家侦探。” “是啊,我真的不是。”查莉朝我笑了笑,“我们帮助别人避免受伤,或者阻止别人伤害别人。” 嗯哼,就像当初里斯冷不丁冒出来插手我遇到的麻烦一样。 看来查莉现在也入了这一行。倒不是说这跟当猎人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风险都是一致的。 有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可怕。 “所以那这个人是你要救的吗?”我实在看不出这么一个人能有什么被害的理由,当然,对我来说这个咖啡屋里的所有人看起来都挺无辜——吸血鬼不会这样大白天出现在人群聚集地,狼人只有月圆之夜才会捣乱。更何况,这个世界里并没有这些怪物。我们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因为我们带来的吸血鬼在这里变回了人类。 “这老实宅男惹了什么麻烦?”迪恩也问了一句。 “不知道。”查莉耸了耸肩,“事实上,我只知道他要么快要被害,要么快要害人。” 迪恩皱了皱眉,“怎么会?要么是凶手,要么是被害人,你都知道他有问题了,为什么不知道是哪种问题?” 查莉露出神秘笑容,“你猜。” “这是卖关子的好时候吗?”迪恩瞪眼。 “好吧,答案是我也不知道。”查莉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和迪恩,“抛开这个小问题不谈,你们两位猎人能看出什么吗?” 迪恩说:“抛开不谈?这可不是什么能抛开不谈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家伙跟麻烦相关的?为什么知道得不甚清楚?你的老板告诉你的?他的信息源又是谁?如果不知道这些,我们无法确切知道这是可靠的信息,也就没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 查莉说:“我们知道这是可靠的,因为我说这是可靠的。” 迪恩眨了眨眼,“……好吧。”他凑过去看了看电脑屏幕,滑动页面文件,“这可得花上点儿时间了。” “我们时间很充裕,在卢克特先生喝完咖啡之前。”查莉趴在桌上,手臂交叠垫着下巴,“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至少还要在这里打发一两个小……”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卢克特先生忽然急匆匆地站了起来,看起来已经打算走人了。 “哦,糟糕。”查莉很有经验地没有立刻直起腰来,她大概没在已经做过几次跟踪工作这回事上撒谎,她低声说:“我们得跟上去。” “或者,我会跟上去。”我说着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咖啡,“技术岗留下来做技术岗的事,肌肉岗出去做肌肉岗的事。” 迪恩迅速把电脑转回给查莉,紧跟着和我一起站了起来,“丹说的没错。”他拍了拍查莉的脑袋,“乖乖干活吧,查莉。” 我和迪恩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卢克特还没走远,于是我俩肩并肩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着目标。 “谁能想到呢,我们居然干上侦 探的活儿了,”迪恩嘀咕道,“我感觉自己好廉价。” “别奉承自己了,迪恩,我们的薪水从来都算不上好。”我抬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又被迪恩推开,被迫跟他挽起了胳膊,“真的?有必要吗?” 迪恩也不怎么喜欢和我手挽手,“一男一女并肩而行,要么是情侣,要么是即将发展成情侣的约会朋友。只有同事才会保持社交距离。万一前面那个呆瓜回头了,看见两个有同事关系的人在跟踪自己,他会怎么想?”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查莉打来的。 “嘿,丹妮,我给你传了一个软件过去。”查莉说,“当你和目标距离够近的时候,你的手机会自动连接对方的蓝牙,然后劫持他的手机进行远程监控。” “行吧。”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放回耳朵边,“还有别的指示吗,殿下?” 查莉回答的时候语声带笑,“暂时没有啦。” 迪恩朝我挑眉,问:“电脑天才不放心我们跟踪一个书呆子?” “她给我传了个软件,”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手机接收和自动安装黑科技,“看来我们要当科技时代的侦探了,菲利普·马洛会对我们失望的。” “所以这玩意儿怎么用?”迪恩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雷达转啊转,正在搜寻目标的蓝牙信号进行匹配。 我看了看双手插兜、耸着肩膀走在前方二十米的卢克特,低声说:“我们得拉近距离,迪恩。” 迪恩扬起眉毛,“行吧。”说完他就勾起我的胳膊,迈开大步往前走。 我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低声说:“别打草惊蛇。” “给我点儿信心,姐妹。”迪恩没有放慢速度,我们眨眼间就走到了距卢克特不足十米的地方。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配对已经开始了,旋转的圆圈中间还贴心地用百分比显示出了进度,但从我们走的这几步来看,等我们超过卢克特、离开配对范围的时候,顶多能完成50%。 迪恩仍旧大步往前走,带着我眨眼间超过了目标。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眼下正是绿灯,但迪恩带着我拐了个弯。我发现街角有个卖面包蛋糕的窗口,排着队。 当然,这里是纽约,我估计在这里随便想买点儿什么都得排队。 “哦,派!”迪恩估计早就闻出来了,但他的喜悦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拍了我屁股一把,“来吧,女人,我们买个苹果派带回去。” “行啊。快问快答,吸血鬼会喜欢派吗?”我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跟迪恩一起排到了队伍最后面。 与此同时,卢克特走了过来,他没有拐弯,而是直接走向了街对面。绿灯开始闪烁,不过我觉得他跑两步能走过去。 配对进度67%,但那家伙大概5秒钟就能走出蓝牙传输距离。 迪恩悄无声息地伸手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钱包,一扬手扔了出去,然后喊了声:“嘿,嘿,先生!”他一边捡起地上的钱包一边追上了卢克特,“你的钱包掉了。” 卢克特被迪恩叫住,低头检查钱包是不是自己丢的功夫,绿灯变红了,等迪恩回到我身边时,配对已经完成了。 “您好,要点什么?”店员问我。 “苹果派,双份奶油。”我说完抬手拍了拍迪恩的肩膀,“这位绅士给自己挣来的。” 98.Episode 9 “别太放松了,伙计们。”查莉的声音从我的手机里传出来,吓了我一跳。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皱起眉,抬手把手机举到耳边,省下寒暄直接说道:“我记得我刚才挂断电话了。” “你确实挂断电话了,”查莉一边说一边敲键盘,“但这是我,丹妮,就算你把电池扣了,我也有办法让你听到我。” 迪恩在我跟查莉说话的时候负责主导跟踪,这大概不是个难活,因为他正一边跟踪,一边从袋子里掏出我们顺便买的可可泡芙偷吃。 “给我留点儿。”我抽空拍了他一把,然后对查莉说,“没事儿,你继续。” 查莉接着说:“卢克特看起来正前往他的一个朋友那里。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在咖啡屋的时候,有人给他打了一通电话,不是他的朋友,但这通电话是从他朋友家拨出的。” “还挺有意思的。我们会继续跟进。”我说道,“保持联络,查莉宝贝。” “好的。”查莉说完挂了电话。 迪恩转头问我:“啥事儿?”他还没吃完上一个泡芙,嘴边沾了不少奶油。 我掏出手帕扔给他,说:“继续跟进,还能有啥事儿。前面那位‘阿加莎’先生接到了一通电话,正在赶去朋友家的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原来是查莉把地址发给了我。 “唔,应该不远。”我调出地图看了一眼,“难怪那哥们儿连个车都不打。” “就当是有氧运动了。”迪恩终于满足了口腹之欲,拍了拍手,又在裤子上擦了擦,“前面那栋楼就是吧。那小子进去了。” 我抬眼看了看,又低头检查手机上的地图,“怪了,他朋友住的公寓楼还得再过一条街。他要去的肯定不是朋友家。” 事出蹊跷必有因,我正要拨号,查莉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那是栋廉价出租公寓,没有门卫,但有门禁。丹妮,迪恩,我需要知道他上了几楼,进了哪个房间。” “行吧,老板。”迪恩耸了耸肩,随手把装着热乎乎的派的塑料袋给了公寓楼旁靠墙而坐的一个酒鬼或者瘾君子。然后,他低调地从口袋里掏出撬锁工具,眼神示意我望风,径自走到门前开始快速撬锁。 我看了一眼打开袋子开始狼吞虎咽的邋遢酒鬼,无声叹息,然后跟上已经成功撬开门、正施施然往里走的迪恩。 迪恩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欠我一个派,女士。” “你自己把派扔了的,先生。”我压低声音。 “很确定我不想成为那种因为带着香喷喷的点心,所以被目标给闻出来的笨蛋侦探。”迪恩也压低了声音。 楼上还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作家先生上楼很快。也不知道是去见谁的,这么着急忙慌。 我俩不再多话,迅速拔脚追了上去。跑在前面的迪恩在四楼停下,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刚好看到某扇门被轻轻关上。深色瓷砖地面上门缝漏出的阳光由宽变窄,最终被拦截在门板之后。 同样在门板之后的,还有我们此行跟踪的目标。 迪恩朝我打了个手势,我俩一前一后朝那扇门走了过去。趁迪恩检查走廊两端的时候,我把门上的4AJ编号用短信发给了查莉。 这条走廊里静悄悄的,实话实说,有点儿渗人。大白天,这里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也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再加上走廊里没有朝外的窗户,全靠灯泡照明,所以更多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安全。”迪恩走回来的时候朝我比口型,又用手指了指那扇门。 卢克特进的那扇门里没什么声音,我和迪恩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只隐约感觉到里头有人在走动。 查莉的下一条短信进来:你可以激活卢克特手机的麦克风,监听他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话。 迪恩挑起了眉毛,还想在我操作的时候抢走手机自己玩,不过我很坚定的握紧了手机,激活对方的麦克风之后把手机凑到了耳边。 “你不该把手稿给别人看。”一个男人说道,应该不是卢克特,“我告诉过你别给人看了。” “你说得轻巧。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作家,”卢克特回答,“如果我的编辑没有按时收到我的手稿,他会一天三通电话催我。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他催你,你不会拖着啊!”对方提高了嗓门,“看在上帝的份上,卢克特,你是个知名作家。我不是说纽约畅销榜首的那种知名,但你进过前十五。” 卢克特听起来并不高兴,“只有一次,还是在三年前。听着,伊恩,我知道这是个敏感时期,但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工作而已。况且你太一惊一乍了。这个故事能有什么问题?” 伊恩愤愤地说:“问题多了,他们现在已经找上了我。昨晚我回到公寓,家里的东西都被人动过。眼下我只能躲在这里,手机都不敢用自己的,真是多谢你了,伙计。” “你这是在杞人忧天。当年的大火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卢克特把声音压得很低,“除了你我,所有人都死了,能有谁发现呢?” “很明显有人发现了!”伊恩也在压低嗓门,但不太成功,“如果是某个人的家属呢?万一他们发现了当年……” 突然,一个经过处理的枪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没有惊呼和惨叫,但有什么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我和迪恩二话不说抬脚就把门踹开,抽枪在手冲了进去。 简陋的房间里空无一物,客厅里卢克特正惊慌失措地朝已经倒地的某个人俯身过去,也不知道是想把那个脑瓜中枪的倒霉鬼拉起来叫醒,还是单纯地反应不过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膝盖。 迪恩一把扑过去,硬是把卢克特按倒在地。第二发子弹只迟了片刻,擦过卢克特刚才所在的地方,射进了对面的墙里。 “狙击手!”我躲在墙边喊了一声,判断不出对方的具体位置,只知道是从对面大楼打过来的。 迪恩抓紧时间拖着卢克特猫腰冲过来。 “伊恩!”卢克特喊了一声,还想拉上自己的朋友。但迪恩压着他不让他回头。 “他已经死了,再不走你也得死。”迪恩不客气地说道。 然后对面又是一枪,7.62mm的子弹打得墙面粉尘碎屑四散飞溅。我打头冲出了门,结果来路的楼梯间正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迪恩当机立断,“这边!”他把卢克特推给了我,打头在前面开路。“你们是什么人?”卢克特惊魂未定,“谁派你们来的?” “安静。”我拎着他的领子加快脚步追上迪恩,“现在不是回答问题的时候。” 我们在前面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身后的追兵已经赶了上来,远远开了两枪。我连忙推着卢克特躲到拐角,然后闪身出去开枪还击。 迪恩说了声:“该死的门锁住了。丹,拖住他们我来砸门。”然后也不知道他找了什么东西,一阵“咚咚当当”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心那个狙击手。”我提醒迪恩,然后趁对方枪声暂歇探头出去放了两枪,打得冲在最前面的杀手一个踉跄、抱着膝盖滚倒在地。 卢克特究竟惹了什么人,居然一下出动三个杀手来要他的命。 一个杀手倒地,还有另一个,对方没有强行冲锋,而是扔了个闪光弹过来。 “闭眼!”我迅速撤回去用胳膊挡住了眼睛,但闪光弹爆炸的声音还是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一时失去了平衡。 狡猾的杀手悄无声息地冲了上来,准备杀我一个措手不及。但他把枪口指向我的时候,我猛地蹬地朝他扑了过去,拦腰搂抱把人拖入地面。杀手那一枪被迫抬高,子弹“砰”的一声射进了天花板里,吓得卢克特大叫了一声。 我当即抬手两拳砸在了没挺过抱摔、正倒噎了一口气的杀手下巴上,揍得他两眼一翻。然后我夺过这人的枪,又从他小腿上拿走了另外一把枪。 迪恩在身后叫我:“丹,门开了。” 我站起来,把枪插到背后,抓起卢克特的胳膊跟上去。迪恩正把通向楼外消防梯的门缓缓推开。我们都没料到对面的狙击手这么快就转移了位置,或者其实还有第二个狙击手。 但第六感救了迪恩一命,在狙击子弹切开空气的瞬间,他猛地把门拉回来、迅速抱头蹲下。 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被打碎。我拖着卢克特及时贴墙站住,才没像两只傻鸟一样被这一枪直接撂倒。 “不行,回头。”我拽着卢克特,迪恩殿后,我们三人原路返回。刚才被我打中膝盖的杀手原本已经爬开一段距离,正给自己止血。我在他举枪之前,掏出枪来吼道:“放下枪!放下!” 杀手权衡了片刻,把枪扔掉,举起了两只手。 迪恩从我身后走上前去,不客气地把那人按倒在地,对方的腰带已经被他自己用来止血了,于是迪恩把这个杀手的鞋带儿抽出来,把人捆了个结实。 “你们有多少人?”我在迪恩捆人的时候问道。 杀手嘴巴紧闭,不肯回答。 迪恩抬手抽了他后脑勺一把,“多少人?回答问题,不然灭了你。” “不知道。”杀手回答,“外面那个不是我们的人。” “先走。”我催了迪恩一句。 迪恩点了点头,然后兜手一拳把杀手打得去会梦神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抽出枪,朝我打了个手势,率先走向了楼梯间,迅速闪身进去。 然后迪恩和什么人扭打在了一起。我在心里咒骂一声,挥手让卢克特躲在我身后,然后朝楼梯间摸了过去。 于是我看清了那个和迪恩拳肘交错的人,忍不住喊了一声:“都给我住手!自己人!” 99.Episode 10 迪恩和里斯纷纷住手了,两人看了看彼此,然后一起朝我转头。迪恩先开口问道:“自己人?” “迪恩,这是约翰·里斯,”我挥挥手,给他俩相互介绍,“约翰,这是迪恩·温彻斯特。” “温彻斯特?”里斯扬起眉,“你还有一个兄弟?” 迪恩大言不惭地说:“没错,我是她年纪最大的哥哥。” 对此我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把躲在我身后的卢克特拎了出来,对里斯说:“我猜你是为他来的?” 里斯点点头。 卢克特吓得两股战战,“有话好说,我可以给你们钱。” “我不需要你的钱,卢克特先生。”里斯叹了口气,转向我,“另一个人已经死了?” 我点点头。 “那我们最好在警察赶来之前离开。”里斯说着转身开始下楼,“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外面有个狙击手,英雄。”我提醒他。 “已经不再有了。”里斯回答。 迪恩回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挑得高高的,我用夸张的口型告诫他:淡定点儿。 前面,里斯一边下楼一边点了点耳机,说道:“芬奇,我们出来了。坏消息,伊恩死了。” “他在跟谁说话?”迪恩扭头问我。 “老板。”我替里斯回答。 迪恩哼了一声,“好嘛,查莉的同事挺了不得啊。”他瞟着里斯的后脑勺,等里斯不再说话之后,他开口问道:“所以,约翰,你们就给一个九十磅重的姑娘派这种危险的活儿?要不是我和丹过来了,查莉这会儿都被打成筛子了。” “嘿,迪恩,别小瞧我。”查莉冷不丁又用我的手机说话。 “拜托,查莉,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吗?”迪恩扬起手,“给点儿隐私行不行。” 查莉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在谈论我。” 迪恩也很理直气壮,“你的老板给你派了个危险系数过高的活儿。我以为你是我们中间最有危机意识的那个,查莉。” “我的确是。”查莉说,“但那只是因为你们几个的危机意识太差。” “我们受过训练,有人朝我们开枪的时候我们躲得开。”迪恩顶回去。 查莉语调上扬,“躲子弹?你什么时候成超级英雄了,迪恩。蝙蝠侠可躲不了子弹,他只是穿防弹衣。” 迪恩嘴角抽了抽,“你知道我的意思。” “两位,换个时间再吵。”我抓着卢克特跟在最后面,“迪恩,你需要给查莉一点儿信任。查莉,下次再有挨枪子儿的风险,你完全可以让我们先上。” “或者让我先上。”里斯在单元门口回头朝我们一笑,把门推开,“不能冒险让我们的技术员擦破膝盖。” 查莉顿时安静了。迪恩翻了个白眼,对里斯说:“那丫头喜欢妹子。” “迪恩!”查莉抗议,“给点儿隐私行不行。” “你给我就给。”迪恩回道。 里斯带着我们几个去了安全屋。不是我上回去的那一个,看来芬奇还真是神通广大,能在纽约这种地界准备不止一个安全屋。 “呆在这里。”里斯对卢克特说,“我的同事马上会过来,他会问你一些问题,而我建议你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卢克特立刻说道,脸色仍旧苍白,但至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拜托了,我真的……” 里斯竖起食指往下一压,“如实,卢克特。你的朋友送命了,杀手跟在你屁股后面想要你的命。而你不像你笔下的侦探那样,始终掌控一切。祝你好运。” 说完这句话,里斯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把卢克特留给了我和迪恩。 我和迪恩对视了一眼,迪恩大步走向了冰箱,拉开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和善起来,“嘿,谁想吃冷切牛肉三明治。” 我看了卢克特一眼,朝沙发示意,“坐下。” 卢克特左看右看,不情愿地照做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你们肯定不是警察。我要和警察说话。” “是啊,因为警察会保护你,就为了你交的那点儿税?”迪恩拿着一堆吃的走到了餐桌旁,不过耳朵还在兢兢业业听着我们的对话,“卢克特,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该认清谁是来帮你的人,谁替你挡了子弹。” “你们只不过在为别人打工。”卢克特抱起胳膊,“要谈也是跟老板谈。” “这小子自作聪明,”迪恩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卢克特,“嘿,丹,你想喝啤酒还是威士忌?” 我也走到餐桌旁,“啤酒。工作的时候不喝烈酒是我的原则之一。” 迪恩笑了笑,“工作?这算不上工作。”他瞟了一眼在沙发上坐立难安的卢克特,用低到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你和那个里斯怎么回事?” “上次遇到的。帮了我。”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英雄救美?”迪恩笑容未消地摇摇头,“你居然也能卷进这种事情里。” 我叹了口气,“大着肚子是这样。” “哦。”迪恩反应过来,但又瞅了我一眼,“反正现在你能踢别人的屁股而不失去平衡了。当浮一大白。”他举起啤酒瓶。 我和他碰了碰瓶,喝了一口,还挺好喝。 迪恩喝完也一副欣赏的表情,“好酒。”然后他对我说,“我们会找到她的,但在那之前,你和我,我们该出手时就出手,相信我,这会让你好受许多。” “怎么,你也丢过孩子吗?”我问迪恩。 “不是孩子,但同样是重要的人。”迪恩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发出一阵赞许的声音,然后才抽空回答我的问题,“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方案,而我们组队,没道理搞不定,相信我。” 查莉也在我的手机里随声附和了一句。 我拿出手机,说道:“查莉,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没偷听,”查莉无辜地说,“但你的手机已经连上了我们的通讯网,想不听也不行。” “等等,”迪恩说,“‘我们的’?除了你还有谁在听?” 查莉“呃”了一声,飞快地说道:“我下线了,回聊。” 迪恩一把从我手里抢过手机,利落地把电池卸了。我倒是猜出了还有谁在听,多半是芬奇先生。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安全屋的门开了。我和迪恩一起掏枪站起来,但进来的正是芬奇。 “自己人。”我转头告诉迪恩,“芬奇先生,查莉的老板。” “你就是老板?”迪恩把枪别到腰后,朝芬奇友善一笑,“等你和那边的大文豪聊完,我要和你谈谈。” 芬奇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恐怕我的时间暂时没有那么充裕,温彻斯特先生。”他拎着手提包坐到沙发对面,然后掏出一打印着文字的纸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你上周交给编辑的手稿,卢克特先生。”芬奇落座,语气平静地对卢克特说道,“故事围绕一座疗养院毁于大火的陈年旧案展开,谋杀、纵火,结局 是侦探查明了真相,但相关的人已经纷纷死去。你的朋友伊恩在知道你写了这个故事之后惊慌失措,不久之后就被刺杀。你本人也遭到职业杀手的追杀。告诉我,卢克特先生,这个故事是根据你本人的亲身经历改编吗?” “你是他们的老板?”卢克特没有回答问题。 芬奇看着他,然后回答:“我更倾向于认为我们是一个团队,帮助那些遇到困难和麻烦的人。而你就遇到了麻烦。” 卢克特沉默地抱起胳膊。 “看来我需要说得更明确一些。”芬奇再次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叠复印件,然后一张一张放在了卢克特面前,“这些,都是1996年6月3日葬身于怀恩山庄大火的死者。” 卢克特看着那些印有照片、姓名的纸张,眼睑抽搐了一下,移开目光哑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和伊恩·布鲁德是当年唯二的生还者。”芬奇说道,“现在你是唯一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只有你知道当年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想玩侦探游戏吗?”卢克特板着脸,面色惨白,“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的人把我从枪口上救下来?” 迪恩插口说道:“嘿,我们不是他的人。我们只是恰好路过而已,幸运小子。” 我和芬奇不约而同地一起转头看了迪恩一眼,迪恩无辜地扬眉,“怎么了?实话实说而已。” 卢克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揪住稀疏的头发,说道:“我的确不知道谁想杀我。”他抬眼看着芬奇,“我知道你怀疑当年的大火是我和伊恩中的某一个放的,警察就是这么怀疑的,只是他们始终没有证据,最后只好松口。可其实我们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已经葬身火海了。”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我忍不住问他,“既然你对真正的凶手是谁这么肯定。” “没人会相信的。”卢克特摇摇头,“而且有什么意义呢?火灾后来被定性成了意外。” 迪恩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警方当时在怀疑你,而你知道真凶是谁,竟然还闷在心里?宁愿承受警方的盘问?你知道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吗?没人。” 卢克特张开嘴,又闭上,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有些惊讶,“你是在保护凶手吗?怎么,他是你和伊恩的至交好友,他死了之后你俩哪怕承担污名,也不愿意说出真相?” “还是说凶手是个女人,然后你和伊恩都爱上她了?”迪恩在一旁给出自己的狗血猜测。 “我……”卢克特犹豫不决,“事出有因,这一点我承认。可无论凶手是谁,我现在遭到的追杀都和那个人无关,死人不会雇佣杀手。” 我耸了耸肩,“也许,也许就像你的朋友伊恩说的那样,是某个人仍在世的亲属。不管是谁,那人都盯上了你,因为你知道真相,所以你要背负风险。知道怎样才能分散这种风险吗?把真相告诉别人。” 卢克特缓缓呼出口气,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们。” “我需要细节。”芬奇专注地直起了身子,叮嘱道,“请从头说起。”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卢克特抬手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从哪儿说……” 一个细小的动静引起了我的注意,熟悉武器的人会知道,那是37mm的榴弹炮射出炮筒时的声音。 “趴下!”迪恩吼了一声,显然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动静。 然后就是:轰—— 100.Episode 11 不管卢克特惹了谁,对方都足够疯狂到不介意在市内住民建筑里使用轻型火力武器轰开防爆门。 巨响和热浪让我和迪恩在地上多趴了两秒,在这两秒之内至少五个人持枪冲了进来。我和迪恩还没爬起来就举枪射击,给我们转移位置争取了些许时间。当迪恩贴墙冲向门口的时候,我一把掀翻餐桌挡在了非战斗人员前面,同时欣慰地看到芬奇已经躲在茶几后面,双手抱头采取了安全防御姿态。 但对面的卢克特显然经验欠缺,这家伙还傻不拉几坐在沙发上,虽然蜷缩成了一团,但对避免被子弹打成筛子毫无助益。 门口,枪声和拳脚声已经响了起来,迪恩正在交战。我没空口头向卢克特传达我的指导,因此上步俯身抓住沙发底部拼命往上一掀,卢克特大叫一声,跟着翻倒的沙发一起摔了个倒栽葱。 但至少他的脑袋不再毫无防范地暴露在空气中了。 我转身瞄准射击,把两个越过迪恩防线的杀手及时逼退。趁对方一边寻找掩体一边举枪还击的时候,我着地打滚避开枪线,蹬地起身的时候顺势用掌根猛击面前的持枪杀手,打得对方叫都没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他身旁的杀手兄弟反应不慢,迅速调转枪口,可惜还没瞄准就被我拍击打歪。“砰”的一声,子弹打碎了房间里某个还没四分五裂的脆弱装饰。 我随即连出两拳砸在杀手脸上,先轻后重,跟着搂肩膝击,倒霉鬼顿时痛得弯下腰去,又被我一记上勾拳打得下巴上翻,像袋水泥一样“砰”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迪恩也已经放倒了另外两个杀手,他警觉地举枪检查环境安全,然后问我:“伤亡?” “他们没事。”我瞟了一眼慢慢放下手的芬奇,和沙发后面缓缓探头的卢克特,松了口气,“赶紧撤,这地方已经不安全……” “砰!”的一声躲在暗处的第五个杀手开枪了,迪恩躲得慢了点儿,捂着肩膀倒在地上。我连忙向边上撤步,同时朝着放冷枪的地方连连开枪。但当我的枪发出空仓挂机的哒哒声时,杀手也再次露头,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我。 我反手抽出飞刀一甩,杀手惨叫着捂手蹲下,枪也掉在了地上。我跟着俯身从近旁一个倒地杀手那里捡起他的枪,瞄准惨叫完准备逃跑的杀手一枪打废了他的膝盖。 “都原地呆着。”我对其他人说,然后握枪迅速检查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跟着返回客厅,“迪恩,你还好吗?” 迪恩闻言挪开捂着肩膀枪伤的手,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说:“我他妈棒极了。” 芬奇指着冰箱上面的柜子说:“急救箱在那里。” “我们得先转移。”迪恩咬牙站了起来。 “你半路流血过多而死对任何人都没好处。”我已经打开柜子拿出了急救箱,对芬奇和卢克特说,“先躲着,万一他们再来了,我会对付他们。” 芬奇点点头,说:“接应我们的车五分钟后到。” 我小心翼翼拉开迪恩的衣服,先确认子弹直接穿过去了,然后开始处理伤口、止血。迪恩“嘶”了一声,我一边放轻动作,一边嘀咕道:“别唧唧歪歪的,迪恩,只是枪伤而已。你不是想当老大哥吗,那就拿出老大哥的样子来。” “我知道。”迪恩歪着脖子让我处理伤口,“而且为什么每次好家伙什都是坏蛋拿着的?什么时候我们能拿着榴弹发射器工作?” “说实话,我更希望我的工作不需要涉及到有榴弹发射器出场的情况。”我包扎好了伤口,给迪恩把衣服拉了起来。 “真的?”迪恩挑起眉毛。 “真的。”我笑了笑,“我比较喜欢肩扛式火箭筒。” 迪恩哈了一声,一边小心翼翼活动肩膀一边说道:“这才是我的好姑娘。” 门口这时传来脚步声,我立刻抽枪转向门口,然后发现来的人是之前给我们开过车的小个子黑发司机,此刻她也用枪指着我,不过当我垂下持枪手臂之后,她也转开了枪口。 “芬奇?”黑发女人问,“这是谁?” “朋友们。”芬奇缓缓站了起来,“这是温彻斯特先生和女士。”又对我和迪恩说,“这是我的同事肖女士。” 迪恩瘪瘪嘴,“你同僚不少啊,芬奇先生。” 肖已经把芬奇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去拽住了卢克特的衣服,“我们得走了。下次你们可以自己下楼,别让我上来请。或者干脆在派对开始前叫我来。” “恐怕这是一场惊喜派对。”芬奇站起来之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看了卢克特一眼,“我想知道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们。” “而我想知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我问芬奇,“考虑到你的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有不止一处安全屋可以落脚,但如果能先搞清楚他们是怎么找上来的,对于我们后续的行动会更有益处。”芬奇保守地说道。 我轻轻拍了拍迪恩的后背,“我的兄弟需要一个像样的医生。或者有个安静、干净的地方能让我把他好好缝起来也行。” 虽说我们能回到卡莱尔他们那里去,相信卡莱尔知道怎么处理枪伤,但不管迪恩怎么想,反正我是不放心把受伤的他交给吸血鬼。 哪怕那些吸血鬼是素食主义者,而且还暂时变成了人类。 “我想这可以安排。”芬奇点头说道。 警笛声已经逼近了这里,赶在被纽约警方扣下询问之前,我们一起坐进了肖女士开来的一辆面包车里。肖二话不说把车子开了出去,一路风驰电掣,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后排座位上,芬奇伸出一只手,对卢克特说:“我需要你交出你的手机,卢克特先生。” “为什么?”卢克特抗拒地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满心的不情愿。 “先后两次袭击间隔如此之短,他们也许是通过你的手机来追踪你的。”芬奇回答了这个问题。 卢克特只好把手机交给了芬奇。芬奇先是过于老练地拆掉了电池,然后翻来覆去检查了一下,“啊”了一声,撕下了手机背面的一张透明贴纸举到眼前。 “有趣。看来不管我们的对手 是谁,他们都有足够的财力和技术力。”说完,芬奇打开车窗,把那张贴纸随手扔了出去。 “那是追踪器?”我有些惊讶。 “最新型的。”芬奇把手机电池装了回去,开机,低头按键。 卢克特不自在地说道:“先生,可以把手机还给我了吧?” 芬奇说:“也许过一会儿。趁这个时候,你可以把当年的故事讲给我们了,卢克特先生。别忘了,细节很重要。开始吧。” “好吧。”卢克特叹息了一声,接受了现实,“1996年夏天,我因为身体不适,去了华盛顿州位于尼厄贝的怀恩山庄休养了一段时间。山庄临海,风景非常美。” 迪恩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尼厄贝,这个地方正是爱丽丝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个。 会是巧合吗? 卢克特继续讲了下去:“我想我仍能回忆起从太平洋吹来的海风中裹挟的咸味。整个奥林匹克半岛都在我们身后,那么多绿色,又始终带着荒凉的气质。” 肖一边开车一边问:“芬奇,这家伙必须在车上说这些吗?”她在嚼口香糖,看起来对卢克特的故事很不感冒。 卢克特却像是找到了状态,恍若未闻般接着说道:“当时住在山庄的客人们来来去去,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几个,但只有我们十一个人一直待到了最后。伊恩当时还是个跑工程把身体搞垮了的年轻人,内向、腼腆,他悄悄爱上了另一位长住客玛丽·克莱爱芙。”他笑起来,一副追忆往昔的怀念神情,“谁会不爱玛丽·克莱爱芙呢。年轻姑娘和她的父亲一起住在山庄,时间远比我们任何人都长。” 迪恩伸长胳膊从芬奇腿上拿走了他抢救出来的手提包,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取出那叠有着人名和照片的复印件饭看起来,然后“唔”了一声,把属于玛丽·克莱爱芙的那张给我展示了一下。 “哇哦。”我通常情况下不以貌取人,但照片上的金发女孩真的非常可爱,“哇——哦。” “什么?给我也看看。”肖在驾驶座回头,劈手把那张纸抢走了。 芬奇震惊地说:“请看着路,肖女士。我们在路上。” 肖回答:“我看着呢。”但她的眼神一直黏在克莱爱芙的照片上,然后肖耸了耸肩,把那张纸还给了迪恩,“挺可爱。但我更喜欢深色头发的。” “我也是。”迪恩歪嘴笑起来。 芬奇叹了口气,对卢克特说:“请继续说下去。” “当然,好的。”卢克特说,“啊,让我想想,当时我和伊恩的房间挨着一楼的休闲室。晚饭前,那些不去公园景区的长期住客就会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报、读书。每周四斯图尔特还会把牌桌架起来。晚饭后在壁炉边聊天,玛丽的父亲会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抽那种呛死人的劣质雪茄。” 我挺想让作家先生直奔正题的,但芬奇看起来很耐心。 卢克特继续讲道:“直到6月2日晚上,老克莱爱芙先生大发雷霆,毁了所有人的晚上。” 那是火灾发生的前一晚。 101.Episode 12 在第二个安全屋落脚之后,总算没有惊喜派对找上我们了。 卢克特差不多讲完了他的故事,前半段在车上,后半段在安全屋。迪恩差点儿在半途睡过去,不过我觉得是因为他失血过多,而不是卢克特的故事太无聊。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里面涉及到了爱恨情仇还有谋杀、纵火。 我在这期间好好把迪恩的伤口缝了起来。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包速食小肉饼,在一旁边看边吃,还时不时拍开迪恩想偷吃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以前是当兵的?” “我爸是。他教给我这些技巧。”我一边收拾一边回答,然后瞟了肖一眼,“你?” “我读过医学院。”肖回答,目光短暂转向正在认真听故事的芬奇,卢克特讲个不停,他爱她、她又爱他,诸如此类的,眼下就只有芬奇还有耐心继续听下去。 肖把剩下的小半包零嘴塞给了迪恩,从掉转个儿的椅子上站起来,对芬奇说:“嘿,老板,我要去找里斯了,他肯定没错过突突人的机会。” 芬奇对卢克特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回答:“等等,肖女士。我想我还有别的事情想要拜托你做。” “那件事最好涉及到突突人。”肖边说边转身看着芬奇。 “对此我强烈怀疑。”芬奇不赞同地回答,然后说道:“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弗斯科警探正在楼下等你。” 弗斯科警探?这次不是卡特警探了?这伙人到底有多少帮手? 肖自顾自地撇了撇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我从迪恩手里拿走了他不知何时摸来的酒瓶子,不过把装着小吃的纸袋子留给了他。“所以,芬奇先生,你搞清楚发生什么了吗?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杀这家伙?” 芬奇说:“还差几块拼图才能还原当年发生的事情,但我并不认为这一连串刺杀是出于报仇雪恨这一目的。” “太费钱了。”我点头表示赞同,“花这么多钱雇佣杀手,连榴弹发射器都用上了。要是没有更多钱作为回报,一般人是不会采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的。” “所以那家伙写的,还有当年发生的火灾,和追杀他的人有关系吗?”迪恩听我们聊天儿的同时也顺便吃上了小肉饼,他边吃边问,“不是仇杀会是什么?图财?什么财?” 芬奇看了看迪恩,又看了看我,说道:“我很感激两位能帮忙,但你们确定还要继续参与此事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迪恩,“怎么说,老大哥,你要休病假吗?” “没门儿。”迪恩把小肉饼咽下去,“有小喽啰开枪打了我,我很想和他老板聊聊。” “要我说,你名单上的老板有点儿多啊。”我一边说一边掏出查莉给我的手机,把电池装回去,然后给卡莱尔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大家伙的情况,然后告诉他,我和迪恩今晚有事不回去了。 迪恩转头冲芬奇咧嘴一笑,“我俩加入。” 芬奇点了点头,看了看正不动声色打量我们的卢克特,抬起一只手说道:“抱歉,卢克特先生,请继续。” 卢克特“呃”了一声,说:“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什么能讲的,那差不多就是发生的一切了。就像我说的,那天晚上在休闲室里,玛丽和她的情人杰森当着大家的面宣布订婚这个好消息。但在所有人来得及表示祝贺之前,她父亲就站了起来,大发雷霆地反对她和杰森订婚。” “狗血。”迪恩插了一句,还瘪了瘪嘴,“你确定这不是什么三流里的情节吗?” “别误会,我们当时也很惊讶。”卢克特这个曾上过纽约畅销榜的作家倒是并未被迪恩的话冒犯到,“而且出于礼数,其他人都离开了休闲室。老克莱爱芙一直在冲两个年轻人咆哮,一点也不体面。这些,我刚才都和芬奇先生说过了。” 芬奇适时开口,“别担心,卢克特先生,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想知道的是,你新写的这部的手稿,《蓝宝石悲歌》,讲述了虚构的疗养院中发生的纵火案在多年后由侦探查明了真相,请告诉我,这个故事与你过往的经历有什么联系?” “只是启发而已,”卢克特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说道,“我想你可以说,这是我的灵感来源。” “了不得的启发。”我忍不住说道,“你的朋友伊恩在知道你写了这么一个故事之后表现得惊慌失措,他还恳请你不要把手稿给别人看,为什么?” 卢克特望向我的眼神倒是没有心虚,不过他看起来也不欣赏这个问题,“回忆过去就像揭开旧伤疤。我把这当作心理治疗,但很可惜伊恩不是这么认为的。他大概觉得我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考虑到他真的因此而死,”迪恩说,“这个伊恩一点儿也不傻,就是躲子弹躲得慢了点儿。” “我真的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卢克特摊开手,“如果你是在这么暗示的话,先生。” 芬奇摇了摇头,“此事并非如你所说的这么简单,卢克特先生。请容我做一个大胆的参测,”说着,他直起身子,透过眼睛镜片注视着卢克特,“你将怀恩山庄的往事藏进了这本里,而参与或者了解此事的当事人在看过手稿之后明白了某个重要事件,并因此对你和伊恩展开了追杀。” 卢克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起来,“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很巧妙吗?” 这家伙很狡猾,想从他嘴里问出事实真相,像芬奇这么礼貌肯定是没戏了。 芬奇似乎很执着的想保持礼数,打了个手势让卢克特继续讲。 于是卢克特继续讲道:“争吵过后,老克莱爱芙在晚餐桌上宣布,他们第二天就要离开怀恩山庄。这显然是对两个陷入爱情的年轻人的沉重打击。杰森是山庄的工作人员,他在晚上又去找老克莱爱芙,想要说服对方同意两人的婚事。” 我回忆了一下,确认这些事情卢克特刚才确实已经讲过了,而且讲得声情并茂。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作者的特长,但这家伙确实会渲染气氛。 而且这次,迪恩和我都没有分神,全程看着卢克特认真听讲。芬奇也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 “没人知道老克莱爱芙那晚在房间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卢克特舔了舔嘴唇,“大约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和伊恩在厨房里遇到了玛丽,她在悄悄地烧毁什么东西,在一只铁桶里。”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我的怀疑,因此进一步解释:“伊恩和我都没吃饱,所以去厨房找夜宵。那天晚上饭桌上的气氛非常压抑。玛丽虽然很早就回屋去了,但她父亲从头到尾都没缺席,一直在和边上的住客抱怨年轻人如何没良心。阴阳怪气的老混蛋。所有人都知道他骂的是杰森和玛丽,但杰森是工作人员,不和客人一起吃饭,玛丽又回屋了,这老家伙却照骂不误,宁愿毁掉所有人的晚餐。” “没人告诉他闭嘴吗?”迪恩挑起眉。 卢克特笑了笑,摇摇头,“我倒是希望有人这么做呢。但我当时太年轻了。” 我问他:“你说玛丽在厨房里偷偷摸摸烧东西,烧的是什么?” 卢克特回答:“我和伊恩去的时候,玛丽烧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样了。这大概也是悲剧的伏笔。她是那个划火柴的人。” 我皱起眉,“你是在说,玛丽纵火烧了怀恩庄园?” “当然不是。”卢克特吃惊地笑起来,“我刚才已经跟芬奇先生说过了,这一切只是悲剧的 意外。” “什么意外?凶杀和大火吗?”我猜他大概已经在给芬奇讲故事的时候提及了这些事,但我也并未犹豫自己再问一遍。 结果卢克特倒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那晚杰森和老克莱爱芙究竟说了什么,这世上大概没人知道。但那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而且根据警方调查结果来看,老克莱爱芙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我知道,这种事情无凭无据也没什么好瞎猜的,警方还以为是我和伊森杀人放火呢,当时负责办案的探员肯定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结果呢?总有人被蒙在鼓里,总有人知道的更多。” 嗯哼,所以卢克特认为杰森杀了玛丽的父亲。 迪恩多半和我一样是怀疑论者,“就因为对方反对把女儿嫁给自己,杰森就把老头杀了?就我所知,谋杀姑娘的父亲在赢得女孩欢心这回事上,通常可不是加分项呐。” “杰森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我和伊恩,”卢克特又说,“他脸上的神情,哦,我至今仍记得。我想,要不是玛丽当时还在厨房,而且从门口叫了杰森一声,我和伊恩说不定会被他当场灭口。” “他只有一个人,”我打断卢克特,“真到了那份儿上,你和伊恩难道还会被他一个人当场杀害吗?” 卢克特耸了耸肩,脸上闪过一片阴云,“杰森是……我不知道,退伍军人?特种部队之类的。而且他的脾气也算不上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迪恩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我俩点了点头。 “所以,当杰森进了厨房之后,我和伊恩听到了他们在争吵。”卢克特说,“我们没听清吵架的具体内容,但很明显,玛丽烧掉的那些东西让杰森大为恼火。” “为什么?”我问,“玛丽究竟烧掉了什么?” “然后呢?”迪恩同时问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芬奇这时说道:“在你的那部手稿里,卢克特先生,疗养院纵火案发生前的那对情侣也发生了争执,这个桥段和你讲的故事十分类似,只不过反对婚事的人变成了母亲。” “所以里的玛丽烧掉了什么?”我问芬奇,总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什么也没有。”芬奇回答,“这对情侣想要私奔,年轻人提出偷走母亲随身佩戴的项链上的珠宝,女孩反对,但根本原因是这个女孩爱着的是疗养院的另一位住客。” 迪恩叹了口气,挠挠头,问卢克特,“你不是悬疑作家吗,怎么写这么多情情爱爱?” “因为爱情就是悬疑。”卢克特回答的时候笑了一下。 “但在中,之后发生的事情与现实并不相同。”芬奇说,“卢克特先生,你告诉我,杰森很可能杀死了玛丽的父亲,在那之后又误杀了玛丽、放火烧了山庄……” “什么?”我和迪恩异口同声问道,我俩之前都错过了这个劲爆的内容。 卢克特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听见厨房里传来响动,我立刻就从自己的房间跑了过去,伊恩比我还早到一点。但我们都不够快,玛丽已经倒在了地上、没了呼吸。伊恩让我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结果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进来的杰森。他手里拿着急救箱,说玛丽突然晕倒在地上了。 “然后伊恩就和杰森吵了起来。伊恩认为是杰森杀了玛丽,说实话,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原本我要去打电话,但又担心伊恩会在气头上做出什么。 “就在这时,火烧了起来,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卢克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和伊恩勉强逃过一劫,杰森原本跑了出来,但又不知为何冲了回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迪恩摇摇头,说:“我找出三处败笔,你们呢?” 102.Episode 13 “首先,如果火烧起来的时候你们都在厨房,那说明放火的不是杰森。”迪恩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如果杰森杀了玛丽,他为什么拿着急救箱回来?第三,他要真是杀人犯,看见你俩撞破了现场,为什么不杀你们灭口?” 卢克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警方认为起火点是在山庄后面的储藏室。伊恩和我认为杰森是跑到后面放火,然后才回到厨房的。当然,我们从来没有把这话告诉过警察,一来这是猜测,二来人都死光了。也许这一切并非杰森的本意,但灾难终归还是发生了。就是这样。” 迪恩拧眉看着他,显然没被说服。 卢克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我也希望我的人生能像悬疑那样,到最后会有一个查明一切的侦探把事情说清楚。但人生不像。事实上相去甚远。” “很好,因为我也不想玩侦探游戏。”迪恩哼了一声,朝我和芬奇摊开手,“所以我们听了个故事,还是个相当狗血的故事,但这解释不了卢克特为什么被追杀。” “我很理解,温彻斯特先生。”芬奇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干什么,反正把键盘按得噼啪响,“真相是一方面,但想要避免卢克特先生遭人杀害,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杀手的雇主。” 卢克特塌下肩膀,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想把肺里多余的二氧化碳一次性清空。 迪恩把空掉的零食袋扔进了垃圾桶里,在裤子上擦擦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然后说道:“除非是当年死于火灾的人变成厉鬼回来纠缠,否则我看不出这和当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那样倒好了,专业对口,可惜这是个非超自然宇宙。 迪恩大概也很清楚这不是自己对口的专业,因此闭上了眼睛开始乖乖补觉。 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把声音放轻了一些问芬奇:“抛开不谈,卢克特和伊恩,这两个人死了对谁有好处?” “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问题,温彻斯特女士。”芬奇回答,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如果我搞清楚了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就不会躲在安全屋里,试图还原这个事件的全貌了。” “我没有子女,”卢克特这时说道,“按照遗嘱,我死后,财产都会给我在爱尔兰的一个远方亲戚。” 芬奇说道:“据我调查,爱尔兰都柏林的威尔逊先生从未离开过欧洲。” 卢克特惊讶地看了芬奇一眼,“你知道我有一个亲戚在爱尔兰?” “我知道你的遗嘱继承人。”芬奇回答,“同样,我也知道伊恩的遗产将由他的女儿继承。我已经排除了布鲁德小姐参与此事的可能性。” “所以他们图的不是合法财产。”迪恩仍舒舒服服地躺在宽敞的摇椅上,他闭上眼睛之后我还以为这家伙睡着了呢,没想到还在听我们说话。 芬奇微微颔首,“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他和我都望向卢克特,后者则回以茫然无辜的眼神。 迪恩笑了一声,还是没睁开眼睛,“想问出私房钱这种东西,祝你们好运了。” “老克莱爱芙的财产,”我说道,盯着卢克特,“随身携带进怀恩山庄的那些,也许没有毁于大火。” 卢克特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吐沫。 迪恩对着天花板问:“所以,这两个人的家都被翻了底朝天吗?” 这倒是个合理的推测,我于是也望向芬奇。 芬奇点了点头。 “什么?”卢克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在我们的安全屋被突袭前不久,”芬奇回答,“但我相信他们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卢克特努力地试图不动声色,不过他的心跳肯定很剧烈,几秒的功夫连耳朵都红了。 芬奇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出来,给了卢克特一瓶,“准备好聊聊了吗?” “我、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卢克特的烦躁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接过了那瓶啤酒。 我哼了一声,拧开自己的那瓶饮料,正准备喝,手机响了起来,是查莉打来的。 “喔,”电话接通之后查莉开门见山、直抒胸臆,“你们不会相信我查出了什么的,朋友们。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失窃于法国的‘蓝莲花’宝石,就是被化名克莱爱芙的大盗‘假画眉’给偷走的。” “等等,”我吃了一惊,查莉所说的克莱爱芙肯定是玛丽的父亲,而非玛丽,“什么?” “你听到我说啦。”查莉说,“正是‘蓝莲花’宝石。现在不只是受雇的职业杀手,所有得到风声的亡命徒都在找这颗宝石。全都是因为有人在网上公开了《蓝宝石悲歌》的手稿内容,还添了一条附言:‘蓝莲花就藏在其中’。” 我看了一眼卢克特,又看了一眼明显也在用耳机听查莉说话的芬奇。 现在我开始对《蓝宝石悲歌》感兴趣了。这家伙究竟写了些什么?看起来芬奇是读过的。不知道他有什么推论。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芬奇面上可是不动声色。 卢克特终于忍不住直起身子,敏感地问道:“怎么了?电话里告诉你什么了?” 查莉在任何人回答作家之前先对我说道:“丹妮,我这就把你拉进公共频道里,找个耳机,一直举着手机会很累的。” “卢克特先生,”芬奇这时回答,语气谨慎,“恐怕你的新作品《蓝宝石悲歌》的手稿已经被人公布在网络上了。” “哦。”卢克特重新坐了回去,似乎放松了下来,“如果那样的话,我想也没有任何弥补方式了吧。我不会说自己了解网络,但一旦有什么东西上去了,就永远上去了,对吧。” 芬奇歪了歪嘴,看不出来是在笑,还是在表达疑惑,“你看起来非常的淡定,对于自己的作品就这样被人公开。” 卢克特耸了耸肩,“我不会说我欣喜若狂,当然。但至少不是手稿被毁了,那才叫人心痛呢。” “不幸的是,不管你在手稿里留下了什么线索,那些察觉出‘蓝莲花’与你有关的相关人士、亡命之徒,都会冲着你来了,卢克特先生。”芬奇说,“为了节省时间,我准备问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卢克特作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于是 芬奇问道:“为什么雇佣杀手刺杀你自己?” “等等,什么?”迪恩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杀手是他自己雇的?” “一共有两拨杀手,”芬奇说,“我的同僚分别追踪了雇佣他们的主顾,结果查到了同一个海外账户。而这个账户近期只有两笔转账是从纽约发出的。你的账户,卢克特先生。不是明面上的,但不如这样说吧,我比较擅长挖掘表面之下的事情。” 我和迪恩一起望向卢克特。 卢克特张开嘴,又闭上。 “所以,”芬奇继续说道,“现在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吐露实情了,卢克特先生,尤其是如此之多的人想要追杀你,或者更糟,活捉你然后拷问出‘蓝莲花’的下落。你写过23本关于犯罪的,你很清楚承担这些风险的人最后会落得何种下场。” “除非主人公找到了他。”卢克特看着芬奇说道,他的嘴角上挑了一下又压回去。 在我刚刚戴上的耳机里,传来了里斯的声音,“是预先付款,看来卢克特先生没法撤销对自己的刺杀指令了。” “考虑到追杀他的亡命徒不见到‘蓝莲花’就不会停手,也不差这两三个职业杀手。”一个陌生的人在频道里说,“眼镜儿,我们应该怎么做?我可以逮捕这几个杀手,但我不可能把所有图谋蓝宝石的人抓起来。” “那就做你能做的,弗斯科警探。”芬奇回应道,“把剩下的交给我们。” 然后芬奇转向卢克特,说:“我以我猜,这一切都是为了‘蓝莲花’。也许老克莱爱芙还有其他财产,当年被你和伊恩带出山庄,但那些要么已经被你们花完了,要么和‘蓝莲花’相比不值一提。” “真相就藏在《蓝宝石悲歌》里。”卢克特以这句话作为回答,“你读过我的手稿了,不是吗?” “中的凶手并非杰森,而是玛丽暗恋的那个人。”芬奇看着卢克特,歪了歪头,“你告诉我伊恩喜欢上了玛丽,这是否意味着你认为凶手是伊恩。” 卢克特问:“你为什么关心呢?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为你需要为伊恩的死负责,”芬奇说,“而我需要考虑,在警察逮捕你之前,是否还要对你提供其他帮助。” “哪怕在知道杀手是我雇的之后,你还是想帮助我?”卢克特扬起眉,“为什么?你有什么毛病?” 他这么一问,我也好奇起来,转头看着芬奇,问道:“是啊,为什么?” 芬奇答非所问:“我的同僚已经前往华盛顿州调查96年的那场火灾了。她们的调查结果应该可以揭示真相。我不认为你的手稿是自己公布在网络上的,那个时候你正和我们在一起。所以这场所谓的‘游戏’中,还有其他玩家在场。” 耳机里,查莉说道:“有奖竞猜,在卢克特和伊恩家翻箱倒柜的那个人是谁?” “查莉,”里斯从纽约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发话,“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工作不是娱乐。你和大家分享调查结果,而不是鼓励赌博。” “别担心,里斯先生,我已经猜出来了。”芬奇说道,“那个人是玛丽·克莱爱芙。看来她并没有死于火灾。” 103.Episode 14 原本,我们的任务只是帮助吸血鬼生下吸血鬼宝宝,然后再出发去找我自己的宝宝。然而没有意外的人生显然是缺乏温彻斯特风格的,这一路上,我和迪恩只不过是即兴发挥了一下,想要帮查莉跟踪那个“可能”会遇到麻烦的倒霉鬼卢克特,结果就让一次普通的跟踪演变成了一连串的危机事件。 先是被职业杀手当活靶子,然后又被暴徒破门而入。 我得承认,除去其中的暴力成分以外,这和我以往的猎魔经历都不大相同。虽然和芬奇的理由不一样——大概——但此时此刻,我确实想要知道事情真相。 比如,玛丽·克莱爱芙怎么突然活过来了? “所以杰森不是杀死玛丽的凶手,伊恩也不是。”迪恩看起来也兴致勃勃的,他指了指卢克特,“你看起来不太吃惊啊,作家先生。你那本里也有女主复活的戏码吗?” “恐怕玛丽并不是的主人公,侦探才是。”芬奇代替作家说道,他看着卢克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这本书,你是写给玛丽看的。她是‘假画眉’的女儿,一定知道‘蓝莲花’的存在,而且对这件珠宝势在必得。” 卢克特终于点点头,笑了起来,“我直到一年前,才隐约猜出来当年的真相,猜出玛丽·克莱爱芙还活着。这些年,如果不是伊恩把‘蓝莲花’藏在身旁又被我猜出来,我还真的没有办法引这个狡猾的女人出现。” 我看了看卢克特脸上平静的神情,选择坐到了迪恩身旁,和他一起听戏。 “当年,我们的确以为玛丽已经死了。”卢克特果然也做好了说戏的准备,“况且玛丽的父亲也在同一晚遭人杀害,除了跟他起过争执的杰森外,似乎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具备杀人动机。因此,伊恩对玛丽同样死于杰森之手深信不疑,他认为求而不得让杰森嫉妒发狂,犯下了谋杀的罪行。我虽然有所怀疑,但杰森已死于大火,我也没有办法再查明真相。” 顿了顿,卢克特把话说完:“直到现在。” “所以‘蓝莲花’其实在你手上?是你从伊恩那里抢过来的?”我觉得卢克特看起来这么镇定,多半手里有什么筹码。 而他拿着这件珠宝,既不打算卖钱,也不打算观赏,居然是打算诱敌上钩的。 为了什么呢?肯定不是图财,因为这颗宝石已经足够珍贵。那么卢克特是准备报仇吗?为谁报仇? 不是玛丽,也不是同样生还的伊恩,那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某个人。 等等,当年的人都是死于火灾,卢克特要找玛丽报仇,难道说那场火是玛丽放的吗? “《蓝宝石悲歌》里,提出偷走珠宝私奔的是杰森,暗恋他人的是玛丽。”芬奇也在打量卢克特,“但现实中,这一切是反过来的,对不对?玛丽知道父亲‘假画眉’的身份,她想摆脱父亲,还想偷走‘蓝莲花’。私奔只是一个借口,她只是不愿继续待在怀恩山庄。这些你都在中描写过,只不过是以男人的口吻。你对掉了杰森和玛丽的身份。” “她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卢克特沉默片刻开口了,“但我知道不会有人相信。看着她那张漂亮、天真的脸,没人会相信。” 迪恩撇了撇嘴,“我不知道。我可是见过不少心狠手辣的美人。” 我问卢克特:“你有任何证据吗?” “没有,所以我才要见她一面。”卢克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和你们一样,我需要知道真相,而不是自己的猜测。我试图在《蓝宝石悲歌》里重建当年的事情经过,并有了我自己的结论,但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人生不是。” 查莉这时在耳机里说道:“嘿,伙计们,我也在看这本,有人对结尾处侦探查出真相之后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吗?这个杀死情人将蓝宝石据为己有然后还放火烧了疗养院的家伙,他杀死了请求侦探对往事展开调查的火灾幸存者。” “问芬奇,”里斯显然一直在听频道里的动静,“他是我们中惟一的书呆子。” “我感到被冒犯了,约翰。”芬奇直起身子说道,“以及我还没有看到你说的那部分内容,布拉德伯瑞女士,我以为凶手就是那个火灾幸存者,即中的玛丽在暗恋的人。我很遗憾没有自己读到这一部分,这完全破坏了故事的惊喜之处。” “谁让你读得这么慢。以及叫我查莉,告诉你一万遍了。”查莉听起来在翻白眼,“说真的,哈罗德,别叫我的姓,没人叫我的姓,除了警察。” “我原本是能读完的,要不是我还得工作。”芬奇听起来有点儿幽怨。 迪恩拍了拍桌子,“嘿,这儿还有一个听不到你们说悄悄话的人呢。”他看了卢克特一眼,“哦,两个。” 卢克特说:“‘蓝莲花’在我手里,你们以为玛丽会怎么抢走宝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拿出来,掌心朝上张开五指。 那颗鹅卵石大小的蓝宝石就躺在他手心里,蓝得深邃而纯净。 “事实上,我很惊讶她还没找上门。也许是因为你们丢掉了她撞在我手机上的追踪器。”卢克特说,“我知道这些天她一直盯着我。我能感觉得到。” “所以手稿是她公布的,”我拍了拍脑门,“因为蓝宝石下落不明,她这么做,可以让更多的人开始追查蓝宝石,从而把我们逼到明处。” “听起来像她。”卢克特喃喃说道。 “呃,”查莉这时说道,听起来语调不太自然,“伙计们,我、我可能有麻烦了。” 我腾的站了起来,“查莉,你还好吗?”眼角余光里,迪恩也站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回答我:“目前还好。所以,我猜‘蓝莲花’是在你们手里了。”她说话稍稍有一点欧洲口音,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出来。 我朝迪恩打了个手势,拿出备用耳机给他。 “你想要什么?”芬奇按着耳机,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一只手操作着电脑,然后开始飞快地打字。 “当然是‘蓝莲花’,还有我亲爱的巴迪·卢克特,”女人轻笑了一声,“他也想见我,不是吗?为此费了不少力气呢,我猜他想知道杰森究竟是怎么死的。” 卢克特站起来,朝芬奇走过去,“让我跟她说话。” 芬奇说:“恐怕这并非明智之举,卢克特先生。”他匆匆按了一下耳机,切到了私人频道,“里斯先生。” 我上前拉了卢克特一把,免得他心急之下像个卡通人物一样,冲上去抓住芬奇的肩膀前后摇晃。 耳机里,大约就是玛丽·克莱爱芙的女人仍在说话:“怎么样?红发妹不用死,只要你们把‘蓝莲花’和卢克特交给我。” 芬奇在低声跟里斯说话。迪恩看起来正在暴怒边缘,我只好一把捂住迪恩的嘴,开口对她说:“别伤害我们的朋友。我们可以商量。” “哦,我们没得商量,价码我已经开出来了,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来给红发妹收尸。”玛丽笑起来。 我感到一阵怒气涌上心头,攥紧的拳头恨不得越过电话线,直接砸在玛丽那张漂亮的脸上,“想得美,‘蓝莲花’还在我们手上。” 迪恩用力拉开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准备给予对方万分严肃的死亡威胁。但玛丽快了他一步。 “现在还在你们手上,但过会儿就难说了。”玛丽听起来很淡定,“全纽约的盗贼都瞄着那颗宝石呢,不到天亮你们就会横尸街头。但我可不担心,我总能最后找到宝石的,这是我的天分。” “真的吗,那你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把宝石搞到手呢?”我问她。 玛丽笑了笑,我听到查莉闷哼了一声,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迪恩吼道:“你碰她一根手指,你个狗娘养的,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听懂了吗?” “因为我以为宝石已经被大火烧毁了。”玛丽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对迪恩说,“好啊,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扭断红发妹的脖子。” 芬奇看着我和迪恩,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刚才联络了里斯,我想知道里斯多快能赶过去,但在那之前,耳机那头突然传来枪声和扭打声,模糊的尖叫声听起来不像查莉,而且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我喊了一声“查莉”,不过没有回音。 会是里斯吗?真要是他,那哥们儿简直是瞬移过去的。 “查莉安全了。”里斯神出鬼没地说了一句,让我、迪恩还有芬奇都松了口气,然后他说出了坏消息,“玛丽跑了。” “她还会露面的,”芬奇说,“现在重要的是保证你俩的安全,约翰。” “恐怕安全是相对的,芬奇,那女人有一句话说对了,”里斯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天气,“全纽约的盗贼都瞄着‘蓝莲花’呢。” 另一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有DGSE的人,为了那颗蓝宝石。” “哦,卡特警探,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芬奇像个大忙人一样坐回了电脑前,“你们的华盛顿州之行怎么样?” “他们的确重建了怀恩山庄,我正把员工名单拍照发给你。”卡特回复,“只是我不明白这东西能有什么帮助。”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马上就能知道了。”芬奇说,“请在那里等待我的回复,警探,我会尽快联系你的。”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拨给里斯,“约翰,你们在哪儿?我相信我们已经掌握了幕后之人的薄弱之处。” 104.Episode 15 十五分钟后,查莉在里斯的护送下来到了安全屋跟我们汇合。我使劲抱了抱这个瘦巴巴又爱冒险的红头发女孩,查莉有些尴尬,因为她原本打算跟我击掌的,结果那只手就被夹在我们中间了。 “呃,嗨。”我松开她之后,查莉抖了抖五根手指,然后朝我坏笑起来。 “你没受伤吧。”迪恩在旁边虎着脸看她,“那狗娘养的动你了吗?” 查莉耸了耸肩,“除了我的自尊心,其他一切都好。”她回头看了里斯一眼,“约翰来的非常及时。” 里斯微笑了一下,“那是我的中间名。” 芬奇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说道:“恐怕我们还得跟玛丽·克莱爱芙主动联络一次,以绝后患。” “你刚才说找到了她的薄弱之处,”里斯转头看着芬奇,波澜不惊地问道,“是什么?” “一个贼的薄弱之处,当然是她偷来的财物。”芬奇歪嘴匆匆笑了一下,“我一直在想,‘假画眉’为什么长年累月住在怀恩山庄。他在退休之前一定搜刮了不少财宝在身边。” 里斯扬起眉毛,“你觉得他把财宝藏在山庄里了。” “这是一种假设。”芬奇点点头,看了一眼卢克特,“假设玛丽的计划是杀死她的父亲,将财宝据为己有,那么火就不可能是她放的。换言之,这场火也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前来纽约追查‘蓝莲花’是因为卢克特的手稿,在此之前她一定时时关注这场火灾的两个幸存者。照此推断,如果还有其他财宝的话,玛丽也一定没有放弃追查。就像她说的,这是她的天分。” “你觉得她在重建的怀恩山庄里找了个工作?”我恍然大悟。 芬奇把电脑转向我们,“现在猜测已经被证实了。”屏幕上的工作人员信息属于一个叫做“达芙妮·波平斯”的女人,但那张脸和我们不久前在车上看到过的“玛丽·克莱爱芙”的照片极其相似,顶多是年岁有所增长。 查莉叹了口气,“为什么漂亮女人都去为非作歹了呢?” 我拍了拍查莉的后背,“并不是所有的。” “你是猎人。”查莉冲我一笑,“我是黑客。算不上为非作歹,但也不是清清白白。” 里斯听到了,在一旁挑眉不语。 芬奇把电话拨给了远在华盛顿州的卡特警探,“达芙妮·波平斯,警探,你必须想办法搜查她的住处。我想里面应该有一个保险箱。DGSE的探员们应该会很乐意接收这笔赃物的。” “那‘蓝莲花’呢?”卡特回答,“我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个。” “‘蓝莲花’在我们的手里。”芬奇回答,在听到卡特无奈叹气的时候笑了一下,“我相信法国探员不会介意来纽约一趟。回头我会把东西交给弗斯科警探,让他带回警局暂为保管。” 里斯在芬奇挂断电话之后淡淡说道:“如果弗斯科能够活着把宝石带回警局的话。” “你不会让我们能干的警探遇到生命危险的,会吗?”芬奇看着里斯,“或者亡命之徒危险系数太高,我们也可以有别的策略。” “你给了我这份工作,你从没说过这份工作会很简单。”里斯笑了笑,“弗斯科会没事的,他一直是个幸运儿。” 查莉看看里斯,看看芬奇,“所以我们完事儿了?”她把目光转向卢克特,“这一位怎么办?” 芬奇说:“卢克特先生会为伊恩的死负责,但在那之前,”他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对卢克特说,“你已经猜出了当年火灾的真相,对吗?还是说你想跟玛丽·克莱爱芙求证一下。” 卢克特迟疑地点了点头。 “芬奇,”里斯说,“你不是在建议我们带着这家伙去见玛丽,对吗?” “哦,别担心,里斯先生,我只是在建议温彻斯特女士带着他去。”芬奇转向里斯,“你还得护送弗斯科警探和‘蓝莲花’去警局呢。” 我抬手指了指我的鼻子,“我?”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足以承担这一工作,丹。”芬奇对我说,“除非你不想接受这个临时工作,也完全没有问题,只除了卢克特先生没法跟玛丽当面对质。” 里斯看了我一眼,说:“薪酬不赖。你应该考虑一下。” 迪恩则对我皱起眉,“就你一个?” “枪伤。”我指了指他的肩膀,“而且万一这地方也沦陷了,我还指望你保护一下我方技术人员呢。” “我难道还顶不上一个受伤的迪恩吗?”查莉瞪大眼睛。 迪恩沾沾自喜地笑起来,“当然,我可厉害得很。”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大晚上开车带卢克特上路的前因后果。芬奇给了我一个地址,显然他那无处不在的“天眼”,或者其他什么黑科技助手,帮忙查出了玛丽·克莱爱芙的落脚点。 “万一那帮追踪蓝宝石的亡命徒找上我们呢?”我不是悲观,只是想充分了解这个计划有没有任何应急程序。 “那就去警局。”里斯说,“像任何好市民那样。” 我觉得这就是没有应急程序的意思了。不过我也没有空手上阵,两把枪、一枚闪光弹,再加上足够锋利的靴刀。真要是有人胆敢拦截,我正好能有机会像迪恩说的那样,“该出手时就出手”。 不过预想中的交火并未发生,当穿过纽约这座不夜城的街道,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唯一对我们投来目光的就是装在街角的监控摄像头。 我和卢克特一起下车,走向玛丽的临时藏身所:高桥酒吧。 这地方自然是个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不过我们也没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找到后门,我一只手背到身后握住枪柄,另一只手扶着卢克特的后背,低声说:“跟紧我,别四处张望。” 然后,我们穿过昏暗狭窄的走廊,经过一个气味熏天的厕所,绕开一个扶墙正醒酒的醉鬼。 前面是打着氛围灯的吧台和卡座,音乐声不算特别吵,但也不适合缓解头痛。我迅速扫了一遍这里的人,没有发现目标,于是推着卢克特走向二楼。 站在二楼楼梯口的肌肉纹身男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来找达芙妮·波平斯。”我朝他微笑,“她知道我们要来。巴迪·卢克特。” “稍等。”肌肉男还挺客气的,转身招呼一个戴着大波浪假发、穿着吊带裙的妹子,让她去A4房跟客人说一声。 我们俩在楼梯口和肌肉男面面相觑了几十秒,然后吊带儿妹回来了,说:“客人让他们过去。” “别担心,丹,”芬奇的声音从我佩戴的隐蔽式耳机里传来,“如果你们遇到麻烦,警察随时能冲进去。但请务必不要让卢克特先生冲动行事,如果他想要真相,我们全力支持,但一定要避免不必要的流血。” 我敲了敲耳机示意我听到了。 A4房门开着,玛丽·克莱爱芙就坐在这个小包间的沙发上,翘着腿,用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正好被茶几挡住。 我们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就关上了门。我仍背着手,冲玛丽微笑:“如果你想要开枪的话,请记住,我是个快枪手。” “你是个胆子大的人,我不是在奉承你。”玛丽也笑起来,然后转向卢克特,“你是来杀我的吗?为你心爱的杰森报仇?” “你杀了杰森吗?”卢克特神情紧绷地问道。 玛丽看着他,微微歪头,然后笑容变大,“是又怎么样?你身边的快枪手会在我两眼之间开个洞吗?” 卢克特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什么杀杰森?他一心爱你,不是吗?尽管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没必要变得情绪激动,”玛丽把膝盖上的手拿到了桌面上,果然一支小巧的枪握在手中,枪口正对着我,“我承认那天晚上发生了许多没人愿意看到的事情,但最后一切都圆满解决了,不是吗?把‘蓝莲花’交给我,那些追杀你的人自然会乖乖收手,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先到先得。” “恐怕我们不是来求和的。”我说道,很高兴看到玛丽的脸上有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现在回答卢克特的问题,为什么杀死杰森?” 玛丽的神色变冷了一些,“没有‘蓝莲花’,就没有交易。” < p>卢克特说:“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从这里走出去,我就会向警方自首。你也逃不掉,我们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负责。” “是什么让你认为我还会允许你走出去?”玛丽再次笑起来问,“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朋友的地盘,”我在旁边说,“这两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尤其是你的朋友知道你在尼厄贝的私藏已经全都被警方扣下了的时候,他可能就不愿意再当你的朋友了。哦,忘了告诉你,在我进来的时候,我的同僚已经把你的最新进展同步给你的‘朋友’了。不客气。” 玛丽的脸色变了,她一只手仍握着枪,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来,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没接。 我冲她笑笑,“别担心,你老爸当年偷来的东西会被妥善对待的。” “你们得罪了错误的人。”玛丽咬牙切齿地说。而在她撂下狠话开枪之前,我已经抽出背后的枪来扣动了扳机,玛丽惊叫了一声,手里的枪被打飞了出去。 “告诉过你,我是个快枪手。”我心满意足地看着玛丽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又被迫站在原地瞪着我,“现在,请你回答卢克特的问题。” 玛丽恨恨地看了卢克特一眼,逼自己露出笑容,“就像你说的,杰森爱我,我就算杀了他,他也是心甘情愿。你该为他高兴才对,能为自己心爱的人死,应该是你们这些自诩痴情的男人的夙愿才对。” “是谁放火烧了山庄?”卢克特没有被玛丽的话激怒,他大概早就在心里有过决断了,“不是你,对吧?你从我的手稿中找到我对这场大火的幕后真凶的猜测了吗?” “我可懒得看你写的那些东西,叽叽歪歪、情情爱爱。”玛丽一脸讥诮,“所以我才把它放在网上,价码够高,总有人能咬着后槽牙读你那些无病呻吟的。” 卢克特说:“是你父亲,对不对?你没能真的杀死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和自己的藏宝葬身火海。” 玛丽没说话,不过她难看的脸色足以说明一切。 我问卢克特:“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卢克特点点头,“我现在知道真相了。” “好。”我说着迅速大步上前,不等玛丽露出惊讶的神色就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往后一按。 “下次你再拿我的朋友威胁我,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美女。”我用阴森的语气对玛丽说道,“当然,你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但我喜欢有始有终。红发妹跟你问好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芬奇在我的耳机里说道:“温彻斯特女士,我们说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暴力的。” “这不算暴力,”我平静地回答,“这是我在礼貌相待。换做以前,我至少也会打断她几根骨头。” 玛丽趁我说话的时候把一只手偷偷伸向大腿,但我要是让她偷袭成功,早在猎魔的头三年我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妖魔鬼怪里也不乏狡猾奸诈之徒。 从她手里卸掉小刀外加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针管之后。我干脆从口袋里抽出扎带来把她捆上了。“我知道你多半会变戏法,但除非你会缩骨功,不然别想从这玩意儿里挣出来。”我通知玛丽这个坏消息。 然后我点了下耳机,对芬奇说:“我完事儿了,可以让警察进来了。” “我很抱歉,好吗?”玛丽终于说道,红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怕得,“我很抱歉威胁了你的朋友,但那只是因为我以为你们和卢克特是一伙儿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客气地对她说。 玛丽扬起被扎带紧紧捆着的两只手,“那你也没必要再为难我了,不是吗?我是贼,但我不是杀手。我没准备杀死任何人,不管是你的红头发朋友,还是巴迪·卢克特,我只想要宝石。那本来也是属于我的。” “恐怕偷来的东西并不能真的属于你父亲,也没法通过继承权传给你。”我对她说,“尤其是你谋杀了你父亲,屠龙者规则。不懂就去谷歌一下吧。” 外面,警察冲进来的声音已经可以隐约听到。 这场戏终于落幕了。 105.Episode 16 等终于回到吸血鬼们的身边时,我和迪恩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为什么和那帮人在一起的时候,这个世界反倒更疯狂了。”迪恩嘀咕着说出了我的心声,“我们甚至都没有遇上温迪戈或者黑狗。” “在城市遇到温迪戈和黑狗的可能性本来也很低。”我一边说一边给他铺床,因为迪恩非常得意地声称一只手干不好这个活,光明正大地逃避了家务。 迪恩翻了个白眼,然后一屁股在我刚铺好的床上坐下,“所以我们走的时候要带上查莉吗?” 我任劳任怨去拿了卡莱尔友情提供的医疗箱来,一边说:“那是她自己的决定。”一边示意迪恩脱掉一半上衣好让我给他的枪伤换药。 “所以我们就把她扔在这鬼地方?”迪恩一边龇牙咧嘴地把伤口展示给我,一边说,“万一今天的那种危险情况再发生怎么办?万一那个姓里斯的小子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 “约翰·里斯是个可靠的人。”我对迪恩说,“我们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如果查莉想要留在这里,继续做他们不管究竟是在干什么的活计的话,有这个人在,我会放心很多。” 迪恩哼了一声,“又一次绿野仙踪,对吧?这丫头时不时就给自己找个地方进行冒险。” 查莉的声音从我放在床头柜的手机里传出来:“嘿,至少这次我不会剖出我的黑暗面,丹妮也不会打断我的胳膊。” 我没忍住作了个苦脸,“那次真是抱歉,查莉。” “嘿,我的黑暗面也把你揍得不轻,所以我们扯平了。”查莉听起来很快活。 然后我才想起来,“你怎么还在偷听我们说话?” 查莉理直气壮地说:“你的手机上还有我给你装的软件啊。在你们出发去下一站前这个软件都是24小时工作的。” “我们得讨论一下边界问题了,查莉。”迪恩用好着的那只手捏了捏眉心,“隐私,明白?万一我们在和人亲热呢,你不尴尬吗?” “真发展到那个地步,我肯定会调低音量的。”查莉笑嘻嘻地说道。 我觉得她的新朋友们真的给查莉带来了一些相当不好的影响。 然后,因为现在我们已经干完了上一票,不再需要应付杀手或者心怀秘密的作家,于是我问查莉:“看起来你已经跟芬奇、里斯他们组队了。” “嗯哼。”查莉拉长声音。 “你告诉他们了吗?”我问查莉,“关于我们。” 查莉沉默了片刻,回答:“说了……一点儿。不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那种程度。”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怎么,你的新队友接受能力不够强吗?” “你和萨姆的失踪已经够让人头大了,你现在又和迪恩突然出现,”查莉听起来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迪恩·温彻斯特,一个不存在于任何记录、网络、文件中的人,和你,丹妮·温彻斯特,自称兄妹。” “姐弟。”我纠正她。 “所以我想他们都已经有自己的推测了。”查莉把话说完,“他们不傻,也不瞎。” “查莉,你是怎么和他们组队的?”迪恩靠在床头、歪着身子。 “说来话长。”查莉听起来不想多谈,“患难见真情。” 迪恩想了想,耸耸肩,“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姐妹,和新玩伴一起体验超人日卡、拯救各种倒霉蛋,我完全支持你。” 查莉“哇”了一声,“真的吗,迪恩?” “只要你别野得忘记回家了就行。”迪恩把话说完,“而且猎魔仍是你的主职,这顶多是个兼职。这叫先来后到。” “你又不是我妈。”查莉铁定在翻白眼。 “嗯哼,很确定那是丹的活儿。”迪恩说,“她会在你忘记回家吃饭的时候给你好看的。” 我瞪了迪恩一眼,然后收拾了一下,拿起手机,“查莉,我们要睡了,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查莉说,“我要继续工作了。” “继续工作?”迪恩的问题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拿着手机好让这俩超龄闺蜜把话说完。 查莉说:“众所周知,救人这份工作可不按时分配啊。伙计们,别担心,我们有轮班制的。之前你们忙活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补过觉了。” 说到补觉,我也该去睡了。这本来应该只是一趟陪护之旅,生孩子的苦力活儿都是贝拉和爱德华的。 但我得说,有机会揍人,而且是坏人,十分有益我的健康。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睡醒之后天光大亮,外面有阵阵饭香味儿传来,不是点的外卖,倒像是有人开火做饭。 洗漱完之后,我趿拉着毛绒拖鞋出去,看到爱德华正在开放式厨房忙活。 “嘿,看起来你对人类生活适应良好啊。”我嗅了嗅,觉得味道还挺不错,“水波蛋?煎蛋卷?松饼?好一顿大餐啊。” “是啊。”爱德华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样子,“贝拉想吃鸡蛋。” 然后他瞟了我一眼,以重回人类之后缓慢许多、自然许多的方式,“你们兄妹俩昨天似乎经历了什么大冒险,迪恩还带着枪伤回来了。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如果你担心此地是否安全的话。考虑到这里是纽约,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我回答,很高兴自己不会被随随便便读心,“虽然这个世界里没有非人超自然生物的存在,但光是人类自己也足够相互折腾一番了。” 爱德华似乎觉得我的措辞很有意思,“非人超自然生物?听起来很中立,这是否意味着你不觉得我们是怪物了?” 我耸了耸肩,“当猎人这么多年,我得说这条界限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么黑白分明了。别误会,我仍旧不是吸血鬼的粉丝,而且我觉得人类会爱上吸血鬼真的是很疯狂、很神奇的一件事。” 爱德华大笑起来,“你和我都是如此。” “但的确,就像生而为人并不意味着一定善良,当怪物的也未必都是残忍好杀的。”我也扬起嘴角,“卡莱尔就真的很不错,不管是以人类的标准还是以吸血鬼的标准来说。” “这是我听过最保守的评价,”爱德华敛起笑容,不过他的眼睛仍在笑,作为人类时他的眼睛是绿色的,而非吸血鬼时的金色,“考虑到这是出自一位猎杀怪物为生的猎人口中,我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贝拉不再因为孩子而承担过高的生命风险之后,这个一百多岁但看起来才十几的吸血鬼肉眼可见地轻松、快活了不少。我很高兴看到他们能在这里享受单纯的人类时光。 爱德华还贴心地给其他所有人也准备了早餐,不过在带着贝拉和自己那份回房间之前,他非常郑重地警告我,要是想吃饱的话,最好赶在雅各布进厨房之前。 “那孩子消灭起食物像台坦克。”爱德华相当认真地说。 “你现在也是孩子了。”我忍住没笑,“十七岁,嗯?” 爱德华叹了口气,翻着白眼拿着早餐托盘走了。我去灶台那里给自己也盛了点儿水波蛋,又加了几块松饼,开始大快朵颐。 今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我也并没期待会有什么活儿等着我去干,毕竟昨天那种事情纯属机缘巧合。 迪恩看起来和我一样不适应这种闲散生活,但他带着枪伤,比我更应该歇着,所以大家伙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我们的确可以找点干的。”雅各布提议,“不是说景点观光那种,我们可以找点儿室内活动来做。” “让我打室内高尔夫,我宁愿去撞墙。”迪恩声明了自己的观点。 雅各布做了个鬼脸,“我可没说高尔夫。” “你还能找到其他室内可以玩的体育运动吗?”迪恩翻了个白眼,“台球?乒乓球?天杀的桌上足球?” “我们应该问问吸血鬼,看看他们白天不出门的时候,都窝在房间里干什么。”雅各布嘀咕着,暗搓搓瞟了一眼贝拉和爱德华的卧室。 平时爱德华会把贝拉抱出来,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个书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不过今天那两人还没吃完早餐,不知道在腻歪什么。 反正贝拉挺着大肚子,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去参加跑步、跳舞或者游泳这类健康的活动,所以腻歪就腻歪吧。 “来了这边之后,贝拉总算可以自己走两步了。她之前太虚弱。”雅各布告诉我和迪恩,“我觉得她恢复得相当不错,强壮了许多。卡莱尔给她制定了食谱,显然她强壮起来,孩子也会强壮起来,所以贝拉很把这当回事。”他说到最后耸了耸肩。 十八岁就当妈,我觉得贝拉已经是个相当负责人的年轻准妈妈了。虽然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偶尔单独去解决一些“捣蛋鬼”、“诅咒物件”之类的小案子了——当然是在父亲同意之后——不过我想我和贝拉也没有什么可比之处。 一言以蔽之,我们的人生非常不同。贝拉是爱上吸血鬼的女孩,而我是杀死吸血鬼的女孩。 “嘿,有人想看电影吗?或者?”贝拉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之中唤醒,她正和爱德华并肩走出自己的卧室,这个很容易羞怯的少妇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靠在爱德华身上才走得动的。 “你需要人形拐杖吗?”雅各布提出建议,“听说一左一右走得更稳。” 贝拉抿起嘴,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暗自感到恼火。她可不像一本打开的书那样容易读懂,而这才是年度保守评价呢。 迪恩看了看这对年轻的吸血鬼夫妇,问:“大夫呢?” “出门买东西了。”爱德华笑不露齿,“我们的食物消耗速度远超想象。” “我们毕竟有七个人。”贝拉摸了摸她隆起的大肚子,“小爱德华·雅各布。” 我“呃”了一声,瞅了眼雅各布。雅各布瞪了我一眼。 爱德华对我解释:“她给宝宝起了名字,男孩的话就是这个,女孩儿的话,蕾妮斯梅。” “你们难道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我有些惊讶,“在这里的产检应该是全套的吧。” “是啊,”爱德华的语气听起来酸溜溜的,“卡莱尔知道,但贝拉想保留惊喜部分。” 我眨了眨眼睛,决定对自己所了解的保持沉默。 贝拉警觉地看着我,她说:“爱德华告诉我,你来的那个世界里,我们都是……书里的人物。”她听起来像是既觉得尴尬,又感到有些滑稽。 106.Episode 17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知道我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贝拉再次把手放在肚子上,用那种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我。 “书就是书,书可不是人生。”我分享自己的经验给这个年轻妈妈,“在书里你可没有跟阴阳魔界来的猎魔人前往异世界生小孩儿。” 贝拉转头对爱德华小声说:“告诉你我可以挺过来的。” 爱德华叹了口气。 雅各布说:“书都是作家一拍脑袋写出来的,他总不能把主人公写死。”对,顶多是让主人公断几根骨头而已。 “是‘她’。”我没有说出那句风凉话,只是纠正了一下雅各布的措辞,“女作家。” “当然了。”雅各布翻白眼,“请告诉我她没把我写成一个多愁善感的蠢货。” 爱德华嘀咕了一句,“但那样就不写实了,不是吗?” 我在他们俩吵起来,或者雅各布单方面向爱德华咆哮之前,表达了自己对《暮光之城》的看法: “除了糖分超标的恋爱部分之外,我还挺喜欢这部的。虽然里有关吸血鬼、奎鲁特后裔还有狼人的种种传说和我所在的世界大相径庭,但其中一些设定还挺有意思的。” 贝拉朝我皱起眉头,大概不高兴我评价他们的恋爱生活。 于是我解释说:“我有糖尿病。两种都有。” 迪恩也朝我拧起眉头,没理会我的蹩脚玩笑,只是说道:“有意思的设定,比如呢?” “比如吸血鬼的特殊能力,比如狼人烙印。”我耸了耸肩,“当然,仔细想想,‘烙印’这个设定跟恋爱也脱不开关系。” 在我说出“烙印”这个词的时候,雅各布就沉下了脸,等我说完,他直接从沙发上起身走人了。 我有些惊讶地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为什么是雅各布的雷区,但实在是没想起来。我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后面的某个剧情——雅各布烙印了贝拉的女儿蕾妮斯梅。 “什么?你居然觉得吸血鬼的特殊能力有趣?”迪恩完全没注意到少男少女的微妙情怀,“我爱你,你爱他”那一套。他只顾跟我讨论怪物观,“怎么,恶魔的意念移物和天使的催眠术还不够刺激吗?” “有趣的是特殊能力的多样性,而非可能性。”我朝迪恩翻白眼,因为他居然会如此小瞧我的品味,“我们遇到的恶魔也好、天使也好,它们的能力都是跟同族一致的,顶多是有高下之分。你能想象不同的恶魔拥有不同的能力吗?” “听起来像是噩梦。”迪恩给出客观评价,“但我可不会胆怯。” 在我和迪恩半是争论、半是讨论的时候,贝拉则看着雅各布的背影,然后深沉地叹了口气。 她没看我,但问题肯定是冲我来的,“在你看过的那本里,雅各布在这之后……他认识什么女孩儿了吗?” “呃,是……啊。”我迟疑了片刻。 “真的?”贝拉转头朝我露出明亮的笑容,“那太好了。” 然后她又敛起笑容,以谨慎得多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读过的只是故事,但……他快乐吗?” 我点点头,“是啊,当然了。快乐结局是给每一个人准备的。” 贝拉似乎松了口气。一旁,爱德华不动声色地把电视调到了某个情情爱爱的电视剧或者电影上面,虽然我觉得没人有兴趣看这种片子,但明亮的画面和活泼的音乐有助于在这个大杂烩栖息地里烘托岁月静好的氛围。 幸好《暮光之城》的电影不会在电视上播出,呵呵。 抛开贝拉究竟是如何与身边这两个男人相处的不提,她肚子里的宝宝倒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茁壮成长,而且还不会在伸懒腰的时候弄断妈妈的肋骨。也就是说,我们的计划到目前为止都非常成功。 卡莱尔认为宝宝会准时到达,也就是下周五。 对此贝拉有点儿紧张,但总体来说非常乐观、非常期待。她似乎觉得爱德华对将为人父所表现出的紧张很讨人喜欢,而不是惹人恼怒。雅各布则持相反意见,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群十几岁的小鬼,真的,我都不会因此感到惊讶。要不是有卡莱尔镇场子,在场的不管是谁,都没经验应付即将出世的新生命。 “我倒是挺想知道,”雅各布挑了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问了个问题,“等贝拉生完宝宝之后,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可以肯定的是,贝拉需要时间恢复。”卡莱尔显然是从专业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住院观察2到4天,然后至少要休息一周的时间,再做不管是长途还是短途的旅行。” 我在边上点了点头,“时间好说,只要打电话跟我弟弟约好就行了。但不同的世界是有时间差的,而且非线性。” 雅各布朝我拧起眉头,就像我突然开始讲量子物理了一样,“非线性是什么意思?” “这里过去的日子和我们的世界不同,而且差别不成比例。”爱德华听懂了我的意思。一百多岁,他可能还真的学过量子物理。 “所以我们那边是更快还是更慢?”雅各布皱起眉,“耽搁久了,就算狼群没有发动攻击,查理和比利也会抓狂的。” 贝拉也看着我,问:“那边已经过去了多久?” 我昨晚刚打过电话,因此知道答案:“三天。” “才三天啊。”雅各布松了口气,“比我们短多了。嘿,要是我们在这里呆一个月,我们会比我们的伙伴们老不少呢。” “不是这么算的。”贝拉说,“但不管怎么算,我都比你大。” 就在孩子们你一句、他一句拌嘴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知道这个手机号的除了对面之外就只有查莉,但当我检查来电显示的时候,号码却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写着“屏蔽号码”。 我狐疑地接起电话,一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一边打起精神“喂”了一声。 “你好,丹妮。”里斯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休息日过得怎么样?” “约翰?你应该不是打电话来问候我的吧。”我皱起眉,“查莉还好吗?” 迪恩从沙发上投来关注的目光。我冲他打了个手势,让他稍安勿躁。 “哦,查莉很好。”里斯云淡风轻地说,“只是想知道,你不会恰巧和彼得·费辛利在一起吧?”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能对上号的。“谁是彼得·费辛利?” 里斯回答:“一个演员,现在正在加拿大拍戏呢。” “你是在开玩笑吗,约翰?”我被搞糊涂了,“因为我可完全没找到笑点。” “很可惜不是玩笑,”里斯说,“我有可靠信息表明,这个人即将遇到麻烦,或者制造麻烦,而这个人应该在纽约才对,但实际上他却在加拿大。查莉觉得我应该问问你,所以我就 来问你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查莉呢?让她来解释一下。我真的不认识彼得·费辛利。” 里斯却没让查莉听电话,“她在忙别的事情。不过她的确提醒我,要告诉你彼得·费辛利在电影《暮光之城》里扮演一个叫卡莱尔的吸血鬼。” 我的下巴掉了下来,不由得朝不远处的卡莱尔看了过去,“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里斯说,“想给我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吗?” “我回头打给你。”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 迪恩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我回答,然后对卡莱尔说,“卡莱尔,借一步说话。” “什么?”贝拉吃了一惊,她想坐起来,但爱德华还记得扶着她的肩膀,“为什么?你为什么找卡莱尔说话?” 我朝他们挥挥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自己玩去。迪恩,看好他们。”然后我拉着卡莱尔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卡莱尔的镇定之中带着几分疑惑,他看了看我关上的房门,然后问道:“是因为你接的电话?” “想说清楚太麻烦了,所以我需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大夫,行吗?”我伸手撑着额头,感觉沉甸甸的压力正逐渐落在肩上——按照此前跟里斯这帮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说谁有麻烦了,多半谁就真的有麻烦了。 我不相信卡莱尔会出去给别人制造麻烦,所以更有可能的是麻烦找上了他。考虑到我们这里还有半大孩子和孕妇,找上门的麻烦绝不能指望全靠我和迪恩的武力解决,那必然会造成连带损伤。更别提迪恩眼下还在养伤。 所以究竟是什么麻烦呢? 卡莱尔看着我,大概我的表情真的很凝重,所以他也严肃起来,“你问吧。” “你出门的时候,有遇到任何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吗?”我决定先从宽泛的角度入手,“任何事,任何让你觉得留意到的人。有人把你误认为一个叫做彼得·费辛利的人了吗?” “没有人把我误认成什么人。”卡莱尔摇摇头,又说道,“但我在回来的路上,的确遇到一位女士晕倒在了路上,心脏病突发,我给她做了急救,然后救护车赶到,把她送进了医院。”他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我不会说这是件奇怪的事,但这是我出门除了买东西之外唯一发生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追问,手机响了起来。 “请告诉我发生这件事的时间、地点。”芬奇开门见山。 我转述了芬奇的问题,然后把卡莱尔的回答转告给他,接着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芬奇?我们有麻烦了吗?” 芬奇一边敲键盘一边回答:“如果我能搞清楚的话……”他听起来心不在焉。 “芬奇,”我加强了语气,“这不是只关我和迪恩的事情,我们这里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个马上要临盆的孕妇。如果有危险即将降临,我需要知道,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应对。” “找到了。”芬奇的话不算回答,但也多少能解惑,“塔可夫斯基夫人,就诊于哥伦比亚医院。她是一桩凶杀案的重要证人,原本明天需要出庭。” 我张开嘴,又闭上。 芬奇继续说道:“也许她的心脏病发并非意外。塔可夫斯基夫人孀居多年,没有亲近的朋友。如果有人想要强迫她闭上嘴,她很可能做了应急备案。你的朋友是她入院前接触过的最后一个人。” 107.Episode 18 “你觉得那帮人会因此找上门来,杀人灭口?”我咬了咬嘴唇,迅速思考着对策,“她的证词会对这起凶杀案的什么人不利?” “恐怕是一些非常坏的人。”芬奇说,“他们是保加利亚毒贩团伙。” 我不抱希望地问:“有枪?” 芬奇回答:“非常多的枪。” “我知道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但还需要和卡莱尔商量一下,“回头联系,芬奇。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转向卡莱尔。 卡莱尔显然从一半的对话中听出了麻烦所在,他对我说:“‘杀人灭口’和‘枪’从来不是什么好的组合。如果那些人要找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们找上门前,先由我去找他们。” “他们也许觉得你救的那个女人跟你说过什么,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我搓了搓冷冰冰的脸颊,“有吗?” 卡莱尔摇摇头。 “他们恐怕不会相信,也不会听我们解释。”我叉起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说道,“大夫,我需要你跟我暂时离开这里。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你和我,我们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书房门外轻轻响了一声。我迅速闭上嘴,走过去一把拉开门,然后就看到四个听墙角的齐刷刷站在门口。贝拉捂着雅各布的嘴,爱德华搂着贝拉,迪恩站在最边上,活像在看猴戏。 我无奈地瞪了迪恩一眼,“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 “我们不是孩子。”雅各布不悦地说。 “小伙子,你在你的地盘可能是无畏战士,但在这里你只是个连大学都没上的小子。”我伸手朝他一指,“别顶嘴。让大人处理这些大人的麻烦。你们管好自己。” “可你刚才说‘杀人灭口’。”贝拉显然没把我的话当话,“怎么啦,有坏人要来伤害卡莱尔吗?” 卡莱尔说:“别担心,贝拉。丹和我会去解决这个问题。” 贝拉拧着眉头说:“可那些人不是有枪吗?”她紧张地抓着爱德华的手,“你们现在都不是吸血鬼了,那些人真的可能会伤到你们。” “别担心,年轻女士,我可一直都是人来着,也没影响我跟人或者非人生物战斗。”我说着走到书柜前,拉开最高处的门,然后开始从这个隐蔽的武器库中挑选适合自己的武器,“更何况,我会确保自己也带上武器的。他们可不是城里唯一有枪的暴徒。” “这里居然藏着枪?”雅各布听起来介于惊讶和不赞同之间,“你要这么多武器干什么,和卡莱尔去参加枪战吗?” 我把两把手枪插到背后,又挑了把刀给自己,“少看点儿□□电影。对了,”我转向这帮听墙角的,“除了迪恩之外,你们有谁会用枪吗?” 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除了卡莱尔。 “我只知道基础的那些,”卡莱尔又补充说明了一句,“人类的身体不经锻炼无法拥有确保精准度和稳定性的力量。” “毒贩里也没几个神枪手,只要你别开枪打到自己或者打到我就行。”我分了一把枪给卡莱尔,然后挥手轰开挡住门的那帮人,“去,都给我回客厅去。听我安排一下。” 雅各布问:“谁答应你当老大的?” 我回答:“因为我年纪最大。” 迪恩“哈”了一声,“真遗憾,但我比你大。”然后他抬手一指爱德华,“你生理年龄才十七,你闭嘴。” 几个年轻人看起来都很不安。爱德华落在最后,低声和卡莱尔快速交谈起来。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听懂,他俩说的不是英文,听起来有点儿像葡萄牙语。 雅各布瞅了那两人一眼,但没说什么。 迪恩低声问我:“所以计划是什么?” “主动出击。”我也压低声音回答,“给他们一个惊喜。” “对方有多少人?”迪恩抱起胳膊,又瞅了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肩膀,畏缩了一下,“我猜我最好别用大枪。” 我对他说:“我觉得你得留在这里,迪恩。看看他们,都还是孩子呢。” 迪恩扬起眉,“你想让我坐冷板凳?” “恐怕这场比赛没有冷板凳可坐,老大。”我想了想,摇摇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帮人在我们离开之后、找到他们之前先找上门了,你总得带着他们反击。这可不是他们熟悉的战场,但至少你和我,我们知道怎么对付拿枪的人。” “可我们分开的话,会更不安全吧。”贝拉说道,担忧地看着卡莱尔,眉心紧蹙,“我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卡莱尔。这样丹和迪恩就不用分开了。” 爱德华对贝拉说:“如果这样的话,我就要送你到别的地方,贝拉。”他在贝拉抗议之前就说,“我不会让那些拿枪的毒虫靠近你半步。如果我还是……但现在我没把握在别人开枪前阻住对方。我想我应该尽量避免用自己的身体给你挡子弹的情形,考虑到这具身体现在会流血了。可坦白说,如果发展到那个地步,贝拉,我会的。” “爱德华!”贝拉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别这么说。我不会同意……” “贝拉,”爱德华放缓声音,“你怀着孩子,我们的孩子。” 老实说,我觉得就算她没怀孩子,也不适合在作战第一线。这姑娘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运动型。 卡莱尔开口了,他说:“也许我和爱德华现在不是最熟悉的状态,但我们仍有保护自己和别人的能力,贝拉。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保证,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都会完完整整地回来的。” “你……”贝拉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吧。但你们只有两个人去太危险了。”她看了一眼迪恩。 “迪恩有伤。”我抢在迪恩之前说,“而且别低估我,年轻小姐,我十三岁就开始干猎人这行了。我可是能从一堆吸血鬼的围攻中幸存下来的高手。” 雅各布转头看着我,“一堆?你是一个人,还是和你的猎人同伴共同作战?” “和我弟弟。”我耸了耸肩,“他和我一样一个顶俩。” 然后我转头对卡莱尔说:“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事不宜迟。” 卡莱尔点点头,然后对爱德华说:“儿子,照顾好你妻子。” “嗯。”爱德华低低应声,“ 注意安全。” “保重,大夫。”雅各布也挥了挥手,然后又两手插兜冲我抬了抬下巴,“辛苦你了。” “各自照顾好自己还有身边的人。”我应了一声,打开房门,然后回头朝迪恩一指,“你,记得和查莉保持联络,或者让她把里斯的号码给你。他似乎在跟这个案子。别搞出爆炸场面。” “知道了,老妈。”迪恩抱着胳膊目送我,“小心别死了,好吗?” “你说了算,弟弟。”我说完就带着卡莱尔出门了。 然后我的电话自己接通了,芬奇说道:“楼下有一辆你们可以直接用的车,温彻斯特女士。希望你随身携带耳机了,因为我会保持跟你通话。” 我掏出耳机戴上,然后分了一个给卡莱尔,对他解释:“朋友在这条线上,他会帮我们。” “不管你是谁,我想我大约应该向你道谢。”卡莱尔戴上耳机之后说道。 “不必客气,费辛利先生。”芬奇回答,“或者,不管你是谁。” 卡莱尔看了我一眼,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芬奇把车牌号发给了我,同时说道:“相信你熟练掌握了短路点火的技巧,温彻斯特女士。抱歉不能给你提供一辆可以合法使用的车,但现在时间才是关键因素。” “时间至上。”我拉开大楼的玻璃门,看到了芬奇说的那辆车,“哦,宝贝,你这简直是在考验我的忠贞。” 那是一辆1969年的福特野马,低调地停在路边,看上去甚至有些风尘仆仆,但却足以让那些纽约阔佬们的豪车、超跑自惭形秽。 芬奇说:“我希望你指的是车子,温彻斯特女士。” “拜托,”我说话的功夫已经撬开了车门,正钻进驾驶座着手短路点火,“如果你要和我调情的话,芬奇,至少叫我丹妮,别叫我女士。” 芬奇沉默下来,不知道是被我说的不会接话了,还是单纯懒得搭理我。我已经把车子启动了,看卡莱尔系好了安全带,于是干脆利落地开车上路。 卡莱尔问:“我们去哪儿?” “医院。”我回答,“毒虫一定在监视那个地方,我们一露面,他们就会知道。” “然后贝拉就安全了。”卡莱尔点点头,“我们就这么做。” 我瞟了他一眼,“你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舍己救人,大夫。不管跟孩子们是怎么说的,但你确实知道这一趟风险多大吧?” 卡莱尔笑了笑,说:“我知道。只是我活了足够久。”他转头看着我,笑容仍在,“况且,你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决心保护我。就像你说的,风险很大,但那并没让你退缩。” “啊,这差不多是我的工作,到今天我已经习惯了。”我希望自己没有脸红,不过我的生活中很少有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种话,“救人于水火,家庭事业。” 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但我很高兴没对卡莱尔说出“救人水火,猎杀怪物”这句话。 我居然混到了试图对吸血鬼表现得礼貌的一天,只能说这个世界,或者这些世界,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108.Episode 19 哥伦比亚医院身在闹市,并不是纽约最大的医院,也不是纽约最昂贵的医院,但它依旧有着相当大的占地面积:六栋大楼、两座花园,还有整整两层的地下建筑。考虑到让敌人注意到我们才是目的所在,我就没有把车开进医院里,而是在外面靠边停了车。 看看这条街边违章停车的数量,我猜交警大概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来贴罚单了,前提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这辆车是被盗车辆。 也许有一天,我的生活中会不再涉及犯罪活动,不过那更有可能是我幸运地活到了退休,而非我终于战胜不可能找到了用合法方式猎杀怪物的门路。 “准备好了吗,大夫?”我望向卡莱尔。 他朝我点了点头,神色镇定。于是我们一起穿过医院的大门。门口的摄像头缓缓移动,发出嗡嗡的机械声。几步过后,卡莱尔低声说:“两个人,东侧街角。” 我“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八点钟也有一个,在大货车后面。” “眼神不错。”卡莱尔赞许地低声说,“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走,两位。”芬奇在耳机里说道,“别担心,我们的人正在暗中保护你们。” 我忍住了没有回头四下张望,“听起来真让人安心啊,芬奇先生。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去探望一下塔可夫斯基夫人吗?” 芬奇回答:“没有那个必要,保加利亚团伙的人已经跟上你们了。塔可夫斯基夫人仍在昏迷,最好不要把那伙人引到她的附近。当你们进入大楼之后,温彻斯特女士,记住要直接乘电梯到地下二层。如果保加利亚团伙跟了过去,肖女士就会采取行动。” “我还以为是里斯在跟这个案子。”我嘀咕了一声,“之前不是他打电话来警告我的吗?” “里斯先生有自己的任务去完成。”芬奇简短地解释,然后说,“哦,天啊。你们正前方走来的是塔可夫斯基夫人的律师,如果他看到费辛利先生,也许会想要问问题。请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拜托了。” 我拽着卡莱尔拐了个弯,同时问芬奇:“律师?” 芬奇说:“她的律师也了解过塔可夫斯基夫人心脏病发的事情经过,目前正在寻找那位救助者。也许他也认为,塔可夫斯基夫人在失去意识前传递过什么重要信息。” “棒极了。”我喃喃说道,眼角余光瞥到律师先生沿着我们的来路正往医院外面走,和跟踪我们的保加利亚毒虫之一擦肩而过,后者重重地撞了他一下。 律师显然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两人充满敌意的对视虽然短暂,但来自律师的压迫感十足。 看起来塔可夫斯基夫人请了一位了不得的律师啊。 但是这一计划外的拐弯,也让我俩错过了进电梯的路口。掉头回去难免不和跟踪我们的毒贩撞个正着, 我和卡莱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楼梯间走了过去。很快,大厅的熙攘就被抛到了身后,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白色走廊里灯光冷清,经过的只有一些护工、护士,还有一脸茫然、十有八九是迷路了的病人。 楼梯间就在尽头,正有一个推着手推车出来的护工。卡莱尔加快脚步上前把门撑住,侧身让护工通过,回头招呼我进去。 与此同时,护工一手抓着推车把手,另一只手悄悄伸进了一叠床单下面。 我抬脚就踹在了推车上,撞得护工和卡莱尔都是一个趔趄。不等护工把手抽出来,我抓起那叠床单朝他脸上使劲一抽。 这家伙大叫一声,虽然眼睛本能地闭上了,但抓着枪的手还是扬了起来。我闪身把他持枪的手臂往外侧狠狠一拍,居然没有擦枪走火——这小子的手指还没塞进扳机护圈。 身后的毒贩大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要抽枪还是要冲过来,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我没空去看身后的情况,一手抓紧护工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近前的枪管,紧跟着双手对向发力,直接缴了他的械。脑后劲风突起,看来毒贩没有掏枪,而是冲过来准备武斗。我架起手臂想要格挡,不过卡莱尔已经打出了一记干脆利落的摆拳,让他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敌人火力全开,很好,这样贝拉他们那里应该就安全了。 “我建议,趁有人赶来之前把这两个人关进储物间,就是你们旁边的那扇门。”芬奇说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看到了我们的交锋。 我抬起头找了找,然后跟走廊角落的摄像头打了个照面。 “门锁着。”卡莱尔推了推边上的门,“是电子锁。”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门解锁了,大概是芬奇这个黑客发力了。我和卡莱尔连忙一个拖、一个抱,把这两个四仰八叉的凶犯弄进了储物间。 “芬奇,”我喘了口气,问,“其他跟踪我们的人呢?” “一个在电梯口,另一个已经在地库了。”芬奇回答。 我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迅速拉着卡莱尔进了楼梯间,“那个护工,芬奇,他也是保加利亚团伙的人吗?”我一边下楼一边低声问芬奇,“因为他可是直接掏枪了。我该假设所有跟踪我们的人都会在没人的时候掏枪吗?” 当然,不管芬奇回答如何,我其实都会这么假设的。但我仍想知道答案。 “不幸的是,我暂时还没有保加利亚团伙的花名册。”芬奇的语气很平静,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为此感到遗憾,“我会找出这个人的身份,温彻斯特女士。在此期间,我建议你务必提高警惕。” “肖呢?”楼梯间通向负二层的门是敞开的,我侧身藏在阴影里,问芬奇,“或者把那家伙的位置告诉我一声,‘天眼’先生。我可以自己去解决他。” 说完,我把刚才从毒贩那里缴来的枪检查了一下,保险打开、子弹上膛,随时能够打废一两个膝盖。 芬奇说:“等等!温彻斯特女士,恐怕我有一个坏消息。” “迪恩他们那里没事儿吧?”我的心提了起来。 “哦,他们那边有卡特警探盯着,并没有出事。”芬奇语速飞快,“但楼梯间里正有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从楼上追下来,看来保加利亚团伙的支援已经赶到这里了。肖女士正从一楼进入楼梯间干涉。请找好地方掩护自己。” 不等芬奇说完,楼上就传来了斗殴声。掩护自己不如主动出击,我当即拔脚冲上去想要帮忙,结果举枪的时候差点和肖死于对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幸好我俩都看清了对方的脸,而不是二话不说直接扫射。 “芬奇,”肖点点耳机,“人都解决了,只剩地库那个。” “地库里的一个人已经多了七八个伴。恐怕我和他们的老大谈崩了。”这次说话的是里斯,“我预计七分钟赶到。肖,带那两个人离开。” 我耳朵听着他们说话,人已经转下了楼梯拐角,然后当即举枪大喊了一声:“卡莱尔!” 卡莱尔正无声地挣扎着,有人从后面捂着他的嘴,还有人在一旁正往他脖子上扎针。 “砰!”第三个人躲在暗处朝我放冷枪,我蹲下去得再慢点儿,就可以跟我的天灵盖吻别了。 卡莱尔已经落进 了他们手里,真是该死,但现在后悔没留在他身边也晚了。我借着栏杆举枪想要还击,但那帮人很聪明,知道拿已经陷入昏迷的卡莱尔作掩护。 投鼠忌器,我匆匆转过身,然后才惊觉肖居然已经不见了踪影。绑走卡莱尔的混蛋们也在移动,我只好一咬牙追了上去,尽量放轻脚步。 不难看出,这伙人并不介意把我打成筛子。 好在地库里停着许多车,能当做掩体。坏消息则是我已经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那些人要是跑了,我还得追杀到他们的老巢里才能把卡莱尔抢回来。 还有三个车身的距离,我借着地库的柱子缩短和目标车辆的距离,几步路的功夫,我已经看到了里斯所说的那“七八个人”,一个个都全副武装。 “砰!”开枪的不是我,也不是毒贩,而是从对面某根柱子后面蹿出来的肖。她迅速从一根柱子转移到另一根柱子后面,移动的同时还放倒了三个没有留神背后的呆瓜坏蛋。 我也顺势加入这场派对,给正准备向已经躲进柱子后面的肖扫射的毒贩们一个来自六点钟方向惊喜。 一时间地库里枪声大作。我边开枪边猫腰冲向对面的柱子,最后不得不着地打滚才躲开那个疯狂到拿野牛冲锋枪朝我突突的混蛋。 至少我已经靠近了那辆车,卡莱尔大概被他们塞进了后座或者后备箱,我没有视角看不清楚。 车外,起码三个武装暴徒正借着车门的掩护朝我和肖所在的方位开火,剩下的四个人分成两对朝我和肖分别掩杀过来。我抽冷子放了两枪,但都落了空。不过他们的还击也都打在了柱子上或者其他倒霉鬼的车上。我听到车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等掩杀过来的两个人左右包抄、前后夹击,我就率先贴地滑铲,狠狠一脚蹬在了左边那人的迎面骨上。震动沿着小腿传过来,让我骨头和膝盖一阵麻木。 当我挺身跳起来的时候,这家伙重心不稳正要往地上摔,我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挡在自己和右边那人的中间,抬手朝着车边瞄准我的那几个人连开数枪,逼得他们矮身躲进车门后面。 右边的纹身光头男趁机朝我扑了过来,我勒着的这人也在狠命挣扎。我一枪托砸在了身前这人的脑壳上,然后用力一推,这人就和光头兄弟一起摔倒在地。 子弹呼啸而至,我也跟着滚倒在地,迅速爬进一辆车后面以免被愤怒的毒虫打成洞洞板。 光头男已经推开了兄弟,翻身就要跳起来。我迅速抬手一枪,正中他的肩膀,光头男又捂着肩膀惨叫着倒回了地上。 我喘息着,匆匆俯身借着车窗反光观察敌方动静,但对方肯定也这么做了,因为有一个壮汉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我身边,兜手一拳朝我的脑袋砸了过来。我没能来得及架起胳膊防御,这一拳打得我右臂撞回脸上,小臂和脸颊瞬间都麻了。 这人铁定是个练家子,而不是全靠吨位吓唬人。我被打得脑袋嗡嗡响的时候,他的后手拳也跟了过来,刁钻的从我胳膊肘下钻过来,我拼命仰身躲避,重心已经一路歪到了加拿大,结果还是被拳锋扫到了下巴,直接摔在了早先倒地的光头男兄弟俩身上。 然而挨揍的时候我的枪竟然还没飞出去,虽然被捎了这一拳让我眼前发黑,好在我并没有失去意识。就在对方要过来K.O.我的时候,我举枪连连开火,没打中也让他连滚带爬躲到了一边。 我打了个滚爬起来,下巴和嘴唇都火辣辣的疼,重新直立也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不远处,那辆车在尖锐的摩擦声中倒车,然后朝着出口猛冲了过去。 109.Episode 20 不远处,那辆车在尖锐的摩擦声中倒车,然后朝着出口猛冲了过去—— 然后和一辆逆行驶入的车轰然相撞。 我和拳击壮汉都被吓得不轻,后者看了我一眼,然后兔子一样朝车祸现场跑了过去。我和肖从两边也拔腿朝那边冲刺。冒烟的两辆车里,逆行的车率先有人推开车门跌跌撞撞走了出去来。我看到那个人,惊讶到差点骂娘。 那人居然是里斯。 不等我骂出声,里斯抬手一枪打中了拳击壮汉的膝盖,然后大步走向毒贩的车,拉开后车门把仍在昏迷的卡莱尔拽了出来,和跑过去的肖一左一右扶着他迅速撤离。 “跟上!”里斯朝我喊了一声。 “你真是个疯子。”我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还不等心落回肚子里,我先是听到枪声,还不等大脑处理完这一信息,我的右肩就像被燃烧的锯子撕裂了一样。 我中弹了。 这个信息倒是比枪声处理的还快,这毕竟不是我第一次挨枪子儿。但中枪就是中枪,我踉跄了一下,疼得一时站不起来。里斯当即松开卡莱尔反身还击,但不等他朝我跑过来,毒虫们就从报废的车子爬出来开始疯狂射击。 “走!”我抱头趴在地上。 肖已经拖着卡莱尔开始撤退,但她一个人没法拖着昏迷不醒的大男人从枪林弹雨中脱身。 我看出了这一点,里斯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们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决心,他迅速转身,追上了还未走远的肖和卡莱尔。 “那两个人跑了。”毒虫之一啐了一口。 “这儿还有一个。”有人一脚踢开了我手里的枪,“给老大汇报,看要不要活口。” 我趴在地上,用腾出来的手按住伤口。一个毒虫小弟在打电话,芬奇则在我的耳机里说道:“别担心,丹,我们会去找你的。” 毒虫小弟挂了电话,和发号施令的家伙咬了咬耳朵。那人朝我转身走过来,歪嘴一笑,“看来今天是你的幸运日。” 然后他用枪托狠狠朝我砸了过来。 我在一把椅子上醒了过来,考虑到这不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醒来,多半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也许我应该慎重考虑自己的职业选择。 空荡荡的房间,非常大,不像是仓库一类的地方,更像是建到一半开发商卷钱跑路的废弃写字大楼。 我的手被扎带捆在椅背后面,脚倒是没被捆在椅子腿上,不过我的脖子和膝盖疼得要命,肯定以这个姿势昏迷了不止一会儿。 肩膀上的伤口倒是不在流血了,但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帮忙处理过的样子。 对于毒虫兼绑匪来说,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令人意外的,是正走进来那个身后跟着一队打手的人——塔可夫斯基夫人的律师,叫什么我也没问芬奇,现在想问也晚了。 “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醒了。”律师先生看了一眼身边的狗腿子,“电话。” 立刻有人把手机递给他,我认出那是查莉给我的手机,不由咬了咬后槽牙。 律师把手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看着我:“看来我得跟你的主子聊聊,所以我该打给谁?‘查莉殿下’?‘绿眼睛’?‘萨姆一号’?还是‘萨姆二号’?” 我还没有作答,手机就响了起来。我眯起眼睛,律师则故作大方地把手机界面朝我展示了一下:号码屏蔽。 “接呗。”我撇了撇嘴,用余光扫视着这个空屋里的打手,一共七个,两个守在门口,两个在律师左右,剩下三个在我身后分散开站着。 律师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的微笑接起了电话。他没开扬声器,我也听不到对面说了什么,不过律师先生的表情先是从微笑转到了阴沉,然后变得愠怒。 冷不丁地,他从身边人那里劈手躲过一把枪来指着我,对电话那头的人冷笑着说道:“尽管去做,我会把她的头打烂,信不信?”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律师先生有一瞬看起来冷汗都要滴下来了,脸涨得通红,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你想谈条件?”他冷静下来之后阴沉沉地问道。 外面隐约传来骚动。我看着面前落地窗玻璃上的反光,察觉到身后那三个人不安地朝门口望去,又望向他们的老大。 我用手指从袖口轻轻勾出藏着的小刀片,不动声色地开始切割扎带。这是个技术活儿,但掌握技巧之后,就算被人盯着,对方也发现不了我的小动作。而以往的工作经历,让我有了充分的锻炼机会来掌握这种技巧。 把扎带割到只剩一点的时候,我将刀片轻轻握到了手中不再动作。律师和电话那头多半是芬奇的人仍在交谈,争论点似乎是一个账本。看起来律师先生很需要这个账本,他撂下狠话,就算事物调查的人找上门他也对付得了,但账本他今天要定了。 外面再次传来骚动,但不算吵闹。律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命令:“乔伊、汉克,去看看。” 我身后的两个人转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律师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了口袋里。他仍拿着那把枪,枪口大致指着我,但这人的姿势一看就是外行。 保加利亚毒贩团伙的老大肯定不是这个家伙,但他们竟然会是合作关系,也的确让我吃了一惊。 不过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五个拿枪的人,如果我动作够快,能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夺走律师的枪然后至少打废三个人的膝盖。 律师偏头对身边的狗腿子说:“给她点儿颜色看看,然后拍照发给我们这位满口大话的朋友。” 狗腿子走向我,故意冲我咧嘴一笑。我回以同样一个露出太多牙齿的笑容,笑得他愣了一下。 下一刻,我狠狠一脚踢向了他的迎面骨,跟着蹬地、拧身,将屁股下面的金属折叠椅狠狠撞向这个倒霉鬼。束缚着我的扎带应声而断。 我没理会已经哀嚎倒地的狗腿子,上步扬手,刀片滑过律师的手腕,他又惊又痛地叫喊起来,枪直接撒手一扔,被我接个正着。 他身边的狗腿子二号还在拔枪,我左手一搂律师的脖子,转身让他替我挡住门口方向那几个人的枪线,右手举枪朝狗腿子二号就是一枪,没有预瞄所以没打中膝盖,但吓得他一蹦三尺高。我的第二枪紧随而至,这次成功击中他的左腿。 我本来预计空屋里的另外三人会趁这个时候朝我发动攻击,虽然我能够挟持律师僵持一阵,可我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渗血了。 尽管我没表现出来,但老实说,刚才的几番动作正让我眼前一阵阵发白。 但我并没错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情形,那人踢门的力道极大,站在门左边的人直接被撞的鼻血狂喷。来人随即右臂一揽一带,将右手边那人的枪缴了械,跟着左手攥拳正中这个倒霉鬼的面门。 这人居然是迪恩。 门板这时又弹了回来,迪恩往前迈了一步错开非生命物体的无差别攻击,同时一枪把站在中间正不知道该瞄准我还是瞄准他的毒虫小弟给撂倒在地。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冷硬,看上去几乎杀气腾腾。 门再次被推开,不过走进来的是里斯,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眉毛只是往上轻轻扬了那么 几毫米。 这就算清场了。迪恩甚至懒得揍那个左边还在捂着鼻子的家伙,劈手躲过他的枪,三下两下拆成了一地零件。然后他枪口指着对方,不耐烦地示意这孙子抱头跪下。 “我本来已经快搞定他们了。”我压下惊讶冲迪恩一笑,推了一把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律师,让他自个儿站好。 “是啊,”迪恩绕过一地呻吟的、打滚的、昏迷的暴徒,朝我走过来,“但我开始担心了。” 他朝我的肩膀示意了一下,“怎么样?” “棒极了。”我抬手摸了摸流血不止的伤口,给他展示了一下我的满手鲜血,“死不了的,别担心。” 迪恩看起来还是很阴沉,他收起枪,脱掉外套,然后在我茫然的目光中把T恤也脱了扔给我,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我朝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我要你的衣服干什么?” 迪恩终于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伸手拽回自己的衣服然后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你想流血而死吗?很确定我不想给你弟弟报丧。” 说完,他让我自己按住伤口,回头抓住律师的肩膀,对方刚要开口,迪恩贴身一记上钩重拳,打得他直接趴在了迪恩的肩膀上。 “你冲我的家人下手,我不喜欢这样。”迪恩冷酷地说,这副样子还真像个超级反派,“你最好开始交代。如果我的朋友满意了,说不定我就不用把你大卸八块扔进海里喂鱼了。”他松开律师的肩膀,后者直接捂着肚子疼得跪在了地上。 “暴力威胁是没必要的。”里斯喃喃说道,又耸了耸肩,“诸如此类的。”芬奇大概在他的耳机里说了什么,他于是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我的确试了,但我们的这位朋友,嗯,情绪相当激动。” 迪恩转身朝里斯一指,“我自己一个人也搞得定,是你非要跟来的。” “是啊,是啊。”里斯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拉了律师一把,“你听到他说的了,最好开始交代。我的老板不提倡暴力,但遗憾的是,这个屋子里反暴力的人数并不占优势。” “我、我只是拿钱办事。”律师脸色苍白,疼得冷汗直往下流,迪恩那一拳大概真的要了他的老命了,“塔可夫斯基,他的死不是那么简单的,他妻子想要公平正义,但这座城市里早就没有公平正义可言了。她这么做会砸了某些人的饭碗,某些人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你是个律师,”里斯说,“我虽然不信你们这套‘客户忠诚’之类的,但我也不觉得保加利亚毒贩能给你提供足够的钱来弥补你败诉之后职业生涯受到的打击。” 律师闭上了嘴。 里斯笑了笑,“所以你有把柄在他们手里。如果作为关键证物的账本丢失,也能为你将来的败诉提供合理的缘由。” “你究竟是什么人?”律师脸上露出怨怼的神情。 “无关第三方。”里斯回答,“可惜的是,账本不在你找的这些人手里。好消息是,塔可夫斯基夫人已经在医院恢复意识了,如果你想知道账本在那里,出狱之后可以去问她。” 迪恩这时拉了我一把,“让他俩聊,我们走。” “卡莱尔怎么样?”我低声问迪恩,“大家还好吗?” “当然。”迪恩哼了一声,“倒霉的只有你。” 我瞅了他一眼,“不是还有你跟我做伴?” 迪恩翻起白眼,“我可没你这么点儿背。我就没看顾你这么一次,你就落进宵小的手中了。” “行吧,兄弟,我也爱你。”我翻了个白眼,对迪恩表达关心的方式表示鄙夷。虽然在这方面,我和他半斤八两。 110.Episode 21 这一趟也算是有惊无险,在确定卡莱尔还有其他人不再有危险之后,我和迪恩就把后续事宜交给了芬奇和里斯他们那伙人。查莉虽然对我的伤势大惊小怪了一番,但她的工作显然不会因为私人生活而减轻负重,还没说上几句话,她就被芬奇叫走干活儿去了。 “我觉得查莉可能是找到自己的天职了。”我在回去的路上跟迪恩说,“她当年干猎人这一行可没这么热情。” “是啊,孩子长大了就是长大了,你能说什么呢。”迪恩听起来并不为此感到高兴,不过也没有表现出反对,他好奇的另有其事:“到时候查莉要是想留在这里,你会劝她吗?” 我笑了笑,“我会跟芬奇和里斯好好谈谈。” 迪恩点点头,“那两个家伙。”他没把话说完,不过我理解他的意思。 返回公寓之后,我和迪恩终于能像像样样的当一回病号。虽然我们俩都对这种待遇不感冒,不过卡莱尔难得严厉,我也并不想跟大夫探讨将养枪伤的要点和心得。 在伤口慢慢愈合的时候,贝拉的临产期也越来越近了。事到临头,贝拉倒是镇定了下来,不再显得紧张。爱德华则是表面镇定,但我猜,他在心里紧张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雅各布则根本懒得假装镇定——这是生孩子,他完全不介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因此而感到多么焦虑。 尽管这不是他的孩子,但生孩子的是他最好的朋友。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情了。在此期间,我和迪恩同为病友,在卡莱尔的要求下过上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生活。迪恩教会了雅各布打桥牌,然后拉着我和卡莱尔一起打。贝拉后来也加入了我们的牌局,不过只玩了一两局。 “新手运气。”她在大获全胜之后冲输得裤子都不剩的雅各布笑眯眯地说。 “我也是新手,没感觉运气。”雅各布嘀咕了一句。 但赌博游戏对于孕妇的身心健康显然不利,于是,卡莱尔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提议大家一起去公园里坐坐。 “只要带好伪装应该没问题。”迪恩点点头说,“这里是纽约,本地人的一大美德就是不管别人的闲事。” 然后我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芬奇那伙儿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结果我们就在公园的草地上恰巧遇到了也选择在好天气里出门野餐的他们。我们这边一共六个人,他们那边有七个人,包括查莉。幸好我们只是远远地相互打了一下招呼,不然坐在一起可是有点儿引人注目。 当然,一坐下查莉就开始给我发短信,用表情包轰炸我,谴责我出门野餐没叫上她一起。我告诉她,欢迎她随时过来,然后查莉就像世界上最纤巧敏捷的红狐,一路蹦蹦跳跳朝我们跑了过来。 “嗨,大家伙儿。”查莉向其他人打招呼,“我是丹妮和迪恩的朋友查莉。不用麻烦自我介绍了,我认识你们所有人。”她说完笑得很得意。 其他人也友好地朝查莉招了招手。贝拉还朝查莉一笑,说了声“嗨”。 查莉捂着心口在我旁边坐下了,夸张地说:“哦,天啊,丹妮,我恋爱了。”我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嘀咕道:“人家是有夫之妇。” 贝拉害羞又窘迫地涨红了脸,不过她转头和爱德华咬耳朵的时候又轻轻笑起来。 迪恩伸指头戳了戳查莉的脑门,“你忙了这么多天,怎么,终于闲下来了?” “是啊,”查莉笑嘻嘻地回答,“今天坏人休假,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享受生活。” “啊哈,真希望怪物、厉鬼还有恶魔也都有休假的时候。”迪恩把手头的一盘葡萄放到查莉膝盖上,叮嘱完她补充维生素之后又说道:“上次那个律师怎么样了?” “进监狱了。”查莉把那盘葡萄分给了我一半,“声张正义,这是我的日间工作。” 迪恩压低声音说道:“我是黑夜。” 查莉捏着一颗葡萄说:“得了吧,迪恩,比起蝙蝠侠,你其实更像红罩头。” “嘿,我能当蝙蝠侠。那家伙都能当蝙蝠侠,为什么我不行?”迪恩指了指爱德华,又故作鄙夷地说,“我可不给蝙蝠侠当小弟。” “红罩头才不是蝙蝠侠的小弟。”查莉翻了个白眼,“二代罗宾才是。” “那不都是一个人吗。”迪恩说着又问,“等等,你说的二代罗宾是‘无限地球危机’之前还是之后?我可不当金发乖乖宝,就是这么一说。” 查莉嗤嗤地笑起来,“挑三拣四的,叛逆又嘴硬。你这谁也不服的样子,难道不像红罩头吗?” 迪恩朝查莉瞪起眼睛。 打完嘴仗之后,查莉就又跑回到芬奇他们那边去了,还眼疾手快地顺走了迪恩的一袋牛肉干。 迪恩拍了拍手,施施然站起来跟了上去。查莉回头看了他一眼,吓得撒丫子就跑。迪恩猖狂地大笑起来,踩着超级反派那种六亲不认的步伐追了过去。 “那就是你们前几天一起活动的朋友们吗?”贝拉对那边的六人组投去好奇的目光,低声问我,“打电话来提醒我们有危险的就是他们。” “嗯哼,就是他们。”我从果篮里挑挑拣拣,葡萄好吃,但不如迷你牛肉三明治合我的胃口。 “我们该去向他们道个谢吗?”贝拉犹豫地看了卡莱尔一眼。 我抢先替卡莱尔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是相当低调的一群人,我们还是别声势浩大地杀过去了。迪恩会替我们表达感谢的。” 在他威胁完查莉给自己找的这位临时老板之后。 迪恩过了一会儿回来了,完成了和芬奇小队的友好交流。他还带着那边送的一盘烤饼干,也不知道出自谁手。 “随便吃,孩子们。”他把盘子放到了中间,在我的裤子上擦了擦手。 我杀气腾腾地看了一眼他的爪子,“自己没穿裤子吗?” 迪恩张开嘴,看他那欠揍的表情,大概是狗嘴里不准备吐象牙来着,但贝拉突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喔!” 爱德华立刻问道:“宝贝,怎么了?” 雅各布也紧张地问道:“贝拉?”< /p>“没事,我很好。”贝拉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然后一动不动地小声说道:“爱德华,我觉得……我觉得我的羊水好像刚刚破了。” 意外说来就来,尽管今天还没到预产期,不过贝拉和爱德华的小孩儿显然等不及要呼吸人世间的空气了。 我们的阳光野餐行动也到此为止。早在待产的时候,卡莱尔就为各种情况都制定过详细计划,所以虽然事出突然,但贝拉很快就被送到了医院。我和迪恩也跟了过去,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好去。 不过我们并没有都候在产房里,那是爱德华和雅各布的工作——生产可是个相当漫长的过程,羊水破只是第一步而已。 我在等候室的一张并不舒服的椅子上坐下,努力掩盖着来到这个到处都是孕妇的地方之后心中控制不住涌起的低落和焦虑。 迪恩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两本杂志拍了一本在我身上,“放轻松,我们有的等呢。” 我朝他眯起眼睛,“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因为这是常识?”迪恩也朝我眯起眼睛,然后说道,“当年在追踪杰克的妈妈的时候,萨姆违背我的意志给我塞了一大堆我这辈子都用不上的知识给我。” “这辈子?”我翻了个白眼,“你觉得你不会有当父亲的一天吗?” 迪恩朝自己摆手示意了一下,“我看起来像是会结婚的类型吗?” 我也摆摆手,朝自己示意了一下,“在我结婚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能说人生处处有惊喜。” “很确定这种惊喜不会找上我的门。”迪恩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撇嘴一笑,“很确定我会当一辈子猎人,然后死在某次风险超出预期的工作中,而不是老死在病床上,身边围着长大的孩子。” “我大概也是。”我听完点了点头,“我不觉得我能活到退休,因为我想退休的日期是:永不。” 迪恩大笑起来,“没错。”他瞟了一眼通往产房的走廊上那道眼下紧闭着的双开门,“孩子,我可不是没养过孩子,所以也不用担心会有遗憾什么的。” 我想起自己的孩子,正不知道遗失在哪个世界,倒是没法像迪恩一样说出这么豁达的话。“我还没给她起名字。”我转而说道,“我的女儿。当年没和卡斯商量,现在想商量也晚了。” “你可以带着女儿回家之后再和他商量。”迪恩说。 “那在找到她之后、回家之前,我怎么叫她?”我问出这个目前还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问题,在我自己的脑海里,我只是叫她“小鬼”,但她其实是个金发蓝眼的漂亮小孩儿,一如我在梦中所见,在那座海底之城。我可不要一直叫她“小鬼”,她会有自己的名字,会像在我的梦中一样叫我“妈妈”。 突然之间,我迫切地想要行动起来,想要去找她,找到她。我想听到她的声音,触摸到她,知道她是真实的。 这种感觉,在看到贝拉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丈夫、挚友还有公公围在床边时,变得更加强烈。 111.Episode 22 和《暮光之城》那本里一样,贝拉和爱德华有了一个女儿,蕾妮斯梅。 不太一样的是,目前在这个世界里,蕾妮斯梅就是个正正常常的人类小宝宝,没有飞速生长,也没有特异功能。雅各布抱过她,而且抱起来就不想撒手,但狼人烙印并没发生,因为雅各布现在并不是狼人。 一切都不出乎意料,但仍旧让人手忙脚乱。我想刚出世的小宝宝就是有这种影响力。 贝拉的身体也恢复得很顺利,没有断掉的肋骨和脊椎,她需要应对的就是常见的急性疼痛、内脏归位,还有产后的形体恢复,诸如此类。 贝拉不介意忍痛,但她很不高兴自己现在看起来仍旧身材臃肿,走起路来也颤颤巍巍。爱德华保证了一万遍贝拉和自己初见时一样美丽,甚至更加美丽,但哪怕这样也不行。 我猜她大概和爱德华私下讨论过,等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就要变成吸血鬼的计划,但他俩看起来不像达成一致的样子。 不只是因为雅各布全力反对,卡莱尔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不管要不要母乳喂养,贝拉的身体都会为母乳喂养做出相应调整,他不确定在这种荷尔蒙主宰的时期里贸然注射吸血鬼毒液,究竟会对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不只是身体上的,”卡莱尔很严肃,“还有心理上的,贝拉。” 而且也不只是主动变成吸血鬼这回事需要发愁而已。 “等我们回去之后,蕾妮斯梅,她会变成吸血鬼吗?”贝拉看看卡莱尔,又看看自己的丈夫,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宝宝。 初生婴儿小得不可思议,和怀着宝宝时候的感觉完全相反。 卡莱尔迟疑了片刻,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他看了一眼爱德华,“我想我们会搞清楚的。” “怎么搞清楚?”雅各布问,“我可不觉得这种事情可以谷歌出来。” “是啊,不太可能。”卡莱尔叹了口气。 贝拉问:“爱德华,你怎么想?” 爱德华朝她笑起来,“我想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贝拉,但……”他朝贝拉怀里的孩子点点头,“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一阶段的变数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你也许并不想错过蕾妮斯梅的任何一刻,但转化成吸血鬼是要花时间的,更别提还得花时间适应了。” 贝拉嘴巴微张,我想她之前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爱德华窃笑起来,“而且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们一起去朴茨茅斯大学吗?” “那是在有蕾妮斯梅之前。”贝拉抗议,“现在有她,我想我可能没有时间去上大学。” “刚开始可能没有,但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呢。”爱德华连哄带骗,“况且我们有全家人来帮忙照顾,你不会忙得晕头转向的,贝拉。” 雅各布朝着两个人使劲皱眉,但没有插进对话中来。他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年轻的脸上显出格外老成的神情。 但不管怎样,人总是要回家的。 一个月后,我们返回了福克斯镇。离开前,我和迪恩又和查莉见了一面,查莉原本这段时间对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还有些犹豫,但那次见面的时候,她慌慌张张的,还告诉我们眼下她的新朋友们这几天遇到了一些相当棘手的麻烦。 “我得帮他们。”查莉看起来脸色十分苍白,“丹妮,我……” “那就做你必须做的,查莉。”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我需要我们的黑客殿下,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们还有电话可以联系,不是吗?” 查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上前抱了抱我,又抱了抱迪恩。“祝你们好运。”她朝我俩笑起来,“我知道你们会找回小宝宝的。”她指指迪恩,“乖乖当丹妮的跟班,别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 迪恩翻了个白眼,“我是当老大的人,跟班你个大头鬼。”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成为丹妮女儿的怪叔叔,迪恩,”查莉笑嘻嘻地说,“你有独树一帜的风格。” “照顾好自己。”我叮嘱查莉,“有麻烦了打给我。别跟里斯去枪林弹雨里冲锋,太危险了。” 查莉乖乖点头答应了。 福克斯仍在下雨,距离我们带着吸血鬼们上路仅仅过去了两个礼拜。这次跨宇宙穿越不需要跳楼,但吸血鬼得做好重新渴望鲜血的准备,免得过了一段人类生活后,突然被渴望支配、失去控制。 为了以防万一,在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卡伦一家都会严阵以待,假使真有人控制不住发狂想要吸血,他们也能帮忙控制。 但令人钦佩的是,不管是卡莱尔,还是爱德华,他们到达福克斯、重新变回吸血鬼之后,都控制住了自己。卡莱尔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动,不过在看到妻子埃斯梅的时候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不过,卡莱尔和爱德华都不是我们成功返回之后的焦点。 蕾妮斯梅才是。 这个小婴儿有没有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同时产生身心变化我不知道,但她自己绝对感觉到了不同是肯定的。 她睁大了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然后发出了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几乎把抱着她的贝拉吓了一跳。站在一边的爱德华伸出食指给她,小婴儿立刻用力抓住。 “她会笑了。”贝拉震惊地先看向卡莱尔,“她之前从没笑出声过。” “人类婴儿一个月就会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卡莱尔也有些吃惊,不过立刻给出了解释,“当然,两三个月是最常见的。” 贝拉缓缓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家人,正要笑着说些什么,但目光滑过雅各布脸上的时候,她的笑容消失了,“雅各布?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雅各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投向蕾妮斯梅的目光 爱德华“噢”了一声,眼睛盯着雅各布,眉头皱起来又松开。贝拉把目光拉回到丈夫身上,腾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爱德华?怎么了?” “呃,”爱德华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匆匆看了贝拉一眼就又把视线转回到了雅各布身上,“他……” 迪恩撞了撞我的肋骨,我们原本正和萨姆们在一旁低调上演兄弟姐弟重 逢的日常戏码,但吸血鬼那边的动静多少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干嘛?”我龇牙咧嘴地问迪恩。 “他们怎么了?”迪恩小声问我,尽管吸血鬼、狼人都有超强听力,此刻他压低声音说话没有任何意义。 “烙印。”我翻了个白眼,“别大惊小怪的。” “烙印?!”贝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大惊小怪,“雅各布?” 雅各布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睛仍看着蕾妮斯梅,后者松开爱德华的食指,也看着雅各布,然后再次咯咯咯笑起来。 迪恩看了看贝拉抱着的小婴儿,又看了看雅各布,拧着脸问我:“什么鬼?” “是灵魂羁绊。”我看了看无暇他顾的吸血鬼家族,一把拉住迪恩,招呼萨姆们跟上,一路走出了这个客厅,来到了这栋林间住宅的外面。 “和谁的羁绊?”迪恩拍开我的手,站在门廊下看了看外面的细雨蒙蒙,转头看我,“别告诉我那小子和别人的老婆产生了羁绊。” “不是别人的老婆,是别人的女儿。”我抱起胳膊,又看了看萨姆们,“这段时间怎么样?” 迪恩正想进一步八卦,但我弟弟耸了耸肩回答我:“一切正常。你们呢?”他说着指了指我的肩膀,明明从外面绝对看不出裹了纱布,“受伤了?” “挨了一枪,”迪恩毫不犹豫地出卖我,“太逊了。” “你不也挨了一枪。”我瞪了他一眼,“还好意思说我?” “迪恩?”他弟弟扬起眉毛,“真的?” 迪恩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真的又怎样?工作风险而已,更何况我的枪伤已经好了。” 我跟了一句,“我的也好了。”然后,因为我来之前、来的一路上、来了之后都在想这件事,于是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们俩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我弟弟回答,眉头皱着,还在看着我的伤口。 “这只是枪伤而已,傻小子。”我有些恼怒地瞪了萨米一眼,“子弹直接穿过去了,而且是在一个月前。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揍你一顿,让你感受一下我恢复得有多好。” 他叹了口气,叉腰看着我,“好吧,但是丹妮你得保证注意伤口。每次你都不注意,结果伤口就崩开,然后就得花更多时间才能痊愈。” 我竖起食指,“一次,就那么一次,而且我有正当理由。” “你的理由每次都很正当,”我的蠢弟弟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就答应我,行吗?” “我答应你。”我板着脸看着萨姆,然后用拇指在心口画了个十字,“有揍人的需求,我会让你先上的,你个暴力狂大脚野人。” 萨姆终于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另一个萨姆,“我?暴力狂?” 迪恩的弟弟笑着摇摇头,“我早就不对迪恩给我起的外号倾注任何注意力了,伙计,顺其自然就好。” “臭小子。”迪恩扇了萨姆的后脑勺一巴掌。 112.Episode 23 尼厄贝的怀恩山庄,在参与作家的那个案子时,我和迪恩都注意到了这个地名。而爱丽丝也建议我们前往尼厄贝之后,找一个临海的山崖。 因为她的预视力所见的正是这样的场面:我们四个人站在圆圈里,周围是以诺语写下的符咒。 于是,告别卡伦一家后,我们便驱车前往尼厄贝。作为交通工具的车子则是卡伦家族友情提供的——我和迪恩非常努力地从那些华而不实的车子里挑了一辆比较低调的。 不是说我们对于礼物挑挑拣拣,而是吸血鬼的品味和温彻斯特家的人实在是南辕北辙。 “作为吸血鬼来说,他们人其实不错。”我弟弟和迪恩的弟弟都老老实实坐在后座上,我和迪恩为了驾驶权打了一架,然后我赢了。 “作为吸血鬼来说,他们不算是人。”迪恩扭头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然后又挑眉笑起来,“但你说得对,萨米,我想卡伦家的人没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除了他们买车的品味。” 我夸张地摇了摇头,“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世界,如果是的话,迪恩,你怎么办?” 迪恩抬起胳膊架在椅背上,“那些奎鲁特狼人不是和他们签订了协议吗?他们也的确没杀过人。要我说,这种事情最好少管。但当然了,要是杀人的怪物让我们碰上了,哼。”他捏了捏拳头。 “他们基本上坚不可摧,迪恩。”他弟弟说道,“还是少说大话了。” “总能找到办法的。”迪恩乜了弟弟一眼,“你是想说,如果我们的世界里有坚不可摧的怪物,我们就知难而退了?” 萨姆笑起来,“当然不会,我想你说的对,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我弟弟接话:“五行生克,这世上没有无敌的存在。事实上,这个世界的狼人就是吸血鬼的克星。你们走的那段时间,卡伦家外围一直有巨狼在跑来跑去,监视他们的动向。” “五行什么?”我没听懂。 “这是东方哲学,”萨姆朝我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朴素,但研究起来还挺有趣的。当年鲍比研究过不少东方的相关理论。” 作为短途旅行话题来说,这可是够枯燥的。只工作、不玩耍,聪明杰克也变傻。 “杰克可能会有别的话说。”萨姆谈起他们的拿非利人来就像提及自家小辈一样,“他工作起来心无旁骛的,而且他还不怎么需要睡眠。” “等跟着我们历练两年,杰克说不定会成为美国最厉害的猎人。”迪恩笑起来,“让怪物闻风丧胆。” 他弟弟回以一笑,“我以为我们的名头已经让怪物闻风丧胆了。” 迪恩撇了撇嘴,然后忍不住得意地歪嘴笑起来,“是啊,我们可是声名在外。嘿,萨姆,记得之前遇到那群新手狼人的那次吗?那群小杂兵甚至都没听过咱们的名字。” “也来不及听说了。”萨姆点头应和兄长,“我猜我们入行太久,年纪小的还真未必知道我们。” “嘿,那是你,我年轻着呢。”迪恩瞪了他一眼。 “迪恩,我比你小四岁。”萨姆窃笑起来。 迪恩指了他一下,“我可是很欣赏年岁带给我的滋润,小子,但我还没老呢。” 萨姆拉长声音,“好——吧。” 在他旁边,我弟弟闭上眼睛仰头靠着车座椅背打了声呼噜。我能说什么,在招人心烦这回事上,我弟弟向来无师自通。 离开福克斯的时候,阴雨连绵不断,等我们驶上临近胡安妮福卡海峡的滨海公路时,阴雨已经转为倾盆暴雨。 密集的雨点不断打在汽车顶棚上、落在风挡玻璃上,我们开着雨刮器,不过效果非常有限。 海浪喧嚣,在这条近乎死寂的潮湿公路上,偶尔路过的车子都在限速行驶、小心翼翼。 没人想在暴雨之夜因为愚蠢的打滑而撞个车毁人亡。再加上这条路沿着海岸线弯弯绕绕的,要是撞破护栏冲出公路的话,要么在礁石上摔成一团铁麻花,要么跌进海里变成未来海洋探险家的挖掘对象。 真棒,我已经能想象到去海上钻井平台会是个什么样的美好光景了。 大概在晚上九点的时候,迪恩和我换了位置。雨夜开车相当累人,我原本在副驾驶上想要打个盹休息一下,但往常具有催眠作用的雨声今晚失去了魔力。 我们俩的弟弟们倒是在后车座上睡得香甜,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猜他俩这些天在吸血鬼之家暂住着都没有休息好,不然也不会这么起劲地打呼噜。相比之下,虽然我和迪恩都挨了枪子儿,但跟着贝拉一起可是吃的好、睡的香。 只可惜接下来没得休息,也只能让他俩抓住机会在车里补补觉了。 迪恩难得没打开车载电台,估计也是不想吵到大家睡觉,不过他开车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身子还随着某个我听不见的节拍在晃动,所以我猜,他大概正在脑海里唱《EyeoftheTiger》。 “嘿,迪恩。”我把靠着车窗的脑袋抬起来,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小声问他,“几点了?” “十二点刚过。”迪恩也压低声音回答我,瞟了我一眼,“一直醒着?我还以为你们都睡着了呢。” “他俩呼噜打这么响,谁睡得着啊。”我嘀咕道。 迪恩哼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还没习惯?” 我也哼了一声,“我这么多年只习惯了一个萨姆的呼噜声。”其实还有老爸的,他累的时候打起呼噜来可是惊天动地,但不知为何,小时候老爸的呼噜声在我听来具有安抚人心的作用,而不是让人心烦。 “那就陪我聊聊吧,再开一小时就到那个什么狗屁山庄了。”迪恩说,“不过依我看,雨会一直下。” “天亮之后雨就会停了。”我叹了口气,因为下着雨可没法点蜡烛,而且爱丽丝预见到的场景中也没有瓢泼大雨。 迪恩点点头,“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车里等天亮。事先警告,我打起呼噜来比萨姆还吵。”他朝我歪嘴一笑。 我揉了揉眼睛,也笑起来,“得了吧,迪恩,呼噜声可能是我最不担心的事情了。” “那你在担心什么,丹妮?”我弟弟冷不丁从后面问道,吓得我差点把脖子扭了。 “嘿,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回头看了看,“乖乖睡觉,萨米,你都困成这样了。” 萨姆抹了把脸,“少来,鸡妈妈,我可是睡好了。”他说着直起身子来,问迪恩,“嘿,哥们儿,你需要有人替换一下吗?可以来后面闭闭眼。” 迪恩拉长声音说:“不用了,你俩在后面老老实实坐着吧。享受彼此的陪伴,诸如此类的。” “噫。”萨姆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你非得这么措辞吗?” “哈哈。”迪恩坏笑起来,把他弟弟吵醒了,后者在车座上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含糊说道:“迪恩,闭嘴。”</ p>迪恩瞅了一眼,“睡美人,起床了,大家都醒了。”他抬手“咚咚咚”地敲了敲车顶。 他弟弟痛苦地睁开眼睛,语调恼火又无奈,“天亮了吗?看起来不像啊,迪恩。” “只是不想让你错过茶话会而已,长发公主。”迪恩笑嘻嘻地说,“你究竟梦到什么了,萨米?这么舍不得醒过来,是茱莉亚·罗伯茨?” “不是。”萨姆慢吞吞坐直了,伸手整理头发。 “布拉德·皮特?”迪恩挑起眉毛。 “什么?不是!”萨姆对兄长的调侃只有徒劳一笑,“别乱猜了,迪恩,我只是太困了而已,什么都没梦到。” 迪恩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老实交代吧,狡猾的狐狸。” 萨姆叹了口气,告诉他哥哥,“好吧,我梦到我们在开罗。”他捏了捏眉心,“你一路都在抱怨我拉着行李箱,而不是找个该死的地方把箱子存起来。” “哈,我还没去过开罗呢。”迪恩回头对弟弟说,“我们应该找个机会,顺便看看那边的猎人和怪物是怎么和谐相处的。” “什么时候你能放下美国的怪物了再说吧。”萨姆嗤嗤笑起来,显然很了解哥哥的德行。 “我全心全意相信美国猎人的能力。”迪恩说,“更何况还有卡斯、杰克,再加上乔迪她们。” 萨姆点点头,“也是,我们现在不就离家万里吗?”他转头望向车窗外,笼罩在漆黑雨夜中的公路栅栏不断后退,还有一闪而过的标志牌: 欢迎来到尼厄贝,不管你此前身在何处,此刻你都在这儿。 我弟弟也看到了这块牌子,他哼了一声,对另一个萨姆说:“我一直很讨厌这种聪明话。” “是啊。”迪恩的弟弟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跑过的这么多地方,这里、那里。” 我问道:“这话怎么了?”恰好在同时,迪恩也问了这个问题。迪恩还抢先翻了个白眼,说:“我讨厌你这么做。” 他指的是我们异口同声这回事。我知道,因为我也不喜欢。 我也翻了个白眼,“那就别这么做。” “我们已经到尼厄贝了,”萨姆之一说道,“还有多久?” “别急,孩子们,”迪恩回答,“下个路口我们就拐出滨海公路,开始上山。” 萨姆伸了个懒腰,“是啊,因为爬山公路要比滨海公路好走得多?迪恩,你应该找个地方停车,然后换人来开。你开了多久了?” 迪恩说:“顶多三四个小时。” “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他弟弟接着问,又苦口婆心地劝说:“我知道你车技好,但雨下得这么大,还是小心点吧。” “行吧,行吧,‘安全至上’先生。”迪恩说,“上山的时候要是有机会,我靠边停车,咱俩换换。” 他说着使劲捏了捏眉心,“老实说,这条路还真是怪安静的。开了一晚上,我们也就遇到了三两辆车,还都是在加油站附近。” 不过今晚的雨下得实在很大,我想,路上车少也是情有可原的。 因为路灯有不少都报废了,时不时就会遇到一截子只能靠车头灯照亮的路段,害得迪恩差点错过那条山路。 不过我们终究还是上山了。迪恩找了个能靠边的地方把车停好,快速下车和弟弟交换位置。 就在萨姆坐上驾驶座,关车门前的刹那,我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113.Episode 24 “等等,萨姆。”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想要拦住萨姆关车门。 不过萨姆已经顺手把门关上了。听到我叫他之后,萨姆有些惊讶地侧头看着我,“怎么了?” 怎么了?我一边抬手摇下自己这边的车窗,一边问他们其他人:“难道你们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听到什么声音?”迪恩在车后座抹了把刚才下车时淋湿的头发,“这么大的雨,除了风雨声和海浪声,还能听到什么?” “我听到……”我犹豫了片刻,因为摇下车窗之后确实就像迪恩说的那样,除了风雨声、海浪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我觉得我听到小孩子哭。” 后车座上,我弟弟还有迪恩纷纷掏出自己口袋里的EMF,打开开关。 没有幽灵或者鬼魂会激发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 “也许你听错了?”我弟弟皱着眉,语气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句话,“我是说,风的确很大。” “再大也不会像孩子哭啊。”驾驶座的萨姆说了一句,把车子重新开上了路,“但我们其他人的确什么都没听到,这种天气、这种地方也不像是能有小孩儿大哭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也许我确实听错了。” 迪恩踢了驾驶座一脚,“说不定是别的什么,像是温迪戈那样通过声音诱捕猎物。” “温迪戈可不会学小孩子哭。”他弟弟没有回头,不过在后视镜里用眼神警告迪恩别再踢座位靠背,“反正大家都醒了,打起精神来。我们都是猎人,小心一点儿,提高警惕。” “丹,”迪恩把脑袋挤进驾驶室,“说一说,你感觉怎么样?” 我朝窗户那边歪过去,伸手按住迪恩的脑门,“我感觉很正常,但你要是再往前挤,我就要被挤出窗外了。” 迪恩缩回去了一点儿,说:“要真是怪物,只有你听到了哭声,说明那玩意儿盯上你了。” “要是我的‘怪物雷达’响了,我会让你知道的。”我嘟囔道。 “‘怪物雷达’?”萨姆一边开车一边抽空看了我一眼。 我弟弟在后座说道:“她说的是第六感。” “得了吧,我的第六感从没准过。”我靠在椅背上,风雨从打开的车窗里卷进来,但我不想立刻关上窗户,“也别瞎担心了,就按计划去怀恩山庄吧。” 不管是我听错了,还是黑暗中真有什么在逡巡不去,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都不值得。我们得尽快找到我的女儿,在那座海底城市里。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我就又一次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听。”我压低声音,“听到了吗?”哭声持续不断,微弱,但在风雨声中听起来却足够清晰。 “我什么也没听到。”萨姆在我后面轻声说,他看了眼迪恩,后者立刻摇了摇头。 开车的萨姆也跟着摇头,“没有哭声。” 我用力咬住嘴唇,但这并没有让听力上的错觉或者幻觉消失,“我不喜欢这个,伙计们。” “一样。”迪恩在座位上左顾右盼,把自己那边的车窗也摇了下来,“我们都听不见,说明你身上有什么独特的东西,是那个让你听到哭声的玩意儿感兴趣的。” “我想我曾经读到过类似的怪物,”我弟弟冷不丁说道,“你们有人记得吗?‘诺克塔布’,意思是在夜间哭泣的孩童。但它并不是人类死后的残留存在,而是山林间的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动物死后凝聚在一起的灵魂。” 驾驶座上,萨姆皱了皱眉,摇摇头,“我不记得读到过这东西。”他听起来有点儿不服气。 我弟弟笑起来,“不是在记录者档案里读到的,是小时候丹妮搞来的乱七八糟的鬼怪读物。后来老爸把书都扔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就都读完了。” “那些破烂儿不都是瞎编的吗?”我在萨姆的提醒下隐约想了起来,那些纸张柔软、气味好闻的二手书,封面总是画着一些惊悚的简笔画,暗示其内容也许需要勇气才能读完。 “不全是,”萨姆说,“我们还遇到过那上面写过的一种,不是怪物,是诅咒物件。” 另一个萨姆感兴趣了,“什么诅咒物件?我和迪恩也遇到过一些,这种东西总是千奇百怪,而且处理起来相当棘手。” 对此我深有同感,“兔脚、芭蕾舞鞋,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红伞。”我弟弟说,“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本书上写过的诅咒物件。记得吗,丹妮,那是在乡下,某个公交站连续失踪了好几个小孩。” “哦。”我还真的想起来了,“费了咱俩老大劲才发现出问题的是那把红色雨伞。最后救回来一个小孩儿。” 萨姆点点头,“安迪,十三岁。勇敢的孩子。” 我不算惊讶地笑了笑,“记得真清楚啊,萨米。” “所以你们在书上读到过关于这个‘红伞’的诅咒物件,然后又在现实中遇到了相关联的案件。”另一个萨姆说道,“这本书也许不是瞎编的。那么关于‘诺克塔布’,这本书写了什么?” “其实书里都是一个个故事,”我弟弟回答,“一个关于住在森林边上的三口之家,小孩病死之后,正在准备离婚的父母在雨夜听到孩子哭声的故事。” 迪恩评价,“听起来像是个糟糕的故事。”他坐直了一些,“如果真的有人在搜集这些怪物相关的故事然后写成书的话,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弟弟说:“呃,因为你不怎么读书?” “你可是挺喜欢读书,”迪恩瞅了他的后脑勺一眼,“你怎么也没发现?” “谁知道呢,迪恩,也许是因为小时候你没给我买过那些书。”萨姆窃笑起来。 迪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车子在沉闷的响声中颠簸了几下,沿着崎岖的山路继续上爬。驶入沿山的树林中后,我和迪恩先后把车窗关上了,因为路越来越窄,而两侧茂密的树林正用细长、潮湿的树枝不断挑衅我们。 哪怕关上车窗之后,“噼噼啪啪”声仍旧不绝于耳,像是那些旺盛生长的树不喜欢我们夤夜造访,所以给了我们的交通工具一顿好打。</ p>“真是个倒霉地方。”迪恩没好气地抱怨,“这以前真是个度假山庄吗?” “九六年以前,确实是。”他弟弟回答,“后来因为大火,这地方直接废弃了。这条路以前说不定状况要更好一些。” “谁想在起过火的凶宅里过夜?”我喃喃说道,“现在就来找我报名。” 萨姆笑起来,偏头看了我一眼,“对我们来说,只能算个寻常星期三吧。这甚至不是正经八百的凶宅。” 迪恩说:“要是正经八百的凶宅,咱们带的军火可是有点儿不够看。” “你已经带了两把大家伙了,还有手枪、砍刀、飞镖,”他弟弟叹了口气,“幸好这一路我们没被交警拦下来,这辆车可没有暗格可以藏东西。” “告诉过你了,萨米,”迪恩哼了一声,“不被警察拦下检查的要点就在于,表现得正常一点。” 萨姆憋回去一声笑,“是啊,你告诉过我了。” 迪恩说:“对你来说可不容易,毕竟你是个怪胎。” “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我弟弟叹了口气,再次往后靠,直到深深地陷进皮质座椅当中,“真希望我们打包军火的时候也打包伙食了。” “给。”迪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剩了一口。” 萨姆接过打开纸袋闻了一下,带着嫌弃的表情迅速把袋子折好还给了迪恩,“你自己留着下酒吧。” 迪恩哼了一声,从里面掏出烤蚕豆一颗一颗扔进嘴巴里。 我头也不回地把手往后伸,迪恩于是给我倒了几颗在手上。味儿还行,肯定没坏,不过也没刚烤好的时候那么香了。 “我们快到了。”萨姆已经放慢了车速,他俯身在方向盘上,努力从风挡玻璃望出去,借着车前灯想要看清弯弯绕绕的山路,还有前面树影后时不时闪现一下的山庄轮廓。 “花了够久。”迪恩把空的纸袋子团了团,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他弟弟抗议了一下,“嘿,别乱丢垃圾。” 迪恩拍了拍手,嚼着豆子问:“你算老几,我妈妈吗?” “只是而环保主义者而已。”萨姆叹了口气,“嘿,别在车座上擦手,迪恩。万一还有人得坐在那儿呢。” “他们会在坐下去之前擦干净的,我很确信。”迪恩嬉皮笑脸地说。 我觉得他这么做十有八九是为了让萨姆着恼,真是孩子气。没准儿就是这样,男人永远也长不大,他们只是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然后假装自己长大了。 但萨姆说得对,我们的确快到了,最后一段折磨人的弯道过后,我们终于在一道挂着粗大铁锁的大铁门前停下,门后仍有一段车道,不过山庄近在眼前。 三个幼稚的男人猜拳决定谁下去剪断铁锁,我本来想省去他们的麻烦自己去,但我弟弟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并不觉得之前听到的哭声,或者萨米小时候读到的恐怖故事能说服我雨夜下车会是一件危险的事,但萨姆固执起来往往很让人头疼,我决定这次还是随他的意好了。 114.Episode 25 我们终于还是来到了怀恩山庄,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成了一具空壳,但却不知怎的仍留有过往生灵徘徊于此的阴森感觉。 “鬼地方。”迪恩把胳膊架在湿漉漉的车顶上,皱眉看着面前格外高耸的山庄残骸,“有人想进去吗?说不定这能找到一块可以遮风避雨的完整屋顶呢。” “后面就是临海的山崖,对吗?”站在他身边的萨姆问道,两手插兜,头发已经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淋得湿透了,“我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我们都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这么说吧,今晚的海浪声就算是聋子也无法轻易忽视,雨倒是没那么声势浩大了,不过仍旧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我弟弟问:“要进去吗?”他听起来并不喜欢这个建议。 原本的大门倒是还立在原地,十几年前警方拉起的警戒封条也有残存,不过连接门的墙面破了不止一处,最大的一块破洞能让站在外面的我们看清门廊以及门廊里面的客厅。 “我倒是不担心漏雨,”我往前迈了几步,缓缓走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但这地方应该不会塌了吧?”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迪恩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我,然后超过了我,率先抓住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门把手拉了拉,又推了推,然后抬脚“砰”的把门踹开了。 或者准确来说,把门板踹倒在地。 “咳。”我夸张地挥挥手,赶开并不存在的灰尘——雨还在下,尘土根本扬不起来,倒是有不少泥点子溅到了站得太近的我和迪恩身上。 “迪恩,小心点。”萨姆在后面叮嘱。 “少废话,我总是很小心。”迪恩说着抽出枪来,放慢脚步走了进去,我在身后拿出了手电筒,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萨姆都跟上了,这才放心地追上迪恩的脚步。 “客厅,”迪恩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枪口滑过凝聚在黑暗中的空气,“楼梯,客房,厨房。” 我抬起头,上面的楼板看起来应该不会掉下来砸到我们某个人的脑袋上,不过二楼、三楼的楼板并不完整,因为有雨水从各个地方直接落下来,在积满泥土的地板上浇灌、滋润着这十几年里悄悄生长在这个废弃之地的苔藓植物。 “你们闻到了吗?”我问其他人,“臭味。” “不算好闻,但也不臭吧。”迪恩回头看了我一眼,枪口已经垂了下去,“这地方看起来除了狐狸、野狗,根本没有其他活人造访。” 我揉了揉鼻子,然后又吸了一口气,“不对,我能闻到腐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了。”但我再次环顾四周,看到的仍旧只有断壁残垣。 身后,两个萨姆对视一眼,一起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包围了我,或者想要保护我,因为他们都是傻蛋。 “先去后面看看吧。”我叹了口气,自己把枪抽了出来拿在手里,“跟紧了,小伙子们。” “等等,丹妮,”萨姆快步追上来,还摆手示意慢半拍的萨姆断后,“别走这么快,让迪恩打先锋。” 迪恩头也不回地说道:“是啊,让我来打先锋。” 落在最后面的萨姆说道:“别跑太快,迪恩,这些木地板已经严重腐烂了。崴脚可不是好玩的。” “呵,丹弗斯太太,还用你说。”迪恩一路冷嘲热讽的,已经沿着右手边的过道走到了尽头处的小门,他伸手推了推,然后抬腿又是气势汹汹的一脚。 门“咚”的响了一声,但却纹丝不动。 我弟弟拉长声音问道:“老兄,你需要帮忙吗?” 迪恩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再次飞起一脚。在震耳欲聋的踹门声过后,他单腿跳着往后退了退,龇牙咧嘴的。 门板依旧纹丝不动。 “什么鬼,”迪恩找回重心站稳,上去摸了摸门板,然后用力晃了晃,“这门怎么回事?丹,给我手电。” 我一言不发地把手电扔给了他。迪恩先是用袖子在门板上一通擦,然后打光上去,“哈,荷鲁斯之眼。”他说,侧身好让我们也能看到。 符号是用刀刻上去的,粗糙,但绝对管用。 “看起来有人想把邪恶的东西拦在外面。”萨姆说,然后耸了耸肩,“或者里面。” “是里是外的,咱们马上就见分晓。萨姆,给我个撬棍。”迪恩回头伸出手,“我要教教这破玩意儿究竟谁才是主人。” “呃,”他弟弟说,“迪恩,我们没有撬棍。” 迪恩瞪大眼睛,“什么?” 萨姆像我弟弟刚才那样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我们没有撬棍。” “行吧,那就只能来硬的了。”迪恩说着退后了两步,萨姆刚张开嘴,他就举起枪来朝着门锁连开了三枪,打得木屑横飞。 我们都退开了一些,迪恩则往前凑过去,推了推门,仍旧推不动。他脱下外套包在拳头上,照着刚才被三发点四五子弹打得四分五裂的门板狠狠打出一拳,看了看,又补了一拳。 门锁附近的木板被迪恩暴力打出了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迪恩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手从破洞里面伸进去,抓住里面已经歪歪斜斜的门锁直接拆了下来。他把歪歪扭扭的金属破烂扔在地上,甩了甩手,然后再次推门。 这一次,门开了,一股清凉的臭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迪恩也捂住了鼻子,所以这股臭味大概不是我的错觉。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说:“大概是储物间,这道门是通向厨房的,那一道,大概是后院?” 两扇门都用木板封死了,看来刚才萨姆的提问已经有了结果:不管是谁画下了荷鲁斯之眼,目的都是把某种邪恶的东西关在里面。 “盐,萨姆。”迪恩举枪缓步走了进去,两个萨姆都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总是随身携带的小盐罐,在迪恩进去之后用盐封住了门。 “发现什么了吗,迪恩?”我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墙上,从边上观察着这个黑漆漆的储藏室。 这地方当然早就断电了,迪恩还掀了掀门口的电灯开关,那破烂塑料玩意儿直接断成了两截。 迪恩转了一圈,抬头看着天花板,说:“没有活物,连蟑螂、老鼠都没有。但这里面画满了荷鲁斯之眼。” “也许时间太久,不管是亡灵还是邪灵,都已经消磨殆尽了。”我弟弟提出了一种意见。 “或者它只是善于隐藏,”迪恩的弟弟提出了另一种意见,“也许它只是在等待时机。” 我叹了口气,“还有别的路通 往后面吗?也许我们能从外面绕绕?” 萨姆说:“周围的荆棘太茂密了,而且我担心靠近悬崖的地方也许地面不够结实。” 是啊,我弟弟总是观察入微。 “那我们就从二楼绕过去。”迪恩说着走出这个房间,小心翼翼地跨过粗粗的盐线,“相信大家都能从二楼跳下去而不摔断自己的腿。” “然后呢,把里面不管是什么的东西留着不管?”另一个萨姆提出异议,“迪恩,这可不像你。” 迪恩挑眉说:“EMF很安静。”他腾出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玩意儿来打开朝我们晃了晃,果然五个红灯都老老实实灭着。 萨姆想了想,摇摇头,“也许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正雨还在下,我们可以抓住这个时间来检查一下这个地方,在离开前确保我们没有放出什么邪祟凶灵。” “行吧,‘过分小心’先生,”迪恩把EMF重新揣回口袋里,“虽然我更支持丹的弟弟,这地方不管困住过什么邪恶的东西,事到如今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二十年,能让许多东西消散。” “除了恶魔。”他弟弟反驳。 “我可没闻到硫磺味儿。”迪恩说着吸了吸鼻子,然后做了个鬼脸,“但丹那娇气的鼻子没出错,这里确实挺臭的。” 我们分成两组行动,把这个山庄还能踏足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遍。迪恩的“二楼”计划虽然可行,不过那可不是一条平坦的路——刚上楼梯就有一大块地板整个儿不见了,更别提剩余的地方也全都破破烂烂、摇摇欲坠。 如果我们跳过去之后没有压得对面的地板一起塌陷的话,还有机会穿过二楼那间曾经是餐厅兼起居室的大屋,然后打开通往后面的窗户,像个超级英雄一样跳下去。 EMF始终没有反应,这里也始终给人一种孤寂之感。 这些年,我和萨姆对付过不少凶灵,但此地并没有往常踏入幽魂徘徊之地常有的寒冷刺骨,顶多是阴森了一些。 阴森到我们都不能简单相信这里只是单纯的遭人废弃。 “也许不是亡灵,”萨姆在我身边低声说,“也许是别的东西。” “凶宅不闹鬼,还能闹什么?”我在脑海中搜刮了一番,什么都没想到,“你从那本破烂儿上读过类似的故事吗?” 萨姆摇了摇头,“来之前我和那谁也调查过这个地方,但除了火灾之外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不像是有过超自然事件发生的样子。” 我瞅了他一眼,“你和迪恩的弟弟相处还不错。” “那家伙挺细心的。”萨姆耸了耸肩,笑得云淡风轻,“但我们并不完全一样,我想这还是很清楚的。” “是啊,找不出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诸如此类的。”我喃喃说道,扫视着墙纸早已脱落的腐朽墙面,还有一些挂着松垮门板的潮湿门框,有些上面甚至还长出了大片真菌。 萨姆用手电筒照了照那里,说道:“也许发臭的就是这些东西。” “也许……”我抬手指向门后缝隙,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红色的毛发。 萨姆迅速抓住我的肩膀拉着我后退,我俩同时抽出枪来瞄准了明明没有风但却突然开始轻轻摇晃的门板。 115.Episode 26 “你看见了吗?”我低声问萨姆。 “好像是只小狐狸。”萨姆也低声回答,然后他打了个手势让我望风,自己上前两步,左手持枪,右手缓缓推住门板往里打开。 我一边警戒一边给他打光,既好奇于这里是不是真的闹狐狸——老实说,闹狐狸总比闹鬼强——又想知道之前在车上听到婴儿哭之后,萨姆提起的“诺克塔布”会不会真实存在。 而且就在这里静候我的到来。 萨姆缓缓走了进去,姿态虽然警觉,但看起来不像是发现威胁的样子。“动物脚印,”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丹妮,打个光。” 我把手电筒照向积满尘土的地板,确实,上面有不少小爪子留下的乱糟糟的痕迹。 “不止一只。”萨姆看了一会儿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动物专家?”我翻了翻眼睛,忍不住笑起来,“还是说以往办案cospy了这么多次,你真的学到了什么。” 萨姆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确学了不少,但这些爪子有大有小。”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些爪印要格外小。“没有粪便,看来这里不是它们的大本营。”我看了看这间曾经是某人卧室的房间,外面的小客厅已经不剩什么了,只有窗边的白色窗帘不知为何没有被贪婪的虫子吃光,只是带着一身岁月的痕迹,凄凄惨惨、歪歪扭扭地挂在曾经雕花曲线优美的罗马杆上面。 “虚惊一场。”萨姆在里屋也转了一圈之后宣布了这个结果,“这里可能有洞之类的,那不管是狐狸还是野狗的小动物已经钻走了。” “算我们走运。”我把枪收起来,“我可不想真的遇上‘诺克塔布’,不管那究竟是啥。” 萨姆点点头,和我一起走出这个房间,我俩正想去别处转转,负责一楼的迪恩和萨姆突然叫喊了起来。 我和弟弟对视一眼,重新抽出枪来拔脚就跑。不过等我们冲到一楼,看起来不管是什么让这两位传奇猎人大呼小叫的,那玩意儿都已经跑远了。 “我们差点就逮住那兔崽子了。”迪恩听起来气呼呼的,“萨米,你瞧见了吗?好大一条狐狸。” “看见了,”他弟弟看起来像是在忍住别笑,“呃,迪恩,但那只是狐狸而已。” “你见过那么大的狐狸?”迪恩瞪起眼睛,“要不是嘴巴那么尖,说它是头狼我都信。”顿了顿,他说:“等等,这不会是那帮奎鲁特狼人后裔的亲戚吗?狐人?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萨姆回答:“东方倒是有关于狐狸成精的传说,变成漂亮女人,诸如此类的。” “我们也看到了狐狸,不过是小狐狸。”我弟弟跟着说道,“这里可能是个狐狸窝。也就解释了这股臭味。” “但解释不了丹听到的哭声。”另一个萨姆反驳。 迪恩说:“嘿,没准儿是狐狸叫呢。”他思考了片刻,问:“狐狸叫起来是什么样的?” 没人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竖起耳朵听了听,说:“雨还在下,我们就在客厅找个地方坐一坐,等雨停吧。” “最好能找点儿干木头来,我们生个火。”迪恩提议,“嘿,有人想吃烤棉花糖吗?” “你有棉花糖吗?”萨姆一边问一边开始四下搜寻干木头,像个听话的好弟弟那样。 我也看了一眼我那听话的好弟弟,“巡视边界,确认出入口安全,然后来这里碰头。”我拍了拍萨姆的肩膀,“别老跟着我,咱们分头行动速度更快。” 萨姆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还是谨慎点儿。被狐狸咬了也得去打狂犬疫苗,我们可没有时间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了。” “遵命,长官。”我朝他敬了个礼,然后朝前门走了过去,“嘿,迪恩,你藏在车上的零食拿来了吗?要不要我顺便带过来。” “谢了!”迪恩已经溜达到了侧翼建筑,“别忘了后备箱的帆布包!” “知道了!”我吼了一声,从门槛上跨过去,小跑下滑溜溜的台阶,重新走入大雨中。 外面虽然又冷又潮湿,但至少空气清新。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那里头的空气有多糟糕——废弃的老屋通常都有这个缺点。 检查完这个荒芜的前庭,确保没人在我们来之后尾随溜进来之后,我就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拿出了迪恩点名的帆布包,又从后车座下面找到他私藏的零食袋,统统扛到肩膀上,然后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我的目光随着别在口袋里的手电筒发出的灯光一同滑过这座山庄的正面:肮脏的砖墙不复当年风光、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烂的不剩多少玻璃了。 不过三楼有一个房间的窗户仍是完整的,也不知道是窗子比较结实,还是那种高度之下,路过的流浪汉或者闲人没法把石头扔上去。那扇玻璃窗短暂反射了灯光,不过仍在雨夜之中显得模糊、朦胧。 此外,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儿站在那面完整的窗户之后,穿着白色的睡裙,看起来顶多六岁。 我张开嘴,然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噎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是谁?那个小女孩儿并非我曾在梦中的海底世界见过的女孩儿,不过那头金发很像,她抬起一只小手按在玻璃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明确无误地望向我。 “丹妮?”萨姆在门廊上叫了我一声。 我顿时回神,开口说道:“萨姆,三楼有个……”我的视线只转移了片刻,但当我再次望向窗户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儿消失了。 “哇哦。”我干巴巴地说,把肩膀上的东西撂到地上,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指向那个窗户反复检查,“这可真是一点儿也不新鲜。没有EMF所以不是闹鬼,那究竟是什么呢?” “什么?”萨姆大步走出来,和我并排站着,一起抬头望向三楼。 之前在我眼中完好无损的那扇窗户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漏风的大洞,破破烂烂的窗帘偶尔被风卷出来,又吹回去。 我揉了揉眼睛,知道告诉萨姆实话多半会惹来他的大惊小怪,但还是老实交代:“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女孩儿站在窗户后面,”顿了顿,补充,“金色头发、白色睡裙。” “丹妮,”萨姆一脸严肃。 “我知道!”我不等萨姆把话说完就扬起双手,“我没觉得她是我失散两地的骨肉,别小看我了,萨姆,我可是相当能干的猎人。” 萨姆叹了口气,俯身替我把地上的东西拎起来,“走吧,先回屋里去。你浑身都湿透了。” 我翻起白眼,“你也是,金毛狗。” “得了吧,如果我是狗,那也是爱尔兰猎狼犬。”萨姆一本正经地说,“再不济也是阿富汗猎犬。金毛只能当我的小跟班。” 我忍不住把头一仰,放声狂笑起来。 山庄里,迪恩已经在客厅不漏水的地方堆起了木柴准备生火,听到我在笑,他问:“怎么,遇上什么高兴事儿了?” 我拿大拇指比了比我弟弟的方向,“他说自己是爱尔兰猎狼犬。” 迪恩嗤嗤笑起来,“好嘛,可别咬坏了家具,萨米。” 他弟弟正抱着更多从其他地方搜罗来的干燥木头,大部分是从废弃房间拆出来的废弃木头家具,他听见迪恩的话,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说道:“别提醒我咱们俩中间谁真的当过狗。你朝那个无辜的邮递员汪汪大叫的时候我真该给你录段视频发到油管上去。” “什么?”我弟弟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迪恩,“变成狗?” “是听懂狗说话,为了破案。”迪恩板起脸,“具备狗的特性只是副作用而已。” 萨姆转向我,一脸无辜地问:“为什么我们没遇到过需要你变成狗的案子,丹妮?我们错过了什么?” 我忍住没笑还瞪了他一眼,“这么想汪汪叫,你现在就可以站到门口去宣泄一下心中的狂野,萨米,根本用不着等案子。” “而且我绝对会记得录段视频发到油管上的。”迪恩接话,然后得意地拍了拍手,朝已经窜出火苗的木头堆一摆手,“瞧,这才是能干的人。既能跟你们聊天打屁,还能把活儿搞定。” “你的东西。”我弟弟把那一堆东西撂在了迪恩脚边。 “酷!”迪恩立刻开始翻找零食,“谁想吃棉花糖?” 等出入口都用木板堵住了,大家也都在火堆边安坐好,萨姆替我把刚才在外面见到金发小女孩儿的事情告诉了迪恩和他弟弟。 “可能只是错觉,”萨姆在我张嘴前抢着把话说完,“也可能是‘诺克塔布’。” “或者狐狸精。”另一个萨姆补充。 迪恩一边吃一边把枪拿在手里晃了晃,“尽管来吧,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萨姆撞了撞哥哥的肩膀,“今晚我们要休息的话,最好轮流休息。” “如果真是狐狸的话,”我弟弟说,“它们是独居动物,对吧?除非是在繁殖季节,那得等到春天了。” “你上哪儿了解了这么多关于狐狸的知识?”我朝萨姆挑眉。 “几年前看过纪录片。”萨姆耸了耸肩,“怎么了?我总不能像你一样无聊了就去地下室修车吧?” 我想了想,“只要你别碰我的宝贝,其他车你随便怎么折腾。” 萨姆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们在火堆边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没有番茄炖豆子,但迪恩还真的烤了点儿棉花糖,虽然拿便利店那种袋装夹心棉花糖去放到火上烤很容易把手指头烧掉,不过迪恩一向技术高超。 等到轮我闭眼休息的时候,外面再度传来小孩的哭声。 116.Episode 27 我承认,要是手头能有电脑,以供我们查询“诺克塔布”或者“狐狸精”或者暴雨之夜听到婴儿哭声的传说就好了。 不过深夜听到婴儿哭声,我敢肯定在过往的打猎生涯中,这种事情我和萨姆听说过不止一次,但却十有八九都是别人在扯淡,要么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人。 虽说我们见过的凶鬼恶灵一大堆,但婴儿的灵魂我们还真是没见过。 我曾经问过卡斯,毕竟不管我们乐不乐意,早夭的婴儿从古至今都有。卡斯告诉我们,鬼魂在人间游荡不肯离去是因为执念,而婴儿的灵魂是纯洁的,未被执念污染,所以会直接上天堂。 这一回显然不是有人装神弄鬼,因为十里八村根本找不出一个闲人在这种暴雨之夜尾随我们上山,其次,就算真的有人,我们前前后后巡逻的这几次也该把那人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了。 结果我们倒是真的遇上了几只狐狸。 迪恩已经从火堆旁站了起来,穿好外套、从帆布袋里抽出塞好12mm子弹的□□,一副气势汹汹想要出门狩猎的模样。 “但你又听不见哭声。”我想跟上去的时候被两个萨姆一起阻拦了。 “那你就开着门,指点我往哪儿走。”迪恩也不同意我跟着去,“没听过那句老话吗?厨子太多煮坏汤。”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抱起胳膊,“天呐,迪恩,你还真是出口成金。” 迪恩头也不回地用拳头向上一锤表达精神,然后就端着枪出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追着左转右转,哭声仍在,不过听起来微弱了许多。 “十点钟方向。”我开口指点迪恩,“慢点儿走。” 迪恩走了几步,结果那个哭声又换了个方向,于是我提醒迪恩,“两点钟,继续走。” 就这样迂回前进了一会儿,在迪恩踏上某个点的同时,哭声停止了。 迪恩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烂泥巴,然后说:“嘿,伙计们,有谁注意到只有这块地方没长杂草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仔细一看,发觉其他地方还真的要么长着猪草、蒲公英,要么被铁线蕨之类的占领,但迪恩脚下的那片深褐色的泥巴地却是寸草不生。 “萨米,拿两把铁锹。”迪恩叹了口气,把枪背到了身后。 “两把?”他弟弟一边听话地走向我们的车子,一边问,“为什么是两把?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往后备箱里塞铁锹?我们又不是来挖坟的。” 迪恩朝他歪嘴一笑,要不是淋得跟落汤鸡一样,这一笑还真是英姿飒爽,“因为你总是有所准备?” 萨姆翻了翻眼睛,嘀咕着“我才不是童子军”,打开后备箱,从深处掏出了两把铁锹来扔给了迪恩。 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分钟,我就站在门廊下,看着三个男人轮流掘土。这活儿我自己也没少干,从六尺之下翻出作祟鬼魂的尸骨,撒把盐、放把火,看着泛黄的骨头逐渐变得焦黑,心里琢磨着这究竟算不算谋杀。 那些从没挖过坟的人往往想不到这种事情有多累人,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正经墓地现在都配备了掘土机这种东西的缘故。掘墓人曾经也是个悠久、深奥的职业,现在却被逼迫着与时俱进。 至少我和萨姆不用经历这些狗屁。要是什么时候我们开着挖掘机去办案,那才真是该死呢。 “闻到了吗?”初见雏形的坑里,萨姆来了一句,用袖子捂着口鼻,“这可不是烂泥巴的臭味儿。” “是啊,”迪恩憋着气回了弟弟一句,然后铁锹“叮”的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 我弟弟在旁边搭了把手把铁锹拿上去,上下两个人开始徒手挖掘,很快就把一个沾满泥土和扭动小虫的铁盒子拿了出来。 爬上来之后迪恩就着泼天的大雨洗了洗盒子,然后上面的花纹就露了出来。 “是巫毒的符号。”两个萨姆异口同声地说。 “可不呢。”迪恩转了转盒子,一把小锁扣在盒盖上,“要打开吗?打个赌,里面多半是什么小动物的尸体。谁知道当年那帮人献祭了什么东西。” 我忍不住问:“万一是个人呢?” 迪恩闻言抖了抖手里的盒子,里面果然有沉闷的响声。他弟弟抗议了一声,从迪恩手里接过盒子。 “如果是人类尸骨,献祭仪式要么是召唤邪恶的东西,要么是和邪恶的东西交换得到某种庇护。”我弟弟说,“当年这里起过一场大火,再加上我们在储物间门里门外看到的荷鲁斯之眼,说不定就是召唤仪式出了差错。” 另一个萨姆已经检查完了盒子里的东西,他看起来有点反胃,不过勉强忍住了,“不是小动物的尸体,”顿了顿,“除了骸骨之外,里面还有一些腐烂的植物,某种花。”他把盒子朝我们展示了一下。 “呃,至少我们知道这不是召唤恶魔的仪式。”我揉了揉鼻子,“但邪恶是没跑了。” “伙计们。”我弟弟突然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别突然动作,别惊慌,但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迪恩没惊慌,不过当他摸着枪柄转动眼珠观察的时候,忍不住挑了挑眉,“哥们儿,多说一句‘我们被狐狸包围了’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在我们身边,大致成一个圆圈,围坐着少说七八只狐狸,有大有小,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 有那么一会儿,我产生了相当不靠谱的预感:这些狐狸里最大的那一头会张开嘴,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和我们交流,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以及狐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但当然了,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就是这么一问,别有压力,但是我们难道要一直扭着脖子偷看这群狐狸吗?”迪恩用气音问道。 “要是你还能听懂动物说话就好了,迪-狗。”我弟弟也用气音回了一句,“或者现在那种功能还能快速获得吗?” 另一个萨姆耸了耸肩,“得有 特定的几样东西,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到的。” 几只狐狸被他耸肩的动作吓了小小一跳,老实说,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那我们怎么办?”我用余光瞟着那些稳坐如山的狐狸,既觉得诡异,又感到几分好笑,“有没有可能,它们只是凑巧在这里出现,对人类感到好奇?” 然后淋着大雨旁观两脚兽们深夜挖坟?我说完之后自己都摇了摇头。 我弟弟说:“也许我们应该烧掉尸骨。要是有小孩的灵魂被禁锢在这里,烧掉尸体也许是给它解脱的唯一方法。” 我不禁想到那个金发小女孩,但盒子里的尸骨绝对要小得多。 也许那是她长大几岁之后的样子,假如她当初有机会健康成长的话。 其中一只狐狸突然动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朝拿着铁盒子的走了过来,然后在萨姆的脚边停下,嗅了嗅他的鞋子。 萨姆犹豫了片刻,拿着盒子缓缓蹲下,“呃,你……”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挺离谱,不过还是把话说完了,“你需要这个吗?” 狐狸把鼻子伸进了盒子,然后把小小的头骨叼了出来,转身就走。其他狐狸像是得到信号一样朝萨姆围了过来,就在我们其他人紧张地摸着自己的武器拿不准该干什么的时候,这些神秘、安静的小生灵就像排队领救济的穷人一样挨个上去从盒子里叼了一块骨头出来。 等最后一块骨头也被叼出来,这些狐狸就转身齐刷刷朝山庄大门后那个生着火的废弃客厅跑了过去。 “我的天啊。”萨姆说着也追了上去,我们也紧随其后,“它们是要……” 这些狐狸没有像寻常的野生动物一样对火表现出恐惧,不过依旧相当警惕,它们凑近火堆,但又保持着安全距离,然后把嘴里的骨头纷纷甩进了火堆里。 迪恩看着这些狐狸烧骨头,喃喃说了一句:“狼人捕猎吸血鬼就算了,现在连这些小畜生都能干我们的活儿了?这个世界果然够诡异。” “也许它们知道什么。”我说这话的时候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话本该听起来荒诞离谱的,但却让我寒毛直竖,“也许狐狸们真的在守护这个地方。当有人挖出那孩子的尸骨的时候,它们也来帮忙。” 最后一块骨头扔进去之后,狐狸们叫了起来,几只小的嘤嘤叫唤时头部轻轻抽动着,萨姆只给我看我才发现,那些小狐狸居然在哭。 我刚才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现在就又新起了一波。 然后那些狐狸们掉转头,纷纷朝客厅深处蹿了出去。 “喂!等等!”萨姆喊了一声,狐狸们当然不为所动。我们只好再追过去,然后发现这些狐狸围在了之前迪恩破开的那扇画有荷鲁斯之眼的门前,再次叫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狐狸们的叫声听起来完全不同,音调、音色有种说不出的悲愤凄楚。 在我们身后,那个金发的小女孩开口说道:“谢谢你们。” 117.Episode 28 这一次,不只是我,迪恩和萨姆们也听到、看到了这个小女孩儿,这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当然,她肯定不是活人,在我们转身朝她看过去之后,这个小女孩儿的身影抖动了一下,就像信号接收不良的画面一样。 迪恩掏出EMF,仍旧毫无反应。 “狗屁玩意儿。”迪恩嘀咕着拍了拍EMF,使劲晃了晃,当然,没反应就是没反应。 “嗨,”我弟弟在凄风冷雨中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跟小女孩儿打了个招呼,半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大晚上跑到这里来了?” 我和迪恩齐齐翻了个白眼。 “我总是在这里。”女孩儿回答,“狐狸们把我养大,我们一起守护弟弟。” “弟弟?”萨姆挑着勉强还能问出口的问题抛给小女孩儿,“是它们刚刚送进火堆……的吗?” 女孩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又悲伤,“他被困住了,困在这里。直到你们来,我们才终于能送他的灵魂到冥界去。” 迪恩也半蹲下去,问道:“那你呢,甜心?你说你一直在这儿,你在这儿多久了?你爸爸妈妈呢?” 女孩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些虽然还在门口,但已经纷纷转过头来、蹲坐在地,无一例外都在看着我们几个的狐狸。 “呃,”迪恩拉长声音,“你知道它们是狐狸,对吧?” “它们是这里的守护神。”女孩儿朝我们皱眉,她的身影又闪烁了一下,“啊,我得回去了。” 狐狸们齐齐叫起来,仿佛也在催促女孩儿。 “等等,”我弟弟和迪恩的弟弟异口同声叫了起来,然后又都尴尬地闭上了嘴。 “介意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什么了吗?”我替他们把话问出口,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这个画满荷鲁斯之眼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里面有脏东西。”女孩儿不高兴地说,“很久以前来过什么人,他和狐狸们达成了共识,用他自己的方式净化了这个房间。但他帮不了我弟弟,所以就在这里留下了许多守护符,让我弟弟将来在地下通往永生的路上不受伤害。” 说完,小女孩儿闪烁了两下,在空气中消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狐狸们,然后悚然一惊——狐狸们也不见了。 “蹑手蹑脚的小畜生。”迪恩嘀咕道。 “你指的是狐狸,对吧?”他弟弟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然后拍了拍迪恩的胸口,“看,迪恩,门板流血了。” 但事实上,流血的是荷鲁斯之眼。我们一起朝画有守护符的门板望去,便发现那只眼睛的确在流血,一道道粘稠、鲜红的血迹顺着眼角的弯钩缓缓流了下去。 “这意味着困在这里的灵魂,不管是谁的,确实已经前往往生之地了吧?”萨姆惊疑不定地说,“我的意思是,按照埃及神话来看。” “还挺新鲜的。”迪恩抱起胳膊,问弟弟,“嘿,你觉得我们的世界里,也有狐狸养小孩儿这种事吗?” 萨姆耸了耸肩,叹气道:“也许吧,我不知道。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迪恩也叹了口气,“棒极了,下次肚子饿了,你自己去打兔子。” “兔子和狐狸还是不一样的吧。”我四下看了看,没再找到狐狸或者女孩儿的踪迹,于是一屁股在火堆旁坐下了,“感觉兔子常常是巫术的牺牲品。” “反正我们还有口粮,不需要猎杀那些可怜的兔子。”我弟弟也在火堆旁坐下了,“既然骨头已经被狐狸们给烧了,那我们就安心等雨停吧。” “所以,那小女孩儿究竟是怎么回事?”迪恩也拉着弟弟也坐下了,重拾刚才撂下的零嘴开始补充能量,毕竟挖坟是很累人的,“她不是鬼魂,要么就是我们的EMF全都失灵了。” 我伸手问他要了点儿牛肉干,边吃边说:“又或者,唔,又或者这个世界的鬼魂没法用EMF测试出来。” 迪恩哼哼唧唧地说:“真是太好了,我等不及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前往下一站,当然了。”他在弟弟朝自己皱眉的时候嬉皮笑脸地补充。 “这一切也许真的可以用‘诺克塔布’来解释。”我弟弟这时说道,“那些死去小动物的灵魂会凝聚在一起守护同类。只不过这个‘同类’并非出于生物学上的定义,而是指遭受同样命运的其他灵魂。” “所以不止小女孩儿是鬼魂,那些狐狸崽子也是鬼魂?”迪恩扬起眉,腮帮子因为吃东西一鼓一鼓的。 “只是一种可能而已。”萨姆朝便宜哥哥耸了耸肩,“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得到清楚结果,尤其是这种没多少活人参与的。要是我们时间充裕,调查一下这座山庄的往事多少能让迷雾散开一点。” 我问迪恩:“你觉得在芬奇他们那边的时候,山庄发生的事情和这里会有相似之处吗?” 迪恩想了想,撇嘴摇摇头,“他们那里连鬼魂都没有,不大可能有献祭仪式,更不会有这些神神道道的狐狸啊、小女鬼啊。” “我们真该在来之前好好调查一下的。”我弟弟听起来有些遗憾,“现在也没机会了。” “说的没错,”迪恩用一条牛肉干指了一下他,“因为这可不是我想故地重游的地方。去见见穆德和斯高丽,这可以,拜访吸血鬼和狼人?免谈。” 他弟弟忍不住笑起来,“真的?我还以为你和他们相处不错呢,迪恩。” “是相处不错。”迪恩说,“但不代表我喜欢这个世界,萨米。要记住,别让这个世界的素食主义怪物影响你对怪物的警觉,尤其是我们马上就要去的地方还不知道什么鬼样子呢。” “我们知道那是一座海底之城,”我弟弟说,“所以也不算什么都不知道。” 迪恩瞪了他一眼,“别抬杠,臭小子。” 我弟弟无所畏惧地说:“你又不是我妈。” “好吧。”我拉长声音,在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开始拌嘴之前说道,“谁出去看看,雨好像变小了很多。” “我去。”我弟弟拍拍手站了起来,“给我留点儿棉花糖。” 迪恩在他匆匆走出去的时候故意拿起几颗棉花糖吹了吹,全都塞进了嘴巴里,边嚼边发出享受的声音。 他弟弟嘀咕了一声:“天啊,迪恩,和 你的棉花糖开房去吧。” “我倒是想呢,”迪恩说,“给我来张大床,再加上海绵床垫、软软的枕头,一床厚被子。” “醒醒,迪恩。”萨姆忍笑拍了拍他的脸,又用大拇指蹭了蹭迪恩的嘴角,故作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迪恩显然已经习惯了弟弟的玩笑,毫不在意地扇了他一巴掌就把这些抛到了脑后。正巧我弟弟回来了,他就问我弟弟:“怎么样,大孩子,雨停了吗?” 萨姆回答:“快停了,天也快亮了。”他看了眼手表,“日出应该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那会儿雨肯定停了。” “那就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儿,”我拍板定音,“刚才轮到谁了?” “你。”萨姆替我抖了抖睡袋,催我爬了进去,“毕竟转移的咒语得你来念,再搞错了目的地,我们可是有的绕了,姐姐。” 我在睡袋里朝他瞪眼,“那你还给我压力?” 萨姆咧嘴一笑,“因为我知道你在压力下干得更漂亮,长官,现在乖乖睡觉。” 我很想让他先管好自己,但事实就是,我真的很困了。 哪怕刚才没有跟着三个大男人一起挖坟,开车加上深夜里在陌生的地方跑来跑去,也足够让我消耗大部分精力和体力。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只是闭了下眼睛,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萨姆在隔着睡袋推我。 “醒醒,丹妮,醒醒了。”萨姆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就像我最讨厌但又懒得换掉的闹钟铃声,“丹妮,别睡了,赶紧起床。” “讨厌,拱开。”我嘟囔道,不情愿地从深睡眠状态中挣脱出来,“几点了?” “已经到了上路的点儿啦。”萨姆用手指拨开我的眼皮,我挥手打他,不过手臂软软的没有力气。 更远的地方,迪恩说:“把她拉起来,英雄,别让她又睡过去了。” 另一个萨姆问道:“迪恩,我们还有罐装的咖啡吗?我也想来点儿提提神。” 我努力把眼睛睁开了,这可真是不容易。真想知道,假如我是个按部就班上学、工作的普通人,早上起来去打卡会不会是同样的感受。 老实说,在芬奇他们那个没有怪物的世界里来回走了几趟,我偶尔也会思考一下类似的问题。但我猜,就算世界上没有怪物,我也会找到适合自己的战场的。 一周工作60个小时?午餐在办公室解决?就为了升职当上部门经理? 多谢,但我看还是免了。 “萨米,来搭把手。”迪恩已经钻进了昨晚被狐狸重点关注过的那个储藏室,开始用枪托砸那道之前被封死以免有人从外面进来的后门。“砰、砰、砰”的,不绝于耳。 我终于从温暖的睡袋中钻了出来,跑到外面去洗了把脸、漱了漱口。 回来的时候,迪恩已经完活儿了。他还在跟我弟弟吹嘘,说自己兄弟俩人当年曾在60秒内用铁锹和镐砸穿了一堵墙。 行吧,谁还没有过辉煌经历呢。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对纷纷转头朝我看过来的温彻斯特家的男孩们说道:“谁准备好跨宇宙一日游了?” 118.Episode 29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本想说,我们这一次的穿越行动驾轻就熟、顺利得不可思议——虽然刚开始确实是这样,我们几个在临海的悬崖上用油漆喷出以诺语写就的符咒,潮湿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味道,比在滨海公路上还要浓郁。 喷完符咒之后,我还站在崖边眺望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面,毕竟欣赏海景也不是每天都能有的机会。 大概因为时间尚早,海水是灰蓝色的,在波浪起伏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丰富色泽。湿漉漉的礁石附近不断泛起的白色泡沫,和那些在海面上滑翔的海鸟是差不多的颜色。 在海底深处会有什么呢? 不是在这个世界里会有什么,但确实会在某个世界里,那儿的海底深处别有洞天。 “风景不错?”萨姆在我身边说,我猜他是我弟弟,不过看了一眼之后发现猜错了,是迪恩的弟弟。 “嗯哼。”我张开双臂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不骗你,伙计,这还挺不错的。” “是啊,是挺不错的。”萨姆说,在我身边笑了起来。 迪恩煞风景地从后面揪住我俩的腰带往后拖,“别站那么靠外,你们没有安全意识吗?或者你们是想钓鱼,那样的话我举双手赞成。” 我的肚子在听到“鱼”这个词儿的时候咕咕叫了一声。不过,烤鱼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重要的是离开这个已经不再需要我们的世界,出发去找我的女儿。 雨后的天空蓝的不可思议,因为刮了一夜的风,所以云层稀薄,像是被蓝天稀释过的奶油。 这一切都让我觉得精神振奋,仿佛无所不能一样。分别握着两个萨姆的手,和迪恩面对面、四人围成一圈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无所不能。以诺语从我口中流淌出来,那古怪、拗口的咒语从没有在我的舌头上如此顺服过。 起风了,然后风打着漩涡包围了我们。我听到火苗呼哧的声音,但知道火苗并未熄灭。就像希望,虽然偶尔随风摇曳,但令人惊讶的百折不挠。 上一刻,我们站在离海面十几米的悬崖上,闻着略带腥味的潮湿空气。 下一秒,我们几个纷纷踉跄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在停机坪那坚硬的水泥地上站稳了。空气仍旧腥咸,不过此地绝不是尼厄贝的海岸,我们也没有看到海水,四周雾蒙蒙的,只是能隐约听到风中的海浪声。 迪恩四下张望了一番,带着我们朝离停机坪上那个大大的黄色“H”最近的白色小房子走过去,把那架停留在黄色“H”上的灰色铁鸟留在身后。 “我们在苏格兰?”我看到了白色小房子门前立着的小牌子,上面有“苏格兰高地-斯通黑文规划管理部”的字样。 “斯通黑文……”萨姆之一也看了一眼那个牌子,“邓诺特城堡是不是就在这里?” 我反问:“我看起来像是主修欧洲地理的样子吗?” 迪恩已经摸到了小房子的门口,擦了擦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对我们说:“里面没人。我要撬锁了。” “你梦到的是钻井平台,对吧?”我弟弟这时凑过来问我,“钻井平台一般都是在海上,对不对?” “嗯哼。”我看了看身后的直升机,倒是明白萨姆的意思:我们的目的地正是在海边,还刚好有这么一架直升机。 只要搞清楚钻井平台在哪里,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朝迪恩走过去,他正猫腰撬锁,不等我凑近去帮倒忙,他就把那扇防盗效果基本和可笑划等号的破门推开了。 “看起来像是个办公室,平时也有人上班。”迪恩说着拿起门口那张桌子上的马克杯,凑近闻了闻,“洗干净的,也没落灰。” “今天不是工作日,而且看起来新年也快到了。”我转了一下摆在桌上的电子日历,这玩意儿时兴起来也就是这几年,要是他们都用老日历,我们想要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确定年份日期还真是得费一番功夫。 迪恩兴冲冲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兜了一圈,拿起报刊架上一本卷边的杂志翻了翻,又放下,然后坐在了最大的那张桌子后面的宽大、舒适的扶手椅里面。 “你好啊,布朗先生。”迪恩拿起桌面上摆的整整齐齐的那摞文件本,只看了看封面,然后又放了回去,拉了拉抽屉,锁着,不过他没费什么功夫就从笔筒里找出了合适的钥匙。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我跳起来坐到了那张桌子上,“要跟钻井平台相关的。” 迪恩“哈”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色的文件夹拍到了桌上,“贝拉D石油钻井平台,压五毛钱就是这个。”他得意地说。 我快速翻看了一下,当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翻看的途中我在文件本里找到一张名片,正面写着斯特拉思克莱德警局的马丁·奥哈根警督,还有他的工作号码。我把名片翻到背面,有人用铅笔备注了一行小字:“询问有关贝拉D石油钻井平台电气工程师卡梅隆·麦克莱利的相关事宜”。 此外还有一个日期,是下星期一,也就是后天。 “嘿,迪恩,”我把名片给迪恩展示了一下,“想要冒充英格兰的执法人员吗?扩充一下我们打猎生涯的违法犯罪明细,丰富我们吓死人的简历。” “棒极了。”迪恩咧嘴笑起来。 两个萨姆正一前一后走进这个办公室,打头的萨姆皱起眉来,看看我,又看看迪恩,问:“你们谁想出了坏点子?” 迪恩朝我一比大拇指,“当然是你老姐。我得承认,我喜欢她的调调。” “我们需要西装。”我看看大家随意的着装风格,“对了,苏格兰警局的人一般穿什么衣服?” “不穿制服总也会穿西装吧。”萨姆接过兄长随手扔给他的名片看了一眼,眉毛皱在了一起,“你们想要提前两天造访那个钻井平台?要是他们打电话核实……” “这里也没人接电话。”我把话说完,“除非你们谁想留守,但那就和我梦到的情形对不上了。” 两个萨姆一起点头,显然都不想 留在这里。 迪恩吹了声口哨,原来他已经逛到了办公室另一头的更衣柜,这时手里拎着两件撬开柜门之后打劫得来的衣服朝我们展示了一下,“一点蓝来一点旧,什么什么的。” “很确定这是偷,不是借。”萨姆笑起来,然后问,“正装有没有大一些的?” 结果还真的有。 我们等到了八点钟后才打的电话,电话号码是从那本标注着“贝拉D石油钻井平台”的文件里找出来的,他们的经理应该叫雷尼克。我们争论了一会儿谁能模仿苏格兰高地口音或者格拉斯哥口音,最后是迪恩上了。 “你好,”迪恩开口的时候,萨姆就没憋住笑了一声,于是被迪恩狠狠瞪了一眼。“哦,嗨,早上好啊雷尼克。什么?”迪恩的口音越学越像,大概是边听对方说话边学,“不、不、不,我不是北海石油工会的,放轻松,打这通电话也不是关于罢工的事情。什么?我当然知道今天不是工作日,但事出紧急,斯特拉思克莱德警察局的马丁·奥哈根警司正在我这里呢,是关于你的员工卡梅隆·麦克莱利。他要飞去钻井平台一趟,乘直升机。没做,就是今天。事实上我们马上就出发。” 我和萨姆都想凑到电话听筒那里听听对面是怎么说的,结果脑袋撞到了一起,又被迪恩嫌弃地推开。 不过我还是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声音说了一两句话的,只不过没听懂。不只是因为听不清,主要是对方口音相当重。 我们最好也赶快学习一下这种口音,就算这位警司是从离斯通黑文十万八千里的格拉斯哥来的,他听起来大概也不会像美国人。 等迪恩挂了电话,他松了好大一口气,说:“这个雷尼克还真是个炸药桶啊,伙计们。希望我没给那位卡梅隆·麦克莱利惹麻烦,听起来,雷尼克因为警察跑到他的钻井平台上,可是相当生气。” “等我们去了,怎么跟这位炸药桶解释?”我看看大家,“文件夹里可没有卷宗。” “单独询问。”萨姆很镇定,“既然警察在调查他,肯定是事出有因,咱们沉住气,别露马脚就行。” 我点点头,“然后得有人溜出去找找潜水钟,因为那是我们下海的唯一途径。” 迪恩打了个响指,“所以我是管直升机的,”他指了指我,“你当不了奥哈根警司,除非马丁这个名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得男女通用了。” “我俩看起来可是有点儿太像了。”萨姆之一指了指另一个自己,“不好解释吧。” “那就一个躲起来,等没人了再溜出来。”迪恩拍拍屁股,“遇见人了就说自己是奥哈根警司,有人质疑,就让他去找斯特拉思克莱德警察局投诉好了。” 我们一起点头,然后我问道:“证件怎么办?” 迪恩哼了一声,“随机应变吧。我们又不是真的过去查案。” “最好别起冲突,”萨姆摇摇头,然后笑起来,“迪恩,你不会想跟苏格兰人起冲突的,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坏脾气。” 119.Episode 30 驾驶直升机的是迪恩,他和我一样,都只会理论上的操作,实际驾驶直升机的经验为零——你不能指望我们这样恐高的人主动偷直升机去天上翱翔。 但两个萨姆,不管是谁的宝贝老弟,当年都没有好奇心去学习一下直升机的操作手册。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其他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去学习了怎么开直升机,丹妮?”我弟弟不服气地问我,“你都不坐飞机。” “不代表我不想知道这些飞上天的东西是考什么运转、又是怎么起飞降落的。”我紧张地顶回去,“事实上和开车差别不大,只不过你得控制高、低、左、右、前、后几个方向,外加调节速度。” 迪恩发表了不同看法,“车子可不会被风吹得四处乱飘,天才。你也别想在天上靠边停车。老实说,要是能不打着转硬着陆,今天就算我们走运。” “记得双手都握住方向盘,”我弟弟喃喃地开了个玩笑。 “事实上是一只手,”我瞟了一眼并排坐在后面的两个萨姆,“他的另一只手得把着油门。” 但风险是无可避免的,等直升机准备好,我们就在轰鸣声中起飞了。 其实,不考虑机身震颤,再加上随时可能朝各个方向漂移的话,我们飞得还算平稳。迪恩的右手紧紧抓着驾驶座前的那根周期杆,像个第一次用游戏手柄同时操作角色前进并且调整视角的新手一样,努力修正飞机的偏移尺寸。我在副驾驶帮他盯着仪表盘,顺便提供飞行方向。 “风倒是不大,但雾太大了。”爬升到飞行高度之后,迪恩暂时松开了左边的总距杆,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我们往哪儿飞,老大。” 我参照坐标图给他指点迷津,然后说:“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稳住了,兄弟。” “这绝对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迪恩中肯评价,不过他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至少没有猛踩踏板,或者使劲拉操纵杆。 而且真正棘手的是起飞和降落,考虑到我们已经克服了第一重难关,也许不打着转硬着陆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但有一句话迪恩说得很对,今天早上的雾真的很大。 该死的苏格兰高地。 然而,我们需要担心的不只是漫天的大雾。考虑到我们的幸运值,作为目标地点的钻井平台发生意外,其实本不该让我们任何人感到意外才对。但我后来总是忍不住去想,那地方遭遇的一切意外、灾难,和我们决定要前往平台,于是冒名打了那个电话究竟有没有关系。 意外发生于我们起飞后十分钟左右。原本直升机飞得相当稳定,我们多少克服了对高空的恐惧,并且迪恩的技术也越来越老练。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层层叠叠的爆炸声,愈来愈强。刚开始听起来像是打雷,但那雷声之中似乎还掺杂这某种尖锐的声音。 像是非人的尖叫。 剧烈的震动是随后才到的,虽然我们没有分神去看下面的那蓝绿色的海浪,但爆炸风波绝对使得直升机震动得更厉害了。 原本机舱中就一直能闻到汽油的味道,眼下,那股汽油味似乎突然浓重到翻倍。 “发生什么了?”迪恩的视野有限,事实上,我们的视野都很有限,“什么玩意儿炸了?” “反正不是我们的直升机,”我努力伸长脖子往外看,“但有个坏消息,我们的目标方向在冒烟。” 萨姆在后面说:“那是个钻井平台,冒烟是正常的。” “刚才冒的是灰色的烟,现在是黑色的。”我脖子后面无端地冒出一堆鸡皮疙瘩,手心也变得冰冷,“迪恩,你敢不敢再开得快点儿。” “把屁股都坐稳了。”迪恩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然后直升机的轰鸣声开始拔高,带着我们全速朝着目的地前进。 远远望去,卡贝尔·贝拉D石油钻井平台就像是悬浮于海上的移动巨大建筑,黄色的起重机和灰色的、冒着浓烟的一排四个烟囱应该无法从直升机上看清,但我还是觉得我看轻了。还有那些小盒子一样四四方方的建筑,刷成黄色、绿色、白色,有些像集装箱,或许真的有不少集装箱。 刚才的爆炸如果真的发生在这里,至少我没有看到明显的着火点,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建筑物坍塌的样子。 说不定是虚惊一场,说不定钻井平台就是会发出这种动静。 如果我们都活在一个更加简单的世界里。 迪恩在降落直升机的时候不算心急,不过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四个还是被震得够呛。这架坏脾气的直升机也并不满意这种降落,发动机发出一连串的砰砰声,好在没有像朵烟花一样炸开。 “到地方了。”迪恩拍拍手,咧嘴笑起来,“你们都欠我一瓶啤酒,衰人们。” 停机坪上刷了绿色的陶瓷颗粒,当我们跳下去的时候,陶瓷颗粒地面正隐隐震动,这个圆形的停机坪大概直径三十米,四周还有黄色的金属护栏。 空气中有石油味道,几乎浓重到了令人反胃的地步。海浪声很快就压过了逐渐消停的直升机引擎和螺旋桨,听起来像是愤怒的海兽在大声咆哮。 停机坪一侧,一个身穿黑蓝色工人制服、戴着橙色安全帽的男人踩着金属台阶上三步并两步地跑了上来,脚步声“咯噔”作响。 我原本以为这个有着退役拳击手身材的中年男人是管事的雷尼克,不过他一开口,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你们是警察?”他瞪着我们,语气是勉强控制住的愤怒,口音重得我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能勉强听懂他说了什么,“我就是卡梅隆·麦克莱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就不能等新年后再来找我麻烦吗?多谢你们了,我刚刚被老板开除,早饭都没吃上一口。”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叉着腰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认识比利·张伯伦,能安抚住那个混蛋,让他最终撤诉。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一场简单的酒吧斗殴,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吗?” “抱歉,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迪恩的弟弟上前一步说道,假装自己是奥哈根警司。 我弟弟还在直升机上藏着,等待时机溜出去寻找潜水钟。 “你有你们的工作,我也有我的,”麦克莱利怒气冲天地说 ,“但现在我的工作黄了,就因为你们听信一个卑鄙小人的诬告。” 然后,他皱起眉,怒气稍歇,“你听起来像外国人。你们从哪儿来?他妈的你们到底是谁?” 萨姆张开嘴,也不知道是打算说什么,但“轰——”的一声,远比我们之前在直升机上听到的要惊天动地。我们站在停机坪上的几个人全都踉跄了一下,我因为没站稳,差点直接扑倒在地。 有人惊叫起来,然后撕心裂肺开始喊救命,铁定是刚才被震动从某个台子上给震下去了。 麦克莱利只匆匆看了我们一眼,就朝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拔脚跑过去,“格雷格?哦上帝,格雷格,坚持住!” “阿卡,救我!”当我紧跟着麦克莱利跑过去之后,就看到了这个挂在停机坪外围那圈金属环杆上的倒霉鬼,同样穿着工作服,只不过安全帽已经飞了出去。 在我们探头出去的时候,那顶黄色小帽刚刚坠入下面翻腾着白色泡沫的大海中。 “我来了!格雷格我来了!”麦克莱利像个疯子一样翻过护栏,然后一手抓住护栏杆,把身子探出去想抓住下面的格雷格。 但格雷格抓着的那一圈金属环杆离地面至少有二十公分的距离,麦克莱利就算伸长胳膊也抓不到他。 我看出了这一点,头也不回地喊道:“萨姆,搭把手!”然后也翻过了护栏。 “丹妮!等等!”萨姆听起来难得惊恐,“让我来!” “没那个时间了!”我紧抓着护栏,直观感受到整个平台此刻的震动,包括那根金属栏杆也在我掌心中震颤着。当萨姆冲过来之后我就松开护栏直接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在他伸长手臂之后伸脚踩住下面的金属环圈,朝吊在上面的格雷格伸长胳膊。 麦克莱尼也抓住了我的肩膀,口中不住咒骂着,只不过整个平台都在“咚咚当当”的响个不停,仿佛变成了海上风琴,我们想要让彼此听清,得扯着嗓子叫唤才行。 “我不想死!”格雷格喊道,“拜托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能抓住你!”我扯着嗓子朝格雷格喊,“别往下看!你会没事的。”然后我抓住了他的袖子,跟着往上攥住他的胳膊,使劲往上拉。 迪恩也在护栏边,麦克莱利左看右看,然后对他吼:“抓住我!”跟着也松开了护栏朝格雷格伸出手去。 迪恩咒骂着抓住了麦克莱利的衣服,“你们都是疯子吗?” 但有了麦克莱利的帮忙,我们终于一左一右把格雷格拉了上来。这倒霉鬼浑身抖若筛糠,在被萨姆和迪恩合力拽进护栏里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一劫。 “谢天谢地。”格雷格抖着嘴唇说道,“我以为我死定了。” “你俩赶紧给我上来。”迪恩坏脾气地说道。 我和麦克莱利不用他催第二遍,已经抓住了护栏准备翻过去。但就在这时,第二次震动爆发了,我们都没松手,但该死的护栏整个从停机坪上脱了出来。其中一颗螺丝还蹦到了我的脸上,他妈的砸得我眼冒金星。 眨眼间,我和麦克莱利就掉了下去。 120.Episode 31 我在某个平台上磕了一下,不过没有停止坠落,最后摔进海里的感觉就像摔在水泥平面上一样精彩纷呈。 海水冰冷彻骨,我的耳朵先是隆隆作响,然后疼得像是有钻子从那里试图钻进我的大脑似的。 麦克莱利也和我一起掉进了海里,我俩被海浪拍得晕头转向。但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存在。 那种流淌的彩光不属于正常的海浪,我的眼睛明明紧闭着,却仿佛有彩光渗透进来,一路往里、往里。与此同时,某个遥远的地方,卡斯蒂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堵墙那样模糊地响起来: “你得找到她。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深渊。” 然后我被拉出了水面,空气像无形的大锤一样朝我的脸、我的胸口压过来,无情地反复击打。我的嘴里全是油腻腻的苦味儿,应该是不小心喝进去的海水的味道。可是感觉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海水,更像是地狱里恶魔的洗脚水。 但至少氧气杀出重围挤进了我的气管里。我咳嗽起来,然后拼命呼吸。 “这是谁?”陌生的声音问道,声音粗犷、口音很重,我猜他是钻井平台的工人。 “不知道,她和阿卡一起掉下来的。”另一个声音回答,然后喊起来,“阿卡,阿卡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救起你了!” 随后,有人拽着我,生拖硬拽把我弄进了某个暖和一些的地方。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冻僵了。 有个人撬开我的牙关给我灌了一大口酒,我呛了一下,然后感激地大口吞咽。 “阿卡!”身边的人还在喊,“阿卡,醒醒!布罗迪,怎么办?我叫不醒他。” “他把水都吐出来了,给他时间,阿卡能醒过来的。他是个强悍的男子汉。”给我灌酒的这人回答。 我努力睁开了眼睛,脑袋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异常明亮。此外,我浑身上下就没哪儿不疼的。 布罗迪手里还拿着酒壶,身上也和我一样湿淋淋的。 “瞧瞧,女士先醒了。你是从那架直升机上下来的吗?”他问,跟着又说道,“因为我认识平台上的每一个人,而你不是其中之一。” “嗯。”我扶着地板好让自己坐起来,咳嗽一声,抹了把脸,“这是哪儿?我停机坪上的朋友们呢?”我四下看了看,脖子疼得要命,不过能动说明脊椎没断。 这里是个小房间,对面有一道带黄色阀门的舱门,圆圆的舷窗嵌在上面,像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我们。 窗外是灰色的天,还有同样灰色的海水。 “嘿,你是外国人还是怎么着?”布罗迪听了我的话之后挑起眉毛,“雷尼克今早找阿卡的麻烦是因为你们吗?” 我揉着额头,那地方甚至不是最疼的,“先别管这些了。这地方还安全吗?刚才的爆炸怎么回事?” 布罗迪说:“没人知道。钻塔那里出了事,我们都在等雷尼克通知。” 他的工友说道:“是啊,雷尼克肯定会让我们抓紧干活,不然就会延误工期。‘我们是有工作计划和日程安排的’,他会说。哪怕这地方沉进深海里,那家伙也会让我们在触底前多赶几个工时。” “别这么说,”布罗迪扭头朝工友皱眉,“我们不会沉进深海,这不是一艘船。” “我亲耳听到的,罗伯特报告说钻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工友反驳,“但雷尼克呢,你指望他像个真正懂行的来看看情况,根本不可能。他只会大吼大叫,让人们抓紧时间干活别找理由偷懒。” 布罗迪说:“也许、也许我们钻上了什么□□。”但他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然后布罗迪站了起来,“得有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我要上去到工程区去看看。你去外面的下甲板帮帮忙,道格拉斯,别在这里耽误时间。出了这么多乱子,大家肯定都焦头烂额的。” “阿卡怎么办?”工友道格拉斯问道,拧眉看了我一眼,“这位女士呢?我们就把她扔在这儿?她都不是贝拉平台的人,雷尼克知道有外人在这里坠海,铁定要抓狂了。” “阿卡能醒过来的,但我们得动起来了。”布罗迪看起来很有主意,然后他转向我,“要是我一时半会儿没回来,你能在这里陪着阿卡,等他醒来吗?” 我只好点了点头,又说道:“你要是看到我的朋友,就是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好吗?” 布罗迪说:“包你放心。”他碰了碰橙色安全帽的边缘,还挺有骑士风度的,“来吧,道格拉斯,我们拿钱就得干活,别让雷尼克小瞧了我们。” 我目送这两个人打开舱门出去,又把舱门替我们关好。冷风有一瞬吹了进来,但好在这个小房间里摆着取暖器,就放在我和麦克莱利中间。 此外,这里还有一道通往建筑里面的门,不过现在关着。那扇并非舱门的普通金属门上写着:下甲板-住宿区。 看来这里只是下甲板通往住宿区的过渡隔间,连个安全屋都算不上。 仔细想想,大海就在我们下方奔腾不休,根本不可能有真正安全的地方。而不管是什么造成了钻井平台的几次震动,这场意外都尚未过去——震动暂时停住了,不过我能听到外面有人跑来跑去叫喊的声音,还有金属弯折时发出的尖锐声响,隔着两道舱门,听起来简直像是女鬼在哀嚎。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了还在滴水的该死的手机,试着按了按键想要联系萨姆、迪恩他们,当然,没反应。真走运啊我可是。 一旁,麦克莱利呻吟了一声,含糊说道:“阿珊。” “麦克莱利先生。”我爬了两步,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嘿,醒醒,麦克莱利。” “阿珊。”麦克莱利没有睁眼,喃喃说道,“阿珊。” 多半是在梦里见到了老婆,这家伙,还真是一通好睡啊。我伸手抹了抹自己乱糟糟的湿发,有些不安地想到自己在海水里半昏迷时似乎也梦到了卡斯蒂奥。 这是什么人类定律吗?濒死的时候梦到另一半,诸如此类的肉麻事儿。 但麦克莱利到底还是醒了过来,一开始有些晕头转向,和我一样,不过布罗迪把酒壶留下了,我把酒壶递给他之后,麦克莱利灌了几大口难喝 的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看起来好了一些。 “发生了什么?”他昏昏沉沉地问,“我好像听到布罗迪说话。” “是他还有道格拉斯把咱俩从水里捞起来的。”我回答,看着麦克莱利的脸色,观察他有没有脑震荡之类的后遗症,应该没有,“布罗迪说他要去工程区看看,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道格拉斯去下甲板帮忙了。” 麦克莱利把酒壶放在一旁,扶着地板爬了起来,然后使劲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天啊,我的头疼得像是被大锤抡过了。”他看了我一眼,“格雷格还有你的同事们还好吗?” 我耸了耸肩,“他们在上面,不过没听布罗迪说还有其他人掉下来。”所以他们应该没事。 他们最好没事。 “我们出去吧,”麦克莱利左看右看,朝布罗迪和道格拉斯离开时走的那扇舱门走去,“找副手套戴上,外面风大到你往往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头就完全没知觉了。” “谢了。”我从门边的桌子上找出一副大小勉强合适的手套,当麦克莱利转动阀门打开舱门时,冷风再次灌了进来,而且这次远离了取暖器,我立刻抱紧自己好能保持体温。 穿过双层舱门之后,我们来到了刷成绿色的下甲板上。旁边有“铛铛铛”的巨响,一扭头,我就看到一个被粗大缆绳吊在半空的巨大球形潜水钟,那玩意儿正疯狂晃动,里面传来一连串的撞击声,夹杂着男人的惨嚎。 “阿卡!”道格拉斯就站在被缆绳吊着潜水钟上方的操作平台上,脸上的表情是喜悦夹杂着担忧,“我就知道你能醒的!” “啊,道格拉斯。”麦克莱利朝他挥挥手,“谢谢你救了我的小命。那里面是谁?”他指了指潜水钟。 “拉夫斯,”道格拉斯紧张地一笑,“嘿,阿卡,你能下去帮我把升降机的操纵杆再扳下去一档吗?缆绳卡住了,潜水钟没法完全上升。” 麦克莱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晃动不止的潜水钟,“拉夫斯怎么了?” “不知道,”道格拉斯擦了擦眉毛上方,那里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在四处漏水的钻井平台上淋到了,“就算是减压病,这也太夸张了。爆炸的时候他就在下面,我们赶紧就把他拉上来了。” “我去下面拉操纵杆。”麦克莱利说着小跑起来,从不远处一段金属台阶跑了下去。 我留在原地,盯着那个晃动不止、里面不断传出哀嚎的灰色潜水钟,上面有黄色油漆刷出来的边缘线,使这个潜水舱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球。 好吧,原计划是乘坐潜水钟下海,但上一个乘坐这玩意儿的倒霉鬼看起来已经疯了。他的嚎叫声听起来很不对劲。 道格拉斯看起来也深感不安,时不时向潜水钟喊话:“坚持住,拉夫斯,我会把你弄出来的!” 回应他的则是一连串长长的“啊啊啊啊啊啊”,听起来包含惊痛。 下面,麦克莱利喊了一声:“扳下去了!” 道格拉斯于是朝我挥手,“就在你边上,那个黄色的闸刀,拉下去。拉下去潜水钟就能升上来了。” 121.Episode 32 在寻找女儿的道路上,我们这一伙人:迪恩和萨姆哥俩,我和萨姆姐弟俩,查莉算是特邀嘉宾,只在高潮部分才会从天而降——我们这一伙人在这一路上可是遇到了不少麻烦,夸张点儿说,就算是内裤外穿的超人来走这一遭,多半也得九死一生。 抛开闹鬼的酒店、生孩子的吸血鬼夫妇,还有那个狐狸出没的废弃山庄不提,在我们的未来道路上横亘着的可不是什么普通障碍。 要我说,就算是撒旦别出心裁,也很难在一趟行程中搞来这么多色彩缤纷的潜伏危机。 而在我拉下那个黄色的刀闸,道格拉斯从上面操作潜水钟晃晃悠悠上升的时候,潜伏着的危机初次露头。 或者该说……触手? 道格拉斯朝勉强停在操作平台边的潜水钟伸出手,那东西还在四处乱晃,撞在平台边缘就会发出一连串“砰砰”声。然后道格拉斯抓住了潜水钟出口的门把手,用力向下一扳,然后使劲一拉,门就开了。 “拉夫……” 话未说完,道格拉斯突然惊骇万分地大叫起来,他转身想跑,却不够快。潜水钟里面猛地扑出来一个人把他按倒在地,但不是用双手双脚。 事实上,这个人形生物看起来不只有双手双脚,某种肉色的粗壮肢体从那个穿着潜水服的身体上延伸出来,层层叠叠的粉肉下面则是流动着的古怪色彩,像是给小孩子演示电流、电磁运动时做的精妙动画:彩光在线路中来回流动。 麦克莱利才刚回到我这一层,和我一样都来不及前去救助道格拉斯,但他仍拔脚朝不远处的另一端通往上面的台阶冲了过去,我也连忙跟上。 可道格拉斯已经没救了,已看到上面的情形,我和麦克莱利就都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已经有三分之一的身体陷入了潜水钟里扑出来的那个东西里面,以违背常理和常识的方式被缓慢吞噬,但却仍保留意识。 道格拉斯,还有曾经叫拉夫斯的那个人一起尖叫,但不管是寄生还是感染在拉夫斯身上的那个东西都没有放慢动作。 “这是操蛋的什么鬼东西?”麦克莱利叫喊起来,“道格拉斯!拉夫斯!” “阿卡,救我!”道格拉斯此刻还能说出话来,拉夫斯则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喊叫。 我看到了突发的危机,连忙一把拉住麦克莱利往后一退,堪堪避开了朝我们卷过来的触手。 “不行,麦克莱利,碰到这玩意儿你也会被吸进去的!”我立刻做出合理推测,“得找武器,后退!” 麦克莱利不是傻子,他和我一起跌跌撞撞地逃下了台阶。但道格拉斯仍在上面惨呼:“阿卡,别丢下我!阿卡!”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了调,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像乐器走调那样变得音色古怪。 “妈的,”麦克莱利喘着粗气,“我把他丢下上面了,道格拉斯,妈的。妈的!”他狠狠一拳砸在刀闸旁边的桌台上。 “我们得去停机坪,”我使劲拽着麦克莱利,“你认得路,带我去。我们的直升机上有武器。” 麦克莱利收回拳头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起来,“这下面我也没怎么来过。”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你见过那东西吗?妈的,那东西、那东西……” 我没见过,承认这一点让我心情沉重,但我真的没见过这种东西。 海怪?某种寄生海兽? 但这无法解释它吞食道格拉斯时那种奇怪的方式。拉夫斯和道格拉斯都没有被它立刻杀死,两个人甚至都留下了大部分身体。 什么生物会以这种方式进食?还有它从拉夫斯身上探出来的触手,那么奇怪,完全不像是缠绕在拉夫斯身上,而是成为了拉夫斯的一部分。 除非那不是生物,它的目标也不是进食。 我们在踩上去当当作响的金属过道上一路小跑,海水就在我们脚下翻腾不休,只要一低头,我们就能透过格栅孔看到下面宛若沸腾的海面。 此前的震动看起来不只是把我和麦克莱利给震到海里去那么简单,下层甲板受到了相当严重的破坏。有些在连接支撑柱的过道干脆从中间断开了,楼梯也有损毁。 麦克莱尼带我在下甲板兜了一大圈,都没能找到可以安全上去的路。 “阿卡!”布罗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阿卡,听我说,你得从中间那里跳过去,先去对面的住宿区,然后想办法上楼,再回到工程区!” 我和麦克莱利一起抬头,从上面起码七八米高的一扇窗户后看到了朝我们使劲挥手的布罗迪。 “要小心,阿卡,我在上来的路上遇到了罗伯特,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我、我知道。”麦克莱利说,“道格拉斯和拉夫斯也都……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晓得,说不准我们惊动了什么远古邪神。”布罗迪脸色阴沉地说,然后提高嗓门,“反正想办法先上来,阿卡,钻塔泄露了,那些低层的建筑很快会被淹,而且是被石油给淹了。你不会想在石油里游泳的,相信我。” 麦克莱利喊道:“我相信你,兄弟。等着我!” 布罗迪点了点头,“我会的。雷尼克正跟卡贝尔的老总汇报这起意外事故,如果他脑袋清楚,就会让我们幸存下来的人赶紧乘直升机离开的。谢天谢地今天有直升机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我。 我于是问道:“你知道我的朋友们在哪儿吗?他们在震动发生的时候在停机坪上。” “抱歉,他们应该和雷尼克在一起,但我说不好。”布罗迪回答,“最好赶快上来,那样你就能自己问问雷尼克了。” 于是我们继续出发,而布罗迪刚才说的“从中间跳过去”,绝对是个过于保守的形容。 那是两个巨大的支柱中间的一条过道,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抓住硬生生拧断,两边参差不齐的断口都扭向下面。 麦克莱利显然也不喜欢这个,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被空气中浓郁的石油味儿刺激的又捂住了鼻子。“我先跳过去。”他嗡嗡地说,“万一我掉下去了,替我骂布罗迪一句,告诉他‘多谢你指的狗屎路’。” “你会没事的,阿卡。”我说,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我们脚下的平 台此刻正在风中不断震颤,怒海惊涛就在我们下方不到三十米。 麦克莱利不予置评,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戴着手套的手,然后大喊一声,助跑朝对面跳了过去。 落地的动静相当惊人,不过他抓住过道两侧的栏杆稳住身体的时候,那些已经变形的金属并没有断裂开,把他像倒垃圾一样倒进海里。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我的脸已经冻僵了,根本露不出笑模样,“好样的!”我喊了一声,也往后退了两步,“现在给我腾腾地方。” 当麦克莱利让开之后,我就加速跑了起来,然后纵身一跃,落在对面的金属过道上。 而这,显然就是这条金属过道,至少是过道上这一截格栅板愿意承受的最后一次压力。我只听到“嘎吱”一声,然后脚下支撑我重量的板子就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歪。麦克莱利大叫一声抓住我的手,把我使劲往他那里一拉,我俩踉踉跄跄在过道上跌成了一团,但总算没有再次掉进海里,一跌殒命。 “好险。”我咬紧牙关爬起来,“或者我该减肥了。来吧。”我把手伸给麦克莱利,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边。”看来麦克莱利虽然没怎么下来这里,但总比我熟悉钻井平台的地形,他爬起来带着我沿着颤颤巍巍晃个不停的过道拐了几个弯,迂回向斜前方前进。 我想我们一定是在接近钻塔,因为空气中那种油腻腻的感觉越来越重,但与此同时,我的视野边缘似乎再次明亮起来,不规则的光斑忽隐忽现。 然后麦克莱利突然停下了脚步,害我一头撞到了他的背上。 我刚好问他怎么搞的,然后就看到了麦克莱利目瞪口呆盯着的东西。 那一定就是钻塔,只不过现在已经扭曲、破烂,那种我们曾在拉夫斯身上见到过的粗壮触手从塔身中穿进、穿出,一团团彩光在触手内部流窜。 而且不只是触手里、塔身中,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发光,那种肮脏的黯淡蓝光。 我不敢低头去看海面,那种恐惧似乎非常原始,无法用理智去对抗。 “什么鬼?”麦克莱利听起来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是什么鬼东西?” “别看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眼角捕捉到的光斑越来越多,几乎让我头晕目眩起来,“麦克莱利,我们快走吧。” 麦克莱利艰难地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了,“你说得对,我们走。” 我也觉得很艰难,不只是那些扰乱视野的光斑,也不只是站在这里呼吸着油腻的空气让人感觉窒息。 钻塔里的那个存在,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既有那种有形的触手,也有无形的触手,而那些无形的触手此刻正探向站得太近的我和麦克莱利。 当它把无形的触手刺入我的头脑中后,我就会变成拉夫斯那样。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下面,赶紧到停机坪上去。 可是然后呢?这玩意儿是从海里出来的,我们要如何扛着这种东西的重压,借助潜水钟进入更深的深海? 卡斯蒂奥在我脑海中低声催促: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深渊。 122.Episode 33 我们进入了某个支撑柱内,在这个空间逼仄、空气滞涩的鬼地方爬了好多梯子,还钻了一个维修管道。我感觉我们总体是在向下,而麦克莱利对我的看法表示了肯定。 当然,下头不是我们的目的地,但麦克莱利说,想要离开下层甲板,必须先往下,到达支撑柱相互连接的管道,爬到工程部所在的区域下方,然后再向上。 “行吧,老大。”我跟在麦克莱利后头,“只要咱俩别一路爬到地狱就行。”说实话,这地方蒸汽弥漫,还真有点地狱的感觉,就是少了地狱之火。 麦克莱利笑了笑,不过他和我一样,笑声中全无幽默之意。 离开了甲板之后也就看不到下方的大海了,但不知为何,我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猜麦克莱利也感觉得到,但我并没问。 圆柱状的支柱空间只有最基础的照明,走起来难免跌跌撞撞。我和麦克莱利从更衣柜里找了两顶带头灯的安全帽戴上了。 这里平时应该只有维修工会下来,我还在一块标志牌上看到了引擎室的字样,说明大型电气机械也在这里。 如果我们走运,这地方就只是我们的途经之地,无需仔细探索。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个钻井平台要是发电机停摆了,而我们还得下来恢复供电,得有多麻烦。 这里已经有些地方淹了,而且不是单纯的水或者海水,肯定有石油泄漏,这些水的色泽古怪、气味刺鼻。 有些不得不蹚水的路段,我和麦克莱利就会加快速度,而且把嘴巴紧紧闭上,免得不小心把这些不明液体喝进嘴里。 终于,我们开始往上爬了,望不到头的金属梯子,外侧围着弧形护栏。 雷尼克的声音就是在这时透过各个区域的扬声器响起来的:“贝拉钻井平台的成员请注意,钻井平台出了点小状况,根据安全协议我们将暂时停止钻油作业,直到状况排除。请等待进一步指示。记住,这只是暂时性的状况。” “暂时性的状况?”我嘀咕了一句。 然后,雷尼克继续说道:“以及丹·温彻斯特警官,如果你在我的钻井平台乱跑,请尽快前往经理办公室,你的同僚们正在等你。或者有任何成员见到了这位女性警官,请护送她前往管理区。一个人送就足够了,不许成群结队!都给我老实待命。” 麦克莱利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他的办公室在最上面,就在停机坪旁边。” “雷尼克他平时也这么魅力四射吗?”我问麦克莱利。 “一以贯之。”麦克莱利笑了笑,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只来了两个多月,但听老员工说,雷尼克就是这个样子,恨不得榨干每个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一滴汗,最后连尿都得挤干,你还得跟他说谢谢,不然他就会给你记一笔缺乏职业责任心和荣誉心。北海石油工会正在调查他呢,还有人在组织罢工,给钻井平台的每个员工都发了邮件。” 真可惜雷尼克现在有比罢工更严峻的事情需要担心,不然我还挺乐于见到他因为罢工而焦头烂额的样子。 终于爬到了上面,我甩了甩因为爬梯子而麻木酸痛的手指,四下看了看。麦克莱利抬手指了一下我们前进的方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激烈的碰撞声就响了起来,伴随着某人的哀嚎。 麦克莱利立刻噤声,还打手势让我也别出声。 我不需要他提醒,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我们需要前进的方向。听起来有个庞然大物正在狭小到不符合它身材的通道内笨拙行走,边走边嚎,撞翻、推倒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 “怎么办?”麦克莱利等那声音小了一点儿之后还是开口了,“天啊,那是吉勃。” “谁是吉勃?”我贴在一面冷冰冰的金属墙壁上,警惕地扫视着前面的狭窄过道,还有过道两侧原本整齐排放、现在已经东倒西歪的某种储气罐。 麦克莱利说:“吉勃是罗伯特小组里的人,事发的时候他们应该都在钻塔里。该死。” 我想了想,问:“还有别的路吗?”我不是很想知道吉勃变成了什么样,和拉夫斯又有什么区别。 “要么走这条路,要么下去蹚水。”麦克莱利苦笑着说,“选一个吧。” “那就走吧。”我作了个苦脸,“你带路,咱俩尽量别出声。万一真被发现了,你先跑,我试着引开它。” 麦克莱利朝我拧起眉头,“没可能。你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而且我可不会让一位女士替我断后。” “这位女士是警察,受过战斗训练。”我陈述事实,虽然这个事实掺了不少水分。 “我也受过训练。”麦克莱利架了一下拳头,“没得过冠军,但得过亚军,职业拳击比赛。” 我叹了口气,“还是让我们寄希望于别被发现吧,因为老实说,我觉得不管是警察学校,还是拳击训练馆,都没法教会我们怎么和这种东西战斗。” 麦克莱利表示了赞同,然后我们一起上路了。他在前,我在后,两个人像初春打算重返地面的鼹鼠一样心急但却不得不保持警惕。 吉勃的声音忽远忽近,这下面到处都是管道、缆线、工程用升降梯和工具间。麦克莱利刚才说我不熟悉地形并非危言耸听——要是我自己在下面游荡,也许等到这座钻井平台沉入大海深处,也不一定能找到去工程区的路线。 “前面就是住宿区。”麦克莱利在我们钻出一个维修井之后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至少是负一层,洗衣房,还有食堂厨房下面的储物间。” “吉勃好像没跟过来。”我不想松一口气,不过那个怪物的声音此刻听起来还挺遥远的。 “算我们走运。”麦克莱利摘下安全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把帽子戴了回去,“来吧,我们……” 一条橡胶管道猛地从墙上挣脱了出来,像条蛇一样私下摆动,断口中呲呲冒出蒸汽。虽然知道是气体泄露,但我和麦克莱利都被吓得不轻。 “妈的。”他往后退了退,“蒸汽温度太高了,得找到阀门。” “这边有个阀门。”我指了指不远处墙上的黄色圆形阀门,至于旁边的晦涩标志和大写警告,除了让我头疼之外没有任何指示作用。 麦克莱利倒是能看懂,他说:“这个是管水的,蒸汽阀门在上面。”他抬起头看了看,抬手一指。 倒是不远,但上去的梯子被收起来了。麦克莱利过去按了好几下“释放 梯子”的按钮,但是毫无反应。 “破烂玩意儿。”我喃喃骂了一句,又仰起脖子看了看,“嘿,阿卡,给我搭个梯子,我跳上去。” “你确定?”麦克莱利靠墙蹲下,把两只手垫在大腿上,“那就上吧。” 我没有炫技的意思,但这种高度还能有借力,跳上去完全不是什么难事。麦克莱利虽然没有我弟弟个子高,但也不矮。 爬上去之后,我拧上了麦克莱利指出的阀门,总算让倒霉的蒸汽停止泄露了。 “这不会造成爆炸之类的吗?”我一边往下跳,一边问,“该释放的蒸汽没了出口,诸如此类的。” “不止这一条管道。”麦克莱利回答,“别担心了,我们走。” 我们总算进入了住宿区,不过是爬通风管道进去的,因为理论上来说维修间和住宿区负一层是不相连的。 “幸好我兜里揣着螺丝刀。”把通风管道外的金属格栅拆下来的时候,麦克莱利屏息说道,“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有这么顶用的一天。” “螺丝刀最管用了,”我哼哼着说,跟在麦克莱利后面钻进饿了通风管道,“问问博士就知道了。” 萨米这个书呆子十几岁的时候很喜欢这部科幻电视剧来着。 “哈。”麦克莱利听懂了我的引用,这里毕竟是英国。他拆掉了通道对面的格栅板,然后我们就钻进了洗衣房。 “什么味道?”麦克莱利一出去就捂住了鼻子,“你闻到了吗?” 是啊,我闻到了,这么浓郁的血腥味得是嗅觉失灵才闻不到。问题在于,是谁流血了? 麦克莱利从地上捡起一个白色的安全帽,上面裂了好大一条缝,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平凡得几乎像是咖啡渍,只不过颜色稍稍深一些。 “托罗斯,这是托罗斯的帽子。”他干巴巴地说,“妈的,究竟发生什么了?” 远处,一阵尖叫声蓦地响起:“别丢下我一个!” 麦克莱利吓了一跳,“吉勃。是吉勃,他在说话。” “不是我!”吉勃再次尖叫,“我不是故意的,哦,哦,可怜的托罗斯,亲爱的托罗斯。”然后他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越拔越高,最后转为哭声。 那个声音离我们很近。 麦克莱利脸色一变,“他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过来了,快跑!”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一块金属格栅就掉了下来,猩红色的触手率先挤出来,然后是那颗诡异的头颅,头发完全掉光了,眼睛却增多了一只,抵着胸口的下巴上长着鼻子。 “别想丢下我!”这个怪物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它叫喊时,根本没有嘴巴可动——那个从嘴里冒出来、直接把下巴撑到胸口的东西是另一颗头颅。 “托罗斯。”麦克莱利喃喃说道。 我抓住麦克莱利,“别看了,快跑!” 然后我们转身夺路而逃,不必回头也知道那怪物正拼命从通风口挤进来,用最快的速度向我们追击。 舱门就在前方,是那种得转动阀门才能打开的密封门。 身后,怪物再次怪笑起来,用吉勃的声音喊道:“别走!” 123.Episode 34 麦克莱利差点撞在舱门上,要不是我及时刹住脚步,他也绝对会被我撞到门上,然后我俩就会因为腾不出空间来转动阀门而被后面声势浩大追过来的怪物直接压成肉饼,变成它那畸形身躯上的有一个战利品。 转过身,我能看到“吉勃”像个超大号弹力球一样朝我们移动过来。他的身体,除了头之外其他部位都包裹在诡异的红肉当中,一条条看起来既具备弹性又具备粘性的触手在走动时不断弹出去黏在天花板、地板或者墙壁上,拉动它快速向前。 我没带枪,但一胳膊肘砸碎旁边消防斧的玻璃门,然后把沉甸甸的斧子拿了出来。 “来啊,来啊,”我压低重心举着斧子紧盯怪物,“有本事你就来,你个丑八怪。怕你我就不姓温彻斯特。” “快走!”麦克莱利比怪物动作快,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子后面,几乎是把我拖进了门里,然后使尽全力“咣当”一声推着沉重的门关上。 我俩一起抓住阀门以最快的速度顺时针旋转锁门,还没锁到位就听到怪物撞在门上的一声巨响,但好歹它没能撞破门把我俩碾碎。 “咯啷”一声,门成功锁上了。 我松了口气,两手扶着门,低下头缓了缓神。麦克莱利干脆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喘得像头牛。 这里也是个过渡用的小隔间,对面的门上写着“宿舍”,旁边还贴着简易地图。我看了眼地图,然后去把角落里的电暖器拖过来打开——洗衣房冷得要命,哪怕一路上蹿下跳,我和麦克莱利也都冻僵了。 “可怜的吉勃和托罗斯。”麦克莱利喃喃说道,不过还是朝着电暖器伸出双手,然后摘下手套扔在地上,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妈的,我觉得我要失去理智了。” “等我们回到上层,也许就会好起来了。”我也坐下了,让我酸痛的大腿肌肉稍稍放松一下。 “我不知道,”麦克莱利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额头,“但我的老婆女儿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得逃出去。” 我点了点头,虽然他们得逃出去,但我和小伙子们却得向下。 为了我和卡斯的女儿。 “来吧,兄弟。”我率先站了起来,朝麦克莱利伸出手,“至少停机坪上还有一架直升机,今天的倒霉程度总算有限。” “是啊。”麦克莱利点点头。 反正我们回到住宿区一层之后,都还算运气好,没什么意外。只不过找到楼梯间准备上楼的时候,我们发现,楼梯间里全部都是那种诡异闪光的触手。 “我们……要钻过去吗?”麦克莱利不确定地问道,“这东西是死的还是活的?” “看起来像是在休眠。”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观察着楼梯间里这些挤在墙壁间、扶手栏杆中的触手,“但要是我们过去的半中间它们动起来,咱俩可就难逃一死了。还有别的路吗?” “出去,从外面走。”麦克莱利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中层甲板要是比下甲板状况好的话,也是能走人的。” 虽然外面能看到深不可测的大海,还和占据了钻塔的巨大怪物缺少实质性间隔,但眼前的也不是棉花糖、彩虹之类吸引人的东西。 我们在沉默中回到了外面的甲板上。海风似乎没有早先那么呛人了,但站在高处我才看到下面的甲板上有许多起火点,有些被扑灭了,只留下焦黑的痕迹,有些还在闷烧,风向一转就会把糊味儿吹到我们这边来。 “这地方玩完了。”麦克莱利说,“不管雷尼克怎么说,这地方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工作状态了。” 话音刚落,就像随声附和麦克莱利的话一样,斜对面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规模不大,不过爆炸声和震动都传了过来。我和麦克莱利抓住栏杆稳住身体,然后一起决定不在这个是非之地旧站,沿着外面的金属楼梯开始往上爬。 我们经过了早先遇到布罗迪的那个屋子,但里面现在已经没人了。麦克莱利没在桌上找到工友的留言或者备忘录之类的,不过正当我们打算离开的时候,墙上的内部线路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麦克莱利愣了一下,然后上前接起电话。 “我是麦克莱利。嘿,布罗迪!你已经上去了?好,我们也马上到。对,这位警官和我在一起。让雷尼克这个混蛋千万要等着我们!等等,什么,罗伊还在厨房?”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然后把电话挂了回去。 我把伸到一半正想要电话的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我听出来布罗迪上到了管理区那一层,而且雷尼克他们大概决定用直升机把幸存的工人送走,“阿卡?” “你的朋友们都在上面,他们知道你没事,”麦克莱利说,“但我的朋友还在厨房,没有跟其他活下来的人一起上去。他有糖尿病,可能是去拿药然后被困住了。我得回头去找他。” 他说着示意我跟上,推门出去回到我们刚才途经的平台上,把上去的楼梯指给我看,“基本上只要朝那个方向走就好了,楼梯有不止一组,升降梯也有,就是不一定还安全。要是路断了的话你就换一条。” “等等,阿卡,”我拽住心急已经想回去的麦克莱利,“你确定去厨房的那条路通着吗?没被触手拦住?” “我不知道,要是拦住了我就钻通风管道。”麦克莱利说,“罗伊是我的兄弟,我们说好要相互照应的。” 我只犹豫了片刻,“我和你一起去。”在他张开嘴反对之前,我抢先说道,“我是警察,记得吗?这是我的职责,而且要是你的朋友身体状况不好,没个人帮你根本不行。” 麦克莱利只得点了点头,他说:“你是个好警察,丹·温彻斯特。” 而这,还真是我从未得到过的赞扬,只能说人生充满意外和惊喜。 我俩原路返回,没走被堵死的那条路,而是沿着走廊继续向前。一切平安无事,直到我们在拐角处停下来。 路倒是没有被堵死,但是天花板和前墙壁的夹角处,大片不规则的肉状组织吸附在上面,缓缓起伏着。 不过那并不是把我和麦克莱利吓破胆的东西。 有三个人被这些肉状组织吸收了进去,现在就只有头 部还露在外面。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个人还在眨眼,但已经张不开嘴、无法尖叫了,剩下两个则像是在不安地沉睡,眼皮偶尔抽动一下。 “妈的。”我屏息骂了一句。麦克莱利也骂了,骂的是一个脏字儿,非常北欧风格。 我俩心有戚戚地对视一眼。 站在这里是不成的,总得行动起来。于是我点了点头,麦克莱利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咽了口吐沫,率先迈开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墙在移动,离那些东西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我也跟了上去。然而,哪怕有猎魔十几年的经验作支撑,今天遇到的怪物也还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不会说我吓破了胆,但我的确没有信心和这种东西过过招。 能流血的怪物就能杀死,这还是老爸当年教给我的,我后来又教给了萨姆。 但这个正一步步腐蚀、感染钻井平台的东西,我还真不确定它会流血,毕竟它血管里流动的是彩光。 我们俩成功走过了这个拐弯处,虽然前方仍有那种流光肉质触手,但它们只是在高处交叉纵横,下面仍有足够的空间让人通过。 麦克莱利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然后猫下腰开始往前走。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而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种冲动。 我也想尽快离开这个被肉瘤、触手还有人体组织逐渐占领的鬼地方。 这个计划,在拐过弯,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前都顺顺利利。但对面那道门并非安全出路,当麦克莱利伸手去握门把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开了门,几乎把麦克莱利撞飞。但他究竟还是站稳了脚步,大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量挡住了门。 “撑住!”我迅速回头,在看到那些迅速蔓延、截断我们退路的触手时悚然一惊。 很好,这就是个天杀的陷阱。而我,传奇猎魔人,丹·温彻斯特,就这么茫然无知地一脚踩了进来。 专注起来!我脑海里那个严厉的声音属于萨姆,专门在我犯蠢的时候把理智敲回我的脑袋里。别唧唧歪歪、自怨自艾,那不适合你。丹妮,找到出路! 走廊很短,不像是有出路的样子。但我想起来之前吉勃的闪亮登场,立刻抬头向上一看,果然有一条通风管道经过上方,那个金属格栅口就在我和麦克莱利中间的天花板上。 “我撑不住了!”麦克莱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撑得住!”我说完猛地跳起来,简直像《空中大灌篮》里的迈克尔·乔丹。虽然没有螺丝刀,但我这一跳、一拽,硬是把金属格栅四个角的螺丝崩飞了两个,我吊在空中收紧腹部使劲一摆腿,那破玩意儿就被我拽了下来。 我自己也掉下去了,当然,没有扭伤脚腕纯粹是我技术高超。 麦克莱利侧头看着我,两手还死死抵在门板上,但门已经开了一道缝,门后的触手正拼命想挤进来。 得找个东西临时堵住门,但这条走廊上屁也没有,除了我手里的格栅板之外,这地方唯一能够利用的,就只有墙上的灭火器。 好吧,我得即兴发挥了。 124.Episode 35 生死时刻,我的脑子往往转得更快,当麦克莱利满头大汗试图对抗那些无可名状、无可估量的怪物,我从墙上取下灭火器跑到他边上,先是用灭火器底部猛砸探进来的触手,然后横过格栅板狠狠砸在触手上。 它也许不可名状,而且不怕疼,但我这一下用尽全力,锋利的格栅板边缘直接割断了该死的触手。 那一截掉在地上的触手还在不断扭动,没有血流出来,但里面流动着的光似乎立刻便减弱了。 “砰”的一声,麦克莱利把门推上了。他迅速抓起门把手转动锁门,然后我一灭火器把门把手砸了下来免得还有其他倒霉鬼去开门。 “快走!”麦克莱利推了我一把,硬是在下面等着我跳起来爬进通风管道之后才跟上来。 我俩沿着通风管道爬了一段距离,然后麦克莱利在后面叫我停下,他打开了某个出口,跳了下去。 这里正是餐厅。 “罗伊!”麦克莱利落地之后喊了一声,“罗伊,你在吗?” “嘘,”我抓住麦克莱利的肩膀,“别这么大声。” 麦克莱利点点头。 这里曾经整齐摆放的桌椅板凳已经变得乱糟糟的,仿佛有飓风过境一般。食堂窗口在左前方,盛菜的大盘子都已经收了起来。 空气中还有经年累月有人吃饭留下的味道,不过此刻掺杂了诡异的气息,闻着令人作呕。 麦克莱利压低嗓子叫了一声罗伊的名字,蹑手蹑脚朝打饭口左侧写着“仅限食堂员工”的门走了过去,小心翼翼拧了拧门把手,拧开之后把门缓缓推开,生怕重蹈刚才的覆辙。 结果里面没有怪物,一身厨子打扮的罗伊正抱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盒子放到架子上,一回头差点被突然出现的麦克莱利吓个半死。 “啊!”罗伊捂住胸口,“你吓了我个半死,阿卡。” “你才让我担心了个半死呢。”麦克莱利看见兄弟没事松了口气,朝我一摆手,“这是温彻斯特,她是个警察,我们来接你上停机坪那里。雷尼克正准备组织撤离呢。” 罗伊脸上出现犹豫的神情,他朝我挥挥手,“你好,警官。”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觉得这哥俩好说不定想说点掏心窝子的话,我在一边戳着会很尴尬,于是我挥完手对他俩说:“我去检查一下安全撤离路线,你们准备好随时出发。” 然后我把门轻轻带上,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敲门进去的时候,喇叭正好也再次响了起来,雷尼克那暴躁的声音传了出来: “贝拉钻井平台的全体成员,请注意。所有人员请前往距离最近的撤离点,但你们可别高兴得太早,十五分钟之后再给我回来继续工作,我很快就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我靠着门板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扬声器,耸了耸肩,“真高兴我们中间还有一个乐天派。” “那个混蛋。”麦克莱利叹了口气,然后对我说:“我要去一趟宿舍,警官,你跟罗伊先上去。” “什么?”我不知道这俩人刚才那几十秒商量出个什么来,“去宿舍干什么,那些触手已经从钻塔下面蔓延到这里了,再不走,它们越爬越高,就是直升机也得被它从天上拽下来。” 罗伊对麦克莱利说:“我去吧,阿卡,那毕竟是我的药。” “罗伊,”麦克莱利抬起一只手,“跟她走,我是认真的。你知道阿珊嘱托我照顾好你吗?不是走之前,是她在写给我的信上。” 罗伊笑了一下,介于惊讶和羞愧之间,“真的?我以为她对我气疯了。” “她对我也气疯了,不是吗?”麦克莱利也笑了,不过笑得比罗伊要温柔,大概是想起了妻子,“她要是知道我撂下你自己去坐直升机逃命,可就不是气疯了,她会以我为耻的,还有我的小姑娘们。” “好吧。”罗伊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儿颤抖,不过他和麦克莱利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挺直了腰背。 我们当然没有原路返回,临着外侧甲板的窗户虽然不是脆弱不堪,但我抡起椅子砸了两下之后也就四分五裂了。 麦克莱利这个疯子要去宿舍拿药,和我们在甲板上分头行动了,我则带着罗伊开始爬楼梯,时不时还要在坍塌得只剩下窄窄一条边缘的过道上表演高空走直线。 幸好我没有喝酒。 等在冰冷的狂风爬过梯子、跳过远,还有几次攀着上方过道的两侧像猴子一样往前荡,在那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停机坪。 罗伊的运动神经显然没有麦克莱利那么发达,不过路上九死一生也算是挺了过来。要是他能活着离开这里回到陆上,绝对会每晚跪下来感谢上帝。 “罗伊!”有人在停机坪上喊了一嗓子,是布罗迪,“天啊,阿卡呢?他还好吗?” “阿卡还好,他去宿舍了,”罗伊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去帮我拿药。” 布罗迪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结实的矮个儿女人,她说:“他当然去了,阿卡这个疯子。”然后摇了摇头,又看了我一眼,“雷尼克在他的办公室,你的朋友也在。” 我在跑向停机坪边上的办公室之前问他们:“准备好撤离了吗?其他幸存者呢?” “只有我们几个。”布罗迪回答,“我们之前用电话联络了各个区域,有些人只来得及接起电话,然后就只剩惨叫声了。妈的,你是警察,你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了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不知道,也许是某种感染。我们不止需要撤离,还得联络陆地上准备好隔离防疫。” 然后我摆摆手,跑向雷尼克的办公室。 雷尼克正在里面和人吵架,我推门而入,发现他是在冲电话吼叫。萨姆正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因为两个萨姆这一趟穿的衣服都一样,我一时没认出来这是谁的弟弟,只好换了个问题:“迪恩呢?” “去搜救了。”萨姆说,眼睛焦虑地上上下下扫视着我,“你没事吧,丹妮,从这么高的地方掉进海里。” 我摊开双手,“零件儿没少,算我走运。迪恩去哪个区域了?那种东西现在到处都是,我们得赶紧用直升机把幸存者撤走。”然后自己再回来?我得挑个没人的时间跟萨姆商量一下。 萨姆叹了口气,“之前火炬处理区那里有人回应了我们的电话,迪恩就过去了。” “放屁!贝拉是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雷尼克面红耳赤地冲电话吼了一嗓子,然后猛地撂下听筒,朝我俩望过来。 “啊,警官们。”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脸上爆出来的青筋还没消下去,“如果你们所见,我有些焦头烂额。我的员工们到齐了吗?” “麦克莱利马上就到。”我说道,“加上他一共四个人。如果我的同事还能救回来几个人的话,应该就是全部的幸存者了。” 雷尼克歪了歪嘴,“好吧,我承认事情的发展超出我的预期,警官们。” 说出这话一定动用了相当大的意志力,因为他看起来恼火又阴沉。 正巧,罗伊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探进半个脑袋来说道:“雷尼克,麦克莱利回来了。” 雷尼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还喃喃骂了一句:“真是个走运的龟儿子。” “能打给迪恩吗?”我问萨姆,“你们的电话应该没坏吧?我的已经泡水了。” 萨姆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给了迪恩,等了几十秒,那边才接起来。 “嗯哼,”萨姆看了我一眼,示意迪恩接电话了,“我知道,上来吧,迪恩,我们得把这些人送回陆地上。” 挂断电话之后,萨姆告诉我们,“迪恩多救下一个人,伊迪斯。他们正乘升降梯上来,大概需要十分钟。”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然后用眼神示意萨姆。萨姆会意,转身对雷尼克说:“这里除了迪恩之外,只有你会驾驶直升机。不如先去把引擎发动起来,等他们来直接就能走。” “什么活儿都得我来做,听起来就像我寻常的一天。”雷尼克说,不过还是抓起帽子戴上走了出去。 呵呵,希望他别和麦克莱利吵起来。 “你弟弟在潜水钟那里。”萨姆等人出去之后压低声音说道,替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又抛给我一个新的难题,“他引开了里面的怪物,应该正在想办法修复潜水钟。” “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下去,”我的心揪起来,“之前和麦克莱利在下面的时候和钻塔里那个玩意儿隔着一段距离都感觉很难受,而那东西肯定是从海里出来的。” 萨姆闻言也面露难色,“在别的地方找个潜水艇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个地点……你当时在梦里梦到的就是这个钻井平台,对吗?” 我想起那个梦,只觉得更加不安,“在我的梦里,这地方可是要炸了。但我没梦到有其他人,也许他们成功撤离了,而我们的确又回来了。” 然而还不等我俩作出决定,停机坪上突然响起巨大的一声“轰——” 然后是尖叫,雷尼克在尖叫。 125.Episode 36 我和萨姆一起冲出去,萨姆这个长腿大脚怪跑得比我快好多,害得我的心一路猛跳着提到了嗓子眼,要不是忙着把空气吸进肺里,我绝对会吼叫着让他老老实实滚到我身后去。 停机坪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浓烟像是一道笔直的黑线直冲天空,哪怕狂风也没法动摇。 而在肆虐的火舌前,麦克莱利正一手抓着罗伊、一手拖着那个女人像森林野人一样夺路狂奔,布罗迪紧跟在后面,这几个人几乎是从停机坪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 后面不远处,我们乘坐来此的直升机则深陷火海。 哪怕火焰“噼噼啪啪”叫嚣着、金属机身“吱吱呀呀”呻吟个不停,但我们仍能听到雷尼克的凄厉惨叫。 “发生什么了?”萨姆拉了落在最后面的布罗迪一把,我们一起朝远离停机坪的方向撤退。 “那东西抓住了雷尼克,然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开始砸毁直升机。”布罗迪喘着粗气回答,“哦,天啊,天啊,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我开口说道:“冷静点儿,还有出路。” 话音未落,停机坪上的直升机就炸了,我们脚下的甲板剧烈震动,金属扶手栏杆“咯噔、咯噔”响个不停,有一截直接飞了出去,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中。 “喂!”对面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萨姆!丹妮!” “迪恩!”萨姆立刻看到了自家兄弟,“迪恩,直升机炸了!” “我他妈看见了!”迪恩拽着身边一个瘦瘦小小穿着工装的男人,朝这边使劲挥手,“这边有救生艇,向我集合!” 萨姆喊回去:“收到!”然后朝我们打手势,“走,跑起来。” 我们都跑了起来。如果那些恶心的触手怪已经把势力扩张到了停机坪的高度,那么这整个钻井平台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这会是我没有梦到其他人的原因吗?我内心深处一个角落里的阴暗想法折磨着我。是因为其他人都死了?因为我们没能救下他们,就像我们没能救下雷尼克那样? 布罗迪的声音似乎还在我耳边回荡: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但我们活下来的人都成功跑到了对面,没有现成的路,但事实证明生死关头,谁都能爆发出跳过十六英尺的力量,哪怕大海就在下面拼命咆哮也吓不退我们。 “迪恩,”我们到对面之后位置还在迪恩、伊迪斯的上面,萨姆趴在栏杆上朝下喊,“救生艇能用吗?” “如果我们走运的话。”迪恩喊回来,探出身子朝上看,“这操作说明写得像屎一样,反正我是看不懂。伊迪斯去下面操作了。你们往下边来,等救生艇放下去了,我们也得下到最下面去。” 想起在下层甲板的经历,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麦克莱利也迟疑起来,但他看了我一眼,并没多说什么。他指了指对面的安全门,“那里应该能下去。” 他上去推了推门,但门肯定是卡死了。 不过这是电气安全门,虽然联锁装置坏了,但主要目的是防止有人走过的时候和机械装置干涉,本质上不堪一击。 萨姆把麦克莱利从门口拉开,抬脚踹了几次之后门直接就“咣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紧随其后,是从下面传来的。 我们都听到迪恩骂了一声,他还叫喊着问道:“伊迪斯,伙计你还好吗?” “迪恩,快跑!”伊迪斯喊道。 紧接着响起了枪声,听动静是迪恩的□□。萨姆撒腿就跑,我这次抢了先,几乎是从楼梯上飞下去的,刚一落地就看到迪恩像个疯子一样拎起枪管猛砸巨大的一坨肉状组织,砸得血肉横飞。 萨姆从后面把我推开,然后举枪从后面朝那东西射击。几枪过后,那东西哀嚎一声,翻过栏杆跳到下面去,正好落在橙色的救生艇上。 只听“嘎吱”一声,吊着救生艇的装置先是往下一弯,然后干脆利落地折断了。 “不!不!不!”麦克莱利和布罗迪一起大叫起来。 然而救生艇翻滚着和怪物一起掉了下去,最后跌进海里。 “妈的!”迪恩大骂起来,他用手臂擦过脸颊,使劲眨眼的样子像是看不清东西。他走到断裂的栏杆处往下看的时候,萨姆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拖。 “你还好吗,迪恩,迪恩看着我,”萨姆收起枪拍了拍他的脸,“你受伤了吗?” 迪恩推开萨姆的手,“我他妈好的很。萨米,你看见那东西了吗?”他又擦了一次脸,主要是蹭过眼睛的部位,“那东西之前肯定是个人,我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至少这玩意儿怕子弹。”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猎枪,朝萨姆和我笑起来,“盐弹,永远的大杀器。” “流血的东西就杀得死?”萨姆勉强回以微笑,“但那东西真的流血了吗?” “不知道。”迪恩又揉起了眼睛,这次被萨姆把手拍开,“那东西一直在发光,我什么也没看清楚。” 萨姆压下眉头,“发光?” “诡异的彩光?”我问,“在那些肉里面流动?” 迪恩点了点头之后我说道:“我也见过。搞不好是星之彩呢。” “星之彩?”迪恩拧眉,“什么玩意儿?你见过?” 萨姆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H.P.洛夫克拉特,迪恩,这你没看过也该听说过。” 迪恩哼了一声,“我看过,但我以为我们在讨论实质性危机,而不是虚构。” 现在救生艇也玩儿完了,虽然还活着的人都凑到了一起——除了我弟,真是倒霉——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其他人都安全撤走的计划。 “我去找你弟弟,丹。”萨姆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安,对我说,“你和迪恩想想办法,联络岸上也好,造条船出来也好,得带他们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对,无线电,那玩意儿还能用吗?”迪恩转头问布罗迪,“要是能联络上海岸警卫,说不定他们再能派直升机过来。武装直升机。”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布罗迪“呃”了一声,说:“信号塔瘫痪了,我上次联络奥康诺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今天轮到他在船舶控制室值班。可怜的家伙,我们再也没能联络上他。” 迪恩打了个响指,“把路指给我,我去。” “看见对面最高处那个半圆形有大玻璃的房间了吗?”罗伊抬手一指,“边上刷成黄色的那个,上面就是信号塔,看见了吗?” 他身边的女工人这时说道:“信号塔下面就是船舶控制室,如果关闭平台最下层的张力缆绳,再从控制室进行压载操作,理论上这个钻井平台可以变成一艘巨大的船。” “底层甲板上,石油和瓦斯泄露得到处都是,芬莱。”布罗迪听完却神色紧绷,“更别提还有那种东西不断蔓延。如果我们让平台漂起来,漂回陆地上,却把那些东西带回去了怎么办?” “看在上帝的份上,布罗迪,动动你的脑子。”芬莱戳着太阳穴说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泄露最终必然会导致平台倾覆,因为重量不均衡,明白吗?” 萨姆皱起眉,问:“张力缆绳在哪儿?” “四根支柱的下面,必须手动关闭,而且还有层层安全协议。”布罗迪说着看看其他人,“如果把这作为我们最后的退路,像是芬莱提议的那样,我们怎么摆脱平台上的这些鬼东西?因为我在陆地上还有家人,你们也都有。那东西杀人的速度有多快,大伙儿也是有目共睹。” “我们分头行动,一边关闭张力缆绳,一边修复信号塔,”萨姆沉着冷静地说,“然后 我们用无线电联络陆地,请求派出支援,提供火力支持。” 我插进来,问道:“我们的军火呢?” 萨姆叹了口气,“在直升机上。” 我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迪恩却拉开了外套,然后得意地朝我展示了一下他随身携带的军火。 “嗯哼。”我伸手从他腰上把1911抽出来,检查了一下,满意地说:“十二发子弹,我可以了。” “呃,警官们。”布罗迪说,“我想提醒你们,这下面都是瓦斯和汽油。” “一点儿火星冒出来,”芬莱接话,“轰——” 迪恩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骂道:“狗娘养的。”他用手背一扇萨姆的胸口,“就这么一次,我带上火力了,结果还不能好好用。” “上面目前还好。”萨姆安慰他,“但瓦斯迟早会蔓延上去的,迪恩,所以开枪前别屏住呼吸。” 迪恩哼了一声,“我可不是菜鸟。” “所以我们是要行动还是怎么着?”萨姆笑起来。 迪恩点点头,“行动,就这么做。萨姆,你和布罗迪去下面的支柱关闭张力缆绳,我去对面想办法修复信号塔。丹,你和其他人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的消息。我们会在路上顺道找找你弟弟,别担心,一切都有我呢。” 我沉下脸,“安全的地方,你觉得这里还有安全的地方?我们都得行动起来。” “那就让自己有用点儿,找几件必须做的事情去做。”迪恩说完朝芬莱一指,“坏脾气大姐,你跟我上去。我需要一个熟门熟路的向导。” “我跟你去吧。”麦克莱利对迪恩说,“这地方的路都损毁的很严重,没那么好走。” 芬莱却冲麦克莱利一笑,“把你的英雄主义留到以后吧,阿卡,我可不是落难少女,你也不是英俊骑士。” 麦克莱利也忍不住一笑,“说点我不知道的吧,芬莱。” “虽然你那张丑脸上还有个断过好几次的大鼻子,但你老婆还是爱你。”芬莱说。 “是啊。”麦克莱利笑着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是啊。” 没有更多催人泪下的离别场景,这些北方工友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眼看他们这就要出发了,我对萨姆和迪恩说:“注意安全,保持联络。哦,对了,”我叹了口气,“我的手机报废了。” “那就用他们的内部电话。”迪恩说,“等我们的好消息。” “一路顺风。”我朝他们点点头,“我会保护其他人的安全的。” 话音未落,远处就有什么东西炸了,冲天的火光眨眼间映红了我们天空。 布罗迪一下变得脸色惨白,“是火炬烧起来了,要是火势蔓延到起重机上,这里整个儿都会爆炸的。” “我们能做什么吗?”迪恩问道,“因为眼下这个状况,消防队有点儿鞭长莫及啊。” “火炬的主管线肯定是报废了,切换到辅助管线也许能够控制火势。”布罗迪擦了擦汗,“但那个需要专业操作。” 我问道:“谁会这个?跟我一起过去。” 布罗迪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关闭张力缆绳可以换个人。”萨姆看了眼其他幸存者,“谁会操作?” “只要找得到阀门,谁都能做这个。”布罗迪说,“但谁知道那下面现在是什么状况,必须得有一个熟悉路线的人跟着。” 伊迪斯默默举起了手,他是这伙儿人中最瘦的一个,脸上虽然带着惊魂未定的神情,不过看起来已经做好了硬着头皮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布罗迪点点头,又转向我,“事实上,我想要阿卡跟我去,警官。那地方到处都是重型机械,你毕竟没有受过安全培训。” “哦,真他妈的棒极了。”麦克莱利干巴巴地说。 126.Episode 37 所以,最后等队伍分配完之后,留给我的就是厨子罗伊。我们俩非常朴素地合计了一下,决定到屋顶上去。 一来那里离海水最远,二来站在高处,我们可以随时观察动向,用内部电话联络其他行动人员。 罗伊打过药之后状态也好了很多,他帮我架好电话线之后,还找来了一副望远镜,我俩轮流观察三队人马的行踪。 萨姆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建筑内部,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迪恩他们那一队角度也有点儿偏,集中注意力的话,偶尔也能看到他和芬莱在甲板上一晃而过。 不过火炬处理区就在我们前方,黄色的起重机在风中不断咣当作响,虽说平台上到处都有着火、冒烟的点,但火炬处理区仍然算是重灾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罗伊看起来为布罗迪和麦克莱利捏了一把汗。 我也一样。 “上帝啊,今天可真是漫长。”罗伊放下望远镜的时候说了一句,在折叠椅上努力伸了个懒腰,“现在甚至没到中午呢。” 他给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表镜有条裂纹,不过秒针还在走动。 我也深有同感,“早知道今天这么漫长,我早上就多吃点了。” 罗伊笑了一下,“厨房里还有不少吃的,我离开之前正清点物资。假如这里不是很快就要变成一只巨大的煎锅的话,我们其实能生存不短的时间。” 然而煎锅就是煎锅,哪怕是比喻意义上的煎锅,也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烤焦。 此外,钻塔里的那个不明生物长得更大了。远远地,我们能看到巨大的猩红色触手,或者不完全是触手,更像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外置血管,数不尽的彩光才其中流淌,多看一眼都会叫人眼睛发痒。 盯着它看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似乎有回荡起遥远的声音,卡斯蒂奥的低语:找到她,丹妮,找到她,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啊。”我捂着头,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幻听?还是幻视?”罗伊看着我,然后点点头,像是在回答我无言地问题,“大家伙儿都有,我能听到我老婆跟我说话,而她已经死了三十年了。你呢?” “丈夫。”我咬住嘴唇缓了一会儿,头疼减弱了。 “都是那个邪恶的东西。”罗伊说着交叉食指朝那个方向吐口水,“我们钻得太深,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但难道这就是上帝的惩罚吗?” “如果真有上帝,”我说这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想到加百列提起过的“新的上帝”,又甩甩头摆脱这个念头,“如果真有上帝,那只能说明这也是祂的杰作。所有的纯洁和所有的邪恶。” 罗伊抬手点了点额头、胸口还有肩膀,默默地念了几句悼词。 我瞟了一眼仍在着火的停机坪,原本是想看看火停了没有,要是泄露的瓦斯蔓延上来,这么大的火绝对会引爆更为壮观的烟花场面。 不过这一看,却让我刚好看到一团仍在冒烟的血肉从停机坪上飞速爬了下来,那种弹力球一样黏糊糊的红色触手从它身上不断射出来,拉动它前进。 那是雷尼克。 或者说,雷尼克剩下的部分。 “该死。”我一把抓起望远镜确认目标,“罗伊,那边是哪个区域?” “管理区下面是……”罗伊也顺着我的视线方向望过去,然后吓了一跳,“那是谁?那是……雷尼克?” 我把望远镜扔给他,“那东西好像要往里爬,我得警告其他人。” 罗伊手忙脚乱地接过望远镜看了起来,“进去了。哦我的天啊,真的是雷尼克。他……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还活着。” “看起来不像活着。”我抓起电话听筒,按下对应的呼叫按钮,听着拨号的“滴-滴”声简直令人抓狂,“接电话、接电话,该死的萨姆赶紧把电话接起来。” “喂?”萨姆也许真的接收到我的脑电波了也说不定,因为他真的立刻接起了电话,听起来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是谁?” “是我,丹妮,”我握紧听筒,“萨姆,雷尼克没死,他爬进管理区下层了,你们要小心,好吗?”因为迪恩他们目前在对面,想过去得绕一大圈,下层支柱要更近。 萨姆应了一声,“别担心。” 我问:“瓦斯泄露怎么样?” “不能开枪是肯定的了。”萨姆说,“但我看这里暂时还不会引发大爆炸,不过我们的时间也很有限。天黑之前要是没法撤离的话,可就有点棘手了。” “如果进展顺利,我们不会拖到天黑的。”我说话的时候其实有种预感。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在这里、不会看到日出。 罗伊说道:“他进去了。”然后放下了望远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不太妙。” “这不太妙。”我附和表示同意,“我来通知另外两队人,帮忙注意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怪物。” “有,”罗伊干巴巴地说道,朝斜下方的一堆集装箱指了一下,“刚刚那里有东西动了,绝对不是人。”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分别打电话给迪恩还有布罗迪这两队人,警告他们雷尼克在路上了,不知道会去找谁,以及这地方肯定还有其他怪物。 “哦,我们知道。”迪恩听起来介于无奈和愤愤中间,“还没法开枪,我们只能潜行。我觉得我像天杀的山姆·费舍。” “好嘛,别太奉承自己了,迪恩。”我打起精神逗他,“你没你想得那么帅。” “我明明很帅。”迪恩反唇相讥,“我超帅的,好吗?” 背景中,芬莱似乎说了什么,然后迪恩得意地对我说:“而且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认为的哦。丹,你应该提高自己的审美了。” 我翻了个白眼。 “顺便,你弟弟就在潜水钟那里。”迪恩隐晦地说,“我跟他通过电话。别担心,他说自己已经修复了潜水钟的拖曳系统,解决了漏水问题。”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计划照旧?” “计划照旧。”迪恩意会地回答。 给布罗迪他们的电话要简短得多,看起来麦克莱利已经跑到起重机那里去玩命了,布罗迪正远远地看着他,提供远程指导。我没看出火炬头喷射的火焰有什么不一样,但据布罗迪说,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至少瓦斯泄露的情况得到了有效控制,没有继续回流到钻井平台上。 计划很顺利,我却感觉不到轻松。我能看得出,罗伊同样感觉不到轻松。那种乌云压顶的沉重感弥漫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也许并不奇怪,毕竟那个钻塔里的怪物离我们并不遥远,而只要视线滑过那个地方,我的眼角就会捕捉到一些并不存在的光线。钻井平台始终都在轻微震动,偶尔会使劲震动个几秒钟,或者十几秒钟。 但那并不是海风导致的,尽管海风真的很大——我和罗 伊坐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取暖器办了上来,还推动周围的箱子、货架来挡风,不过没多少效果。 然后电话响了,是迪恩打来的。 “信号塔修复了,但是没信号。”他通知我们这个坏消息,“看来我们得靠自己了。我刚才给萨姆打了个电话,他们已经关闭了张力缆绳。现在我和芬莱准备去船舶控制室,减压操作之类的,不管那是什么意思。布罗迪那边怎么样?刚才打电话他没接,你能看到那边的情况吗?” “能看到。”我说着举起望远镜,“麦克莱利已经从火炬头那边出来了,现在正在起重机上,不知道干什么。布罗迪……咦,布罗迪人呢?” 然后电话上分区显示引擎室的灯亮了起来,代表请求通讯,我对迪恩说:“有人打电话进来,”然后按下了亮着的小灯,把引擎室的人也拉进了对话频道。 是布罗迪,他说:“引擎出问题了,我下来修复。麦克莱利那边怎么样?” “他在起重机上,”我回答,“你让他去的?” “什么?”布罗迪吃了一惊,“火炬头已经恢复正常了,阿卡该返回你那里才对。他还好吗?他在干嘛?” 我多看了一眼,然后发现麦克莱利正躲在起重机上一根结实的黄色柱子后面。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上头过去了。 “他遇到怪物了。”我的心提起来。 “妈的,一定是阿代尔。”布罗迪说,“我没法上去,引擎的问题刻不容缓。” 我说道:“他会没事的,你去做你必须做的。” 然后,我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瓦斯的味道,开枪应该是安全的。罗伊紧张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起重机那里。 “你要干什么?”他问。 “麦克莱利需要一个帮手。”我估测了一下两边的距离,掏出枪来,“那东西把他困住了。” 刚说完,钻井平台深处传来“咣当”一声,整个平台都剧烈震动起来。 罗伊一把抓住正要侧滑的架子,而我意识到我们脚下的平面已经不再水平了。 “减压开始了。”罗伊喊道,“抓紧了。” “起重机!”我没有抓住栏杆,那玩意儿看起来还不如我的两条腿可靠,但我压低了中心,朝正在缓缓倾斜的巨大黄色机械举起了枪。 “阿卡!”罗伊惊呼起来。 然后我朝那个正扑向沿起重机横梁飞奔的麦克莱利的怪物开了三枪,两枪打头,最后一枪打断了它固定在起重机上的那条触手。 在枪声巨大的余音中,我几乎没听到起重机侧翻倾倒的声音,但那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 当那玩意儿以几乎特效般的慢动作歪倒进大海中的时候,整座钻井平台都在轰鸣。 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掉进海里。但平台歪斜了一定角度之后又开始回正,同时以惊人的速度下沉。 但至少我们没有一沉到底,当巨响、震动都停歇的时候,我和罗伊趴在已经不剩什么的屋顶上——能移动的东西都已经被甩飞出去了,包括该死的望远镜——眼前是断裂的钻井被不明力量拔高后的可怖形象。 仿佛那怪物已经和钻井合为一体,在映成浅蓝色的空气中缓慢自转。它周围的空气中有漂浮着的光粒,不是天杀的丁达尔效应,而是更恶心的某种东西。 我就是在这时意识到,不消灭它的话,它是不会放任何人走的。 127.Episode 38 “阿卡还活着吗?”罗伊爬起来之后抓住屋顶边缘往外看了看,抹着湿漉漉的脸颊,“丹,你刚才看到了吗?那东西抓住他了?” “没有。”我由衷希望麦克莱利这个有种的家伙还活着,“他最后跳出去了,没在起重机上。” 罗伊深呼吸了几次,垂下头,喃喃说道:“一定要活着啊,阿卡。不然我怎么跟阿珊交代。” 我则找到了在这次震荡中幸存下来的电话,拿起话筒又不知道该打给谁。萨姆他们还在支柱下面吗?按理说张力缆绳处理完了,他们应该已经返程了。而且经过刚才的那一通,下面说不定已经淹水了。 迪恩的声音这是从对面响起来:“嘿!”他站在断成两截的信号塔废墟边上挥着手上蹿下跳,“嘿,丹,大家都还好吗?” “不知道!”我吼回去,“发生什么了?” “刚才眼看要侧翻了,我们只能尽快减压!”迪恩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喊话,“萨姆呢?你和任何人联系上了吗?” “没有!”我已经把电话调整到了全区域拨号上面,但暂时无人回应,“迪恩,我们需要从平台上切割一部分出来作为救生艇!切出来感染最小的那部分,最重要的是和钻塔隔离开!” “什么?”迪恩问,然后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但这是个该死的钻井平台,你指望我拿什么把它锯成两半?” 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这时电话有人响应了,是布罗迪,他听起来是在强忍惊恐,“喂?喂,有人吗?我需要帮助。” “布罗迪,”我立刻回答,“你在哪儿,我们怎么帮你?” “我困在引擎室上面的维修间了,到处都在漏水、漏石油。”布罗迪说着深呼吸,“天啊,水位越来越高了。我出去的路堵住了,外面有东西堵着。” 我看着罗伊说道:“引擎室上面的维修间,出路在上面?” “对,是维修井盖,但上面有东西压着,也许需要从另一侧手动操作才能打开。”布罗迪回答。 “那里应该是工程区和管理区的交界处,”罗伊说,“我去,我认识路。你留在这里,”他在我开口前抢先说道,“如果阿卡需要帮助,你说不定是唯一能帮到他的人。我去给布罗迪开门,我会把他活着带出来的,我保证。” 我咬了咬牙,对电话那一头的布罗迪说:“罗伊去接你了。布罗迪,撑住。” “快,”布罗迪回答,“水位越来越高了。” 罗伊走了之后,我尝试联络萨姆,如果布罗迪那里都淹了的话,在更下面的萨姆他们也许会遇到更棘手的问题。迪恩显然也很着急上火,但他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他倒是带着芬莱回我这边来了,并且问我,刚才说切割一部分做救生艇是什么意思。 “钻塔里的那个东西在生长,”我看了看坐在一旁抱着头深呼吸的芬莱,把目光转回到迪恩身上,“我知道这么说很疯狂,但我觉得刚才是它造成了平台突然倾倒。” 迪恩和芬莱听了我这话露出的表情说明,我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 “如果我们要离开的话,”我把话说完,“就得先灭了那东西。” “怎么灭?”迪恩问,“因为我可是很乐于在那玩意儿的屁股上狠狠踢一脚,前提是我能找到它的屁股。” “这地方到处都是石油,”我放慢语速,好让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就像芬莱说的,但凡有一点儿火星……” 迪恩眼睛一亮,迅速开始思考,“这个平台的哪部分能够作为救生艇一样的存在?” 芬莱则放下了捂着脑袋的手,说:“储藏室有浮动气囊,人没法直接乘坐,但它可以帮助相当大的物体漂浮起来。” “我们可以找一个集装箱。”我说道,“那东西能放下挺多人,还不算很沉。” “但没有救援,我们在海上无目的地漂流顶多能晚死几天,而且这几天还会过得很痛苦。”芬莱说,“刚才无线电没有任何回应,但我认为,如果钻塔里的那东西死了,说不定我们的无线电就能联络到岸上了。” 迪恩打了个响指,“便携式无线电,我们去把信号塔上能拆下来的工具拆下来,自己组装一个带上救生艇。等那玩意儿炸了,就尝试联络。” 芬莱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她四下看了看,皱起眉,“等等,罗伊呢?” “去接布罗迪了,”我回答,“布罗迪被困在引擎室上头了。” “阿卡呢?”芬莱看了眼火炬头,以及不远处已经半沉进海里的起重机,“阿卡和布罗迪在一起吗?” 我摇摇头,“减压之前,我看到他从起重机上跳出来了,但他现在还没联络我们。” 迪恩问:“萨姆呢?” “静默。”我克制着不安回答。然后,像是为了反驳我,电话冷不丁响了起来。 ——是萨姆,但不是迪恩的弟弟。但也差不多,因为两个萨姆显然奇迹般汇合了,还附带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伊迪斯。 “丹妮,”乱糟糟的解释过后,萨姆紧张地问我,“刚才发生什么了?我们下沉了好多。” 我于是把刚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然后抓紧时间问萨姆:“潜水钟怎么样?” “勉强还能用,反正氧气是充足的。”萨姆回答,“幸存者呢?” “现在只有芬莱在我这里,”我抓着话筒的手几乎快被冷风冻僵了,“听着,萨姆,我们几个商议出了一个对策,想要成功逃脱的话,必须炸掉钻塔,还有钻塔里那个畸形生物。” 萨姆惊讶地笑了起来,“是吗?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们俩留在潜水钟那里接应我们。其余的活儿交给我和迪恩。”我想了想,“伊迪斯得上来,他必须和其他幸存者一起撤离。” “明白了。”萨姆说完沉吟片刻,“不如我送他回去,然后和你们一起行动。这里留一个人就行。”< /p>“那就动起来。”我说完挂断电话,朝等在一旁正要伸手抢听筒的迪恩一挑眉,“怎么,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 迪恩翻了个白眼,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芬莱却问我:“你刚才说‘伊迪斯得和其幸存者一起撤离’。难道还有人不撤离吗?” “总得有人留下来执行爆破计划,”我看了迪恩一眼,然后对芬莱说,“我们会利用潜水钟撤离。” “那玩意儿除了能把你们带到海底两万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芬莱又惊讶又疑惑,“它连个舵都没有。” 迪恩耸了耸肩,“我还挺想去海底两万里看看的。” 芬莱看起来很严肃,“这么多石油燃烧起来,引爆瓦斯,相当于多少TNT当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很好,我们本来也不是闹着玩。”我也严肃起来,“事实上,我们是为潜水钟来的,芬莱。我们不是警察,而是为特殊部门服务,前来执行秘密任务。遇上这些意外不在我们的计算当中,但我们仍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一串掺了水分的谎话就这么自如的流淌出来,我也不确定芬莱信了多少,但再离谱的谎话,难道还能比眼下正在钻塔缓缓发出流淌光芒的那个东西更离谱吗? 芬莱最终点了点图,她的脸色很难看,但看起来不准备究根问底。 麦克莱利却在我们身后冷不丁问道:“你们不是警察?” 他不知道从哪儿爬上来的,深蓝色的工装几乎没有干的地方,湿淋淋的,沾满了某种油腻腻的不明物质。 “阿卡!”芬莱被吓了一跳,但惊喜多过惊吓,“瞧瞧,你居然还活着,只能说老天爷的眼睛还没瞎完。” “罗伊呢?”麦克莱利看了一眼我和迪恩,但还是先询问起了自己的工友,“布莱迪说他去引擎室拯救快要飞天的引擎了,他还没回来吗?” 芬莱回答:“布莱迪给困在下头了,罗伊是去接应他的。别担心,”她似乎看出麦克莱利听后脸色难看,于是说道,“连你这个倒霉催的都能活下来,他们肯定也没问题的。” 麦克莱利只好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说:“所以你不是警察。” “罪名成立。”我耸了耸肩,“抱歉搅扰了你的早上,阿卡。” “你确实搅扰了我的早上。”麦克莱利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钻塔方向,无意识地用手指揉捏着太阳穴,“但我猜这个早上是注定没法平静的。” 芬莱说:“如果我们够幸运,太阳落到地平线另一侧之前,那个活该受诅咒的邪恶东西就不会再骚扰我们了。” 麦克莱利惊讶地笑起来,“怎么说?” “两位‘秘密任务’探员准备炸了这个平台,”芬莱云淡风轻地说,“在那之前,我们要从储藏室取出浮动气囊,挑一个不漏水的集装箱改造成救生舱。” “听起来有条有理。”麦克莱利做了个鬼脸,“看来我们最好赶紧行动起来。” 128.Episode 39 好消息是,罗伊和布罗迪活着回来了,萨姆也护送伊迪斯跟我们成功汇合。尽管幸存的工友们对于我们几个的秘密身份颇有微词,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要看看钻塔里那个受诅咒的东西,根本没人想要内讧。 萨姆看起来有些狼狈,总是打理得很好的头发也湿漉漉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是我弟弟,大概他和迪恩的弟弟换了个班,从潜水钟那边出来透透气。 迪恩也看出来了,他还趁萨姆不注意,捞了一把他头发上的水弹到了他脸上。 “喂,你是小孩儿吗?”萨姆恼火又好笑地看着捉弄自己的迪恩,抹了把脸,“不好笑,迪恩。” “那我为什么在笑呢?”迪恩说完猖狂地笑了两声,不过刚一出口就被海风卷走了。 这也是我们的坏消息——海上不仅在刮大风,而且还突然下起雨来了,并且下得不小。 据这些工友们说,海上的坏天气并不罕见,但此时此地此刻,站在正在风中缓缓摇晃的海上是由钻井平台的同时被大雨淋成落汤鸡,感觉起来并不像天公不作美。 要是我说,这很像是钻塔里那个东西察觉了我们的计划并想要阻挠我们,搞不好会有很多人赞同我的说法。 “我们得进室内去。”罗伊顶着海风提高嗓门说道,“不只是吹吹风、淋淋雨那么简单,这里就算没经历过爆炸,暴雨天也存在坠落的风险,现在就更不安全了。” “罗伊是对的!”芬莱也说,“我们得进去,在被风卷进深水中之前。” 当然没人想掉进海里跟深渊死灵去斗智斗勇。但雷尼克还在,至少是在建筑里面的某个地方。 打个赌,雷尼克肯定不是害羞躲起来不打算见人了。变成怪物之后,这些原本正常——顶多有着苏格兰暴脾气——的工友几乎无一例外表现出了攻击他人的意图,却又保留有部分生前的记忆和性格特征。 迪恩问:“我们能从里面到达存放浮动气囊的储物间吗?” “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芬莱回答,“来吧,都跟我来,小心脚下,地上可是湿滑得很。” 大家伙儿刚下到甲板上,头顶冷不丁传来“嘎吱”一声。我们姐弟三个和麦克莱利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一起大叫起来:“快跑!” 头顶吊着某个巨型箱子的四根绳索有一根已经滑脱了出去,整个箱子都歪斜下来。 最前面带路的芬莱已经拼命转动舱门外的阀门然后把门拉开,我们几个刚钻进去,外面那个大箱子就砸了下来,我们听到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声音——箱子一定砸穿了甲板的某个部分掉到了更下面,砸坏了更多东西,因为那“叮呤咣啷”的声音就没消停过。 我们脚下的地板剧烈震动着,像是永远不会平静下来。但震荡终究还是过去了。 迪恩张开嘴,然后迅速抬起手臂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小伙子们都过来烤烤火,还有那个上了年纪的也过来。罗伊,别左看右看了,说的就是你。”芬莱边说边把墙角的暖炉拖过来打开,“待会儿手指头冻掉了可没地方缝针。” “嘿,我可还没上年纪呢。”罗伊拍了拍胸口,“四十岁正是壮年。” “那不是你的十年前了吗,罗伊。”麦克莱利也笑起来,“还是说你壮了十年?” 他们说说笑笑,多少减弱了一些刚才的意外所造成的的阴影,以及我们即将重新回到室内、也许会与更多阴影中的怪物狭路相逢的不安。 不过炉火也烤不干大家的湿衣服,除了我只淋了淋雨以外,其他人前前后后都游过泳。萨姆和迪恩的衣服也早就湿透了。 “萨姆,你袖子上。”我打量这两人的时候冷不丁发现萨姆湿淋淋的袖口似乎沾着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光线让我的眼睛很不舒服,眼角浮现出什么奇怪的光斑,但却看不清楚。 “哦,”萨姆用手指抹了抹那个地方,但反光并没消失,“在水里沾到的,可能是油吧。” “鬼东西。”迪恩嘀咕了一声,想揉眼睛,被我抓住了手腕。 “别揉了,”我提醒他,“脏手揉眼睛,不卫生。” 萨姆噗嗤一声笑出来,对迪恩说:“听姐姐的话,迪恩,不然脑门儿要吃爆栗了。” 迪恩抬手弹了他脑门儿一下,“你先来尝尝鲜。” 麦克莱利在一旁问我:“所以你们是同事?”他听起来有些怀疑。 “算是吧。”我耸了耸肩,坦白说这也不算撒谎。然后我站起来,在这个小隔间里转了转,还真的找到了一叠便利贴,旁边放着一根笔帽忘记套上的签字笔,幸好还没干透。 我数了数人头,在对应的纸上画下阿纳萨齐符号,递给这些人,“保护符,方便的话请放进鞋里、踩在脚底下。” 芬莱皱了皱鼻子,“为什么?” “为了保护?”我回答,“阻止邪恶靠近。” 布罗迪则说道:“这是印第安人的保护符吧?”他在其他工友看着自己的时候耸了耸肩,“我在斯凯岛长大,伙计们,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些地方的人很迷信的。” “想想我们今天经历了什么,也许不是迷信呢。”罗伊喃喃说道。 大家都纷纷脱掉靴子,把我画的保护符塞进了鞋底。 再次回到室内,和我不久前跟着麦克莱利去食堂找罗伊时的光景已经完全不同了。地板上到处都是积水,空气中一种有淡淡的臭味,墙体不时会有开裂,不过不是被震裂的,而是被流动着彩光的触手硬生生撑裂的。 “我们应该分头行动,”迪恩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就是个巨大的活靶子,太容易翻车了。这样,来三个人跟我一起去储物间,剩下的人去搜集物资,吃的、喝的,到时候搬到救生艇上。” “厨房里有吃的、有喝的。”罗伊说,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 迪恩点点头,“好,那你带路,萨姆、丹妮,你俩跟过去。伊迪斯,你也跟他们一起。” 我问他:“可以,完事儿在哪儿碰头?” “哪儿有集装箱?”迪恩看了一眼工友们。 “咱俩见面的那个地方就有,”伊迪斯提醒迪恩,“那里是载货平台。” 迪恩说:“那就在载货平台见,祝你们好运,都别死了。” 萨姆喃喃说道:“嘴真甜,迪恩。”说着笑起来。 然后我们就分头开始行动。去厨房的路线相当曲折,虽然罗伊熟门熟路,但这地方也已经不 再像原来那样了。 我们穿过了宿舍区,经过了许多死状凄惨的尸体。澡堂不知为何成了重灾区,像是有嗜血的怪物在这里开了狂欢派对。墙壁、地板、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那种不断增生的肉状组织。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默默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隔着几栋墙,似乎有碰撞声隐约传来,不过跟我们前进的方向并不相符。 我由衷的希望大家不会遇到那个正在制造噪音的东西。至少,我们平安到达了厨房,不是从正门进去的,而是钻了储物间的通风管道。 “东西我都分门别类装进盒子里了。”罗伊擦了擦脑门,“那边是桶装水,整整一箱。” “天啊,罗伊。”伊迪斯一脸陶醉地在储物间转了一圈,“你小子,偷偷屯了这么多东西,还告诉我们巧克力布丁限量供应。” 罗伊笑着说:“你要是吃出蛀牙来,在大海上可找不到牙医,小子。” 我和萨姆则看了看食物种类,萨姆说:“优先拿豆子、干面包,水务必要拿上。罗伊,这附近有医疗室吗?我们可能还会需要一些简单的药品。” “在宿舍另一头。”罗伊已经挽起袖子把合适的储备粮一盒一盒搬出来了,闻言动作一顿,“对啊,我们会需要药物的。” “我去医疗室一趟。”萨姆在我开口之前就竖起手掌,“我一个人行动是最安全的,就像迪恩说的,人多目标大,容易出岔子。来吧,丹妮,给我点儿信心。” “那你注意安全。”我只好咽下替他去的提议,猜也知道萨姆不会喜欢我抢他的风头。 但留给我们三个的也不是什么轻省活儿,虽然这里有拉货用的板车,但那玩意儿走起来“咣当、咣当”响个不停,万一遇上怪物了,多半我们会直接弃车而逃。 最后,我们决定每个人分配五盒食物进行搬运,罗伊再多搬一箱水。 “砰”的一声响,不算大,但还是让我们几个的动作都僵住了。然后雷尼克含含糊糊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谁?”接着变成咆哮:“该死的警探!你们和那些胆敢罢工威胁我的混蛋都是一伙儿的!这是我的钻井平台!工时由我决定!” 伊迪斯抬手捂住了嘴,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 我在听到“警探”这个词的时候就趴在地上,歪着头从通风口往外看。雷尼克拖着一团血肉在不远处走动,过多的肢体让他看上去像是乡村畸形秀的终极噩梦。 萨姆呢? 我摘下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再次四下扫视,最后收回目光的时候终于和对面墙上位于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露出头来的萨姆四目相对。 萨姆指了指我手中的安全帽,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雷尼克,我点了点头,然后抓着帽子把手伸出去,卯足了劲儿朝雷尼克背后的那条走廊扔了过去。帽子先是“咚”一声撞在墙上,然后一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雷尼克咆哮了一声,在地板上滑动着,发出令人恶心的湿漉漉的声音,就这样追了过去。 萨姆连忙从通风口跳出来,迅速钻回了食品储藏室和我们汇合。 他拍了拍腰上多出来的一个小包,得意地低声说:“药品有了。接下来只要我们平安到达载货平台,就是胜利。” 129.Episode 40 有了转移注意力大法,我们成功地离开了食品储藏室。罗伊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好多空罐头,就装在口袋里。万一真有怪物堵住去路,我们一致决定必须先躲起来,不能正面硬刚。 “真怀念见到怪物能公公平平打上一架的时候啊。”我喃喃说道,颠了颠怀里的五盒食物。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们大概错过了午饭,早饭也相当凑合。谁晓得呢,多元宇宙旅游让我的生物钟相当混乱。 “你现在也能公平去打,只不过赢不了而已。”萨姆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道。 “那算什么公平。”我翻着眼睛,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板巧克力拍了拍萨姆的脸,“我有刀,它有爪子,我们都会流血而死,这才叫公平。” 萨姆费力地伸手接过巧克力,他抱的东西更多,“你什么时候搞来的巧克力?老鼠洞里吗?” “别傻了,汤姆,这是我从储物间拿的。”我理直气壮地说,“吃掉,在你低血糖晕倒之前。” “太多卡路里了,你自己消受吧。”萨姆把巧克力掰下来一块,剩下的全塞进了我的嘴巴里。 在我努力咀嚼的时候,领路的罗伊回头问我和萨姆:“所以你们见过很多怪物?什么样的怪物,哥布林吗?” “我倒是想呢。”我含混地回答,想起查莉对《霍比特人》、《指环王》情有独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索隆都有弱点的话,我想知道钻塔里的那玩意儿有没有什么克星。”萨姆若有所思地说道,一边非常小口地咬着巧克力,“除了我们即将尝试的火烧之外,有没有别的办法干掉它。” 我也思考起来,“也许一些咒语可以起作用,但我们缺乏对这种东西的了解,很难一招致胜。” “你画的保护符,”伊迪斯开口,有些犹豫,“你是从魔法学校来的吗?” “更像是不起眼的修道院。”我回答,“还有天使教学专场。”卡斯蒂奥算不上好老师,但他的确是个耐心的老师。 伊迪斯说:“还好你们来了,至少我们不会像案板上待宰的肉一样。” 很高兴他这么觉得,因为我可完全不觉得我们不像案板上待宰的肉,唯一的希望在于,我们可以在被剁成馅儿之前先把屠夫烧成灰。 运气好的话,那个潜水钟能帮我们挡一挡焚心烈焰。 等我们回到室外,狂风骤雨的景象就像末日降临。在这个破败不堪、风雨飘摇的钻井平台上,末日搞不好真的只有几步之遥。 罗伊领着我们贴墙走,完全没法避免被淋成狗,但至少没人会一脚踩滑然后掉下甲板、直坠海中。 幸好我们出发前用保鲜膜层层包裹住了盒子,不然一泡水,就算幸存者们成功搭建了救生艇,在上头漂流等待救援的时候也只能吃糊糊了。 “雨怎么会下这么大?”伊迪斯提高声音问道,这个瘦小的男人之前可能也就九十磅,现在湿淋淋站到称上搞不好能破一百二,“海洋天气公报完全没有预警。” “可能只是局域性的突发暴雨。”罗伊说,“但今天早上雾又那么大,我从没见过这种鬼天气。” 此言非虚,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蓝色,偶尔有紫色的电光撕破苍穹。那紫色并不美丽,也不妖娆,而是令人生厌的深紫色,你会在开始愈合但仍痛得要命的淤伤上见到的那种。原本由刷成黄色、绿色和蓝色的金属拼接而成的钻井平台就像被发脾气的小孩儿砸毁的乐高积木一样,只剩下一个大致的框架,其余所有的东西都错了位。 载货平台是最凄惨的重灾区,大概是因为这里曾经摆满了集装箱,那些整齐排列的集装箱此刻却散乱开来,无规则分布在这片巨大空地的各个角落。 起重机倾倒的时候没有倒在这个方向真是幸运,但幸运在今天也就只能走这么远了。 围绕在载货平台左右的上甲板以及上甲板之间相互连通的金属过道像是碎纸片一样被什么东西扯开了,肉状组织就像霉菌一样迅速、有效、高调地感染了这片区域。 “耶稣之爱啊。”罗伊喃喃说道,“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废墟,沉进海底深渊、万劫不复了。” “我们得联系迪恩,看他们那边进度怎么样了。”萨姆挑了一个勉强还算干燥的地方把食物放下,四处看了看,“你们来找合适的集装箱,我来联络其他人。” 我用眼神示意他也联络一下另一个萨姆,萨姆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罗伊和伊迪斯已经开始寻找合适的集装箱了,我觉得这活儿交给工程师正合适。作为武力输出选手,我简单巡视了一下载货平台,确认了所有出入口——考虑到这是个开放空间,敌人又不遵循普通物理原则,所以潜在出入口基本是无限多的,我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至少这个平台上没有怪物,也没有怪物肆虐过的迹象。我找到一定破烂的安全帽,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嘿,迪恩,”萨姆听起来联络上了我们的另一支小队,“我们准备好了食品、药物,现在正在载货平台。你们的进度?” 我连忙凑过去一起听,迪恩听起来还算振奋:“信号器搞定了,我们正抬着浮动气囊往回走。十分钟。” 萨姆说:“太好了,我们在这里等你。” “我们找到合适的集装箱了!”罗伊在不远处喊道,还冲我们挥了挥手,“这是唯一一个没有坏掉的,运气好的话,能让我们在海上漂个十几天。” “酷!”我冲他们比出大拇指,“浮动气囊也在路上了。” “看来我们终于要走好运了。”罗伊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不管幸运女神究竟是否存在,但我们待在载货平台上等待迪恩他们的这十分钟里还真是风平浪静。我们把目标集装箱里的垃圾清理了出来,然后把它合力推到潜水台附近。 等装好浮动气囊,它就会成为这帮苏格兰佬的最新救生艇。工友版诺亚方舟。 “迪恩!”萨姆第一个发现友军出现,连忙迎上去顺便帮忙搬运东西,“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呢,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我这时已经数完了人头,欣慰地发现去的都回来了——在我的字典里,这就算小小胜利了。 “麻烦?我们正跟十几个疑似变成触手怪的可怜石油工人同处一个钻井平台,定义一下‘麻烦’。”迪恩听起来只有一点点吃力,不过考虑到他们抬着的东西,我觉得他已经尽力了。 “我们顶多还有二十分钟。”麦克莱利在后面说道,“那些、那些东西一路跟着我们。我们尽量小心不露行踪了,但再拖延也是有限的。” 芬莱说:“二十分钟足够了,来吧,阿卡,让我看看你除了水电之外还有什么工程手艺。” 迪恩撸起袖子说:“我也可以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工程手艺,只要告诉我钉子往哪儿敲就行。” 幸好他们带来了工具箱,哪怕顶着泼天大雨,大家在潜水台上依旧干得热火朝天。雷尼克要是还好端端活着,大概会很欣慰看到自己手下的工人干活这么卖力。 或者不会,因为他是老板,而当老板的几乎从不满意。 在我们抓紧时间打造“诺亚方舟”的时候,钻井平台的震动也越发剧烈。我总觉得自己能隐约听到钻塔那里传来巨响,像是难以言喻的吼叫。 每当吼叫响起,我就能在眼角看到扭动的光斑。 不只是我,迪恩看起来也像是眼睛不舒服的样子。还有麦克莱利、罗伊,事实上,基本上所有幸存下来的人都没有不受钻塔生物影响的。 滴答滴、滴答滴,再不把那玩意儿炸上天,我们迟早会变成它的傀儡。 萨姆这时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我们得加快进度,确保在把救生艇推出平台的时候引爆钻塔。” “正有此意。”我也在考虑这件事,“萨姆,合理分工,你和迪恩当肌肉,护送这群工友,确保他们的救生艇成功离开。我是大脑,我来布置钻塔上的□□。” “你准备怎么布置?”萨姆皱起眉来。 “很确定我能找到一些可以利用的东西,”我耸了耸肩,“这地方都已经到处是石油和瓦斯了,就算只用一个打火机也可以让这里炸上天。” 萨姆说:“那样我们没离开的人也会被炸上天。” 我点点头,“所以我会弄出一个比打火机稍微高级一点的□□的,只是需要一些定时小技巧而已。” 定时产生电火花之类的,谢谢老爸,我十三岁就学会这种把戏了。 “那就拿着这个,保持联络。”萨姆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我,以往的工作经验让我们学会了紧要关头不为谁去做更危险的事情而争执。 至少,萨姆学会了。 我拿过手机,冲远处朝我俩皱眉的迪恩点点头,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又警告地指向他。 迪恩回以夸张的口型:知-道-了。 “老弟,照顾好他。”我拍拍萨姆的肩膀,然后转身匆匆跑了起来。 “照顾好你自己,丹妮。”萨姆也喊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回了潜水台。 我可不会担心,毕竟,他们俩才是被留下当保姆的。 温彻斯特从来都不擅长当保姆,我很高兴自己此刻能单身行动,无须担心队友是否会在交叉火力中成为牺牲品。尤其是这种怪物不仅能把人类转化为怪物,而且还会影响仍活着的人的理智。 万一真跟来一个队友,却在引爆关头跟我抢引爆器,那可就太狗血了。 我加快脚步,不再刻意潜行,因为时间现在才是关键。第一个目的地是宿舍区,只要找到任何包含有计时器电路的电器,都能为我所用。然后我需要触发脉冲,遥控器、对讲设备、天杀的电子门锁都可以利用。 虽然仍旧没有过此地的地图,但已经前前后后跟着跑了几趟的我要是还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才真是丢人呢。 我是在收集好几样东西、从澡堂出来的路上和雷尼克狭路相逢的,“他”身上残存的人体部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了,但不知为何,“他”却仍能发出雷尼克的声音。 “一群秘密反叛的狗。”怪物以惊人的音量嘟哝着路过澡堂外,而我在听到那种“稀里哗啦”的蠕动声时就缩进了隔间里,暗自祈祷这家伙别来碍我的事。 结果,当我没再听到嘟哝声或者蠕动声的时候,我身后的墙“轰——”的一声被撞破,狗娘养的暗算了我。算他聪明。 我没有回头去看撞破墙面的“雷尼克”,而是拔脚就跑。触手从我耳朵旁携着风声擦过,“咔嚓”一声砸碎了对面的墙,坍塌的砖块直接把我的出路埋了一半儿。 狡猾的怪物,虽然失去了理智,但并没失智。 我暗自咒骂着,脚下却没有减速。这种生死关头,慢一秒都会是生与死的区别。 冰冷和腥臭就在身后,我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团包裹着生前名为雷尼克的石油钻井平台经营者的猩红血肉中,彩色的光芒是如何流动的。 死亡之光。 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赌了一把,赌瓦斯还没泄露到室内,至少没有浓度高到会引发爆炸。当我侧身撞上坍塌的出口时,我抽出了腰间的枪,转身、举枪、瞄准一气呵成,打得不是雷尼克留下的残躯,而是光芒涌动之处。 怪物之心,如果它真的有这玩意儿的话。 “砰!” 令人恶心的彩光爆发出来,伴随着怪物惊天动地的吼叫。听起来我真的伤到了它。很好。 我转身迅速爬上废墟,从出口上面没被埋住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然后我夺路而逃,奔向钻塔。 在那里,这所有的疯狂都将终结。 130.Episode 41 尽管我们都在争分夺秒,而我更实在“雷尼克”的追击之下跑出了闪电般的速度,但当我重新回到下甲板,仍旧被昏暗的天色给震惊到了。 看时间明明还是下午,却好像夜幕已经降临。也许科学上能够解释这种反常天气,可我想当肯定,在夜里,钻塔里那个东西会生长得更快。 我默默加快了脚步。虽然雨没之前那么大了,但当我拧开头灯之后,看到湿漉漉的甲板上有不少地方积水成湖,那些断裂的地方则形成了迷你瀑布,“哗啦啦”流水不止。 “嘿,是我,”我掏出手机给弟弟们汇报战绩,“我正在向钻塔进发,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迪恩回答:“随时能够下水。你需要帮手吗?” 我回头看了眼来路,没人跟踪我,这片区域就我一个,“不需要,等我准备好了,会给你们打电话,救生艇一旦入水,你们就往潜水钟赶,明白吗?” “了解,老大。”迪恩说,他这么叫我“老大”让我觉得十分不妙,接下来他的话更是让我心里一沉:“顺便一提,你老弟三分钟前出发去找你了。” “什么?”我只觉得一阵头疼,“然后你就让他去了?” 迪恩听起来在翻白眼,“我倒是想管住他,但他又不是我的狗,我还能给他脖子上栓根绳子不成?总之这边已经一切就绪,麦克莱利是个好小伙子,会照顾好他的朋友们的。你需要我去追上他吗?” 我叹了口气,“先不用,保持联络,听我信号。” “那小子没事的,给他点儿信心。”迪恩乐观地说。 “恐怖片的人就是因为这种心态才团灭的。”我磨了磨牙,“幸好我们不是活在恐怖片里,嗯?” 迪恩笑了一声,“应该说幸好我们就算活在恐怖片里,也是主人公。” 当然,不管别人是怎么以为的,作为我,感觉起来可并不像主角。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和萨姆生死一线了,实打实送命的次数甚至没法用一只手数过来。 这一次又不是我们的专业领域,更是让我觉得心里没底。 但萨米这个蠢蛋还是傻乎乎地追过来了,等他过来,我一定好好赏他一脚。 也许是我分心了,也许是怪物学精了,当我靠近钻塔,然后小心翼翼踩着“咣当”作响的空中通道更进一步的时候,一条触手从后面“嗖”的一声掩杀过来,直接勒住了我的上半身。 “狗娘养的!”我气急败坏地骂出来,然而它紧紧缠住了我的手臂和胸口,有效地封锁了我反抗的途径。 至少我没扔下手里的东西,要是它们掉进海里,我就只能用打火机引爆了。 为了萨姆、迪恩,我可以选择这条路,但我仍有未竟之事,那该是多么遗憾啊。而在我逐渐变得昏暗的视野中,金发蓝眼的小女孩儿隔着玻璃与深海再次朝我露出大大的笑容。 萝茜。她比着口型,还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锁骨位置。孩子气的表明自我。 妈妈。她说着把手掌贴到玻璃上,而我意识到,要是我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没法见到她,没法亲耳听到她这么叫我。 幸好,幸运女神再次眷顾我了,也许迪恩说的没错,我们真的有“主人公光环”也说不定。 当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的时候,萨姆在我对面的过道上大吼了一声:“嘿!丑八怪,看这里!” 我没法看过去,因为我的双脚已经离地了。但抓住我的怪物说不定真扭过去了,下一刻,“呼”的一声,萨姆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狠狠砸在怪物身上。我在空中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撞上斜前方的柱子,然后又被甩回来。 萨姆像个疯子一样跳了过来,尽管过道中间起码有十米那么长的断口。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消防斧,落地之后不等站稳,萨姆就抡起胳膊朝触手狠狠劈了过去。 “嗤”的一声,血肉飞溅。我在空中拧身挣脱松动的触手,然后“砰”的一声跌在过道上。 东西还在我手里拿着,当我晕头转向爬起来的时候,萨姆已经劈出了不知道多少斧,硬是把怪物劈砍得无法靠近我们。 时不我待、机不再来,我启动定时装置,然后扬起手臂使劲把那个小东西扔了出去。 抛物线完美得像是艺术品,我看着□□落入钻塔破口处泛着蓝紫色光芒的深渊中,明白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正式开始倒数计时。 “走!”我爬起来,而萨姆不需要我说第二遍,护着我玩命沿空中过道跑了起来。怪物像个疯狂弹力球一样靠着触手攀缘追过来,又在我们急转弯之后被甩在身后。 “你受伤了吗?”萨姆大声问我,现在已经没必要隐藏行踪了。 “没有!”我掏出手机给迪恩拨过去,然后吼道:“倒计时五分钟,赶紧行动!” 潜水钟也在下层,但和钻塔仍有一定距离。当我和萨姆朝那里一路狂奔的时候,萨姆气喘吁吁地说道:“是她叫我来找你的。她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功终结这个深渊恶灵,净化这片海域。” “什么?”我一路跑得耳朵都在嗡嗡作响,“谁?” “你的孩子!”萨姆朝我的耳朵大喊,“她说她叫萝茜!” 我的心脏差点停跳,要真是那样了,才真的悲剧呢。当我能把声音安全挤出喉咙之后,我问萨姆:“你见到她了?怎么见到的?” 萨姆抬手指着太阳穴,“她对我说话。她就在海底,等着我们。” 我想要欢呼,想要大喊大叫,但肺活量注定无法支持我宣泄心中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激动。要不是我们已经在前往潜水钟的路上,已经不能跑得更快,我恐怕会更焦躁、更坐立不安。 她在等着我们。我的孩子,我的宝贝。 “萨姆!”迪恩的声音在稍高一些的地方响起,“丹!” “小子,算你及时!其他人呢?”我问道。 “成功逃离!麦克莱利向你们问好,还祝我们一切顺利。”迪恩的脚步咚咚作响,全速朝我们追赶,“所以我们能赶上吗?” “能!”我看了一眼手表,潜水钟就在前方, 眯起眼睛,我甚至能看清在潜水钟前面的站台上使劲朝我们跳脚呼喊的另一个萨姆。 然后钻井平台开始剧烈震动,真正的震动,让之前那些足以把平台震得七零八落的震动看起来像是小打小闹。 我们几个几乎直接被震得离地飞起,更糟糕的是,潜水钟也在剧烈摇晃,我能听到缆绳和牵引装置吃力拉扯的呻吟声。 倒计时已不足30秒。 “跳!”我能看到远处萨姆夸张的口型,甚至想象得出他的吼声听起来是什么样——这小子生来有把好嗓子,吼叫起来中气十足、浑厚有力。 而老天在上,这还真的不是我想要有的最后一念。我和弟弟一起抓着甲板一侧的栏杆踩了上去,然后纵身一跃,把剩下的交给命运。高处的迪恩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平台正在解体,我们脚下的金属地板正在以不符合物理规则的方式四分五裂。 深渊恶灵的临终秀场,声势浩大,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但猜猜怎么着,丑八怪,我们不在你的菜单上。 “以终岁之智慧,”我在空中扬起手,在如此巨大的噪音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听到了,“以终岁之智慧及我的全部意志,沉默!臣服!退回你的巢穴!” 迪恩在上头大声附和:“滚回你的巢穴!” 我俩说的都是拉丁语,所以看来迪恩到底不全是个武力输出选手,尽管那是我俩心之所向。 “咚、咚”几声,我们先后在潜水钟旁边的站台上着陆,摔得远远不及应有的那么重。晕头转向之际,不知道哪个萨姆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像塞毛绒玩具一样把我团手团脚塞进了潜水钟。 还有15秒。 迪恩吼道:“缆绳!” 萨姆跟着吼道:“别管缆绳,进去!” 然后迪恩也被塞了进来。潜水钟原本设计是个三到四个潜水员公用的,但当我紧贴着内壁努力不让自己像只折翼的海鸟时,这地方感觉起来更像是个狗窝,连小孩儿都别想在这里直起腰站立。 然后我弟弟挤了进来,差点把我们的生存空间压缩到极致。 “萨姆!”迪恩吼道,“快!” “来了!”他弟弟也吼叫着,我们都在大吼大叫,肾上腺素作用下,没人能够维持应有的礼仪,也没人在乎。 缆绳最后发出一声呻吟,当萨姆条敏捷的大狗一样跳进来的时候,潜水钟轰然下坠。震荡中,迪恩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弟弟则及时关上了潜水钟的舱门。 在接下来的十几秒钟里,我们没有撞断自己的骨头完全是概率问题。当潜水钟砸在水面上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大叫起来,硬汉与否,这种非完全失重然后跌进大海的感觉都足以让人失态。 没人尿裤子,但绝对有人把口水喷了出来。萨姆之一还撞破了自己的鼻子,也算是我们这一趟冒险中唯一的血光之灾。 但终于,海水缓和了冲击力,我的手表秒针也走完了最后15格。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