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师妹,拐了师兄做新郎》 1. 小乞丐可怜儿 论天下故事,说书之人知道得最多。 无论是凡人间的狗血大戏,还是创世神的开天辟地没有他都不知道的,百姓们也是百听不腻的。 清水镇的一个路边茶馆,说书人正唾沫星子横飞,惹得百姓们纷纷驻足。 顾修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料子,从旁路过,也停了下来——他是一个捉妖师,下山历练至此,虽然穿得灰扑扑的,但一张脸格外俊朗出众,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意思。 围观的人太多,顾修缘来得迟,只能在最外圈找了个位置。 说书人起范儿,开口道:“创世神生宇宙,宇宙繁万星,宇宙万星混沌,魔物横行。” “而我们生存的神州作为万星里的其中一星,却是最安宁平和的一颗星,诸位可知何故?” “只因创世神偏爱神州,层层庇护,才让此地免于浩劫,可也正因得天独厚,惹得域外魔物心生嫉恨。” “魔物们总想进来神州一探究竟,奈何结界森严,无从下手。" “但我们神州和宇宙也不是彻底隔绝,相传四海极渊中央,有个幽口直通宇宙,魔物可通其进来,要知道宇宙里的魔物可比我们这儿的妖怪们恐怖多了,随随便便一个就能给我们带来灾祸。” 说书人讲的是老三件套开场白了,尽管故事是百听不腻,还是有观众等得不耐烦了:“能不能直接开始讲故事,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说书人故意停了一下,像是不满,但又不理会方才说话的那人,等到台下有人替他嗔怪两句,他才慢慢悠悠继续道:“那为何有幽口的存在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呢?” 说书人眉间一挑眉。"这就归功于创世神在神州给我们留下了几位上神。上神们,有的管风调雨顺,有的管生死轮回,有的管幽口的看守。" “而管幽口的神,叫做山鬼,山鬼神力强大,凭他一神便可守幽口的平安。” “今天讲山鬼?山鬼有什么好讲的?”话落,台下有观众突然嘀嘀咕咕起来。 上神们的故事常讲,山鬼的故事倒是很少提及——传闻幽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险境,那里一刻也离不得看守,因着山鬼掌管守护幽口的职责,所以相传山鬼从不来人间,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幽口,仿佛无尽的孤独都包裹着他。 但也意味着这位上神没什么故事可言。 没故事的山鬼今日也有故事了?台下的观众嘀咕,顾修缘也好奇,把脑袋往里探。 说书人笑,意味深长地卖了个关子,语气骤然认真道:“可实际上,山鬼上神并非从始至终只有一人,而是代代相传,真正的山鬼上神是千年生一山鬼,千年一继承,山鬼的寿命也如人类一样,是有限的。” 顾修缘闻言也认真起来。 台下又有观众接话:“若千年存在一山鬼,那如何有新的山鬼继承他的位置呢?” 说书人:“诶,这就说到关键了。事实上,山鬼上神并不是绝不会离开幽口,而且也不是大家认为的他是个男子,山鬼上神有可能是男子,也有可能是女子。" “每个山鬼上神从一出生起就会被放逐人间去寻找自己的新娘或者新郎,等到他寻找到了自己的新郎新娘后,他便会回到幽口去接替上一任山鬼的神职。” “又直到他寿命将尽之际,他才会将几百年前找到的新郎新娘引渡到身边,和他举办婚礼诞下新的山鬼,又将新生的山鬼流放到人间,让他去寻找自己的新郎新娘,如此代代相传。” “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其中一位山鬼上神和他的新娘的故事......” 闻言,台下有观众微微失望着语气道:“又编爱情故事?这也太假了吧。” 几乎每一个上神都得被这些说书的翻出来编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实际上根本无从考究这是不是这些人杜撰的野史。 再说爱情故事怎么会有英雄故事有趣? 就有那不爱听那爱情故事的观众忍不住嘀咕两句。 顾修缘作为坚定的英雄故事拥护派,也微微撇嘴,把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一点,不过他没有走。 即便是不是很喜欢的爱情故事,来都来的,那也就还是听罢好了。 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乞丐,恰如其分地默默回答道:“不是假的。” 小乞丐一身蓬头垢面,是个十足的小乞丐模样,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挥手驱赶:“边上去,哪里来的小乞丐。”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修缘身边,顾修缘这会正专心致志地听着说书人荡气回肠的故事,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无暇环视其他。 小乞丐站在顾修缘旁边,心中不解这些人为什么要哭,山鬼就只是山鬼罢了,寻找新郎也只是为了神职的繁衍。 尤其是她旁边这男子,哭成这副模样,鼻头红了,眼睛鼻子紧紧缩在一起,皱皱巴巴的,嘴巴拱成了一座拱桥,要不是他生得好看,这幅哭相不知要丑到多少人。 小乞丐虽然对说书人讲的肝肠寸断的故事心中毫无波澜,可对着面前这哭得抽抽搭搭的俊美男人腰间的钱袋子很是心动。 她慢悠悠如幽灵般平移地靠近男子,近了,很近了,近到她的衣袖都贴近了那男子的衣袖了,他怎么也不赶她走? 小乞丐抬头看他的脸。 没发现她吗,那就哭个够吧。 小乞丐就这么伸手用指尖一点,钱袋子的系扣就断了,顺势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掂量掂量,有点轻,小乞丐知道,人类的钱袋子当然是越厚重越好,于是不甚满意地又在人群中寻觅。 顾修缘本来没发现自己的钱袋子被人偷了,只是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受不了地想抓点什么东西擦擦,这才一摸腰间,仿佛什么东西空了。 顾修缘瞬间泪也不流了,鼻涕也不流了,整个人迅速清醒,摆动脑袋,原地转上一圈,左右翻看了起来。 是谁?谁偷了他的钱袋子? 顾修缘不仅是个捉妖师,还是个穷鬼捉妖师,本来就荷包扁扁,还被人偷了,心急如焚可以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先是把自己浑身上下翻了一圈,确定钱袋子消失了,又左右环视。 原本顾修缘是茫然无措,六神无主,但忽然的,他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立于他不远处的位置,也看向他的方向。 准确的说是一张蓬乱的枯草一样的头发正看着他,就这么看着,可以说是分不清那身影是正是反。 可顾修缘直觉,那张枯草下藏着的就是那小人儿的正脸,大白天装起活鬼。 两人遥遥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视。 顾修缘凭空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张脸怒气凛然了起来。 他大声呵斥:“哪里来的小贼,敢偷你太爷爷的钱袋子。” 小乞丐闻声拔腿就逃。 顾修缘气得不行,哪能轻易让她给跑了,赶忙追上去。 哪知看着小小一个的小乞丐两条腿翻得飞快,两人你追我赶,在这清水镇子里从头跑到尾,花了很是一会儿功夫。 终于在一个巷子口,顾修缘气吁吁地堵住小乞丐。 他跑得太辛苦,以至于到了心酸的地步,脖子都梗红了一圈:“你...还挺能跑。” 小乞丐则看起来呼吸匀称,并不异样。 顾修缘把着墙,又是好一顿喘气,才直起背,打起精神,步步朝小乞丐逼近。 小乞丐无处可逃,在墙角停下,攥得钱袋子紧紧的。 顾修缘就做出凶巴巴一张脸上去,手一抽钱袋子:“拿来吧你,不请自拿叫做偷,知道不知道?” 小乞丐没说话,缩在墙角。 顾修缘以为她被吓到了,不过到底吓没吓到,他也不好判断。 对方一头头发全是泥灰包裹,眼睛也被打缕的头发遮住死死,严丝合缝地连个眼神都看不见。 顾修缘见过脏乞丐,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脏的乞丐,看着又身材小小的,是个娃娃模样,虽然对方偷了他的钱袋子,这会儿又心生怜惜了。 他伸手刨她的头发:“你这怎么搞的,弄得这么脏,就算是乞丐也多少爱点干净吧。” 他不拨不知道,一拨吓一跳。 面前的小乞丐,撩开乱发,里面长着一双异瞳眼,一只是正常人的眼睛,另一只是蓝灰色仿佛蛇的眼睛,眼下,两道莫名的粉色色 块,像火彩印在她的青白的皮肤上。 这长得根本不像是人,透着一股诡异的似邪似圣。 妖...怪? 顾修缘目光炯炯地审视她,可他作为一个捉妖师,也没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妖气,胸前悬挂的罗盘也是不动的。 顾修缘再次伸手撩她的头发确认。 小乞丐不情愿了,冷淡地拍开他的手,启唇:“还给我。” 顾修缘愣了一下,握紧自己的钱袋子一个紧急撤步:“什么叫还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又啧舌抱胸道:“你这小家伙怎么长成这副模样?” 小乞丐盯过来,一手扒开自己的乱发,幽怨模样:“我就长这样。” 就长这样?她说起话来是个寻常小孩儿的模样,没有戾气,也没有妖气,订多就一点儿小小的生气,顾修缘就不问了,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她思量。 小乞丐生得这幅模样,那她可能是神州另一片土地上的人类生出来的孩子漂洋过海来到了东方,顾修缘心中点头。 他曾在自己门派的书馆里的一本书里特意标注过这种情况,就是为了避免把这种异邦人误认为妖。 他行走江湖以来,倒还是头一次遇到。 “外邦人?” 小乞丐没说话,也看着他,方才似乎是很不满的神情,在顾修缘慢条斯理地打量她许久后,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点,变成了警告。 看她如此脏乱,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异样的容貌不被旁人欺凌吧,顾修缘骤然心领神会,声音发软道:“你是不是饿了?这样吧,钱袋子不能给你,但我给你买两个包子,你先撑一撑,你看成吗?” 小乞丐蛇一样的眼睛骤然眯成一条线。 顾修缘也不知道她同意没,因着那眼神有点渗人,他不去看她,直接牵她的手:“走吧,我们吃点东西去。” 小乞丐被他牵着,不走也得走了。 他领着小乞丐在一家包子铺面前停下。 包子铺的新鲜出炉的包子在蒸笼上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还流着油边儿。 顾修缘问小乞丐:“你吃两个肉包够了吧?” 小乞丐终于是难以忍受了,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顾修缘见状,微微抬眉,只好替她决定,上前去,对着老板道:“请给我两个肉包,两个素包。” 包子铺老板一声“好嘞”,捡了包子用叶子托着递给他:“总共六文。” 顾修缘拿出钱袋子,心里还有点高兴,虽然下山一趟他没能抓两个妖怪,为百姓们出一番大力气,但发点小善心还是可以的。 他随后伸手往钱袋子里探去,不对,有什么不对,这手感... 等他拿出来后,瞬间傻眼。 钱袋子哪还有什么铜板,全换成了石块儿,他与那手中的石块大眼瞪小眼,抬眼,包子铺老板道:“客官,你这不是逗我玩儿吗?” 顾修缘当然没有逗老板玩儿的意思,他是被人逗着玩儿了,他反应过来后慌神去看身后的小乞丐。 这会儿,哪有什么小乞丐啊,早没了身影。 惯犯,这纯粹的惯犯。 顾修缘气得老牛哼气儿般叉腰跺脚。 傻子,缺心眼儿吧你,能偷你东西的小乞丐能是什么好乞丐。 顾修缘垂丧低头,发誓再也不要随便好心。 另一边,小乞丐拿了钱她去街尾的大娘那买了一个比脸还大的烧饼,蹲在街边,大口咬了起来。 她不爱吃包子,更爱吃夹了肉的烧饼,而且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替她做决定。 因着这个缘故,她非要偷了顾修缘的钱。 一个烧饼很快没了踪影,小乞丐痛快地打上一个饱嗝。 又用洁净术给自己洗了个澡,露出她本来的模样,确实是个怪异模样的长相。 这会儿不像乞丐,像个实打实的妖怪了。 她确实也不是乞丐,她叫蓝迦。 她漂泊人间,为了寻找她的新郎。 暮色沉沉,蓝迦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既然她本来的模样并不可怕,那她去见他也是可以的。 2. 不识好歹的何平安 一轮硕月挂枝头。 蓝迦在一户人家的院落外停下,这是清水镇何员外的家里。 这家人在清水镇算是大户人家,不过蓝迦对人类的财富不感兴趣,只因这家人的小儿子何平安,生得浓眉大眼圆肉脸,很是可爱,蓝迦才趁夜过来。 几天前,蓝迦就来过一次这里。 那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微风吹拂,桃花盛开,蓝迦行至此处,一大片的桃花从院墙里飘落出来,蓝迦抬头去看。 当日她得了一个傩面具戴在脸上,没有人指着她叫做妖怪,她就这么静静地欣赏着散落的桃花。 看着看着,那棵漂亮的桃花树上,两只软白的手攀了上来,随即是一张脸,再是一整个人,一个圆乎的胖小子。 原来,是何家少爷何平安为了躲避夫子的惩罚,决定逃课罢了。 蓝迦就这么看着他,以为他要翻下来。 结果围墙太高,何小少爷骑着围墙,上下两难起来。 过了一会儿,墙里面传来呵斥:“少爷,赶紧出来,再不出来就不是抄五遍,是抄十遍了。” 何平安当即听到这一声呵,吓得悚然一抖,失了平衡,从墙上仰倒下来。 蓝迦就在墙下,没有躲,顺势把人接住,抱了个满怀。 何家少爷因惊吓紧紧抱住蓝迦的脖子,在确定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缓缓睁开眼睛:“谢谢。” “没事。”蓝迦应道。 原本何平安好端端一个人,在听到抱住他的是一个女孩子后,瞬间涨红了一张脸道:“你是女孩子?” 蓝迦点头。 何平安旋即不好意思地挣扎,蓝迦只好把他放下来,让他摔到地上。 何平安被摔了个屁股蹲儿也不恼,拍拍屁股站起来:“你接住我了,这么高,你都接住我了,你好厉害。” 蓝迦转身没有搭理的意思,人类总是脆弱不堪,一见她就惊叫,她有些厌倦了。 但何平安很快凑上来一个脑袋,又喜又羞道:“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叫何平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蓝迦继续往前,何平安拦住她:“我不是怪人,我会对你很好的。” 何平安大抵是一抱被蓝迦给抱沉醉了,所以才要留住蓝迦,蓝迦则是看着何平安,看他乖巧可爱的一张脸蛋不让人生厌,又天真烂漫得勇气可嘉,也就同意了何平安的挽留。 两人疯玩了一下午,大多数时间是何平安在闹,蓝迦默默在一旁陪着他。 蓝迦度过了一个十分惬意的下午。 到了傍晚临到两人分开,蓝迦要走,何平安又故技重施。 他实在是喜欢人家,就在临走之际伸手拉住蓝迦的手:“那个,蓝迦,你住哪儿啊?我以后还能见你吗?” “你还要见我?” 何平安羞答答红扑扑一张笑脸:“嗯,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朋友?”朋友这个词对蓝迦而言实在生僻,于是她歪着脑袋做出茫然不解状。 蓝迦的个性表现出来是有点冷淡的,但何平安认为她整个人实际是非常善良温和的,就用力点头。 蓝迦看着何平安,认真地看,最后,她承认何平安是有点可爱的,她对朋友一词不甚了解,但更了解另一词,就开口道:“你...想不想做我的新郎?” 被女孩子这样求爱,何平安当即始料未及,一时间愣住,随即又心动得心口狂跳。 他脑子都有些傻掉了,不由自主地腼腆地应了:“我...我想。” 蓝迦打量他,心中满意,就遥遥跟何平安告别,说是过几日一定来找他。 蓝迦是个信守承诺的,她只是担心他会怕她。 但总归要做她的新郎是不该怕她的。 于是这个晚上,蓝迦很轻易翻墙入户,进到了何平安的屋子,她打算今天就和何平安结下契约。 她坐在何平安的床边,视察了一番,心里逐渐温暖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类有所期待了。 不一会儿,何平安也回屋了,手持着一个小油灯。 他回自己的房间,因着驾轻就熟,眼睛也不多看,就没有注意到蓝迦。 蓝迦注意到他,今日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衫,显得喜庆又气色好。 不一会儿,何平安总算看到蓝迦了,原本好气色的脸瞬间变得不好了。 幽蓝的一只眼睛在黑夜里似乎一点鬼火,见状,何平安甚至连多余一句寒暄都没问,直接惊叫着出声:“妖怪啊!” 见他被吓到,蓝迦连忙上前安抚:“是我,不是妖怪。” 何平安哆嗦,再看一眼蓝迦,又大叫:“妖怪啊。” 蓝迦上手捂住他的嘴:“嘘,别吵,你忘了吗?你要做我的新郎。” 蓝迦对于何平安这幅态度,实际上是有点失落的,但大概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缘故,所以耐着性子等他回应,目光期待着。 何平安哆嗦了一会儿,脑子里是想起来怎么一回事儿了,可在他这里,想起来的不是那日与蓝迦的交好,而是背脊发凉,后知后觉地更加后怕起来——他主动把妖怪招来了。 蓝迦看他总算冷静下来,柔声说:“我把你放开,你不要喊,乖一点好吗?” 何平安连忙点头。 蓝迦就把他放开了:“你上次答应我要做我的新郎,所以我是来找你结契的,你还记得吗?” 何平安怕她,自然是不愿意记得,忙摇头。 蓝迦愣住,目光亮蓝色的眸子,变成了深蓝,她盯住他。 何平安看不出她是不是难过了,只是太害怕着点头。 蓝迦:“很好,你要做我的新郎,就必须在心里爱慕我,我也会在心里爱慕你,等签订了契约,以后,百年千年轮转,我都能够找到你。” 何平安直接听得腿都软了,百年千年?他被妖怪看上要当奴隶使唤了。 “你爱慕我吗?”蓝迦问他。 何平安战战兢兢,他看清了蓝迦本来的模样,那是一个十分精致以至于精致到没了人样儿的不真实的模样的脸蛋儿,蛇瞳青白的皮肤浑身都透着冷。 他自认这是一个好看的妖怪,先前他还担心要是蓝迦不漂亮怎么办。 可是现在,蓝迦再漂亮,他也不敢和妖怪成婚啊。 别说爱慕了,他甚至连看一眼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诚心实意地认识到自己的害怕,诚恳地跪到地上:“妖怪大人,我错了,求您放了我吧。” 尽管蓝迦早有预料何平安可能会怕她,但真正看到他哆哆嗦嗦,她心里不畅快起来,不是他非要挽留她的吗。 何平安向她释放好意之时,她心里是开心的,现在何平安这般... 其实她并非喜欢人类,只是天命如此,她看到了何平安的恐惧,忽视他的恐惧,决定顺应天命。 蓝迦蹲下身,掐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来:“你别怕我,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会对你很好的,这是先前何平安哄蓝迦的话,现在由蓝迦说出来哄他,简直有种诡异感,何平安更害怕了。 蓝迦抚摸他的眉眼:“我们结契吧,你要在心里爱慕我,契约才能签订。” 说完,蓝迦缓缓在脚下释放出契阵,一圈蓝色的光晕包裹着两人。 契阵是暖和的,暖意渐渐往上窜,慢慢爬上何平安的皮肤,何平安当即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以为妖怪要对他敲骨吸髓了。 他慌不择路,提了手上的油灯就砸向蓝迦:“去死吧,妖怪。” 油灯自然是没有砸到蓝迦的,被她躲开了。 何平安得了机会从契阵里逃出去,想要开门。 蓝迦随手一拦,何平安就摔到在地,蓝迦看着地上的何平安问道:“你要伤我?” 何平安扭过身,怯生生地盯着蓝迦——坏妖怪。 开口却是:“我错了,您放了我吧。” 蓝迦并非不通情达理,可何平安已经是她少有能找到的主动靠近她的人类了。 她重新再试了一次契阵,这一次,契阵分为阴阳两半,无论如何都不肯交联,即便蓝迦施法催动,依旧奈何不了脚下的契阵。 她发现何平安确实不愿意和她和结契,而她似乎也没有和何平安结契的意思,契阵在两人身下自己消失了——何平安不是她的新郎。 母亲说要想结成契阵,人类必须深深地爱慕她才行,可人类的爱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蓝迦一时间没了头绪。 她看着何平安,心头不畅快,自取其辱一词可以更好地形容她的心情。 她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要见到何平安了。 就在这时,周围熊熊燃烧起来火焰,是方才何平安的油灯点燃了床铺,直接将整个屋子烧了起来。 火光越来越大,何平安见状呼啦啦哭起来:“着火了,你要烧死我。” 蓝迦从他身上跨过去,打算离开,可房顶的一根梁被烧得透了,一时间掉了下来。 砸到两人身上。 蓝迦不痛不痒地把梁推开。 可何平安就不好了,他被烫到皮肤,在地上滚起来:“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蓝迦没有要救他的想法,自顾自打算离开。 何平安痛得不行,周围的火光简直把他弄成了瓮中之鳖,他慌不择路,一手抓住了蓝迦的脚踝:“妖怪大人,你不要走,救我,我会被烧死的。” 蓝迦不理他,抽出脚踝,何平安瘫软在地。 “蓝迦,我们是朋友,你不能这样对我,蓝迦。”何平安哀嚎。 蓝迦的脚步停住了,倒不是她不对何平安失望了,只是他终于肯叫她蓝迦了。 蓝迦,自她漂泊人间以来,何平安是第一个叫她名字的人。 她怀念她的名字。 蓝迦倒回去,把何平安提起来放到背上,何平安就委委屈屈地在她背上抽抽嗒嗒。 “没事了。”她说。 蓝迦背着何平安出去。 - 门外,因着火势,汇集了一群大人来救火,他们有人提着水桶,有人脸上焦愁,在看到蓝迦后,纷纷停下动作,露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此时蓝迦背上的何平安在看见家中长辈后瞬间崩溃哭道:“爹娘,她是妖怪,她要放火烧我,你们快点救我。” 众人见状,当然地以为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得紧张又害怕。 这会儿何平安已经脱离火海,不需要蓝迦了。 他鼓起勇气推搡着从蓝迦的背上滑落下来,一点儿也不留恋地冲进他爹的怀里,转身手指蓝迦。 “爹,妖怪,她放火,要杀了我。” “我救了你。”蓝迦没拦他,知道留不住他了,但是却忍不住轻声纠正他。 何平安他爹抱住受惊的儿子宽慰:“别怕啊,有爹在。” 此时,所有人都一副警惕凶煞厌恶的神情看着蓝迦。 何平安他爹护子心切,率先由警惕的神情变成咬牙切齿,朝着身边的家丁道:“抄家伙,抓住这个妖怪。” 又来了,又叫她妖怪,蓝迦是不开心的,面对她这个妖怪,家丁们有些忌惮,并不是很敢上前。 何老爷怒容相逼:“上啊,养你们吃白饭的。” 家丁被迫警惕地朝蓝迦试探。 蓝迦倒很坦然地原地不动。 一个家丁壮着胆子拿棍子戳她,蓝迦率先上手抽掉了他手上的棍子。 家丁愣怔。 此时,何平安像是又害怕了:“你们用力打她呀,她要杀我。” 蓝迦望着何平安害怕的神情,其实她不是很爱看他害怕,方才他害怕的时候,蓝迦会想要柔和地对待他。 可现在他害怕起来,却是缩在他爹的怀里,脸上凶煞起来,蓝迦生出另外的情绪来。 蓝迦轻轻抬手,接住了家丁们砸过来的棍子,不放手,几根棍子在她手中慢慢汇聚了一团蓝光。 她不看旁人,只盯着何平安,何平安眼睛里流露出决绝的怨恨,随即偏过脑袋躲开蓝迦的视线。 蓝迦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手上的蓝光越堆越厚,猛地一震,几个家丁都被震开了。 何平安惊呼一声。 蓝迦伸手隔空拽他。 就在这时,天"轰隆隆"一声炸响,打起了雷,刮起了风,又狂躁地下起了雨。 雨如水柱浇灌,迅速浇灭了火势。 众人抬头,云层光电之间,似有龙身摆动。 “是龙神,今日有龙神大人庇护,断不会让这小妖放肆,你们放心大胆的上,我给你们发赏银。”何老爷大声道。 蓝迦也看着天上翻云覆雨的灼龙,像是有感应似的,随即一道雷劈到蓝迦身上,脚下炸出一个大坑,蓝迦手上蓄的力也迅速消掉。 “蓝迦,你忘了吗?”灼龙传来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方才受了那灼龙一击,蓝迦嘴里包住一口血,又狠狠咽了下去,她目视天空。 对灼龙,她是有几分忌惮的。 灼龙是掌管人间风调雨顺的上神,三年前,蓝迦母亲去世,蓝迦独自漂泊人间,遇到不怀好意的人牙子坑骗她。 蓝迦当时就要杀了他们报复,灼龙出现了,不仅救了人牙子,还用雷劈她。 灼龙告诉她,她不可用神的力量干涉人类的生死,人类是创世神留下在神州沧海桑田的见证者,耕耘者,即便他们是神也绝不能违背创世神的神意。 现在灼龙又出现了,蓝迦确实又起了杀意,她打不过她,只好握紧拳,收敛锋芒。 见她突然哑火,剩下的几位家丁趁机一拥而上:“快点抓住她,龙神大人庇佑着我们。” 蓝迦被他们捉住了,不知道灼龙用了什么手段暂时封住了她的灵力。 3. 他那三脚猫功夫 蓝迦当晚就被送至县府衙门交由县衙门处置。 因着听说抓了个妖怪,所以县令很是重视,连忙吩咐了下面的人要搭刑台处置了蓝迦。 在清水镇的菜市场口的行刑台上,摆满了柴堆火油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符咒,他们打算对蓝迦实施火刑。 蓝迦是不害怕普通的火的,昨日在何平安家的时候已经有所见闻,但也许是何老爷没有同县令沟通好,于是县令决定处决蓝迦,依旧打算用火刑的方式。 蓝迦被捆在行刑台上,她认为这群人是有些蠢智的。 天光亮起来,要处置蓝迦这个"妖怪"的消息在清水镇传开了,百姓们纷纷来看热闹,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蓝迦的灵力早已恢复,灼龙虽然是神,但总归不会比她厉害多少,不过是仗着她年纪小欺负她,可也根本不能束缚她太久。 蓝迦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仿佛她是整个清水镇最厉害的说书人,全来听她上演一场最传奇的故事。 蓝迦面无表情,她现在就可以离开了,不配合县令的这场演出。 可蓝迦没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想看看这场火烧起来会不会把他们吓到,这样的话她会有一点得意。 蓝迦讨厌人类,可她又不是真的讨厌人类,她的母亲就是人类,她其实很喜欢人类,可是自从她漂泊人间以来,就屡屡受挫,这让她心里头很难过失落。 她不知道怎么和人类相处,有时候她甚至会搞点破坏来引起人类的注意,比如随便拿别人的钱袋子。 她是山鬼,是相较于人类十分强大的存在,即便不通人类的情理,也不可能在人间把自己过得窘迫的,全看她想还是不想。 可如果她太高高在上,就更无法寻找自己的新郎了。 很快县令坐于高堂,站起身来,正义凛然道:“大胆妖孽,竟敢残害我清水镇的百姓,今日便是留你不得了,我便要为咱们清水镇的百姓们替天行道,烧得你个滚瓜烂熟。” 蓝迦不看他,县令是个脸上长痦子的丑老头,她朝人群中看了看,想看看何平安会不会来。 何平安没有来。 县令坐下:“好,我跟你这个小妖孽也是没什么可说的,那便烧了烧了。” “来人啊,给我烧。” 闻言,台下的看客们也义愤填膺地跟着喊:“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 仿佛蓝迦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 行刑的是一个衙役,手上拿着一把火把,朝蓝迦走过来,蓝迦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可是听到大家都喊要烧死她的时候,她心里也像是有一团火似的。 就在这时,"等等,不能烧,别烧。" 一道声音划破刑场的激动与喧嚣,一个男人冲上了刑台。 那是一个身着灰扑扑的男人,浑身没什么起眼的,如果不看他的脸的话。 男人长着一张白皙俊逸的脸蛋,此刻神色到了焦急万分的程度,来人正是顾修缘。 顾修缘是个捉妖师,蓝迦是不是妖怪他早就看过了,所以当他凑热闹过来看所谓的妖怪的时候,当即就被惊吓到,连忙不管不顾就要上前救人。 这实在是打破蓝迦的预料,没有人会来救她,她也不需要人救。 在蓝迦的眼皮子底下,顾修缘挡在了拿火把的衙役面前,两人对峙起来。 顾修缘大喊:“荒唐,简直荒唐,这明明是个人,哪里是妖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顾修缘声音喊得大,县令不买账:“哪里来的狂徒,竟然敢干扰刑场。” 顾修缘叫唤起来:“我的县令大人,她怎么能是妖怪呢,她就是个小姑娘,县令大人不懂捉妖,就不要乱捉。” 他话出口,不仅围观的群众被震惊得窃窃私语,县令也被狂悖到,愣了一下道:“竟敢在刑场胡说八道,为妖怪开脱,愣着干嘛?抓起来呀,把那妖怪也赶紧给我烧了。” 几个捕役围上,顾修缘又叫:“等等,你这县令怎么回事啊,在下就是捉妖师,她是不是妖怪我还不知道吗?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妖怪她就不是妖怪,她只是个异邦人,你们这是草菅人命,还不把人给我放了。” 县令拍案,吹着他那两撇八字胡,气哼哼:“嘿,反了天了,你这疯子,还捉妖师,眼睛这么瞎,给我弄他。” 顾修缘仍旧义愤填膺,然后旁人不管他,当着他的面,点了火场。 “别点。”顾修缘忙朝火势扑上去,很有气势,却被四个衙役按脖子压背扯腿,扣在地上。 同时,火光蹭着火油,一下就冲了天了。 火光照应,顾修缘像条扑腾的红鲤鱼,脸都挣红了,又像一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仰八叉,简直无可奈何。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顾修缘要他挣扎,握拳凿地。 隔着火光,蓝迦可以看到顾修缘的挣扎。 上次见面,他要给她买吃的,这次见面,他要救她于火场,他有点奇怪。 而奇怪的顾修缘根本抬不起头看火光里平安无事的蓝迦,他被压得过分了,又见火光骤起,心里急得不行。 费力掏出师门给的保命符,嘴上念符咒。 “起,破。” 几个捕役猛地被震开。 台上县令一惊:“你…你怎么回事?” 顾修缘站起身大骂:“丧心病狂,连捉妖师的话你们也敢不信,你们再这样,我就通知天师阁,让你这个县令完蛋。” 县令脸色不好:“您是天师阁的捉妖师?” 天师阁是花溪国最大的捉妖门派,和朝廷相绑定,在某种意义上,县令和天师阁的捉妖师们也算是同朝为官,在捉妖这一块儿,天师阁是有权弹劾当地官员不配合或者瞎下令。 顾修缘没空回答县令,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他慌乱地钻进火里,踢开柴堆。 突然闯入,蓝迦有种偷窥被抓到的感觉,猛地站直了一动不动。 顾修缘两眼被熏得睁不开,虚眯着眼睛,双手一提,掐住蓝迦的嘎吱窝,托着她的腰,把人抱了出来。 然后,蓝迦灰扑扑一张脸被迫趴到顾修缘的肩头。 顾修缘又和县令掰扯了几句,无非就是他是正统的捉妖师,即便是真的抓到妖怪了,也 该交给他处置。 因着蓝迦表现出来是个不怎么厉害的妖怪,县令对顾修缘拿出来的令牌也着实忌惮,最后稀里糊涂地,县令放过了蓝迦,把人交给了顾修缘。 - “没事啊,虽然你是个小偷,但是罪不至死,咱们马上去看大夫。”一路上,顾修缘把蓝迦抗在肩头,是一个竖抱婴孩儿的姿势。 他好像以为蓝迦被烧得晕死过去了,于是一直不停地碎碎念。 蓝迦只是贴着他的脖颈处,觉得有些温暖罢了,和母亲的怀抱不一样,他身上有股暖和的闻起来让人舒服的气息,但总归不是香味。 蓝迦听他念叨了太多句,一时忍无可忍,淡淡道:“我死不了。” 蓝迦直起背,想要给他看看她是多么活蹦乱跳的一副模样。 顾修缘猛地把她压回肩头:“别乱动,我就知道,我不该咒你倒霉,谁知道你竟然真的会倒这么大的霉。” 蓝迦是不是倒霉了她不知道,顾修缘头发上的小铃铛一直叮铃铃砸到蓝迦脸上,砸得她脸疼。 “蓝迦。”蓝迦拨弄了一下顾修缘的小铃铛。 “什么?” "我叫蓝迦,你叫什么?"说完,蓝迦把脸埋进了顾修缘的颈窝。 “顾修缘。” “哦。” 蓝迦身上没一处烧坏了,可莫名其妙身上有种灼热感。 他们去到了一家医馆。 医馆的大夫看到蓝迦就大惊失色:“妖怪啊。” 蓝迦习以为常,偏头看顾修缘的反应。 顾修缘很生气地叉着腰:“她不是妖怪,异邦人懂吗,大洋彼岸来的。” 大夫慢慢平复心情,摸了摸胸口:“哦,我懂了,洋人。” 顾修缘点头:“懂了就好,给她治伤。” 蓝迦对此非常意外,原以为鸡飞蛋打,没想到只要咬死自己不是妖怪,有人肯为她作证,就不会有人把她当妖怪对待了。 大夫让她把衣服掀起来给他看。 顾修缘一脸严肃地对着大夫道:“大夫,你可得给她好好看看,她浑身上下被烧透了,你一定要救她。” 他说得很认真,表情很焦灼,仿佛蓝迦真的是被烧坏了,不坏不行了。 大夫也变得表情严肃起来:“别担心,整个清水镇,我就是那最妙手回春的大夫。” 大夫对着蓝迦:“哪儿烧着了,我看看。” 顾修缘也凑一个脑袋过来:“哪里烧坏了?快跟大夫说说。” 蓝迦伸手一指,并不指她自己,而是指向两人身后。 大夫和顾修缘都一脸困惑地转过头去。 一时间蓝迦的小腿上升起一道蓝焰,疼得她咬紧牙关,一道烧伤就出来了。 大夫和顾修缘又看回来,狐疑脸。 蓝迦:“蝴蝶,飞走了。” 顾修缘:“你哪伤着了,我没功夫听你胡扯。” 蓝迦这才把伤口展示出来,目光越过眼前的大夫,看到同样凑着脑袋过来,一张脸皱在一起的顾修缘。 他哭也皱着脸,见到可怖的伤口也皱着脸。 4. 做蓝迦的爹? 伤口是粉红色的嫩肉,看着吓人,蓝迦并不娇气,就还好。 顾修缘吸了一口凉气,实在受不了,转过身避而不看,仿佛他比蓝迦还疼。 蓝迦看好了伤,没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居然让她自己掏钱,虽然那最开始是顾修缘的,但是到了她手上就应该是她的了。 结束治疗后,大夫和顾修缘交代养伤事项,蓝迦原地在医馆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何去何从。 然后,她不等顾修缘转过身来,毅然决然路过顾修缘从旁离开。 两步迈出三步的架势,在医馆门口,蓝迦被人提住了脖子。 顾修缘在身后道:“你去哪儿?” 蓝迦仰头看他,头上被罩下一个雨笠面纱。 顾修缘说:“大夫家小孙女的,你带着还挺合适,你想吃面还是吃饺子,我饿了。” “面。”蓝迦鬼使神差回答,心里隐约高兴,比何平安邀请她那天还要高兴,她警惕这种高兴。 两人去到一家面铺子,各自一碗阳春面。 面条鲜香,蓝迦喜欢,就呼噜噜吃得很快,原本顾修缘也吸溜溜很大声地在吃面,在看了一眼蓝迦后,他就停了下来。 他对蓝迦有些疑问:“小蓝迦,你爹娘呢?” 蓝迦抬眼看他,对于小这个字不太认同,但还是好好回答:“我娘去世了。” “那你爹呢?” “我没见过他,我娘说他在海里边儿。” 顾修缘一拍巴掌,像是对蓝迦的出生了如指掌似的自我认可。 他对蓝迦的出生无所谓了如指掌,却是有了他的大胆猜想。 他想,其实蓝迦挺可怜的,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流浪的话要受多少委屈和白眼啊,要是她真的是妖怪还好,可以把那些欺负她的人通通暴打一顿,可是她不是,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只是生得奇怪。 对于流浪,顾修缘自己就很有心得,在十岁以前,顾修缘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孤儿,那是多么苦啊,谁都可以来踢他踹他一脚,仿佛他是个软沙包。 所幸后面他遇到了他师父,被带进了天师阁,成为一名捉妖师,才免于继续流浪。 顾修缘在捉妖方面没什么天赋,他当初被收进天师阁纯粹是他师父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有贵人命,不好得罪,就把他带进了天师阁。 贵人命他没看出来,不过既然他都可以入阁,那面前的小丫头说不定也可以入阁。 顾修缘再看蓝迦,眼睛里简直有了慈爱。 “蓝迦,要不然我给你做爹吧。” “咳咳咳...” 蓝迦是个惯常冷淡脸的性子,此时也冷淡不起来。 顾修缘赶忙给她拍背,笑道:“是不是很好?” 蓝迦整肃脸庞,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且不说顾修缘是不是真想做她爹,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成,顾修缘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他去哪儿能生出她这么大的闺女来。 蓝迦不笑,顾修缘也不笑了,干巴巴道:“我开个开玩笑,我是说你一个人这样流浪很危险,你可以跟着我,我带你回天师阁,你就不用流浪了,而且我们那里的人都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妖,没人会把你当妖的。” 他好像觉得自己说话有点不对,又补上一句:“不是,你其实生得很特别,特别的好看。” 蓝迦手顿了一下,她特别好看吗? 才道:“天师阁?” 顾修缘双手抱胸:“对,就是我国大名鼎鼎的天师阁,你以后可以像我一样当个捉妖师,以后就没人会说你是妖了。” "不去。" “为什么?”顾修缘惊讶,"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这人说到做到,绝不是骗你,天师阁挺大的,多养一个你不成问题,我大概做不了你师父,不过以后我们可以做师兄妹。" 蓝迦偏头。 顾修缘又笑,一口洁白的好牙:“叫我师兄是不是很好?” 蓝迦:“不要。” 顾修缘凝眉。 蓝迦就补充道:"我要找我的新郎。" 顾修缘顿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你听说书的听多了吧,你是山鬼吗?” 蓝迦点头。 蓝迦混得惨兮兮的,顾修缘没有理由相信她是山鬼,他连这世间是不是真有神也不太相信。 蹭起来拍了拍她的雨笠:“跟我回家。” - 蓝迦被顾修缘黏上了,她出了清水镇,顾修缘也出了清水镇,他们一路往西,正好是天师阁的方向。 蓝迦左右没有目的地,所以只当和顾修缘恰巧顺路,她是绝对没有要和顾修缘一起走的意思。 一路上,顾修缘一个人自顾自沾花捏草,不亦乐乎。蓝迦倒是沉稳,总是表现得很平静。 “哇,好大的一只毛毛虫啊。”顾修缘摘了一片叶子,叶片上一只大肥虫,他拿过来伸到蓝迦面前,像是要吓她。 蓝迦抬手,那只毛毛虫就掉到了草丛里无影踪。 顾修缘苦恼地"嗷"一声,转过身来:“蓝迦,你到底是不是小孩儿啊,我怎么感觉你身体里住了一个老奶奶。” 蓝迦:“是你无聊。” 她话出口,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顾修缘:“可是你又太大只。” “嗯?什么意思?” 蓝迦不语,脑子里突然响起一段忠告。 “娘,什么样的才是我的新郎?” "大概是跟你一样的。" “跟我一样的?” “跟你一样漂亮的,可爱的,无与伦比的。” 蓝迦无法理解。 蓝迦的娘:“你就照着跟你一般大的找,别找那太老的,不好,配不上你,太小的也不行,毛都没长齐呢,还有一定要长得好看才行,你这么漂亮,娘可不想让你找个丑的。性格嘛,要坚韧,人品要善良。能力嘛,要能抗住事儿,不过是没法比 得上你了,你毕竟是山鬼的崽,但也不能太弱鸡,我也不想你老照顾他。最重要的是你要爱慕他,他也要爱慕你。” 顾修缘太老,她娘不喜欢。 而且她也不能随便见一个对她示好的人类就要别人做她的新郎了,虽然人类的爱慕是一件摸不着的东西,可她也不会认为顾修缘在爱慕她,他只是把她当小孩儿, 傍晚,两个人都饿了。 蓝迦肚子咕咕叫了一声,顾修缘瞧了蓝迦一眼,大步往前去。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点吃的回来。” 蓝迦是不想等他的,觉得他有点缠人,耽误了她的正事。 可夜色降临了,蓝迦也不急着赶路,就跃到一棵大树上。 远处,顾修缘正偷爬一颗树,摘野果子。 蓝迦可以做到视力极好。 她拉远视野,越过昏黑,去看他。 见顾修缘咬了一口野果,瞬间酸得龇牙咧嘴,嘀咕道:“这怎么这么难吃啊。” 他还是把果子兜进衣襟,嘴上念叨着:“哎,好想吃肉。” 蓝迦把视线收回来,正好看见一只狼在追逐一只兔子。 过了没一会儿,草地上燃起了火堆,上面支着架子正在烤肉。 顾修缘怀里那摊果子掉了一地:“哪里来的兔子?” 蓝迦:“捡的。” 顾修缘围过去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发亮:“没想到啊,你运气这么好,我本来想说今天我们得吃野果子了。” 蓝迦专心致志地烤肉。 顾修缘左右看了看,偷偷摸摸似地低声说:“我方才似乎感受了妖气,我才赶紧回来的,不然我也给你弄只兔子。” 蓝迦想了想,他说的是那只狼吧,就掰了一个兔腿递给顾修缘,堵住他的嘴:“你吃吧。” 顾修缘接过兔腿,还是狐疑道:“你方才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吧?” “没有。” 蓝迦的话一直以来就是少的,顾修缘观察过后,倒认为她这样显得沉稳,论个性,是个修行的好料子。 顾修缘莫名微微颔首,伸手重重地拍在蓝迦的肩膀上:“好,很好,非常好。” 蓝迦也不知道他在好什么,啃了一口兔肉,没滋没味的,尝不出好,不过他觉得好就好吧,她也吃他买的面条了。 两人吃饱后,顾修缘就着这个柴堆子继续烧火。 “你先睡,后半夜我来睡,我们俩得轮着守夜,我担心这附近会有野畜牲。” 蓝迦依言靠在大榕树下翻了个身,背对着顾修缘而眠。 可没一会儿,蓝迦听到一阵匀称的呼吸声,断顿续续还夹杂着两声鼾声。 蓝迦转回头。是说着要守夜的顾修缘靠着大榕树睡着了。 他似乎累坏了,睡得很安逸。 树影微摇,蓝迦盯着顾修缘看了一会儿,那换她来守夜吧。 一个时辰后,远处,两双发光的眼睛盯过来。 5. 平平无奇小狼妖 蓝迦目光寻过去。 是两只狼妖,一公一母,先前的时候蓝迦抢那母狼的猎物,伤了那母狼,没想到那母狼搬来救兵寻仇来了。 蓝迦手上蓝光乍现,对着两只狼警告。 哪知公狼不但不怕,反而龇牙咧嘴起来,很是不服的模样。 蓝迦不怕他不服,一道蓝刃隔空飞过去,两只狼躲开蓝迦的攻击。 蓝迦准备再次聚灵,公狼一声嚎啸骇过来。 顾修缘睡得正香,随即被啸得震颤一下,醒过来。 他"蹭"一下坐直身,整个人还处于茫然地状态,嘴巴条件反射道:"有狼。" 蓝迦原本想趁他睡觉,暗中赶走这两只畜牲,鉴于顾修缘醒了,她就沉默下来,轻声应道:“嗯,两只。” 她往前一指。 顾修缘见两只狼硕大无比,身形壮硕,皮毛锋利硬朗,比普通的狼大了四倍之多,是已经妖化的狼了。 他缓缓站起身,他个高腿长,此刻在两只狼面前也相形见绌了起来,因着有些突如其来,顾修缘像是没准备好,咽了一口唾沫。 “蓝迦,这是狼妖,我们今天运气不好,恰巧碰到了他们,但是狼妖一般自足自乐,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我们表现出对他们没有恶意,他们说不定一会儿就走了,我们俩都不要看他们。” 他抓住蓝迦的手,扭头假装看原处的庄稼。 蓝迦就学着他,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歪着脑袋。 不过这样是可以的吗? 蓝迦心里有待怀疑。 又一阵子,两只狼妖不但没走,还缓缓靠近,口中流出一大道唾液,像黑漆漆的油,显然是对二人有了撕咬的欲望。 顾修缘装不成木桩了,浑身一个机灵:“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他们想攻击我们。” 蓝迦看了一眼如临大敌到有点慌乱的顾修缘,想清楚个中原由解释道:“哦,你方才吃的兔子是从狼窝里捡来的。” “什么?"顾修缘惊道,对着蓝迦睁大了双眼,"你好端端地拿人家兔子干什么,你知道那是别人多努力才猎来的猎物吗?” 蓝迦点点头。 顾修缘简直无言以对。 蓝迦仰头,又是一思索:“你不是会捉妖吗?” “对,我是。”顾修缘微微难以自控地咬牙切齿道。 他是捉妖师,可他没怎么抓过妖怪啊,他抓过最大的妖怪不过是一家村户池塘里的鲤鱼精。 这狼妖看着比鲤鱼精厉害了不止一点啊。 顾修缘嘴角跟着抽搐。 此时,两只狼已经观察到位,缓缓朝着两人迈得更近了,它们步子踏得轻,两双眼睛红艳艳地盯着两人,像四颗血滴子。 随着两只狼越靠越近,几乎要俯视二人了,顾修缘才觉察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再看一眼蓝迦。 他总不可能指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顾修缘硬着头皮,走到了蓝迦面前:“好,那今天便由我来收拾了这两只狼妖,不过只是两只低等狼妖,我可以。” 他的手上出现一把灰扑扑的匕首。 蓝迦猜测那是他的捉妖法器,看着有点寒碜。 这时,两只狼走近了,也不看顾修缘,他们的的目光盯在蓝迦身上,像是在看一盘点心似的。 顾修缘当即毛骨悚然,挥动匕首,硬着头皮道:“你们看她做什么,有本事冲着我来。” 他这话一出,两只狼也是很通人性地对着顾修缘张开血盆大口,一左一右地扑上去。 顾修缘握住匕首,奋起抗争,一刀划在狼妖的牙齿上,发出一道一闪而过的火星子。 母狼从后面打算撕咬他,顾修缘,猛点地面,一下子在空中腾转一圈,躲开了。 紧接着顾修缘便与那两只狼缠斗在一起。 正巧,蓝迦是没有见过所谓捉妖师捉妖的,就借着月光鉴赏顾修缘的本事。 两只狼妖看着大只,实际上攻击力并不强,它们只会扑和咬,如果不是顾修缘挣扎得厉害,蓝迦甚至会以为他们是在草地上撒欢。 顾修缘就更有意思了,也不知道他是在对付狼妖,还是在逗两只狼妖玩,只见他的身体在地上活灵活现地翻腾,一会儿地上做球滚,一会儿空中做河虾弹腹,刀刀向狼妖刺过去,刀刀被狼妖厚实的皮毛弹开。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顾修缘整个人在月光底下气喘吁吁,很是狼狈,相反两只狼妖倒是越战越勇。 蓝迦这会儿后知后觉,他是不是打不过啊? 就在这时,蓝迦面前一个灵闪乍现。 顾修缘从几十米开外的战地忽然闪至蓝迦面前。 汗涔涔一张脸,月光下似琉璃盈盈。 然后他很不争气地梗着脖子道:“我们俩跑吧。” “跑?”蓝迦眨眼。 顾修缘一把抓住蓝迦的手,急道:“再不跑跑不掉了。” 蓝迦抬眼看他:“你是打不过他们?” 顾修缘重重喘气:“不是我打不过他们,是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小妖。” 他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蓝迦回过头,没看出那两只狼妖有什么变化,依旧很普通,他们扑过来了,以一种很朴实的姿态,皮毛如厚毛盾,身姿矫健,和普通的狼比起来,只是更孔武有力了些。 不过不待她反应,顾修缘拿出一张黄符,嘴上念叨着:“躲避符,闪。” 一阵疾风般,蓝迦和顾修缘闪身到了百米开外。 但两只狼妖又寻到了两人的位置,迅速追过来。 狼的速度是极快的,修炼成妖的狼速度更快。 顾修缘大惊失色,"怎么又追上来了?" 他又拿出一道黄符:“躲避符,闪。” “闪。” “闪。” ...... 两个人在山野间闪来闪去,像两只地里长出来的地鼠,两只狼锲而不舍地刨地鼠。 蓝迦很难想象,原来人类对付妖怪的手段是如此的朴实无华,在顾修缘用掉了手上十几张黄符后,依旧没有甩掉两只狼妖。 而二人反而被逼到了山崖。 顾修缘牵着蓝迦,蓝迦能摸到他整只手都在冒汗。 “没想到,都快回家了,居然真让我遇到厉害的妖怪了。”顾修缘突然仰天长啸道。 蓝迦大概猜到,顾修缘虽然作为一个捉妖师,大抵是没怎么正经收过妖怪的。 她轻声说:“我可以杀了他们。” 顾修缘这会儿简直神经质了,没听懂蓝迦的话:“不会的,他们杀不了我们。” 顾修缘脸上一凝,像是猛地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紧张兮兮地转过身 按住蓝迦的肩膀:“等会儿,我来缠住他们,你趁机往山下跑,知道吗?” 蓝迦被他认真的,视死如归的模样弄得一愣,缓缓道:“我可以...” “你不可以。”顾修缘直接打断她,"作为捉妖师,我保护你是应该的,就是我死后,你得去天师阁告知我死了的消息。" “你一定要去。” 顾修缘再次强调,简直有了决绝的泣音,仿佛带着视死如归的架势了。 蓝迦倒不好如何向他解释了,她一向不知道怎么同人交流,只好愣愣地点头。 顾修缘放开蓝迦,和蓝迦分散开来,从怀中抽出一只红色的符纸。 他故作气势汹汹地警告两只狼妖:“我劝你们赶紧离开,身为妖孽,竟敢伤人,罪加一等,是要被收进锁妖塔里的,敢伤害捉妖师,更是罪上加罪,你们现在离开,我就不怪罪你们,但若是被我抓住了,那就罪无可恕了。” “你们知道我手上的是什么吗?天师阁独有的爆破符,凡事沾上此符,只有碎尸万段的份儿,怕了吧,怕了就赶紧离开。” 然而两只狼妖只是盯着他,撩开修长的狼牙,潺潺地分泌出绵长的唾液。 顾修缘只好硬着头皮手上施咒,像是咬紧牙关,很快果然如他所说,那符咒威力不小。 像一条红鱼儿一样飞出去,瞬间炸开一阵狼烟,把方才两只狼待过的地方炸出了一个窟窿。 可狼烟散去,两只狼居然好好地一左一右站在窟窿两侧,红符没能伤到他们,被闪开了。 顾修缘脸上有了苍白之色,无可奈何道:“你,你们...这么厉害?” 两只狼妖被惹怒了,双眼猩红地瞧着他,马上就要吃人一样,随即朝他扑过去,那架势大概率会把他咬伤。 没有必要让他受伤,蓝迦想。 顾修缘吓得闭着眼睛拿匕首格挡。 蓝迦单手一勾,两只狼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她冲过去。 随即狼妖把她冲出了山崖。 顾修缘睁眼刚好看见两只狼把蓝迦扑出山崖。 蓝迦与顾修缘对视一眼,身体便没有多余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普通的人类来着,蓝迦不想打破他的幻想,免得他也许也要怕她了。 她就这么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她拽着两只狼脑袋一起。 再见了,顾修缘,我要去找我的新郎了。 蓝迦掉下山下。 “蓝迦!”顾修缘不可控地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 探出半个身子往崖底看下去,一片漆黑。 山崖下,蓝迦是轻飘飘地停至崖底。 两只狼妖和蓝迦一起轻飘飘地落地后,像是知道这里谁是老大,倒是乖巧地夹着尾巴,蓝迦伸手摸他们的脑袋。 “走吧,不怪你们,是我先前伤了你,不过你们之后也不可以找他的麻烦。” 两只狼妖哼唧了一声,随即像狗一样跑着离开了。 崖顶,顾修缘竟然哭了起来,呜呜地喊蓝迦的名字。 他的声音悠悠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像是男鬼嚎悲。 蓝迦坐在地上,只觉得十分神奇,仿佛就这么两日,他便对自己生出来深深的爱来,以至于为她的"死"悲痛起来。 蓝迦听了一会儿他的抽泣,随即离开。 继续踏上寻找新郎的路。 6. 一只山鬼孤独啊 蓝迦和顾修缘分别,已是好几日了。 这几日,她从一个村庄又转悠到另一个村庄,人人看到她自危,要么房门紧闭,要么手拿利器驱赶。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人类,他们害怕她是应该的,蓝迦无法掌控他们的恐惧,她是习惯了的。 这几日她没有伪装自己的模样,她知道有人看到她是不害怕的,她在那个人面前,很平和。 蓝迦望着天,天边的云霞照到她脸上,那是一张美丽华丽的脸,但因着心里空落落的,脸上也是哀叹。 她继续走着,行至一间破庙。 她走进去,打算今晚在这里歇脚,里面已经有人先一步入住,是一个老头。 蓝迦看着他,他也看着蓝迦,两人都很平和。 这个人不怕她,蓝迦想。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头对着蓝迦说。 蓝迦这才注意到,老头眼睛灰蒙蒙的一片,这是个瞎子,怪不得他看到她没有反应。 蓝迦没有说话,径直选了个地儿,坐下。 老头反应过来,入庙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人,就笑笑:“哦,是我弄错了,你也是赶路的?” 他站起来,摸着一根盲棍,慢悠悠地寻着蓝迦过来。 蓝迦原地看着他。 老头:“是去哪儿啊?清水镇?” 蓝迦:“我从清水镇过来。” 老头脸上惊疑了一下:“听着你声音是个小姑娘。” “嗯。” 老头:“你一个人,你家大人放心?” 蓝迦:“我四海为家。” 老头笑:“看来小姑娘还是个走江湖的老手了。” 他摸着瞎,寻了个蓝迦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想说什么?”老头虽热自来熟,但蓝迦对他没什么兴趣,他太老了,像一块褶皱了的橙皮。 老头:“老夫是个算挂的,不知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让我给你算一卦?” 蓝迦:“算卦?” 老头:“是啊,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命数?老夫算卦很准的,童叟无欺。” 命数,蓝迦的命数早就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唯一不知道的命数,大概就是那个人在哪儿吧,蓝迦垂目:"好啊,那你帮我算一卦。" 老头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多的不要,只要十文钱。” 蓝迦蹙眉,摸了摸腰身,她只有两文钱,还是顾修缘的钱,她把两文钱放进老头手心:“我只有这么多。” 老头抿了抿唇,像是在做挣扎妥协,然后道:“那咱们就算个两文的。” 老头问了蓝迦的生辰八字,蓝迦如实禀告,他掐撵了一会儿掌心,摇摇头,又展展眉:“小姑娘,你这命格有些奇怪啊。” 蓝迦:“奇怪?” 老头"啧"了一声:“算着不像人的命格,你是不是记错生辰了。” 蓝迦:“算不出来?” 老头:“怪异,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蓝迦骤然伸手拽他的荷包:“那你把钱还我。” 老头惊着去捂自己的钱袋子:“诶,别别别别,老夫算出来了,孤独。” 蓝迦手停了:“孤独?” 老头虚惊一场后用手擦了擦额角:“你说你这小姑娘,动不动扯人钱袋子,这是不好的行为。” 蓝迦半阖眼看他。 老头:“咱们说好了,算两文钱的,那就是两文钱的,我算出来你这命格是个十分孤独的命格啊。” 蓝迦慢悠悠地坐回地上,“我本来就是孤独的命格。” 有些情绪不点出来,就不会察觉,一点出来,蓝迦切身地感受到这些日子心里的不舒服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老头笑笑:“也不全是,你的命格孤独那是天定的职责所在,但有人会为你而来,走进你的心里。” 蓝迦抱住膝盖,偏头看:“我在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人们都怕我。” 老头:“他不会怕你,他很喜欢你。” 蓝迦不相信:“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老头摇头:“哪有人都怕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害怕的,老夫就不怕你。” 蓝迦看他:“是吗?” 老头:“是。” 忽然地,蓝迦看着这个老头,不觉得他是个皱巴巴的橙子皮了,至少眉目是清秀的。 就在这时,破庙外面传来一道声音:“爹,我回来了,去村子里弄了两个馒头。” 蓝迦身边的老头应道:“你猜怎么的,你爹趁你不在刚好又挣了两个馒头钱。” 庙外面的青年人进来了,惊呼一声:“爹,妖怪啊。” 老头闻言,马上脸色一变,慌张地站起来,又跌倒了,摸着地面道:“妖怪,哪里,妖怪?” 青年:“你旁边啊,坐着的就是个妖怪啊。” 老头偏侧着面向蓝迦,身体却往后倒了一大步:“你是妖怪啊,怪不得老夫算出来你是个千年王八的命格。” 人类太善变,蓝迦气得拿树枝戳他的小腿,故意吓他。 老头果然整个人抖起来,对着青年道:“你不赶快救你爹,还愣着做什么?你爹要被妖怪当晚餐了。” 青年人把一根写着"卦"字的竿子拿在手上,指着蓝迦,打起十二分警惕靠过来,蓝迦没有任何反应,青年人靠近老头后,连忙把老头背到身上,慌不择路地跑了。 蓝迦觉得无奈,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随即画出来一个小人儿的模样。 孤独,她想她的确是孤独的。 人类如何克服孤独呢,是成群结伴吗,可是谁会和山鬼结伴呢? 就在这时,外面依旧远远得传来,老头和那青年嚷声,却交替出了另一道清亮的男声。 “妖怪,哪里来的妖怪?” 蓝迦觉得熟悉,一抬头。 顾修缘来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大步,像是村妇们收拾不听话的小孩儿的架势走过来。 蓝迦看着他,不知不觉眼睛亮了。 他一把把蓝迦提起来:“我倒要看看是哪里的小妖怪让我好找。” 蓝迦没说话,顾修缘又一把掐住蓝迦的脸蛋儿,狠狠地掐,像扯面皮一样往两边扯。 蓝迦的脸被他掐得有点疼,她就轻轻出言:“疼。” “你还疼呢?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我以为你死了,被狼给吃了。”顾修缘说着,竟然湿了眼眶,委委屈屈地瘪着嘴道。 “你找我?” 顾修缘一屁股坐到蓝迦已经坐成行的草垫子上,咽下心酸:“啊,我不找你谁找你,我还以为你被我害死了,你掉下山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等我,你知道你给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蓝迦:“你为什么找我?” 顾修缘:"我捡到你了自然要对你负责,我们俩不是说好了吗?我做你师兄,你做我师妹,难道你以为我会说话不算话。" 蓝迦愣怔地看着他。 顾修缘也看向她,眼神嗔怪,像是在责怪蓝迦不懂事,又像是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蓝迦心脏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住,然后蹲下身扑到顾修缘身上,更认真地看他的脸。 他的五官长得非常端正,浓眉大眼十分有神,眼神却偏向于柔和,蓝迦认为这是一张难得好看的脸。 蓝迦盯得顾修缘太近了,顾修缘很不适应,掐住她的脸让她往后。 蓝迦睁着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她那一只冷凝的蓝色眼眸不那么锐利了,浑圆的模样,还是幽蓝色,像可怜的小猫眼睛。 顾修缘不掐她的脸了,他出够气了,蓝迦刚掉崖的时候他简直自责到想要也一并跳崖了算了。 可是后来听到有农户人家论及妖怪出没,顾修缘几乎不用想就猜到是蓝迦还活着,好几日气鼓鼓寻着线索一直在找人,想着找到了就把这人弄来打一顿。 可真真撒完气了,他看着蓝迦,想着她是那样颠沛流离地长大,心思总该是更深沉防备。现在她能这样看着他已经是对自己松动了吧。 “方才,是不是他们又嫌弃你了?” 蓝迦不认为那是嫌弃:“他们怕我,他们太孱弱了。” 见她心态这样沉稳,顾修缘一笑:“所以叫你别乱跑,其他人都怕你,就我不怕你,跟着我不是很好吗?” 蓝迦看着他,顾修缘说得对,何平安说喜欢她,结果对她喊打喊杀,瞎子老头说她不可怕,结果转身就跑,只有顾修缘从来都是一个样。 蓝迦:“我想我娘了。” 顾修缘伸手摸了摸蓝迦的脑袋:“我总不能变成你娘吧。" 蓝迦:“嗯。” 顾修缘:“嗯什么嗯,下次不许了。” 蓝迦又"嗯"一声,旋即坐到顾修缘身边。 晚上,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干馒头啃。 破庙的屋顶空了一大半,他们躺在干草上,刚好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顾修缘问:“你掉下崖怎么会没事儿,这么高。” 蓝迦抿唇,撒谎道:“有树,好几棵,我一层一层地掉下来了,就没事。” 顾修缘:“有树吗?” “有。” 顾修缘:“那你干嘛不等我,我喊你了,你没听见?” 蓝迦:“听见了,我听见你哭了。” 顾修缘一个白眼,又掐蓝迦,蓝迦的脸软乎乎的却很耐掐似的。 "听见了还乱跑?" 蓝迦任由他掐自己:“我要找我的新郎。” 顾修缘又是一个白眼:“你才多大就着急嫁人?” 蓝迦不说话。 沉默后,顾修缘决定哄哄幼稚的小朋友:“这样吧,等你长大了,我帮你挑一个顶好的新郎,我们天师阁好多男孩儿,如何?” “好。”蓝迦咬一口白馒头。 今夜的星空似乎格外好看,一闪而过地,还划过一颗流星。 顾修缘一下子惊呼:“流星,你看到了吗?” 蓝迦点头。 顾修缘:“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蓝迦摇头。 顾修缘:“意味着咋俩相遇是命中注定。” 蓝迦不说话,心里有点赞同这个说法。 顾修缘又说:“诶,你想不想听听我给你讲讲天师阁。” 蓝迦并不好奇,她会答应顾修缘去天师阁纯粹是因为顾修缘在天师阁,不过,他喋喋不休,蓝迦也不介意听他喋喋不休。 蓝迦就这么听他讲述着天师阁,然后他的声音渐弱,沉沉地睡去了。 蓝迦也随后也睡了。 7. 山鬼上神诶! 几日后,蓝迦真地随顾修缘来到了天师阁,是在一座山里,很大的一座道观,红墙瓦黛,层层叠叠,梯梯攀登,周围雾缭环山,深山落了古,恍若真有仙人藏于此处。 “走吧,跟我进去。”顾修缘登上台阶,回头看蓝迦。 蓝迦也便也登上了台阶。 “等会儿,我先带你去见我师父,他是观里的七长老,是个很活泼的小老头,你就叫他七长老就好。” 蓝迦点头。 一路往上,路上有行人在打扫的,手持剑练剑的,打坐的,他们看到蓝迦,或投来好奇的目光,或抬眼看后又自顾自的做其他。 顾修缘道:“别怕,天师阁的师兄师姐们都是见过世面的,见到你不会大惊小怪。” 蓝迦“嗯”一声,左右张望着,眼里露出几分好奇。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观里一处偏殿。 里面,一个一身青衫的女子和一个黑袍长者。 竹枝摇曳,两人在石头桌前下棋对弈。 长者脸上纠结着落子,女子嘴角一笑:“师父,这下你可输了。” 长者瞬间挠头,两手护住棋面:“不行不行,刚才这不算,从这儿开始我重新下。” 顾修缘抱胸而立,脑袋微微往蓝迦这边倾斜:“左边这位是我师姐,柳程音,右边这位就是我师父陈化,都是非常厉害的捉妖师,你准备好了吗?” 顾修缘看蓝迦。 蓝迦无所谓准不准备,只是点头。 顾修缘咧嘴大笑,大步上前:“师父,师姐,我回来了。” 陈化闻声扭过头看他,放下棋子:“好小子,总算回来,你再不回来,师父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顾修缘瘪嘴:“师父怎么这么说我?” 陈化:“你小子蠢笨嘛,师父总是要担心一些。” 顾修缘蹙鼻,他其实不喜欢总在师父心里是个蠢笨的形象,可他对师父视作生父,只能自己心里默默埋怨自己确实不争气。 他又喜滋滋地朝向流程音:“师姐。” 柳程音朝他点头:“师弟这般下山造化如何?” 顾修缘:“哦,我这般下山,帮人家把老吃别人鱼的鲤鱼精放过山野了,还把造梦恶作剧的狐妖抓起来教化了一番,对了,我还...搞定了两只狼妖。” 柳程音:“听师弟这般,怕是连路费也没赚回来。” 顾修缘不说话了,师姐总是有几分瞧不上他的,师姐天资聪颖,是师父最得力的弟子,而自己天资蠢笨,是师父最不长进的弟子。 陈化帮腔:“不错了,师父觉得修缘长进了不少,至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不是。” 柳程音脸上不悦:“每次下山就只能跟两只小妖周旋,也不知长进了什么,孺子不可教也。” 陈化啧舌:“不要仗着你是大师姐,就老是如此刻薄,修缘的天资如此,得过且过罢了。” 柳程音:“师父,你就惯着底下的徒弟吧,怪不得咱们殿每次都排最后呢。" 陈化目光流转,转到远处不声不响的蓝迦身上:“你师弟这次下山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是不是啊,修缘?” 顾修缘:“是,师父,我给您带了个小徒弟回来。” 他对着蓝迦招招手:“过来,蓝迦。” 蓝迦走过去,并没有朝着两人打招呼。 因为此刻不管是柳程音还是陈化,都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于是顾修缘主动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可师徒二人还是凝重。 陈化凝重是因为看不出蓝迦的深浅,柳程音则是纯粹是原则至上,天师阁是捉妖师的修行之地,不是慈善堂。 柳程音靠近蓝迦,两指并拢,探向蓝迦的灵囊。 蓝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防备。 柳程音很快皱眉:“空的,不能收。” 蓝迦没有灵囊,山鬼浑身上下都是神力,神力又不在身体里,而在世间万物里,为她所用。 陈化见状,也道:“修缘啊,你看看你,这不是让师父为难吗?” 顾修缘按住蓝迦的肩膀把人推到前面:“师父,为何不能收,她总不会比我还没有天资吧,您都能收我,为何不能收了蓝迦。” 陈化:“我当初收你纯粹是因为你小子抱着我的大腿甩也甩不掉。” 顾修缘:“您不是说是算出我有贵人命吗?您也算算她的,说不定她的命比我还贵呢。” 陈化咳嗽一下瞥一眼柳程音后道:“我那还不是因为你天赋太差,对底下的人没交代,才故意那么说的。” 顾修缘拍了拍蓝迦的肩膀:“蓝迦,快叫师父。” 蓝迦岿然不动,并不是很喜欢面前的老头,便没叫。 陈化:“修缘啊,哪捡的哪送回去吧,咱们道观开支大,不让养闲人。” 顾修缘急得又不停戳蓝迦的背,蓝迦无法,只好道:“我怎么才能入阁?” 陈化:“你这小丫头没有毫无修行的天资,怕是不能入阁了。” 蓝迦:“怎么才能证明我有天资呢?除了探我的灵囊,我可能和你们不一样。” 顾修缘也忙着帮腔:“对,她不一样,她是异邦人,灵囊也许不长这儿。” 柳程音:“又不是变异了,有什么不一样,我探过她的灵囊了,空的就是空的。” 蓝迦入阁的事很不顺利,顾修缘苦口婆心也没能说服师父收蓝迦入阁。 两人坐在青石台阶上,有些茫然。 柳程音从旁路过:“修缘,你的剑呢?” 顾修缘:“哦,捉鲤鱼精的时候断了。” 柳程音不耐烦哼气:“赶紧重新配上,捉妖师没有法器,还是捉妖师吗?把她也赶紧送走,实在担心就去问问有没有哪家村户愿意收养女儿的。” 目送完柳程音离开,顾修缘原地叹了口气,摸向蓝迦的额头:“怎么会一点灵根都没有呢?” 蓝迦感受着顾修缘指尖的温度:“我不入阁就没办法跟你待在一起吗?” 顾修缘叹一口气:“我好像胡乱做了承诺。” 蓝迦思索起来,目光往前,她看见一个男孩儿正在控一把铜钱穿成的长剑,那长剑在那男孩儿手中悬停空中,再随着那男孩儿最上念两句,长剑直出,冲着一个草靶子去了,但只飞至一半,剑就掉落了。 “他在做什么?”蓝迦问。 顾修缘也看过去:“他在控剑。” 蓝迦:“那样算有天赋吗?” 顾修缘:“还行吧,刚开始学的话比我那时强。” 蓝迦:“做得比他好就可以入阁吗?” 顾修缘:你是说你第一次控剑吗?” 蓝迦点头。 顾修缘:“那自然是很有天赋了。” 蓝迦转头看顾修缘:“要怎么做,教我。” 顾修缘面上惊讶,随后恍然大悟般一笑:“对啊,我可以先教你一些,等你学会了我们再来找师父,就证明你不是没有天赋,那样就不怕他不收你了。” 顾修缘抓住蓝迦的手把人抓起来,寻了一片空地。 他一脸正色地拿出那个小匕首,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解释:“我现在只有这把匕首能用了,修行的话武器也很重要的,不过没事,我们先用这个学着,过两日你学会了,我去寻师姐问她借剑一用,她那把剑好用,到时候肯定威力翻倍。” “嗯。”蓝迦点头。 “那你看好了。”顾修缘站到空地中间,手拿住匕首,双手合掌握住匕首柄,凝神聚气,开口道:“凝神聚气,剑灵听令。” 那把匕首就腾空而起了。 顾修缘手上青筋微微凸起,再道:“剑出鞘,破。” 那匕首就一下子冲了出去,瞬间把一根竹子穿破了。 顾修缘笑着收回匕首:“就是这样,你先念口诀,试着感受受丹田有一股气聚起来,直往上涌,到你的灵囊,把匕首腾空起了,我再教你后面的。” 他把匕首放到蓝迦的手心上:“你来试试。” 蓝迦拿住匕首,握了握,旋即转身:“等我。” 顾修缘摸不着头脑:“你去哪?” 不一会儿,蓝迦就移至陈化的小院儿了。 陈化还坐在棋盘桌前,手执一颗白子,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输呢,这 么走是不是就盘活了?” 正要落子,陈化骤然感受到一道锋利的杀气过来,他侧目一看。 只见一把灰色小刃速飞过来,一下子插进他的棋盘,棋盘碎成两半。 陈化惊了:“谁啊?谁坏了我的棋盘?” 那把匕首又悬停空中,骤然回到蓝迦手上:“我这样算是有天赋吗?” 陈化这才看到来人是谁:“方才那小丫头?” 蓝迦重新演示,匕首再次悬空,这次是冲着陈化的面门去了。 顾修缘赶来的时候吓一跳:“师父?” 好在那匕首在空中停住,和陈化咫尺之间,后又掉在了地上,不知是被陈化控停了还是蓝迦。 顾修缘赶紧把那匕首收回去。 蓝迦步步往前:“我这样算是有天赋吗?” 她停在陈化面前,陈化的长黑胡子落到她的脑袋上。 她直接抓住陈化的胡子。 顾修缘看得心惊胆战。 陈化沉默了,他其实并不震惊,打从他第一眼见到蓝迦就觉得这人与众不同,又不知哪里不同,算也算不出来,仿佛天意有所藏,因着是一尊大佛,他并不敢接。 陈化:“你非要光临我们这小地方。” 蓝迦:“顾修缘在这儿。” 陈化看了一眼顾修缘:“既然如此,修缘,你带她去新入阁的新生宿舍里住下吧。” 顾修缘闻言一喜,以为是师父被蓝迦的天赋异禀震慑住了,连他自己也震惊万分,原来蓝迦竟然是这样有天赋。 “是,师父,走吧,蓝迦,太好了,你可以叫我师兄了。” 蓝迦放开陈化的胡子,跟着顾修缘去。 顾修缘很是兴奋:“你怎么做到的,一遍就会了。” 蓝迦歪头:“这很难吗?” 顾修缘:“我当初学了一年呢。” 蓝迦:“我不知道,反正你教我我就会了。” 顾修缘突然神情落寞起来,“好像就我没天赋啊。” 蓝迦看着他,若有所思:“你要教我别的吗?” 顾修缘:“你想学什么?” 蓝迦:“你会什么?” 顾修缘:“我教你控符吧。” 他拿出一张符:“这是我之前写好的,你要学的话也要先把符写好才能用,不然实战的时候没发写了,不过师父师姐他们可以隔空写符,就不需要准备符纸了。” 他说着有些艳羡似的,又会过神来关注蓝迦。 “你看着啊,就像这样。”一张符在顾修缘手里飘了起来,落到飘扬的垂柳上,那柳枝就一动不动了。 “这是定身符,你试试。” 蓝迦拿住顾修缘给的一张符纸,跟着顾修缘所教的,故意不入心,那张符纸就在蓝迦手上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 顾修缘瞧着她,马上捡起来:“没事,你再试试。” 蓝迦又试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顾修缘检查符纸:“没写错啊,按照你方才控剑的天赋的话,不应该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啊?” 蓝迦瞥了他一眼,撒谎变得手到擒来,心如止水道:“有点难。” 顾修缘把符纸收进衣襟,拍了拍蓝迦的肩膀:“难,对吧,那咱们之后再学,你这么有天赋,肯定很快学会了。” 蓝迦看见顾修缘笑了,像是很高兴她不会,但她想,即便她会了他也会很高兴,只是高兴过后又会失落,那还不如都让他高兴呢。 “嗯。”蓝迦点头。 顾修缘突然笑得神秘,蹲下身,握住蓝迦的两只手,这样他比蓝迦还矮了,开口道:“诶,你还没叫我师兄呢?” 蓝迦瞧着他:“顾修缘?” 顾修缘:“不是,你该叫我师兄啊。” 蓝迦:“顾修缘。” 顾修缘蹙眉,蓝迦依旧不叫。 他只好讪讪地站起来:“好吧,随便你,不想叫算了。” 蓝迦看他好像在生气,但她觉得这种时候又没必要哄他了。 顾修缘很会得寸进尺,随便就掐山鬼的脸,拍她的肩背,到了对未来的上神不尊重的程度了。 8. 同窗不欢迎 顾修缘把蓝迦领去水竹,水竹是这一批入阁的师弟师妹们一起住的地方。 路上,顾修缘还在念叨:“真不肯叫我师兄?” 蓝迦不理他,进到一方院落,好几双稚嫩的眼睛看过来,是几个女孩儿。 因着才入阁不久,这几个女孩儿没见过蓝迦这样的人类,几分惊疑又害怕地看着蓝迦。 顾修缘手撑在蓝迦的肩头道:“那个,师妹们,这是蓝迦,从今天开始她跟你们一起住这儿,一起新训,你们看看,哪里有空的床铺,给她腾挪一个位子。” 为首的一个女孩子道:“师兄是哪里来的,这里我们已经住了?” 顾修缘:"我叫顾修缘,我们是七殿的,你们师兄师姐没告诉你们这里是通用的吗?" 为首的女孩儿摇头。 顾修缘:“那我告诉你们这里是通用的,说不定我之后还要带你们训练呢。” 女孩儿上下打量了顾修缘一番,然后态度依旧冷淡道:“里面的房间,师兄让她住吧。” “嗯。”顾修缘点头,又对着蓝迦道:“你就跟他们一起住这儿。” 蓝迦看向顾修缘:“那你呢?你不住这儿?” 顾修缘:“我肯定不和你们一起住啊,我又不是小女孩儿。” 蓝迦微微蹙眉。 顾修缘拍拍蓝迦的背:“好了,你就在这儿好好住吧,要跟她们好好相处哦,虽然不是我们七殿的,但也是你同门的师姐们。” 说完,顾修缘就走了,蓝迦看着他的背影。 等顾修缘走远后,蓝迦不情愿地看向几个女孩儿,对着为首的女孩儿道:“是那个屋子吗?” 几个女孩儿没有理蓝迦,自顾自玩儿。 蓝迦就越过几人,自己走进屋子里。 等到看不见蓝迦了,外面开始窸窸窣窣交谈的声音:“她怎么长成那副模样,像妖怪一样。” 为首的女孩儿笑:“听大师兄说,七殿那边除了他们大师姐柳程音,全是一群不成器的废物,所以这又是收了个奇特的废物吧。” “她看起来好恶心啊。” “我都不想跟她一起住。” “不好,我得进去看看,她不会乱动我们东西吧。” ... 屋子里所有的床铺都被占满了,大部分是铺好的床铺,有一张用来摆放物件,蓝迦瞧了瞧,并不理解哪一个床是给她的,于是她挑了个采光最好,床铺最软的铺子躺了上去。 一个小女孩儿在门口探头,她脸上一惊,迅速对着门外道:“冯佳,她睡到了你的床上。” 冯佳,也就是方才那位为首的女孩儿迅速冲了进来,,看见自己的领地被入侵后,当即冲过来抓住蓝迦的手臂,凶道:“你给我起来,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床。” 蓝迦坐起身看着她:“那哪个是我的床?” 冯佳气哼哼:“你把我的床都睡脏了,你恶不恶心?” 蓝迦偏头看床,脏了吗?并不见脏污。 冯佳见她赖在自己床上,忍不可忍,又用力拽蓝迦:“你还不起开。” 蓝迦被拽起身,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冯佳在她面前对着床铺拍拍打打。 蓝迦又问:“我睡哪儿?” 冯佳正生气,并不理她。 蓝迦拍她的肩膀。 冯佳终于不耐烦地指道:“那儿啊,你看不见吗?” 蓝迦转过身,就看见了那个被摆满了东西,她最不喜欢的床铺。 她淡淡道:“全部都是东西,我睡这儿?” 冯佳:“你自己最后来的,当然你自己收拾。” 蓝迦并不太懂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哦"了一声,随即起手一挥,床上的东西瞬间噼里啪啦掉到了地上,蓝迦顺势躺了上去。 冯佳以及几人皆是一惊,大叫着出声:“你疯了吗?谁让你把我们的东西乱扔的?” 蓝迦歪头不解,她已经收拾了。 很快,几个女孩儿都面如豺狼地朝蓝迦过来,指着她要她收拾。 蓝迦一动不动,一副困惑的模样,几个女孩儿忍无可忍,齐齐把她推了出去,在里面锁住了门。 蓝迦不是打不开这门,她没有开门,原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找能为这事负责的人。 这边,顾修缘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闭上眼睛休息。 忽然感觉有人在拍他脸似的。 顾修缘嘟嘟啷啷:“别闹。” 蓝迦就不闹了,坐在一边儿看他。 顾修缘又继续睡觉,可很快反应过来,谁在闹呢。 他猛地挣开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他看向蓝迦。 蓝迦:“我过来找你。” 顾修缘:“你过来找我做什么,你跟他们好好处嘛,师姐妹关系处好很重要。” 蓝迦不做声,坐到一边的凳子上,左右环视,这真是间简陋的屋子,比她和那几个女孩子住的屋子还捡漏,墙上有些地方渗了水,有些霉湿的迹象,但不算太严重。 “你怎么呢?” 蓝迦:"我要住这儿。" 顾修缘一惊:“你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蓝迦:"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顾修缘一笑:“你这是黏上我了?” 蓝迦:“你叫我来,我才来的。” 顾修缘目光一凝,试探道:“她们欺负你了?" “她们欺负不了我。” 顾修缘一急,总归是自己带回来的小孩儿:“她们就是欺负你了,师兄找他们去,小屁孩儿还学会霸凌了。” 蓝迦坐上顾修缘的床:“只有一张床,我们要一起睡吗?” 顾修缘瞪大眼睛:“你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睡。” 蓝迦:“我们之前也一起睡的。” 顾修缘面上一红,不是羞的,是慌的,连忙解释:“我们之前是以天为盖,地为席,那不叫一起睡。” “哦。”蓝迦轻声道,随即又道:“那你在这里给我加一个床。” 顾修缘从床上起来,很愤愤不平地去抓蓝迦的手:“走,我去给你看看是在怎么一回事儿。” 蓝迦抓住顾修缘的床脚柱定住。 顾修缘反而被抓得拽回来。 蓝迦:“你不跟我住,我就走了。” 蓝迦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顾修缘几乎能想到蓝迦方才肯定是受了大委屈了,此时,只能依赖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天师阁那会儿,也是不受师兄师姐们喜欢的,即便现在依然是,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受,便在心里怜惜起来。 他蹲下身:“那怎么办,我这儿住不了人。” 蓝迦看着顾修缘,她想,这时候他是需要一些软话的:“师兄,我们一起住吧。” 其实蓝迦的声音一点也不软,她的声 音有些清冷的少年气,顾修缘却心中一酸。 蓝迦看他不做声,就又喊了一声:“我想跟师兄一起住,你说你要照顾我。” 顾修缘挠了挠脑袋,最终妥协:“那好吧,我来想想办法。” 这天下午,顾修缘把竹林里的柴给劈了,临时在自己那个破烂小屋旁又搭了一个破烂小屋。 他望着两个小屋,一时唉声叹气:“这下好了,本就简陋的住所更变得更简陋了。” 蓝迦默不作声,有点歉意地低头碾了碾地面,太阳光强烈,师兄新砌好的竹墙透着斜线一样的光。 顾修缘拍她的脑袋:“等师兄攒了些银子,买点砖块来重新砌过,师兄就先这么住着吧。” 蓝迦堂而皇之地侵占了顾修缘的领地。 ... 新入阁的成员要进行新生训练,蓝迦混迹在其中,很快掌握了那些基础的术法,她没有学得很快,也没有学得很慢,她总是东张西望,以确保自己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水准。 蓝迦下了训回来,顾修缘又在折腾他那个小竹屋了,现在有一边已经围上了墙了。 他偏侧着问蓝迦:“学得怎么样?” 蓝迦:"还行。" 顾修缘:“过两天轮到我来带你们。” 蓝迦:“你要来带我们。” 顾修缘:“我来检验你们训练的成果了,你到时候不要表现得太差哟,不然师兄会很没面子的。” 蓝迦想了想问:“你想要我排第几?” 顾修缘看着她,顿了一下,随即一笑,他和蓝迦相处这么些日子,他对她的性子也是很了解了,她总是一板一眼的,说话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云淡风轻,但是说话的语气又很是肯定,仿佛,只要她说出口,她就都能做到。 顾修缘作为蓝迦的,应该算得上是恩人,他很了解她那种想要报恩争气的心理,故而她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 他轻声说:“前三。” 蓝迦:“好。” 顾修缘“噗嗤”一笑:“骗你的,别排倒数第一就行,咱们取中庸之道。” 蓝迦认真地看顾修缘,加上男生总共十六个人,她思索后道:“那第八好了。” “嗯。”顾修缘应声。 蓝迦帮顾修缘递砖头:“我们要检验什么?” 顾修缘:"我带你们去收妖怪。" 蓝迦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顾修缘:“你?” 她这语气充满了不信任,顾修缘一下就听出来了:“怎么,你小看你师兄。” 蓝迦:“你都打不过狼妖,你还骗你师父说你收服了两只狼妖。” 顾修缘脸上一热,臊的慌,没想到几天前他要面子说过的话蓝迦还记得。 他咳嗽两声:“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那不是普通的狼妖。” 他说完突然想起来:“对了,那天那两只狼妖掉下去如何了。” 蓝迦:“不知道,没见到它们。” “哦。”顾修缘没有怀疑,继续解释道:“也不是收妖,咱们去收精怪。” 妖怪又分动物化妖,或者植物昆虫、小型动物化妖,因着后者化妖后妖术普遍比动物化形的妖怪孱弱,所以又细分为精怪,但也属于妖怪一类。 蓝迦听后,淡淡评价:“好,你能搞定。” 顾修缘再次看向蓝迦,简直不知道她那个语气,谁是师兄,谁是师妹了。 9. 大蛇妖 蓝迦在这批新入阁的孩子里是最不合群的,她是个怪人,大家不喜欢她。 冯佳作为这批人里的大姐头,是最不喜欢她的,所以蓝迦想合群也难。 这日出训。 蓝迦一个人坐在石墩子上摘着竹叶。 冯佳她们围在一起讨论着昨日发生的大事。 “昨天那只蛇妖跑了。” “太可怕了,它把三殿的整个轰了个稀巴烂,有师兄受伤了呢。” “是我们殿的师兄,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那是只修行上百年的大蟒蛇,有十多米那么长呢,它把身子立起来吐蛇信子,可吓人,我都要被吓死了。” “你看见那只蛇妖了?” “我看见了,我还做噩梦了,弄得我今日都不想出被窝了。” “不过它已经跑了,应该没事吧。” “虽然跑了,就怕它没跑远,蛇妖也是报复心很强的妖怪了。” 正说着,顾修缘叮叮咚咚,晃着半壶水过来了:“师弟师妹们,今天咱们要去后山,学着如何对付简单的小妖了。” 冯佳还没从方才的论调中收心,就担忧地问道:“我们要去后山吗?那不是很危险。” 顾修缘挠挠头,他还是第一次带新人呢,并不很有威严:“危险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蛇妖啊,昨天不是跑了一只超级吓人的蛇妖吗?” 顾修缘:“哦,你们不用担心,师兄师姐们已经去追了,影响不到我们。” 大家这才勉强放下心。 顾修缘:“走吧,我们去后山,看看你们最近都训练得如何了。” 他带领着小他一圈的师弟师妹们,在前面领路,在经过蓝迦身边的时候唤道:“蓝迦,走了。” 蓝迦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挤到冯佳前面去,紧随顾修缘其后。 冯佳白了她一眼:“法术不怎么样,就会做一些狗腿子的行为。” 顾修缘在前面听到了,不满意地回头看,他知道他们排挤蓝迦,正要出言缓和,蓝迦拉住顾修缘的衣角,抬眼问:“什么是狗腿子?” 顾修缘不忍她忧心,就道:“就是很黏人。” 蓝迦自认为自己和粘人,没有半点关系,她并不粘顾修缘,但还是问道:“我是师兄的狗腿子吗?” 顾修缘觉得她一本正经的冷淡脸说出一些天真无畏的话来,有些可爱:“嗯,小狗腿子。” 他话落,后面就嘀嘀咕咕了,对这位带教的师兄心里不满意起来。 当然他们本来对他也不满意的,这位师兄在天师阁里实在是位末流的没什么建树的师兄,更何况他还明目张胆地偏心他带回来的小师妹。 到了后山,一片大翅蝶在草丛见飞来飞去。 每一只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了,它们眼睛看起来冷冰冰的,振翅寻找着什么,就像在冷静中寻找猎物。 一群鲜嫩的人类幼年捉妖师的到来,为他们提供了目标。 很快,它们从原来稀稀拉拉的一片翅蝶,慢慢地越飞越多出来,不再藏匿在草丛中,像是天罗地网四面八方凑过来,张开一张张看起来小巧却狰狞的嘴巴,把孩子们围住。 顾修缘在空中张来一张大网,拦住这些翅蝶,那些翅蝶就开始咬那网,发出呲呲咯咯的声音,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冯佳最先受不了:“这是什么啊,师兄?” 顾修缘:"这是翅蝶,不过是已经有了妖魂的翅蝶,看着不眼熟吗,只是天师阁这段山脉灵力强,所以好多翅蝶都修成精了,就显得又大又狰狞,它们会咬人吃,以生肉为食,所以,你们得小心点儿,等会网破了,你们就得搞定这些翅蝶,什么时候把这块地的翅蝶全部消灭了,什么时候今天的试炼结束。" 话落,网就破了。 顾修缘:“好了,你们开始吧,做得最...”他原本是想说做得最好的,因着藏了私心,改口道:“最努力最认真的,师兄等会儿派发奖励。” 众人哪还顾得上他说什么,纷纷提起精神来对抗这群翅蝶。 一只翅蝶飞到蓝迦鼻尖上,顺嘴就咬了上去,结果不知怎么的,蓝迦无事,那翅蝶反而一命呜呼了。 这些低阶的妖精连蓝迦一下也不行的,于是乎根本没几只翅蝶想要攻击蓝迦。 顾修缘在一旁穿了一通体漆黑的衣罩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略显猥琐地观察众人。 这一群人里,冯佳最有天赋,只见她掌心运气,一巴掌就能拍死好几只翅蝶,不过她很快不耐烦,一脸怒容,显然打不了持久战。 蓝迦则是没怎么动的,翅蝶也不找她,因为是本地翅蝶,所以口味刁钻,不吃异邦人吗,他想。 蓝迦这时也注意到了顾修缘的目光,为了所谓的最努力最认真,蓝迦只好从指甲缝里露出一点灵力,一只一只地弄死这些翅蝶。 她身形利落,出手极其频繁,看起来就像是特别认真努力但效果只达别人的几分之一的成效。 顾修远点点头,对此满意,虽然他之前误以为蓝迦天赋极高,现在看来,确实不算天赋极高的孩子,但胜在态度端正,他是喜欢这样简单纯粹的孩子的。 顾修缘在草地上坐下了,眼睛不时东张西望,确保翅蝶不会危及师弟师妹们的生命安全。 一个时辰后,翅蝶们七零八落地落进草丛中,或者有些聪明的翅蝶桃之夭夭了。 训练结束。 顾修缘摘到面罩,大家纷纷集合。 冯佳问:“师兄要颁发什么样的奖励?” 顾修缘:“你们还没有配剑吧,我过两日造把配剑作为奖励如何。” 冯佳一喜:“好啊,师兄要用蓝晶石给我造剑吗?” 蓝晶石是上等用来造剑的好材料,顾修缘自然是用不起的,脸上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不是,我打算用黑晶石。” 冯佳想了想,黑晶石属于下等材料,她不喜欢,觉得配不上自己,但有的话也勉为其难收下吧:“黑晶石就黑晶石吧,师兄可在上面刻我的名字。” “啊?”顾修缘愣了一下,才道:“我只打算造一把剑作为奖励。” 冯佳眉毛往上:“那不是给我的吗?我不是表现得最好吗?” “你是最有天赋的。”顾修缘夸奖道,随即看向蓝迦:“但师兄这儿论奖赏不看天赋,看努力的程度,我决定把这项奖励发给蓝迦。” 蓝迦也愣了一下,虽然她极力表现出来自己是最努力的,可实际上她那只是表演罢了,她觉得顾修缘这样做按照人类的规矩是不是很正确的。 果然,下一瞬,每次都轮到拿奖的冯佳一下子脸上挂不住,气愤道:“果然物以类聚,垃圾师兄 包庇垃圾师妹,不过是把黑晶石的破剑,我才不稀罕。” 顾修缘:“你怎么这么说话?” 他毫无威信,和冯佳一起的几个女孩子大着胆子嘀咕:“他好偏心。” “他这是不要脸吧。” “我原本还觉得他长得好看来着,其实可丑呢。” 顾修缘面上又尴尬起来了,他偏心了吗?他没有啊。 冯佳这会儿脸都涨红了,突然道:“我们走,不上他的课了,他根本教不了我们什么。” 其实这会儿课已经上完了,顾修缘也没拦着冯佳几人,他只是看着几人离开,在后面叮嘱道:“原路返回啊,别走错路了,不安全。” 蓝迦默默靠到顾修缘身边:“师兄偏心吗?” 顾修缘不肯承认,连忙道:“怎么可能,师兄是最公正的人,我方才看了,你就是表现得最乖的。” 蓝迦直直地看顾修缘的眼睛,然后低头抿唇,低声道:“哦,师兄就是偏心。” 顾修缘不服,一巴掌拍她后脑勺:“我要偏心也是偏心你。” 蓝迦仰头:“嗯,偏心我,我觉得很好。” 顾修缘只觉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正当两人慢慢悠悠走到最后面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惊叫声。 很快,就有一个少年跌跌撞撞,扑倒在草丛中,大声呼救道:“不好了师兄,是蛇妖回来寻仇了,冯佳被那只大蛇妖抓住了。” “什么?”顾修缘脸色一变,忙不迭寻声而去。 就见草地上,一只硕大无比的蛇妖,盘踞着半个身子,花色的蛇皮蠕动,蛇头高高直立,张开大嘴,尾巴裹住冯佳,要往嘴巴里送。 蛇妖带给人的压迫感是极强的,顾修缘当即腿都有些软了,大声道:“你们赶紧回去搬救兵。” 说完,孩子们如鸟兽散,蛇妖见状,也不着急吃冯佳了,张大嘴去吞那离它最近的孩子的头颅。 顾修缘闪过过去格挡,挡住了攻击,自己也被震飞了出去。 此时,就只有顾修缘,蓝迦以及被控制住的冯佳了。 顾修缘尝试去解救冯佳,却被蛇信子缠住脖子,一下子甩飞到天上去。 蓝迦从后面助力他一把,不至于让他摔得满地找牙,蛇妖似乎并不想吃他这个成年男子的肉,但在看到蓝迦后似乎也不感兴趣。 它再次抓住冯佳要吞下去。 冯佳扭捏着身躯:“不要啊,师兄救命。” 顾修缘只好再次上前,却也是有心无力。 蓝迦扶住顾修缘,她对于冯佳并无好感,便道:“师兄我们走吧。” 顾修缘看见蓝迦,一时急火攻心:“你还不走在这里做什么?” 蓝迦:"我等师兄。" 顾修缘顾不得推开蓝迦:“你赶紧走。” 而后顾修缘再次上前扰乱蛇妖的进食,这时冯佳已经被吓晕了,悬在蛇尾一动不动,马上就要进到蛇嘴巴里。 顾修缘头铁地飞上去,先一步钻近蛇嘴巴里,妄图堵住蛇妖的攻击,哪知他半个身子进到蛇的口腔后,无论是扎还是砍,蛇妖无动于衷,顺便把冯佳一起塞进嘴里。 于是蓝迦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悬了半个身子挂在蛇嘴巴上,很是诡异。 蓝迦叹了一口气,她的师兄是个孤勇的笨蛋。 10. 笨蛋师兄 顾修缘两腿还在高空中蹬了两下,很快就不蹬了,像是在蛇口腔里无法呼吸,最后晕过去了。 蓝迦看着他,又看着冯佳,莫名地,她应该救顾修缘的,又觉得他活该。 她想,他会莽撞地不顾危险地救我,也会救冯佳啊。 蓝迦踢了一脚地上的杂草,在蛇妖又做了一个吞咽动作时,蓝迦平地而起,飞至那蛇脑袋上方,确定顾修缘一动不动了。 她一手蓝环把蛇尾巴从腹中斩断,随即,任由蛇妖把顾修缘和冯佳吞进去。 两人在蛇的食道里滑动一番,两人黏糊糊地一身血水地从蛇断腹的位置滑出来,软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顾修缘的手保持着牵着冯佳的手的样子,死死地牵得很牢。 蓝迦走过去,不计较脏污,把他的手和冯佳的手分开了。 然后,顾修缘的手仿佛活了,用力地要抓住冯佳。 蓝迦诧异,此时顾修缘的眼角竟然流出来眼泪,口中喃喃:“别死,师兄不会让你死。” 蓝迦的手替代了冯佳的手,任由顾修缘紧紧握住。 顾修缘即便是意识模糊,手上却很有力,蓝迦的心口就柔软了,轻声回复:“帮你杀掉了。" 顾修缘眼角的泪像是得到了安抚,止住了。 这时候,蓝迦听到几声急促的运剑的声音。 “蛇妖在那边,它一定吃人了。” 听到是救兵,蓝迦顺势躺在地上,也装起了死。 来人道:“他们没事。” “蛇妖被...拦腰斩断了。” ... 傍晚十分,顾修缘醒了,陈化和柳程音都围着他。 陈化:“修缘,你醒了。” 顾修缘处于一个懵然的状态:“师父?我怎么了?” 柳程音:"我们也想问你你怎么了,那蛇妖是你杀的?我们赶到的时候就见那蛇妖已经没命了,你躺在地上。" “蛇妖...”顾修缘脑子回想了一下,"对了,那蛇妖吃了我,后来..." 他像是记忆陷入了混沌,想不出来,这时候,蓝迦恰出其分地进了屋子,开口道:“师兄杀了蛇妖。” 三双眼睛同时盯向蓝迦,顾修缘怀疑道:“我杀的?” 蓝迦:“蛇妖把师兄吃进去了,然后师兄从里面把蛇妖扎透了,出来了,蛇妖就死了。” 蓝迦平静以对,柳程音一脸困惑,因着还没听说过被蛇妖吃进去还能从里面将其开膛破肚的。 陈化倒是马上一喜:“哎呀,修缘这是功力见长,精进了,虽然说此番是死里逃生,但可是搞定了百年修行的大妖啊,可喜可贺,师父为你感到高兴。” 顾修缘先是茫然,随即在陈化的鼓励下,一时脸上热热的,心情振奋,也认为自己死里逃生杀了那蛇妖,忙道:“是师父教得好,我其实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杀的那蛇妖了。” 柳程音还是觉得不妥,当即道:“当时没有旁人在吗?” 蓝迦摇头:“只有师兄。” 陈化瞧了一眼蓝迦,嘴角一勾,又对着顾修缘道:“嗯,不错不错,师父很欣慰,下次继续努力,好好想想自己是怎么杀了那蛇妖,不知道的就问你师妹,程音,咱们走吧,此番你师弟师妹受了惊吓,让他们好好休息。" 柳程音还想多问,被成化拽着走了。 顾修缘目送二人:“师父师姐慢走。” 在确定两人离开后,顾修缘忙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抱住蓝迦:“太好了,我杀了蛇妖,我居然杀了蛇妖,我怎么这么厉害。” 蓝迦被他抱得始料未及,乖乖靠在他的肩头:“嗯,师兄厉害。” 顾修缘把蓝迦放在凳子上坐好,脸上兴奋极了:“我是怎么做到了?” 蓝迦心里发笑,觉得师兄单纯又可爱,又不由得由衷地为他高兴,他很好哄。 蓝迦看向别处:"说不清楚,反正我看见你从蛇妖的断处出来了。" 顾修缘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想起自己先前死里逃生,拍拍自己的胸脯,渐渐平复后道:“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厉害。” 蓝迦不语,心思飘向别处,她突然为天顾修缘执意要拽住冯佳心里有些别扭,只是看着顾修缘傻乐,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又过了两日。 这天顾修缘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进到院子就叫嚷着:“蓝迦,蓝迦。” 蓝迦从屋子里出来:“怎么了师兄。” 顾修缘手上晃悠着两柄长剑:“快过来看看。” 蓝迦走过去,两柄黄晶石打造的长剑一大一小躺在顾修缘手上,看起来除了大小不同其余一模一样。 “上次说了要给你准备法器,这把是给你的。”顾修缘把其中一把递给蓝迦。 蓝迦:“师兄什么时候打的剑?" 顾修缘:“是上次我杀了蛇妖师姐奖励了我两块黄晶石,我就用来打剑了,怎么样,高不高兴?” 他说着有些得意,不肯停下来继续道:“你不知道,师姐还是头一次夸我,她说我长进了,她还对我笑了...” 蓝迦接过去,剑打得不是特别精细,略显粗糙,但整体来说算是把中规中矩的剑,蓝迦点头,顺便打断他的自我陶醉:“谢谢师兄。” 顾修缘挑眉,用自己手上的剑身拍了拍蓝迦手上那把剑身。 “大剑配小剑,剑上加剑。” 蓝迦面无表情:“……” “…双刃剑。”顾修缘咧嘴小声尬语,赶紧推了一把蓝迦的肩膀转移话题:“来,你试试剑,跟师兄比划比划。” 顾修缘走到蓝迦对面,用剑指着蓝迦,随即朝蓝迦发出攻击。 五六个回合后,蓝迦装模作样地甘拜下风。 顾修缘上前拉起蓝迦,很温言细语道:“没事儿,你还小,慢慢练,以后一定能比师兄厉害。” 蓝迦把剑收了起来,习惯师兄这笨笨的模样了。 她又想起冯佳说的偏心了,于是憋了好几天的话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师兄。” 顾修缘:“嗯?” 蓝迦:“那天,你为什么非要救冯佳?” 顾修缘看着蓝迦深沉的脸,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冯佳?” “嗯。”蓝迦道。 顾修缘:“师兄也不喜欢她那个性子,但师兄是师兄啊,本来就该保护你们。” 蓝迦对这个答复不满意,思忖后又道:“你还哭了。” “什么?” 蓝迦:"你救出他的时候一定要牵她的手,牵不到她,你就哭了。" 顾修缘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有些微微的低落和沉重:“蓝迦,师兄是没用的师兄吗?” 蓝迦歪头。 顾修缘垂眸:“很长一段时间,师兄都觉得自己是宗门里最没用的一个人,谁都比自己厉害。” 蓝迦站到顾修缘面前,仰头:“师兄很厉害,师兄保护了我。” 顾修缘摸了摸蓝迦的脑袋:“所以师兄看着你特别高兴。” 他又说:“师兄受了师父和宗门的恩,自然要想办法报答他们,我一直想做一个厉害的捉妖师,能保护别人别人的捉 妖师,冯佳如果在我手上死了,我大概是无地自容,才会哭吧。” 顾修缘低落的心情也让蓝迦感到低落了,她伸手握住顾修缘的手:“最后师兄也救了冯佳。” 顾修缘马上振作精神:“对,所以师兄还算是合格的师兄吗?” “合格。”蓝迦随口道,盯着他,眉头微蹙:“那师兄看着我高兴还是看着冯佳更高兴?” 顾修缘顿住,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深沉忧郁和蓝迦完全不在一个频道,这小丫头在这儿吃飞醋呢。 他叉腰昂扬声音道:“我当然是看着你高兴,你是我带回来的嘛,而且是我嫡亲的师妹。” “真的吗?” 顾修缘:“当然是真的。” 蓝迦想了想,回复道:“那师兄想当英雄我会帮师兄当英雄。” “你?”顾修缘没听懂。 蓝迦:“请师兄以后保护好我。” 顾修缘郑重点头,脑子里依旧没头没脑,他看着蓝迦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总觉得这丫头比自己心思重得多呢。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蓝迦渐渐长大了。 她像一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顾修缘身后。 顾修缘这几年也从没出息的师兄,变成了颇有能力的捉妖师,蓝迦则变成了人们口中那个模样奇特的捉妖师。 这几年,顾修缘发现,蓝迦在修行方面确实一般,可是在指导修行方面却很是在行。 每次顾修缘遇到瓶颈了,蓝迦总能精准地找到他的问题在哪儿,通过她的点播,顾修缘就一下子领悟了。 不过每每如此,顾修缘都会一本正经道:“蓝迦,你有这样的顿悟,怎么会比师兄修得还差呢?” 蓝迦不语。 顾修缘:“师兄觉得你现在不认真了。” 蓝迦:“师兄认真就好。” “态度不端,你这是浪费天赋,你看师兄,这样差的天赋,现在也成了独当一面的捉妖师了,你不能总是依靠师兄啊。” 蓝迦浅浅瞪住他:“我为什么不能依靠师兄?” 顾修缘:“你现在都长大了,又不是小姑娘了,对了,你什么时候从我这院子里搬出去,你再住我这儿,就太不像话了。” 蓝迦塞一口馒头到顾修缘的嘴里:“等什么时候师兄帮我找到我的新郎,我就搬出去。” 顾修缘以为她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便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帮你找,你自己去跟人家男孩子多接触接触嘛,看喜欢谁?” 蓝迦绷了绷嘴角:“师兄说话不算话,你当初答应我的。” 顾修缘:“哎,我这是被你赖上咯,你就把师兄当牛马吧,什么都要我来帮你操心。” “师兄呢?师兄为什么不成婚?”蓝迦盯住顾修缘,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顾修缘这几年没什么变化,他依旧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师兄。 顾修缘:“我不着急,等你寻了新郎,我再着急我的事?” 蓝迦:“是吗?师兄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吗?” 蓝迦本想试探,哪知顾修缘马上一急:“喜欢...我能喜欢谁?” 蓝迦目光一深:"那就好,师兄最好不要在心里喜欢上旁人。" 顾修缘闻言,心里突然顿感阴森森的,回过头看见蓝迦那张平静如水的脸,顿时嗤笑:“哼,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别人,我难道照顾你一辈子不成?” 蓝迦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像是默认了。 顾修缘:“那你想得挺美。” 蓝迦眼眸微转,心里另有盘算。 11. 蓝迦长大了 蓝迦长大了,这些年,她总算弄明白了,在人类世界里新郎是怎么一回事儿,就是两个人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到一起,为了下一代的繁衍,山鬼寻找新郎也是为了这么一回事儿。 可是人类又在这层关系上渡上了光环,要两个相互爱慕的人走到一起,那才是天定良缘,不然,随随便便两个人凑一对儿,那不是徒增恶心吗? 这几年,蓝迦心里也有了爱慕的人,她喜欢她的师兄,顾修缘,奈何,师兄总是那般迟钝,看不出她对他的喜欢,她也看不出他对她有情。 他似乎只把她当做师妹,真真儿的师妹,一点儿不掺假的师妹,这可让蓝迦有些苦恼,不知如何搞定了师兄。 在搞定师兄前,她还得先确定师兄的心意如何。 - 今日是师姐柳程音的生辰,全殿上下都去给师姐庆生。 蓝迦也去,她没准备生辰礼,顾修缘会替她准备,于是乎她就只用带着一张嘴去就好了。 蓝迦现在也不是小师妹了,给师姐庆生不用坐小孩儿桌了,她同顾修缘一起,和师父师兄师姐们坐一桌。 众位师弟妹们给柳程音呈上礼物后。 柳程音就惬意地笑笑:“谢谢,各位师弟师妹们来替我庆生,你们有心了。” 说完她单独敬上陈化:“师父这些年辛苦了。” 等她敬完这杯酒,顾修缘跃跃欲试猛地就站起身来,给柳程音敬酒:“师姐生辰快乐,我们也一起举杯敬师姐。” 他一边举杯,一边拍拍蓝迦的肩膀,示意蓝迦一起。 蓝迦也便跟着一起举杯。 柳程音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顾修缘,随即又将目光平等地扫向各位师弟师妹们,再次表示感谢。 蓝迦喝下酒后,侧目观察顾修缘,发现他酒劲儿上脸,一下子就红扑扑起来,他似乎是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整个人变得跃跃欲试,手不断搓着大腿,见缝插针地接过话头,看起来有几分异常的努力。 蓝迦早已习惯他有时候用力过猛的模样了,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席间,有蓝迦喜欢的虾肉球,顾修缘眼疾手快,一下子连送了三个到蓝迦碗里,他的眼睛却一点儿没看蓝迦,还和众人聊得火热。 忽然地,师父咳嗽了一声,道:“程音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九了,还不打算成婚吗?” 在场的气氛都安静下来,好奇师姐的婚事。 柳程音:“我不着急。” 陈化:“什么不着急,你和许平洲不是早些年就各自有意了吗?” 许平洲是一殿的师兄,和柳程音早有交情,而且两人之前就交往亲近,只是不知为何,后面又渐渐疏远了,柳程音闻言平静回复:“我跟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陈化:“怎么又不是那样的关系呢?” 柳程音看向陈化欲言又止,她不着急,有人反倒着急了。 顾修缘突然道:“师姐还没想好,师父催师姐干什么?” 陈化看过来:"你也不着急?你们二师兄,三师姐,这一个两个可都没让我操心?" 顾修缘看了一眼柳程音:“师姐不着急,我当然也就不着急。” 陈化左右各看两人一眼,随后道:“两个老帮菜,还不着急,该烂地里了。” 说完,他又开始催促柳程音的姻缘了。 结束生辰宴,顾修缘多喝了两杯酒,走路东倒西歪的,蓝迦挽住他的手扶住他,将人送回房间。 顾修缘倒是乖巧地躺在了床上,自觉脱了鞋袜,蓝迦多看了他两眼,起身便打算离开了。 忽然地,蓝迦手腕被拽住。 顾修缘醉醺醺道:“师妹,我的剑呢?帮我拿我的剑来。” 蓝迦只当他是耍酒疯,把剑给他寻来。 顾修缘拿了剑,笑得很甜蜜,他把剑半出剑鞘,欣赏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在他的剑上印了一个大大的唇印。 又把剑合上,抱着枕剑而眠。 他那副黏黏糊糊的模样,看得蓝迦有些不好意思,他那把剑和她的那把剑是一对儿。 蓝迦退出房间,合上门,抬眼,月满圆,所以师兄到底喜不喜欢她? - 天师阁以捉妖为主营业务,有时候捉妖师们需要自行下山游历,有时候也会有捉妖的通文自行找了上门来。 这日,陈化就收到了一封捉妖文书。 信上写江南通县出现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大妖,那妖怪不吃细皮嫩肉的老人和小孩儿,专吃男人,就这么半年的功夫,通县已经遭殃了二十多个男子,县太爷临近升迁的关口,怕影响自己的政绩,一直隐瞒不报,寻民间术士来捉拿那妖,结果效果平平,直到那县太爷也遭了殃了,这才遣了文书寻求天师阁的帮忙。 陈化拿文书,一下子就正襟危坐起来,这可是急案,忙脚步匆匆去寻柳程音。 他到了院落,柳程音一看他面露急色,不待陈化说明,便道:“师父,可有案情?” 陈化点头,把信件交给柳程音:“是江南的通县,出现了个专吃男人的妖怪,你且收拾了行囊,速速赶去。” 柳程音接过信件:“明白,师父,我这就去。” 陈化抬手停顿:“这妖怪听信上描述,是个了不得的大妖,你一个人去为师不放心,我且再叫一人辅助你。” 他正这么说着,顾修缘就晃晃悠悠来到了柳程音的院子:“师父,什么案子,我可以去。” 顾修缘非常重视他在师姐这里的表现,每每自己有什么突破,就会来柳程音这里报备,今日也是如此,小尾巴蓝迦跟着他,听到他这么说,也忙道:“我也去。” 陈化看向二人,思忖后道:“好,就你们三,速去,切记要谨慎行事,不可莽撞。” 得了任务,顾修缘赶忙同蓝迦回院子收拾行囊。 顾修缘整个人又流露出那种雀跃感,像是能为民除害很高兴,又像是别的,他说:“我许久没同师姐一起捉妖了,这次一定要让师姐看看我的本事。” 蓝迦看他一眼,觉得怪异。 顾修缘回看蓝迦:“当然,师兄也要看看蓝迦的本事。” 蓝迦点头。 三人汇合,乘着南下的商船而去。 以往蓝迦捉妖,都是和顾修缘一块儿,这还是头一次和师姐柳程音一起,她对这个师姐并不亲近,只觉得她生得严肃清冷,总爱穿一身青衣,像一棵直挺挺的坚韧不拔一丝不苟的翠竹。 此刻她和师姐一起站在船头吹风,凉风习习,很是惬意。 柳程音道:“我跟师妹还是头一次一起捉妖是吧。” 蓝迦:“嗯。” 柳程音:“师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怎么爱说话。” 蓝迦:"不知道说什么。" 柳程音:"你倒是很黏修缘。" 蓝迦:“他带我来的。” 柳程音突然忆往昔道:“我记得你刚入师门的时候,师父说你很有天赋,我原本以为 你会比现在取得更大的成就。” 蓝迦没说话。 柳程音:“是不是因为修缘带你的缘故,把你的天赋给荒废了。” 蓝迦目色一冷,转头看向柳程音:“我刚来的时候,师姐想赶我走。” 柳程音并不因为这突然带刺的铠甲而生出嫌隙来,微微一笑道:“天师阁是培养捉妖师,不是养闲人,若天师阁都用来养闲人,那干脆不叫天师阁了,干脆叫蹭老百姓粮税的腐败机构了,我承认那时候是我眼拙,没看出你的天赋了,不过你这些年确实也表现平平不是吗?” 蓝迦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确实这些年表现得像是一直被顾修缘保护着的模样,她没有那样的职任心,她无所谓自己是不是捉妖师,她只是看上顾修缘了,谁捉妖对她而言都一样。 柳程音见她没有说话,也便不提这茬了,开口道:“江南的是鱼米之乡,很富硕的,倒时候师妹可以好好玩玩,毕竟还是小孩儿嘛,师姐没有别的意思。” 蓝迦冷哼哼道:“不是小孩儿了。” 这时候,顾修缘回来了,手上兜着一个布帕子,他迎上来,喜滋滋道:“船上有卖糖葫芦的,我刚好买了最后两根,你们一人一根儿。” 糖葫芦红艳艳地裹着糖衣,显得香甜可口。 顾修缘拿着底端的木棍儿先一步递给柳程音:“师姐,你吃。” 柳程音:“只有两根,你吃吧,我就不吃了。” 顾修缘忙眼巴巴地守在柳程音跟前:“师姐,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师姐捉妖辛苦,吃点甜的解解乏。” 这妖怪还没捉呢,就解乏,解哪门子乏,蓝迦看着那半天递不到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前没有过的,反正不是开心。 不过,他今天怎么这么谄媚?蓝迦心里嘀咕。 等到柳程音终于接过糖葫芦,顾修缘随手乱帕子带糖葫芦一把塞进蓝迦手里,一句话也没说,像是一点也不重视。 蓝迦心里就更觉得不舒服了,她狠狠咬上一口糖葫芦。 糖衣破了,里面竟然是酸的,酸得她倒牙。 蓝迦顿时恍然大悟,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就跟这不着调的糖葫芦一样。 顾修缘盯着柳程音吃糖葫芦,他自己拿着个干馒头啃,竟然啃得满脸喜悦。 蓝迦瞪住他,他似乎是有所感应了,回过头来,就看见蓝迦一张本就冷淡的脸裹上一层冰似的。 顾修缘一怵:“你咋了?” 蓝迦:“酸的。” 顾修缘连忙问柳程音:“师姐,酸的吗?” 柳程音:“还行吧,糖葫芦不就吃个酸甜口嘛。” 顾修缘就又莫名其妙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蓝迦了,就又看过去,发现蓝迦的脸又冰又黑了,他心里犯嘀咕:“那酸的咋整嘛。” 蓝迦把糖葫芦一下子横塞进他嘴里,然后气呼呼地走开了。 顾修缘得了糖葫芦也不生气,在后面追着声音道:“那我吃好了,你生气干什么,你不喜欢得找卖那糖葫芦的,我又不知道你又突然不爱吃糖葫芦了。” 蓝迦走远了,柳程音看着顾修缘,道:“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惯着她的?” 顾修缘挠了挠后脑勺:“她是小师妹嘛。” 柳程音脸上严肃起来:“怪不得那么有天赋的孩子被你带成了这样。” 说完柳程音也走了。 留下顾修缘一脸懵,他招谁惹谁了? 12. 先抓白狐吧 两天后,三人到了通县。 三人一下船,船来不及多停靠就赶忙走了。 与此同时,入眼,这鱼米之乡的富硕蓝迦没感受到,只感受到一片冷寂,四下竟然无人在街上行走。 “走吧。”柳程音说,"看来这妖物害人不浅,乡民们都不敢出来冒头了,我们先去县令家问问情况。" 由柳程音领路,不一会儿,三人七拐八拐,在林府府宅门前停下。 叩了叩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传来细细的女声:“谁,谁啊?” 柳程音:"劳驾开门,我们是天师阁派来的捉妖师,得了文书说是通县有妖,特来捉妖。" 闻言,里面一下子语气像是松了好大一口气:“诶,来了,道长。” 门开,是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在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蓝迦身上,当即由救了大命的神情变为惊恐不已,就要去关门。 顾修缘忙抵住门,猜测她的身份后道:“夫人别怕,这是我们师妹,她只是太生生得有几分怪异,其余和寻常人没有区别?” 妇人颤抖道:“这真是寻常人?” 蓝迦看着她,心中不快,故而面无表情。 顾修缘就去捏蓝迦的脸蛋儿:“寻常,可温顺了,不咬人。” 蓝迦猛地瞪向顾修缘。 因着蓝迦表现出了几分活人的活气,妇人这才放松下来:“天师阁的捉妖师真是生得五花八门,卧虎藏龙。” 顾修缘尴尬地笑笑,蓝迦笑不出来,柳程音则往前握住妇人的手往里领:“夫人可跟我们讲讲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不见县令大人呢?” 妇人往里走,徐徐道来:“我家夫君在里面呢,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那妖怪是个转挑男子的狠角色,因着如此,县里的男人们都藏在家里,不敢让他们出来,我家夫君虽是县令,可先前的县令才遭了难,我们也不敢让他犯险,便把他关着呢。” 新县令家朴素,没走两步就看到了那被关着的屋子,满屋,满墙都贴了符咒。 柳程音见后道:“想必县令大人就在此处了。” 妇人摘掉门上的符,又拿了钥匙将门打开,推开门:“就是这儿,你们进去吧。” 又对着里面喊:“夫君,你心心念念的捉妖师们来了。” 门开后,一个同样脸色沧桑与妇人颇有夫妻相的男子迎上来:“哎呀,我的捉妖师们,你们总算来了,快请进请进。” 几人围在一起,县令大人唉声叹气,深沉地将通县这半年受的苦楚都讲了一遍。 顾修缘拧着眉头:“这么说,你们并不知道害人的是什么妖?” 县令大人猛拍膝盖:“不知道嘛,我们怎么知道嘛,知道的都去见了阎王爷了。”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然后道:"哦,倒是好些个女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被那妖怪掳走,画了画像,你们给看看。" 他从办公的书案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画像过来。 画里,月光冷夜下,墙上探出几根毛绒绒状的动物尾巴,尾尖白色,一整条大尾巴尽显妩媚。 县令拍着画纸道:“这怎么知道是何方妖物嘛?” 蓝迦喝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不是狐狸吗?” 顾修缘尴尬地应道,那画卷实在画得活灵活现,不该让人认不出来,就道:“好像是狐狸啊,大人。” 县令大人做恍然大悟状:“哎呀呀,原来竟然是只狐妖在作祟,这小畜生,还得是你们捉妖师厉害啊,一眼就认出其中要害,有你们在,想必这狐妖定然无处可逃了。” 三人都不好意思说是不是这县令故意恭维才故意这般夸张,但无论县令的想法如何,柳程音三人在捉妖上都会尽心尽力。 柳程音:“大人放心,可知这狐妖几时出没,可有规律?” “每月月初和月圆之夜就是她的索命之时,哎呀,就是今天啊。”县令一惊一乍,眼巴巴地看向三人。 晚上,月亮探出脑袋,顾修缘在县令家门口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师姐,由我当诱饵,定然能引出那妖怪来。” 柳程音上前提了提他面前的衣襟,微微有些感到不足似的。 顾修缘:“怎么了吗师姐?” 柳程音偏头看目光警惕的蓝迦,故意调笑道:“是不是太秀气了,万一妖怪没认出来这是个男子怎么办?” 顾修缘一下子就急了:“这怎么会认不出来,我这么大个儿呢,一般男子还没我高呢。” “像个高个强壮的姑娘。”柳程音又看了一眼蓝迦。 蓝迦总算耐不住道:“师兄俊美,不像姑娘,师姐莫要打趣师兄,他不喜欢。” 柳程音挑眉,像是心中明了,拍了拍顾修缘的肩膀:“去吧。” 于是,月正圆之夜,通县家家户户锁好了房门,把封条贴得牢牢实实的。 顾修缘一个人提着一盏红灯笼,明目张胆地穿梭在通县的各个街巷中,步子缓慢,明眼一看就是个活生生的诱饵。 他在下面走,蓝迦和柳程音就沿着沿街的房顶鬼祟跟随。 蓝迦看着顾修缘偶尔伸伸懒腰,偶尔扭扭腰肢,转头对着柳程音道:“这样也行吗?” 柳程音:“试试看,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万一那妖怪不聪明呢?” 三人就这样围着通县转悠了一个时辰,都有些疲乏了,还不见妖怪被引诱过来。 就在这时,"啊!!!" 猛地一声尖利的女声从东南放向传来,柳程音和蓝迦相护对视一眼,一下子从房顶上腾跃而起,提着剑就奔去。 巷子中间,顾修缘也感觉到方才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缓缓道:"师姐,你们方才有没有听到哪里有什么动静啊,我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尖叫声,是不是出事了呀?" 一阵清风抚过他的面颊,没有人搭理他,他猛地一抬头,房顶早就不见了人影。 蓝迦和柳程音寻着声音很快赶到了一个院落,一个身着里衣的女子正在院子里保持着捂嘴惊恐的表情,还处于惊魂未定中。 柳程音:“往那个方向去了?” 女子哆哆嗦嗦抬手:“那边。” 不做回应,柳程音和蓝迦赶紧寻着女子手指的方向追去。 柳程音手上罗盘乍现,在空中发出一个庞大的罗盘光晕,她看了看光晕所指:“没跑远。” 这句话刚落,蓝迦就一眼看见了那上窜下跳的白狐尾。 她风驰一般卷风而行,长剑凌空快速翻滚,一下就刺中那白狐的尾巴。 白狐一疼,扭过身来,嘴 巴上果然叼着一个男子,蓝迦手追上剑柄,身体平仰,剑却朝天上飞去,直指狐口。 白狐为了躲避剑刺,松了嘴,那男人就从空中掉了下去。 蓝迦用剑身平抬那男子的腰身,让他稳稳落地,与此同时,狐妖却不肯逃,朝蓝迦发出攻势,要夺了那掉下去的男子。 柳程音捏了一个决,决像网一样包裹住白狐,白狐毫发无伤,柳程音又起剑阵,一个天罗竹阵长满竹茬刺向白狐。 白狐被扎了好几道肉孔,嗷了一声,见二打一打不过,遂而逃之。 白狐逃得极快,蓝迦始料未及,她不管地上的男人了,与柳程音汇合。 柳程音再现罗盘:“无妨,我已施了跟踪术,我们慢慢寻去便可。” 蓝迦点头,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师姐,狐妖出现了吗?” 蓝迦:“方才逃走了。” 顾修缘懊恼地"啊"一声,“怎么不叫上我?” 柳程音:“叫上你狐狸影儿都不见了。” 顾修缘"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蓝迦忙道:“师兄,没事,师姐对那狐妖施了追踪术,等会儿你捉住她就好了。” 三人继续乘着夜色而去,因着方向明确,三人不再那么慌忙。 顾修缘道:“那狐妖为何非要抓了这些男子祸害?要论鲜嫩可口,不是该抓女子和小孩儿吗?” 柳程音也没想出所以然,就没答,蓝迦更是不在意妖怪吃谁,故而也没答。 很快,三人寻着踪迹,到了通县挨着的那座后山,在后山的深处,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洞穴。 三人压低身子,不声不响地缓缓进去。 这是个水壶状的洞穴,外面看着小小一个孔洞,穿过狭长的壶口,里面又大又深,还燃着油灯的光亮,看来,这确实是狐妖的老巢了。 三人不由更加屏住呼吸,因为是四面相对的空间,回音格外明显,三人听到洞穴中有水滴的声音,还有女人沉重的呼吸声,是那狐妖受了伤,因着疼,呼吸也重了几分。 三人慢慢靠近,等凑近了,他们在高处,中空往下才是狐妖的住所。 他们看见地上横躺着好几具森白的白骨,以及在洞穴中堂的最中央,有一个硕大的圆床。 圆床上除了狐妖已经幻化成妖媚的女子模样,正在催动法术处理伤口外,还躺着一名男子,那男子面若枯槁,被一根绳子栓住了脚踝,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 蓝迦想,她是把那男子当食物了吧,干瘪的看起来就不好吃甚至有些发臭的食物。 蓝迦眼神询问要不要行动,柳程音抬手,指了指洞顶,一个巨大的法阵罩着这洞穴,这是狐妖的保命阵,也就意味着三人不能轻举妄动,以免鱼死网破。 于是,蓝迦只好匍匐着观察那床上的二人。 蓝迦看见那床上死气沉沉的男子突然动了,他睁开一双眼睛,原来竟然还活着。 他看见狐妖,也不害怕,偏过头去,似乎不愿看到她一样。 狐妖这时候处理好伤口了,她也爬上床,靠在那男人的身边,一只手搂过那男人的腰,发出柔软又委屈的声音。 “裴郎,我今日为了给你去找食物,受伤了,通县来了了不起的捉妖师,我打不过他们,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了。” 13. 白狐发威了 那叫做裴郎的男子是个骨瘦嶙峋的身形,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似的,狐妖抱他,他拿手剥开那狐妖的手。 狐妖又环上去,再度撒娇道:“裴郎,我受伤了,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狐妖对那裴郎那般亲昵,倒不像是对待食物的态度了,反而像是对待情人一般。 裴郎扭过身,枯槁凹陷的脸上露出怒容来:“你这是活该,为非作歹,阎王怎么不收了你。” 狐妖对着裴郎亲昵,可裴郎似乎对狐妖亲昵不起来,排斥地推了一把狐妖,他太憔悴,没能推动狐妖。 狐妖皮肉不笑看他,道:“我活该?我这都是为了你。” 裴郎:“谁也没让你为我如此,作孽啊。” 裴郎说着怒中带了泣,表情更显沧桑,呼吸开始急促,像是活不起了一般。 狐妖露出忧心的神情,忙把他抱住,轻轻拍他的背:“裴郎不气,我不气你了。” 狐妖拿出一颗朱红发亮的丹药,那丹药像心脏一样会跳似的,上面还爬满血管,她搂过裴郎的肩膀:“来,裴郎,咱们把血灵吃了,吃了就不难受了。” 闻言,蓝迦瞬间明了,那被这狐妖拆成白骨的男子们是怎么回事了,血灵是以活人为药材,炼制而成,可延续垂死之人的命数,那狐妖抓了那些男子来炼药,是为了给这裴郎续命,以阳补阳,怪不得都要男人。 此时,狐妖把药喂到裴郎嘴边了,裴郎却露出更惊恐抗拒的神情,他死死绷住嘴唇,不要吃下这血灵丹。 狐妖诱哄道:“裴郎,听话。” 裴郎眼睛恨死她了。 狐妖见状作罢,依旧柔声说:“罢了,裴郎脾气见长,从前你哄我,现在该换我来哄你。” “裴郎,乖啊。” 说完,狐妖一手拉住裴郎腰上的腰带,一手捏住裴郎的下颚,衔住那血灵丹,就往裴郎的口中送。 裴郎被端住了下颚,闭合不得,一双眼睛绝望极了,狐妖捂住他绝望的眸子,用吻安抚。 紧接着,洞璧上的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顾修缘整个面红耳赤起来,想着自己是男人,应该宠辱不惊,忙伸出手一左一右去挡蓝迦和柳程音的眼睛,却不想,一左一右先各自一只手以雷霆之势盖过来,把他的左右两只眼都给封住了。 柳程音轻声道:“你不准看。” 蓝迦也应道:“嗯,师兄非礼勿视。” 顾修缘喉结一滚,乖巧地紧贴着墙站,后来,柳程音的手被拿掉了,全换成了蓝迦的手。 顾修缘双目漆黑,脑子更是漆黑,他不该是师兄吗? 他小心翼翼得开口:“师姐,要不我们走吧,虽然是妖怪,但盯着人家也不好,而且蓝迦还小。” 蓝迦侧目过去,面前少儿不宜,蓝迦确实做到了非礼勿视,她的目光落在顾修缘的耳尖,她发现他的耳尖红了——顾修缘的耳朵挺薄的,一红,就仿佛烧透了一样。 蓝迦注意着顾修缘的耳朵,柳程音则死死盯住前景,她很缓慢地回复道:“怕是走不了了。” 她声音不再压低了,因为这时候,狐妖地目光已经愤然地扫射过来。 狐妖发出警示的嘶嘶声,三人居高临下地看向她,这是战时预警了。 很快,狐妖率先发动攻势,柳程音先接招。 顾修缘和蓝迦各站两个方位助力。 三足鼎立,应当是能拿下这狐妖的,奈何这里是狐妖的老巢,她早已做了完全的准备,洞穴四方全亮起妖阵,宛若天罗地网把三人团团围住,四面八法不断有火龙攻击过来,打得三人很是辛苦。 蓝迦倒是不辛苦,可她也必须演绎得辛苦的模样,不然她就不是天赋异禀,是天生神力了。 狐妖这时战力全开,狰狞着两只巨大的尖刺狐爪,一左一右往蓝迦和顾修缘天灵盖上盖去。 蓝迦上前破她的利爪,狐妖受了痛,爪上威力反增,凭空爆破,把顾修缘和柳程音都震飞了出去。 蓝迦顾不得柳程音,直接朝顾修缘飞去,把人稳稳抱住,很温和地平稳落地,眼中不自觉就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手上更不忍放手。 狐妖凝了两人一眼。 顾修缘安全后也没多想,就推开蓝迦:“我没事,倒是师姐...” 师姐柳程音也没事,只是背上撞了一下墙,但她修为较高,没有伤到要害。 不等墨迹,柳程音劈刀再上,蓝迦也面上不满,往后拽了一下顾修缘,迎头迎上那狐妖。 师姐妹二人暂时抗衡住狐妖。 可因着阵法的纠缠,两人落了下风,困于死阵阵点上。 尤其是柳程音完全被按着打,嘴角溢出血来。 她判断这会儿实在危险,看见顾修缘身法还有灵活之机,慌忙指挥道:“修缘,你去把那个男人抓过来,丢到阵眼儿里去。” 裴郎这会儿正被狐妖裹了一身防护白狐皮袍,丢在洞穴的最角落之处,这边打得如火如荼,他却被护得安然。 顾修缘得了令,也知这是调虎离山的做法,忙去抓那裴郎。 裴郎体弱,顾修缘提住裴郎时,只觉得他是一滩软烂的面条子。 果然,这边顾修缘一动,狐妖就不稳了,露出破绽,让柳程音和蓝迦得以解脱。 裴郎看起来是个无辜之人,被这妖女控制,临到死了,这妖物也不肯放过他,要让他做她的禁脔,顾修缘自认知柳程音的想法。 把活人丢进阵眼,那就是以肉身粉碎的方法换阵法破裂。 顾修缘做不到这般残忍,也知道师姐应当也是在赌裴郎在这狐妖心中的份量才故意出言威胁,并不是真的要害死裴郎。 所以这会儿蓝迦和柳程音情况有所好转,顾修缘就道:“师姐,那我把他又放回去?” 三个女人交缠着,没空搭理顾修缘,顾修缘又自作主张把裴郎放回原处,把那狐袍又给裴郎裹好,交代道:“你好好待着,我们一定救你出去。” 裴郎虚弱地看向顾修缘,又看向战况,他面露难色,伸手抓住顾修缘的手腕,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有所哀求,最后又表现出决然的神情来:“抓了吧,把她抓了吧。” 受害人这般祈求,顾修缘心中更正义凛然了:“一定,就没有我们天师阁抓不住的妖。” 话落,顾修缘天女散花般散出二十四张符,纷纷扬扬朝那狐妖袭去。 不待近身,三十六道狐火直接给他把符纸烧了个透,还多出十二道追命般来索他。 这会儿,不仅顾修缘没了空闲,似乎三人都被制住了。 狐妖五尾合一尾,骤然伸长,卷了那裴郎入怀:“裴郎,别怕,我杀了他们。” 这下,人质被救了,捉妖三人组没了先机。 柳程音甚至不知怎么瞪顾修缘才好了,顾修缘也不知那狐妖这么稀罕这裴郎,他刚一脱手,人就没了。 狐妖不给这三人眼神交流的机会,面露凶狠之色,她发出狠话道:“这巢穴,你们要 ,那便看你们有没有命拿了。” 她这话一出,三人皆惊。 “不好。” 这狐妖是不要这好不容易打造起来的妖阵了,要丢穴藏敌了。 “唔!”狐妖很快浑身的皮毛像麦浪一样疯狂摇动,发出地啸一样的声音,洞穴的狐火从密密麻麻的星点子,四方汇聚,把狐狸洞变成了炼丹炉。 蓝到妖艳的狐火充斥了整个"炼丹炉"。 很快,柳程音和顾修缘就受不住了,浑身冒着大汗,五藏六腑都要被烤烂了。 蓝迦看向顾修缘,叫了一声"师兄?" 顾修缘整个脸上的肉都像是烤盘上的烤肉一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但他在看到蓝迦害怕后,脑子几乎没有思索,身体先做出反应,朝蓝迦过来。 把人搂进怀里,用全身的修行在蓝迦周围形成一道或有或无的保护罩:“师兄...在这儿。” 好烫,他身上简直烫极了,蓝迦头一次在被他抱住后,心里生出的不是害羞满足,而是害怕。 她双手握住顾修缘的手臂,面上浅浅地露出心疼。 随即抬眼视了一眼,顾修缘和柳程音都半阖着眼睛,神志不清了。 蓝迦趁机挣开顾修缘,把二人收拢到一起,在两人身上合罩上一层保护层,再徐徐地往里送凉。 与此同时,两人尝试着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不想沉睡。 蓝迦当然不能让他们看清,一瞬间一声爆破,整个洞穴被蓝迦炸了个透顶。 泥土纷飞,妖阵不复存在。 然而,地面上横躺着的两个人却怎么拍也拍不醒。 “师兄?师兄醒醒。”蓝迦蹲身去听他的鼻息,分外孱弱。 蓝迦心中大叫不好,这是中了狐妖的迷魂术了,原本以顾修缘和柳程音的修行,迷魂术是奈何不了二人的,可方才两人都身形俱损,迷魂术趁机钻了空子,让二人都陷入了昏迷。 蓝迦拽下柳程音腰上的罗盘,启动追踪,西北方向。 没了眼睛看她,蓝迦几乎是瞬间便从此地消失,连一片树叶都没惊动就拦住了狐妖的去路。 这会儿狐妖正背着裴郎,万分不可思议道:“这怎么可能?” "我师兄昏迷了,要怎么解术?" "解术?解不了了,你也得陪他们一起死。" 狐妖料想此刻一对一,就算面前的小女子侥幸从她的巢穴里逃脱,这下也不是她的对手了,就放下裴郎应对。 天色渐朗下,蓝迦根本不给狐妖机会。 狐妖的攻势在她面前全成了花架子,她轻而易举就掐住了白狐的脖子,白狐从硕大的兽身,变成了一只娇滴滴的漂亮小狐狸模样,发出尖锐可怜的惨叫。 这几年,蓝迦长大了,不光是身形变成了大人的模样,就连她与生俱来的神力也在她的身体里膨胀,她掐住白狐的脖子道:“解不了,那就不用你了。” 说完,蓝迦手上一凌,一颗橙亮的妖丹就滚落到了蓝迦手上。 蓝迦:“吃了这个他们就能全好了不是吗?是我现在要杀了你。” 狐妖悚然:“不,别杀我,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裴郎也就活不了了。” 蓝迦把她丢到地上,想了想道:“我现在不杀你,我会把你交给我师兄,他会很高兴处置你,不过你犯下的罪,我师兄也不会让你活命了。” 狐妖闻声,身形一僵,可忽然她眼睛飞快转动,像是有了生机。 14. 白狐3(白狐写完了 “你喜欢你师兄吧?”白狐突然急切地道。 蓝迦手上一紧,掐住狐妖的脖颈更用力:“你怎么知道?” 狐妖蹬腿吐舌,蓝迦手上松开一些。 狐妖道:“世间不管是人是妖还是神,流露出来的喜欢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 “是又如何?” 狐妖皮毛都炸毛了,还撑着笑意道:“那你既然喜欢他,就不想看看他喜不喜欢你吗?” “如何能看?” 狐妖:“进到他的梦魇里去。” 蓝迦又掐她,不肯接受这明目张胆的陷阱。 狐妖蹬腿:“你...别动不动就要掐死我,我伤不了你,即便是你进到梦里,我也伤不了你,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的法术奈何不了您的,您这样强大,为何要跟我这样的小喽啰计较,况且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的爱人,你既然也有喜欢的人,怎么会不能宽容宽容我的苦心。” 蓝迦望向她的"苦心",裴郎满脸厌烦,甚至干脆闭目不愿看白狐。 蓝迦不知道裴郎和这狐妖经历了什么,但是狐妖这般珍视这裴郎,他不该这样厌恶她才对。 蓝迦收回目光:“他并不领情。” “我不要他领情,我甘愿,我要他活着,他不能死。”狐妖陡然激动又陡然悲切,她也看向裴郎。 那目光柔情似水起来,就像她说的,那是很甘愿无悔的目光。 蓝迦想起捉妖守则里讲过的,很多妖怪作恶是为了满足自己是私欲还有执念,便干巴巴道:“放下执念,才可解脱,你一个狐妖,怎么可以和一个文弱书生纠缠。” 狐妖:“他不是书生,他是个猎户。” 蓝迦眉心一跳,这和她看的话本有所出入。 狐妖继续道:“您放过我和裴郎吧,我发誓我绝不再作恶,等我陪着裴郎走完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我就来找您自首,求您了,况且你已经拿了我的内丹,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狐狸了。” 蓝迦有点儿动摇,莫名地,她竟然真的有点能理解狐妖的苦心,可若是放了她,师兄大抵会很失落吧,他一心想为民除害,她要是放了这害,岂不是和师兄相悖了。 狐妖见她依旧不妥协,就使出杀手锏:“他不喜欢你。” “什么?” 狐妖很坚定道:“你的师兄他不喜欢你,他永远也不会喜欢你。” 蓝迦震惊:“这怎么可能?师兄喜欢我。” 狐妖:"他把你当小孩儿,他不可能像恋人一样喜欢你,只要有一天他把你当小孩儿,他就不会喜欢你,你永远也不会得到他。" 蓝迦心头一紧,她被人说中了心事,整个人都定住。 狐妖发出狐笑,阴森森的得意:“可是我知道怎么让他喜欢你。” 蓝迦看着她,狐妖像个魅惑人心的邪物一般。 师兄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只是把自己当小孩儿。 对于顾修缘,蓝迦能感觉到他对她的照顾,那种温柔的体贴的照顾是蓝迦从小到大就一直接受的温柔。 可是正如狐妖所说,她长大了,师兄对她似乎没有发生一分一毫的变化,他依旧是照顾小孩儿一般对她。 狐妖说的对,喜欢的眼神是通万物的,顾修缘看她眼睛里平静如水,一点儿私心,一点儿小心都不藏。 蓝迦虽然是山鬼,可已经在人间太久了,如何不通情理,师兄看师姐都比看她要不一样一些。 他看师姐的时候总是更小心,生怕哪里做错了,以至于有时候在师姐面前,他甚至会忽略自己。 蓝迦被蛊惑了:“你有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不过你得放了我。”狐妖一脸得意,随后哀凄,"我已经是个没有威胁的狐妖了。" “告诉我怎么做。” 狐妖一指那妖丹,妖丹里密密麻麻出来一片妖文,蓝迦抬手,将其收录身体里。 蓝迦信守承诺,将狐妖丢弃到地上:“你走吧。” 白狐大喜,蹦跳着扑进裴郎怀里:“裴郎,还有力气吗?带我走。” 这时候,方才还厌恶狐妖的裴郎抱住白狐,眼中流露出怜惜,他站起身,抱住白狐,顺了顺她的皮毛:“惠娘。” 白狐用嘴巴蹭他的脸:“惠娘陪着裴郎。” 原来白狐有名字,叫惠娘,倒是挺衬她柔魅的气质,蓝迦想。 “惠娘啊...”裴郎声音凄凄又喊了一声,渐渐地他眼中开始空洞麻木,像是把所有的思绪装进脑子里,眼里便不流露,有点趋于恐怖了。 蓝迦对二人没有兴趣,便道:“你带着她走吧。” 她转身欲走。 “惠娘啊!!!” 身后,裴郎忽然发出一声哭嚎,接着是狐狸吱呀乱叫的声音。 蓝迦转身,就看见裴郎原本虚弱的身躯,现在脖颈手上都冒出青筋,他死死地掐住狐狸。 恐怖原来源自于他要杀她。 蓝迦没有干预,惠娘本就是该死的妖,她只是承诺她不杀她。 别人要杀她她是不管的。 狐狸被掐住命脉,就本能挣扎,她张开嘴,欲咬上裴郎,可是在快要咬到裴郎脖颈的时候,她又像是意识到面前的人是她拼死也要爱的人,就舔了一下裴郎的脸。 裴郎手上一顿,又很快继续情绪暴戾,他手上更用劲儿了,使出全身的力气般。 狐妖整个狐身都软了,他掐死了她。 蓝迦这下不得不停下来了,她不明白裴郎为何要杀了惠娘,她不是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吗? 蓝迦:“你为什么杀了她。” 裴郎,跪在地上,抱住惠娘的狐身,抱得很紧,像是什么珍视的宝贝。 他又变成了那个虚弱的裴郎了。 裴郎两眼空洞,空心人一样,良久他说:“仙师,你想必听过许多妖怪们的故事了,要不要也听听我和惠娘的故事。” 蓝迦困惑:“你想跟我说话?“ 裴郎:“仙师只管杀,不管超度吗?” 蓝迦就走过去,坐到他身侧:“你讲吧。” 裴郎的目光望向远山,他也似远山初晨作物缭绕的山峦一样,飘渺起来。 他说:“遇到惠娘那天,我原本是去狩猎的,我那天遇到了一只猞猁,看见它刚抓到一只狐狸,正处于捕猎后的疲惫期,这是我狩猎的好时机,于是我拿上弓箭就朝它射去,结果还是被它发现了,跑了。” “我扑了个空,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只白狐,我想没抓到猞猁,捡到只受伤白狐也是好的,我就把白狐带了回去。” “结果我正要拆她的皮的时候,白狐突然过来蹭我的手,很是讨好又粘人,我想,这只白狐受伤了,拆下来的皮毛不够完整,卖不上好价钱,我就想着把她的伤养好了再卖钱。” “我就这样养着养着,后面她活蹦乱跳了,我又改变了主意,想着把她卖给那集市上搞动物杂耍的手艺人......就这么一拖再拖,我就把这只白狐养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我到了要成婚的年纪,却因家里穷,迟迟讨不到媳妇,一天夜里,我养的狐狸竟然变成了一名女子,她说她要做我的妻子,我便顺理成章答应了。” 听到这儿,蓝迦打断他道:“她是妖怪你不怕她吗?” 裴郎:“她是我救的,我养的,我怎么会怕她。” 他低头抚摸白狐的尸体,似乎觉得不够,凑上去亲吻了一下。 “我爱她还来不及。”他说。 他刚杀了她,又怜惜地亲她,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有什么变态的嗜好。 蓝迦难忍道:“你爱她又怎么会杀她?” 裴郎陡然激动,眼眶突然含了泪:“我是爱她的呀,我给她取名惠娘,她唤我裴郎,我出去打猎,她就在家织衣,我们约定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的。” 说到这儿,裴郎就想起来两人曾经的甜蜜时刻。 狐狸模样的惠娘爬到房顶上,裴郎抬眼看见了,便担忧道:“惠娘,你这是干什么?等会儿摔下来了。 ” 惠娘舞动狐狸尾巴:“漏雨了,我上来修瓦片。” 裴郎:“我不用你,快点下来。” 惠娘得意道:“我都修好了,特别结实,还能跑呢。” 说着惠娘就在房顶上奔跑起来。 裴郎吓得地上左右跟着蹿。 惠娘突然定住,看向裴郎:“裴郎,接住我。” 说完,她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落进裴郎的怀里,又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裴郎生气,气得去亲她的脸。 裴郎回忆到这儿,眼中带泪,嘴角带笑,竟是个又哭又笑的模样。 那回忆太美好,美好到痛心的程度,以至于他早已千疮百孔,罪孽深重的心沉受不住,淌血血泪也要笑。 回忆还在继续。 娇滴滴的惠娘环住裴郎的脖颈又问:“裴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 裴郎那张长期打猎而变得风化了的脸柔和起来:“一直在一起。” 惠娘:“一直在一起是多久?” 裴郎:“一辈子,到我死的那一天。” 惠娘笑:“那就是还有七十多年,你要活一百岁,我也要修炼到一百岁,真好的,裴郎。” ... 回忆到这儿,就是痛苦的回忆了,裴郎不笑了,他按住自己的心口,要把什么恐怖的东西按进去,他重重喘气,要背过气一样,眼球都狰狞得有些突出。 蓝迦见状不对,给他输送了口灵力。 裴郎良久后缓和,继续对着蓝迦道:“可是我不知道我竟然活不到一百岁,二十七岁那年,我生病,便一病不起了,我要死了,我的人生能一惠娘便早就足矣,我也甘愿去死,但是我的惠娘不愿意。” “在我病重之时,惠娘为了寻来了神药,我吃了那药便一下子起死回生一般,只是那药很重的血腥气,我有所以怀疑,但惠娘告诉我那药引子是鸡血,我就心安理得地吃着惠娘给我的药。” 裴郎苦笑了一下:“为了我能继续活下去,我还买了许多鸡崽子来养。” 蓝迦:“那不是很好吗?” 裴郎:“数量对不上,算下来用来炼药的鸡一直也没少,可是村子里开始不断地死人,死的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那些都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们啊。” 蓝迦恍然大悟,淡淡道:“她把你同村的男子杀了给你炼药。” 蓝迦这话狠狠戳痛了裴郎的伤心处,他干呕了一下,随即又开始喘气,变得痛苦,蓝迦给他输送灵气。 却无济于事,他的心里的苦是连绵不绝的苦。 蓝迦放弃了,裴郎捂脸遮住他的痛苦,可他又开始干呕,不知是恶心,还是伤心。 蓝迦站起来:“我听完了,你把她好好埋了吧,现在你也算是给他们报仇了。” 裴郎望向蓝迦:“仙师,你那把剑可否借我一用。” 蓝迦抽出剑:“你要给她挖墓吗?” 裴郎没说话。 蓝迦看着惠娘实在小小一只,用剑给她挖个坟墓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她递给裴郎:"你用吧。" 裴郎接过剑,却没把惠娘放下,依旧抱着,然后忽然地,他用剑横抵住脖子,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 剑掉落在地,平拉了一道血痕。 他没说一声去陪她了,也许他并不是想陪她,只是惠娘死了,那裴郎也便不活了罢。 他的尸体在死亡的一刹那扔开了蓝迦的剑,却不肯放开惠娘。 等以后风干了,他们依旧会裹在一起。 望着面前的两具尸体,蓝迦怔愣了片刻,才缓缓收起剑,转身去寻她师兄去了。 她并不是很能平静地看待这具白狐的尸体和男子的尸体。 她听了他们的故事,那他们在她眼中就不是普通的死人了,是为爱消亡的生灵。 所以人类要爱到这种地步才是爱慕吗? 她对师兄也会爱到这样吗? 蓝迦想,她不会,师兄如果一定要死,她不会阻拦。 15. 抓包师兄喜欢谁 晨光柔煦地洒在顾修缘的脸上,他似乎睡得很安稳。 初升的阳光把他照得很好看,睫毛很长,嘴唇天然带着淡红色。 所以师兄真的不喜欢她吗? 蓝迦碰了碰他的额角,她定下的新郎如果不喜欢她那会喜欢谁呢? 蓝迦弯下腰,以额相抵。 两人灵识相同,蓝迦潜入了他的梦魇里。 ... 蓝迦先是看到了一片昏黑,这是一个夜晚,下着湿淋淋的雨。 狐妖的梦魇术炉火纯青,刚进到梦里,蓝迦就感觉身临其境。 头顶上,乌云拨开,一盏苍白的惨月露出来,它发出些微的光亮,让地面上的湿漉漉的水汽有了一层漆亮。 忽然地,这时候,蓝迦面前匆忙跑过一个男子,那男子腰间提溜着一个男孩儿,脚步匆匆。 而他腰间的男孩儿不情愿被这么提溜着,就挣扎,那男子一耳光甩在男孩儿脸上:“老实点儿,要是不想活了,我就把你淹死了算了。” 男孩儿一下就乖了。 蓝迦心上好奇,便跟着两人前去,进到一户深巷的院子里。 男子推开其中一个房门,把男孩儿像扔货物一样,扔在这见屋子的地上,男孩儿被摔了一下,闷声一疼。 同时,这屋子里的墙角处还撺掇着几个不安的脑袋,在看到有人进来后纷纷贴着墙。 男子道:“来了新人,你们给他腾个地儿。” 说完,男子便出去了,拿了锁把这屋子锁上。 里面几个不安的脑袋在那个凶恶的男人走后,瞬间换了一副胆大的面孔朝那男孩儿围了上去。 夜很黑,蓝迦用目光点亮暗夜,她看清楚这是一群穿着破破烂烂小乞丐一样的孩子。 其中最大的一个孩子用脚踢了踢新来的把脸埋在地上的孩子。 “是你吧,之前在城东和我们抢地盘那个?” 新来的:“我没有抢地盘,我只是待在那里。” 大孩子:“无所谓,反正从今天开始你也跟我们一样了,诶,知道你为啥会被抓来吗?” 新来的摇头。 大孩子:“因为我跟老爹说你挡着他赚钱了,你那天拿了我们的钱就跑,还害得我们挨打了你知道吗?” 新来的争辩:“那是别人给我的钱。” 大孩子猛地一脚踢到新来的孩子的肚子上,恶狠狠道:“你的钱,这里没有你的钱,臭小子,今天咱们就算算旧账。”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孩子:“你们,揍他。” 说完,几个孩子纷纷朝那新来的孩子拳脚相踢,那男孩儿被打得在地上抱头翻滚,良久,这场欺凌终于结束。 几个孩子占领了床铺,新来的男孩儿也不愿意与之为伍,就一个人缩在墙角。 过了一阵子,那大孩子道:“喂,新来的,你叫什么?” 男孩儿不答。 大孩子生气道:“你是不是又想挨揍?” 男孩儿:“顾修缘。” “以后你就是顾老八了,我是你的老大,咱们这儿你最后来,你得当我们的小弟。伺候我们,知道吗?” “知道。”男孩儿声音小小的道。 大孩子翻身而眠。 夜阴阴冷冷,蓝迦像一缕孤魂在大门边上愣怔了好一阵子,这是师兄小的时候? 角落里,因着寒冷顾修缘瑟瑟发抖。 蓝迦朝他靠过去:“师兄?” 因着是顾修缘旧往,蓝迦无法改变这已经发生的过去,所以顾修缘看不到她,也听不到蓝迦的声音。 蓝迦蹲下身,徒劳地抱住他。 顾修缘把自己裹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呜咽了两声。 见他一直咽下呜咽,蓝迦的眼神也暗淡了下来,她望向床铺上安眠的几人,几乎是起了杀心。 但总归是没有,她悄然催动法术,屋子里整个就暖和了起来。 顾修缘倚着墙睡着了。 这梦里所演化的是顾修缘童年漂泊的回忆。 这个地方是老爹的根据地,他控制了几个孩子去上街乞讨来赚钱。 蓝迦老实地在梦里陪着顾修缘,看着他的过往,她看见几个孩子总是欺负顾修缘,因为他在里面最小,又是新来的,但虽然总被欺负,渐渐地,顾修缘也融入了这个丐帮小团体,那几个孩子也不打他了,只是把他当做使唤跑腿的对象。 在这个小团体里,顾修缘过的并不难熬。 真正让他难熬的是老爹的惩罚,每次有孩子乞讨的钱两不达标,就会被老爹饿肚子,用水鞭子抽,大冬天不让进屋,甚至有孩子会被虐待致死。 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个孩子之间有着森严的等级观念的同时,又同病相怜地抱团取暖。 有一日,终于轮到顾修缘生病了,他躺在床上一病不起了,还一直咳嗽,看样子似乎是肺痨。 老爹当即觉得晦气,挥手对着其他孩子道:“你们,把他丢去后院。” 几个孩子深表同情地把他扛去后院,顾修缘只好在那里安静地等死。 顾修缘死得不是那么快,他那个总欺负他的老大总会偷偷留了食物喂给他。 但因着没有看病拿药,顾修缘还是一天天虚弱,濒临死亡。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天夜里,说是城里来了个妖怪,专门吃小孩儿。 于是顾修缘他们待的小乞丐帮就被妖怪给盯上了,一只长毛水怪,一口一口将顾修缘的大哥们吃成了断肢残臂,满地血腥。 顾修缘从后院沟里爬出去,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大哥二哥......全部没了人样儿。 那长毛水怪只是看了顾修缘一眼,可他身上散发出病腐的味道,那妖怪也着实吃饱喝足了,放过了顾修缘。 顾修缘趴在地上,眼睛露出了绝望愤恨的泪水。 蓝迦看着他,竟然也落了泪,她很少,以至于手摸到自己脸上的水珠时,辨不出这是泪。 她想,师兄这下该怎么办呢? 这时,长毛水怪吃饱喝足正要离开,一个长胡子道人手拿一把斧头就出现了。 他一个斧劈,和那长毛怪打了起来。 深巷中电光火石。 三两下,那身形庞大的妖怪就被砍倒了,然后他原地巡视了一圈,跺着脚道:“哎呀,这是来晚了,这都死透了呀。” 忽然他视线前移,看见了地上起伏不定的顾修缘:“哟,还活着一个。” 这个长胡子道人就是陈化了,陈化把顾修缘从地上抱了起来,两人一起离开了这个深巷子。 蓝迦跟着二人。 陈化是个好心的老头,他找了大夫给顾修缘治了病。 顾修缘病好后,陈化与他告别。 而 顾修缘这时却不肯了,他追出去,抱住陈化的大腿。 陈化拍西瓜一样拍他的脑袋:“诶,你这小子干啥呢?病都给你治好了,你还想干什么。” 顾修缘只是抱着他,陈化踢都踢不开他,他像是长在了陈化腿上。 陈化就用了点术法把顾修缘挤开。 顾修缘目光一凌,当街哭喊起来:“爹,我爹不要我了,爹....” 众多目光聚集过来对陈化指指点点。 陈化受不了了:“我不是你爹,我没有儿子,我顶多做过别人师父。” 顾修缘一下子改口,又挂在陈化腿上:“师父。” 顾修缘就这样被陈化带回了天师阁。 ... 入阁仪式上,师徒两个人共同站在天师阁祖师爷的石像面前。 陈化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陈化便起誓,一生一世保家卫国,捉妖除怪,成为一个对花溪国有用的捉妖师。” 顾修缘一字一句跟着重复:“从今日起,我顾修缘便起誓,一生一世保家卫国,捉妖除怪,成为一个对花溪国有用的捉妖师。” 蓝迦看着这起誓仪式,她当初入阁的时候好像也经历过这个步骤,不过她自己没太上心,如果不是看到师兄回忆到这里,她都忘了天师阁入阁还有这样的仪式。 顾修缘发完誓后便眼巴巴追着陈化:“师父,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用的捉妖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化拍他的脑袋:“你天资一般,算是你这小子实在难缠我才收你的,因此你要加倍努力,赶上你的师兄师姐们知道吗?” 顾修缘捏紧了拳头,重重点头:“师父,我会的。” 蓝迦想,师兄的英雄情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吧。 蓝迦继续看着顾修缘,那时候的顾修缘对陈化简直是有点雏鸟情节,陈化去哪他去哪儿,不过很快陈化就烦他,把他扔给了柳程音。 初见柳程音,顾修缘整个人就被惊住了,柳程音在水上飘来飘去,完全是个水中仙子,修行了得。 蓝迦看得出来顾修缘对柳程音这时候有些崇拜,可很快,他就被柳程音嫌弃到半死。 顾修缘大概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天赋在师兄师姐们面前次这么多,即便他每次都最努力,练习最认真,可效果总是最差。 柳程音幼年时期又是个格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每次看到顾修缘都是:“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是个蠢货吗?” "师父到底为什么收了你。" 顾修缘每每如此,都只是挠头笑笑:“师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柳程音嫌弃不已:“你根本就没有努力,我再教你一遍,你再学不会,我就不要你当我师弟了。” 顾修缘只好硬着头皮展示,结果又是碰一鼻子灰。 好在柳程音没有不让顾修缘不当他的师弟,只是他每次都被骂得最惨,在宗门里活像个挨骂受罪的小可怜。 柳程音见他越笨,反而在教授他上面越是用心费工夫。 私下里,顾修缘也是拼了劲儿地在练习,连做梦就在喊:“师姐,我这次算是合格了吗?” 他背地里偷偷哭了好多次,几乎是在哭泣和挫败中长大的,这些别的师兄师姐们看不见,蓝迦也是头一次看见师兄的成长是这样过来了的。 蓝迦又热泪盈眶了:“师兄一直很努力啊。" 16. 老大死了 蓝迦看着顾修缘,几乎从他那小小的身躯里感受到了痛苦。 梦魇术有可控,能感同身受。 蓝迦决定不再旁观,她钻进顾修缘的身体里,与顾修缘共享五感。 ... 果然,蓝迦进入顾修缘的五感后,望着皮虎的尸体,顾修缘心口痛起来。 他其实一开始很不喜欢这个老大,他很坏,一直欺负他,总是让他干这干那。 可是为着要给他治病,老大被活活打死了。 顾修缘脸色愈发惨白,涮涮地落泪,掉下来的泪又冰坠一样挂在他脸上。 其他几个孩子也哭。 哭了一阵子,老四老五啜泣着道:“二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三也看向老二:“对啊,老爹死了,老大也死了,老六和老七也快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小乞丐们平日里就等级森严,老大说一不二,老二就说二不三,这会儿老大死了,大家自然而言就指望着老二了。 老二嘴唇哆嗦,骤然绷紧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没事儿,老大死了,就由后面的人补上,现在我就是老大,现在老三就是老二,你们,三四五六。” 这是孩子们内部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他们不留恋死去的人,不给死去的人留位置,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新的老大要承担起照顾团体的责任。 说着,新老大指了指地上的老五和新老六顾修缘:“老二老三,你们俩负责背老五老六,老四跟我把灯拿上,咱们去找大夫,后面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说。” 老大砸开狗老爹的藏银子的盒子,换成了皮虎模样的整肃表情,几个孩子见新老大沉着冷静,就调整好了状态,又有了主心骨一样。 他们排成两组往外走去。 顾修缘趴在老三肩头,顾修缘还在哭,他是个爱哭的家伙,比老五还爱哭。 老三就宽慰他:“你命真好,咱们真的把老爹打死了,你有活路了,所以你别哭了,等会大夫也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顾修缘:“我难过。” 老三:“很快就忘了,而且我们现在有新老大了,日子又会一天天过好的。” 顾修缘靠在老三的肩头,眼眶酸到不行。 医馆的位置很好找,皮虎曾经带着新老大来这里徘徊过很多次,可是因着没有钱,从来也没踏进去过。 现在新老大有钱了,可以给老五和顾修缘治病了。 风雪在门槛处堆着有小腿肚子那么高,老大望着医馆的大门,鼓了鼓气,用力地砸门:“大夫开门,看病了。” 里面不答,几个孩子就一起邦邦地砸门。 良久,里面哆嗦着一道声音:“谁啊?” 老大:"我们是碱水巷的,我的小弟一个被砸伤了,一个染了风寒,请大夫帮我们看看。" 里面的门子:“哎哟,是一群小孩儿吗?” 老大:“是,我们是小孩儿,但是我们不白看病,我们有银子。” 里面的门子莫名心惊起来:“你们大晚上来这儿干什么,你们没听说吗,长毛水怪这几日在镇上出没,专吃小孩儿,都遭殃了好几个孩子了,我不能给你们开门,等会儿把水怪招来了,你们赶紧走吧。” 话落,里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任由老大他们把手板心敲破了,里面都没有回响了。 老大毕竟是第一天做老大,到底是沉不住气,更加拼命砸门,嚎喊着,他的声音在只有落雪声音道寒夜里,显得格外响彻,如果环顾四周,那阴冷的环境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被老大这喊叫声招来不可。 “老大。”这时老二突然开口。 老大回过头:“怎么了?” 老二:"老五没气了。" 老大怔愣了片刻,更努力敲门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把门敲得邦邦响,可门是死的,不为他们动摇。 “开门啊,大夫,我们有银子看病,我们不是臭乞丐。”几个孩子敲门的声音变得撕心裂肺起来。 在几人都没注意到的墙上,爬过来水草一样的大片发丝。 然后是“呵呵”的哼笑声,像是个娇柔的男子。 老大先是心惊:“谁在笑?” 老二:"没有谁笑啊。" 老三:"不会真的有长毛水怪吧。" 老大:“他放屁。” 老大想壮一壮胆子,可空气中又传来两声呵呵的笑。 老四感觉那笑声离他最近,有水绒绒的东西挂着他脖子,他浑身哆嗦着扭头去看,一个水草挂了满身的不知道什么的庞然大物正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腥气,老四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有,水怪——”老四颤声,下一瞬,他的脑袋就凭空消失了,紧接着是身子也消失了,两只手和脚血淋淋地躺在雪地上,被他手上的一个油灯照亮。 老大率先回过神,他慌忙着后撤步:“跑,跑,跑....” "呵呵,跑不了,我的小点心们。"长毛水怪似乎只有一个大脑袋,没有身子一样,在空中飘着,他刚吃了老四,一节一节地嗦干净骨头吐出来,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老大老二跑得最快,老三背着顾修缘跑在后面,几人回头,似乎把那长毛水怪甩了长长一截。 可妖怪的步调总是和人不一样的。 非常快,长毛水怪就朝老三和顾修缘飘了过来,很大一朵俯视在老三的上空。 老三吓得跌坐在地上,手还端着顾修缘的两条腿没肯放开。 顾修缘虚眯着眼睛:“老四,你放我下来,自己跑吧。” 老三吓出了一滩屎尿来,哆嗦着哭道:“我现在是老三,你才是老四,我跑不动了。” 顾修缘也哭:“丢下我就跑得动了。” 老三摇头:“算了,咱俩一起死吧。” 他眯着眼睛迎着长毛水怪黑窟窿黑牙齿的大嘴。 而妖怪似乎是不满老三失禁, 道:“脏死了。” 就在这时,长毛水怪被扔了一个雪球,地面上蹦蹦跳跳两个干猴子一样的身影:"老子不脏,看我。" 是老大和老二。 长毛水怪笑:“不自量力。” 他便追着老大老二去了。 老大大叫:“你们两个快躲起来。” 这是一条两面围了墙的街,老大和老二根本没办法分散着逃,只能像两只小羊羔一样排在一起徒劳地奔逃。 没一会儿,长毛水怪毫不客气地吞了老二,再接着是老大。 仓促得根本让人忘记了那是两个方才还鲜活的生命。 老三和顾修缘躲在一个板车子底下。 期望着长毛水怪吃饱喝足能够放两人走。 可是长毛水怪显然是没有吃饱,他在巷子里飘来飘起:“在哪儿呢,我的小点心,乖乖出来哟,我会一口把你吃掉,否则我会把你拆成好几块吃掉哟。” 老三死死捂住自己的鼻息,也捂住顾修缘的,可是这会儿顾修缘胸口嗓子都剧烈地难受,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 老三偏头震惊地看了一眼顾修缘。 顾修缘也是惶恐至极。 下一瞬,长毛水怪就朝着二人藏匿的地方来了,他道:“找到了,小东西。” 长毛水怪越靠越近,老三也不可控地哭了,他望着半死不活病怏怏的顾修缘:“被你害死了。” 顾修缘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是睁着一双凄凄的眼睛,望着老三。 老三这时候道:“吃了我,也许就不吃你了。” 顾修缘伸手拉住老三的衣角。 老三扯开:“老大死了,我现在就是老大。” 说完,他嚎哭着从车板下冲出去:“来啊,吃我啊。” 长毛水怪毫不客气地道:"好啊,如你所愿。" 然后他把老三提到空中,扒掉他脏污的衣服,衣服掉到顾修缘面前,然后顾修缘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撕碎的声音,长毛水怪慢条斯理地吃了老三。 顾修缘心头涌上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他开始等死。 可忽然地,空中传来打斗的声音,顾修缘睁不开眼睛了。 只是良久以后,他听到有个长者的身影道:“哎呀呀,这是来晚了,这都死透了呀。” 忽然长者视线前移,看见了地上还完整身子的顾修缘:“哟,还活着一个。” 这个长者就是陈化了。 顾修缘被陈化抱走了,他陷入了昏迷吧,后来是额头高热,他叫着:“老大死了,...我就是老大,谁要老大保护?" 蓝迦在顾修缘的五感中,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挤压她的胸腔,烧灼她的心口,顾修缘在痛苦。 蓝迦从五感中抽离出来,睁眼是天师阁的竹林,顾修缘还倚着石头在睡觉,可是他的眼角不住地在流眼泪,他低声道:“我就是...老大,我一定要好好修炼...好好修炼...” 17. “蓝迦,你叫我爹爹吧。” 顾修缘睁开眼睛,他感受到自己眼角流出的眼泪,就伸手拭去。 蓝迦垂眸,眼睑下方竟然也掉下一线泪水,这让她很是意外,她几乎从来不哭的。 因为师兄哭,所以她也哭了吗? 蓝迦怔愣过后,再抬眼,顾修缘已经站起身,拿上一竹枝,又开始练习剑术了。 他像一只笨拙的,不知疲倦的小豹子,总是不得要领,一直到天都黑了,他还舍不得回去。 蓝迦背靠在大石头上,忍不住提醒年纪尚小的师兄:“师兄,要不要回去了?” 本来没想到这句话会被顾修缘听到,哪知蓝迦不知不觉破了顾修缘的梦境虚空。 顾修缘仰头,原地转了两圈:“谁,谁在那里。” 蓝迦有些不解,就又唤了一声:“师兄?” 顾修缘闻声一个激灵,吓了好大一跳,他一下朝蓝迦冲过来,躲到蓝迦背后的大石头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蓝迦枕着石头,贴住他的眼睛,就看见他的眼睛东瞟西瞟,就是看不见眼前的自己。 顾修缘警惕着道:“谁在这里装神弄鬼,这里可是天师阁,专门抓妖抓怪的,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速速滚蛋。” 这个时期的顾修缘在天师阁被养得还不错,至少不是面黄肌瘦了,脸上有些肉,因着顾修缘老是喜欢捏蓝迦的脸,蓝迦这会儿也想捏回去。 她按照心意行动,掐住师兄的脸,师兄脸上的肉没有她想象的软,有一点紧绷,手感是另外一种好手感。 顾修缘捂住脸,往旁边一躲,像是受到莫大的羞辱:“师父,救我,我们殿里来大妖怪了,会隐身的大妖怪。” 蓝迦拽住他:“师兄,是我。” 顾修缘感觉自己被妖怪缠上了,愤怒又哆哆嗦嗦地跺脚:“叫谁师兄呢你,我根本就没有师妹,我才不是你师兄,你这个可恶的妖怪。” 蓝迦无奈地撇嘴:“我师兄是笨蛋。” 顾修缘气呼呼:“你才是笨蛋。” 蓝迦:“师兄还伤心吗?” 顾修缘疑惑道:“我为什么伤心?" 蓝迦没有提及他的伤心事,倒是顾修缘自顾自低头道:“我现在有师父还有大师姐,好多同门师姐师兄,我现在特别好,我根本不怕任何妖怪和坏人。” 他牛鼻子哼气般道:“我根本就不怕你。” 蓝迦对此感到宽慰,不过也微微蹙眉,师兄都没有提到她,但这个时间点的顾修缘压根就还没有遇见蓝迦。 蓝迦不由得道:“师兄,你快点长大吧。” 顾修缘:“我当然会长大。” 话落,天师阁周围迅速经历了春夏秋冬的转变,顾修缘在这个竹林里一天天变大了起来。 蓝迦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是在通过梦魇术控梦,此刻顾修缘脑子里的场景不是顾修缘的真实亲历,而是他的梦识。 转眼,顾修缘就到了如今的模样了。 既然回了自己家,蓝迦朝向自家院子走去,正好遇到如今模样的顾修缘挑着两桶水回来。 蓝迦恶作剧般轻点桶壁,水在水桶里溅起来水花。 顾修缘被渐了一身的水,他抓紧水桶,左右看看,自言自语道:“什么情况?” 蓝迦不言不语,顾修缘没觉察出什么怪异,跨进门槛进去。 他把水倒进水缸里,拿了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始一般哼着小调,一边烧柴做饭。 过了一会儿,他蒸好了鸡蛋蒸鱼,熬好了粥,便端着热菜,去院子里蓝迦住的屋子。 一进门便柔声哄道:“蓝迦,师兄的小师妹,快起床咯,太阳晒屁股了。” 蓝迦听着他这么轻声软语,甚至带着点粘糊的调子,整个人大为震惊,师兄怎么这么跟她说话? 蓝迦跟着顾修缘动作,看到他居然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床榻边,床榻上骤然隆起来一个小山丘,小小的一个,不像成年女子的身形。 蓝迦正感到怪异,顾修缘就拉开了被子。 里面也同时直愣愣举高两只握拳的小手,小手的主人一头蓝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双异瞳眼睛迷离地从被子里探出来,软乎乎道了一句:“师兄,早上好。” 这是? 蓝迦有些懵然,床上的小女孩儿几乎和自己的外貌特征分毫不差,不过年岁几乎只有三四岁。 这是自己? 顾修缘遇见自己的时候自己可没这么小,师兄这是在撒什么癔症,凭空幻想了一个幼儿时期的自己。 蓝迦徐徐观察。 顾修缘替小蓝迦穿上外套,鞋袜,把人从床上抱到肩上,小蓝迦熟练地环住顾修缘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顾修缘微微蹙眉道:“我们小蓝迦怎么还轻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幼儿蓝迦:“吃了,吃了大青菜。” 顾修缘把蓝迦放到椅子上坐着,自己坐到对面去。 “光吃大青菜怎么够,怪不得都不长肉,今天师兄做了特别好吃的蒸鱼,你要乖乖多吃一点好不好?” 幼儿蓝迦:“好,我喜欢吃鱼。” 小蓝迦伸手要去拿调羹:“我自己吃。" 顾修缘伸手按住调羹:“你不会吃鱼,师兄喂你吃。” 小蓝迦:“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吃?” 顾修缘:“等你长大了。” 小蓝迦颇 有点勉强道:“那好吧,” 紧接着,蓝迦就看见顾修缘慢条斯理地替小号的自己清理鱼刺,又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饭。 小蓝迦被喂得美滋滋了,晃动着上半身。 吃完饭,顾修缘又替小蓝迦擦嘴角。 小蓝迦很高兴:“耶,师兄对我最好了。” 顾修缘爱怜地捧起小蓝迦的脸:“我们蓝迦小时候也太可怜了,所以师兄要对蓝迦好一点。” 小蓝迦:“我现在就是小时候啊。” 顾修缘像是有点懵然,脑子不动了,定住。 小蓝迦歪倒身体,从下往上看顾修缘:“师兄?” 顾修缘忽然被可爱击中,咬牙切齿般捏小蓝迦的脸蛋儿:“蓝迦。” “嗯。”小蓝迦踢着脚。 顾修缘:“要不然你叫我一声兄长。” 小蓝迦眨巴着眼睛:“兄长。” 顾修缘满意地眯起眼睛,缓了缓后,他往前蹲在小蓝迦面前,两只手分别牵起来蓝迦的两只小手。 “蓝迦,师兄,对你好不好?” 小蓝迦平视他:“好。” 顾修缘鼓了鼓腮帮子:“那蓝迦,不然你叫我爹爹好不好?” 小蓝迦疑惑:“爹爹?” 顾修缘喜上眉梢,仿佛自己的心血得到了大回报:“对,再叫一声。” 小蓝迦不叫了,大概是觉得师兄太奇怪了。 而一旁的蓝迦简直苦笑不得,她脸上平淡地走上前去,小蓝迦和她对视了一眼。 小蓝迦马上道:“师兄就是师兄,不能做爹爹,师兄,等我长大了,你要做我的新郎。” 顾修缘没得到满意的回答,一下子急了,同时完全忽视了蓝迦后半句的戏言,抬高声调道:“师兄当然可以做你爹爹,师兄比你大那么多呢。” 蓝迦忍无可忍,附身上小蓝迦的身体,骤然变成了成年蓝迦的模样,她微微启声:“师兄只长我八岁。” 小蓝迦膨胀成了大蓝迦,一张可爱的小脸,变成了一张冷淡的美丽脸庞,顾修缘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同时为自己方才的话感到羞耻,惊呼:“你...你怎么变大了。” 蓝迦站起来,拍了拍顾修缘的额头:“师兄,怎么大白天就撒癔症呢,我早就长大了,不是小孩儿了,师兄别睡了,该醒醒了。” 顾修缘瘪嘴:“我不想你长大。” 蓝迦盯着他,白狐说得没错,师兄确实把自己当成小孩儿了,他完全代入了大家长的身份,以至于对年幼的自己有一种家长式的怀恋。 蓝迦心中无奈极了,她划破虚空,顾修缘的梦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片化凋零。 18. 三角恋 蓝迦钻出了顾修缘的梦里,随即又钻进柳程音梦中。 等到把两个人都从梦魇术中救出来。 蓝迦才假模假样地装作被顾修缘摇醒。 她一睁眼,顾修缘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就在自己眼前放大:“师妹,我的师妹哟,你怎么还不醒。” 蓝迦撑起来手肘:“别摇了,师兄,我头晕。” 顾修缘把她提起来:“哪晕呢?” 蓝迦:“你不摇我就不晕了。” “哦。”顾修缘住手了,环顾四周,"不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柳程音从坍塌的狐狸洞处飞上来:“洞塌了,那白狐跑了。” 顾修缘放开蓝迦,一脸正肃殷勤地凑到柳程音面前:“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师姐。” 柳程音拨动罗盘,惊奇地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这狐妖的踪迹还在罗盘上指示明显。 柳程音道:“还能怎么办?赶紧追啊。” 顾修缘连忙表现道:“是,师姐。” 追着柳程音的身影追着就去了,把蓝迦落下了也不管。 蓝迦又观察师兄了,师兄把她当小孩儿,却对师姐那么殷勤,是因为师姐是师姐,他总是想要在师姐面前挣表现,还是师兄喜欢的人是师姐呢? 不过不管师兄是不是喜欢师姐,师兄都是她的新郎。 况且,蓝迦方才入了师姐的梦魇,发现,柳程音正和一殿的师兄许平洲闹得不欢而散,师姐说他背叛了她,仿佛很恨他的模样,可师姐又神情很难过,梦魇里都是许平洲师兄。 可见,师姐心里装的人是许平洲师兄。 蓝迦想到这儿,心情有点好,慢悠悠地追着师兄师姐去。 等到她赶到的时候,顾修缘和柳程音正围着惠娘和裴郎的尸首做起了研究。 柳程音盯着尸体一言不发。 顾修缘很有"远见卓识”,义正言辞地开始分析起这现场的形式来。 他绕着一人一兽的尸体转圈,道:“师姐,你看啊,这狐妖对这裴郎用情至深,他们逃到此处,裴郎受不了被狐妖控制的人生,索性就自尽了,白狐看见裴郎自尽了,因此自己也不想活了,所以也自尽了。” 他叹了一声:“这么看来还挺感人。” 柳程音瞧了顾修缘一眼。 顾修缘马上改口道:“该,她作恶多端,死得其所。” 柳程音把提了一下白狐的脖子,左右观察后,没发觉什么不对,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并不是很能想通白狐怎么会让裴郎有机会自尽的,还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柳程音想不通,便不想了,她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事情取得她需要的结果,她就懒得追踪其过程了。 柳程音这会儿抬眼,蓝迦正歪头看着顾修缘,她脸上平静得似乎见怪不怪,一点也不为眼前的事惊疑,什么都尽在她掌握的模样,这让柳程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柳程音开口:“既然妖孽已除掉了,就回去告知林县令。” ... 林宅,县令得知狐妖已除,沧桑脸一下生机勃□□来,喜得重重拍大腿:“还是道长们有本事啊。” 柳程音:“既然如此,林大人及时回书朝廷即可,我们就此告辞了。” 蓝迦和顾修缘拱手相辞。 林县令大步流星拦在三人跟前:“诶,道长怎么能这么就离开。” 柳程音:“还有何事?” 林县长:“那肯定是要请道长留下来给办上一个庆功宴,才能聊表我们通县百姓对天师阁的谢意啊。” “不用,我们自己逛逛就好。” 林县长:“用的用的,这一来是为了感谢道长们的辛苦,二来嘛,是为了重振通县百姓的信心,所以道长们,来都来了,我们是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顾修缘很是受用林县长的恭维,眉眼都弯起来了。 林县长见状就对着顾修缘道:“这位顾道长想必对我们的庆功宴很有兴趣。” 柳程音困惑地看他,顾修缘就不好意思了,他摆手:“我...” 蓝迦也看顾修缘,师兄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 顾修缘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回复,林县长就看向最年轻模样的,看着皮肤过于白皙而失了血色,眼睛也生得怪异的小姑娘,咽了口唾沫轻声道:“这位小道长呢?” 蓝迦受之无愧:“嗯,我想参加庆功宴。” 闻言,顾修缘马上接话:“师姐,小师妹想参加庆功宴,要不我们还是留下来吧,小师妹从来没参加过庆功宴。” 柳程音妥协:“好吧,那就有劳林大人了。” 顾修缘得意得朝蓝迦笑着挤眼睛,蓝迦心里也笑。 ... 庆功宴还有些时辰才开始,林县令先给三人安排了住宿休息,顾修缘决定在此之前独自一人去通县逛逛。 妖怪被被杀掉的消息才放出来,通县的百姓们还有些没缓过劲儿,街道慢慢复苏,路人们走路的脚步都不松快了,仿佛“百废待兴”之际。 可因着县令爷发号施令了,所以街道两旁,百姓们还是开始张灯结彩起来,商铺也陆陆续续打开。 顾修缘在通县据说最繁华的一条街,找到了一家成衣店,说是江南不仅是鱼米之乡,江南的桑织布衣也是一绝的,好容易这次可以和师姐师妹一起出来,还大获全胜,他既作为师弟,又作为师兄,总得表示点什么。 他钻进一家成衣店,里面摆放着好些靓丽的服饰,一下就给他看得心花怒放了。 成衣店老板上前迎客:“客人,给自己看还是给家里的女眷看。” 顾修缘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有些花眼睛,就让老板给他推荐了两身衣裳。 末了老板问:“那公子可知女娘多高多重?” 顾修缘想了想,蓝迦的模样,蓝迦到他下巴的位置,他拿手横着比了比:“这么高。” 蓝迦大概比他瘦上一圈,他又在腰上窄两个虎口的宽度往里收了收:“这么宽。” 老板心领神会,给他拿了一件白色纱底,蓝色绣染的衣裳给他。 老板又拿了件绿色的衣裳道:“那这件呢?” 对于柳程音,顾修缘就一下子糊涂了,虽然自己很是在意师姐的目光,可是师姐多高多重,他有些拿不准,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好半天后,还是老板出主意道:“这样吧,公子,拿回去试过了如果不合身再拿回来换。” 顾修缘如蒙大赦,拿着衣裳快速离开。 林 宅。 蓝迦睡醒后起来,因着来了不速之客,所以师姐不在房间里,她推开门出去,伸了一个懒腰。 师兄顾修缘正在门外院子的是凳子上坐着,听到动静后迅速站得规矩。 他手背在身后:“师妹。” 脑袋微微偏过蓝迦想要往里看:“师姐呢?” 蓝迦:“师姐刚出去了,师兄要找师姐?” 顾修缘挠挠脑袋:“啊,也不是,我也找你,我给你买了一身衣裳。” 他背在身后的手往前挪,露出两身叠好的女士衣裳来,没了方才的谨慎小心,很是兴致勃勃,洋洋得意。 两身衣裳,一白一青,蓝迦一眼就看得出哪一件是给柳程音的,哪一件是给她的,师姐总是偏爱绿色,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对衣裳不太讲究。 她道:“也给师姐买了?” 顾修缘:“给你和师姐一人买了一身,庆功宴,要穿漂亮一点,不然通县的百姓看了该说师兄苛待你了。” 蓝迦平日里穿得确实很是朴素,和师兄穿得没什么两样,对比师姐的话确实就显得穷酸了些,蓝迦不知道他是因着真想给自己买衣裳还是借着给自己买衣裳的由头给师姐买。 她走上前,故意拿住那白衣服下层的绿衣裳:“师兄,那我能选这件吗?” 哪知一向很顺着她的意的师兄一把按住蓝迦的手,把那件白衣裳放到蓝迦手上:“师兄特意给你选的这件,你穿这身好看又合身,这件绿色的给你师姐,你知道你师姐一向喜欢绿色的。” 蓝迦愣怔了一下,她抬头看顾修缘,一动不动,师兄对师姐...总归也该是情意绵绵了。 她心口生出一种像是吃了酸橘子的滋味。 “你怎么了?”顾修缘瞧着她。 蓝迦眼睑一垂,目光扫向地面:“师兄,我刚来天师阁的时候,跟我同一批来的那些同门师姐妹们就说你偏心。” 顾修缘也是一怔,听出来蓝迦的话中有话了,他故意"哈哈"假笑:“你不喜欢白的,那没事儿,我马上去铺子里换,就要跟师姐一样的对吧,那咱们就换一样的。” 蓝迦把那件白衣服抱进怀里:“不用了,师兄,我就穿这个白的好了。” 说完她转身进到屋子里把门带上了。 送衣服没送对劲儿,还像吃了闭门羹似的,顾修缘也有点心里不舒服,他从来都不喜欢小师妹不高兴,早知道就送一样的了,可是一样的又显得很不尊重,他也不知哪里不对了。 蓝迦进门后就不太高兴地把新衣服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新衣服十分衬她,她还是不高兴地戳了戳镜子:“偏心。” 蓝迦不是小气之人,她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是什么样子的,会被那种滋味捏着,时而酸,时而暖,时而偷偷鹊喜,时而总是记挂...也知道,喜欢是不可控的,即便师兄待她很是贴心,师兄也可能会喜欢旁人的,而且师兄更早认识师姐,说不定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师姐了。 就算按先来后到,也怪不到师兄头上。 蓝迦很快调整好这种被情绪控制的滋味,如果真的师兄喜欢师姐,那就让师兄改掉好了。 蓝迦重新客观地认真地审视师兄送的衣裳,确实哪哪都很合适呢。 19. 四角恋 蓝迦换好衣服准备出来给师兄看看,一推门,师兄已经不在门口了。 蓝迦寻去前院,想必师兄是去给师姐送衣裳去了。 还没进正堂,果然,师兄就在那儿了,只是他立在门槛外有些远的位置,没有进去。 蓝迦大阔步上前,一拍他的肩膀。 顾修缘回过头,他先是有点出神,看清来人后回神:“师妹。” 蓝迦在他面前冷着脸转了一圈:“我穿了。” 后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好看吗?” 一身蓝白的缎面衣衫,衬得蓝迦整个人亭亭玉立,有了飞仙的气质。 顾修缘笑:“好看,我师妹真漂亮。” 他的语气着实轻松随意,缺了点什么东西,可又不能说是不真诚,蓝迦挑不出什么毛病,"嗯"一声:"怎么不进去?" “哦...”顾修缘拍了拍手上衣服上根本没有的灰尘,"我等会儿再进去,师姐跟许师兄许久不见,有话要说呢。" 不用说,蓝迦也知道为什么。 视线从顾修缘身后越过去,正堂屋子里,落座得有四个人。 其中两位是林县令夫妇,一位是师姐柳程音,偏生还有一位一身素色白衫的端正君子坐在堂中,正和林县令聊得有来有往。 林县令不是乐得笑那身姿端正的郎君也符合着轻勾唇角,显得温文尔雅,又不失江湖侠气。 这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一殿的大师兄许平洲。 天师阁一殿到七殿,每殿都有师父们为之骄傲的弟子,在蓝迦他们这同辈的师兄弟里,最出色的莫过于这大师兄许平洲了,女弟子中最出色的则是师姐柳程音。 这二人都模样生得好,又修为好,加之青梅竹马,二人站在一块儿,就让好些同门们羡慕,只是两年前,这许平洲不知为何和柳师姐突然生分了。 又长达一年时间许平洲都不在天师阁,众人对二人的关系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自家师兄自幼就对自己的天资不行感到自卑,既然他暗恋师姐的话,这会儿亮闪闪的许师兄出现,顾修缘难免相形见绌起来,蓝迦看着自己的笨师兄,她没觉得许平洲哪儿比得上自己师兄的。 论模样,许师兄是端庄君子皎如月,只是靠气质占了上风,自家师兄是俊朗有余,一笑还傻甜傻甜的,这是纯粹的不加其他堆叠的貌美,此为自家师兄胜。 论才情能力,许师兄是以一挑十,自家师兄是需要自己保护,可是自己能以一挑百不在话下,许师兄绝对是打不过自己的,此为自家师兄二胜。 论在师姐心目中的地位,柳师姐和许师兄自小一起对剑,实力不相上下,势均力敌地长大,两人心灵相通,而自家师兄则是在柳师姐万分嫌弃下长大的,此为——许师兄大胜。 蓝迦不动声色地挑眉,一点儿不为顾修缘自愧不如而感到不平了。 蓝迦扣住顾修缘的手腕,佯装不知道:“许师兄何时来的?我们进去打声招呼吧。” 顾修缘:“不知道,应该来了有一阵了,我先回去把衣裳放了再过来。” 蓝迦:“怎么了,就这样给师姐好了,等会晚宴正好师姐就可以换上。” 顾修缘退一步:“我送师姐衣裳,怕是会让人多想。” 蓝迦扣住他不让退:“为何会多想?就说是我挑的,师兄买的,我跟师姐一人一件,怎会引人多想?” 顾修缘盯着蓝迦,小师妹怎么这么没眼力价,总归她年纪太小,不懂大人心里在想什么。 蓝迦看着他那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知他恼着呢,又让他更恼道:“师兄就是偏心师姐不可了,师兄见到师姐了,师妹就不重要了,送一件衣裳也在师姐那里有了更多的含义,还要将就天时地利不可?” 顾修缘哑口无言地张了张嘴:“没...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跟师姐不一样,你在师兄这儿就是最好的师妹,师兄保证,绝没有偏心。” 不一样?蓝迦的蓝瞳变成竖瞳了,像是在警告别想有什么歪心思,顾修缘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 蓝迦平静道:“师兄,懒得耽搁了,进去了。” 顾修缘无声"哎呀"一声,无奈地被蓝迦拉着进去正堂。 一进去,林县令起身相迎:“顾道长和小道长也来了,夫人,再沏两杯茶来。” 蓝迦主动对着并不熟悉的许平洲叫了声:“许师兄。” “蓝师妹,许久不见,长大了不少。”许平洲嘴角带笑着答。 蓝迦淡淡点头,她看见一旁的柳程音脸色不好,很冷淡难忍的模样。 蓝迦叫了人,顾修缘也只好跟着叫人:“许师兄。” 许平洲:“顾师弟近来可好?” 顾修缘不自然道:“挺好的,虽然比不得师兄,但也精进了不少。” 许平洲微不可查地露出一丝苦笑,转而又翩翩君子的模样:“挺好的,师弟一向勤学,也不失为一种天赋。” 这话听着不知不夸奖还是挖苦,顾修缘都不想答,他是有礼数的,还是道:“许师兄怎么会来这儿?” 许平洲:"我去了一趟天山,在那里闭关修炼了一年,回宗门正好要经过此地,听闻此地有门派的同门在收妖,我便自己寻来了,没想到这么巧,会遇到你们。" 他说着看了一眼柳程音。 柳程音偏侧着脸,似乎自己与桌面上的其他人之间隔了一层屏障似的,周身散发着勿近的气息。 “哦,这样啊。”顾修缘闻言对方这么厉害还特意去往极寒之地天山去闭关修炼,更挫败了。 这会儿,县令夫人端了茶水过来,顾修缘赶紧上手端茶碗不想再与许师兄唠嗑了,他把茶碗放到蓝迦面前,再端了另一杯放到自己面前。 林县令道:“喝茶喝茶,今年采的头茬的茶叶。" 顾修缘和蓝迦同时端茶润嗓。 动作太相似,林县令笑笑,掌尖前指:”你看,你们这天师阁的师兄妹们,关系多好,师兄师妹..."林县令微侧身指向柳许二人,"师兄师妹,这师兄妹之间哪能没有矛盾的,有矛盾说快开了不就好了。” 蓝迦和顾修缘相视一眼,看来柳师姐和许平洲两人聊得并不愉快,以至于县令都察觉了。 确实从始至终,柳程音就没说过话,她像是在一个忍耐的临界点了。 县令夫人听到县令的话,搭话道:“就是,你们一个二个,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话落,林县令拍了一下夫人的手,这话着实说错了,桌上四人,是师兄妹的关系,并非婚嫁的关系。 随着这一声话落 ,柳程音突然开口带着火气:“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几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这话是冲着许平洲。 许平洲倒也平和:“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柳程音:“不能。” 许平洲面上有些不好看,但仍然保持着笑:“阿音,我们一年未见,你就不好奇我这一年去哪里了?” 柳程音:"不好奇,你赶紧走吧,我并不愿与你同路。" 两人言语中暗流涌动的矛盾,让好客的林县令坐不住了。 "都是天师阁的道长,都是咱们通县的功臣,今晚这庆功宴,许道长也一起吧,咱们人越多越热闹。" 许平洲笑:“那就谢谢林大人了。” 柳程音蹭地一下站起身:“那你们庆吧,我不去了。” 她这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有许没她,有她没许的意思,也不知好好的师兄妹到底怎么了。 随着柳程音要走,许平洲骤然急了,拉住柳程音的手腕,脸上温和道:“阿音,我替你寻了一支钗子,你要我走我便走,只是这钗子,你可愿意收?”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钗子,那钗子是一支金镶玉连理枝金钗,金簪做托,金枝上全是绿翡。 这钗子拿出来全然不符合时机——连理枝,这是婚嫁才带的钗子。虽说花溪国也不十分按照传统习俗形式,但连理枝总归带了些特殊的意义的。 许平洲站起身,双手呈托:“阿音,特意为你挑的。” 柳程音看着簪子,眼眶有了一层水汽,她一瞪就又没了:“你这是何意?” 许平洲:“没有什么意义,就是看见了,带回来,想带给阿音,阿音可是嫌弃这钗子脏。” 那钗子干干净净,光亮得很,一旁的蓝迦没明白那簪子怎么会脏,总感觉话里有话似的。 柳程音没说收,也没说不收,她忿忿然对着许平洲道:“别在这唱大戏,你跟我出来。” 许平洲一笑:“好,那我跟你去。” 说着两人就要撇下众人离开。 顾修缘看了眼方才进门就给他放在凳子上不起眼的,又把他花穷了的衣裳,蓝迦也看了一眼,她眼疾手快拽了那衣裳迅速大步向前,按进柳程音手里。 “师姐,我师兄给你挑了身衣裳要送你,我们俩一人一件。” 又是唐突地送礼,柳程音自觉突然,不过倒是被许平洲影响了情绪无心应付,些许烦躁道:"那就谢谢师弟了。" “嗯,师...”顾修缘站起来,"姐"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师姐就着急忙慌地和许平洲走掉了。 顾修缘不可谓不失落,他是很失落地幽怨地看了一眼蓝迦,到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这两件衣裳真是每一件送满意了的,弄得他跟个冤大头似的。 他低头,蓝迦坐在凳子上仰头,和他脸对脸看他的情绪,她说:“师兄,我帮你送出去了。” 顾修缘只好笑,拨弄了一下蓝迦额间的蓝色发丝,想给她揪下来,还是开口变成:“谢谢...师妹。” 蓝迦:“不用谢,应该的。” 窗外,风轻轻吹拂,吹得林宅院子里那棵柳树枝条悠悠,顾修缘觉得那是自己的心头泪流成了一条一条的,蓝迦觉得很悠然自得。 20. 花船庆功 柳程音和许平洲走后,林县令大概讲了讲晚上庆功宴的事宜,顾修缘没了心情,哼哼哈嘿地漫不经心地应付两句,光紧着茶喝了。 蓝迦自然是不会想要花前月下,师兄红着脸给师姐讲一些笨拙的体己话的,所以自作主张帮师兄送了礼也是应该的,只是师兄不开心了,她也没听林县令讲话了,望着师兄的侧脸。 两尊道长在这儿坐着呢,是通县的功臣,林县令不好冷场,不时咳嗽,不时喝茶,谈天气,谈房价:“顾道长,你说是不是,道长?” 顾修缘越想越憋屈,完全左耳进也不进了,出神地揪着自己的衣服撒气。 蓝迦见师兄如此,就起身:“林大人,那我跟师兄先回去了,晚些时候等我师姐和许师兄回来了再安排。” 不再一个人费力唱独角戏,林大人脸上松弛下来:“行行,你们先回去。” 蓝迦去牵顾修缘的手腕子。 她把愁眉苦脸的师兄拉起来,师兄乖乖跟她走。这点,蓝迦认为师兄是很好的,受了委屈也不哭不吵,是很顺从她的。 两人走到内院,忽然地,县令夫人追了上来,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帷帽。 “道长,蓝道长。” 县令夫人停在两人面前,喊了名字却不说正事,脸上欲言又止。 蓝迦:“夫人怎么了?” 县令夫人双手拿着帷帽边儿:“是这样的,这不是庆功宴吗,晚上我们通县好多老百姓都在,我家相公的意思是,这帷帽拿给蓝道长带着。” 闻言,方才还怏怏的顾修缘精神抖擞,暗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带着这帷帽干什么,这多难看?” 蓝迦倒是习以为常,知晓其意。 县令夫人张了张嘴,又闭嘴,又张:“哎,这帽子是难看了点儿,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好看的,只能委屈委屈蓝道长了。” 顾修缘瞧一眼蓝迦,也知其意,对着县令夫人蹙眉:“我说…戴帽子干什么?” 县令夫人像是被吓到了,耸着肩。 蓝迦主动接过帽子,戴上去,黑色的纱垂落下来,她说:“这样吗?” 县令夫人见状,"诶"一声,脸上就轻松了,笑道:“小道长莫言见怪,小道长是神仙一样的人,自然与众不同些,我们通县是小地方,老百姓们没见过世面。” “嗯,我也没打算吓你们。”蓝迦满不在乎道。 帷帽把蓝迦遮得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出她那副怪异的容貌。 同样,蓝迦隔着黑色的帷帽,县令夫人的脸就昏黑得一片模糊,她始终没能记住这县令和县令夫人长什么样,带着帷帽不看脸,就仿佛忘了一样。 蓝迦不在意,顾修缘双手叉腰在乎:“我师妹又不是妖怪,有什么好怕的。” 隔着黑纱,顾修缘的脸在蓝迦的视野下隐隐绰绰,像是树影疏斜般生动,蓝迦这样想。 县令夫人显然不想和顾修缘纠缠,退了两步:“那就有劳两位道长,还有事要忙,我就先过去了。” 县令夫人看不到人影了,顾修缘一把扯下来蓝迦头上的帷帽:“戴这个丑东西做什么?师兄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蓝迦本来就会戴帷帽的,只是她那个帷帽在与狐妖交缠的过程中弄坏了,不知怎的,也许是因为她也算是帮了通县的百姓吧,所以今日师兄因这事还要计较起来,她道:“很麻烦,就这样吧,我觉得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我早就觉得有什么了。"顾修缘从来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应该善待他的师妹。 蓝迦平静道:"是没什么的,况且,我也不想别人盯着看我。" 顾修缘面露担忧。 蓝迦是真的无所谓,她对别人几乎没什么情绪,为了宽慰总是忧心的师兄,她上前一步,脚尖抵住顾修缘的脚尖,仰头:“师兄,你看着我就好了,我只喜欢你看我。” 蓝迦很认真说这句话,有点按耐不住心意的意思。顾修缘却以为蓝迦是被世界抛弃了,只能在他这里寻求一点点的安慰。 他摸了摸蓝迦的脑袋,声音萎靡:“蓝迦。” “嗯?” “你根本没有任何问题。”顾修缘想说点更有力的话,又说不出什么,毕竟他也没办法改变蓝迦的模样,只是心里又怜惜心疼起来。 蓝迦手偷偷粘上师兄的手腕,嘴角很轻地往上勾,但不想让师兄看见,故意看了眼地面,才拉着顾修缘走:“走吧,师兄。” 傍晚,林宅四个脑袋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柳程音与许平洲回来。 林县令左手踹右手:“这柳道长怎么不回来了。” 蓝迦:“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 林县令:“那这可怎么办?” 蓝迦吃了一口樱桃:"我师兄在这儿呢。" 林县令想了想,犹豫地看向顾修缘:“那顾道长,咱们就不等了?” ... 在县令家吃过饭,晚上通县灯火通明起来,在通县的主街道,单独亮了一街的花灯。秃枝丫上挂七彩花灯,河里放莲花花灯,商户门前挂大圆灯笼,通县的百姓提锦鲤灯,八卦灯,仙桃灯... 整个街景是极美的,流光溢彩的美。 顾修缘和蓝迦被请上一个无顶的花船上,水泛花舟,在这条主干道中轴的河道里上演"状元游街"的场面。 通县的百姓十分热情,朝船上扔花,还有小船靠过来,不断地往船上递酒,夸赞着顾修缘和蓝迦是活佛转世,再世英雄。 顾修缘都盛情不却,一杯酒接一杯酒接过去喝。 旁人夸他:“道长好酒量。” 顾修缘摆手说:“不喝了。” 旁人又道:“诶,道长,这可是庆功酒,凯旋陈,在酒窖里等了几十载,专门等道长来才能得见天日。” 顾修缘红着脸,大鹏展翅:“那给我满上。” 他一口灌进嗓子眼儿。 有人给蓝迦递酒,蓝迦手还没抬,顾修缘又长臂一挡:“给我,我师妹的酒也给我喝。” 他渐渐醉态了,明明嘴上说着不喝,其实言笑晏晏,姿态主动,蓝迦看他完全就是喝美了。 蓝迦接过一个小姑娘递过来的一杯果酿,甜滋滋的,她想,师兄大概是很高兴这样意气风发的时刻吧。 夜风吹拂,顾修缘的马尾就往蓝迦这边飘,蓝迦伸手,缱绻过师兄的头发。 顾修缘像是有感应,转过脸去,看见蓝迦那只森白,骨节分明,纤细得有些鬼感的手。 他觉得亲切,想握着那只手共享得意,也就牵上去,师妹的手凉凉的。 … 主街道的河道很短,因着兴致勃勃,林县令主持着让船来回游了三遍。 顾修缘过足了英雄瘾儿,牵着蓝迦下船上岸,他脚步不是特别稳,心里是特别美,蓝迦扶稳一些。 百姓们让开一条道来,每个人都为惩治狐妖的道长谈笑风生。 有几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最是好奇的年岁,挤着人群也要跟上看看顾修缘和蓝迦。 一大孩子道:“为什么那个人戴着帷帽不让我们看?” 另一个大孩子:“她是个姑娘,兴许不便见人吧。” “姑娘为什么不便见人,她应该跟我们同乐。” “你们想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听说天师阁的女道长个个都似天仙似的。” “想。” “我也想。” “诶,你们谁去把那帷帽摘下来?” .. . 行至半道了,蓝迦突然感到头上一轻,黑面纱拂过她的脸庞,随即扬了出来。 “哦,仙姑的帷帽掉了...”有人这样欢呼着喊。 可是那人话音一个急转弯,成了:“我滴娘诶,女妖啊!!!” 人群攒动起来:“真是女妖,蓝头发,蓝眼睛...” 通县的百姓之前深受那狐妖的苦楚,那狐妖化人的时候生得一副白发红眼的模样,对于通县的百姓而言,两者并无二致,一时间百姓们又本又逃,人群推搡。 林县令极力解释:“不是妖怪,这是天师阁的女道长。” 闹市最容易发生集体效应,这会儿大家根本听不进去,嘴上的话越传越离谱:“林县令被妖怪控制了,过了今晚,我们都要成为妖怪的盘中餐。” 顾修缘是很受不了这样的诋毁的,可是他醉醺醺,眼睛迷离,只听见好多人喊妖怪,不知所以然,脑子有点混沌。 顾修缘对着蓝迦:“哪儿有妖怪呢?” 蓝迦在两人周遭布上一层结界,瞬间所有的熙熙攘攘都无法靠近了,可是周围的人见凭空生出一道蓝光,一靠近就疼,更是吓破了胆,连谩骂也没有了,惊叫着要逃。 结界里,蓝迦云淡风轻:“没有妖怪。” 顾修缘突然手上抽风,夸张地比划两下,遂朝着蓝迦傻笑:“师妹,师兄保护你。” 周围的结界更亮了,蓝迦确实有很好地保护师兄。 她希望一切顺遂,不要出现任何的破坏与打扰。 同时,人群很有眼力见地朝着两人相反的方向如群羊褪去。 顾修缘和蓝迦平安回到林宅。 顾修缘被蓝迦放到凳子上独自坐着,他软塌塌地软成一张"毛毯",往下滑,但仍记得师妹说要他坐好,给他寻醒酒汤来喝。 顾修缘就撑着椅子把手把自己扭正,他今日是很高兴的,好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嘴唇勾起来。 这时,大门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人,看着臭臭的,打乱了他的好心绪。 来人确实臭臭的,是林县令来了,他方才在街上被人倒了一桶子泔水,头上还有两颗大葱做装扮。 他被通县的百姓们好一顿抱怨,以为他把他们给打包卖给妖怪了,从人群缝里逃出来,弄得一身狼藉。 转头,他又急急忙忙来道歉,天师阁的道长们总不敢得罪的。 “顾道长,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这群人会是这幅刁民的模样,我本是好心,没想到会办了坏事...” 顾修缘看他一副窘态就觉得好笑:“林县令,你去洗洗吧,你身上臭极了。” 林县令看他:“顾道长无妨?” 顾修缘摆手:“无妨。” 林县令松了一口气:“那顾道长一定要好好同蓝道长帮我们解释解释,我们对蓝道长绝无恶意。” 顾修缘点头。 等到林县令走了,顾修缘脑子开始转了起来,向师妹解释什么恶意呢,又是办了什么坏事呢?还有,林县令怎么一身泔水味儿。 空旷的房间里,顾修缘一个人待着,四周安静极了,他摸着自己有些疼的太阳穴,脑子里渐渐活泛起来,实的虚的都在他脑子里跳脱起来。 他记起来了,庆功宴到后面好像是搞砸了,有人在骂他妖怪。 骂得可凶了,骂他乌龟王八蛋。 可那些好像又不是骂他,是骂的他的师妹。 他们推搡着蓝迦,把她推到地上,死命地践踏她。 顾修缘越想,心头闷闷地急跳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 蓝迦端着一碗甜羹进屋子,就看见她的师兄趴在桌子上,肩膀抽动,呜呜地哭了起来。 21. 这章好磕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不见,人就哭了起来呢? 蓝迦不解其意,甜羹放到桌面上,她空出手来拍顾修缘的背。 顾修缘感受到了,抬起来一张水淋淋的脸,完全大雨淋过的一张脸。 “师兄?你怎么了?” 顾修缘眼睛蒙蒙的,刚要说话,师妹却露出低眉垂目的神态。 她站着看坐着的顾修缘,自然要低眉垂目的。 如此,蓝迦在他眼里就无比可怜起来,好像就是因为自己的虚荣,师妹也就跟着自己受了委屈了。 师妹可怜起来脸上也是不显的,她总是云淡风轻的一张脸,实际上什么委屈都往心里咽,她自小就是如此,懂事得让人心疼。 顾修缘这样想,心酸得说不出话,鸡打鸣前哽了一声一样咽在咽喉。 蓝迦认为师兄哭起来是有几分丑态的,糟蹋他一张俊朗的面容,五官苦哈哈地挤在一起,丑着丑着,又显得几分可人起来。 “师兄,喝甜羹。” 蓝迦把勺子递到顾修缘手上。 顾修缘握住勺子,挖一大勺塞进嘴里。 他跟甜汤做起了斗争,抗争式地咽下苦楚。 蓝迦坐下,大概猜到师兄是因何而哭了。 师兄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是很心细如发的人,他想和师姐亲近被自己搅了机会,又被许师兄比了下去。 这会儿喝了酒,酒精又作祟,把他的压在心里的情绪无端放大,故而夸张到要哭的程度。 这酒品,真不敢放他出去到别人那里去现眼。 可是师兄喜欢师姐就能由着他的性子吗?蓝迦私以为这是不能的,况且师姐是绝不喜欢师兄的,放任师兄去追求师姐,到时候要自取其辱的。蓝迦以为是这样的道理。 何况,凡人寻求伴侣这件事情上总是紧着自己优先,这种事情是不能因为师兄喜欢旁人了,她就放弃不争取,凡人如此,山鬼更应如此,她自然要紧着自己先的。 顾修缘喝完甜羹,蓝迦手搭在他的背上:“师兄,喝完甜羹等酒醒了,就不委屈了。” 顾修缘苦着一张脸:“怎么就不委屈了?” 他像是方才咽下去的眼泪又漫出水花,又要哭了。 他这样还挺难哄,蓝迦想。 “师兄当真这么委屈?”蓝迦有点不开心了。 “我委屈什么,我一点都不委屈,是你委屈。”顾修缘骤然嘟囔,语气有点小发脾气的意思,冲着天地发,不冲着眼前人发。 他太生气,气呼呼地一下抱住蓝迦,顺抚蓝迦的缎面蓝发。 他痛斥:“他们简直太过分了,根本就是恩将仇报白眼狼,我师妹就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师妹。” “师兄?”蓝迦被抱得愣怔。 “我师妹好,师兄的好师妹,又聪明又漂亮,心地又善良,别人不喜欢师妹,师兄最喜欢师妹。” 蓝迦回过味来,是因为方才在灯会上通县的百姓对她不友善,所以师兄才哭的吗。 蓝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的师兄总是让她意想不到,又可爱得让人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蓝迦应声。 顾修缘把蓝迦抱得紧紧的,要给她很大的安慰。 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让蓝迦原本惯常发凉的身体也热起来。 夜燥起几分暧昧。 自从蓝迦长成少女后,顾修缘是从来不会在生活中做出这种亲昵的拥抱的,顶多就是手腕上两人偶尔有轻微的肢体接触,这样的大面积拥抱,让蓝迦顿感皮肤麻麻的,心脏也比平日里跳得更快一些。 “师...师兄?”蓝迦忍不住回抱住顾修缘。 刚手搭上去,顾修缘骤然把蓝迦放开,握住蓝迦的两个肩头,盯着蓝迦看:“师妹还难过吗?” 蓝迦扫了一眼自己悬空的手臂,摇头。 顾修缘耷拉眼皮:“那我怎么这么难过?” 蓝迦不擅长很腻歪地去说一些软话,至少不会像师兄这样抱着人撒娇。 她挣开顾修缘的手,控制住自己被搅动的心绪,抱住顾修缘的腰,把人从椅子上提起来。 “师兄,睡醒了就不难过了。” 顾修缘酿跄着被她送到了床上,蓝迦替他拉上窗帘,她要走,顾修缘伸手,一下拽住她的手把她拖倒了。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顾修缘不依不饶:“你骗人,你分明就是难过了。” 太近了,师兄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地搭下来,眉心微蹙写着不满意,嘴唇嫣红,蓝迦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伸手触碰他的额前发。 “我不在意,我也不喜欢除了你以外的别的人,所以我不难过。” 顾修缘:“为什么不喜欢别的人,你这样不好,太孤僻。” 蓝迦:“我一直就不喜欢,只是从前的时候别人不理我,我时常感到很独孤,师兄出现后,我就不觉得孤独了,我看着师兄一个人就够了,实在分不出心神在看别人,所以我不难过,师兄不必自扰。” 蓝迦枕在顾修缘的手臂里,顾修缘抬手拍蓝迦的背,呵呵一笑:“那师兄要一直陪着蓝迦。” 他仍然闭着眼睛,无意识就说出这些话,蓝迦往他身边粘了粘。 顾修缘笑意更浓:“怎么这么大了,还粘人?” 蓝迦没说话,盯着师兄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躁动。 过了一会儿,师兄似乎是睡着了。 蓝迦想明白了,她觉得她现在很想亲亲师兄,就像那天狐妖对裴郎那样,师兄也是很值得亲亲的。 “师兄?”她试探一声。 顾修缘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嘴角保持微笑,很幸福甜蜜的模样,透着股酒香似的。 蓝迦喜欢师兄啊,所以总是看他哪里都好,喜欢一个人是要表达的,不是吗? 蓝迦很难会让自己纠结,她想要就顺手拿了。 她轻轻地让他的脸贴上她的嘴唇。 在做出这个动作之时,蓝迦还是感到了紧张,攥紧自己的拳头。 而顾修缘勾起来的嘴角放平了,他感觉到有很软的带着凉气的什么蹭上了他的脸,小虫子吗?可是身边的人是自己的师妹啊? 师妹和他现在是在哪里,他怎么感觉自己躺着的,像是在床上似的,等等,师妹是不是亲他脸了。 顾修缘一时有些心惊,师妹多大了,今年有十 八快十九了吧,不行,他得教育师妹,不可以亲师兄的脸,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虽然他心里还挺美的,师妹都这么大了,还肯粘他,这是别家亲兄妹都做不到的事。 可见他这个师兄当得是相当称职的。 他美得不行,忽然地,他感觉自己唇瓣也一凉,有什么东西贴上来了。 他现在根本不是完全醉醺醺,他哭了一场,把酒水都哭出来了,这会儿早比方才不知清醒了多少。 这是吻吧。 师妹在亲他。 顾修缘身体微微战栗。 随即一动也不敢动了,他被吓到了,师妹怎么能亲他呢,他握紧拳头,全然装作自己不知道。 可是师妹好像很喜欢亲他,亲了一下不够,又亲了第二下。 顾修缘几乎内心要抓狂了,疯掉了,他一个翻身,假装哼哼唧唧道:“别闹。” 一个嘴巴子打在自己嘴上,盖住,非礼勿亲。 蓝迦余温难消,见状,沉了沉心,不再被师兄蛊惑,放过师兄,起身道:“师兄,晚安。” 顾修缘完全晚安不了,酒全醒了,他听见师妹离开床铺的声音,一时情急,灵机一动,胡乱地喊了一句:“师姐,我喜欢师姐。” 他是要铁骨铮铮以明清白,绝对没有要轻薄师妹的意思。 蓝迦闻言,孤立在他床边,一双眼睛骤然冷若寒潭,站了好一会儿。 顾修缘知道她没走,可周围太安静,他有种毛骨悚然之感,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他呼吸都克制住慢几许。 好久,终于等蓝迦走后,顾修缘睁开眼睛,重重的呼吸。 师妹...师妹亲他了?师妹怎么会亲他,这不是小朋友该做的事情,他的师妹长大了,喜欢上自己了? 这样的答案让顾修缘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师妹怎么能喜欢他这样的老邦菜菜呢,他可是师兄,是如父如母的师兄,在他的印象中,师妹还是个小孩儿来着,小孩儿就应该喜欢小孩儿,和他亲亲,这不是乱了伦常吗? 他,他怎么能这么变态。 顾修缘不仅难以接受,还难以接受到痛心的程度,师妹学坏了,肯定是因为在狐妖洞里看了不干净的东西,拿他练手呢,对,师妹不是真的喜欢她。 一定不是,只是好奇,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是该对男女之事好奇的,这完全太正常不过了,师妹又除了自己以为习惯独往,所以就顺手拿自己试了试口感。 顾修缘悲痛地锤了两下床,为自己的教育感到无比的失败。 这种事情能随便试吗?他都从来没想过要亲任何一个女孩儿呢。 他抓了枕头,盖在自己脸上,愁得想把自己闷死,过了一阵子,他一只手溜进枕头底下,摸了自己的嘴唇。 痛骂自己一句:“无耻之徒。” ... 蓝迦心里闷得很,师兄居然在她亲过他之后喊师姐,她简直想把他绑起来,一边亲他,一边让他喊自己师妹,一直喊到天荒地老去。 明明师兄心里最惦记的人是自己,难道最惦记的人是师妹,喜欢的人确是师姐,这样的心理是合理的吗,根本就不合理,笨蛋师兄。 22. 大船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师姐和许师兄回来了。 四个人不在通县多待,要回去天师阁。 柳程音和许平洲依旧是一副怪异的氛围,看来昨日一谈,许师兄并没有和柳程音关系缓和起来,仍旧生疏得很。 这边,蓝迦和顾修缘氛围怪怪的,主要是顾修缘自己奇怪,避开蓝迦三尺远。 林县令家的大门口,四个人各分两边站,中间像隔了条宽大的河一样。 林县令客气道:“这就要走了,我还说留几位道长多玩几天呢,我们通县虽小,可有一些闲情雅趣呢。” 柳程音:“有劳林大人费心了,宗门还有事,就不留了,林大人就此留步吧。” 柳程音拱手,大步走到最前面。 许平洲跟在柳程音后面,也不靠很近,只是跟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寸步不离。 顾修缘也紧随其后,蓝迦自然地走到顾修缘身边,伸手抓住顾修缘的袖边,她要牵着他的袖子走。 这本来是很寻常的事,往日里蓝迦也会这样,她牵着他的袖子,就好似他领着自家的小朋友一样。 可昨天夜里发生了那样的事,顾修缘现在都心里发慌,他感觉不是自己在领着师妹,是师妹在玩弄自己的袖子,就像玩弄自己一样。 这是很不正确的心态,师兄是能用来玩弄的吗? 顾修缘假装没看见,大步流星赶到许平洲身边,与许师兄排着走,他不敢捅破窗户纸,那躲着师妹总行吧。 他假模假样对着许平洲道:“许师兄啊,正好,我许久不见师兄,有好多事情想要问师兄讨教...” 许平洲面露微笑替顾修缘解答。 两人开始十分客气地论道心,论剑理。 蓝迦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她自己也不赶上去和师姐同路。 顾修缘放心不下,余光微微瞟向蓝迦,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有些幽怨委屈似的。 顾修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师妹其实和师姐并不很熟络,她只跟自己熟悉,她也只要自己。 可他今日有些怵师妹,无颜面对师妹,只好假装不知道师妹被自己冷落了。 四人至码头。 码头的船只正要发船。 船员看来者四人,在船上道:“只剩三个位置了,余下的,坐下一艘吧。” 顾修缘道:“那咱们坐做下一趟吧。” 柳程音却默不作声上了船,她回头一眼,以示顾修缘和蓝迦跟着上船。 她这般冷漠,许平洲那张君子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阿音?” 柳程音不理他。 这时候,从旁急匆匆跳上船一个中年男人:“哎哟,好险,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这下子,船员道:“就剩一个位置了,你们谁上?” 顾修缘继续他的提议:“师姐?” “你们坐下一趟吧。"柳程音一个人钻进船舱。 顾修缘知师姐这是在跟许师兄闹矛盾,正好这会儿他也要避开师妹的,就看向师妹这时已经笼罩在帷帽里的身影:“要不然师妹跟师姐一块走?我是师兄乘下一趟?” 蓝迦没出声,顾修缘觉得那黑色的帷帽下师妹在瞪自己。 这时,许平洲伸手搭在顾修缘肩膀上:“还是师弟师妹乘下一艘吧。” 许平洲自顾自上了船,留下顾修缘岸上无言。 船开走了,蓝迦这会儿也不说话。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二人。 顾修缘自我反省起来,他想起方才许师兄巴巴地看着师姐的模样,连师兄那样什么都很擅长的人被冷落了都会失落,那他的小师妹现在是什么心情呢。 他瞥一眼蓝迦,师妹怎么不说话? 另一边,蓝迦一直在观察顾修缘今日全然的怪异反应。 师兄太好猜了,她严重怀疑师兄昨天晚上是知道她亲他了,所以今日才举止怪异。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等着,好不容易等到下一艘船了,结果这艘船依旧是很满。 船员道:“只有两个 位置,都在一间屋子。” 顾修缘:“啊?” 船员:“坐不坐,不坐就走了。” 顾修缘沉默。 蓝迦不等他沉默,拽住顾修缘上了船。 船是从海口游回来的大船不一定每日都有,顾修缘即便扭捏,也不得不上船了。 他边走边说:“师妹,就一间屋子了。” 蓝迦不回答他。 进到船屋,蓝迦摘下帷帽。 她那张脸,顾修缘从来看习惯的,认为师妹是极美的,陶瓷般的娃娃。 可这会儿蓝迦面上严肃,他也觉得有一点怕呢。 蓝迦在顾修缘惴惴不安的目光下走过去:“师兄,你今日怎么了?” 顾修缘惊得忙摇头:“没,没怎么。” 蓝迦自是不怕自己亲他的事被发现的,这种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很坦荡:“我以为师兄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没,没做梦,我睡得可好了。"顾修缘直接心虚得退了一步,师妹这是在点自己吧,在觉察出自己反应过度后,又道:“师妹昨夜睡得可好?” 蓝迦:“还成,只是师兄看起来不像是睡好了的模样。” “好…好着呢。”顾修缘不再看蓝迦,声音越来越小,她怎么都不害臊的。 他环顾四周,这屋子只有这么小一间,两张床中间只有两掌一样的距离,又是不是太暧昧了。 他根本不会自恋到师妹会对他做什么,如果不是昨夜发生那样的事。 现在他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很不合适。 “其实,早知道这样,你和师姐一块走是最合适的。” 蓝迦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想理他了,坐到床铺上。 顾修缘对着床铺,理了理本就平坦的被单,哎呀,这都叫什么事嘛。 他明明应该是喜欢师姐的,他自幼就崇拜仰慕师姐,还想着趁此机会在师姐面前表现表现,这会儿压根想不起师姐,脑子里全是师妹的事。 23. 他不让提 船悠悠地开动,船舱里轻摇轻晃。 顾修缘也不知在忙碌些什么,一会儿摸剑,一会儿整理被褥,一会儿打理头发,同样的动作重复好几次后。 蓝迦既然看出来师兄知道了,也不想同他玩什么灯下黑的游戏,她一直记得,她来凡尘一趟,就是要寻找自己的新郎的。 这样私密的空间,就很合适挑明了说,她坐到自己的床沿:“师兄?我有话想对你说。” 顾修缘停下手中的动作,枯朽老木一样慢慢转过身看向蓝迦:“师妹有话想说?” 蓝迦开门见山:"昨天晚上,师兄可记得我送师兄回房间..." 她话没说完,顾修缘陡然躺倒,翻身对着船屋隔墙,伸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哎呀,好困啊,怎么刚睡醒就困了,师妹,我补个觉,你不用叫我。” 说完,他自顾自打起来雷霆鼾声,他没准备好怎么面对师妹,直接拒绝了又怕师妹伤了心,干脆像条癞皮狗罢。 蓝迦从不知道师兄呼噜声能这么响的,装模作样。 蓝迦没有睡觉,她蛰伏在一旁,等待一个非说不可的时机。 她看见师兄又枕边亲昵地放着他那把配剑,那是师姐送的剑,虽然和她手上那把一模一样,可师兄那般喜欢到底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他还是心里念着师姐罢。 蓝迦目光一沉,可是当初他非要捡她回天师阁,那他就应该是她的了。 顾修缘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久到他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回都不愿醒,一直保持着同一个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从青天白日睡到落日黄昏。 蓝迦比他沉得住气,随他自己折磨自己,她也翻身睡觉去。 忽然地,船舱外面一阵骚动,有人惊叫:“出事了,死人了。” 蓝迦闻声,坐起身来,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师兄,他既然为了不跟她讲话,连凑热闹也不积极了,蓝就就懒得等他,自顾自出了门,在船尾的一间船房,围了好一些人。 每个人都面露惊恐,同时,顶大一股血腥味传来。 蓝迦垂目,就看见那屋子门口,稀稀落落斑驳着一些血印子。 蓝迦也围上去,很快她看见那间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血迹都喷到天花板去了,着实吓人。 看样子,这里确实出了命案。 住这间屋子的妇人惊恐着大眼睛道:“今日一整天我和我相公都没在屋子里,在隔壁屋子陪着孩子,没想到这会儿回了屋,竟然发生这样的惨案,太吓人了,这船上定然藏匿着有歹人。” 围观的人瞧见这妇人手牵着一个男孩儿,她的相公牵着另一个男孩儿,看着一家人挺齐整的,就道:“诶,造孽哟,你们家人谁死了?” 那夫妇人的相公怒呵一声:“你家里才死人了。” 围观的人:“没死啊?那这血是谁的?” 就在众人又惊又吓之际,船员搜了搜屋子,除了到处都是血迹,没有任何尸体,找不到尸体。 这也正常,这是在船上,很有可能歹人是把尸体扔下河里了。 有人大声问:“谁家人不见了?” 虽然大家都人心惶惶,可各自瞧了瞧身边人,没人出来叫屈。 蓝迦瞧了一会儿,她隐约在那屋子里搜寻到一阵残留的妖气,应当是个无足挂齿的小妖留下的,而且现在并不在船上,她就回屋子去了。 师兄还在床上呢,微微蠕动起来,莫名其妙的,蓝迦没管他。 顾修缘这时小心翼翼发声:“师妹?” 蓝迦:“师兄可还要睡?” 顾修缘:“方才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蓝迦:“嗯,有小妖作祟,但已经逃了。” 顾修缘声音紧张:“可是害人性命了?” 蓝迦看着顾修缘躺着面壁思过,用一个撅着的大腚瞧她,就很是无语:“师兄要是关心,自己瞧去好了。” “好,我自己瞧去。” 蓝迦落座,顾修缘没有反应,又蠕动两下,终于是扛不住,可怜巴巴道:“师妹,可过来扶我一下。” 蓝迦疑惑:“师兄怎么了?” 顾修缘有点囧:"我睡麻了。" 蓝迦走过去,搂住顾修缘的胳肢窝,把人挪坐到床边坐着。 顾修缘"哎哟哟"两声,脖子也歪了,一手摸住脖颈:“谢谢师妹,我这是把脖子睡落枕了。” 蓝迦无语得很,蓝迦瞧他这一整天压根也不是全然睡过去的,多半的时候在装睡,这笨师兄居然装睡把自己睡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顾修缘心虚地困难地别着脖子抬眼,发现师妹没有什么异样,直愣愣站起来:"那师妹,我出去看看。" 他刚行至门口,外面传来两声船员的声音,大声道:“各位稍安勿躁,没人被害命,方才船上检查了,货仓里少了一只大肥猪,那血闻着是猪血,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没素质,杀了头肥猪,把那猪血撇得船里到处都是。” 顾修缘退了回来:“是杀了头猪啊。是有妖邪作祟吗?” 蓝迦轻声“嗯”一声。 顾修缘落回座位上,望着屋子外面,心思不愿意回来似的。 蓝迦终于是忍无可忍,起身站到他面前。 船屋本就小,她这样站着,腿就贴着他的膝盖。 顾修缘脖子疼,抬不起来,只感觉师妹居高临下:“师妹,怎么了?” 蓝迦:"那妖早就不在船上了,师兄既然睡醒了,可听我说两句?” 又提这茬,师妹简直没完没了了,顾修缘思忖后,灵机一动,人就是太闲了才会想些莫名其妙的,想东想西,作为师兄,必须把师兄的架子摆起来。 “师妹啊,师兄告诉你,这世界上,有句话叫当讲不当讲。” 蓝迦皱眉:“师兄认为我不当讲?” 顾修缘:“这会儿就不是当不当讲的问题,是时机不对的问题,你看啊,这船上可是出了件大事,我们身为捉妖师怎么能坐视不理。” 蓝迦:“什么大事?” "猪嘛,猪没命了嘛。" “猪本来就是要没命的。” 顾修缘一拍大腿:“那不一样,这猪被妖怪吃了,那就是损害了船上的财产嘛,作为捉妖师,咱们不能坐视不理,看样子,今晚上是不能睡了,师兄得打起精神来,把这妖怪给抓 起来教育一顿,你的话就先别讲了,等到咱们回到天师阁,师兄得了空,会主动问你的。” 他这话就是在暗示蓝迦自己已经知道了,希望师妹不要把话说出来,弄得师兄难堪。 蓝迦:“如果你不问呢?” 气氛忽然变得肃穆起来,师兄和师妹这对天然的同盟此刻好像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暗流涌动着一种对立的情愫。 顾修缘终于是声音低低道:“那就不要说。” 蓝迦到底是没让师兄难堪,她伸手搭在顾修缘的肩膀上。 顾修缘心头一紧,怕年轻人做事莽撞,急道:“师妹,师兄年纪大了,经不住你吓,你不可逗弄师兄。” 蓝迦没想亲他,她拽住他的脖子,揉了两下,咔擦两声,把顾修缘的脖子给修好了。 蓝迦做完这些,自己躺回床上,背对着顾修缘,轻声道:“其实师兄知道的,我要说什么。” 顾修缘揉了揉自己被修好的脖子,瞧着师妹的背影,忽然间恍惚,师妹是什么时候长大成这样的,她长大成这样,却还是一副没被照顾好的模样,背影纤薄,让人看了不忍呢。 良久后,他决定不要装傻充愣了,他把自己放在长兄如父的角度,苦口婆心道:“你不说师兄就可以不知道,你还小,师兄谅解你做任何事,师兄不怪你,可是你不要说出来,你说出来,师兄会受不了。” 蓝迦原本攒着的爱意,占有欲,胸有成竹的肯定的心意,这会儿在师兄的诚心诚意的话下,心口发软,不确定起来,有一种难捱的酸意。 她像是被师兄蛊惑了,如果师兄吵吵扰扰着拒绝她,她可能根本不会把师兄的话放在眼里,因为师兄总是要惯着她的,可师兄这样说,她似乎只能接受。 师兄说他会受不了,蓝迦怎么就觉得那么委屈呢。 怎么就受不了了,师兄不是说好了长大了给她一个顶好的新郎吗,在她眼里师兄就是顶好的。 蓝迦又轻声道:“偏心。" 顾修缘:“怎么师兄又偏心了?” 蓝迦:“师兄心里装了师姐就不装我了。” 顾修缘原本语重心长,突然一愣:“你知道?” 蓝迦:“我看得出来。” 顾修缘有点尴尬,顿了顿:"那怎么能一样?" 蓝迦无言。 顾修缘觉得师妹难得孩子气,上前一步,提蓝迦牵了牵没有盖住她后背的被子,轻柔地拍了拍:“小师妹乖啊,要听师兄的话。” 蓝迦实在难过,闭上眼睛,声音故意冷硬道:“师兄,你要实在想捉妖那就捉妖去吧,我睡了。” 外面,天光已暗,两人的心情都沉闷得很。 蓝迦沉闷是应该的,顾修缘沉闷是好像自己不答应师妹,就对不起师妹一样。 顾修缘硬了硬心肠,虽然让师妹伤心了,但作为师兄,不能溺爱师妹的,不然不就乱了套了吗,师妹过几天就会忘了这事儿了,左右这件事是话到嘴边,没能真正挑出口,那就是都死在两人心里,是最好的。 还好,师妹没说出来,他想通后就觉得庆幸了,他还是她的好师兄,她也还是他的小师妹。 24. 胖头鱼 顾修缘白天睡了个大通透,晚上睡不着,既然船上闹妖怪,他就特意去了一趟货舱和厨房。 对船上的财物施了防护咒。 船员知他身份,笑盈盈道:“道长,这样真就没问题了?” 顾修缘胸有成竹:“没问题了。” 船员:“多谢道长。” 顾修缘从厨房里出去,又回到自己的屋子,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沉思,师妹是个沉稳冷静的性子,会想通的,这事儿应该就这样过去了,他决定不再想。 那就想点别的吧。 这个时候,他的肚子饿起来。 顾修缘惊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方才在厨房的时候因着心事重重,也忘了这茬,这会儿饥饿如潮水般涌来。 意识到没吃饭,他的肚子就越来越饿。 顾修缘捂着肚子难受,心想,师妹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光顾着自己那点儿私心,也不知道给他备点吃的,还偷亲他呢,亏他平日里待她那么好,白给她亲了。 他手摸着墙板,在上面写写画画,一会儿写大烧鹅,一会儿写大烤鸭。 香喷喷的美食就在他脑子里飘来飘起,真够磨人的。 与此同时,窗外,今夜有月,月光不足,河面就显得黑漆漆的。 在那黑漆漆的一片中,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地在河道里游,发出细微的划水声。 “啪嗒”一声,船边黑漆漆的黑面上往天上冲出个什么玩意儿,落在了船板上。 是两只湿漉漉的两只大脚板,人形的脚板,色灰白,上覆盖一层银鳞,这样看着又不像是人的脚板。 那脚板湿淋淋地拖着水渍往厨房那边去,两只脚腕上镶嵌的是一个胖头鱼。 是只小鱼妖。 小鱼妖扭着鱼尾巴,到了厨房,对着一只和它一般高的关在笼子里的大肥鸡流口水,鱼身子上长成两只娃娃手来,双手往前,要撕了那笼子。 刚一靠近,它就被弹开了。 小鱼妖退而求其次,扭头对着一篮子鸡蛋流口水。 又被弹开了。 厨房里,一张黄符明暗交替地闪着微光。 小鱼妖没吃着食,咧着嘴恨得牙痒痒道:“可恶可恶。” 小鱼妖啪嗒嗒踩着大脚板出了厨房,刚要跳入水里,就听见有人报菜名一样报了一桌子的满汉全席。 小鱼妖能听人心声,这样的夜里,大家都睡了,一两个人冒出来的心声尤其明显,他不用怎么费力甄别就听得格外清楚。 小鱼妖咽了口唾液,兴致勃勃得朝着那一桌子"满汉全席"去了。 … “满汉全席”的主人,唉唉地连声叹息,越发饿得心慌。 顾修缘翻了个身,决定不想吃的了,左右也吃不到。 然后他脸对着的屋子里的门缓缓被推开。 顾修缘一下就打起来精神,门缝却不见人。 顾修缘视线下移,一条黑漆漆的丑东西,扭着腰肢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 顾修缘坐起身,警惕起来。 那鱼妖此时抬眼,自然是看到顾修缘了,对其视作无物。 它围着这小小的屋子上蹿下跳地寻了个遍,动静着实不小。 顾修缘没搞明白半夜三更,这小妖怪到底要做什么,就看着它满屋子转,等它转得差不多了,顾修缘清了清嗓,决定问个究竟。 话还没出,鱼妖一下不请自来跳到他身上,同他大眼瞪鱼眼。 顾修缘瞧它丑,嫌弃道:“你干什么?” 鱼妖嘴上的鱼须扫了一下顾修缘的鼻子,莫名气呼呼了:“烤鸡呢,肉呢?满汉全席呢?” 顾修缘愣了一下:“哪来的满汉全席,我倒是想呢。” 顾修缘不知小鱼妖是寻着他的心声而来扑了个空,只见小鱼妖翻了个死鱼眼,暴跳如雷道:“你是不是傻?蠢货,穷鬼,浪费时间。” 说完,它一扭鱼身,一尾巴给了顾修缘一个耳刮子,跳下顾修缘的床。 顾修缘被扇得脸疼,看着小鱼妖的去向,回过神来——他被一条鱼给霸凌了。 这小鱼妖着实太不把顾修缘这个捉妖师当回事儿,顾修缘气得从床上翻身追下去,把门猛地关上。 鱼妖未来得及离开,直直撞上门板,鱼嘴一疼,跳着转身,质问:“你干嘛?” 顾修缘蹲下身:"是不是你?早晨吃了船上一头大肥猪?" “嗯哈,是我。”鱼妖叉腰,也很义愤填膺,"是不是你?给厨房上了鬼画符?" 顾修缘乐了:“知道是我,还敢胆子这么大。” 鱼妖翘着嘴:“知道又怎么样?” 顾修缘很有为民解忧的操守,咬牙道:"收你啊,小妖怪。" 小妖怪修行不足,又不知天高地厚,顾修缘很有必要教训这熊孩子。 不一会儿,那小鱼妖就被顾修缘倒吊着提了起来。 小鱼妖挣扎:“你放开我,王八蛋。” 顾修缘:“放开你可不行,我得收了你的妖丹才能放了你。” 小鱼妖大惊失色:“你混蛋,不能收了我的妖丹,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修得的,如果不是你半夜鬼念,我根本就不会来。” 他们吵吵嚷嚷,把蓝迦也给吵得坐起来了。 蓝迦本就没睡,因为闯入的是只道行极低的小妖,她就没有在意。 可师兄和那小妖实在是吵,传来嬉笑怒骂的得意之声,扰得她登时就觉得很不公平,仿佛只要她一人自苦般,当即心生烦躁:“师兄。” 顾修缘回身,看见师妹坐起来的身影,声音压低几分:“师妹,你醒了,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蓝迦应他:“我本就没睡。” 顾修缘大抵是这会见师妹有几分尴尬,就不顾手上的小鱼妖大骂他不要脸,提起来给蓝迦展示看:“师妹,你看,白日里杀猪的那个小鱼妖被我抓到了。” 他脸上洋溢着流光溢彩的笑,浑然不知蓝迦的不悦。 蓝迦语气平平:“师兄很高兴?” 顾修缘绷了绷嘴角,把手上的鱼甩着晃动:“它还挺好玩的,师妹要不要拿去玩?” 他情缘,小鱼不情愿,激动道:“你放开我。” 蓝迦斜瞥这妖人组合:“师兄处理完这小妖就扔出去吧。” 顾修缘像是并不懂蓝迦的心意,靠过去,更是笨拙地用诱哄的声音道:“师妹之前没玩过这等小妖吧,这是胖头鱼,它能吐水数百米远。" 说着他一捏鱼鼓囊的嘴,给蓝迦以演示,一股水柱就从窗户□□了出去:“师妹,你看这多好玩。” 顾修缘盛情把鱼妖塞进蓝迦手里,蓝迦盛情难却,捏了一把鱼嘴,鱼妖吐了一嘴的河水到顾修缘脸上。 蓝迦是有意为之,瞄他一眼:“这样吗?” 顾修缘眨巴了两下眼睛,伸手擦脸,被滋水,也不生气:“对,就是这样,但师妹你别对着师兄脸上喷啊。” 蓝迦只觉得师兄十分幼稚,这是什么哄小孩儿的把戏,她压根就不是小孩儿了。 蓝迦不玩那鱼妖了。 此时,鱼妖在蓝迦的手上也已经是个被玩弄到"半死"的妖了。 鱼妖好歹是个有些法术的妖,从来都是它欺负人,这会被欺负了,鼓了股腮帮子,要哭不哭,愤恨极了道:“太混蛋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欺人太甚。” 鱼妖突然口出恶言,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却见顾修缘闻言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顾修缘似乎是做贼心虚一样把那胖头鱼抓回自己的手上,对着蓝迦道:“这妖太没礼貌了,还是不玩了。” 鱼妖不乐意,又在顾修缘手上吵嚷道:“狗男女,不喜欢人家,还两个人同床共枕,不是狗男女是什么?” 小鱼妖是能听人心声的,他说出的话事窥探眼前欺它二人的心声才精准地说出口。 因着蛇打七寸,惊得顾修缘目瞪口呆。 蓝迦倒是很宁静,她没想到这鱼妖竟然有识心 之术,她不像顾修缘一样觉得被冒犯,此刻认为这小妖说得有几分道理,师兄是狗男,她是女。 顾修缘受不了诬赖,和那鱼妖争辩起来:“我们是师兄妹,什么同床共枕,这是两张床,两张...” 鱼妖:“都一样,都是混蛋王八蛋,不负责的玩意儿,你师妹说要你,你怎么不敢应?” 要他?顾修缘从来没见人把表露心意说得这么露骨的,一时间人傻了,一手掐住鱼妖的鱼嘴:“再胡说八道就把你做成鱼汤。” 鱼嘴太滑,鱼妖往后一缩脑袋,鱼嘴就又一张一合:“反正没了妖丹也跟鱼汤差不多了,我就是要说,说说说,你师妹心里说要你,不准你心里喜欢别人,就算你喜欢别人了,她也要你,你这个乌龟王八蛋,赶紧放了我,去扯你那点破事去吧。” 这般话让顾修缘囧得不行:“你别说了。” 鱼妖盯着顾修缘:“她要你,你就也要她好了,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怂包蛋。” 顾修缘登时手忙脚乱,原地提着那鱼妖转了一圈,最后恼羞成怒,无可奈何地往窗户一扔,那胖头鱼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噗通”入水。 顾修缘做完这些,整个人涨红了坐到床上,想起来屋子里师妹还在场呢,语无伦次道:“师妹,你听我解释。” 蓝迦也没想到忽然闯进来的小妖,会有这般造化,她原来还不知怎么逼迫师兄呢,她看向顾修缘,很庆幸看到师兄慌乱的反应,而不是他故作深沉。 她道:“师兄要解释什么?” 顾修缘也不知道他要解释什么了:"那...鱼妖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蓝迦坐到顾修缘跟前,握住师兄的两只手腕,让他不必如此慌张。 顾修缘:“它乱说的。” “你教它说的?” 顾修缘更惊了:“它自己说的。” “那师兄道歉做什么?” 蓝迦先前是因为师兄那一点蛊惑才独自自苦,这会儿被这鱼妖弄清醒了,难道师兄不情愿她就要依着师兄吗? 她轻声哄道:“师兄不必道歉,它说得没错,我是要你的。” 顾修缘在黑暗中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惊惧道:“师妹,这话可不能胡说。” 蓝迦持续握住顾修缘的手:“你不想我提,我才没提,可不代表我就不要师兄了。” 顾修缘后退,蓝迦往前倾倒。 两人呈现一个她入侵他退避的姿态。 蓝迦乘胜追击:“你喝醉的时候我亲亲师兄了,师兄知道吧?” 顾修缘侧身不看她:“我...不知道。” “师兄知道的,”蓝迦嘴角微微勾起笑,在心中得意后,她开口珍重道:“师兄,做我的新郎吧?” 顾修缘抬眼,傻眼了,他大概是没听到过有小姑娘会这般大胆求爱的,垂了垂眼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良久后,他愁眉苦语:“可是,你是我小师妹啊。” 蓝迦承认这一点,她认为这与师兄要做她的新郎不冲突,就轻声回应:“嗯,师兄。” 空气安静了,顾修缘手抻着床,缓缓呼吸,蓝迦就在他身前,他有点难捱:“你先起来。” 蓝迦没有起来,顺势贴近顾修缘的怀里。 顾修缘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滞:“师...师妹?” 蓝迦:“师兄,抱抱。” 顾修缘对师妹的撒娇无可奈何,想一脑袋撞墙板死了算了,他感受到怀里的人薄薄的一片,身上并不暖和,心想,抱抱,就抱抱吧,谁让他是师兄呢。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怕蓝迦的背脊:“师兄要被你压死了。” 蓝迦脑袋在他脖颈蹭了蹭,无言地起身,坐回自己的床铺。 “师兄什么时候肯做我的新郎?” “师妹啊,师兄做不了你的新郎...” 蓝迦听到他拒绝,也不着急此刻求得答案。 “师兄不必现在答复我,我只是通知师兄一声。” 25. 顾修缘灵机一动 这句不必答复,把顾修缘弄得够呛。 蓝迦是个不声不响,性子沉静的性格,看似柔顺,实则认准猎物就不撒手,这一点顾修缘对此有所了解。 不过两日的时间,顾修缘就把自己愁得黑眼圈掉地上了。 蓝迦走到他身后,拍拍他的脊背:“师兄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好好睡一觉,傍晚船就能停靠了,我又不会逼迫师兄,我可以等师兄想明白。” 顾修缘鸡皮疙瘩起来了,去厨房端两碗面回来,一碗放了葱花是给自己的,一碗不放葱花是给蓝迦的。 哎,怎么能不愁呢,师妹从前对他从不过分亲昵,自从表明心意后,师妹时不时就会贴到他身上来,冷着一张脸,像是撒娇,又不像是撒娇。 他又不可能对师妹说,离他远些。 顾修缘把两碗面放置小桌上:“师妹,吃面吧。” 两人相对而坐,桌子太小,低着脑袋都能头碰头,顾修缘把碗端起来,侧身而坐。吃着吃着他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吧,师兄第一次见你就是请你吃的面。” 蓝迦抬眼,纠正道:“那是第二次见面。” 顾修缘一愣:“是吗?” 蓝迦点头。 顾修缘惊疑:“我怎么不记得了。” 蓝迦垂目:“师兄不在意我,自然不记得。” 顾修缘蹙眉:“小师妹怎么胡说,师兄最在意你。” 顾修缘看着蓝迦,他对蓝迦的感情很微妙,蓝迦是他亲自捡回来抚养长大的,虽然两人年纪相差没有大到差了辈儿的程度,但他对蓝迦有如父如母的心。 蓝迦瞧他一眼,师兄在意她,她当然知道,所以没必要胡搅蛮缠,师兄只是对她不生男女之情。 她吃一口面,沉默不语。 顾修缘又说:“你小时候,那么小一只,只到师兄的腰间,像是总是吃饱饭一样。” 蓝迦放下筷子:“我小时候当然小,师兄小时候难道不小吗?” 顾修缘不认可道:“师兄是想说你这么小的时候,师兄已经很大了,不匹配嘛。” 他从碗里夹出一根菜梗子:“你看,就像师兄手里这根老菜根,长成这样老了,就该撇掉了,你还是颗小菜心儿呢,该跟你同龄的男孩子玩儿,师兄只负责照顾你就够了。” 蓝迦瞪他:“师兄吃不吃,不吃给我吃算了,老菜根我也嚼得动。” 顾修缘脸上一囧,忽然觉得自己这比喻十分不恰当,还被师妹摆了一道,他拖着声音:“师妹...” 蓝迦听着,山鬼的寿命是比人类还绵长的,师兄的理论根本在她这儿不成立。 她道:“师兄难道不想一直看着我?” 顾修缘:“就算你以后和旁人在一起了,也不影响师兄对你的情义,师兄当然会一直看着你。” 蓝迦冷声:“可是师兄以后会死。” 顾修缘一愣:“我老了肯定要死,你老了也得死,跟你说正经的呢,扯这么远干什么。” 顾修缘并不明白蓝迦在说什么。 蓝迦解释:“师兄不总是比我长,以后我会比师兄还长,到了那个时候,师兄就不会再看着我了,可我想要师兄一直看着我,那师兄就必须成为我的新郎,这样,师兄身上就会一直带着我的标记。” 这说什么呢?还标记,怪瘆人的,顾修缘见蓝迦目光灼人,有种牛头不对马嘴之感,他道:“你是不是在哪儿看了什么禁术想拿师兄做试验呢?” 蓝迦静静地看着他。 顾修缘脸上一紧:“你别把你师兄做成人棍了,我可是你师兄啊。” 蓝迦温声道:“师兄别乱想了。” ... 顾修缘愁了两天,回到天师阁,自己的竹林小院后,灵光乍现,他想,师妹就是太黏他了,视野太局限,认为这全天下只有他一个男子才会如此,既然这样,作为师兄,多给师妹张罗张罗不就好了吗? 这日,蓝迦刚从师父陈化那里回来,顾修缘兴冲冲迎上来,一把把蓝迦拉着往小院赶。 蓝迦有些高兴,师兄今日有些亲昵得很坦荡:“师兄,什么事这么着急?” "有好事。"顾修缘眉飞色舞,话到嘴边又不说,狠狠卖一个关子。 蓝迦随他拽进小院,小院里,站着一名男子,那男子身着一身锦缎黑衣,个子不高,胜在模样周正,蓝迦见过他,是三殿的一个师兄,应当算不上师兄,和她差不多一般大。 顾修缘停下,望向蓝迦:“师兄给你寻了个好玩伴。” 蓝迦嘴角微不可查的笑淹没进淡漠的眸子里。 顾修缘急急解释:“你成日在跟师兄待在一起,性子都养得孤寂了。” 蓝迦没说话,那被顾修缘请来的男子上前,手提着一提荔枝:“蓝师妹,你好,我是三殿的林卓,你可以叫我林师兄。” 他看一眼顾修缘:“我听顾师兄说蓝师妹想寻人一起切磋剑术,便自告 奋勇来了,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与师妹一起修炼。” 蓝迦眼神刀顾修缘:“师兄?我何时说要找人一起练剑了?” 顾修缘眼睛追着一只蜻蜓跑,飘忽后夺过林卓手上的荔枝,塞进蓝迦手里:“这果子是林师弟特地给蓝迦带的吧。” 林卓肯定着点头,笑道:“这是荔枝,是我爹特意让岭南的果商快马加鞭送来的,这果子容易坏,长途运输困难,故而价值千金,想必师妹和顾师兄都没吃过,不过只要师妹愿意,以后,想吃多少都成。” 林卓的目光在蓝迦身上上下打量,有很新奇的快意。 蓝迦瞧见了,心生不快,目光转向顾修缘。 顾修缘是个心大的,半点没觉得这林卓说话傲慢,眼神轻佻,反而兴高采烈道:“林师弟家中真是富硕。” 林卓:“只是投了个好胎,不比师兄。” 顾修缘盯着那荔枝道:“那我扒一个。” 林卓但笑不语。 蓝迦眉头都锁紧了,顾修缘把扒好的荔枝塞进蓝迦嘴里:“师妹,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甜酸的味道在顾修缘嘴里炸开,她唰地一下吐出来。 顾修缘觉得可惜:“诶,怎么吐了?” 林卓脸上也有点僵,还是好声好气道:“心许师妹不喜欢荔枝,下次我带点别的给师妹。” 顾修缘尝了一口那荔枝,疑惑:“这挺好吃的呀,不愧是大老远从岭南送来的果子。” 他看向蓝迦冰冰冷冷的脸,就知道不是果子的问题,是师妹没瞧上这林卓,不过人都是相处来的,师妹总要给林师弟一个机会,他赶紧道:“哎呀,师妹没尝过这果子,一时不适应正常,师兄帮你收好了,等你回来再吃。” 他拍拍蓝迦的背脊,让蓝迦往林卓身边靠近一点。 蓝迦冷声:“师兄当真要让我同这姓林的去?” 林卓脸上又沉了,他不是个傻的,看得出自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了,不过蓝师妹生得美艳,是这世间独一份的美艳,着实稀罕,他就没有计较。 顾修缘:“去嘛,去玩儿嘛,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蓝迦不再和师兄争辩,师兄是个脑子不聪明的傻瓜蛋,她扭头对着林卓:“那走吧,林师兄。” 顾修缘看着师妹和林卓往外走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是少女和少男该有的搭配嘛,不过很快,他心里又觉得有一点不舒服起来,师妹怎么就长大了呢。 26. 师妹怎么随意打人呢 林卓和蓝迦练剑,练半天也练不到点子上,这林师兄持剑轻飘飘的,目光软绵绵的。 蓝迦无心练剑,只是顺着师兄的意罢了,她对这个林师兄着实没有什么好感,这人长得还成,只是生得一双鼠眼,方才还不觉得这么明显,这会儿两人独处,蓝迦就觉着尤其明显了。 见太阳西沉,蓝迦道:“林师兄,差不多练到这儿,回去吧。” 蓝迦剑锋入鞘,林卓堂而皇之手贴在蓝迦的手背上:“蓝师妹啊,练剑练累了吧,不然去师兄屋子里坐坐。” 蓝迦:“不必了。” 林卓嘴角勾笑:“诶,去坐坐嘛,师兄给你备了好吃的糕点,想必师妹一定喜欢,师兄今日已经邀约师妹好几次了,师妹先前说要练剑,师兄也应承着陪了,这会儿也该轮到师妹陪陪师兄了不是吗?” 他说着,手搭在蓝迦手腕上不肯放了,还握住了,指腹碾磨她的皮肤,道:“手真冷,师兄给你暖暖。” 蓝迦眉间微蹙:“是林师兄非要拉着我练剑,并非我要林师兄陪我练剑,方才我就说我要回去。” 林卓又笑:“师兄陪你,你陪师兄不都一样吗?” 蓝迦不耐烦了,剑柄敲了敲林卓的手背:“此为何意?” 林卓并不放手,目光上移,量着蓝迦的脸——此女生得容貌怪异,不知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被妖怪掺了杂种的血,可偏生这样不同凡响的容貌,又实则漂亮得紧,身若白瓷,面若芙蓉,虽说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握到了手里,肉还是软的嘛。 林卓此前从没碰过这样的姑娘,他好女色,这会儿斜阳西下,孤男寡女,他难免生了淫性。 林卓:“没什么意思,师兄这不是想疼疼师妹嘛,你家师兄平日里不也这么疼你?” 闻言,蓝迦的脸色发沉。 林卓见状改口:“师兄开玩笑的,顾师兄想必平日里很照顾师妹了,只是师妹如今长大了,顾师兄也不该还这么照顾师妹,他想叫人分担,师兄我就是很愿意分担的嘛,师妹看我如何?可愿意让师兄疼疼你?师兄我虽然比不上皇亲国戚,但家底还算丰厚,师妹要是愿意跟我,师兄定不会让师妹受半点委屈。” “放开。”蓝迦道,显然她声音很冷,一点不为林卓的话动容,还有了些愠怒。 林卓不放:“哎哟,师妹,这是怎么了,怎么还生师兄的气了。” 他作势双手抬起蓝迦的手,嘴巴拱出二里地,作势要亲上去。 蓝迦猛地抽出手,心里狂骂顾修缘八百遍,她力道大,林卓被她推得踉跄。 而后,她大步流星往前。 傍晚斜阳落得快,一下就见暗了,林卓在后面看着蓝迦毫不留恋甚至厌烦的背影,就知道这错过了就没机会了。 幽暗壮人胆,他沉沉一声:“蓝师妹。” 就追着蓝迦去了。 ... 顾修缘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眼光的,这林师弟向来出手阔绰,待人大方,师妹和她交往是很有福气可享的,至少比跟着自己混强,他这样想着,天就黑了。 又骤然心慌,对着黑天嘀嘀咕咕道:“第一次见面,就天黑了还不回家,等会儿回来,师兄要骂人了。” 他从屋子里等到院子,从院子里等到院子外,在宗门台阶是十九阶那里遇到了乘月而归的蓝迦。 她一个人立着,身旁也不见个人陪,只见地上黑漆漆的一团,躺在竹条软席子上,正是林卓。 顾修缘一惊:“师妹,这是怎么了?” 蓝迦不答,心里不高兴着呢,等到顾修缘靠近她,她把手上的竹席连人塞进顾修缘手里:“师兄,既然你来了,我就回去了,师兄把这姓林的哪里来的哪里塞回去。” 顾修缘捏住蓝迦的手腕,不让她走:“这林师弟怎么了?” 蓝迦还是沉默不语,脖子高高扬着,骄傲又生气的样子。 顾修缘蹲下去,仔细着瞧,一瞧吓了一大跳,这林师弟那还有一张周正的好脸,鼻梁青紫,两道鼻血,左眼和右脸颊斜对称着肿,活脱脱一个猪头嘛。 顾修缘惊得起身转身问蓝迦:“你打的?” 蓝迦点头。 顾修缘心急:“不是让你和林师弟练剑吗,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了。” 蓝迦冷漠地扫一眼地上的丑东西:“他打不过我。” “打不过你,也不能把人打成猪啊,师兄从没教你随意伤人。”顾修缘急切得很,好像为蓝迦不讲理很心痛,话音略带指责。 蓝迦神色沉重地哀看了一眼顾修缘:“师兄,我讨厌他。” 顾修缘没把目光放在蓝迦身上,这会儿全关注着这倒霉样儿的林卓,师妹闯祸了,那就是师兄的错,他心烦道:“师妹先回去吧,我将林师弟送回去。” 蓝迦失落地转身离开,早知道就将那林卓打得脑袋开花了好了。 顾修缘把林卓拖回三殿,好死不死,刚好碰见人家三殿的大师兄,见自家师弟挨了揍,气得不行,扬声着要顾修缘好看,还是林卓伸出一只病怏怏地手劝住自己师兄:“师兄,我没事,切磋哪有不发生什么意外的呢,不怪顾师兄。” 如此,林卓那一张可怜的,软弱可欺的,宽宏大量的形象更在顾修缘心里抬高起来,心里更加对师妹抱怨起来,何至于打人呢。 顾修缘在三殿门口和人家点头哈腰,挨够了骂,心烦意乱地回到小院,蓝迦正坐在小院中轴的小凳子上,似乎是在等他。 等顾修缘一入院,她就语气一轻道:“师兄。” 顾修缘这会儿见到蓝迦,火气就上来了,蓝迦从小到大,是不闯祸的,因着头一次闯祸,顾修缘生气,还不知道怎么发作起来。 “在院子里待着做什么?”顾修缘走到她面前,声音故作冷硬。 蓝迦仰头看他:“师兄干嘛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顾修缘:“你说呢?” 蓝迦:“因为我打人了,可是师兄,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林卓。” “那你也不能随意打人呀,他虽不是你嫡亲的师兄,那也是你师兄,你怎么能因为看不惯别人,就随意打人呢,你是什么街头恶棍吗?”顾修缘声音一扬,很不客气 。 蓝迦望着他,脸上没有失望愧色或着别的情绪,她脸上平静,把那点情绪咽了下去。 “嗯。”她轻声道。 见状,顾修缘简直想把蓝迦提起来,挂到身上,狠狠打她的屁股。 他无言地失望地伤心地看着蓝迦,竟也不知道怎么说教她好。 "师兄因为这就要生我的气吗?"蓝迦先开口了。 顾修缘顿了一下,才道:“气,我要气死了。” “那师兄生气的话要怎么办呢?” 是啊,要怎么办呢,顾修缘也不可能真的拿藤条打师妹,他气得甩袖:“你,自己反省吧,师兄不想跟你说话。” 他气呼呼地给蓝迦留下一个背影。 蓝迦在后面叫住他:“师兄,我饿了。” 顾修缘停住,还是决定往里走。 蓝迦移到他身后,抓住顾修缘的身后的衣裳:“我没吃饭,师兄,不管我吗?” 顾修缘转过身来:“又不是自己不会煮。” 蓝迦手移到顾修缘的手心,非要他牵着:“师兄也没吃饭吧,那我煮给师兄吃,师兄别生气了。” 顾修缘的心就软了,半点生不出一点气来,他轻抚蓝迦额前的头发:“下次不要这样任性了,明日随我去跟林卓道歉。” 蓝迦没说话。 两人去到厨房,顾修缘煮了两碗汤圆。 一边吃汤圆,顾修缘一边随口问道:“你故意练剑的时候打他了?” 蓝迦摇头:“练剑的时候我没打他,他根本没和我好好练。” 顾修缘困惑:“他不好好陪你练剑,你打他了?” 蓝迦又摇头,目光逡巡着顾修缘,她先前那会儿是对师兄有点生气的才梗着脖子什么也不讲,没想到倒是自己舍不得师兄生气,先对师兄妥协了。 可这事算起来根本就不是她的错,是师兄做错了,她现在得让师兄知道他做错了,对她心怀愧疚。 蓝迦漫不经心道:“我本不想同他浪费时间,可想着师兄希望的,就和他练剑练到了日落。” “这不是好好的吗?”顾修缘道。 蓝迦:“他想让我摸他,我不乐意,他也不乐意,我实在恼他,就打他了。” “什么?”顾修缘长大嘴巴。 蓝迦看他:“我只想亲亲师兄,旁人我不乐意亲。” 顾修缘抓不住重点,"唰"地一下站起来:“你是说他轻薄你了?” 蓝迦歪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说?”顾修缘面色不好。 蓝迦:“师兄光顾着生气,不让我说。” 顾修缘自我厌弃地拍了自己一嘴巴子,然后十分难得地口吐芬芳,不管蓝迦了,自顾自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蓝迦站起身:“师兄,你去哪儿?” 顾修缘背对着蓝迦,拿上他的配剑道:"你别管了,吃完饭,早点休息,师兄一会儿就回来。" 蓝迦这会儿心里总算高兴一点,不过也不肯放心师兄一个人出门,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到三殿林卓的小院儿。 27. 师兄 顾修缘去到林卓的院子,门开着,他就不请自进了。 里面,林卓正躺在一张躺椅上,脸上敷着草药,哎哟喂地叫着。 听着有人来了,便道:“谁来了?” "是我。"顾修缘气哼哼道。 林卓斜过一双眼,惊异:“顾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一把剑柄压在林卓肩头,顾修缘道:“你说我怎么回来了?” 林卓一听对方早已没了好语气,就知道师兄妹二人这会儿是同仇敌忾了起来,放下身段说:“顾师兄,这是个误会,我就是爱怜蓝师妹,牵了牵她的手,哪知她那般反应。” 顾修缘不愉:“谁让你牵她手了,她不情愿,你这就是放荡轻薄。” 林卓便宜没占到,又已挨了一顿打了,自然不想再听顾修缘数落,驳道:“你这师兄好没道理,不是你让我带着那蓝师妹的吗?再说了,她那副怪模样,也就只有你当个宝,给我我还不乐意呢?我白白挨了她一顿打,不计较就算了,顾师兄倒先翻起脸来?若是要算账,找我师父去,天色已晚,我就不留师兄了,您请回吧。” 这话把顾修缘气到了,别人说他可以,说他的小师妹那是不行的:“不用找你师父,我就找你。” 林卓斜瞪着顾修缘。 顾修缘则凝视林卓,不言语,把他那张肿脸巡视个遍。 选了个不那么肿的地儿,趁其不备,一耳刮子扇下去。 蓝迦在外院,就听里面林卓嗷嗷地直叫:“滚吧你,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紧接着,顾修缘就从门里威风凛凛地走出来。 他看见蓝迦一愣:“你怎么来了?” 蓝迦迎上去,挽住顾修缘的胳膊,心里暖洋洋的:“我来接师兄。” 顾修缘气道:“以后别跟着烂□□的玩意儿走得近了。” 蓝迦勾唇:“师兄这算是随意打人吗?” 顾修缘急道:“我这怎么算随意打人,狗东西打了就打了,难道还怕他叫唤不成。” 蓝迦点头,心想,经过这么一回儿,师兄应当就消停了。 月色下,顾修缘悄无声息地从蓝迦的手臂里抽回自己的胳膊。 两人回到自己小院,顾修缘停住脚步,双手插腰,像是经过认真思索后,一本正经地说:“师兄定给你好好寻个顶好的,不会再这般草率了。” 蓝迦暗戳戳冷淡了眸光,很是对师兄无可奈何:“你就作吧。” 她把顾修缘甩在身后。 顾修缘追上去:“师兄说认真的,你信师兄。” 蓝迦知他插科打诨,大抵也不是真要把自己托付出去,就仿佛这般,他就不用面对她灼灼的心意般。 ... 约莫过了半月,顾修缘真又给蓝迦张罗了一个好男子,这男子名叫马宁宇,斯斯文文的一副模样,人也谦卑,对着蓝迦就师姐师姐地脆声叫。 蓝迦被他围着转圈,看他虽然含蓄羞涩一张脸,蓝迦不理他,他还是跟着转:“师姐。” 蓝迦:“师兄叫你来的?” 马宁宇点点头,又摇摇头。 蓝迦:“这是什么意思?” 马宁宇腼腆地笑:“是我想与师姐交好,师姐可曾记得有会儿后山夜训,我被妖怪挂到树上下不来了,是师姐将我从树上放下来的。” 蓝迦不记得,茫然地看着他,不过她不怀疑其中真假,这马师弟是她的直系师弟,她此前帮着带过师弟师妹们,两人打过交道也很正常。 而且,他比蓝迦还小上两三岁呢,一张脸上婴儿肥都没褪去,蓝迦看他就像看小孩儿,因着这,她总是明白师兄是怎么看自己的了。 "所以呢?"蓝迦应他。 马宁宇:“我一直想认识师姐,听顾师兄说师姐想结友缘,我便朝顾师兄自荐了,顾师兄很是对我考教了一番才许我来找你的。” 蓝迦嘀咕:“他是要让我带小孩儿?” 马宁宇听见了,忙摇头,眨巴着一双琉璃般亮泽的圆眼睛道:“师姐,我不是小孩儿了。” 这话听着耳熟,仿佛蓝迦在心里也对顾修缘说了很多次,她再看马宁宇,就不觉得不耐烦了。 正好,蓝迦在对待师兄这件事上,也陷入了僵局,她有些问题没搞明白,她看着这小孩儿目光灼人,有些好奇旁人是如何追求喜欢的人的,便开口:“走吧,你想去哪儿,师姐带你去。” 马宁宇眼睛一下子亮闪闪了:“真的吗?” 蓝迦歪头不解。 马宁宇忙道:“哦,我以为师姐不会想要理我呢,师姐平日里总是看着很冷淡。” 蓝迦盯着他。 马宁宇:“哦...我是说师姐像仙女。” 蓝迦被他逗乐了,她是不是也该夸师兄是仙男,才能撩得师兄的一颗磐石心呢。 “走吧。”蓝迦轻声道。 蓝迦带着马宁宇往出走,正好遇上顾修缘回来了。 顾修缘手上提着一条鱼,一张脸笑得格外炙热,像太阳似的,他装模作样道:“出去逛逛吗?” 蓝迦点头:“师兄要一块儿去吗?” 顾修缘把鱼提着高高的:“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玩,玩了早点回来,师兄给你们做鱼吃。” 蓝迦说好,没想到腼腆的马宁宇从怀中拖出一个钱袋子,道:“师兄,我能晚些送师姐回来吗,我不用师兄煮饭,我想请师姐下山去吃醉仙楼的饭,我备银子了。” 顾修缘手上的鱼怏怏地垂落下去:“哦,这样啊,那也行,别玩太晚啊。”< /p>马宁宇一双眼睛弯成小月亮:“嗯,我保证安全地送师姐回来。” 顾修缘不再多说:“那你们去吧。” 蓝迦瞥一眼师兄,发觉师兄有点失落似的,师兄总是奇怪得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蓝迦有时候觉得他脑子抽抽得慌,简单说了句再见,就同马宁宇走了。 两人往出走,蓝迦脚步平稳,马宁宇脚步忍不住雀跃,顾修缘在后面瞧着,觉得该是这样,又觉得不好起来,仿佛老父亲送女儿出嫁了般难捱。 自家师妹好像对这小师弟挺欢喜的,这就要师弟不要自己了? 顾修缘当然不是担心师妹要师弟而不要自己了,师妹这样的小朋友本来就应该多和小朋友交往,整天围着年老的师兄示爱算是怎么一回儿事儿。 顾修缘把鱼拎着回灶台,两个小家伙不吃,他自己吃好了。 他打了水正要刮鳞,把鱼丢进水盆子里又不动了,石墩子一样思索起来。 虽说小师弟还小,但到底是个男子,那林卓也没多大来着,后来经他打听,那小混球老早就开了荤,私下里什么都来。 他可不能再让这些小混球的表面功夫给骗了。 顾修缘不收拾鱼了,慌不择路地跟下山,打算暗自跟踪师弟师妹。 幸好幸好,他脚程极快,真赶上马宁宇和蓝迦一起进了醉仙楼,两小孩儿也没进包房,就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很乖巧地点菜吃。 顾修缘松了一口气,在人家醉仙楼门口抻着个脑袋看。 楼里的小二见门前有客,忙上前接客,对着顾修缘笑盈盈一张脸:“客官,里边儿请。” 顾修缘摆手:“不请不请。” 小二脸上一下就沉了:“不吃饭就边上待着去,站着人家的大门做什么。” 顾修缘嘟噜着一张脸,躲到边上去了,因为出来得着急,也没带银子,就这么肚子咕噜噜守着师妹二人吃完饭。 此时天霞色,回山上时间刚好。 蓝迦和马宁宇吃完饭也不多跑,是往回山的方向去了,如此,顾修缘放下心来,远远地鬼祟地跟着二人回山。 顾修缘自认为他自己躲得很好,他也确实躲得挺好,应付马宁宇没问题,可对付蓝迦就不行了。 蓝迦在回山路上突然停下,往后看了看。 马宁宇:“师姐,怎么了吗?” "没事。"蓝迦瞥见师兄后收回目光,对着马宁宇道:“你方才说什么了?” 马宁宇羞道:“师姐可愿意随我去一趟后山?” 蓝迦:“去后山做什么?” 马宁宇:"我想带师姐去看看那棵树,就是你救我下来的那棵树。" 蓝迦倒要看看师兄鬼鬼祟祟要干嘛,就应承道:"好啊。" 28. 师妹看师兄不像师兄 后山,一棵云朵一样蓬松的树独立于天地之间,横竖这么看着,是有一些文人雅趣的,可对于蓝迦而言,那也只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没什么特别的。 她道:"这棵树?" 马宁宇眼巴巴地瞧着蓝迦:“师姐是不是觉得这棵树没什么特别的?” 蓝迦点头。 马宁宇随即像个灵活的小猴子爬上树,手脚抓着树干,倒挂了起来,他面上充血,红着脸对着蓝迦艰难道:“当时,我就是这样挂着的。” 蓝迦本想向马宁宇取取经,奈何看着他一副猴样,还得陪他追忆自己根本记不得的往昔,就有些懊悔起来,扬着脑袋,勉强点头。 “然后,师姐一剑就砍掉了树枝。”紧接着,马宁宇突然松开手脚,"我就从树上这么滚落了下去。" 马宁宇一边嚷着,一边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作滚桶状,斜斜地往下滚。 一片半截人高的草丛半淹没住马宁宇,树下是斜坡,坡下还有个坑渠,等马宁宇摔下去,那坑渠才显得明显。 与此同时,两只小小的冰萤从草丛里飞出来,发出两点微弱了,寒凉的冰蓝微光。 蓝迦居高临下,困惑不已。 马宁宇跪坐着仰头,手一指:“师姐,你看,是冰萤。” 他见蓝迦没什么反应,继续道:"快换季了,所以冰萤少了,那天你把我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候好大一片冰萤,美极了,然后你就从我头上飘过去,我以为我看到仙子,我忘不了师姐那天的样子。" 马宁宇说完垂面,害羞似的不看蓝迦了。 蓝迦接连被夸,也不知如何应承,干巴巴一句:“哦。” 马宁宇再抬头,对蓝迦招了招手:“师姐,你下来,我有话想对你说。” 蓝迦目光往身后一瞥,遥遥的距离,她能看见顾修缘匍匐在草里,两只手圈成圈,放在两颗眼睛上。 随即,她一跃而下。 那边,草丛里的顾修缘嘀嘀咕咕老半天了:“这是在干啥呢?大晚上不回家,耍猴呢?” 然后,他先是看见马宁宇钻了草丛,不由得警惕几分。 紧接着,他又看见自己的师妹也跟着钻了草丛,一时间瞪大双眼,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好啊,这小混球,还给我装什么温良恭谦,也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你给我等着。”他从草丛中一跳而起,撸了撸两胳膊的袖子,气冲冲地就要找人算账。 他这怒气来得是一点波折也没有,仿佛,他整个晚上就是为了这么“决胜”的一刻。 草丛里,那坑渠草深,蓝迦坐在草上还觉着有几分惬意,面前的马宁宇方才才对她说了一番情意绵绵的情话,害羞地手指抠他另一只手上端着的陶土。 蓝迦不为马宁宇心动,却很是咀嚼了一番他方才说过的话。 这时候,马宁宇就着这害羞劲,把手里的陶罐递到蓝迦手上,小声道:“师姐,这是我特意为你抓的冰萤,你打开看看,在地上也能看见繁星了。” 在地上也能看见繁星了,蓝迦也在心里收容下这句话,这小马师弟着实是个嘴巴抹了蜜的家伙。 蓝迦正要掀开那陶土罐子。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横飞了出去,连带着一声"啊"。 蓝迦抬眼,面前两条修长的腿立在她面前,骂骂咧咧道:“好啊,小崽子,居然敢背着师兄不老实,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师兄了?” 马宁宇被飞踹了出去,摸着疼痛的手臂爬起来,无辜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看向顾修缘:“师兄,我怎么了吗?” 顾修缘双手叉腰,扬着下巴,对马宁宇不吝训斥:“你说你怎么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带你师姐钻草丛?” 马宁宇很委屈:“钻草丛怎么了嘛。” 马宁宇生得清秀斯文,脸上还有小孩儿肉,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有着花花肠子的少年,顾修缘听他声音都带了波浪弯似的,就觉察出自己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他低头看蓝迦,蓝迦仰面看他,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不等他问,蓝迦道:“师兄发癔症了?” 顾修缘闻言声音清减几分:“你们在下面干啥了?” 蓝迦:“小师弟有几句悄悄话同我说,师兄打他做什么?” 顾修缘知自己误会大发了,撑住师兄的脸面道:“有什么话非要这么隐蔽,就这么说不得?” 马宁宇委屈巴巴:“那是很私密的话,月亮也不能偷听的。” 顾修缘过去把马宁宇提起来,很柔和地拍了拍师弟身上的草屑:“师兄还没瞧出来你是个诗人。” 马宁宇绷了绷唇角,很幽怨地看向顾修缘,到底这是师兄,他不好说什么,只能把委屈吞下去。 顾修缘硬邦邦地给台阶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们早些回来吗?这么晚了不回家,师兄还不能生气?我来寻师妹了,你也赶紧回去,别在外面鬼混。” “可是我还没说完。”马宁远看着蓝迦,目光不舍。 顾修缘推他:“下次再说也不迟,赶紧回去。” 马宁宇只好艰难地"哦"一声,被顾修缘打发着,扶着屁股蛋走了。 马宁宇走远了,蓝迦看着顾修缘目送马宁宇伸长脖子的模样,道:“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顾修缘自知理亏,一屁股坐到蓝迦身边:“你半天不回来,师兄这不是担心吗?” 蓝迦:“师兄如何要担心?” 顾修缘:“我不是担心你被坏小子带坏了。” 蓝迦单手扶面,斜睨着顾修缘:“师兄跟我一路辛苦了。” 顾修缘登时眼睛大睁,嘴皮打结了一番道:“什么跟你一路,我才寻到你。” “反正师兄总是有理的。”蓝迦顺势躺在草坡上。 “我能有什么理?”顾修缘偏侧着脸,“还不回去?” 月光洒在顾修缘脸上,浓眉笑眼,一张脸似乎有些得意似的,蓝迦心中不禁生出几丝不服,怎么自己总由着师兄摆布了。 她伸手一把拽住顾修缘,用力一扯。 顾修缘差点扑到蓝迦身上去,他双手撑在蓝迦脸颊两侧,迅速翻身回正:“说话就说话,你扯我做什么?” 蓝迦双手做枕状,今夜只有月亮,不见星辰,她道:“师兄躺下来。” 顾修缘:“我不。” 蓝迦又拽顾修缘,她力气大的惊人,顾修缘反抗不得,这下子师兄乖乖躺下了。 "师兄,让我多交友的人是你,看我和旁人太近了不乐意的人也是你,师兄要做什么呢?" 顾修缘闻言,自感自己确实矛盾重重,转念一想,不对啊:“胡扯,我看这小马就挺好,师兄的意思是小孩儿间就算要交友亲近,也该注意分寸,遵从缓慢有序的原则。” 蓝迦翻了个身侧着,面向顾修缘:“那多缓慢有序师兄才觉着好?” 顾修缘:“怎么也要两三年吧。” 蓝迦:“那我自小就被师兄带大,算是缓慢有序吗?” 顾修缘急头白 脸:“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蓝迦把下巴枕到顾修缘肩膀上:“师兄。” 顾修缘一动不动了,良久道:“你别总这么粘着师兄,你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这样不好。” 蓝迦不答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嗅闻顾修缘。 顾修缘耸耸肩膀:“你做什么?” 蓝迦:"师兄身上有味道。" 原本顾修缘还因为师妹靠在自己身上,像小猫软绵绵地贴过来,传了阵阵痒意而不自然,这会听见师妹说自己身上有味道,直接就是一囧:“我方才走得急可能身上出了汗,但师兄身上不脏,我早上才洗了澡的。” 蓝迦用下巴点头,磨着顾修缘的肩膀。 顾修缘嘴唇微微翘起来:“你要是觉得我臭,就不要挨着师兄了。” 若是真嫌师兄臭,他估计嘴巴得翘老高了,蓝迦不仅不退,还下巴前挪:“师兄身上有师兄味儿,不臭,肉的味道。” 肉的味道?顾修缘只觉师妹过于粘糊,又说话诡异,难道想吃他身上的肉不成?他缩了一下脖子:“哎呀,师妹,该回去了,这荒郊野外的,等会儿见鬼了。” “我又不担心鬼。”蓝迦不想走,此刻正感惬意,她忽然伸手就摸到了手边方才马宁宇送的陶罐,具马宁宇说,这是他摘的星辰。 蓝迦骤然起了借花献佛的心思:“师兄留下来看星辰吧。” 顾修缘抬眼看天,空荡荡只悬着一钩月:“哪来的星辰呢。” 此时,他的手上多了一个陶罐,蓝迦对他说:“师兄,帮我把这罐子打开。” “哦。”顾修缘很顺意地解开盖子。 霎时间,那罐子口一片冰蓝,紧接着,罐子装不住了,蓝从罐子里冒出来,星星莹莹,点点碎碎地萦绕住周围的草丛,也把顾修缘和蓝迦包裹个遍。 顾修缘惊异这揭盖的惊喜,左右看了看,紧接着就乐出来笑意:“这个季节还能看到这么多冰萤,这也太稀罕了。” 蓝迦跟着顾修缘坐起来:“送给师兄的。” “什么?”顾修缘转头。 "星辰。" 顾修缘一眼就瞧见蓝迦蓝色的瞳孔这会儿也同那冰萤的颜色一般是浅淡的柔和的蓝,这可不就是星星嘛。 好大一颗,快把他压死。 他瞧着师妹,忽然心口滞住,师妹还同他搞起了花样了。 蓝迦又开口了:“师兄,方才马师弟同我说了句有意思的话。” 顾修缘装作平静的模样:“什么话?” "他跟我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也想同师兄说这句,师兄觉得如何?”蓝迦很认真地描摹师兄的眉眼,期待师兄能给一个好的回答。 “哈哈,辛弃疾的诗,挺好。”顾修缘却装听不明白,扭头也不知道找什么去,就是目光东转西转,转不到蓝迦身上。 蓝迦心里叹口气,看来,马师弟的蜜饯话对师兄不起作用。 她起身,一把拉起顾修缘:“走吧,师兄,回去了。” 顾修缘如临大赦,拍拍身上的草:“哦好。” 两人一前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蓝迦走在后面,内心是习以为常的平和,顾修缘走在前面,脑袋虽看着前路,却总是想回头看师妹似的。 在尤其安静的夜晚,他的心很难像月夜一样平静,他好像被师妹很用心地揣在心里了,师妹看他真不像单纯地在看师兄,很像看情人呢——都怪师妹太不会做人师妹了,这不纯粹的胡闹嘛。 29. 师兄心怀鬼胎 月初,师父陈化开月会,天师阁创办并没有太久远的历史,他是天师阁二代的徒弟。 在他那一辈,他是最小的师弟,刚开始和几个师兄师姐一起接手天师阁的时候,几个师兄师姐还担心他一人分殿而治,难以独挑大梁。 没想到在陈化的治理下,他这个七殿也被他治理得有声有色。 徒儿们收了满院子,个个都被他教养得很好。 陈化占在院子正中央,徒弟们就围着他听他讲话,他讲的,无非就是天师阁每月必训的派训:“上承天道祛妖邪,下奉皇命靖山河。秉持道安黎庶,恪尽臣节保家国。希望在座的诸位都要牢记我派开宗立教的派训,恪尽职守,不忘初心,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父。”众弟子们声如洪钟,齐声回答。 蓝迦也在弟子列,她淡淡应声,胸腔并不想其他师姐弟一样满怀热意,她天生神力,又不列属凡人,即便是在天师阁长大,凡人们的信仰使命仍旧难抵她心。 陈化见弟子们精神饱满,他就用手惬意地梳理自己的长胡须,眼睛微微眯缝,他的胡须虽然长长的,但并不是常见老人们续着的垂老样子的胡须,而是胡须粗壮有力,又黑又硬质,以至于并不顺溜地拖到他的肚皮的位置。 留长胡须的人看着就应当是上了年岁的长者,事实上,从陈化那健康的胡须来看,他其实并不老,只是中年而已。 留胡须只是为了增加他的威望,他很满意他特意打造的外形,也很满意他的徒弟们。 说完派训,就要解散了,陈化突然又想起什么,唠家常一般道:"那个,你们先别一溜烟给我跑了,我那后坡里不是有个大池塘嘛,前些日子,不知哪里的一家子鱼精,给我把池塘里的莲花给糟蹋了,弄成一滩死水了。你们来两个人,去池塘给我收拾了。" 话落,他那让他心满意足的徒儿们就有人悄无声息地往院子外开溜了,也有那嘴巴会吱声的道:“那个,师父,我还有只妖怪关着没教化呢,我得回去给它念咒,免得它躁动了。” 另一个徒弟也说:“师父,我这才收到村民送的求助信,耽搁不得,就不帮师父打理池塘了,师父叫别人吧。” ...... 一时间,陈化那群让他骄傲的徒弟们,走了好大一半,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小的,要么是胆小嘴笨的。 蓝迦偏头看了眼顾修缘,见师兄长身而立,站得笔直,仿佛并没有脱身之意,甚至目光还有所期盼似的。 蓝迦只好陪着他。 “嘿,这群小兔崽子,讲空话的时候一个个能说会道,叫你们帮师父干点活儿,跑得比谁都快。”陈化目光拦不住决心想走的人,目光收回来,落到了总是很想要靠谱的顾修缘身上,"那什么,修缘啊,你再帮师父找一人,你俩去帮师父把池塘收拾的。"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顾修缘身边的蓝迦身上,通常情况下,他是不会使唤蓝迦的,他作为师父,眼界与修为都比这些徒弟们强上不少,虽然当初稀里糊涂收蓝迦做徒弟了,但他总感觉这是一尊大佛,不是他可以随意使唤的。 “是,师父。”顾修缘得了令,稳稳接住这别人都不愿意干的杂活,虽然陈化让顾修缘再找一人,实际上他找的人不会是旁人,也就是师妹罢了。 蓝迦对此没有意见。 两人去到陈化的河塘,果见河塘底的淤泥被搅得混浊不堪,荷花枝也断得东倒西歪,枯黄了。 顾修缘挠了挠头,没想到,这活儿到了跟前,显得还挺大一个工程:“师妹啊,你还是别忙活了,这么大一片地儿,累着呢,你回去吧。” 蓝迦叹了口气:“师兄既然知道累,为什么每次干活都不知道躲?” “师父他老人家总也没多少次能使唤上我,而且他年纪大了,我帮他干点活儿也是应该的。”顾修缘跳下塘,解释道。 蓝迦心道,陈老头装老头呢,也就骗骗师兄这样脑子不转弯的家伙。 蓝迦也跳下池塘,同师兄一起。 顾修缘呵呵笑了一声以表示很感谢师妹,就老牛耕地般干起活来了,他动作十分迅捷,一回头,却见师妹比自己还干得利索迅速。 很多时候,顾修缘都觉得师妹有一种一眨眼没注意就在他没看到的身后偷偷发力似的,当然这只是他的胡思乱想,看来还是自己干活不够卖力,于是愈发埋头苦干,把坏掉的荷枝清理了。 老半天后,两人在池塘的中轴线的岸边汇合,顾修缘气喘吁吁,蓝迦大概是不出汗的体质,从不见她喊累。 两人汇聚在这个岸边,是因为面前瑟瑟发抖着几只这祸害鱼塘的罪魁祸首。 他们脚下的水里,几只大鲤鱼抱在一起,身上的鳞片已经修炼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是成精的鲤鱼精。 最大的一只雌鱼道:“你们干嘛拆我们的家?” 顾修缘:“谁让你们把好好的荷花池糟蹋成这样的?” 鱼精鼓着腮帮子道:“我们要盖龙宫。” 顾修缘:“是龙吗?就要盖龙宫?” 一只小一点的雌鱼精:“我们迟早会变成龙的。” 龙啊,这倒勾起一旁蓝迦的某些回忆,她平淡道:“师兄,它们怎么处理?” 这一群小鱼虽然搅乱了池塘,可算不得做恶,顾修缘故意吓它们道:“全部打包弄回去煲鱼汤。” 大鱼精一下子就慌了神:“别,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时,那很有主意的聪明样儿的小鱼精,忽然嘴巴咬住一直很普通的鱼的尾巴,把它拖拽着送到顾修缘面前:“这条鱼送给你吃,你别杀我们,以后你每天来,我们每天给你送一条鱼。” 那大鱼精流露出可怖的神情:“哎呀,死丫头,这是你四叔啊。” 小鱼精回头,语气激动:“现在我们都要死了,要是能死一个四叔保我们全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顾修缘原本只是吓吓它们,没想到鱼群会这样反应他,不确定道:“你四叔?” 顾修缘觉得吃人家家里人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小鱼精主动开解道:“虽然是我四叔,可是是个没有造化的,我们都修成精了,就它还是个傻鱼, 智障,您尽管拿去吧,只要您肯放我们一码。” 顾修缘看了一眼师妹,师妹爱吃鱼,捡条鱼回去挺好的,就道:“这不好吧。” 可是鱼群们很期待地看向他,然后顾修缘就很客气地,勉为其难地却之不恭了。 两人上了岸,顾修缘念叨着:“这小鱼真可怜,这个可恶的弱肉强食的世界。” 他偏头看蓝迦:“师妹,要吃烤的还是红烧的?” 蓝迦:“烤的吧。” 顾修缘原本只是随意地看师妹一眼,可忽然地他发现方才两人从水里出来,师妹一身轻薄的衣衫也便全都湿了水,显示处玲珑的身姿来,从前顾修缘没有注意过,这忽然一瞥,顾修缘不得不承认,师妹确实是个成年女子了。 又想,就这么回去,其他人岂不是都看到了。 顾修缘抓住蓝迦的手腕:“那咱们就在这烤,吃过了再回去,顺便把身上的衣裳也烤干。” 蓝迦:“衣裳本就要换的。” 顾修缘盯着她。 蓝迦:“那随师兄吧。” 顾修缘很快架起火堆,蓝迦坐在对面,火光跳跃在师妹脸上,顾修缘认真地烤制面前的鱼,火却总是传来热意,让他目光不是很容易那么集中到鱼上。 他偶尔抬眼,看着师妹,她肚子上那片衣裳烤干了一点,胸膛那一片却没有。 女子的身形总是和男子的不一样,有一种别样的美,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的,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师妹喜欢他,顾修缘骤然脑子里就冒出这个想法,然后独自窘迫地把目光移开。 他又想,师妹不仅喜欢他,还并非童言无忌,是真情实感地喜欢他。 他在师妹那里居然也是个男人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柴火烧得太旺,顾修缘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男人,还会用男人的目光去打量自己的师妹,他又不可控地偷瞄了师妹一眼,吓得赶紧收回眼神。 师妹,绝不是在引诱他,师妹还帮他收拾荷塘了,师妹是很正直乖巧的师妹。 顾修缘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师妹不就只是师妹嘛。 蓝迦不知道顾修缘的内心所想,只见师兄头埋得低低的,耳尖都被烤红了。 顾修缘是被自己羞愧得耳尖红了,以至于一根火苗蹿上了他的头发也不可知。 蓝迦见状,果断伸手替他掐掉火光,顾修缘像是忽然被吓了好大一跳,反手撑地,抬眼看蓝迦。 蓝迦歪头:“师兄?你怎么了?累了?” 顾修缘脸上是透顶的红,他伸手猛扇自己的脖子,侧目远方:“有点热。” 蓝迦:“那师兄等着,我来烤好了。” “哦,那你烤吧。”顾修缘难得没有要老父亲一样非要在照顾蓝迦这件事上亲力亲为,他侧身过去,似乎在欣赏远景儿。 过了一会儿,蓝迦发现,师兄烤火烤到对面那个坡顶去了,也不知烤的哪门子火。 顾修缘今日着实反常,蓝迦想不察觉到都难。 30. “父爱”变质 “父爱”若是变质,就很容易让人恐慌,顾修缘如是。 蓝迦烤好鱼,给顾修缘送过去。 两人沉默着吃鱼,一直到鱼吃完,顾修缘也没怎么说两句话,蓝迦是话少的,不说话也正常,顾修缘突然长久的沉默就显得不正常。 “师兄,这鱼不好吃?”蓝迦看顾修缘吃一条鱼,吃出了愁眉苦脸状,就问道。 “回家去吧。”顾修缘这样答。 蓝迦不再多问,鱼确实烤得不如师兄烤得好,她是站起身的,就伸手去抓顾修缘的手,想帮师兄借力站起来。 顾修缘躲开了,一点也不与她挨蹭着起身。 不过这不妨碍蓝迦又要去牵师兄的手。 顾修缘一个甩手,两只手抱胸,蓝迦就无处下手了,她莫名其妙地打量一下师兄,发现顾修缘的脸拘谨。 他还是不说话,似乎打算一路沉默。 “师兄又怎么了?”蓝迦道。 "回去早点休息。"顾修缘不直接答复,脚步异常匆匆。 “师兄到底有什么毛病?”蓝迦难忍他的异样,幽幽道。 顾修缘惊着回头,似乎没想到师妹会出言撅他。 蓝迦白了他一眼走到他身侧:“师兄总这样,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 顾修缘整了整面容:“我哪有这样?” 蓝迦用额头撞他的肩膀:“我要牵师兄的手,师兄为什么不给我牵?” 蓝迦愈发直白了,一点不窝藏自己的心意,顾修缘为难道:“手有什么好牵的,师兄的手又糙又不好看。” 蓝迦从他的胳膊夹缝中生生划开一条道,一路往下滑,扣住顾修缘的手:“我不觉得。” “蓝迦啊~”手被师妹扣住,顾修缘脸上有了哀求之色。 蓝迦不为所动:“师兄可以说话了。” 顾修缘又是囧色:“那你要师兄说什么嘛?” 蓝迦见他当真很不情愿,脸都不肯正对着自己,不由软了声气:“师兄,别讨厌我。” 顾修缘"哎呀"一声有表示自己愿望的意思,嘀咕道:“师兄又怎么会讨厌你嘛。” 又沉默一会,顾修缘又开口:“师兄是不会讨厌你的,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师妹,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蓝迦蹿到顾修缘身前,仰头:“师兄当真?” “当然是真的。” “那师兄就该喜欢我。” “要好好牵手就好好牵手。”顾修缘拉着蓝迦让她看前路,不要再看他。 蓝迦不追问,于是两人又是一路无言。 顾修缘这会儿很难为情了,又不想让师妹看出来,弯曲着一双眉毛,被人胁迫的模样。 师妹小一圈的手握着他,能感受到细瘦的骨骼,不硬质,皮肤很薄软的缘故,但触感比起往昔,他的心里多了丝不坦荡的怪异。 从前他们也要牵很多次手的,特别是师妹还小时候,她长得小,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小上一圈,顾修缘就总觉得师妹年幼得很,去哪儿都想牵着师妹,可怎么怎么牵着牵着就不纯粹了。 顾修缘偷偷瞄一眼师妹,发现师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往前, 很是坚定,就像是在说:我牵住了,我的新郎。 顾修缘又是吓了一跳,心口突突地跳。 两人行至前山,顾修缘说:“放开师兄吧。” 前山正殿,人来人往,很容易惹得流言蜚语,如今师兄还没正式答应蓝迦,蓝迦就松开了顾修缘。 同时,蓝迦荷包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应该说是方才在后山开始,躁动了一路,蓝迦没有管它,一直行到小院,和师兄各自回房间。 蓝迦放水洗澡,屋子里有一个大桶,是顾修缘专门给蓝迦洗澡造的,还有梳妆柜也是蓝迦十五岁那年顾修缘抗来的。 蓝迦都记得那天,顾修缘把这梳妆镜抬进屋子时说的话:“师妹,你看师兄特地给你寻了个梳妆镜来,我家小师妹是不是也该爱漂亮了?” 蓝迦钻进浴桶里,她想,师兄是真疼她啊,她也是真喜欢师兄。 这时,她注意到,她换下来的衣裳琐饰搭在木架上,忽然地,其中的荷包敞了口,从里面滚落出一颗橙色的内丹来。 那内丹发着光,是狐妖的妖丹,此前在通县抓狐妖的时候,那白狐告诉蓝迦她有办法让师兄喜爱她,蓝迦一直不屑于狐妖的手段,她自认为,师兄对她是理所当然地捧在心上的。 事实上的确如此,确实另一种情感将她放在心上,蓝迦费尽心力表达心意,顾修缘始终将她拒之门外,蓝迦都有些垂丧了。 她看着这妖丹,都快忘了这茬,怎么忽然地,这妖丹独自发出光亮来了。 蓝迦隔空轻点,那妖丹便知趣地跑到她手心上去了。 31. 入梦 “你干什么?”蓝迦问那妖丹。 那妖丹不是活物,只是还残留着狐妖的一丝灵气,在蓝迦问过它后它无法用言语回答,它在蓝迦的手上滚了一圈,像是很着急。 蓝迦握住它,让它钻进自己的灵识。 蓝迦的脑子里就出现了好几只狐狸簇拥在一起:“你们?” 几只狐狸:“我们感受到了你的欲望,情欲。” 感到被冒犯,蓝迦有点警惕地审视祂们。 狐狸们:“别担心,我们是来帮助你的,他应该不是个难以拿下的家伙。” “他?”蓝迦道。 一只身形修长的白狐踏着妖娆的步伐朝蓝迦走过来:“如果你喜欢你的师兄就不妨大胆拿下他。” 蓝迦歪头:“怎么拿下?” 一只耳朵很大的狐狸也踏着妖娆的步伐朝蓝迦走过来,不过它模样太可爱,妖娆得像是在装模作样,它躺倒在地上,展示它的"妩媚"。 “就像这样,用你漂亮的身体,引诱你喜欢的男人,每个雌性或者雄性,都天生自带求偶的属性,你只需要向他展示你娇艳的身体,他就会难以忍受,主动扑向你。” 蓝迦沉默了,这实在是太过原始。 一只气质更沉稳的赤狐朝蓝迦走过来,摸了摸她尚在浴桶里,暴露在空气里的肩膀:“你在害羞吗?” 蓝迦:“有一点。” 赤狐温和地笑,像一个包容的母亲:“这没什么的,我的好姑娘,食色性也,请抛开你的羞耻心,这是舆论带给你的枷锁,所有的雌性以及雄性都要享受上天赐予的天性的权利。” 蓝迦摇头:“可是我们并没有正式成婚,这不符合规矩。” 一只银狐迈着高傲的步伐走过来,目光冰冷严肃:“我们是狐狸,我们拥有造梦的能力,只要是我们想要的,用点手段又有什么关系,狐狸是要捕猎的,他就是你的猎物,大胆点吧,小姑娘。” 蓝迦:“他不是我的猎物,是我的师兄。” 一只红狐在蓝迦的肩膀跳来跳去:“那你就对他温柔一点儿,我也不主张把亲密的对象当做猎物。” 狐狸们围着蓝迦转了起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蓝迦:"我大概知道了。" 狐狸们:“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蓝迦并不知道要不要像狐狸说的这样做,但还是说了声谢谢:“我考虑一下,你们走吧。” 紧接着,狐狸们一个个消失,赤狐回身看向蓝迦:“哦,对了,我的小姑娘,这种事情只可以用在你真心享受你的天性的时候,有时候自然界的动物为了求偶,总是会采取一些暴力,胁迫或者欺骗,利诱的方式,如果你分不清,盲目配合,那是不对的。" 蓝迦盯着它。 赤狐:“我是说如果在当下那一刻,你感受到了屈辱,那就证明对方在轻贱你,或者是你自己在轻贱自己,狐狸是高傲的族群,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请务必反抗或者逃走,你既然获取了狐族的能力,就请延续我们狐族的骄傲。" “我会的。”蓝迦道。 赤狐放心地消失了。 蓝迦把玩着狐狸的妖丹,实在是有点无语又窘迫,她居然听信一群狐狸的傻话。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蓝迦即便是觉得无语窘迫,这天晚上,她还真是做梦了。 ... 快要行至家中,天空突然下起来暴雨,顾修缘和蓝迦被这瓢泼大雨迎面浇透,顾修缘赶紧拉住蓝迦的手,奔跑起来:“今天这天气真不作美,都到了家门口了,还下雨,师妹咱们跑快点儿。” “好。”蓝迦去看师兄的脸,顾修缘的脸全是雨水,眼睛难以睁开,雨水洗涤过他的睫毛,鼻骨,以及唇瓣,似乎给他的脸上了一次柔和的水膜。 这是梦里吗?蓝迦想,应该不是梦魇术,只是寻常的梦吧。 与此同时,蓝迦的床头,那颗妖丹飞了出去,悬停在顾修缘的窗口,像一颗鬼眼,凝视着屋内安然入睡的男人。 蓝迦只当这是一个寻常的梦,便跟着梦走。 到了家门口,顾修缘推一把蓝迦的背:“赶紧进屋换衣服。” 蓝迦走到自己闺房的门口停住,回头看师兄要钻进他自己的屋子了。 如果这只是她做的一个寻常的梦的话,那么她梦到什么都可以吧,蓝迦想起今日同那几只狐狸的交谈,便是一起心动念。 她不想和师兄各自回屋了。 她脑中思绪——倒。 紧接着,顾修缘前脚刚要进门,眼前的屋子如豆腐渣一样就坍塌了,顾修缘吓得退后一步,而后惊呼起来:“塌了?” “我的房子塌了。” 他茫然无措地回头,看见蓝迦在原地站着,就很委屈地朝蓝迦奔过来:“师妹,我的房子塌了。” “嗯,塌了。”蓝迦淡淡道。 顾修缘反复观摩他坍塌的房子:“它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塌了呢,这不可能啊,我都用石块儿加固了砌的,又没有地龙翻身,好端端的房子怎么会塌了呢。” 他嘴上念叨得很,蓝迦打断他:“塌了就塌了吧。” “可是重新砌要废好大的力,而且师兄都没地方住了。” 蓝迦很想安慰可怜的师兄,但她没有,她拉住师兄的手腕:"师兄,先别管房子了,现在还在下雨,你先跟我进我的屋子好吗?" “可是,我的房子...” "好了,师兄,别房子了。"蓝迦把顾修缘牵着拉着进到自己的屋子。 顾修缘进到蓝迦的屋子,一屁股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总想探出脑袋去看自己坍塌的房子,嘴巴上嘟囔着:“还得重新买木材,石料,运到山上了又很麻烦,又要花费一大笔银子了,我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多房子不塌,只塌我的房子...” 蓝迦没想到只是在梦里,师兄会当真成这样,只得提醒他:“师兄,衣裳都湿了,要不要换下来。” 顾修缘恍然大悟状:“你先赶紧换衣服,免得着凉,师兄出去了。” “师兄,不用出去。”蓝迦话音未落,只见顾修缘“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门板格外惹人厌,蓝迦郁闷地想。 她沉着冷静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裳,那本是件万分寻常的衣裳,可是受狐狸们的蛊惑,那件衣裳就变成了一件没有肩袖的抹胸小衣,下装也变成了一条短裤外面笼罩着一层纱裤,就像西域舞娘那样的衣裳。 对于保守的天师阁而言,这样的衣服过分出格。 蓝迦试着穿上这身衣裳,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完全是一个窈窕仙子。 蓝迦先是有点羞,又觉得很满意,这样的话,师兄会喜欢吧。 她手上幻化出一套男装,对着屋子外的顾修缘道:“师兄,你进来,我找到一套你能穿的衣裳,你先进来换上吧。” 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道声音:“我先不进来了,我钻研钻研这房子是怎么塌的。” 蓝迦气恼:“师兄。” 顾修缘在外面突然很生气:“这分明是有人施了法术从外力弄塌了 我的屋子,谁啊,心肠这么坏,我招你惹你了,你有本事给我出来啊。” 透过窗户缝,蓝迦看见顾修缘插着腰,正对着天喊呢。 蓝迦受不了了:“师兄,我让你进来换衣裳了。” “哦好。”顾修缘声音收敛,从前院子绕进来,"师妹啊,我跟你说..." 推开门,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顾修缘,原本气鼓鼓的模样全消,瞪大了双眼:“师妹,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他似乎是觉得不妥,骤然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蓝迦施力将门关上,悠悠地往前,她表面表现得很平静,可是心里很忐忑。 顾修缘回头:“怎么还把门关了。” 蓝迦紧张道:“师兄,我这样穿可好看?” 顾修缘深深吸一口气,语突然很沉重且怪罪道:“好看什么好看,你看谁家小姑娘穿成你这样?你穿成这样出去,别人要笑话你的。” 并没有白狐说的那样顺利,师兄在抗拒,蓝迦努力平复心情,强作镇定:“我只给师兄看。” 她上前一左一右牵制住顾修缘的手腕,仰面看着师兄,有了一定要让他接纳自己的意思。 两人隔的很近,顾修缘偏侧着脸,咽了一口唾沫:“师兄不想看。” 蓝迦失落又生气:“师兄觉得我不好看?” “好看,好看留着你自己看就行了,干嘛给师兄看。”顾修缘几乎是语调都哆嗦了。 “师兄知道的。”蓝迦轻声嘀咕,然后再度鼓起勇气,“师兄难道不想抱抱我。” 她的手不知不觉就勾住了顾修缘的脖子,很快就要贴靠在他身上了,她是那么地依恋师兄。 顾修缘却猛地推开蓝迦,重重三两步冲到床铺,拾起来床被,转过身来,披在蓝迦身上。 蓝迦目瞪口呆。 顾修缘把蓝迦推到凳子上,手忙脚乱地把裹成一个蝉蛹。 “师兄?” 顾修缘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很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桌子,凶道:“别叫我师兄。” 蓝迦沉静看他,冷淡道:“那叫什么?” 顾修缘站起身来,对着蓝迦道:“不要以为你每次冷着一张脸师兄就不说你,我告诉你,你这样,师兄很生气,我不知道你是跟谁学的,谁家好姑娘像你似的,这完全就是勾栏做派。” 蓝迦早没了先前的勇气,心中倔气难以忍受师兄这般指责,冷冰冰一双眸子盯着顾修缘。 顾修缘见状,嘴巴就像打了封条,他沉静了一会儿,蹲下身去:“师兄不喜欢你这样,很不乖,况且师兄也是个男人,再怎么,你也要在师兄面前穿戴整齐,才不会失了体面。” 蓝迦冷冰冰道:“难道夫妻这样也是不体面吗?” 顾修缘:“夫妻之间自然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我在说你啊。” 蓝迦:“师兄日后要跟我成婚的。” 顾修缘想说点什么抗议,蓝迦见他欲言又止,很怕他说出什么自己厌烦的话来,便睁开眼睛。 梦醒了,周围黑漆漆一片,蓝迦也感到了一种名为羞耻的东西,她抓住枕头,心中暗骂,笨蛋师兄。 与此同时,顾修缘也惊醒了,满头热汗,他起身猛猛给自己灌了一口水,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房子是好的,还好是梦。” 他自觉太诡异了,暗自痛恨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诡异的梦,看来都怪白日里偷偷瞄见了师妹的身体,下作啊! 他没有注意到,屋子外的那颗妖丹,失落地飞离他的窗边儿。 32. 入梦 怎么自己的梦都不听自己的,蓝迦难以理解。 妖丹亮橙橙越过窗户飘到蓝迦跟前,蓝迦狐疑:“你从窗子外面飘进来?方才不会是引我师兄入梦了吧。” 妖丹震颤。 蓝迦伸手猛拍它,有点气恼,然后抓住被子躺下去,妖丹在墙上嗑了一下,弹回来,再次移动到蓝迦跟前。 蓝迦伸手把妖丹抓回手上——这些个残存的妖识,当真多管闲事。 蓝迦进入灵识,狐狸们挤在她面前,站在一根枯倒在沙丘的树上。 蓝迦给了它们每只狐狸一个爆栗,连看起来很有长辈之姿的两只大狐狸也没放过。 狐狸们抱头:“冤枉啊,姑娘,妖丹在你手上,你就是妖丹的主人了,我们是按照你的指示办事的。” “可是你们没有把事情办好。” 白狐跳出来:“那是因为姑娘你太过温和了,你的梦自然是你说了算,你干嘛顺着他的意愿。” 大耳朵狐:“是的,他根本就不是个听话的雄性,你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说你是勾栏做派,太过分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勾栏做派的雌性,只有屈服于淫威生计困难的雌性,要是我,就要教训他了。” 蓝迦冷眼瞧着祂们。 “嘘”,赤狐优雅现身,“要对姑娘的心上人评价好点,不然要惹姑娘生气了。” 银狐撇嘴:“拿不下自己的雄性,却来找我们的麻烦,这还真是天道不公。” 赤狐:“好了好了,别再说了...” 蓝迦在师兄那里初战告败,回过头还要听狐狸们的嘲讽,很是不爽,她退出灵识,索性抓起妖丹塞进抽屉里关了起来。 她这夜睡不着,一想到师兄的事就翻来覆去,干脆坐起身思索起来。 她想,师兄真是有些偏于讨厌了,情话不吃,诱惑不接,难道当真是自己没有身为女子的魅力。 正如那大耳狐所说,师兄当真是不听话,是不是的确怪自己对师兄太过温和了。 她从来对师兄都是很温和的,因为师兄总是温和地迷惑她,以至于她对他也是很怜爱的。 可照这个架势,师兄什么时候才是她的呀。 蓝迦就这么一坐坐到天亮。 清晨,白雾蒙蒙,到处都是水汽。 厨房烟囱上方,袅袅炊烟。 顾修缘煮好早饭,谨慎地敲蓝迦的门:“师妹,起来吃早饭了。” 蓝迦打开门,只穿了一件单衣,相比于梦里,并不暴露,顾修缘却很紧张似的,找了外套给蓝迦披上:“今早起来降温了,你穿厚点。” 蓝迦没动:“不冷。” “冷,昨天夜里师兄梦见你…”顾修缘慌忙改口,“伤寒了,对就是穿太薄,所以伤寒了。” 见蓝迦不愿穿,顾修缘上手给蓝迦把衣裳扣好:“好了,过去吧。” 总体来说,师兄关心师妹是在合乎常理不过了,蓝迦却心底隐隐不爽,愈发不爽,她实在是太顺从师兄了,所以她到底要陪师兄玩这种兄友妹恭的师兄妹游戏到什么时候。 吃饭的时候,蓝迦盯着顾修缘吃饭的模样。 顾修缘吃饭腮帮子会微微鼓起来咀嚼,嘴唇闭合得紧紧地,唇瓣间闭合的那条线会随着他咀嚼的幅度轻微地一抿一抿。 蓝迦其实很想亲亲他,从她上次亲过他之后她就总是很想要再次亲亲他的。 她的目光直白,顾修缘都察觉到不对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蓝迦道,眼睑压回碗里。 当天晚上,蓝迦实在心烦意乱,打开抽屉,把那个被她嫌弃的妖丹拿了出来,妖丹感受到主人的感应,迅速发出亮光回应。 到了午夜,蓝迦驱使这颗妖丹:“去吧。” 妖丹马上飞了出去,悬停在顾修缘的窗门上。 顾修缘还没有睡觉,正翻着一本《捉妖绝学》,妖丹发出一阵惑人的馨香,顾修缘脑袋一歪,睡死了过去。 顾修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紫色的床幔朦胧地围绕着他,顾修缘那朴素的架子床何时又过这样妖娆的待遇,当即,他就恍然大悟,自己这是在做梦呢。 只是这梦怎么这么奇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艳的香气,香的很粘人,总觉得这种香气不适合对外展示,似乎是用于闺房之乐,这让他忍不住蹙眉。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与此同时,感受到身上有些冷。 顾修缘低头一看,惊得"啊"了一声。 只见自己上身未有半寸布料,一串金链紫晶的链子把他从脖子裹挟到了腰身,裤子是一条纱质的长裤。 这身衣裳,和他昨日梦到的师妹身上那一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布料更少了。 顾修缘莫名其妙,茫然四顾,这衣服是人穿的吗?他怎么会穿这样的衣服,还是连续两晚都梦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难道是他自己喜欢这样?他到底有什么癖好啊? 他从床上弹起来,准备踩下地去换一身衣裳,床边,并没有为他准备鞋子。 他只好光着脚踩下去,很是不适应这一身链子冰凉凉地搭在他身上,微微地弯着腰。 就在这时,门开了,他抬眼,蓝迦正站在他面前,身着一身 寻常布衣,目光上下地将他逡巡了一番。 顾修缘吓了一跳,"啊"地一声,背弯得更凶了,双手抱于胸前,他囧道:“师妹...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就穿成这样了,你要不要先出去,等师兄先换一身衣服。” 蓝迦抱胸走进来:“勾栏做派?” 顾修缘闻言,心惊,这梦怎么还能连着做的,仿佛今日他会穿成这样是因为昨日在梦中贬低了师妹,所以师妹故意报复自己。 顾修缘面红耳赤。 蓝迦一点也不害羞,反而掐住他的胳膊:“师兄站直一些,我好看看。” 顾修缘囧到左脚踩右脚:“师妹,你先出去。” 蓝迦用眼神将他描摹了一遍,其实她从未见过顾修缘赤身的模样,骤然打眼一看,给了她很大的视觉冲击,师兄皮肤很白,身形也是极好的。 她面上从来都是很镇定的:“师兄别慌,师兄穿成这样很好看。” “师妹,你莫要开师兄玩笑了。”顾修缘急了,"你且给师兄留点脸吧。" 蓝迦心里涌起一股很大的兴奋,并不是很想放过平日里故意不顺她意讨厌的师兄:“师兄为何要在我面前穿成这样?” 顾修缘急道:“我没有要在你面前穿成这样。” “哦。”蓝迦淡淡道。 顾修缘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这梦真实得可怕,他羞耻极了。 哪知蓝迦淡淡道:“师兄在勾引我。” 顾修缘瞪大眼睛。 而蓝迦心里很得意,有一种报复的快感,看着师兄吃瘪还有一种恶劣的爽利,似乎在梦中,会放大她心里那点恶意。 她看见师兄委屈了,就退了一步:“好吧,师兄寻衣服来换吧。” 顾修缘如蒙大赦,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一片:“我衣服呢?” 蓝迦很想笑,嘴角微不可查地微微勾起来。 她变得柔和地去牵顾修缘的手,把他引到床沿边坐下:“师兄,你先坐下等我,我去帮你寻一身衣服过来。” 顾修缘眼中像是看着救星一样看着蓝迦:“那你快点,师兄等你。” 蓝迦忽然靠在顾修缘的耳边,低声道:“师兄,你穿成这样我也不会笑话你的,我从没见过师兄这般好看过。” “你在说什么呢?”顾修缘颤声。 蓝迦迅速离开顾修缘。 顾修缘猛地躺倒在床上,双手捂住面颊:“没脸了,没脸了...怎会如此荒唐。” 他想既然是他的梦,那就不要再梦到师妹了,他祈祷师妹从他梦中消失,不要回来了。 33. 入梦 蓝迦是不可能不回来的,过一会儿,她手中端了一盆水进来。 顾修缘忙坐好,眼中困惑,但好在这会儿,他身上的衣裳已经不知何时幻化成了一件普通的衣料了。 蓝迦把水放在地上,对着他道:“师兄,这会儿已是深夜,还是洗漱了睡觉吧。” 顾修缘转过脸,确认了窗户外一片漆黑,就问道:“你怎么不回屋子去?” 蓝迦茫然一张脸:“我回去哪儿?我本来就是歇在这儿的。” “什么?”顾修缘很震惊。 蓝迦没理会他的震惊,一双赤脚踢向他的赤脚:“师兄,你脚脏了,洗洗吧。” 蓝迦一双脚踩进木盆里,仿佛她和他寻常总是这般亲昵:“你把脚放进来,我不嫌你脚脏。” 她两只湿漉漉的脚背勾住他的脚脖子,将他也引到水中,用脚踩他的脚。 脚是很隐私的部位,两个人这般举动显然逾矩了。 顾修缘登时为这梦诡异的发展方向怔愣不已,而后在蓝迦用脚荡了荡水面后,他如梦初醒般捉住蓝迦的一只脚。 蓝迦被他拽得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略有吃惊道:“师兄?” 顾修缘抓住蓝迦的脚踝后,也有些上下不得,把蓝迦的脚拽进怀中,盯着那五根圆润的指头看了一会儿,找补道:“师兄看看洗干净没?” 他话一出,似乎更暧昧了,手中,蓝迦的脚也似乎有些紧绷,她道:“那干净了没?” “干净了。”顾修缘干巴巴地接话。 这时,蓝迦干脆把两只脚都放进他的大腿上,眨一下眼:“那,师兄给擦擦水。” 顾修缘拿了帕子,很为难地替她擦水。 他一边擦水,一边百思不得其解,这当真是自己做的梦,不过师妹这双脚倒是漂亮。 胡思乱想一番后,顾修缘自顾自摇头,缓慢地放下帕子:“好了。” 擦干净脚后,顾修缘眼睁睁看着师妹很驾轻就熟地爬上自己的床,在中间分开楚河汉界,拍一拍道:“师兄,你睡这一半,我睡这一半。” 她把床铺分得很规矩,侧背过身,保持一个安然的睡姿。 因为是在梦中,顾修缘这会儿鬼使神差地想,这样睡也没关系吧,会天下太平吧。 思索良久,顾修缘跟着爬上床,面对着师妹的背影,和衣而睡,反正只是梦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 屋子里,烛光灭了,顾修缘准备翻身背对师妹而眠。 就在这时,他的怀中滚进一个柔软的身躯。 “师妹?” 那身躯的主人一双手抱住了他,带着令他感到熟悉的冰凉。 “别动。”蓝迦是很冷漠地告知他,像是预谋已久。 顾修缘当即一慌,自觉知道师妹要做什么,他的师妹不是第一次放肆了,他忙脱口而出:“师妹,你别这样,你这样,师兄的心都要被你吓得跳出来了。" “师兄的心跳得很快吗?”蓝迦却佯装听不懂他的话,伸手将他的手放到她的心口,"我的心口也跳得很快,师兄能感受到吗?" 蓝迦语气柔和,循循善诱地哄着他。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师妹不仅是在引诱他,还是手段很强硬地在引诱他。顾修缘用力缩回手,硬气道:“你再这样师兄要生气了。” “你生气吧,反正你也没有真正生过我的气。”蓝迦完全不担心,反而手掐在顾修缘的肩胛骨上。 她的手是微凉的,带着力度的,侵犯意图满满的。 黑夜放大惊慌,顾修缘预感不妙,果不其然,在他惊惧下,蓝迦抬头就吻住他的嘴唇,唇瓣相贴。 顾修缘还有兄德,呜咽着挣扎。 可不知怎的,他一动不能动了。 顾修缘不能动,是被定住了四肢,这是蓝迦操控的梦,所以她想要控制他很容易。 在确定师兄无法反抗后,蓝迦趁势抱住顾修缘,慢慢尝试加深亲吻。 蓝迦吻其实吻得并没有她说出的话那般硬气,她很谨慎地像只探洞的鼹鼠。 所幸,这口洞穴没有任何的危机,是很不舍得硬气反抗唯恐伤了她的。 所以蓝迦大胆起来。 隔着黑夜,蓝迦能感受到顾修缘彷徨委屈的情绪,可是她顾不得了,她觉得师兄的怀抱很好,亲吻也很好。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顾修缘,亲昵地唤一声:“师兄。” 顾修缘不说话,沉默地微微低头。 蓝迦手缓缓搭上他的腰,"师兄不说话也没关系。" 她的指尖轻轻动了起来,似乎还有动作。 顾修缘骤然腰间一紧,他急促道:“只是 抱抱,师兄抱抱好不好,你不要做傻事情。” 蓝迦抬手摸向顾修缘的脸颊,表示别担心。 “师兄求你了。”顾修缘声音软了,完全没有平日里身为师兄的那般年长者的骄傲,很受伤的模样。 蓝迦对此很心动,又忍不住很怜惜他:“那好吧。” 蓝迦让自己的好奇心就熄灭一点,专心于师兄委屈的脸庞。 她认为这时候的师兄受到了惊吓,很需要自己的安慰。 她将脸埋进顾修缘的下巴处,抱住顾修缘。 过了一会儿,蓝迦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酸。 明明师兄从来就没有冷待过她,可是要得到师兄的亲昵,却要她几番折腾,付出好大的努力。 她拍拍顾修缘的背脊,又松开她对他的束缚,要求道:“师兄该抱我了。” 在束缚解开后,顾修缘感觉到自己手脚能动了,师妹的软发在他的下巴处蹭了蹭,他转移话题:“师妹可是用的桂花味的洗头皂?” “师兄,不要岔开话,不然就把你绑起来了。”蓝迦不满,语气里带了点微微警告的意味。 噩梦,对于顾修缘而言这简直就是噩梦,顾修缘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可怖的梦。在梦中,他的小师妹在肆无忌惮地轻薄他,还威胁他。 但在这个梦里,无论他的思绪叫嚣得多么厉害,都是没用的。 顾修缘缓缓伸出手,试探地搭在蓝迦的背上:“这样?” “师兄抱紧一点。” 顾修缘抱紧了蓝迦。 两人暖烘烘地互相取暖,蓝迦睡得很安稳,顾修缘却一直睁着眼睛——师妹没有妄动了,可他无法欺骗自己他抱着的是一个小孩儿,怀中的触感根本就是一个完全的大人。 顾修缘宛若一尊雕像,唯恐怀中有偏颇,很神圣地搂着怀中人。 清晨,顾修缘醒过来,睁着眼睛看屋顶,浑身疲惫不已,仿佛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睁着眼睛抱着师妹相贴一夜,甚至睡觉的姿势都是侧躺环抱的姿势。 可他无法解释,师妹现在并不在他床上的事实,但他怎么这么累呢? 相邻的屋子,蓝迦握住手中的妖丹,心里是升腾的情滋味。 ... 那天晚上过后,顾修缘每日都会做梦,日日与师妹相拥而眠。 34. 师兄病了 在梦中,顾修缘是被半推半就半胁迫地与师妹亲昵,准确地说,是师妹好奇他的身体。 这天早上,顾修缘满脸惊恐地醒过来,又做贼心虚般把换下来的裤子清洗干净,挂起来。 望着挂在晾衣绳上的裤头,顾修缘悲痛地想:“我真是个□□透顶的师兄。” 这样的梦又持续折磨了顾修缘两日,他的眼睛光都暗淡了。 又一日清晨,顾修缘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似是有了病症。 可他要去给师妹煮早饭,以便好谢罪,偿还他梦中的无耻行径,总归这些也难以偿还他的罪孽。 他口口声声说把师妹当小孩儿,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却在梦中连人也不做了。 他自厌不已,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忽然地,脑袋一沉,重重地摔到在地。 蓝迦第一时间就感应了顾修缘的意外,忙出门去瞧动静,只见师兄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蓝迦忙把顾修缘翻过身来,师兄的额角被磕红了,身上滚烫——师兄病了。 蓝迦心头一紧,环住顾修缘的腰身抱起来,他宽一圈的肩膀靠在蓝迦偏单薄的肩膀上。 打眼一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靠在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身上。 可这女子搂着男子一点不费力。 蓝迦轻而易举地把顾修缘送回床上,心疼地摸上顾修缘的脸颊:“师兄怎么病了?” 顾修缘是无法回答她的。 蓝迦虽有神力,却无法治病救人,判断出师兄是高热的病症,就按照常规的治疗方法,拿了酒精棉布备在一旁。 她已经很熟悉顾修缘的衣裳了,很熟练地拆开顾修缘身上的服饰,一点也不害羞地用沾了酒精的棉布替顾修缘擦拭降温。 床上的顾修缘感受到了皮肤是的微凉与擦拭的动作,缓缓睁开眼睛,他看见蓝迦,以为又是陷入了梦中,有了应激的反应:“师妹,不要脱我衣裳。” 蓝迦不以为然:“师兄,你生病了,我给你降温呢,你不要不听话。” 顾修缘迷糊了一阵,分清梦与现实,无奈一声道:“我是病了啊。” “嗯,师兄病了。”蓝迦往他额头上搭了一块凉毛巾,“师兄怎么会病的?” 顾修缘望向蓝迦,无颜了,接着头偏过去一歪,眼睫毛上像沾了晨露一样,他忧伤道:“师兄不想活了。” 蓝迦一惊:“师兄这是怎么了?” 顾修缘:"师兄没脸见你,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蓝迦这下明白过来,好像这几日在梦里对师兄做得有些过火了。 师兄是个品行很纯善的人,这样对他似乎却有几分过分了。 蓝迦明明也不是个胡来的人,可不知怎么的,进入师兄的梦中,她就有了瘾头似的。 她做了坏事,惹得师兄难过还生病了,可她心里没有什么愧色,只当顾修缘是因病才心事重重,故而,她缓缓地替顾修缘合上衣服。 “师兄,生病了才会烧出胡话来,病好了就好了。” 顾修缘闭上眼睛,是心病害他生病的,他念着师妹的好,心想,干脆把他烧死了算了,师妹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还这样照顾他。 他是在蓝迦静谧的守候下,含恨而眠,心里快憋闷死了。 蓝迦在照顾生病的师兄这件事上很用心,还得了些趣味,师兄病怏怏地得倚靠着她的时候,蓝迦心里升腾起一种难言的快感。她有点明白师兄为什么这么忠于照顾自己了。 但顾修缘想要照顾蓝迦的心,和蓝迦想要照顾顾修缘的心,两者大概还是有些不同的。 顾修缘照顾蓝迦是认为蓝迦是颗风吹就倒的幼苗,需要他这个师兄为师妹遮风挡雨,好让师妹茁壮成长为一棵健康壮硕的大树。 蓝迦照顾顾修缘,则是多了一些凝视占有的意味,生病的师兄从某种层面上来说,皮肤红润,更俊朗美丽了,是很适合被她握在手心里包裹着的师兄. ... 本来以为顾修缘这一病就是一两天的事,结果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好转,这把陈化给招来了。 陈化脚步很急,一进门就对着守在一旁的蓝迦道:“你师兄怎么样了?” 蓝迦摇头:“还病着。” 陈化冲着蓝迦怪道:“你这孩子,你师兄病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要是不问,你怕是要一直不说。” 顾修缘虽然病着,但要不了他的命,蓝迦确实没反应过来还要求助陈化,很惬意地享受她和顾修缘角色互换的游戏。 “那师父替师兄看看吧。” 陈化坐到顾修缘身侧,顾修缘睁开眼睛,看到陈化后有点激动:“师父,你也来看我了?” 他想要坐起来,陈化按住他:“什么叫我也来看你了,又不是要死了。” 陈化抓起顾修缘的手腕:“让师父看看多大的毛病治不好。” 一道圆环状的白光在陈化的操控下包裹着顾修缘的手腕,随后,那道环光顺着顾修缘的手臂往上,将顾修缘通体都走了一遍。 随后,他眉梢有些凝重似的,猛地朝蓝迦看一眼。 蓝迦不明所以:“师父,师兄如何了?” 陈化停顿片刻:“哦,你师兄没事,就是伤热了,这样,我给他通一通筋脉,把热灼放出来就好了。” 蓝迦点头,等在一侧。 陈化却没有动作,对着蓝迦道:“蓝迦啊, 你师兄等会儿得出一身汗,你就先别守在这儿了,你去给他烧桶热水来,等会好了,好洗一洗。” 蓝迦扫一眼顾修缘,依言出去房间。 陈化拽起顾修缘,两人打坐,陈化在背后双掌运灵气,不一会儿,顾修缘满身热汗排出,他就从一个蔫了的红葵花恢复成昂扬精神状,他转过身,抬手擦汗,陈化移到座椅上坐下,缓缓平复气息。 顾修缘拱手作礼:“谢谢师父,徒儿给师父添麻烦了。” 称呼徒儿而不称弟子,就表示师徒之间,多少占了些父子情义,虽然顾修缘这个徒儿是当初他非要耐着自己,陈化才被迫收的,但却是陈化最早的几个弟子之一,陈化还是很疼爱这个徒儿的:“有什么麻烦的,你病出问题了才是真的给我惹麻烦。” 顾修缘站到陈化身后,为陈化捏肩膀:“那师父中午留下来吃午饭吧,我去厨房烧菜。” 陈化抬手:“不用,我最近在研究辟谷之术,多吃无益。” 顾修缘:“那我送送师父。” 陈化回头不满道:“我这屁股还坐热呢,你就着急赶我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顾修缘笨嘴道。 “行了,你就给我按按肩,正好,我有话问你。” 顾修缘老老实实地替陈化捏肩:“师父,您问吧。” 陈化道:“你知不知你是怎么病的?” 顾修缘一时有些心虚,缓缓道:“不就是普通的伤热吗?” “你啊你,中了狐族的梦魇术了,你都不知道。” 顾修缘一惊:“啊?怎么会,这可是在门派里,没有妖怪出没啊?” 陈化:“活妖是没有的,但我刚才验了,你身上分明就是被狐妖的手法魇住了,应该是有人拿了狐妖的妖丹,对你施了术法。” 顾修缘错愕不已。 陈化安抚:“不过你也别担心,此人没有对你作恶,只是反复魇你入梦,妖灵与我们的修灵不通灵脉,如此反复便相冲了,这才害你生病,你可有想起,什么人会对你施这梦魇术?” 得了此话,顾修缘一下子就像是天灵盖都通了,正巧想起此前在通县对付的那只白狐没瞧见她的妖丹,那是,他和师姐还以为是狐妖死前将妖丹自毁了,现在想来,这该不是师妹拾起了那妖丹,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入。 陈化瞧一眼顾修缘脑子明了了,脸上却青红交加,就站起身:“好了,你自己也知道是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师父不管,你自己处理好,对了,找到了妖丹就把那妖丹渡化了,就算是妖怪,人家想必也没有留遗产给你们玩儿,太不尊重人家妖了。” 顾修缘“是”一声,连陈化走了都没想起来要送。 35. 争执 陈化走后,顾修缘缓步后退,抵到椅凳,沉默无言地坐下。 顾修缘自小苦出身,因为自己童年过得辛苦,所以见了同样苦出身的蓝迦,就总是不忍。 自从把蓝迦带到自己身边后,他就有了一种责任,把师妹照顾好的责任,于是这些年,他从来对蓝迦是亲力亲为事事细致着带大。 顾修缘是那样的用心浇灌他的师妹,没想到在他的精心照顾下,他的师妹还是被他养坏了。 师妹喜欢他,他可以理解成是师妹年少无知,见识不广,能够改正。 如果师妹非要一根筋地喜欢他——这些天,师妹总是比粘着他,向他表达爱意,他也不是没有动摇过。那么顾修缘作为蓝迦的师兄,也并非全然没有为师妹承担她的以后的想法。 可是师妹全然地固执己见,全然地任性妄为,全然地把他这个师兄不当成师兄了——半点尊重也不给他,侵犯他,羞辱他。 这让顾修缘难以接受,他更难以接受自己纯真无暇的小师妹竟然是个夹了邪心儿的小坏蛋。 他心情沉重地低垂着脑袋,窗花上透过来的阳光也扫不清他脸上的阴霾。 他这样枯坐着,一直到蓝迦走了进来。 蓝迦对师兄除了一方面想要自我愉悦的私心,另一方面,还是很在乎顾修缘的身体康健的。 所以一进屋,她就关切道:“师兄,你可好些了?” 顾修缘缓缓地抬起脸看蓝迦,没有说话。 “师父说你已经好了。”蓝迦走过去,伸手搭在顾修缘的额头,"不烧了,要洗澡吗?你身上都是汗。" 顾修缘愣怔住了一样才道:“先...不洗。” 蓝迦落坐到顾修缘身旁的凳子上,忽然觉得师兄有点奇怪,仿佛一场病把他病得脑袋都迟钝了,"还是很不舒服吗?" 顾修缘反手撑着脸,后脑勺对着蓝迦。 蓝迦狐疑地望着他:“师兄?” 顾修缘没搭理。 蓝迦就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来喝。 茶喝到一半,顾修缘开口了:“师父说我是被妖灵冲撞了灵识,才会病倒。” 蓝迦手一顿,随即装傻充愣道:“是吗?师父可说是何人所为。” 顾修缘摇头,凝望蓝迦的眼睛:“师父没说,只说那人并没有要害我的意图。” 蓝迦松了一口气,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哦,那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心里想的是:狐妖的妖灵和师兄的灵囊相冲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克服这种障碍。 顾修缘悠悠的声音打断蓝迦的思路:“不必放在心上吗?” 蓝迦转眼过去,发现师兄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微微耷拉着伤心似的,眼里又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蓝迦骤然警惕起来:“也不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总生病也不好,那妖灵是何时侵入师兄的灵识的?” “晚上,我睡着了。”顾修缘的眼皮骤然下垂,不想面对一样。 蓝迦柔声宽慰道:“那我为师兄护法,夜里替师兄守着,想必过些时日,那妖灵见闯入不得,就不会再来了。” 房间里无言了一会儿,是顾修缘睁大了双眼用力在看着蓝迦。 “你...”接着,顾修缘就气哼哼了,撤回一个话头,改为强压着生气语重心长道,又夹杂着憋屈的气音,“你是不是以为师兄是个痴的傻的,好糊弄的,你日日入我梦境,现在还不肯自己承认,还当做全然不知?” 这下很显然的,顾修缘告知蓝迦他已经知道了,这对于蓝迦而言有点麻烦,不过蓝迦没打算承认,偏着头:“师兄在说什么?我并不知晓。” 顾修缘声音一急:“你当真不晓得?” “师兄说我夜夜入你梦里,想必是很念着我,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蓝迦说完,一时心里有点发虚,就又拿着茶壶倒水,茶壶的水已经枯竭了,混着茶渣一起,蓝迦端着空荡荡的茶杯,喝着空气。 顾修缘:“你不要不肯承认。” 蓝迦用茶杯办掩住脸,眼睛斜瞟他:“那师兄说说到底梦见我什么了要跟我生气?” "我..."顾修缘"哎"一声,没能说出口,脸又羞又气,又青又白。 蓝迦其实还挺期待他说出来的,没说出来也行,那她抵死不承认了。 “你又不肯说,就是冤枉我。” 顾修缘幽怨一眼蓝迦:“我没冤枉你。” 见师兄今日当真聪明了几分,又非要和自己掰扯,蓝迦心累,站起身:“我今日饭还没吃就一直为师兄忙前忙后,师兄不领我的情就算了。” 说完她就往外走。 顾修缘哪能放她走,一把抓住蓝迦的手腕:“你不许走。” 蓝迦回头,一双冷眼瞧顾修缘:“师兄可先去洗洗,浑身都是汗,臭死了。” 顾修缘被她的语气刺激到,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转而又坚定了:“你不要跟我东扯西扯,妖丹呢,拿出来。” “我没有什么妖丹。”蓝迦依旧否认。 "你有,前些日子我们去了趟通县,那白狐的妖丹就是你拿了,能用妖丹互通灵识的妖怪,本就不多,梦魇术更是狐族专长。"顾修缘噼里啪啦一大串。 此时,蓝迦脸上是一点暖意都没有了,全是冰冷凌厉的模样,似乎要气势上唬住顾修缘:“师兄,放开我。” 顾修缘不吃她这套,原本师妹做了坏事就已经让他生气,没想到师妹还是个抵死不承认的癞皮狗,顾修缘见状简直生大气,心口都要渗血了一样。 他低头,忽然瞧见蓝迦腰间上的荷包,里面似乎是藏着珠状物,就一指:“在这里面是不是?” 蓝迦往后一拨,不让他碰那荷包。 顾修缘不信邪了,伸手去抢。 蓝迦往后连着荷包一起,背到了腰间,等他把蓝迦的手拽出来的时候,那荷包似乎就扁了。 蓝迦道:“师兄要看什么?” 顾修缘接过那个空空如也的荷包:“不见了,你弄哪去了?” 两人僵持。 那荷包里面,的确是藏着狐狸妖丹,因为顾修缘的死缠蓝迦,蓝迦没有办法,只好将其碾碎,灰飞烟灭了,手心还因妖丹的火性,燎着了。 蓝迦伸手拿回自己的荷包:“这就是个空荷包,师兄闹够了吧。” 顾修缘惊诧着一张脸 ,似乎不可思议,可很快,他眼疾手快地抓起蓝迦的手,翻开掌心:“你的手,怎么伤着了?” 蓝迦毫不在意道:“方才替师兄烧热水的时候被火燎了。” “你撒谎,我方才明明就见你手心无恙,转身你手就伤了?” 蓝迦见他大病初愈,刚退了烧,脸上没了血热,反而还唇色发白起来,着实无意与之纠缠:“师兄看错了罢。” “我不会看错,你一进来我就一直留意你,你是在师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着呢,你为什做错事了非不肯承认,要让我伤心呢。”顾修缘的眼睛了真的蓄起来一层水汽,"这下还把手伤着了。" 除了在床榻上,蓝迦真不爱见他哭,就赶紧不耐烦道:“师兄能不能不要这般幼稚。” 顾修缘眨一下眼,眼泪包不住落出来:“我幼稚?你不要以为你整天装成一个大人的模样就是成熟,就是聪慧,师兄到底比你长了几岁,比你更明白是非,你犯了错,认了,师兄说你两句都不成吗?” “不成,我并没有,我不喜欢师兄这样说我。”蓝迦愈发烦躁。 顾修缘吸了吸鼻子:“我到底是你师兄,你就这般玩弄于我,难道师兄在你眼里这般下作吗?” 蓝迦心烦意乱:“如何叫做下作呢,我从来都是很珍爱师兄,即便是我入了师兄的梦,我也一点也没伤害师兄。” “不顺着你的心意,你就肆意妄为,这也不叫伤害?” “我喜欢师兄,我不想师兄是别人的,我只想师兄是我的,我本来就是为了师兄来的,如果不是为了师兄,那我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蓝迦重重吸了一口,感觉被顾修缘逼到了绝路,刀架着她的脖子要她能言善道了。 “师兄把这叫做伤害,那干脆当初就不该非要我来,是你说要我跟在你身边的,我就默认了师兄是我的了,可是师兄还要喜欢别人,这些我都没有和师兄计较,我只是希望师兄能够快点认清你是我的新郎的事实。” 她的语调不喜不悲,不急不躁,脸上也是很平静的,可是蓝迦自己心里知道,她现在情绪激动,脑仁血液翻涌一样。 她说完这些话,顾修缘不敌蓝迦辞色。 “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 “师兄,我没有在犯错,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是师兄不知道。”蓝迦如是说道。 “我是在教育你。”顾修缘眼泪都被惊到忘了流了。 蓝迦瞥他:“师兄,我手疼,我要回去上药了。” 顾修缘继续握了一会儿蓝迦的手腕,最后无言地放开了。 眼见着蓝迦离去,顾修缘再次坐回他的"悲伤"椅,思前想后,思来想去——就是师妹不肯认错,还把他给教训了一顿,他没等到师妹的道歉,也没等到他的师妹改邪归正,只等到了她的师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魔女。 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儿了,简直是匪夷所思,混不吝来的。 顾修缘恍然大悟,又悲伤起来。 他不仅要被师妹玩弄,还一点在师妹面前的威信都没有。 顾修缘心里凉凉的,仿佛六月飞雪,他才是真正的冤屈。 36. 矛盾升级 今天晌午,两人仿佛都忘了要吃饭,各自在房间里辟谷。 其实是各自在生闷气。 临到了傍晚,顾修缘的房门还没有打开,蓝迦猜测他是要一气到底了,打开门,直奔厨房而去。 蓝迦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不道歉,也不认为有必要和顾修缘长久地冷战,所以她煮了一碗青菜瘦肉粥。 转身又去到顾修缘的房门口,手抬起来,在空中停滞了一会儿,才做了扣门的动作。 手没触碰到门板,门开了,蓝迦的手轻轻敲在顾修缘的胸口。 蓝迦一愣,但很快,她看见顾修缘肩膀上斜挂着一个布包裹,她的眉头就由舒到紧了:“师兄这是做何?” 顾修缘手捏紧包裹的系带处,闷声道:“你找我有事?” 顾修缘此时很紧张,他无法教育蓝迦,所以打算和师妹决一冷战,刚决心出门躲避,就见师妹来叩门——他期待蓝迦是来跟他表达歉意,并且发誓改邪归正的。 他紧张又带着期待地看蓝迦。 蓝迦不看顾修缘期待的眼神,看那别有用心的布包裹,很冷冰冰道:“师兄是要去哪儿吗?” 听语气,蓝迦似乎没有改邪归正的意思,语气里还有发难的意味,顾修缘神色暗淡下来,也冷冷道:“出去静静心。” “师兄要离家出走?”蓝迦往前一步,逼靠近顾修缘。 顾修缘偏脸上扬:“并非离家出走,我去马师弟那里住几日。” 马师弟,也就是马宁宇,前些日子来了,虽然没得到蓝迦的青眼,倒是很合顾修缘的眼,这下成为顾修缘避风港的选择。 蓝迦见顾修缘竟然真是因为她去他梦,就与自己生了嫌隙,眼下还要要搬出去住,心中不满,因为不想和师兄闹,语气反而软道:“师兄,有必要闹到这样?” 顾修缘听她语气柔软,感觉又有希望了,忙道:“那师妹可知错?” 他心里还很愿意给蓝迦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知错不知错,事情已然发生,也改不了,师兄只要从心里接纳我就好了,难道师兄一点也不为所动?”可蓝迦显然不想承认错误的,她大概也没这个认知。 顾修缘骤然失落:“既然如此,请师妹就不再多说了,我反正管不了你,你心里也不把我当师兄,上次林卓对你不轨,你且把人打成猪头,难道你对我就可以如此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师兄总要和我两情相悦的,我很温柔地对师兄了。” “你满口歪理邪说。” 顾修缘见说不过蓝迦,下定决心要离家出走,以振兄威,和蓝迦擦身而过。 蓝迦被他的果决弄得愣住,转身急道:“师兄,我厨房煮了晚饭。” 顾修缘没回头:“师妹自己吃吧。” 随即大步往前走。 蓝迦现在是咬人的王八,咬住了就不肯松口,可她鲜少遇到自己搞不定的事,能用武力搞定的事她都能搞定,这让她习惯沉着冷静。 可面对闹脾气的师兄,她倒是很有些手足无措了。 腰间的长剑随主人着急的心意忽然利落出击,横停在顾修缘跟前。 刀锋对着顾修缘的脖颈,是虎虎生威。 顾修缘登时瞪大眼睛,气道:“师妹现在已经任性到要杀师兄了吗?” 蓝迦听闻,心口一滞,急忙上前拉住顾修缘的手腕,把他一拽转了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我何时要杀师兄了,师兄不要小题大做,只是师兄今日不要出家里的门了,这会儿过了饭点,去叨扰马师弟不好。” “你不要扯东扯西,你先放开我。”顾修缘道。 “不放。”蓝迦仰头看他。 顾修缘见她态度强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无能地对自己强硬起来,出口却是凄凄惨惨道:“我去住几天,自己生几天闷气也不行吗?” 说完,他垂目,两人互相凝了一会儿。 蓝迦用不说话来应对,蓝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顾修缘。 顾修缘被她看得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气急败坏地妥协道:“那你总该跟师兄说点什么吧?” 蓝迦眉头严肃,根本不明白师兄为何要生他的气,他根本就不该有理由生她的气。她还是用了尽量温和的语气:"师兄是我的新郎,对吗?" “你...算了。"顾修缘推开蓝迦,见她抵死不愿认错,全是目的,没有是非,被气到不行,"你就不乖吧,你要不乖,就一个人不乖去,不要抓着师兄跟你一起污秽不堪。" “师兄话太严重。” “我都不知道你跟谁学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对,我这么大了,也不会跟你似的。” “我没学会,我正在探索如何繁衍,是你不让我学,我已经很顺着师兄了。” 顾修缘简直要尖叫了:“你别说污言秽语了。” “师兄。” 顾修缘不听蓝迦叫唤,转过身去,蓝迦的剑还悬停在他面前,他道:“你要拿剑划师兄,那就拿剑划吧。” 顾修缘步步往前,完全不惧那柄剑,反而是剑惧了,在毫厘之差之际,横飞出去斜插入土。 没了剑的阻挡,他大步往前。 他执着于离家出走,蓝迦见搞不定他,也是鲜少地对顾修缘生气了大气:“师兄要走便不要回来好了。” 顾修缘依着她所言,气鼓鼓走出了快马加鞭的架势。 蓝迦望着顾修缘远去的背影,就这么凝了一会儿,她再慢条斯理地去拔自己的剑,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无所疏漏的样子。 等她把剑拔起来,一想到这剑是师兄送的,又沉默无声地把剑插进了土里。 剑身不情愿地在深泥土里震颤抗议,它的主人没有理它。 … 顾修缘去到马宁宇那里,对方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师兄,你怎么背着个包裹过来了,是要出远门吗?” 顾修缘勾上马宁宇的肩膀:“师弟啊,师兄在你这儿借住些时日。” 马宁宇懵懵道:“师兄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住了。” 顾修缘滑落下手臂,“哎”一声:“房子坏了。” 马宁宇很积极道:“坏得很严重吗,师兄可要我帮忙去修。” “不用,不用修。” “不修吗?”马宁宇懵然地看着顾修缘,"不修的话,师兄是要一直住我这里了吗?" 顾修缘仗着老资格反问道:“师兄不能在你这多住些时日?” 马宁宇迅速摇头:“倒也不是,只是我这屋子特别的小。” 他怕顾修缘不信,起身,把餐屋与卧居相连的那扇窄木门推开,里面赫然一张只要一米宽的窄床。 “床也特别小。” 顾修缘看后,又是哀叹一声:“没事,师兄打地铺。” “哦。”马宁宇回到桌前,他虽然不算聪明,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怪异,就道:“师兄是和师姐怎么了吗?” 顾修缘默默干啃一口馒头就咸菜肉沫,快速哽下去,对着小师弟有了一吐苦水之意。 “你那小师姐,真的是太任性了。” 马宁宇露出惊讶的神色:“师姐吗?师姐也会任性吗?” 顾修缘看着马宁宇不信,不甘心道:“你是不是以为你小师姐是那种很认真听话的乖小孩。” 马宁宇点点头,维护道:“师姐是 很踏实可靠的。” 顾修缘拍一下桌板,"实则不然,她就是个很不听话的犟小孩儿,犯错了也不肯认错,不对,是是非观念缺失,很任性妄为了,你看着她很像个大人,其实内心里还是个伸手问人要糖的小孩儿,不给就要撒泼打滚了,你啊,被你师姐给骗了。" 他微微垂头,万分苦恼地哀叹。 马宁宇还是不信:“师兄这么说,是师姐做什么惹师兄生气了吗?” 顾修缘抬手:“不提也罢。” 马宁宇对蓝迦是很有滤镜的,对亲切和蔼表情多变的师兄,反而没有那种认为他很可靠的看法,就不确定道:“真的吗?是不是师兄你误会师姐了,有时候师兄年纪大了,和师姐可能没有共同话题,我跟师姐一边大,说不定我就很能理解师姐。” 顾修缘猛地抬头看他,突然就是气愤,话到嘴边,又因不堪言,憋回去,改道:“我年纪很大吗?” 马宁宇缓缓道:“师兄像长辈。” 顾修缘自知自己是比师弟大了许多的,就"哦"一声,但心里隐约不堪老,哦得很短促。 马宁宇又道:“那师兄什么时候去找师姐和好?” 顾修缘正心里闷气,就道:“该看她何时知晓错了,过来郑重地同我道歉改过才是。” “啊?”马宁宇突然很勉强道。 顾修缘看他:“啊什么?” 马宁宇:“师兄是不是对师姐太严重了。” 实际上他想说的是顾修缘太小孩子气了吧,哪有年龄很大的师兄离家出走,让年轻貌美的师姐来哄的道理,但他作为师弟,不好掺言就没说。 马宁宇道话更是委屈了顾修缘,顾修缘不高兴道:“你要觉得严重,那你跟她玩儿去。” 马宁宇一喜:“好啊,师兄,你是说我搬去和师姐住吗?” 顾修缘登时愣住,看了一下马宁宇喜形于色的脸,道:“倒也不是。” “哦。”马宁宇语气低落道,停顿片刻,他又道,“师兄,你说师姐对我到底有没有好感啊,我感觉师姐其实也不是很待见我。” “她性子就是那样,不喜形于色,你不必在意。”顾修缘依着对蓝迦的了解道。 马宁宇马上又眉间见喜:“真的,那师兄,你说我要是对师姐死缠烂打,有戏吗?” 顾修缘侧过身,上下刮量马宁宇,对现在这些只想谈情说爱的十多岁的小孩儿不满起来:“有什么戏,没戏。” 马宁宇:“可是,你不是说...” 顾修缘打断他:“我是说让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天脑子里少想东想西,小孩儿就做小孩儿该做的事。” 马宁宇低下头,沉吟片刻,用很想要对方为他出谋划策的眼神看着顾修缘道:“师兄,那我从现在开始,追着师姐好几年,总能有戏吧,到时候我们都很大了。” 不知怎么的,顾修缘一下子就感到很闹心,脑子里浮现出在梦中,蓝迦亲昵地蹭在他怀里的画面,就凶巴巴道:“死缠懒打什么,那是骚扰,你懂吗,你要是敢骚扰你师姐,师兄就把你从山上丢到山脚去。” 马宁宇脸上从春光满面到面若枯叶,甚至有点委屈:“这样啊,师兄应当是最了解师姐的,所以师姐其实就是不可能看得上我对吧。” 顾修缘斜瞟一眼马宁宇,心里鬼使神差地想:“是的,她看不上你,她就只喜欢我。” 很快一惊,抛掉这莫名让他有点得意的念头,安慰道:“你也别伤心,你师姐这人,做朋友还是很可靠的。” “哦。”马宁宇苦闷道,他今日好心收留师兄,并且确定他的单恋以告败告终。 而顾修缘就这样在马宁宇这儿赌气住下了。 37. 四人组 院子里飞来一只彩尾的野鸡,马宁宇拿了个竹篓子来罩,没罩到,野鸡一飞腾跃至顾修缘头顶,顾修缘顺手掐着鸡脖子,任由那野鸡扑腾,回身道:“愣着干嘛?烧水杀鸡啊。” "哦,好。"马宁宇钻进厨房。 不一会儿,由马宁宇打理,顾修缘掌勺,一盘香喷喷的大盘鸡就烧好了。 马宁宇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道:“师兄,你手艺真好。” 顾修缘:“还不是你师姐小时候挑嘴,烧得不好她就不肯吃了。” “哦。”马宁宇咀嚼得慢了些,想起什么来道:"那要不然喊师姐过来一起吃。" 顾修缘摇摇头。 马宁宇就不再多说了,他吃得很饱了,才发现顾修缘没吃两口——师兄单手撑着脸庞,心不在焉状。 顾修缘的确心不在焉,两根筷子在碗里粘来粘去,半天夹不起来一块肉,也不知道蓝迦一个人在家里做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她做饭很不精致,只会煮点粥,下点面条,炒两颗青菜,没了他这个师兄,她一个人会不会很思念自己呢。 其实顾修缘闹离家出走也不过隔了一日的光景。 蓝迦一个人在家确实没烧什么好菜,她去院子里摘了两颗小白菜,再煎了两颗鸡蛋,煮一碗面条,就当一餐吃了。 下午的时候,太阳柔煦,她在两棵梧桐树中间绑了一张吊床,手拿一本话本,就这么平和地过了一下午。 她没想顾修缘,因为生气和死不认错,就懒得想了。 到了晚上,顾修缘还没有回来,蓝迦也不想他,打算睡一个好觉。 许是转了秋,小院的夜晚带着萧瑟感,第一片黄叶悄然从树上落下,声音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蓝迦翻了个声,觉得吵。 又过了一会儿,她越睡越清醒了,睁眼看黑夜,看不出所以然,只觉得漫长。 这时"咚"的一声响,到了蓝迦的门上,似乎有人敲了一下门,蓝迦"蹭"一下起身,很快地拉开门。 “师兄?” 门外一阵凉风抚过她的面颊,空荡荡不见人,脚边,一只晕头转向的猫头鹰晃晃悠悠起身,振翅飞远。 蓝迦回到房间,静待黑夜,黑夜不总是漫长,她还幼小,漫无目的地游走人间的时候,那会儿她认为黑夜是漫长的,现在,她又感受到了黑夜的漫长——闹脾气的人迟迟不归。 第二日,空气中一层清爽的水汽,是早上起了晨雾。 隔着小院的竹门,一个模糊的人影过来,越来越近。 蓝迦从俯身舀水的姿势站直了,看向来人。 来人推开木门:“师姐。” “你怎么来了。”蓝迦一直注意着马宁宇,等到马宁宇走进了,她又好似不在意地转身。 马宁宇只好跟在她屁股后面边走边说:“师姐,我来给师兄传话。” 没见到人,蓝迦眼睑垂了垂:“他怎么自己不来。” “师兄一大早就跟着大师姐走了,接了捉妖的任务去祁连丘了。” 蓝迦猛地转身,方才想起这茬,师兄上次醉酒了嘴边喊的人都是师姐,眼下还和自己闹起了别扭,当即道:“只跟师姐一个人一起吗?” 马宁宇:“本来是,不过后面许平洲师兄也来了,说是要一起去,我原本也想要跟着去的,但是师姐没让。” 蓝迦语速加快:“他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哦,师兄是这么说的。"马宁宇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是在模仿顾修缘当时交代这话的情景。 "师妹,师兄有妖务在身,暂且离家,你在家中要好好反省思过,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师兄不日便归,归来之日师兄希望听到师妹诚心向师兄表达歉意,切不可再撒泼耍赖,这着实是小人而非君子的做法,当然师兄并不是说师妹是小人,师妹还小,尚有改过的余地。 你独自一人在家,务必好好照顾自己,一日三餐要按时吃,每日功课不可废,师兄离家,着实是因为师兄很生气,但是师兄即便生气也很在意师妹,可师妹不能因为师兄总是对师妹事事顺从,就任意对师兄不尊重,这是不正确的行为,希望这次通过师兄的谆谆教诲,你能切实改正。" 蓝迦有点惊讶,前日师兄走 的时候是走出了决绝的气势,今日派人传话,却完全话锋一转,很温和了,且不像是在让蓝迦服软,倒像是他自己服软了。 “他是这么说的?” 马宁宇挠挠头:“哦,师兄改了好多遍,才改成这个版本的,还在院子里很生气地打了一套拳来着,怪罪师姐不去寻他。” 蓝迦大概能想象到师兄抓狂的模样,有些想发笑,微微偏侧着低下头。 马宁宇好奇道:“师姐,你是做什么了,师兄这么生气,不过师兄看起来可想你去找他了。” 蓝迦伸手,一柄焊在泥土里的剑拔泥而起,砸到她的手心,蓝迦握住后,道:“我这就去找他。” 还没等马宁宇说什么,蓝迦夺门而出了。 ... 在下山的路上的一条清澈小溪处的小木板桥上,蓝迦追上了三人。 三人呈一个三角队形,顾修缘和柳程音走在前面,许平洲一个人走在后面,显得有些落寞,他是第一个发现蓝迦的,回过头,脸上舒展地笑道:“阿音,顾师弟,蓝师妹来了。” 柳程音回过头,很淡然道:“哦,师妹来了,是要跟我们一起吗?” 蓝迦轻声“嗯”道,看向和师姐并肩一起的顾修缘的背影。 柳程音说了句:“多一个人也好。” 顾修缘这才慢半拍地给了蓝迦一个侧脸:“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 蓝迦:“我来寻你。” 顾修缘骤然乌龟脑袋缩头一样,留个后脑勺给蓝迦,淡淡道:“哦,那你要懂事一点,别惹麻烦。” 蓝迦有点不高兴了,当着师姐的面,师兄这时候还要责怪她,她没应,默默和许平洲走在一块儿。 许是一路沉默,柳程音问了句顾修缘:“怎么今日你不搭理你的小师妹了?” 顾修缘"哦",嘴巴一张一合,道:“那师姐怎么也不搭理许师兄了。” 柳程音一下冷目,许平洲在后面听到了,就道:“怪我惹阿音生气了。” 柳程音不理人,于是,四人又不怎么说话了。 38. 黄风村 祁连丘是一个小黄土坡,缺水,就少见绿意,四人费力到达此处,都渴得嗓子疼。 顾修缘扶住一棵老树,眺望前面黄扑扑的一片,嘟囔道:“这多久才能到啊,再不到得渴死在半路了。” 蓝迦也扶住那棵树,取了腰间的水壶,递给顾修缘:“师兄,渴的话喝口水吧。” 顾修缘转头,看见蓝迦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自己。 赶路的这几日,蓝迦对他态度还算得体,就是一点不提先前的事,仿佛当做无事发生了。 顾修缘不愿意惯着她这样敷衍的性子,又见她嘴唇上起来裂,偏过脸不看她,淡淡道:“我不渴,你留着自己喝吧,师兄不喝嘴巴很硬气的小朋友的水。” 蓝迦倒不是因为嘴上硬气,只是因为这几日实在看不惯师兄在师姐面前鞍前马后,在她面前却摆起了皇帝谱儿的模样,她送水不成,打开壶塞子,把水倒了,淋给了这棵老木。 顾修缘见状,眉心一紧:“你看你,大家都渴,你不喝水还给浪费了。” “哦。”蓝迦很冷淡地回复。 顾修缘瞥一眼他到了叛逆期的乖乖师妹,顿时无话可说。 柳程音在面前眺望了回来,消弭了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前面快到了,再走几步就进村子里。” "那咱们走快点吧,师姐。"顾修缘迎上去,跟屁虫一样走到柳程音身边。 蓝迦气呼呼,撞上许平洲的眼神,许平洲是很无奈地摊了摊手,大概意思是,你搞不定你师兄,我也搞不定我的阿音。 四人离开那棵歇脚的老木——那老木其实生得很怪异,通体黑色,不生枝叶,像是死了,可摸着树身,又是润泽的。 因为四周成片地长着这样的树,又很契合这萧瑟的黄土坡,对于着急赶路的人来说,就容易忽视了黄土坡上,成片地长这样的大树着实罕见。 … 祁连丘这里有一个村庄,叫做黄风村,一排丘壁上凿开一排洞,就形成了这黄风村世代居住的窑洞,收到的求助信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四人到地方,出来迎接的是黄风村的村长,黄村长。 黄村长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虽说是年过半百的人,但气色看起来好极了,两腮的腮帮子润泽中带着粉意,不像是一个担忧村中受妖邪迫害的模样。 面对来人,他不见喜色反而很是惊讶道:“几位道长,你们是路过此处?” 柳程音:“想必您就是黄村长了吧,我们是天师阁的捉妖师,前些天我们接到您来的来信,便特过来帮村子除妖。” “哦,原来竟是真的。”黄村长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什么竟是真的?”顾修缘在一旁随口问道。 黄村长:“那信不是我去的,是我儿子写的,没想到真让他把道长们给请来了。” 柳程音:“既然有妖邪作祟,天师阁必然使命必达,村长可否同我们讲讲来龙去脉。” 黄村长上下打量起四人,除了蓝迦让他神色微微凝重一眼,其余未见异常:“那几位道长里边请吧。" 蓝迦也打量了一眼他,因为实在不在意这人,尽管觉得这村长有些怪异,也不会在捉妖这种事上抢了师姐和师兄的风头。 黄村长往窑洞里带路,走进窑洞,里面是四通八达好几间屋子,整体和黄村长这身打扮一样朴素,没什么特别的。 黄村长让四人落了坐,又倒了水,开始道:“其实也什么大碍,是先前村子里出了个犬妖,咬死了几条人命,原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可前些天,来了个江湖游士,说是能帮我们抓妖,就由他替我们把那犬妖抓了镇住了,现在村子里已经没有麻烦了,还劳烦几位道长白白跑一趟,我要知道你们会来,原是该去信让你们别来的。” 这话几人听明白了,千里迢迢而来,竟是是妖邪已除,让人扑了个空。 对此,顾修缘失落道:“啊,这样啊。” 柳程音平静道:“妖邪已除,不论是谁除掉的,都是好事,不过村长,为了日后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要好好确认清楚,那犬妖镇压在哪了,我们可否去看看。” 村长干脆起身:“这是自然,我领你们去看便是。” 四人跟随,这时顾修缘突然嘀咕了一句:“黄村长,你这屋子里怎么有股血腥气啊。” 黄村长一愣:“有吗?没有吧。” 柳程音跟着吸了吸鼻子,后道:“没什么味道,师弟是不是闻错了。” 身后蓝迦看了眼顾修缘困惑得难受,却无人支撑的脸庞,三两步上前,走到了最角落的一扇门的门口叩响,替顾修缘解惑道:“这里面传出来的。” 黄村长看向蓝迦,短暂的脸上一僵,随即喜悦着上前:“你看我这粗心大意给忘了,这里面是我养的树。” 四人用怀疑的目光看向黄村长。 黄村长为了自证清白,火急火燎地用铁钥匙打开那门。 里面赫然一颗小树伫立在这间屋子的中央。 那树是被精心养护的,被一道人造的圆形沟渠围着,沟渠里蓄满了水,水是红色的,像是掺杂了某种血,因此还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 而那树很是瘦黑小巧,但小却油光水滑的样子。 几人闻着这屋子里的味道,都面露难色。 柳程音问道:“黄村长,这棵树是?” 黄村长:“是平安树,保村子平安的。” 黄村长忖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不够有力,就继续道:“前些日子那道长走的时候特意给我们留了这棵树,说是让我们好好养护,能保村子的平安,花了大价钱呢。” 江湖上有着闲散的道士会通过一些唬人的把戏向求助人收取巨额费用,对此,四人不对这莫名其妙的树做评判了。 只是这养法奇怪,顾修缘便问道:“黄村长,您这树里浇的不是水,是里面加了血吗?” “人血。”蓝迦悠悠道。 黄村长哎哟喂一声,很惊恐道:“那怎么能是人血呢,是昨日村子里杀猪,我取了点猪血浇在上面。” 顾修缘很惊讶道:“猪血为什么要来浇树?” 黄村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树啊虽然是树,你们以为它只是吃泥土的,实则不然,这树也跟人一样,是要喝血吃肉才能长得好,特别是我们这黄土坡地,养一棵树更不容易,光吃黄沙土,哪能养好呢,还得适时候给它加点料。” 几人都不懂养树的道理,见黄村长说得头头是道,便点起头来。 正事要紧,柳程音:“先去看那犬妖吧。” 路上,柳程音是比较认真的,就问道黄村长家里的情况,黄村长说他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现在不在家,出远门了。 又问了村里的情况,一路过来,没见人,黄村长言,这会儿都在田间地头干活,所以不见人。 正疑惑这村子孤寡得很时,前边一道土坡,整齐地排列的一串村民,扛锄头挑扁担地出现。 黄村长下巴指着那群人道:“看吧,我就说是去干农活了吧。” 那些村民们个个生得面黄粗糙,又用很惊恐害怕的眼神看了柳程音一行人,或者干脆不看,低头下去,十分僵硬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看起来和黄村长的状态是完全不同的。 柳程音:“他们怕生人?” 黄村长似有些纠结,在目光掠过蓝迦后,马上道:“前些日子被那犬妖弄得没了心神,眼下这位小道长又生得奇异了些,所以还有些神志恍惚了,道长们别见怪。” 说着,黄村长从一个村妇的箩筐里拿出两颗枣递给柳程音,那村妇哆嗦了一下。 黄村长不悦道:“怕什么,这些是天师阁来的道长,来救你们的。” 他话音突然拐了个笑音儿,那村妇抬眼打量柳程音他们。 黄村长顿时一咳嗽,那村妇缩回脑袋,一动不敢动一样定在原地。 黄村长大步往前:“道长们,赶紧走吧,那犬妖在村口呢。” 四人不再留意这些村民,只是几人越走,后面悄摸着跟着一个尾巴,蓝迦率先发现那个尾巴,是一个缩着肩头的脏兮兮的男子,眼睛一眨不炸地死死咬住蓝迦一行人。 蓝迦看过他之后,回过头对村长道:“村长,身后这人是来找你的吗?” 那黄村长回过头看向那跟着的男子,呵斥道:“去去去,滚一边去。” 黄村长的驱赶令人不解,他又赶紧解释道:“村子里的一个傻子,脑子有问题,不用管他。” 一行人继续往前 走,可那傻子没有被黄村长驱赶走,依旧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好似要随时冲上来一样。 几人去到村口,果然三根老木拉着麻绳,在中间悬吊着一只犬尸,黑色的犬,中膛被开膛破肚,胸腔完全展开,像风干了一样的,身上还挂着铜钱黄符。 确实是锁妖的法子,只是手段很不人道。唯一人道的是在这犬妖的身下扎着一捆枣枝,算作祭品。 柳程音道:“这就是那作恶的犬妖了?” 黄村长痛心道:“是了,咬死了村子里十多个人呢,别看它死了,变成一只寻常小狗了,它活着的时候是太残暴了。” 柳程音朝顾修缘扬了扬下巴,顾修缘心领神会上前查验这犬尸,验灵符一验,果然有妖化过的迹象,顾修缘回身道:“师姐,是只犬妖。” 他话音刚落,还没从阵法拉着的麻绳网中走出来,猛地窜出一个人扑打到顾修缘身上,咿咿呀呀胡言乱语般吼道:“小黑,我的小黑,不许动。” 顾修缘被撞得摔到在地,那人按住顾修缘打他的头,来人正是方才跟在身后的傻子。 村长连声道:“傻子,你干嘛呢你?还不快点把道长放开。” 顾修缘被揍了,也不知道反抗,伸手捉那傻子的手,两人竟然像玩游戏似的,蓝迦看不下去,猛地把那傻子隔空提起摔在了地上。 蓝迦伸手去牵顾修缘。 顾修缘看到那傻子摔在地上哎呀喂地痛叫,就责了一声:“他是个傻子嘛,你打他干嘛?” 他正要伸手握住蓝迦的手,蓝迦又把手缩了回去,顾修缘悻悻然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黄村长见状,先是脸上一僵,才笑道:“道长好身法。” 这时,那地上的傻子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环视几人,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要咬人了。 黄村长被吸引注意,回身过去又骂他:“傻子,还不快滚回家去。” 傻子原地跺脚:“杀了你们,给小黑报仇。” 黄村长脸上很不好了:“傻子,这是妖怪,杀人的妖怪。” 傻子:“小黑会说话,保护我,不是妖怪。” 黄村长像是气极了,抄了根树枝,就去打傻子:“还说胡话,还不快滚回去。” 傻子怒目圆瞪冲着黄村长:“村长坏,打死你。” 黄村长幽幽道:“傻子,再不回家,妖怪要去找你爹娘了。” 傻子脸一瞬间惨白了,抱着脑袋,呼着"不要",歪七扭八地逃窜着离开。 这边对犬妖一事查验无误,只是那突然窜出来的傻子引人不解。 柳程音道:“村长,这傻子和这犬妖是怎么回事。” 村长哎了一声:“这犬妖原本是那傻子捡回来养的,不吃常食,却以人为食,最开始只是会刨些死人来吃,但不知哪一天就幻化成了大妖了,开始霍霍村子里的活人,那傻子的姐姐就是被这犬妖吃的,可傻子人傻,不懂得其中的道理,只一味认为犬妖是他最好的玩伴,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他还护着这犬妖呢。” 傻子爱狗,狗被捉妖的道士开膛破肚了,如今看见同样道士身份的四人有敌意,却也符合常理,于是柳程音道:“那看来确实村子里没什么事了。” 黄村长笑:“那我送几位道长离开。” 顾修缘忙道:“村长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走就行。” 村长:“那鄙人就不送了,道长们一路顺风。” 闻言,柳程音蹙眉地看了一眼顾修缘,蓝迦看见了,心道:这个笨师兄。 虽说一路过来,村长说得头头是道,但总是有些不妥在的,比如这村子里的氛围,一点也不像除过妖邪后大快人心的模样,反而处处透着压抑。 柳程音蓝迦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直默默无声的许平洲温声开口:“顾师弟,先不着急走,村长,今日已经临近傍晚了,我们现在都难免风餐露宿,虽然没替村子帮上什么忙,但可否看在我们大老远来的份上,让我们借住一宿。” 顾修缘像认为这个提议好,改口:“是啊,村长,让我们留宿一晚可好。” 黄村长面上一点为难:“这是什么话,留宿当然是好,只是我这屋子实在破,怕几位道长嫌弃。” 柳程音:“我们不嫌弃。” 39. 留宿 四人留宿。 黄村长草草给四人派了屋子,也不给床棉被,指了指那硬石炕,示意让他们就这么躺就行,仿佛他们是天生地长出来的,随随便便就可以草草对待了。 黄村长虽然对着远道而来的四人脸上带着笑,可实际上并不热忱,巴望着四个人赶紧走,他一边安排住所,一边道:“我们这就这条件,几位道长将就着住一晚,明早我早些叫道长们起来,送你们去村口。” 黄村长赶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几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自讨没趣。 “那行,村长您忙。”柳程音道。 黄村长转身出去。 这黄风村虽然看着人口稀疏,空屋子倒不少,四个人能各自分出一间单独的屋子来。 围着这窑洞,顾修缘来回巡视,发现条件着实简陋,不由得道:“师姐,咱们为何不早些时候走呢,我感觉这黄村长似乎也不大欢迎我们。” 柳程音道做思索状,但也没发现什么端倪,就道:"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多住一晚看看情况,总归是好的。" “那好吧,我看看这屋子怎么收拾。”顾修缘道。 还不待顾修缘行动,许平洲从一间倚靠在一间屋子的门边,对着柳程音诱哄道:“阿音,你睡这间屋子吧,我都给你铺好了。” 柳程音瞧了许平洲一眼,没说话,钻进来另一间屋子。 许平洲悻悻然一笑,转头对顾修缘道:“顾师弟,这里还有多余的被子,你给小师妹抱过去吧。” “哦,好。”顾修缘很自然地接过话头,似乎又忘记了自己还在和师妹闹别扭这件事。 这个窑洞似乎久不住人,被褥都积了灰,顾修缘从几张被子里挑了夹在中间的那一层,很用力地掸了掸,抱着那床被褥,越过蓝迦,钻进一间空屋子,跪在炕上认真地铺平。 转过头对着蓝迦道:“你晚上就睡这儿,知道吗?你就穿着外衣睡,这被子不知道多久没晒没洗了,全是灰,睡一晚我都怕你起疹子。” 蓝迦朝他走过去:“那师兄晚上睡哪儿?” “我应该睡你隔壁那间屋子。”顾修缘朝外一指,越过蓝迦要出去。 蓝迦抓住顾修缘的手臂:“师兄为何要帮我铺被子?” 顾修缘听懂了蓝迦的言外之意,自苦自己就是个操心的命,等不到蓝迦好言好语,他依旧不想讲和:“什么为什么,我还得给师姐铺呢。” 蓝迦:“师姐有许师兄帮着铺。” 顾修缘撅嘴扬声道:“我给我自己铺行了吧。” 蓝迦一脸正色道:“师兄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顾修缘受不了蓝迦这幅装大人的姿态——做错事的她在向无辜受害者的他理所当然的模样。 顾修缘压低声音道:“你要是不会好好跟师兄说话,就别说话了。” 蓝迦果然不说话了,圆溜溜的蓝眼睛一瞬间变成竖瞳,也不知道在吓唬谁。 顾修缘的确被她唬到,自从师妹先前夜夜入他梦,那般把玩撩拨,他似乎就在她面前矮了一头,腿随着这一眼发起软来,他撑住脸面道:"把手给我放开。" 蓝迦即便不愿,还是把手松开了,等顾修缘走了,把自己摔到了硬炕上,心中又是生气。 ... 本来以为黄村长的意思,是不会搭理四人了,没想到,四人正要出门去村子里寻览的时候,黄村长又忽然出现了。 黄村长拦住四人,道:“几位要出去啊?” 顾修缘:“去村子里逛逛。” “这会儿都到饭点了,几位还没吃饭吧,不然这样,到我这儿去把饭吃了来。”黄村长忽然间变得实打实地热情了。 正巧几人没饭可吃,这村子里说起来奇怪,这黄村长最为奇怪,村民对这黄村长的态度,不像是对村长,反而看他,带着某种惊惧,就像他是苦徭劳工们中间,惹人厌的督头似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身上又感受不到妖邪的气息,于是柳程音道:“那就劳烦村长了。” 四个人跟着黄村长进到屋子。 不一会儿,黄村长就端出了四碗面条来。 四碗面,面条是黄白的,汤底青绿色,两者不相融,让人毫无食欲。 面条搁在桌子上,黄村长就停下动作了,也不落座,看着四人。 柳程音看向黄村长:“村长不吃吗?” 黄村长:“我不吃这玩意儿。” 闻言,桌前三人都瞬间凝重了眉眼,只有顾修缘夹了夹这看着没什么食欲的面条,生出好奇来。 黄村长许是察觉到不对,又道:“这是白面,特意用来招待你们的,我吃过黑馍了。” 蓝迦叫住唯一不警觉的顾修缘:“师兄,别吃。” 顾修缘瞥了眼蓝迦,眼神责怪她没礼貌,转头对着黄村长道:“村长有心了,该一起吃的,只是村长,这汤底你是用什么熬的,我还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汤面呢。” 黄村长:“树叶,我们这儿不好种菜,总要想些办法把人养活,这汤底虽然是加了树叶煮的,但是滋味很好,道长们趁热尝尝看。” “枣叶吗?” 黄村长但笑不语。 伴随着肚子饿了,顾修缘不再向黄村长确认这汤底的由来,率先挑起面条放进了嘴里。 “师兄。”蓝迦,又惊得唤了他一声。 顾修缘脸上皱缩起来,他是被那面条酸涩的口感刺激到,艰难地哽下去:“怎么了?” 蓝迦观察着顾修缘:“这面条可好吃?” 顾修缘向蓝迦使了个眼神,示意是不好吃的,可是又看到黄村长期盼的眼神,只好说:“还成,是我没尝过的滋味,可能需要多吃几口,才能适应。” “好吃就行,你们都吃啊。”黄村长抬手盛情邀约不肯动筷的三人。 而蓝迦的注意力还放在顾修缘的脸上。 不一会儿,蓝迦就看见师兄的脸上缓缓泛起一层红,似乎像是害羞了? 黄村长等不到其余三人用饭,就道:“你们怎么不吃呢?顾道长都说了这面很好吃,你们快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等会儿凉 了就不好吃了,难道说是嫌弃了不成?” 哪知顾修缘这会儿异常严肃地盯着黄村长看:“不好吃,你叫他们怎么吃,这好好的面条煮的又酸又涩,你蒸两个馒头,都比这好吃,倒不是嫌弃,我怀疑村长,你在整我们呢。” 顾修缘突然嗔怪发难,引得柳程音不满,为客之道,就算主人家不周到,那也不能当面挑三拣四,柳程音正色:“师弟,你没事儿吧?” 顾修缘一下子用抱怨的目光看向柳程音:“我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师姐又是要责难我了对吧,师姐要发难就发难好了,反正在师姐眼里,我永远都不成器,上比上许师兄,下比不了小师妹,我小时候你就想把我给丢下山去。” 柳程音凝眉:“我何时要把你给丢下山去了?” 顾修缘“哼”一声:“师姐骄傲得要死,反正谁也看不上了,你怎么不投胎当孔雀,要当我师姐呢?” 许平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师弟今日是有话要不吐不快啊。” “师兄?”蓝迦在一边觉察出不对,只见顾修缘一张脸越来越红,光洁的脸蛋上有了红肿的趋势。 顾修缘转过脸去,白一眼蓝迦:“叫师兄做什么?小麻烦精。” 蓝迦没答,眸光一冷,迅速转向黄村长,然后以迅而不及之势,闪身掐住了黄村长的脖子,咄咄逼人道:“你对我师兄做了什么?” 她力道极大,黄村长贴靠着墙,要离地而起来,他双手忙掰住蓝迦的手,挣扎着,却又被捏住喉咙说不出话来。 柳程音上前阻止:“师妹先别激动,先放开村长,问问是怎么回事。” 蓝迦很不想放开,看在柳程音的面子上还是松开了黄村长。 黄村长难受地躬身咳嗽,叫屈道:“道长,你别动不动喊打喊杀呀,这顾道长应该是吃了咱们这儿的面条,过敏了,这叶子原不是惯做食物的,有的人头一次吃会不适应,身体就会起红,不是什么要紧的,你也知道,咱们这儿庄稼不好长,是有什么就吃什么,吃食不好,也要克服的。” 蓝迦:"那我师兄怎么胡言乱语?" 黄村长:“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估计是麻痹了脑子,过一会儿就好了,就跟人喝醉了酒一样,比喝醉酒还好使呢,这会儿你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还全都是真心话。” 蓝迦将信将疑。 黄村长:“真的,过一会儿就好了,不行的话我让村子里的大夫过来给道长看看。” 柳程音和气道:“师妹,你先观察观察师弟的情况,我是听说有些人会食物相克,出现敏感的情况,若真有问题,再看大夫。” 蓝迦勉强信了,回到顾修缘身边,伸手牵他:“师兄可哪里难受?” 顾修缘丧着一张脸:“痒,我身上痒得难受。” 说着他就去抓脸上的皮肤,越挠越是红肿,蓝迦赶紧伸手钳住他的手腕,随即又瞪上黄村长。 黄村长忙道:“用凉水给他敷一敷就好了。” 蓝迦搂住顾修缘的腰,三两步扶着他离开了此处。 40. 二人转 二人回到住屋,让顾修缘坐到炕上,蓝迦打来水,浸了白布,贴到顾修缘脸上,她动作轻柔,腰越弯越低,脸要贴到对方的脸上去了。 师兄姣好的一张脸,浮肿起来,也是姣好的,就是看着很可怜呢。 顾修缘面对蓝迦的温和以待,却不领情,抢过湿布:“不用,我自己来,师妹去歇着吧。” 目光斜斜地扫过蓝迦,不肯正脸看人。 他是吃错了东西,不是喝醉了酒脑子晕乎乎的模样,而是依旧很清醒明白甚至更加伶伶俐俐地模样。 蓝迦坐到他身边,挤着他:“师兄怎么了,嫌我照顾得不好?” “我又不是没长手脚,用不着你照顾。” 他说话很冲,平日里就算发火也不会这样发脾气的,看来这树叶子真如黄村长而言,让他诚实了许多。 他又挪了挪屁股,不让蓝迦挤着他。 蓝迦侧身转过去,双手撑着塌,抬头,温声道:“师兄是觉得我麻烦了?所以不想理我了?” 顾修缘横弯过自己的一条腿,也侧过身,却是背对着蓝迦:“你别哄我,你自己多烦人你自己不知道,你总这样,我当然不想理你。” 蓝迦觉得有意思,师兄坦诚起来,带着几分稚气,这样的师兄更有让人想哄的欲望,她指尖在顾修缘背上滑动:“师兄觉得我哪儿不好?哪里烦人了,除了师兄认为我在梦里欺负你了?” 顾修缘的背脊痒得耸了耸,紧着两道眉峰转过来:“都说了痒了,还在我身上写写画画还不烦人?” 蓝迦捉住他的两只手腕:“师兄好好回答我。” 顾修缘嘴巴一撇:“你根本就不尊重我,好歹我还是你师兄呢,还比你年长好些呢,你从来都不肯听我的,任性极了。” 蓝迦不认可:“我当真这般任性?” 顾修缘想了想道:“你这些日子是的。” 蓝迦用手指搅他的手指:“那是因为师兄一心围着师姐转,师兄不理我,我如何还能听师兄的话。” 闻言,顾修缘愣怔住,像是哑然了,又道:“那是你做错事在前。” 蓝迦忽然想起什么,软绵绵道:"师兄。" 顾修缘迅速别过脸:“你不要撒娇。” 蓝迦道:“村长说你现在有问必答,全是真话,可真?” 顾修缘:“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了。” 蓝迦看着顾修缘,眼前仿佛一层薄雾,她其实一直不敢确定在师兄心中,到底是不是师姐才是他心里最钟意的爱侣的选择:“那我就有话要问师兄了。” 顾修缘:“你问便是,何必支支吾吾。” 蓝迦严肃起来:“师兄,如果说,你要和择一人结为爱侣,是选师姐还是选我?" 顾修缘脸上出现一丝烦躁:“你问的这是个什么问题。” 蓝迦眸光一冷:“师兄直接回答我。” 顾修缘低着脑袋,半晌后模模糊糊道:“我当然是选你。” 那声音很轻,又含糊,却足够挠得蓝迦耳膜痒痒的,她捧起顾修缘的脸,让他必须看着她:“师兄是说选我吗?” 顾修缘别扭道:“我有的选嘛,师姐心里又没我。” 蓝迦刚升起的满心欢喜瞬间被浇灭了:“师兄不喜欢我?只是因为师姐不喜欢师兄,所以师兄才选我。” 蓝迦的脸色宛若冬日寒冰,顾修缘瞧见了,露出慌乱的神情。 而和这时蓝迦已经起身,顾修缘手忙脚乱地把蓝迦拽了回来,急道:“喜欢,师兄怎么可能不喜欢我的师妹。” 蓝迦并不相信这种喜欢:“师兄只是喜欢师妹,不想做我的爱侣。” 顾修缘又急了:“你要我怎么跟你说嘛,师兄不做你的爱侣,那谁做你的爱侣。” 蓝迦露出几许伤心的眼神:“师兄并不是对待爱侣那样喜欢我。” 顾修缘重重呼吸两口气,猛地从塌上跳下来,堵住蓝迦的去路:“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反正就是什么都你说了算,师兄就必须围着你打转了,我都说了喜欢,你还不满意。” 蓝迦冷肃地抬眼:“难道师兄变心这般快,先前的时候,你还说你喜欢师姐。” 顾修缘叉腰原地转了一圈:“那个时候是因为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会对你生那样的情愫,我自幼崇敬师姐,原以为师姐会和许师兄修成正果,结果不知为何,师姐似乎是被许师兄抛弃了,我身为师姐的师弟,心中为她难过,才生出来想要娶师姐的心,当然,我原以为我是喜欢师姐的,谁知道后来你会那样,唐突地就亲我,还脱了我的衣裳——” 顾修缘声音小了点儿:“且不追究你行为不端,但你这番所为,我怎么可能还对师姐生得出什么情愫来,我对师姐是从来恭敬,恭敬之后便也只能生出敬爱了来了,唯独你这般,搅得我心绪难宁,仿佛我是个下作之人,对师妹生出了不干不净的情愫。” 说完,他痛苦地双手捂脸,坐到很边上的床榻去了。 闻言,蓝迦浑身皮肤一麻,就仿佛被师兄用言语抚过她浑身的肌肤,她沉着冷静地走到顾修缘身边,坐下去:“师兄说所谓不干不净的情愫是什么?” 顾修缘:"你是我带大的,我原是想为你鞍前马后,做你一辈子的师兄,好好捧着你照顾你,看着你健康的,平安的,一辈子在我跟前,我何曾想,我竟然还会想要脱师妹的衣服,你让师兄怎么见人,你让师兄羞愧死了算了。" 他因为身上过敏,又羞愧,整个人像条小红鱼一样仰躺到床上,难为情到了极点。 蓝迦不放过他:“那师兄这算是喜欢我吗?” 顾修缘有点生气:“谁让你这样喜欢师兄了,我就没见过哪家姑娘把婚后事挪到婚前议的,你羞不羞啊。” 蓝迦侧躺到他身边:“我只是问师兄喜不喜欢我,是你一直提别的。” 顾修缘嘴巴一张一合,终是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很不自信地垂了垂睫毛道:“你怎么会看上师兄的?” 蓝迦:“我刚见你就说我要找我的新郎了,不过那时候我还太小,但是我初见师兄就对师兄很有好感,后来嘛,我长大了,师兄就不怎么长了,我就觉得与其让别人做我的新郎,还不如让师兄做我的新郎。” 闻言,顾修缘感觉自己是一盘菜,很早以前就被自己的小师妹盯上了,顿时毛骨悚然:“ 哪有你这样当人师妹的。” “师兄,因为你一直看着我啊,你没发现吗,你从来都不肯让我离开你的视线,你把我看得太紧了,我就看不到别人了。” “你又胡扯。”两人侧躺在一起,顾修缘即便不好意思看蓝迦,还是很多次和蓝迦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撞上,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剐蹭了一下蓝迦的鼻子。 蓝迦抓住时机道:“师兄还要生气吗?” 哪知道顾修缘一瞬间就气呼呼地坐了起来:“生气,我当然生气。” 蓝迦一时茫然,氛围好成这个样子,师兄不该还生她的气的,她不确定道:“师兄喜欢我,却还要生我的气?” 顾修缘怒目圆瞪,这树叶子让他肯诚实地说明自己的心意,也很诚实地不肯违背他的情绪。 他看着蓝迦一副没所谓,又胜利在握的平淡的脸,猛地双手按住蓝迦的肩膀,捕猎般扑上去:“我等你一个道歉,怎么这么难呢?你是不是认为,师兄就只有被你欺负到死的命,你要跟我诚恳的道歉,小白眼儿狼,师兄怎么就得不到你的尊重呢?” 蓝迦被动地仰躺着,一头绸缎的蓝发散落开来,她身居下位,神色却很昂扬:“我过于尊重师兄的话,也许师兄就去爱别人了,师兄,我真的很难认为我做错了。” “你气死我算了。”顾修缘瘪嘴。 蓝迦:“师兄觉得我做得不好,大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以为我不敢吗?” 蓝迦只是凝望着他。 顾修缘气急败坏:“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个男人。” 蓝迦:“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怎么一肚子坏水呢?”顾修缘望着这个坏丫头,很想狠狠教训她,他躬身下去,一口就衔住了蓝迦的嘴唇。 可由于太过紧张,又要退缩了。 蓝迦反客为主,按住他的脖颈。 蓝迦心动了一下,顾修缘心也跟着动了许多下。 两人亲了一会儿,蓝迦松开顾修缘,她早已心花怒放,嘴上还是很平静道:“师兄第一次主动亲我。” 顾修缘反驳:“我根本不是要亲你。” 蓝迦从他身上离开,上下扫视顾修缘,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或者轻点自己的货物,总之依旧是很傲慢的模样。 蓝迦当然不是轻视自己的师兄,只是发觉这样做师兄就会像个受气的包子一样,太过于可口,她忍不住要逗他。 如果可以,顾修缘简直气得要咬手帕了,又浑身发软,只好道:“你再这样,师兄就不要喜欢你了。” 蓝迦歪头:“师兄不要说这种话,师兄乱说话我会生气,可能就不会对师兄很温柔了。” 顾修缘闻言像受了官府门前受了大冤屈的苦主一样道:“干脆你当师姐算了,我就是倒霉催的,捡了个如此作威作福的家伙来当我的师妹。” 蓝迦很想笑,她上前给了顾修缘一个很大的拥抱:“师兄别闹了。” 顾修缘并不回抱她,蓝迦也不生气,出了门。 不在住所的窑洞里,在外面的夜空下,隔的有点远,蓝迦可远听的耳朵听到了此时许平洲和柳程音正在交谈。 41. 竟然是这样的许平洲 月光下,许平洲的脸有些苍白,他原本就是个净白的脸,即便是脸色不好了,也不容易发现。 他守着柳程音道:“阿音,明日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柳程音不想理他,"嗯"一声,要越过他走掉。 许平洲却是话中有话,很迫切地拉住柳程音:“阿音,你就不问我去哪儿吗?” 柳程音被这一拽差点摔倒在脚下的土坑里,她不耐烦地扭头过去:“去哪儿跟我何干,你难道不回来了不成?” “大概是不回来了。”许平洲轻声应道,目光凝重,恋恋不舍地看着柳程音,"阿音,我这一趟本就是要和你道别的,可惜你一路不肯给我好脸,不过也没关系,我能再多看看你,也是好的。" 柳程音内心闪过一丝惊讶,尚且没有回味过许平洲这话里的意思,一脸肃穆道:“你不回天师阁了?” “不回了。” 如此重磅的消息,让柳程音难以宁静了:“不回天师阁,你要去哪儿,你是天师阁的人,难道要背离天师阁不成吗?” 许平洲默了片刻:“我想我是没有资格在留在天师阁了,我要离开的事情,师父已经同意了,师兄师妹们也交代了,唯独还没有向你交代。” 柳程音仿佛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梦话,有些愣神,所以闻言先是胡思乱想,随即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恨:“啊,我知道了,你是要去寻那桃花谷的医女是吧?” 此前的柳程音与许平洲结伴降妖,因伤,两人在一处叫桃花谷的地方停留,得到那里的谷主桃花医女的救治,正因此,许平洲与那医女之间有了一段只有这三人才知的露水情缘。 “不...不是...”许平洲为难地否定。 柳程音极快地抢过话头:“你因为那个女子,连捉妖师也不做了?就算你们有情,要结为爱侣了,可是许平洲,你别忘了,是天师阁培养了你,我们都宣誓过要效忠天师阁,如今,你是疯了不成。” 柳程音有些激动,许平洲用悲情的眼神看着她:“阿音,我有非要离开的理由,我离开后应该会回到家乡,从事父业,过寻常百姓的生活,至于那桃花谷的医女,早就没有瓜葛了,至于效忠天师阁,我怕是不能了。” “不能了?叛徒,说什么早就没有瓜葛?七七四十九日,夫妻一般朝夕相伴,说没瓜葛就没有瓜葛了?” 许平洲闻言,很想辩解,却是愧色地无言。 柳程音:“那回乡以后呢?又要娶旁人了?” 许平洲:“应当会遵循父母之命,为我寻一桩婚事。” 柳程音倏地一声冷笑:“我倒是看不出来,你许平洲倒是个如此三心二意,满肚子花花肠子之人,弃了我不顾,那医女也不要了,眼下又要寻别的女子了。” 许平洲的眸子在夜色下,有一层波光水缎一样,他道:“阿音,你我是青梅竹马长大,我自幼便立志要娶你,你尚武,我便苦心修炼,总想着和你比肩,这样宗门里,只要提到你柳程音,就能想起我许平洲。” 柳程音气恼地打断他这不真诚的好听话:“所以你做到了吗?” 许平洲叹一口气:“我想我是做不到了。” 柳程音从怀中掏出那支连理枝金钗,手死死捏紧了,扬在身前质问道:“那你送我这钗子做什么?” 许平洲看了那钗子一眼,终究是低眉垂目:“是我...奢望。” 实在太气人,柳程音心里原本还在纠结怎么梳理这段关系,可许平洲已经做了决定要抛弃她了,柳程音一簪子扔过去:“那就带着你的奢望一起滚好了。” 金钗的尖头擦过许平洲的面颊,那张仪表堂堂的脸登时就现了一道血痕。 柳程音手不自觉地就替她心疼地往前伸了,但很快她就缩了回来。 许平洲不反驳,很受伤道:“阿音,我真的要走了,从此以后,也许再也不会见你了。” 柳程音气疯了,可如果许平洲真的从她生命里消失,她又该对谁生气去,她心里随着这些日子,已经松动了不少,即便是知道许平洲背叛了自己,可是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义,是兄长,是爱人,是割舍不掉的情愫。 她就是恨他的背叛,难道她发些脾气,冷落他不是应该的吗? 柳程音心里喊着即便是不要原 谅许平洲,也不能放他离开自己身边,可是这未免太下贱,太没有体面。 心中左右撕扯后,柳程音很平淡一声:“嗯。” 隔得老远处的蓝迦听明白了——怪不得这许师兄会和师姐闹得这般僵持,原来是因为许平洲和别的女子有了勾连。 此前的时候,许师兄总是和师姐一起结伴捉妖,只有一回,师姐先一步许师兄回来,许师兄是在那之后很多天才回到天师阁,没有人知道其间两人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之后两人就仿佛中间隔了一层冰山,原本相谈的婚事也告吹了。 蓝迦原本是非常希望师姐能和许师兄结成连理的,这样就皆大欢喜了,现在看来,只有她和师兄欢喜了,不过这许师兄着实让人气恼,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是她,她就选了师兄就绝不会选旁人了,师兄也是,选了她就不会允许他再选旁人。 蓝迦正思绪飘远呢,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声音。 是一声惨叫,男子的声音,仿佛正在经历凌虐暴刑。 没有妖邪之气,也许是乡民们之间的私斗,对于这种事情,蓝迦是不会管的,其实即便是身为捉妖师了,她对捉妖一事也没有什么责任心。 她扭过头,正好看在顾修缘躺在床上恼火地蹬腿呢,她想,师兄要是知道她不管,大概又是要一番嘀嘀咕咕很是气恼的。 她径直往外走,打算去看看什么情况,左右不会太费神。 刚走几步,才和许平洲闹得不愉快的柳程音回来了。 两人撞上,柳程音已经是一副正义凛然,全然不见悲愤模样的好好师姐模样了。 蓝迦与她擦身,柳程音见她大晚上还往外出走,就叫住她:“师妹,这么晚去哪儿?” 蓝迦不隐瞒:“好像有人快死了,我去看看。” 柳程音一惊,她知道蓝迦话少,除了对顾修缘才会多几句话,对旁人都是冷冷淡淡的,所以也不多问:“师姐跟你一块去瞧瞧。” 两人并行,蓝迦斜瞅了一眼柳程音,突兀地道:“师姐可还好?” 柳程音很防备道:“什么还好?” 蓝迦:"无事。" 42. 问亡灵 黄土地少有遮拦,秃秃的一片,又七零八落地冒出些黑漆漆的树干,森白的冷月一照,那些,树干就像矗立的鬼魂儿一样。 早前听到的声音已然消失了,蓝迦还是凭着先前的印象往前寻,不一会儿,她和柳程音径直到了村口,在那锁狗阵处,蓝迦停下了。 柳程音看着她:“师妹,可是觉得有异?” 蓝迦:“在这儿,有血腥之气。” 柳程音看了眼风干的犬妖:“这犬身上传来的?” 蓝迦摇头,视线扫过地面,她发现地面有新翻重盖过的痕迹:“师姐,这地有人刨过了。” 柳程音不疑有它,迅速上前,用剑画出一道圈,地面的土壤松动开来,往外冒,土壤翻动之余,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出来,而地下除了土,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柳程音用剑一挑,一张黑布冒了出来,沙土从黑布上滚下去。 蓝迦瞳孔凝缩:“是一张人皮。” 柳程音定睛一看,果见一张新鲜的人皮,还湿软着,她眉头紧锁地扔开那张人皮,地上又冒出一张更干瘪的,被吸干了水分的人皮。 柳程音蹲下身查验,起身凝重道:“是人皮,不止一张,底下瞧着还有好多张,这地方蹊跷邪乎,这锁妖阵像是个掩人耳目的由头,用人祭,像是在私行巫蛊之术。” “没有术阵。”蓝迦道。 “这正是我感到蹊跷的地方。”柳程音站起身。 蓝迦往前靠近,忽然发现,柳程音脚边的那张新鲜的人皮有些眼熟,就道:“这个人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傻子。” 柳程音一惊着低头,短暂惊讶后,迅速拿出罗盘探了探,可惜罗盘在她手上一片死寂。 没有妖异? 可这般大张旗鼓地杀人,还是这样残忍的手段,怎么想怎么蹊跷。 柳程音更凝重了,侧身面相蓝迦:“师妹可有什么头绪?” 蹊跷之处不光在于手段残忍,还在于那人皮被剥得非常完整,且从蓝迦方才听到那一声惨叫到她过来,时间很短,根本不可能是常人所为。 蓝迦同样异样道:“不像是人为。” 柳程音也是点头,这样的手法,除非是村里人大张旗鼓地共谋,可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分明死寂一片,所以显然是有妖物横行,可是罗盘又没有指引,简直奇了怪了。 师姐妹一筹莫展。 忽然地,柳程音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手抓住蓝迦的胳膊:“有了,我们可以问灵。” 蓝迦知道问灵这一术法,妖怪死后,因为有妖法护身,灵魂相对强劲,所以魂灵可被召唤通阳,问灵者可以向其询问生前事。 可是人类就不行了,人类的灵魂太过脆弱,召唤人类的魂灵容易与阳相冲,从而散魂。 蓝迦扫过那被四肢捆绑拉匀称灵的干瘪的犬尸,道:“它应该已经过了头七了。” 妖怪死后七天还会徘徊人间,是最好召唤还阳的,可是过了七天,大概率已经上了去轮回的路了,很不容易再召得回来。 “先试试看。”柳程音空中画绿色召灵咒,闭眼入定。 隔了一会儿,柳程音睁开眼,愁容:“不行,是过头七了,召不回来,这可麻烦了。” 蓝迦撇了一眼地上那傻子的残尸:“师姐,他好像是这黑犬的主人,可以拿他一试。” 柳程音马上恍然大悟:“这人刚死没多久,虽然不能召他的灵,但魂气未散,我们可以借他的气,试试看这黑犬愿不愿意回来。” 蓝迦点头。 柳程音:“可是这黑犬已经过头七了,再召它回来有散魂的风险,我必须给它护法,师妹可会问灵之术?” 这可难倒蓝迦了,问灵一术实在少须得上用场,再加上习起来很麻烦,故而蓝迦只是看到过这道术法的存在,并未真正习得。 柳程音蹙眉:“你师兄没教你?” 蓝迦:“师兄他不会。” 柳程音不悦:“他就是如此不通灵窍,也不肯勤学。” 蓝迦当即反驳:“他勤学了。” “花架子不走心。”柳程音显然是不肯真的认同顾修缘勤学。 眼下,柳程音无法,只得动起了回去找许平洲的想法,虽然心中一想到许平洲就很心烦。 “这样,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寻你许师兄。” 蓝迦大概是被柳程音指责顾修缘的话惹得有点不高兴了,突然手指滑动,空中出现一组蓝色的问灵符样。 柳程音被吸引了目光看过来。 蓝迦:“师姐,可是这样问灵?” 柳程音有些愣神。 蓝迦接着道:“我方才见师姐如何问灵了,学了一知半解,师姐若告诉我接下来如何问这尸主借气,我大概就能知道怎么问灵了。” 柳程音用非常惊讶的神情看蓝迦,宛若看什么天赋异禀的怪物。 蓝迦提醒:“师姐?” 柳程音回过神来,默然地手上动作,一缕薄气从尸体上飘上来,形成一颗气珠子,撞到蓝迦手上亮着的符文上。 蓝迦心领神会:“师姐帮忙护法吧。” 柳程音忙跟上。 蓝迦闭眼,柳程音环护着蓝迦给她围了圈法阵。 通过问灵术,蓝迦的神识竟然显神通了,无需在黄泉口召唤,灵识闯进了地府,直通黄泉之地。 这可不是捉妖师能到达的地界儿。 所到之地黄泉之地——周围是青蟹色石壁,脚下寒泉叮咚,唯一的好颜色,是石 桥周围萦绕着的彼岸花。 此时,那些青石桥上每隔几米就有序地排着一个亡灵。 蓝迦完全无阻碍地在其间行走,她寻了寻,在一条青石桥中间,看到了一个蹲坐在地上的一个狗影,那狗一身黑皮毛,有些毛躁,狗尾巴翘在背上,坐得很规矩地排队。 “小黑。”蓝迦叫它。 小黑的耳朵动了动,身子不为所动。 蓝迦就到了它跟前:“小黑,可有放不下的旧怨?” 小黑不得不看蓝迦了,可是态度不好:“你要入轮回,就去后面排队,不要插队。” 蓝迦:“我不入轮回,我带着旧怨来寻你,你生前当是不得好死,所以想问你些前尘旧怨。” 小黑很生气地昂扬着脑袋,任谁也不想自己被人戳穿死得很惨,被欺凌而死的过往,这对亡灵而言,是很没有尊严的死法。 “我没有前尘往事,我排到人道了,前尘往事我马上就要抛掉了,你不要想抢我的位置。” 蓝迦手心汇聚了一颗气珠子朝它展示。 小黑先是很防备,随即鼻尖嗅了嗅,随即狗脸大变:“这是——我的主人。” 蓝迦:“他跟你一样,死了,死得不成人样。” 小黑像是难以接受:“你骗人,我明明保护他了,我看见他安好我才走的。” 蓝迦想了想先前遇到那男子的情形:“他放不下你,总是去看你,可能是因此召来麻烦。” 小黑闻言气哼哼又泪汪汪道:“是那个怪物杀了他吗?” 蓝迦不知道它说的是谁,只好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小黑:“你是做什么的?” 蓝迦:“搞定那怪物的。” 小黑默了片刻,望了望即将排到的长队,从里面退了出来。 排好的队如果不排了,就得重新去排,很大可能就分不到人道,有可能又轮六畜道。 小黑短暂地不舍后仰头道:“你是捉妖师吧,可能带我还阳?” 蓝迦:“你要还阳?我既已进了黄泉,你便直接告知我黄风村发生了如何就好。” 小黑:“我要去接他,我主人很笨,他找不到黄泉路。” 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柳程音要怀疑了,蓝迦往前引路,小黑跟着她。 出黄泉的时候,蓝迦才看到,很大一尊石龙雕像盘踞在黄泉石壁上。 一颗大龙头趴枕着地,面向朝向蓝迦,眼睛却闭着,像是沉睡,又像是对于蓝迦在它这儿带魂灵走视而不见。 又是龙,灼龙管天象,地龙管轮回,蓝迦手抓了一下那石龙的龙角,从龙头上跳了过去。 等到她走远后,那石头雕像竟然活了,斜眼睛眯了眼蓝迦的背影,不太高兴。 43. 小黑狗 蓝迦睁开眼睛,带着小黑的魂儿。 入了阳,魂灵便肉眼不可视,柳程音见蓝迦睁眼,关切道:“来了吗?” “嗯。”蓝迦点头。 小黑的狗身完全风干硬化了,难以附魂,而且死状凄惨,附魂后恐怕也是令人惊恐,所以柳程音用纸给它折了个狗样儿的纸狗。 蓝迦双手快速翻转,一阵清风吹起她额间的蓝发,"请君入瓮"了。 蓝迦收手,眼前那不及膝盖高的矮小纸狗就四肢着地,动起来,发出硬纸刮擦的声音。 “小黑?”柳程音唤它。 小黑那双平面化的纸眼睛很无神地看向柳程音:“捉妖师?” “我们有些事想问你,我们发现村子里出现了很多死人,被抽干了,只剩一张皮,有人告诉我们这是你所为。" 小黑顷刻激动:“当然不是我做的,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这当然不是小黑做的,小黑都去阴曹地府了,焉能继续杀人,柳程音就道:“那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们吗?” 小黑迈着四肢往前,仰头:“我得先看我的主人,到底死成什么模样了。” 柳程音脸上一凝,目光瞥向地面,然后很不想说地开口:“在你脚下。” 小黑低下头,它的狗爪刚好踩在了那张人皮上,一踩一个脚印。 小黑认出地上之人,猛地弹跳后退,围着那男人的皮身,团团打转,转着转着,嗓子里就发出喑哑的声音。 “小黑?”柳程音想要制止它。 小黑原地得更快,转成了陀螺一样,它是伤心了,见了主人空荡荡的一层皮的尸身,呜呜嗷呜地哭泣。 因为是纸做的小狗,哭起来是没有眼泪的,就看见一个黑色的平折有角的纸狗癫狂了。 蓝迦一左一右在它两侧上了两堵符墙,小黑左右被围堵住,转不动了。 “别转了,转了他也活不过来了。”蓝迦冲他道。 小黑趴下去,狗下巴枕着那男子的脑袋,准确地说说位于头部的那块皮肤,无泪干嚎:“说了不杀我的主人,要替我照顾好我的主人的,为什么我的主人会死得这样凄惨,我根本忍不住想哭。” 因为它拿嘴筒子戳那脸皮,亲昵得有些恶心了,蓝迦扬下巴往旁边所指:“你死得更惨,还被挂起来鞭尸。” “可是,我的主人只是个痴傻之人,可恨,阴毒,不守诺言。”小黑不看自己的尸体,沉浸到自己的世界,狗下巴恨得哆嗦抖动起来。 “要一直哭,不报仇了吗?”蓝迦提醒它。 小黑吸了吸鼻子,缓和过来,狗身站得凛然:“对,我要替主人报仇,你们能替我帮主人抱仇吗?” “当然,你得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蓝迦道。 小黑是个很情绪化的狗,要听它说谁害得村子里埋了这么多张人皮,必须得听它从它和它的主人相识开始。 蓝迦和柳程音无可奈何,只好围着这个小东西,慢慢听它狗言狗语。 它对这个地方是极度富有深情的,所以说起来喋喋不休,绘声绘色,仿佛时光在它的口中再现。 ... 那是几年前的光景了。 小黑是一条流浪狗,它从一个村庄飘零到另一个村庄,路上有什么就吃什么,从不停留。 因为无家可归,故而无所停留,漂泊的日子是苦的,总吃馊饭烂叶,尽管如此,好歹也是有得吃,小黑勉强长成一只壮年的狗,只是身体没有跟着壮,很是干瘪。 遇到主人那年,同年也遇到了大旱,缺水又缺粮,小黑到了黄风村,没找着食,又渴又饿,便向村民们祈食,它在这方面是个老手,前肢作揖,就像小孩儿拜年一样。 村民们路过它,也看它可怜,嘴上念叨着:“老天不仁,小狗可怜哟。” 小黑便更加卖力作揖,只是村民们虽然看它可怜,也不接济:“它可怜,人还可怜呢,看看得了,天不好,人都难活,哪管得了畜牲。” 小黑又渴又饿,活脱脱在太阳底下被晒成了老狗,要跟地面融在一起了。 小黑总归是没□□死,一双赤黑的脚行至它跟前,在它面前放了个碗,里面搁着半碗浆黄的水,小黑遇水即活,飞快地将碗里的水舔了个净,抬眼,一张憨傻纯净的笑容,这就是小黑的主人了。 主人笑模样蹲下身摸小黑的脑袋,小黑干燥发硬的毛发扎的他手心刺挠,并且焕发了激动的情绪,结结巴巴道:“你要不要...做我的小狗?” 小黑拿脑袋顶他的手心,算是相认了。 主人是个天生痴傻之人,因为傻,父母没给取名,村里人叫他傻子,小黑叫他主人。 他生来傻,与傻伴生的还有孤独,傻子只是傻,不是没有灵魂,可是人们因为他的傻,便从来没有耐心听他的傻言傻语。 所以主人捡到小黑,很高兴,因为他捡到了一个伙伴,他可以和小黑分享他的喜怒哀乐。 村民们劝他别管小黑,主人并不听劝,搂起小黑拔腿就跑,像是抓了什么好宝贝。 哪里是什么好宝贝,干旱少食,主人还要多养一条生灵,回家少不了爹娘一顿打:“哪里来的扔哪里去。” 打了也没用,主人死活抱着小黑不肯撒手:“就要小黑,就要。” “打死你个倔驴一样的玩意儿。”主人的爹边打边骂。 “打死也要。”主人傻倔着道。 一倔就倔到底了。 因干旱少食,主人还要一份掰成两份瘪着肚子把小黑喂活,与其说是宝贝,不如说是捡了个小累赘。 身体上很辛苦,但主人和小黑都很高兴,心灵上因为互相有了慰籍,是很美的。 因为是自己捡回来的,所以主人对待小黑处处宝贝,这一点上,和顾修缘对待蓝迦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这样,小黑便有了家,在黄风村扎下了根。 小黑只是一个畜牲,主人又是一个傻子,他们两从不为干旱和越来越少的粮食着急上火,因为不明白,也帮不上忙。 着急上火的另有其人。 黄村长作为黄风村的领头人,天灾一日不好,黄村长便一日比一日消瘦——几年前的黄村长和现在的黄村长系同一人。 村子里少食,他就想办法匀了自己家的食来帮衬活不下去的人家。 这些小黑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小黑认为黄村长是个好人。 但是持续的干旱,让村子里开始死人了,年迈的老人死去,因为年长,可以视而不见,当他们是到了岁数死的,但大家心里知道,是因为缺粮少水才熬不下去死的,旱情把黄风村的村民消磨得个个枯草一样。 小黑却在这样的环境里,苦修成了妖,并且还算是有点小本事的妖,可惜,它那点招猫打狗的本事也改变不了这黄土坡上的苦难,倒是为主人增加了些稀奇——他的小狗是只会说人话的小狗。 不久,有年轻人也熬不住死了,大家无法自欺,人心惶惶,聚在一起开会,抵着村长问:“村长,你得想想办法啊,不能再死人了。” 黄村长长吁短叹,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这样挨呀挨,小黑挨成了瘦骨柴,没想到真的让黄村长想到了办法,一夜之间,村子里的庄稼地,枝繁叶茂,垂下粮食来。 黄村长兴冲冲来告诉众人喜讯:“庄稼地里长庄稼了,大家快去收庄稼。” 众人带着不信去瞧,庄稼地果然有了收成,谷子颗颗饱满,秋梨饱满多汁。 青黄不接的季节,庄稼地竟然一夜长出粮食来,任谁看了也觉得不可思议,大伙儿们饿昏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收拾起来就是吃。 众人吃饱喝足了,才想起来问村长:“村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不会是我们产生幻觉了吧,吃饱了这一顿,就要马上上黄泉了?” 黄村长摆摆手笑:“你们放心吃就是了,是老天爷庇护我们呢。” 他笑得很快乐,脸上并不比后来的黄村长丰盈,干瘦蜡黄的一张脸却足够满足。 村民们顺利度过了旱情,来年风调雨顺,又过了几年,黄风村倒霉的又遇灾情。 众人们又想 起几年前村长求来的粮食,便想着故技重施。 村长答应了,只是第二天没见粮食,众人便指着村长问:“村长,粮食呢?” 村长很为难道:“血不好,它不同意。” 这个"它"是谁,众人皆惊,才知村长家里请来了一个妖怪,几年前那场旱灾,是村长献祭了跟着自己多年的老牛,才换得了一场丰收。 为了这次献祭,村长又是杀鸡宰羊,不比那次供奉的老黄牛供奉得少,可是妖怪不愿意呢。 众人皆惊,原来竟然是在和妖怪做交易,可是如果是杀点畜牲就能换得风调雨顺,也就好了。 大家纷纷拿出自家的畜牲自荐,可村长是"诶"一声:“不成,他要人血。” 众人又是一惊,直接惊惧了,任谁也不肯拿出生命来献祭妖怪。 旱情还在初期,大家还撑得住,小黑和他的主人也撑得住,只是又一次忍饥挨饿罢了——因为有了经验,不仅不觉得苦,还苦中作乐,满山坡里撒欢。 直到村子里又开始死人,死亡的阴霾下,活人就撑不住了,再次问了村长,要怎么和妖怪做交换,是不是一定非得要活人献祭。 没想到,这一次,村长带来好消息,说是不用,抓小黑就行。 村民们这才知道,小黑也是只妖,是一只有了修行的妖。 对于村长背后那只妖而言,以妖补妖,比以人祭妖,效果更好。 “抓妖了,抓小黑狗。”为了和妖怪做交换,村民们像打了鸡血一样,满到处寻找小黑的身影。 小黑到底是有修行在身的狗妖,那些村民即便拿着棒子打它,顷刻就被它龇牙咧嘴咬上几个血窟窿。 更何况还有主人喂它通风报信。 村民们拿不住小黑,转而拿捏住小黑的主人。 他们将主人团团围住,仗着他痴傻,哄骗道:“傻子,你把这个端去给小黑狗喝。” 傻子双手抱胸,扭头:“不要。” “傻子,我们知道错了,我们跟小黑狗闹着玩呢,这是特意给它熬制的伤药,上次不是伤着它了吗?你拿过去给喝,喝了马上就好。” “真的吗?” 傻子的爹凶巴巴道:“还能骗你不成,既然宝贝你那狗东西,就赶紧给送去。” 傻子傻,好骗,又有自家老爹做保障,傻子果然乖巧地端着碗去寻小黑了。 他弓身把头埋进一个小菜窖洞:“小黑,出来了。” 小黑听到主人的声音,便高高兴兴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出来,看到面前的小碗儿,就问道:“这是什么?” 主人摸它的脑袋:“是药,吃了会好。” 小黑很骄傲地昂扬脑袋:“主人担心我了?我根本就没事儿,他们全部人加起来也揍不了我。” 主人:“小黑厉害。” 小黑转头就把嘴筒子塞进碗里舔了起来,一如当初主人递过来的那碗水,它对主人从不怀疑。 小黑喝了那碗水,顷刻就晕倒了过去,四面八方的村民像蝗虫过境般袭来,任由傻子哭喊,他们不为所动地将它捆扎于锁妖阵。 小黑醒来已经无路可逃了,望着黑沉沉脸围着自己的村民,以及哭喊到不停歇的主人,小黑知道自己着了道,无力回天了。 只是在被另一只妖怪当成盘中餐以前,它和村民们约定:“喂,你们既要了我的命来换你们的命,那就该好好善待我的主人。” 村民们是满口答应说,有他们一口吃的绝对少不了傻子一口吃的。 傻子依旧痴傻,但能分得清利害,所以傻着不断重复不要。 于事无补,傻子被村民们拖走了。 小黑就望着主人笑,那笑容看不出笑意,更像是完成了一种决绝的使命,一条狗的使命——每一条家养的狗的使命都是为了守护主人。 是夜,小黑静待。 从阵法地下,钻出数十根木根尖刺,把它贯了个通透,像根茎汲水一样,把小黑吸干吸透,随即一身毛皮狗皮被四根木头绷平了。 小黑死透了。 44. 师兄 照小黑这么说,村子里是有妖邪的。 柳程音和蓝迦相视一眼,竟然还是有些狐疑。 柳程音问小黑:“那后来呢?” 小黑:“后来那妖怪吃了我的骨血内丹,自然是满心欢喜了。” 柳程音:“再后来?” 小黑:“再后来,我主人好伤心,守着我的葬身地一直哭。” 柳程音眼神继续询问。 “我不忍看,黄泉灵门追来了,催着我下黄泉,我就走了,我哪知道吃了我还不够,他们还把我的主人也弄死了。”小黑悲伤道。 小黑说不中要害,蓝迦道:“在你之前,那妖邪当时没有能力对村民们这般放肆,在食了你的妖丹后,那妖怪当是妖力大涨,把村子当成储粮仓了。” 小黑气哼哼:“太坏了,它根本不是个好妖怪。” 蓝迦:“那是个什么妖?” 小黑:"一根黑木头,养在村长家里呢。" 小黑转一圈,指着周围的黑木道:“这些全部都是它的延伸。” 此前,蓝迦和柳程音竟然是在村长家里见过那妖怪,两人相视一惊。 树妖几百年才能修得一只,更需要长期的灵血喂养,或动物的血或人类的血,因幻化难得,这是很罕见才能遇到的妖怪,此前,几人从未见过树妖,因此根本就没能往这方面想过。 柳程音:“可是为何罗盘不能识得它的气息?” 蓝迦望着面前地下突出来的树根,目光一沉:“师姐,是寄生。” 柳程音惊觉:“那妖怪寄生在了村长身上?” 蓝迦点头:“怕是的确如此。” “小心。”两人说话间,小黑突然出声。 就见地底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出数道尖状木桩,速度极快,是冲着贯穿人的脏器去的。 蓝迦猛地一推柳程音,两人于空中腾跃而起,拔出利剑,破干斩枝。 树干不间断地频频断枝。 蓝迦高空击打出一张爆破符,直往那根干地底下去,地面咚咚咚连着三声,炸出一道沟渠。 夺命的枝干们像泥鳅一样缩回去,缩进土壤下,悄无声息了。 原来这树妖一直都在偷偷观察着蓝迦她们的行动。 树妖暂时被击退,蓝迦回身看了看纸做的小黑,只剩几片纸屑了。 蓝迦无暇顾及小黑,她此刻心中隐约不安。 柳程音汇到蓝迦身侧:“果然是好大一只树妖,若是寄身,必然有播下种子。” 不待蓝迦点头,柳程音一句:“不好,修缘…” 蓝迦疾如风,先一步柳程音回去住所——师兄啊,下次可不能再胡乱吃东西了。 此时,整个窑洞都被树妖的枝干包裹,还在不断汇聚延伸,仿佛要将这窑洞变成树的巢穴。 蓝迦劈开门板,夺门而入,柳程音紧随其后。 黑黝黝一片,只听见树枝窸窸窣窣生长的声音,看不见顾修缘。 “阿音,别来,危险。”许平洲倒是开口了,声音非常虚弱。 “许平洲?”柳程音似有似无地紧张道。 蓝迦眸子一凝,黑暗中似一颗蓝宝石亮起。 蓝迦上下逡巡,只见许平洲被树干捆扎住,浑身不得动弹,尤其是脖子处一根粗枝,准备随时要了他的命,不见顾修缘。 同时,一道蓝迦百听不厌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叫你们走,你们不肯听,原本打算放你们一码,竟然还敢去动我的灌水渠,小小捉妖师,到我的地盘撒野,我看你们是不知道我千年树妖的威力。” 蓝迦仰头,竟是顾修缘背脊长 出黑枝干,嘴唇乌黑,悬立于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似笑非笑:“也罢,都怪那傻小子非要来找你们告状,早知道早些将他做肥料了,不然就不会这么麻烦了,不过嘛,我也不怕麻烦。” 显然顾修缘的身体被这树妖给侵占了。 蓝迦瞧着这树妖,先是瞬移至许平洲身旁,凌空斩断那些枝枝干干。 揪住许平洲的胳膊,趁柳程音打上生光符后,猛地一推:“师姐,你的许师兄。” 柳程音双臂张开,结结实实地双手环腰许平洲抱住。 从上空,那树妖矫揉造作地扭着顾修缘的身体道:“呀,小道长好凶啊,这么好的一身本事,怕是修行很不容易,等会儿我可得好好尝尝,你这一身骨血好不好吃。” 柳程音这时也看到了已经被寄生了的姿态诡异的顾修缘,不由骇道:“师妹!” 在生光符的照亮下,蓝迦的脸一半清丽明晰,一半昏黑模糊,昏黑的那一面阴恻恻的,似乎藏着什么可怖的神情:“师姐照顾好许师兄,等我把这树妖削成牌位。”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且看看呢。” “顾修缘”招来千枝万干,登时就要把整个洞窟封死过去。 蓝迦却好似如无人之境。 那些枝条根本无法扎进蓝迦的皮肤,她那光洁柔软的皮肤好似一层薄软的铠甲。 蓝迦登时就与“顾修缘”面对面了。 “顾修缘”惊着道:“小丫头本事大着呢。” 他咬牙切齿:“不过没关系,师兄陪你玩玩。” 师兄还是那个俊美的男子,只是被妖邪入侵,脸庞有了狰狞之意,一张俊朗如星防腐被凭白沾了脏臭。 蓝迦手背上现出一道蓝色的青筋,藏不住她要清理干净的心了。 45. 打倒妖怪 树妖不逞多让,天罗地网向她袭来,先是以木枝做万箭,想要把蓝迦捅成个活筛子。 显然这是不行的,蓝迦翻这些袭来的木枝碾成了木屑。 树妖笑:“别慌,可别沾了我的树汁。” 蓝迦越碾越碎的木枝中间,果然流出一片青汁,那些青汁粘腻得很,附着到蓝迦是身上,又各自汇聚到一起,拉扯蓝迦的皮肤,要汇成一张胶状物,把蓝迦包裹其中,还带着股灼烧感,要将蓝迦炼化其中。 蓝迦感受到皮肤上的热,那些青汁在她的手臂上沸腾了,可是却无法融化蓝迦的皮肤。 "顾修缘"嘴角用力,像是在施法。 蓝迦催动皮肤的防护,很快她的手臂上,脸颊上,好像泛起一层蓝色绒光,那些绒光与胶着的青汁粘在一起,蓝迦身上那层胶状物就硬化了,脆糖一样碎开。 蓝迦一声不吭,身上的皮肤重新焕发了一层一样,更显冷白透亮了。 “顾修缘”惊愕,蓝迦当头凌空,自上而下剑劈下来,却是没往"顾修缘"脸上招呼,把他背脊上的树根劈了个透。 蓝迦揽住"顾修缘"的妖:“师兄。” “顾修缘”却是恨着一张嘴脸,从嘴里吐出叶子薄刃,片片直抵蓝迦面门,蓝迦只好脱手,用掌心去挡,树刃经她手,就变回了柔软无力的叶片了。 只是“顾修缘”身体里再生出新的树根,又将他凌空挂住,一左一右地左右漂浮。 蓝迦气极,与树妖抢夺顾修缘的身体,可是树妖长在了顾修缘身体里面,即便蓝迦拿到了师兄,也是个神魂不识师妹的师兄。 “顾修缘”祭出长剑,那把和蓝迦手中一样的剑,高速旋转着就朝蓝迦袭来。 蓝迦拿剑格挡,把师兄那把剑挡飞出去,下一瞬,倾过来一张脸,竟然是"师兄"拿着剑再次重新刺回来了。 蓝迦手上的剑锋还抵在身前,"顾修缘"完全不怕被蓝迦刺穿,以命相博地刺过来。 蓝迦心口猛地一怵,收剑侧身,躲闪不及,脸上被"师兄"擦破一道血痕。 “原来你很怕伤着你师兄啊?”树妖得意道。 蓝迦望着树妖,这感觉奇妙极了,虽然师兄身体里被树妖寄生了,但脸还是那张脸,总是很宝贝自己的师兄竟然对自己招招杀招,蓝迦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 蓝迦的确怕伤着师兄的肉身,故而招招留余地,"顾修缘"便对蓝迦无所忌惮地下死手。 蓝迦自然不会被这小树妖害了命,只是这般纠缠,她着实是感受到了辛苦和烦闷。 蓝迦尝试用符,可是因为是寄生,符咒验不到妖邪之气,轻飘飘地落下。 “顾修缘”噗嗤一笑,树根们聚聚,螺旋状盘根,粗壮得好似一座楼宇,根头,又是张牙舞爪的太阳花爪,似乎要将蓝迦吞噬一样"咬"过来。 树妖这是动了大术法了,蓝迦顺从地被它吞进去,里面一阵漩涡风动吸噬。 蓝迦到了根部中间,骤然停住,只见她闭目凝神,漩涡竟然静止了,随即睁眼,"砰"的一声,满目尘烟。 蓝迦把这树妖的树根,炸了个窟窿。 却不能放下心来,只听见一声闷声哼痛,蓝迦扭头看过去,"顾修缘"嵌进树根,一口鲜血瀑布般从他的下唇流淌下来。 这一下,蓝迦还是失手伤了顾修缘。 顾修缘脸上露出痛苦极了的表情,可是很快树妖一笑:“无妨,反正伤的是你师兄。” 所以那痛状确实是伤到顾修缘了。 蓝迦愣住,心口跟着被拧着一疼,手不可控地颤抖。 "师兄?"她很轻声地唤了一声,像是在安慰自己的自责。 树妖吐干净一口血,又重新整顿攻击,蓝迦有些分神,她凝望着师兄孱弱的身体,很绵软得回应树妖的攻击。 她忧心忡忡,恐再伤到他半分。 树妖再次袭来,蓝迦闪身到了树妖身后,双手抱住他的双臂。 树妖想要反身,蓝迦死死控制住他,就在这时,树妖的脸上狰狞可恶的表情骤然泄了气,他的眉间蹙着,娇滴滴地往蓝迦身上靠。 “师妹——”他哑声道。 蓝迦当即认出这是师兄魂识回来了,可不待她说话,树妖又占据了顾修缘的身体,背上长了像刺猬一样长出木尖桩,蓝迦不得不再度放开树妖。 再这样下去,师兄是很危险的,蓝迦看着被树妖寄生的师兄的身体,总觉得他在一点点地在自己面前被这树妖蚕食。 蓝迦得想办法唤起师兄的魂识。 既然师兄方才还能认出她来,那说明师兄也在很努力的和这树妖抢夺身体。 需要一些外部的刺激。 于是蓝迦放弃和这树妖硬碰硬,她的神情阴冷又悲凉地看着树妖,一字一句道:“师兄,不保护我了吗?” 树妖戏谑:“‘师兄'我还要你保护呢,你这死丫头可真是难缠。” 说罢他星罗密布地以叶做针,针针刺向蓝迦,这一次蓝迦并没怎么反击,那些针叶呲呲地钻进蓝迦的骨血,在她的身体里像寄生虫一样钻来钻去。 有些异样的滋味,感觉皮肤下隐约鼓鼓胀痛,可很快,那些针叶在蓝迦的身体里就不能动了,被她的血给消融了,蓝迦面无表情。 树妖见蓝迦突然破了防备,一动不动了,以为是对方被自己消耗得差不多,正在苦挨,就压低声音难掩嗜杀的兴奋道:“我当还要多久才能收拾你,看来,很快你就得死了。” 树妖将长剑凌空,剑尖瞄准蓝迦的心口,“嗖”地一下,长剑就穿心脏而过。 “顾修缘”手握住剑柄,与蓝迦面对面,露出森白的牙齿:“怎么样?还闹腾吗?” 蓝迦目光寒了一瞬,随即便柔和了。 树妖试图抽出剑身,却发现拔不出来,剑好像被蓝迦的身体卡住了。 与此同时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蓝迦望着"顾修缘":“师兄,还不醒吗?” “顾修缘”死命拽住长剑:“我不信这样你还不死?” 蓝迦不理会"顾修缘"脸上的丑陋神态,伸出占满自己血液的手触摸师兄的脸颊,继续道:“师兄不想见师妹了吗?” 顾修缘像是真感觉到有人在唤他,面颊开始抽搐,像是两张脸在一张脸上打架。 他狠狠翻了几个白眼后,顾修缘在看蓝迦,脸上变回了那副柔和的表情,只是很惊恐害怕:“师——师妹。” 说着他脱开拿着剑柄的手,整个人软倒地坐在地上,颤抖地望向蓝迦:“是我伤了师妹吗?” 蓝迦见他如此,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胸膛,那把剑的确把她贯穿了个透 ,因此看着瘆人。 “只是小伤。”蓝迦安抚他。 可是一眨眼,顾修缘就又一个白眼,似乎昏死一样,再睁眼,又换回那副树妖的嘴脸了。 “顾修缘”活动活动脖颈,像是刚睡了个好觉醒来:“你这师兄可真是没用,吓也吓死了。" 蓝迦不爱听这话,师兄自然不是没用,他只是生得一颗过分柔软的心,她不需要师兄所谓的有用,师兄只要在她的身边就完全够用了,她咬紧了后槽牙。 “顾修缘”看过来,见蓝迦还在得瑟,便道:“不管是你的师兄还是你,我都会好好享用。” 哪知蓝迦慢条斯理地握住剑柄就把剑拔了出来,剑被她丢到地上,瞬间断成了三段,其剑身带的剑气也被吸噬干净了一样,灰扑扑地落得一柄废剑的模样。 而被蓝迦拔出剑的伤口处,未见有新的血流出来。 树妖惊住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怪物"的嘴唇边缓缓地生长出两颗獠牙,像是蛇的牙齿,既然师兄过于孱弱,争不过这树妖,那就由她帮师兄争一争了。 蓝迦登时掐住"顾修缘"的脖子,树妖挣扎:“我可是你师兄,杀了我死的也是你师兄不会是我。” “是吗?”蓝迦眸子一冷,一手环住顾修缘的腰,一手捏住顾修缘的脖颈,张开嘴,一口咬下去,獠牙瞬间扎透了顾修缘的脖颈。 怀中的人挣扎,蓝迦死死抱紧了他,她很想安抚这具身体,可是有心无力,闭上眼睛更是狠了狠心,咬得更深了——师兄这下子要受疼了。 蓝迦那副獠牙处,往外输送出一股灵力,滚滚地从顾修缘脖子处的血管里钻进去。 这股灵力钻进顾修缘的身体后,便追着树妖的魂体撕咬起来。 树妖的本体本就妖力强盛,山鬼神力更是如九天寒冰,顾修缘肉体凡胎,根本难以承受,尽管蓝迦很收着了,缓慢地往他身体里用灵力追魂,但是顾修缘仍旧承受不住。 他体内又冷又痛,皮肤却感觉要被烧烂了。 他太疼了,身体开始痉挛:“疼——疼啊。” 蓝迦只能死死钳制住他,连安抚的动作都做不了,她于心不忍,几度想要放弃,师兄疼一下,她的心跟着绞痛一下。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师兄乖啊。她心里不断重复,抱着顾修缘的姿态更是要将人和自己嵌在一起了。 好在蓝迦这一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是有效的,树妖的魂识果然被山鬼的神力制住,周围的勃勃生机的树木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蓝迦眼见着一根小根枝从顾修缘的身体里跑出去,钻进土里跑了。 蓝迦松开嘴,顾修缘的脖颈已经被她咬烂了,顶大两个血窟窿。 “疼,疼死了。”顾修缘在她怀着像是梦魇一样推搡着手臂,似乎不想让让他疼的始作俑者蓝迦抱他。 看来真是疼惨了,蓝迦心里也难捱,她伸手覆盖在那两个血窟窿上:“师兄,马上就好了。” 钻入顾修缘身体里的灵力又乖巧地回到了蓝迦手心里。 顾修缘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 蓝迦抱了他一会儿,亲昵地为他整理额前发,过了一阵子,顾修缘眼皮泛动。 蓝迦知道是他要醒过来了,就马上躺到地上装起死来。 46. 一战 顾修缘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心口疼,脖颈更疼,他顾不得疼,隐约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恶战。 望着周围一片荒芜的,月光下的黄土地,他茫然了——师妹呢? 他手掌撑地,作势要起身,腰腹间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师妹。 蓝迦衣襟前好大一片血,她本就生得瓷白又纤瘦,那血在她胸膛仿佛开出一片花来,在苍白的月色下,好似一副艳尸。 顾修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手去探蓝迦的鼻息。 蓝迦呼吸浅,顾修缘一时没探到,整个人如遭雷劈,脑子里一片空白,马上就要惊涛骇浪地哭出声来了。 蓝迦猛地伸手抓住顾修缘的手指,睁开眼睛。 顾修缘正惊得哆嗦,就看见师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自己。 可师妹身上的血还是太过吓人,顾修缘还是哭了,搂着蓝迦的肩背抱住:“师妹,你怎么浑身是血啊?” 蓝迦没想到师兄会反应这么激烈,又想起顾修缘先前不听话非要吃陌生人给的吃食,害得自己被妖怪寄生,就故意逗他:"师兄忘了?这是师兄拿剑刺的。" 顾修缘顿住:“我...我怎会如此?” “我怎知师兄怎么如此,心许师兄烦我罢。”他整个人泪眼婆娑,让蓝迦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满足,蓝迦歪头靠在他的肩头。 “我并非有意为之。”顾修缘艰难道。 蓝迦气无力道:“我疼,可我不怪师兄。” 她装出了半死不活的模样,引得顾修缘着急:“你撑住,师兄给你护法。” 蓝迦更想病一场了,这样师兄总是会忧心她,她更显虚弱道:“师兄,抱抱我吧。” 她这样说着,就好像是活不下去了,胸口几乎不见呼吸的起伏,马上欲死了。 顾修缘见状,忽然就悲从中来了,哽咽道:“好,师兄抱着你。" 他抱得用力,脸贴脸碾住蓝迦,忽然就长长地吸一口气,痛声道:“你可不能丢下师兄啊。” 鼻息传来热气,蓝迦见他这样伤心,心里乐不可支了,她面上悲切道:“可是师兄还要生我的气。” “师兄错了,师兄何时生过你的气,师兄从来都不会生蓝迦的气。”这会儿顾修缘态度无比好。 蓝迦仰面幽幽道:“师兄撒起谎来也是不逞多让,师兄先前分明说我小白眼狼。” 顾修缘掉两颗眼泪到蓝迦脸上:“不是小白眼狼,是师兄的小师妹。” 蓝迦伸手擦拭顾修缘脸上的泪珠——师兄总说自己年长,其实很爱哭了。她手上怜惜:“师兄还怪我吗?” 顾修缘握住蓝迦的手,他心里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蓝迦在他怀里都仿佛轻得薄如蝉翼了:“不怪,师兄怎会怪你,你乖,别再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师姐。” 蓝迦摇摇头,又虚弱道:“师兄也亲亲我吧。” 这仿佛像临终遗言一样,顾修缘吸了吸鼻子,俯下身去,很温和地用嘴唇贴住蓝迦的嘴唇,突然他受不了,悲切一声道:“师妹啊!” 这个吻不太美妙,师兄只顾着哭了,蓝迦只好作罢,改口问道:“师兄也答应做我的爱侣了?” 顾修缘死死扣住蓝迦的肩头,忽然间觉得人生如梦,眼前的人只是一道美丽的虚影,他死死抓出,却抵不住她要消逝的迹象。 他声音无比地凄苦,要用力抓住这虚像道:“答应,你只要好起来,师兄什么都答应。” 闻言,蓝迦蹭的一下坐直了,说话平和但中气十足道:“我好了,师兄可不能反悔。” 只见蓝迦一身凛然刚毅之气上身。 顾修缘瞪圆眼睛,什么人生如梦,都是狗屁,他回过神来,自己完全是被师妹当狗耍了:“你...没事?” 蓝迦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何时同师兄说有事了。" 望着顾修缘怔愣的眼神,蓝迦伸手去拉他:“好了,师兄赶紧起来,地上脏。” 顾修缘站起身,依旧一副怔愣的神情:“你怎可拿这种事戏弄师兄?” 蓝迦没所谓道:"师兄方才说不生我气。况且师兄,我们刚才好容易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把那树妖击退,你赶紧去看看它的本体在哪儿。” 顾修缘:“可是你...” 蓝迦推他:“师兄快去,不然等会儿它卷土重来了,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那树妖的本体就是我们先前在村长屋子里看到的那棵盆景。” 顾修缘简直被这剧烈的情绪起伏弄得没有了主意,索性急匆匆去捉妖罢了,他其实完全记不起自己忙活了些什么——哎,这个坏蛋师妹。 ... 依照蓝迦所言,村长的屋子里,果不其然有一棵小树,正在沟渠的边缘,很费劲儿的准备越狱。 它看到顾修缘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停止了越狱的动作,和顾修缘僵看了一会儿。 顾修缘三两步上前,准备抽剑,竟然发现没有工具。 那树妖见顾修缘的架势,瞬间胆怯起来,它被蓝迦伤成了重伤,打回来三岁小树儿的水准,现在任谁都可以踩它一脚,就很紧张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顾修缘没有趁手的工具,徒手去拔它,要将其连根拔起。 树妖不依,根系抓紧了土壤,恨道:“你这样小白脸,有什么本事敢欺负你树大爷。” “咔哒咔哒"几声根系断裂的声音,顾修缘把这树妖连根拔了出来,他没空听罪无可恕的妖怪的最后的挑衅在地上打了打,打干净泥,点上火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蓝迦习惯于让师兄去做收妖的收尾工作,这样能显得师兄厉害一些,他总会很满足。 原地没等一会儿,顾修缘就跑着回来了,他脸上很平静,蓝迦本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到了蓝迦身边,只是柔和说:“可我分明记得伤到你了,你身上这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蓝迦的确被贯穿了个透,可她天生能吸噬天地灵气,那点伤痛,很快就愈合了,她道:“是树妖身上流出来的,也许是村民的血,师兄没有伤到我,我躲开了。” 顾修缘叹了一口气:“你啊你。” 蓝迦见他没闹脾气,就解释道:“可是师兄确实把我伤到我了,师兄和那树妖抢夺身体的时候,一下就把我震晕了。” 顾修缘走过来:“那你可有异?”

蓝迦摸住自己的心口:“有一点疼。” 顾修缘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道:“这树妖是我打伤的?” 蓝迦点头:“师兄为此还毁掉了自己的佩剑。” 顾修缘看过去,地上,他的佩剑确实断成了一副废石块了,他狐疑不解,似乎总是如此,他稀里糊涂地就把妖怪打败了,可他记忆中确实记得和树妖相争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也许的确如此。 他有点可惜自己的剑,又道:“那师姐他们呢?” 蓝迦这才回身一看,方才混战,早就不知离了师姐他们多远:“应当在住所处。” “我们回去找师姐他们汇合。” 蓝迦点头,大步往前。 忽然地,顾修缘行至蓝迦身前,背抵着蓝迦,半蹲身。 “师兄?”蓝迦狐疑。 “上来,师兄背你。” “师兄为何要背我?” “身上疼就不要逞强。” 蓝迦趴到顾修缘背上,他往上一掂,蓝迦就稳稳被他背起来了。 晨阳些微,从青黄的土坡上升起,蓝迦看见顾修缘耳朵半透着红光。 蓝迦往前压了压下巴:“师兄。” “嗯?” “师兄一点也不怪我了?” 顾修缘缓了缓步子:“怪,怎么不怪,你差点把师兄吓死。” “你也不生气?” 顾修缘凝视着初升的太阳:“知道你是在骗人,师兄还能背着你抱着你,就不生气了。” 蓝迦感觉师兄此刻无比的柔和,自己也跟着发软:“师兄什么也答应我?” "师兄什么也答应你。" 一切不用多说,一场妖怪捉下来,什么都柳暗花明了。 蓝迦并不是个很多情绪的人,可是自从和师兄在一起后,她便有了很多的凡人的情绪,欢喜生气悲伤以及此刻的幸福,她往前倾了倾,轻轻吻了下顾修缘的耳廓。 “不知羞。”顾修缘微微低下脑袋。 蓝迦勾唇笑。 两人复走了几步。 一阵清风吹过,蓝迦忽然间听到两股声音。 一道声音清亮:“主人,你下次可不能乱跑了,你这样我们都赶不上去黄泉了。” 另一道声音憨直:“我想找你,可是有道门追着我跑,我就走岔路了。” “你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们一起死了,我想你会等我。” 清亮的那个声音顿住:“其实我差点没等你。” 憨直的那个声音哼哼道:“不管,我就是找到你了,我们去黄泉做什么?” "我们要去重新投胎。" “那投胎后我们还在一块儿吗?” “人道好多人排队,说不定我们很难投到一块儿。” 憨直的那个声音提出高明的建议:“那我们都做小狗吧,狗妈妈一窝能生好多狗崽子,我们俩都当狗崽子,就可以做兄弟了。” 清亮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语气轻快带着笑意:“好啊。我们做兄弟。” 蓝迦偏过头,追着两道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小黑和它的主人路过啊。 47. 师兄师姐吵架 “下次你别再这样吓师兄。”顾修缘背着蓝迦又道。 “嗯。”蓝迦乖巧轻声应和。 “生离死别是很严肃的事,不好开玩笑。” “知道了。” 两人在晨阳渐暖的时候找到了柳许二人。 只是情况出乎二人的意料。 柳程音盘坐在地上,许平洲也盘坐在地上,一人额间冒汗,手上不断输送灵力,另一人嘴角渗血,肚子上也是一道血渗出来。 蓝迦的伤是假,可许平洲的伤是真。 顾修缘率先惊愕:“师姐?这是怎么了?” 柳程音抬眼过来:“快帮你师兄护法。” 顾修缘与蓝迦双双坐下,三方围坐着许平洲,朝他输送灵力。 柳程音解释道:“那树妖现身后,我和你师兄便打算去追,被其分身拦住,不敌。许师兄为了护我,帮我挡了一下。那树妖可除?” 顾修缘:“已经除掉了。” “好。”柳程音语气平和,手上加重,额间又是渗出一层汗来,暴露她实在是很着急了,“你师兄现在很虚弱,我怕他撑不住,劳烦师弟师妹费心。” 都是同门师兄,自然会全力相护,顾修缘忙答道:“这是自然。” 说着三人同时手上运行灵力,封住许平洲不断渗血的伤处,蓝迦去探其灵囊,忽然发现里面黑压压一片,全然一片死气,就转头对着柳程音道:“师姐,许师兄的灵囊?” “我方才也发现了,早坏死了,师妹不必管,只管护住他心脉,护住他性命即可。” 顾修缘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三人输送灵力逼出树妖留在他身上的残枝并且堵住不断流血的伤口。 过了一阵子,三人松开,许平洲的伤口处不在渗血,虽然口子还长着,但总算是死不成了。 又小心翼翼地将许平洲送回住处的床上躺着,寻来村子里的大夫给他缝合包扎伤口。 大夫就是村子里的黄村长,离开了树妖的控制,他整个人虚弱了不少,出了卧房,他对着三人道:“已经没事了,留在村子里休养些时日就好了。” 黄村长整个人怏怏地走出屋子,他意识醒过来后,一直处于一个精神不振的状态,此前顾修缘问过他为何要招来妖怪,他只是很深沉地说了句,村子里太穷,没办法。 柳程音也怏怏的,顾修缘见她萎靡,就道:“师姐,你先去休息吧,我来照顾许师兄就好。” 柳程音望向顾修缘和蓝迦:“没事,你们忙活着一晚上辛苦了,我来照顾。” 顾修缘坚持:“师姐还是我来吧。” 柳程音抬眼看他,神情认真道:“我不是怕麻烦你,我是想守着他。” 她这么说,蓝迦就上前拉住顾修缘的手:“师兄,我们走吧。” 顾修缘一边走一边回头地和蓝迦出了屋子。 他叹上一口气:“师兄怎么会伤的这么厉害?” 蓝迦立在他身侧:“他没有修为倚仗,自然很容易受伤。” 顾修缘猛地转身:“师兄怎么会灵囊坏死了?” 蓝迦摇头:“他先前说要离开天师阁,应当就是因为没有修行了。” “师兄要离开天师阁?”顾修缘讶异。 蓝迦沉默表示默认。 “你怎么知道?” "偷听来的。" 顾修缘狐疑地看向蓝迦。 蓝迦手覆在他的后腰上:“师兄,别管别人的闲事了,回去休息了。” 辗转到了房间,蓝迦还没躺上床,顾修缘就匆匆跑了过来,捂着脖子道:“师妹,你快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他手上拿着一面铜镜,那铜镜是很次的镜子,照不太清,只是依稀感觉自己脖子不对。 蓝迦就站起身,假模假样替他瞧:“师兄,没事,只是有两道小口子。” 顾修缘继续拿着铜镜偏着脖子自照,手摸着脖子上的两个窟窿眼儿齿痕:“这怎么像被蛇咬了。” 蓝迦没说话。 顾修缘:“这得是顶大一条巨蟒。” 他脖子上的齿伤已经结痂,颜色褐红,确实显眼,就像某种特殊的记号,很难消弭一样。 蓝迦不打算在自己留下的咬痕上与师兄纠缠,道:“过几日就好了,师兄不困吗?” 说着就背过身躺到床上睡起觉来。 顾修缘摸着自己的脖子,被嘴上说喜欢,实在满不在乎的师妹弄得些许伤感地走了。 ... 许平洲养伤,不好挪动身体,三个人就在黄风村留下来养伤。 这几日,因为妖怪被除掉了,村民们积压的怨气便朝着村长释放出来,黄村长默默承受着,顾修缘帮着村长说清来龙去脉,村民们在撒过气后,还是认可黄村长继续担任村长的位置——黄村长唯一的儿子是头一个被妖怪吃的,众人还有什么可多说的。 开完批斗大会,也许是哭丧大会后,黄风村连着三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葬礼,渐渐恢复往日的平和。 许平洲其实在昏迷后的第二日傍晚就醒了,只是身体依旧虚弱需要卧床。 于是顾修缘和蓝迦路过房间的时候,总是能看到许平洲一双眼睛热切地盯着柳程音看,像是有话要说,又是不说的。 柳程音则是总是沉默,很用心地照顾许平洲,却是目光低垂,心里藏着话要说,强忍着没说的样子。 房间里很是冷冷清清的氛围。 顾修缘送完饭从房间里出来,快步走到蓝迦身边,嘀咕道:“你说,师兄跟师姐到底怎么了?” 蓝迦望着远处的飞过一行燕雀:“我不知道。” 顾修缘又嘀咕:“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和好?” 蓝迦:“许师兄吵着要走的时候就和好了。” 顾修缘斜睨一眼蓝迦:“你还说你不知道,你肯定知道瞒着师兄。” 半个月后,许平洲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便收拾行李要走。 顾修缘和蓝迦二人终于得离黄风村,是很高兴的,因 着许平洲和柳程音头顶依旧乌云密布,所以两人是心里暗搓搓高兴。 许平洲和柳程音一人背着一个包袱,顾修缘左肩头右肩头各自背着一个包袱,蓝迦则跟着师兄亦步亦趋。 四个人到了村口,三人还在往前,许平洲突然停了下来,以为是他大病初愈行动缓慢,三人扭头回来等他。 顾修缘:“许师兄是不是身体还难受,要不去村子里寻个驴车来。” 许平洲淡淡一笑:“不劳烦顾师弟了。” 许平洲刚大病初愈,瘦了些许,更显单薄了,可是背脊挺直,神情舒展,依旧是清风明月君子骨。 只是大家知他没了修行,他这样一副从容的姿态,反而隐约让人觉得他是在强撑,其实内里已经脆弱不堪了。 他拱起手来做了个礼:“师弟师妹们,我这厢就不与你们回天师阁了,就此与你们分别?” 顾修缘不解:“师兄要与我们分别,可是收到了其他的捉妖任务?” 许平洲缓缓摇头:“不是,我这趟是要回家去。” 顾修缘想了想:“师兄家可在千里,你刚大病初愈,就一个人舟车劳顿,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许平洲:"并非,我只是该回家了,此去一别,可能就今生不见了,师弟师妹们保重,在下多谢各位搭救之恩。" 这句话说得顾修缘没头没脑,这欲再问,蓝迦的拦住他往后一拽,她竖单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还不待顾修缘多问,沉默许久的柳程音终于是开口了:“够了,许平洲,你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许平洲柔和不解状看柳程音:“阿音怎么又生起气来了?” 柳程音一步步走到许平洲跟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平静的水面下全是气泡。 “你说我为何生气?” 许平洲笑模样:“阿音大概是舍不得我,人生多有别离,阿音不必为此感到为难。” 柳程音:“我舍不得你?我倒是没有舍不得你,巴不得你早点走,只是你这个人,早不走晚不走,好端端的时候不走,我看不见的时候不走,非得在我面前晃一遭才肯走,不觉得很好笑吗?” 许平洲嘴角微僵:“只是撞上时日了,当巧罢了。” 柳程音盯着他,颇为严肃质问道:“许平洲,你别不别扭?你不觉得你有话没同我说清楚吗?” 许平洲依旧面如静水:“我想我是说清楚了的。” 柳程音:“你这灵囊废了是怎么一回事?” 许平洲瞳孔微微闪动,复又平和:“这是我的私事,就不告知阿音了。” “私事?从前,你屁股上长了颗痣都恨不得告诉我,现在你跟我说私事。” 许平洲脸上一僵,显然是没想到柳程音说话这般锋利:“阿音,那是当小的时候,孩子话了,你提这些做什么?” 他似乎有些羞耻,目光瞥过身边洗耳恭听的一对师弟师妹。 蓝迦和顾修缘就很乖巧的往后挪了一步,更加洗耳恭听了。 48. 黄风村收官 初晨的风带着寒凉。 柳程音亭亭而立,她看着许平洲,她对许平洲如此不清不楚而感到生气:“你既然灵囊坏死,没有灵力,就不该自作主张冲出来为我挡一遭,你若不挡,我反而自己还能应付那树妖,你应当有些自知之明,却非要如此表现。” 她轻笑嘲讽:“许平洲,你在我面前唱大戏呢?” 许平洲顿时怔愣住,接着道:“当时情况危急,我没有多想就冲出来了,确实不自量力遭阿音笑了,可那是若是换做蓝师妹,顾师弟我也会义不容辞。” 许是蓝迦和顾修缘在场凝视两人争吵,扰乱得二人有些分神,柳程音这会儿也回过头瞧了蓝迦和顾修缘一眼。 为了不耽搁师姐师兄发挥,蓝顾二人干脆又退好几步,蹲在地上,一人手上拿了个烧饼开啃,颇有掩耳盗铃的味道。 柳程音收回目光,继续道:“你的意思是怪我不领情了?” 这一次,许平洲没有犟嘴,风吹过他的发丝,身后是不生绿草的黄土,他看起来更萧瑟了:“那你肯领我的情吗?” 受不了他这样一会嘴犟,一会儿眼中含情可怜巴巴,柳程音性子刚直,忍不住恨道:“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平洲骤然收起一闪而过的苦意,又谦谦君子般作态:“阿音,说不说的,我也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柳程音质问:“那从前种种,我们之间就此算了吗?” 许平洲:“从前种种,我会一直放在心里,阿音,是我配不上你了。” 他笑着,脸上是一种被逼无奈坦然。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就走吧。”柳程音性子刚直,终究是没有耐性再和许平洲纠缠。 脸上却掉下一滴泪来。 许平洲看见了,又是笑着轻声道:“阿音,你不是爱哭的性子,不过能看到你为我掉一滴泪,我好像也算是得到你的垂怜了。” 声音里又仿佛带了一丝痛切。 垂不垂怜的,柳程音已经不想探究了,她心如刀绞,只想快点找地方独自待着,再和许平洲纠缠下去,她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自伤体面的事。 许平洲爱演君子,她却是真有君子骨,犯不着为了许平洲而做出什么自伤的事来,犯不着,真的。 柳程音一个决绝的转身,走向蓝迦和顾修缘,不待停留道:“我们走。” 蓝迦和顾修缘拔地而起,连忙跟上师姐的步伐。 顾修缘一边走一边对着许平洲招手:“师兄,那我们走了,你真不回天师阁了?你还是什么时候回来一趟吧。” 柳程音不肯回头。 顾修缘和蓝迦左脚拌右脚,都看到了许平洲捂脸仰面朝天的模样。 那一定是伤心到透顶了。 顾修缘赶紧同师姐道:“师姐,师兄好像在哭啊!” “嗯。”夹带着一声哽咽,柳程音这边原来也是强咽下苦泪。 到了秋天,人的脚步似乎就要重一些,三人走了一会儿也没走多远。 顾修缘和蓝迦跟在柳程音背后,师姐的背影的沉重的,所以两人是大气都不多喘的,压着声音低低地说话。 “这可麻烦了。”顾修缘说。 蓝迦:“师姐麻烦还是许师兄麻烦?” “都挺麻烦的。”顾修缘惋惜不已,"师姐明明放不下许师兄。" 蓝迦:“因为许师兄总是犟嘴。” 顾修缘不解地看蓝迦:“许师兄脾气很好了,不是犟嘴之人。” 蓝迦用小手指勾了勾顾修缘的小手指:“比师兄还犟呢。” 嘀嘀咕咕就算声音再小,总归这土坡子上就这三个人在赶路,柳程音忍无可忍:“你二人不许再提。” “哦。”顾修缘很乖巧。 蓝迦这时摸出荷包里的两片小叶子,三两步赶到柳程音面前:“师姐。” 柳程音不明白地望向蓝迦。 蓝迦把小叶子展于手心:“师姐,从树妖那里拿来的,先前我师兄已经试验过了,很有用,师姐若是有需要,可拿了去,那树妖已死,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柳程音有点懵然地接过那两片树叶。 蓝迦回到顾修缘身边。 顾修缘恍然大悟:“这是先前我吃的那个?” 蓝迦点头。 顾修缘:“你特意给师姐留的?” 蓝迦看他一眼:“原是给师兄留的,想着师姐可能会用上,我就不留了。” 顾修缘怔愣,心有怀疑:“你留这东西干嘛?莫不是用来对付我的。” 蓝迦点头:“师兄不诚实的时候就能用上了。” 顾修缘嘴唇绷起来,双手并用地拉扯蓝迦的脸皮子。 柳程音这时忽然目不斜视地与两人擦身而过,气势汹汹,是要去清理门户的架势。 顾修缘忙收了手,拉住蓝迦的手腕,赶紧跟上去。师姐既然要去寻许师兄了,那作为师弟和师妹,不能不凑这个热闹。 他们很快就寻到了许平洲。 从分开到复汇合,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原来许平洲竟一点也没离开,还站在原地,孤苦伶仃,在看到柳程音后眼眸中好像多了一道光点。 见状,顾修缘有点理解为什么师姐说师兄装模作样,师妹说师兄犟得很了,师兄其实打从心底一点也不想走,等着师姐来寻他。 “阿音,你怎么回来了?”许平洲那悲切的面孔下,是藏不住的欢喜语调。 柳程音凌厉道:“许平洲,你若想我挽留你,你就当坦诚地跟我道歉,跪下来求我原谅,这样也许我就会心软,挽留你了。” 这话带着羞辱的意味,许平洲便僵住了。 柳程音:“我再问你,你到底心里有没有真的觉得愧对于我?” 许平洲嘴巴微张,似乎是有话想说,又依旧不发出声音,无言以对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许平洲心里到底还藏着几分真心。”说罢,柳程音以叶做为器,直奔许平洲而去。 许平洲一惊,叶片在他的惊愕下滑进他的喉喽,他咽了下去:“你给我吃了什么?” 柳程音解释道:“这是树妖的叶子,今日我喂你吃下,最后再听你一句真话,我柳程音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我只是不喜欢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我什么事情都要一个确切明白的结果,你当是知道我的。” 许平洲以手背捂嘴,退后一步,扭转过身去。 柳程音不慌不忙静观他的变化。 很快的,许平洲身上就起了红,是那叶子起效果了。 柳程音走到他身侧,看着他的侧颜。 许平洲余光扫过对方:“阿音,求你别问我了。” “我想,你现在再也没办法对我撒谎了。”柳程音冷笑,"我问你,许平洲,你到底心中有没有我?" 许平洲嘴角紧绷,抽搐两下,很快就不随主人的意志,道出了真心:“当然,我心中当然一直有阿音,这一点,我从未欺骗过你,也从未变过。” 也许是因为妖叶控制的缘故,端庄的,偶尔忧伤的许师兄,这会儿显得有些激动。 听闻此言,柳程音的心里有了安慰,还好,这一点他一直是真心的。 “既然如此,那你却与那医女办了婚宴?” 一旁的顾修缘瞪大眼睛,欲张嘴,蓝迦伸手给捂住了。 许平洲道:“高堂未认可,长辈未见证,算不得婚宴。” “呵,算不得?你心中说爱我,却也爱了别人了?”柳程音自嘲。 许平洲却突然委屈了,嘴唇做拱桥状,情绪在崩塌的边缘:“我根本就没有爱别人,从始至终,我都只爱一个你?” 柳程音声音拔高,像是认为他假话当真话说,刺耳一声:“那你为何?” “还不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许平洲这下完全地崩溃了,泪如泉涌。 柳程音惊诧了,没想到许平洲会倒打一耙来怪罪自己:“因为我?” 许平洲瞧了柳程音一眼,眼睛了一层水汽,隔绝掉了他眼里的幽怨,可他太痛苦,徒劳的瞪上一眼后,捂脸痛哭起来。 柳程音先是懵然,随即许平洲喑哑痛苦的哭声传来,她心中隐约不安,她走到他跟前,钳住他的手放下来。 许平洲伤心得完全不像许平洲了。 柳程音忐忑道:“你灵囊被毁是因为我是不是?” 许平洲深吸一口气,有些责怪的意味道:“是。” 柳程音瞳孔放大:“怎么毁的?” "那时我们在桃花谷追赶凶兽,万般凶险,我劝你回去搬救兵,你不可,非要以身犯险,后来,我们确实击败了凶兽,可是那凶兽留下来的残毒钻进了你的灵囊,生生搅得你死去活来,我去寻求桃花谷医女相救,却不得法,唯有以处子血做引,灵囊为祭,才能将你灵囊中的毒素引到我身上来。" 闻言在场其余三人都大为震惊,猜到其中一二。 许平洲却是说到了委屈处,滔滔不绝:“阿音,我知道你要强,视修行为己命,我不敢想,如若你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废人,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所以我得救你啊,我同医女商量,以我为祭。” 柳程音唇间微微颤抖:“那这处子血?” “我同医女说过后,她感念我们的恩情,竟是二话没说便自伤取了血。" 柳程音低垂下头,是在落泪,又是在无地自容。 许平洲现在是一发不可控了,依旧道来:“有了药引和我的灵囊,很快那妖毒就被从你身上引了出来,妖毒侵囊,即便有医女百般照顾,我也很快 成了废人。” 柳程音羞愧,却还是想为自己找点理由:“那你怎么会和那医女?” 许平洲:“她说她这辈子没嫁过人,遇到我以后怕也不打算嫁人了,她说她心悦于我,既然因为我取了她的处子血,便让我和她做几日夫妻也算了却她的一桩心愿,我承了她的大恩,没道理不还她的情,如此便答应了,等你重伤醒来,却是与我决裂。” 他说着看向柳程音:“柳程音,你不要我了,你不想要我。” 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荒谬,柳程音差点站不稳。 顾修缘咂摸后偷偷与蓝迦道:“师兄这是为师姐卖身了吧?” 许平洲一记眼刀过来,差点砸死他。 许平洲很不高兴地澄清道:“我与那医女之间是清清白白,相敬如宾,说起来,还是我负了人家。” 他转头又看柳程音:“可我决没有对不起你柳程音半分,对你,我是半点没有愧心的。” 顾修缘闭嘴看自己的脚,只听柳程音道:“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许平洲应道:“我只是与一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你尚且对我百般嫌弃,我成了一介废人你更是看也不会看我了。” “你怎会这般看我?” “我原是不该这样看你,可是阿音啊,我伤后去天山找寻修行的功法的时候,你对我是一点都不闻不问。” “我那时候并不知你是为这去的。” 许平洲吸了吸鼻子:“你从来都要强,又傲气十足,你还记得吗,幼时你初见我,原是看不上我的,如若不是我奋力追赶,你我二人根本不会有往日的情谊。” 柳程音委屈了,大声道:“我根本不会如此。” 许平洲:“你连对顾师弟也是百般苛责的,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向你靠近,你是半点不肯向我多走一步的,你这个人太自私冷漠。” 柳程音凝住眉梢,顾修缘眨了下眼睛。 柳程音哽咽道:“你若真这么怨我,那为何,那日还要故意挡在我身前。” 许平洲又是愤恨幽怨道:“因为我想,是不是我在你面前真切为你死过一次你就知道了,你就明白我的心意了,你就会怜惜我了。” 柳程音握住他的手腕,眼里有了心疼和更多复杂的情绪:“我怎么不心疼你了?” 许平洲甩开她:“你不心疼我,我要走,我灵囊废了,你不关心,你不拦我。” 柳程音总算是看懂了许平洲那平和的外表下掩藏着的别扭的不安的真心。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 "我要你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说你要我,你不准我走,要我留在你身边,我要你像我心悦你这般心悦我,我要你要我。"许平洲像是一只脱困的囚兽,在柳程音的心尖肆意发泄起来。 柳程音气鼓鼓又泪涔涔道:“我要你,我没说不要你,我怎么会不要你,是你不告诉我,是你用坏心思揣度我,你这个傻子。” 她抱住了许平洲,许平洲在她怀里发抖。 她轻声道:“若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为我做出这等傻事,但既然你做了,你就让我用一生来偿还好了,你躲什么?” 许平洲:"我没躲,都是为了让你为你心软,为了让你主动说出再也不丢下我。"他说得诚实,再无谎言辩驳。 头一次看师兄师姐如此亲昵,顾修缘和蓝迦都有些别扭,假装眺望远处,手指扣着裤缝。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妖叶子不起效果了。 许平洲居然又变成了那副假装的样子,他笑道:“阿音,让你见笑了,这妖物的东西用在人身上怎么作数呢,当我说了蠢话,我并无纠缠阿音的意,我一介废人,自然是不能和阿音再相配的。” 他郑重道:“阿音,你日后有了良配,忘了我便好,我这便走了。” 柳程音睨了他一眼,目光森冷,仿佛里面寒刀。 她转头对着顾修缘道:“师弟,去村子里找个驴车。” “驴车?”顾修缘不解。 柳程音取下钱袋子扔给他:“快去。” 顾修缘小跑着去了,很快蓝迦就看见柳程音一个手刀把许平洲刀晕了,她坐在地上半搂着许平洲,对着蓝迦道:“多谢师妹帮忙。” 蓝迦:“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师兄让你见笑了,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全怪他是有些傻气的。"柳程音替许平洲擦掉脸上的泪痕。诚如许平洲所言,她确实待他永远比不上他待她,甚至他那些痛心棘手的感受在她那里也大大打了折扣,如果他认为她自私,认为她薄情,那以后她就学着不要自私也不要再薄情,但她绝不认为她对他的真心会比他少的。 蓝迦望着远处顾修缘离开的方向,轻声"嗯"道,就见顾修缘从小坡上缓缓升出一个脑袋。 49. 婚愁 皆大欢喜,些许时日后,蓝迦等人回到了天师阁。 这日秋高气爽,顾修缘寻了些桂花回来给蓝迦做桂花酱。蓝迦瞧着师兄忙前忙后,似乎从黄风村回来过后,两人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说是要□□侣了,可好像师兄是师兄,师妹还是师妹,这和蓝迦的预想的期待不一样,是不是差了点儿什么。 "师兄。"蓝迦唤顾修缘。 顾修缘扭过身来,"嗯?"一声,手上拿着个勺子,里面盛了一小勺亮晶晶的桂花酱,"啊,张嘴。" 蓝迦张开嘴,塞进一口清甜。 “甜吗?” 蓝迦点点头。 顾修缘伸出手来捏了捏蓝迦的脸蛋儿,见蓝迦眼睛一眨不扎地盯着自己,又迅速收回手,往身上的衣服上搓了搓,东看看西看看道:“那什么,我把这都装罐了,到时候你早上泡水喝。” 蓝迦又点头,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顾修缘。 顾修缘背过身去,默默装起了桂花酱,好半天后,嘀咕道:“你怎么一直看着师兄,怪不好意思的。” 蓝迦发现了,还是有些变化的,师兄变得更拘谨了,蓝迦并不喜欢这样的拘谨,她走了出去,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 ... 晚上秋雨寒,挂不住屋檐,滴答檐下帘。 顾修缘躺在床上,觉着有些凉了,起来关上窗户,又躺回床上,忽然脑子里就冒出师妹的模样,在床上扭来扭去,呵呵地傻乐起来。 这时,“咚咚咚”三声门响,吓得顾修缘倏地一跳,望着黑漆漆的门:“谁啊?” "师兄。"门口应声。 以为师妹夜来是有什么着急的事,顾修缘左鞋穿右脚,着急忙慌去开门。 门开,蓝迦一手拎着油灯,一手抱着枕头,头发垂到腰间,抬眼望向顾修缘。 顾修缘惊疑:“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我跟师兄一起睡。"蓝迦道。 顾修缘瞬间惊呆了下巴,师妹却已经登堂入室了。 顾修缘双手按住蓝迦的肩膀,挡在她身前:“你怎么能跟师兄一起睡呢?” 蓝迦若无其事:“师兄不是答应做我的爱侣了吗?” 顾修缘唰地一下耳朵红了:“这不是还没有结成爱侣吗?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总是不知羞。” "师兄答应我了在我这儿就作数了。" 顾修缘忙道:“不作数。” 蓝迦脸上一凌。 顾修缘赶紧解释:“不是说我答应你的不作数,是师父还没同意,也没做婚礼见证,这怎么能稀里糊涂,当做儿戏。” “师兄是想娶我吗?” 顾修缘不敢看她:“答应你的,自然是要的。” 蓝迦刨根问底:“那师兄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明日吗?” “哪能这么着急。"顾修缘面红耳赤。"你且给师兄一些时间,而且你还小。” “但师兄不小了。” “不是这个意思,是你才长大成人,我就传出话去说要娶你,总会招来些闲言碎语,说我用心不纯。”顾修缘道。 其实成不成婚,对于蓝迦而言是不打紧的,对于山鬼而言,她需要和师兄订下生生世世的契约才成,只是师兄从来都只把她当做凡人,也不知师兄到时候能不能接受,她原本的模样,亦或是于人类而言相当于诅咒的契约——和山鬼结契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在蓝迦对人类这种生灵愈发了解之后。 “总之师兄会和我订下契约就是了,对吗?”蓝迦望着顾修缘道。 契约?这说法也算对,成婚就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于是顾修缘道:“对。” “嗯。”蓝迦放心地点头,越过顾修缘要登床了。 顾修缘这次是勾住蓝迦的腰把她推了出去:“等以后,以后再跟师兄一起睡。” 蓝迦挫败地垂了垂眼眸,随后失落道:“好吧。” 顾修缘准备目送蓝迦离开,蓝迦却依旧伫立在门口,像是那种一言不发盯着长辈讨要过年红包的小孩子一样,盯着顾修缘看。 顾修缘硬着头皮,闭上眼睛,迅速在师妹脸上蜻蜓点水般亲吻后离开,羞道:“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蓝迦眨巴眨巴眼:“师兄为什么亲我?” 顾修缘嗡的一声耳鸣:“我以为你是想让我...哎呀。”他被逼到说不出所以然了,“那你不走又是做何?” 蓝迦下巴一指:“我是让师兄把油灯递给我。” 顾修缘扭头一看,果然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慌忙拿了给师妹,这次是什么也不多说了,免得又闹出笑话。 蓝迦拿了油灯,干脆利落转身,走了两步后回头:“我是要师兄亲我的。” 说完,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顾修缘关上门,三两步跌到床上。 屋外秋风萧瑟,屋内洪波涌起——师妹尽会戏弄师兄。 ... 想和师妹成婚,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很多东西都得从长计议,顾修缘看了看手上刚削的桃木剑——师姐送的剑器早已废掉了,只得用木枝暂替。 又看向自己这小院,当真是家徒四壁。 两人这边还没传来喜讯,倒是许平洲和柳程音那里先传来了婚讯。 马宁宇这日来 串门,半掩着面眉飞色舞道:“我听说我们大师姐去提亲了。” 对此顾修缘和蓝迦两人没有太意外。 顾修缘道:“本来师姐和许师兄早就该修成正果。” “话是这么说,可凭什么是我们师姐去提亲啊。”马宁宇撇嘴,“而且我还听说,许师兄还不情愿。” 蓝迦喝一口桂花糖水,很平和道:“许师兄又不情愿了?” 马宁宇“啊”一声,又道:“可不是嘛,大师叔把他训了一顿,关进屋子里反省了,可师姐回来,直接跟师父说不日就要办婚礼了。” 蓝迦点头:“这样也挺好。” 马宁宇不懂,蹙起眉头:“这有什么好的,不情不愿,非要在一起,那算什么好姻缘。” 见马宁宇愤愤不平,顾修缘笑着道:“你小屁孩儿不懂,许师兄他就喜欢师姐这样对他。” 马宁宇很懵然。 半个月后,柳程音和许平洲的婚礼如期举行。 红绸从山底挂到山顶,唱喜的乐队从白天唱到晚上,肉炖的香,火烧得旺,喜宴摆得热闹又丰盛,新娘子满头满手金珠争辉。 照柳程音道性子,是绝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大办的。 许师兄说着不情不愿,又恨不得把棺材本都拿出来将自己风风光光娶过一回。 顾修缘和蓝迦是嫡亲的师弟师妹,做在近席,很清楚地能看到新郎官新娘子一左一右手上牵着红绸,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喜团子。 这对璧人总算修成正果,天师阁一众亲疏师兄姊妹们都乐得沾此喜色,顾修缘了乐得露出一排饱满的白牙齿。 可乐了一会儿,嘴角就耷拉下来了,前脚师兄娶师姐就办了场这么盛大的婚宴,后脚,他两手空空,该拿什么娶师妹才好呢。 人是最禁不得比的,一比就自惭形愧,臊得没头没脑起来。 刚挂上脸的笑模样一下就枯萎了,蓝迦见状,问道:“师兄,怎么不高兴了?” 顾修缘自然不想在师妹面前露怯,这可是关于师兄的自尊心:“没有,就是师姐和师兄走到现在太不容易了。” 蓝迦:“所以师兄是高兴吗?” “高兴啊,这么盛大的婚礼当然高兴。” 蓝迦想了想,突兀地说:“如果师兄愿意的话,我也给师兄一个盛大的婚礼。” 顾修缘忙去捂蓝迦的嘴:“你小声点儿。” 关于顾修缘和蓝迦私定终身这件事还是件秘密,最好在准备好之前,不要让人知道,好在席桌上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为婚礼礼成叫好,顾修缘松了一口气。 蓝迦很浅淡地翘了一下嘴角,不再说什么。 50. 等春天到了 也不知道别的师兄弟妹们是怎么赚钱的,总之顾修缘总是穷,要说这几年来,他的修行也精进了不少,可手上的银子却是一点也不涨。 他不知道,别人一张黄符就敢收五十两银子,有时候遇到那地主财主,更是狠了心的大宰特宰,这番狮子大开口,却往往唬得那些雇主们心里服服帖帖,大赞其美誉,两方都觉得自己赚了。 顾修缘不一样,银子是不肯多收的,良心是过意不去的,有时还要主动送上好些赠品才觉得服务算得上周到。往往这个时候雇主们就会很狐疑地看着顾修缘——心里冒出是不是便宜没好货,天师阁的捉妖师也不过如此的这样的想法来。 如此,他不受穷谁受穷。 蓝迦是个很简朴的师妹,跟着师兄身边从来也不叫穷,所以这么些年,这师兄妹二人从来没怀疑过自己挣外快的方式是不上道的,只怀疑,不论捉妖的能力,人家也许真是风水比自己看得好罢。 因为见证了师兄师姐的婚礼,本就几分愁意的顾修缘眼下是更愁了。 他对着跟前的马宁宇道:“师弟,你说办场婚宴得花多少银子啊?” 马宁宇在替鸡拔毛,头顶一根鸡毛,想了想歪着头道:“嗯...反正说是许师兄娶大师姐花了得有八千两银子。” “八千两?”顾修缘瞪圆了眼睛,天文数字。虽然观其排场早也猜到这婚礼耗资巨大,可明确了答案后,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马宁宇平和道:“区区八千两,配大师姐是应当的。” 顾修缘见马宁宇语气平和,一点不把钱当钱的模样,就绷住脸道:“哦,曲曲八千两,那敢问师弟若是娶亲,准备拿出多少银子来办婚宴。” 马宁宇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自然不能比八千两少。” 顾修缘心里发起酸来:“师弟是攒了有八千两了?” 马宁宇呵呵一笑:“那倒没有。” 顾修缘睨他一眼道:“那你这还真是本事不大,排场倒想得挺大。” 马宁宇不服气地接话:“其实也快了。” 顾修缘睁大眼:“七千两有了?” 马宁宇不好意思地摇头。 “六千两?” 马宁宇摇头。 “五千?” “四千?” ... 顾修缘猜了一阵子。 马宁宇终于挠挠头道:“差十五两就五百两了。” 顾修缘冷哼一声,心道,这小朋友还真是理想很丰满。 得了一声冷哼,马宁宇不乐意:“师兄,虽然我只攒了五百两,可是我今年五百,明年一千,后年两千,赶在成婚之前,八千两不成问题。” 顾修缘懒得理他,马宁宇这时道:“那师兄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了?” 好像一下子踩中顾修缘的敏感神经,他脸上像鼓胀了似的,支吾闷气道:“自然比你攒得多,你问这些做甚?” 马宁宇道:“哦,我以为师兄问我婚宴,是因为自己也想成婚了,若是师兄手上不够,大可以问我借,还可以问小师姐借,凑一凑办个一半像模像样的婚宴也是够的,师兄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师兄可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马宁宇喋喋不休活像和尚念经,讨人厌得紧,顾修缘拿着长柄勺对着他一指:“你怎么话这么多,让你处理的鸡呢,你自己回去开火算了。” “我就说说,师兄怎么还赶人呢?” 马宁宇刚嘟囔着,蓝迦就走进来了。 马宁宇见了蓝迦,就喜滋滋道:“师姐,师兄想成婚了。” 顾修缘整个人僵立住,也不知师妹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听了多少,他想说他没有要成婚来堵住马宁宇那张讨嫌的嘴,可是见着师妹了,又不能这样说。 师妹也是个麻烦精,总是什么都要他说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管老大不小的师兄其实很要脸的。 他没说话,蓝迦应声:“是吗?师兄想跟谁成婚呢?" 顾修缘沉默着,在灶台上扒着一颗蒜头,显然是不打算回应了:“师妹,想吃红烧的还是炖汤?” 蓝迦扫了一眼灶台:“师兄不是已经打算红烧了吗?” 顾修缘又道:“可以改。” 蓝迦但笑不语。 一顿饭吃饱喝足,又把咕咕唧唧的马宁宇赶走了。 顾修缘收拾好碗筷从厨房走出来,院子上空,不知何时已经偷悬了一轮圆月,蓝迦在月亮底下抱膝盘坐石凳子上。 月亮是一轮灿白的圆月,发冷,因为侧着身,山间又起雾,蓝迦瞧着比往日多了些朦胧。 顾修缘凝视着师妹,好似师妹那片单薄的身体,冷白的皮肤会被寒夜吸融一样,连那只亮宝石一样的蓝眼睛也不会留下。 顾修缘痴看着,手伸出去,仿佛摸了师妹的脸颊,来掩盖心里忽然升腾起的这莫名让他不舒服的感受。 在他的手心,师妹俏生生的脸庞转过来:“师兄,你洗完碗了?” “洗好了。” “那你过来。” 顾修缘的手落下,朝蓝迦过去。 “今天是圆月,想看月亮?我去拿件衣裳给你披上。”顾修缘走到蓝迦身侧。 “不用,我不冷,我不看月亮,我等师兄。" 顾修缘坐到蓝迦对面去。 “你等我做什么?” 蓝迦膝盖上端正着一颗脑袋:“师兄,其实你不必那么自扰。” 顾修缘浅笑:“我哪里自扰什么?” 蓝迦眼睛像看月亮一样也这样看顾修缘:“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和师兄成婚,师兄用不着和许师兄比,我一向不在意这些。” 顾修缘闷声:“你听到了?” “不用听,我看也看出来了。” 顾修缘嗫嚅:“那岂不是委屈?” “师兄觉得我委屈,那是因为师兄总想给我些什么。”蓝迦手在石桌子上爬,一会儿就跑到顾修缘手背上去了,"那师兄认为跟我成婚会委屈吗?" 顾修缘:“我能有什么委屈的?” "因为我想同师兄成婚,却没能给师兄什么好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师兄在照顾我,照师兄的想法,那该是师兄委屈了。" “乱讲,我不委屈,我乐意得不得了。”顾修缘嗔怪一眼蓝迦。 蓝迦浅抬嘴角:“师兄是我想要的人,师兄能同我成婚,那我也乐意得不得了,所以不管婚宴如何了,我想尽快和师兄成婚 。” 师妹太好了,合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顾修缘看着她,眼睛就发酸了:“那春天。” 蓝迦凝望着,等着他把话说完。 “等来年春天来了,我们就成婚。” “好。” 两人都开始期待春天的到来。 为了攒婚礼的银子,顾修缘凡得了空闲,就要赶往山下,走街串巷地替人看风水看相,大肆宣传他的驱邪避祸的镇宅三件套——朱砂符,八卦镜,护身荷包。 忙活了一天下来,也是二两三两地进账了,如此看来,春天来临之际,顾修缘是很能够给师妹攒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 秋去冬来,日子一天天冷,顾修缘的干劲儿却是一天天更火热。 冬日昼短,这日又飘了几点薄雪,顾修缘背着他的小木箱一梯一梯地往上爬,只觉今日真是山路十八弯,一抬眼,前方一抹倩影,不是他的小师妹是谁。 顾修缘马上腰不疼腿不酸,腰板打直两条腿生风。 风一呼,顾修缘赶紧双手捧上蓝迦的手:“怎么下山了,这可冷坏了吧。” “不冷,我在山上看到你就下来了。”蓝迦摇头,她终年脸上不见血色,唯有眼下两抹怪异的粉黛,是看不出身上是冷是热的,但是落到顾修缘眼中,到了冬天,师妹就总是被冻得脸色惨白。 顾修缘抓起蓝迦的手,拉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把手儿往怀里一揣:“师兄给暖暖。” 不见顾修缘脸上羞涩,显然二人已经进入了热火朝天的热恋了。 “哪里会不冷,手上都凉透了,下次别下山了,你又怎么会在山顶上看到我,尽是瞎说。”顾修缘把蓝迦的手抱得紧紧的,又把人也抱得紧紧的。 这时,一个大跨步气哼哼的壮年男子从两人身边疾风一样走过,忽地又三两步倒了回来,对着顾修缘吹胡子瞪眼。 顾修缘仿佛是感应到了似的,睁开闭着的幸福的眼帘,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把师妹推出二里地:“师...师父。” 陈化看起来很生气:“这是在干什么?” 顾修缘发虚:"没,没干什么,冷,暖暖。" 陈化狠狠敲他背上的箱子:“我是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顾修缘很不明所以地望着师父。 陈化自顾自气得剁了脚:“哎,气死我了,这就是我天师阁的门生,你走出去千万别说是我陈化的弟子。” 顾修缘平白无故挨骂,真是摸不着头脑了。 陈化手上捏着一张官府通报,展开给顾修缘看:“你们这些家伙,一遇到逢年过节就打着天师阁的旗号下山去招摇撞骗,一张符纸敢收人家五十两,活不起了?你自己看看,山下好几个县联合起来发公告了,呼吁百姓们要谨防诈骗,尤其是我们这群臭道士,你们是吃公家饭的,现在公家都要唾弃了。” 顾修缘非常惊讶:“五十两?” 他还不知道同门们居然是这么操作的,那他辛辛苦苦,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诚恳经营算怎么一回事儿。 陈化伸手就打他,手板拍得啪啪作响:“还五十两,五十两,不要脸的玩意儿。” 顾修缘很冤枉地被陈化收了作案工具,又被单独叫去训话。 51. 挣聘礼 为证明清白,顾修缘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掏空了,合计掏出三两银子:“师父,我真没有。” 陈化这是清了清嗓子:“修缘啊,不是师父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很不机敏。” 顾修缘忿忿地看着师父。 陈化面上挂不住,忽然就又硬梗梗声气道:“总之就下山招摇撞骗的事不可再行,你去把这告示用拓印石拓印了,分发下去,告诉他们,再有被我发现骗人百姓钱财,我就拖出去乱棍打五十大板。” “哦。”顾修缘郁闷不已。 陈化耸眉,忽然又道:“还有啊,你和你师妹是怎么回事儿?" 顾修缘小心翼翼道:“师父,我和师妹打算成婚了。” “什么?”陈化惊讶,"你要娶你师妹?" 见陈化反应没有喜色,顾修缘道:“师父不同意?” 陈化沉吟片刻:“倒不是不同意,你愿意娶那便娶吧。” 顾修缘郁闷,师父这是做何态度。殊不知陈化这边另有猜想——打从陈化第一次见蓝迦,就认为了她绝非人类,可也绝不是妖怪一类。 后来他翻阅上古史书,得知人族降生之前,人类生活的世界本是一个冰晶世界,最纯粹的冰晶世界有着得天独厚的天然补给,这这样的补给下,世界生神兽,鸟形的神兽,鱼形的神兽,龙形的神兽,以及后来人类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神兽。 这些神兽们身形巨大,个个法力无边,和混沌的世界一样,却是一群混沌之物,它们没有秩序,没有原则,互相之间也不像人类一样有关系的维系,是一个又一个混沌的个体。 可想而知,这样一群互不相融生灵生活在这个圆形世界,会有多么大的纷争与混乱,很快神兽互相作乱,世界变成一片污浊不堪的混沌之界。 管理宇宙的创世神便出现了,决定整顿这个世界,神兽们纷纷灭亡,死去的尸体有的填了山,有的填了海,那些填了海的神兽尸身,经过演化,变成了水族动物,陆生动物,或者人类。 新生的生灵身体里还保留神兽留下的细碎的神力,人类便可修行,动物便可成妖。 史书上记载的到底是真是假未从可知,因为人类从未见过那个混沌的世界,只是将无法解释的上古之际留下来的痕迹进行后世解读撰写的史书。 所谓的创世神也许只是宇宙的规律,并不是却有这么一个创世神的存在。 也有史书记载,神兽们并没有完全灭亡,他们的神力被削减了不少,隐匿在一些少见人烟的空灵之境,或者被逐去了宇宙,甚至,龙身状的神兽,也就是人类称之为龙的这群生灵被创世神选中成了上神,分别掌管着人族世界的一些琐事。 不止一次,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每每到了雷雨的天,就会在雷电交加的云层里,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红色巨龙的身影。 于是,陈化每每看到蓝迦,都会在心中猜想,这是不是上古神兽演化下来的生灵。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便缄口不言,只要这位大人物不作乱,那他就随她了。 只是神兽要和自己的弟子成婚,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不过好几年过去了,这二人相处甚好,看来没什么好操心的。 顾修缘"哦"一声,转身就要走,忽感自己没得疼,没娘爱,在师父这里也是很不受重视,只要师妹疼爱他。 陈化叫住他道:“等一下。” 顾修缘转身:“师父还有事?” “没叫你走你走什么?”陈化又道,"还有好消息,趁着年前,陛下派人送来两把宝剑作为对天师阁的奖励,这宝剑给谁的有失偏颇,我和师兄师姐商量了,准备办一场夺宝大赛,谁有本事拿得这两把宝剑,就给谁,所有弟子都可以参加,你等会儿顺便把这个消息通知下去。" 闻言,顾修缘一喜,要知道,说好了春日成婚,他还没给师妹准备一件像样的聘礼,眼下财路又断了,天师阁高手众多,一时间被喜悦的消息冲昏头脑的顾修缘却好像忘了,一下子感到干劲满满:“真的吗?师父。” “陛下送来的还有假。”陈化侧过身,斜眼过来,神秘兮兮道:"可是两把顶好的剑哟。" 顾修缘顿感诱惑力满满,连着几日加紧训练。 ... 几日后。 “此次夺宝大赛,不搭擂台,在山间举行,两柄剑已经被为师分藏于山中,规则不限,谁先把剑拔出来,这剑就属谁的,但注意,可武斗,但要注意分寸,不可虐伤同门,为了公平起见,大家都佩戴为师准备的桃木剑轻装上阵即可。”大殿的大师父站在月台上,宣读此次规则。 台下众人已经迫不及待磨刀霍霍了。 弟子们纷纷谈论起此次赛程:“这次柳师姐不参赛?” “何止柳师姐不参赛,他们夫妻俩都不参赛。” “柳师姐和许师兄都不参赛,那我们岂不是很有机会。” “别忘了还有二殿的江师兄呢。” “今日大殿前面鹿铜像换成鼎了?” “快过年了,换新的也正常,别东扯西扯了,江柔风他一个人总不能取两把剑吧,再说这种赛制,不光看实力,还得看运气。” “他不得给他师妹冯佳挣上一把。” “别说丧气话,要我说,今年这夺宝大赛,一定爆我的冷门。” 每一个师兄好像都非要有一个偏爱的师妹,众人嘀嘀咕咕讨论着这次夺宝的热门人选,没有人注意到名不经传的顾修缘和蓝迦两人。 顾修缘却在听到这些谈论后心中默默下定决心:嗯,我也得为我师妹挣上一把。 蓝迦一扭头,就看见师兄唇角紧绷,握紧拳头,默默给自己打气的样子。 山门结界打开前,蓝迦看到了冯佳和江柔风了。 冯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当初入山门和蓝迦一起受训时,她就长着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因为自身有天赋,再加上深受自家最有实力的师兄江柔风的偏爱,这些年更加傲气,眼尾翘得更高了一样。 她一身紫衣,嘴角似笑非笑,勾起势在必得的得意,江柔风在她身侧,也是那与她同出一辙一般无二的笑意,只是眼皮像睁不太开,半开着的细长眼。 这时,顾修缘也顺着蓝迦的目光看过去,很热络地对蓝迦道:“师妹,是冯佳诶,你要不要打个招呼,她好像看过来了。” 只一瞬,冯佳与蓝迦视线擦过,顾修缘也伸手招了招手。 好像看不上似的,冯佳装作没看见二人。 几年过去了,蓝迦还是不喜欢冯佳,尤其是师兄还要瞎热情。 < p>进入后山,白晶晶地一片剔透雪压在秃枝上,雪不算厚,行过之处留下脚印,薄雪层便染了泥。 要说这偌大的山里面,会把宝剑藏于何处,众人也是摸不着头脑的,有那自命清高或者脑子自有主意的,进到山里后便自行出路去了。 顾修缘和蓝迦则是跟着大部队先走一步看一看情况。 这大部队是都是跟着江柔风在走,虽说跟着强者,到时候若是真找到剑了,肯定是抢不过人家的,可又莫名地有一种跟着厉害的人,能喝到烫的心理,也便跟着了。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这群人走到了一处毫无遮蔽的林中空地,空地围着一圈,四通八达着不少的通道指向,于是众人停了下来。 有人讨论:“接下来该往哪儿去啊?” “这怎么知道,要不然问问江师兄?” 果然就有人主动问起江柔风:“江师兄,不知接下来,您是打算往哪去呢,可否给众人指个明路呢?” 那问询之人拱着手,言辞有礼貌谦和,大家的目光也集中到江柔风身上。 江柔风看一眼那人,"哈哈"地捂嘴笑出声,他笑声爽朗,姿态却是嘲讽造作。 众人不解。 江柔风微微侧低头对着冯佳道:“师妹,你说说这各凭本事的赛事,这些人还来问我往哪走,好笑不好笑?” 冯佳双臂交叉:“哼,你们这些人真的是讨人厌,从一进山就跟着我们,像跟屁虫一样惹人烦,这宝剑只有两把,要是我们知道往哪走,凭什么告诉你们呀,净想着捡别人的漏,当我跟师兄是傻的不成。” 冯佳话一出,众人脸色难堪,顾修缘感觉鼻子发痒,伸手摸了摸鼻头。 蓝迦看见了,就道:“师兄,要不我们自己走吧。” 顾修缘显然是对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的,就道:“还是先看看,免得选错了就麻烦了。” 蓝迦只好作罢。 有人不满冯佳的话,出声怼道:“什么跟着你们走,这路这么宽,我们想怎么走怎么走。” 冯佳朝那人走过去:“哦?那我们现在不走了,你怎么也不走了?还说不是跟风狗?” 那人瞪一眼冯佳。 江柔风很快走过去,揽住冯佳的肩,本就半阖的眼眸有细长了几分。 那人扭头:“走就走,谁稀罕,修行厉害点就真当自己是盘茄子菜了。” “你,怎么说话的?”冯佳气闷得要上前。 江柔风一拉她:“别跟蠢人动气。” 这番闹了一通,陆陆续续便有些人去自寻出路了。 顾修缘也是要些脸面的人,这师兄妹两人鼻孔里都插大葱,哪还好意思觍着脸看别人怎么走,更何况人家说得也对,各凭本事,识路的本事也是本事。 于是顾修缘对着蓝迦细声道:“师妹,我们自己走吧。” 蓝迦:“师兄想往哪儿走去?" 顾修缘仰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道:“去望月峰吧,那里树长得好,一年四季都是绿叶,我们去碰碰运气。” “好。” 顾修缘牵着蓝迦冰凉的手就悄无声息地往望月峰的方向去了。 微不可察的,冯佳往那边撇了一眼,细声对着江柔风道:“师兄,让他们去望月峰吧。” 52. 夺宝大赛 江柔风不解何故,不过还是会意道:“这样吧,师父们会把宝剑藏在哪儿,我也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看自己的手指,“但也只是猜测而已,错了可怪不得我。” 其余人等很惊喜:“江师兄但说无妨,大家都可以说说自己的思绪,一起进步,公平竞争嘛。” 江柔风:“两柄宝剑,剑身此前师父们说要办夺宝大赛时就展示给众人看过了,其中一柄我不知,但另一柄其剑身纹路呈现极其跳跃的波浪纹理,这剑是用金丝灵楠烧制而成,这剑该是喜木,在林木最葱郁的地方灵气最甚,山南为阳,当是望月峰的林木长得最好,各位同门,我话已至此,各位请便吧。” … 顾修缘和蓝迦原本是慢慢在走,因为方向并不明确,所以走得也不着急。 可忽然地,林间簌簌,竟然是好些的同门师兄姐弟们,越过二人,直直地疯往望月峰赶,好像是得了什么准确的风声似的。 看着这些人这样着急的反应,心里就被勾的火急火燎的。 顾修缘与师妹相视一眼,忙道:“师妹怕是有人得了什么消息,我们得快点。” 他甚至顾不上拉蓝迦,自己就要奋力往前冲,蓝迦本想说不着急,奈何师兄已经遥遥往前了,蓝迦只好跟上去。 两人方进望月峰厚实的密林中,便听见哼哼哈哈打斗的声音,还有哎呦喂呦惨痛的声音。 前方发生战役,宝剑也许的确在此。 顾修缘迫不及待往前冲。 头顶掉落一个巨大的重物,竟然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同门被什么东西惨摔了下来。 顾修缘仰面双手一接,震得自己手掌发麻,随即一个换位把人落了地。 那人不道谢,而是急道:“赶紧走,里面是师父设的千林阵。” 顾修缘还想问,可否宝剑在此,那人从半跪地缓冲的姿势站起来,匆匆逃了。 回头看向师妹,蓝迦脸上一凝:“师兄,我们也得赶紧走了,这里应该是个空阵。” 蓝迦的目光越过从从密树,直达阵眼,确实不见宝剑。 顾修缘却是有几分犹豫不舍。 蓝迦伸手扯住愣神的师兄往外跑。 霎时间,顾修缘的手腕就在她手上脱手了,被什么东西能拽着离开。 蓝迦仰头,一根藤蔓抓住顾修缘的脚,把他提了起来,又像个滑头的泥鳅,把他拖得迅捷地往后退。 蓝迦抓着木剑便上去追,也有藤枝向她袭来,不过藤枝快不过她的剑法,被她打得节节后退。 另一边,顾修缘被藤枝倒挂在了法阵里,跟他一样挂成黄瓜藤串儿的,还有他的同门们。 众人挂在枝头,倒是都跟和谐。 “哎,还是师父们会这么人,这么倒掉着不得充血而死。” “练你的运气基本功呢。” “我们就这么挂着?” “又是陪跑的一年。” “就这么待着玩儿吧,这个视角看天还有点晕。” … “那边的,是顾师弟吧,我都挣不开,你就别蛄蛹了。”有一个师姐注意到了顾修缘。 顾修缘不服,更加拼着劲儿在藤蔓上甩来甩去,才开始就结束了,这叫他怎么能服气,还得给师妹挣聘礼呢,没有做师兄的有他这么心酸又倒霉的。 “别摇了,摇得我眼睛疼,除非有人救你,否则别指望了。”那师姐劝慰。 顾修缘欲哭无泪,就看见倒立着的师妹提着剑来了,风姿绰约。 还没等他舔着脸叫师妹,挂在藤上的其他“黄瓜”们一改先前的认命丧言,纷纷扭来扭去,比顾修缘更加亲昵。 “师妹,这里,帮师姐解一下,师姐助你夺剑。” “师妹,厉害啊,这都闯进来了,看看师兄,师兄不白让你救。” 这些人叽叽喳喳个不停,蓝迦只当看不到,朝着蔫了吧唧的顾修缘走去。 藤蔓把顾修缘缠得很紧,蓝迦一根根斩断,废了点细致功夫。 好在是巧摘了这颗“蔫黄瓜”。 顾修缘无语凝噎地看着蓝迦。 蓝迦平和道:“师兄没给我添麻烦。” 顾修缘这会儿看师妹,简直是看天女降临,看得有些凝住了一样,鼻尖冻红了,眼睛含情脉脉。 蓝迦受不了他这样,想当着众人亲亲他,只好道:“师兄要是很想要夺剑,我们就快些出去。” “好。” 望着两人的背影,被悬挂的“黄瓜们”道:“师妹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我怎么没有这么个可心儿的小师妹呢。” 在众人不甘心的艳羡目光下,两人走出千林阵,是片刻不敢停留了。 出了望月峰。 蓝迦等顾修缘微微喘两口气,将自己观察到的告知师兄:“师兄,此次夺宝的场地,师父们暗中安排了不少掩人耳目的阵法,要是想找到宝剑,就不能乱走,免得浪费了时间得不偿失了。” 顾修缘站直身,他心底总是会冒出来的,师妹其实很厉害,也许师妹是派来暗中保护他的高人也说不定的 这种想法又冒出来了。 其实每次都是他在师妹这儿关公面前耍大刀。 “那师妹有何洞见?” “暂时没有,只是师兄要更仔细些才好。” 顾修缘又平静了。 他们进入了一片雪场。 顾修缘紧遵师妹之言,处处谨慎。 以至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这雪和其他地方的比起来厚了不少,事出反常必有妖。”顾修缘手插过雪,缓缓站起身,凝重道:“师妹,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探探情况。” 他一本正经,蓝迦也只好一本正经,也手插雪探了深度,缓缓站起身:“嗯,迎风的坡,又是山顶,雪不厚才更有蹊跷。” 顾修缘一下子脸就臊了起来:“那就大胆走,大步走。” 两人走在雪里,蓝迦踩着顾修缘的脚印。 越走越荒凉了似的。 顾修缘叹气一声:“倒回去吧,应当不在这里。” 蓝迦突然眼睛定住一个方向:“你看看那边。” 顾修缘扭头过去,一只空洞的眼睛从两棵树中间看过来,尸青一样的颜色,静悄悄得连半点声响也不发出,仿佛是在偷听二人说话。 再定睛一看,那青色眼睛从两棵树的夹缝中跳出来,一起一落,一蹦一弹,雪地上没有一丝脚印,原来竟然是只青铜器鹿。 这鹿看着万分眼熟,正是正殿门口镇守的两只青铜鹿其中的一只。 两只青铜鹿,两把宝剑。 顾修缘猛地目光追过去,紧接着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涌出去,他想,他应该是找到了,宝剑在哪里。 青铜鹿跳得很有节奏,又很会静悄悄地藏匿于最幽暗的林中。 好在顾修缘反应及时,围追堵截住了它。 青铜鹿是个死物,因为被设了阵法,所以才能蹦能跳,与它对望,顾修缘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才好了。 蓝迦从旁提醒:“师兄,破阵。” 顾修缘提起木剑,脚踏飞雪,凌空劈去,蓝迦从旁侧助,却眨眼不见了师兄的身影。 蓝迦原地愣住,这阵法波诡云谲,她想了想门中术法,看来这阵法是用了隐身之法,木剑是阵引,一次只允许一人试阵,这样的话。当真是运气占了夺宝的很大一部分实力。 蓝迦单手抚过自己的瞳仁,视线瞬间就穿透了阵法。 师兄正和青铜鹿干起来了。 她其实有些担心,师兄一个人能不能打败青铜鹿,又怕坏了师父的规矩,弄巧成拙,只好坐着等师兄。 53. 夺宝大赛 方才凌空一剑,就已经劈得顾修缘手臂生疼了,这玩意儿是青铜器,也就是说刀劈不坏,斧砸不烂,顾修缘看着它,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青铜鹿显然不会有什么想法,只是一味地朝着顾修缘横冲直撞过来。 顾修缘飞快地闪躲,滚地起身,躲开这一下。 很快青铜鹿直挺挺掉头,又撞了过来,顾修缘又是一躲,这个铜疙瘩没什么技法可言,可每一下都是真实的威力,你还反击不无效。 于是就只能躲,没一会儿,顾修缘就很累了,嗓子跟着干疼,他抓起地上一把雪,慌忙塞进嘴里,剑尖点地,连空翻滚三下,堪堪躲过这一击。 灵光乍现,顾修缘忽然发现了在这个狭小的阵法里,青铜鹿的转身盲角。 在下一次攻击到来时,顾修缘顿时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屡屡攻击不成,若是有思想的人类就该换法子了,顾修缘也正在绞尽脑汁想法子,整个人还算能应付。 却忽然地,那青铜鹿鹿角膨胀发育,变成了硕大无比的畸形鹿角,一眼看上去便威力十足。 顾修缘打了个寒颤,那青铜鹿"当当"在地上平跺了两下,就像真正的鹿发起冲锋时一样,随即整个翻飞着朝顾修缘撞过来了。 这可把顾修缘撞翻在地,单跪着膝一动不动了,喉间一股腥甜。 可是一想到他如此幸运的找到了宝剑的藏身之地,取出来就能给师妹做一个体面的聘礼了,就心中豪气顿生,陡然地站了起来。 蓝迦原本是心往嗓子眼提了一下,就见师兄神色无常地站起身,又与那青铜鹿周旋起来了——也许师兄并非自己想象的这般柔弱。 这青铜鹿痛击一下顾修缘后,也像是打量起顾修缘一样,长久地立着不动。 老半天后,青铜器发出师门三师父的声音:“若是不成,师叔便送你出阵。” 顾修缘故意做出轻松的笑脸:“三师叔尽管放心,弟子受得住。” 蓝迦心缓缓放平。 那青铜器再道:“再接我三下若是不成,便自弃去。” “好。” 因为师叔这般说,顾修缘更是脸上不敢表露出半点痛意,唯恐失了这难得的好机会。 青铜鹿收了鹿角,却是腾空直飞上天,泰山压顶似的压下来。 顾修缘凌空飞翻,速度是相当快,衣角被鹿角压住,地面猛地震摇,衣角破裂。 强烈的余韵,又是将顾修缘震地血拼命往口中涌,他咬紧牙关,硬是给吞了下去。 绝不能,绝不能再单方面挨打了,必须找出这死疙瘩的破绽来,逃不是个办法。 顾修缘抓紧握紧了剑,他看着给配的这把小木剑,都有些绝望了,一把破木头,怎么干得翻这么个大铜家伙。 可眼下,只有这么个武器。 青铜器这会仿佛悠哉哉在阵里跳着散了两下步,等到顾修缘爬起来,它立定了,死青色的眼睛看着顾修缘,迎头就撞上来。 顾修缘想躲,又不想躲,师叔总不敢杀了他,师妹和他成婚的事才是天大的要紧事,于是他迎头闭眼,拿着剑直怼上去。 剑身与鹿侧身划过,手麻,身体也跟着麻,顾修缘咬紧牙关,眼前发出零星的小火花,竟是木剑与铜鹿擦身而过的效果。 顾修缘这一剑从阵头甩到阵尾,却是稳稳落地,比之前两下,受伤明显要小。 而破绽——那擦身而过的青铜器身上,一道黑色的划痕。 青铜鹿转过身:“最后一下,过不了关,就此作罢。” 顾修缘强打起精神,不受师叔的影响,一定有什么破阵之法,一定有。 忽然地,灵光乍现,顾修缘站直身,木剑自然斜垂在身侧,他目光如炬:“师兄,您尽管放心冲我来吧。” 顾修缘以剑划符,竟然是自燃符,那木剑尖头起火势,顷刻焦成了碳。 青铜鹿这次是好不留情面,又架起那威力无比的硕大鹿角,英姿勃发,来势汹汹,把地猛猛要砸碎的架势做起势。 顾修缘瞧了对手一眼,就知道这一击的威力,若是身中,该是要死成雪碎渣了。 该是要拿出过命的力气躲的,顾修缘没躲,把手上唯一的护命的剑握得更紧——来吧,看看谁死谁活。 剑尖对准了青铜鹿的脖子,相触的一瞬间,尖头的碳就沙沙地磨成粉。 在乘剑完全粉化之前,还有机会躲的。 不能躲,顾修缘干脆闭上眼,剑越来越短,青铜鹿要碾上来了。 顾修缘的睫毛擦到鹿身,停了。 顾修缘睁眼,鹿颈部一个小洞,化成一滩水。 阵内空气高温发烫,原来,青铜器高温化水而铸,木剑碳化的高温加上密闭的阵法让青铜器与木剑接触时,达到融化的状态。 透过那个小洞,顾修缘看见了里面果然有把亮橙橙的剑,流光溢彩,当真是很配师妹了。 顾修缘虚弱一笑,想着怎么给掏出来。 阵内忽然不赖高温,"砰"一声炸开,青铜鹿破成两半,那把心心念念的宝剑落到顾修缘十米开外的地方。 他自己则脸色发白地坐在地上。 蓝迦登时看出师兄的不对,连忙去扶他起来。 顾修缘撑着蓝迦的肩膀,笑盈盈道:“师兄挣来了,宝剑。” 蓝迦很为师兄高兴,不知道那是为她挣的,就道:“师兄很厉害,我扶师兄去拿。” 顾修缘点头,想着等后面找个好点的日子正式给师妹。 两人都享受着夺得宝剑的欣慰。 忽然天降两道紫色的身影,一道拦在顾蓝二人面前:“师妹,快取剑。” 而另一道手已经握住剑柄,干脆的一声剑出鞘的声音,那剑就被拔出来了。 两道紫色的身影汇合站在顾修缘和蓝迦面前。 顾修缘睁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那是我...的剑。” 冯佳把拿在手上比划了两下:“真是把好剑,我就多谢顾师兄的慷慨解囊了。”又转头看向江柔风:“我就是顾师兄运气总是极佳吧。” 蓝迦把顾修缘的腰搂紧了,安抚道:“师兄别急,我替你抢回来。” 江柔风眼睛一眯:“抢回来?蓝师妹,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按照规定,这剑是谁拔出来的就是谁的。” 蓝迦忿忿看向这惹人厌的狗男女,手上捏了一道蓝符。 却听上空播报:“喜讯,第一把长虹剑已由三殿冯佳获得,其余众弟子接着努力。” 如此,便是师父们也认了这把剑是冯佳的了。 顾修缘握住蓝迦想要出手报复回来的手。 冯佳笑盈盈对着顾修缘道:“顾师兄,我记得我小时候您明明欠我一把剑,却非要给蓝师妹,如今这把剑就当是你还我了,我也总算是等到公平公正了,你说是不是啊,顾师兄?” 顾修缘没答。 江柔风便答了:“什么公平公正,你得谢谢你师兄我。” 冯佳很快就甜甜地挽住江柔风:“谢谢师兄。” 又道:“如此,顾师兄,蓝师妹我们就去寻下一把宝剑了。” 两人刚走两步,顾修缘就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蓝迦顿生冷寒,她没想到师兄方才在阵中竟是强忍着装作无事吗? “师兄?” 顾修缘擦了擦嘴角,血散开了,更显可怜,他还强打起精神:“师兄没事,我们去寻下一把剑。” 蓝迦分明看到他要哭了。 他从怀中拿出固元丹,吃下去:“师兄没事,这药吃了就回血了。” 蓝迦却是恨不过,怪自己明明耳听八方,方才却未替师兄留心。 她手上捏决,趁师兄没注意,迅速就朝远处的冯佳飞去。 可那决却是迎上冯佳后突然返程,一下撞进蓝迦的手心,顷刻就听见皮肉相煎是声音。 顾修缘听到怪声音:“怎么了?” 蓝迦握紧拳头:“没 什么。” 她仰头看天,不见灼龙,所以灼龙说的是真的,不是灼龙在降罚,是创世神不允许她伤害人类。 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懊恼感。 顾修缘却是整顿好了,站起身:“走吧,我们再去寻过。” 蓝迦心里烦躁,强压住:“好。” 可复走了两步,顾修缘突然就泄气了,愧疚道:“师妹。” “嗯?” “师兄怕是没有能力寻第二把宝剑了。” 蓝迦心里岂止是烦躁,简直心如刀绞。 她倏地转身,抱住顾修缘。 顾修缘有些愣。 蓝迦:“师兄是真的很想要一把趁手的剑对吧?” 顾修缘:“要不到就算了。” “师兄,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好吗?我一会儿就回来。” 顾修缘刚想回抱住蓝迦,师妹已经离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 既然第一把剑是在青铜鹿体内,那第二把也应该是。 于是蓝迦立于山峦最高的树顶,扫视林间,不一会儿她真就找到了另一个青铜鹿。 蓝迦寻到那只青铜鹿,这一头青铜鹿体型更硕大,似乎更不好对付了,这对于蓝迦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她能轻易取出这把剑来。 可她与那青铜鹿相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就这么取出来是在是太惹师兄伤心了。 蓝迦取出腰间的求助烟花,往天上放响。 很快便有人寻着烟花而来。 蓝迦对着来人道:“你们要的剑,在里面了。” 她这样一说,就一传十,十传百,大家蜂拥而至,江柔风和冯佳也得意洋洋地来了。 蓝迦坐在树枝上看着脚下众人。 果然有人见冯佳手上已经拿了一把宝剑,还不知足,就不满道:“冯小师妹,江大师兄,这手上都拿了一把剑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江柔风笑面狐狸一样道:“有本事的人,自然要配好剑。” 有人回:“有本事,你让冯师妹单独和我打一场,要是我赢了,她手上那把剑让我可成?” 冯佳紧促眉梢,虽是不耐烦,却见乌泱泱人多势众,还是缩了下肩膀看自家师兄。 江柔风拍着她的肩安抚,对着那人道:“跟我师妹打,那得先跟我打。” 这边拌起嘴来。 那边有人咋呼:“别争了,这青铜鹿单凭一人绝无破阵的办法,你们算争赢了也没办法。” 江柔风是个见机者,忙道:“这有什么好争的,我可没争,我只想与众位师兄妹一起合力破阵,至于这宝剑最后花落谁家,那就是全凭运气了,我一个人,要想和你们这么多人斗,那不是自不量力吗?” 他这样说后,有人高声喉:“那就先破阵,后面各凭本事。” 蓝迦在树上荡漾着脚尖。 很快这群人就团结起来了,分组且车轮战的形式,八个方位围攻青铜鹿。 再是不败之身,在这样的剧烈消耗下,那青铜鹿也碎了。 蓝迦脚尖不晃了,定睛看着那把剑,是把通体金黄的七星剑,配师兄正好,师兄似乎就没用过什么好剑,做师妹的,合该给师兄送上一把称心如意的剑。 剑露出姿容来面众,众人便一改先前的和气,全都虎视眈眈。 “承让了,这剑我先取了。”有人笑着露出野心,伸手就去。 “轮不到你,方才破青铜鹿我卖力不少,这剑得是我的。”有人挑开前人的手冲过去。 ... 忙碌了好一阵子,方才破阵,收房其中斩鹿首之人是江柔风,他自然不肯居于人后。 飞身过去,与众人抢夺起来。 蓝迦低头看他,江柔风确实身手好,腾飞,用符都是个中好手,他一出马,旁人就不够看了,只能看着他将魔爪伸向七星剑。 可是一想到她受人欺负的师兄,蓝迦哪能轻易让他如愿呢。 54. 得剑 七星剑插在冰湖中央。江柔风身形疾驰,眼见着就要夺剑了。 一个师兄手拿破妖斧,往他背脊上一劈。 他的师妹冯佳看到了,连忙上前帮忙一阻,长虹剑发出耀光,霎时间就将那趁其不备的师兄弹飞了出去。 同时,蓝迦摘一片枯枝,往那湖面一打,湖面破开一条口子,江柔风只得腾空后滞,未能得手。 “好你个江柔风,说好了公平竞争,你和你师妹联起手来是怎么回事儿?”那被冯佳挡住一剑的那名师兄道。 "冯师妹既然夺取了长虹剑,就观战即可,难道还想借用长虹剑的力量,助你师兄再夺七星剑吗?如此胜之不武,简直下作。"有人附和。 冯佳还想争辩两句,远处传来师父的声音:“冯佳,按照规定,赛程只能用准备的木剑作为武器,你既然取了剑,便观战吧。” 冯佳坏了规定,如此处理也算无可厚非。 江柔风转过头看着嘟噜着嘴的师妹,安抚:“师妹,去边上待着玩儿,师兄一会儿就取来剑来寻你。” 冯佳担忧道:“可是师兄,我担心你。” 江柔风得意地笑:“师妹啊,师兄的本事你还不知道?” "那师兄小心。"冯佳就此作罢,怏怏地站到斗争场外。 场上的其他人可不买这郎君有情娘子有意的戏码,哼哧一声男声道:“既然是江柔风你先破坏规则,那就不要怪我们不讲武德了,各位师弟师妹们,咱们联起手来干他。” 闻言,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开始响应:“想必江师兄也是受得住的。” 响应的人多了,犹豫的人不再犹豫,论单打独斗,在场的,确实不是江柔风的对手,大家合起伙来把最有可能夺剑的候选人干掉,显然是更优的解法。 如此,下面噼里啪啦就打了起来,以江柔风为中心,狂风乱雨一样纷纷朝他袭去。 蓝迦坐在顶枝上,又晃起来脚,她挺乐意看到这样的场面。 而后,各种兵器往江柔风身上招呼,各种符咒一一展示出来。 江柔风化身一道华丽的紫色缎彩在剑心画一道圆,阻止这些虎视眈眈的分组合作的这群人。 “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几个回合后,江柔风笑,似乎依旧游刃有余。 很快,向江柔风突击的攻势没有跟上,他腾飞而起有了再度要得手的架势。 冯佳在远处看着,眼里迸射出一道兴奋的光,双手紧握在一起,有了马上要为之欢欣鼓舞的准备,做师妹的,总是想为自己的师兄高兴。 如果师兄夺得宝剑,蓝迦也会很为顾修缘欢欣鼓舞,师兄看起来想要极了,但如果高兴了别人的师兄,那自家师兄就要委屈。 又摘几枝枯枝,均分六角散出,那平平无奇的枯树枝经过蓝迦的手,就变成了威力无比的坚硬法器,发丝穿针般碰到湖面,在湖心以七星剑为轴心,分别穿出六个微不可查的小孔,轻声落进冰湖下的冰水里。 江柔风嘴角笑意更甚,手一张一合间似乎就要拔剑出鞘。 指尖擦过一丝寒风,七星剑连同底下那块冰飞快地沉入湖底,他脸上一变,瞬间没了笑意。 冯佳的脸也跟着同频僵住。 湖面一个标准的圆形孔洞,只有一人宽,失了剑的江柔风先是回用眼神质询。 身后的同门们幸灾乐祸:“江柔风,太轻狂总是不好的,看来老天爷也不助你。” 江柔风看到不远处,冯佳往这里小跑过来了,很一副担心的神情。 他就对着这些同门们道:“是我的,即便老天不助我还是我的,别担心。” 说着,他一头栽进了水里,寒冷的湖水刺骨,冻得他咬紧牙关,眼睛里都是针刺般的冰,他强忍着满身冻骨的疼,埋头寻找剑,今日是个阴天,冰层又颇有些厚度,水下视物困难。 可巡视一圈,都不见七星剑,许是去了更深的地方,再往下,可就危险了。 “师兄,找不到就别找了,这冰湖寒冷刺骨,恐伤了体。” 江柔风正在难捱之际,忽然听到从那狭窄的冰冻口子处传来的冯佳柔煦的声音,他勾唇一笑,什么难不难捱的,都捱得住。 一个鲤鱼扎水,往更深处潜去。 不一会儿,七星剑在他眼前,发出莹莹的白光,那白光似霜雪。 他逼着一口气,去往胜利的曙光。 冰湖上,蓝迦不知不觉脚尖点上湖面。 围观的同门有人脱了衣服也钻湖入洞,却又探出头来:“不行,太冷了。” 更多的同门只是守望在洞口:“看来,这剑要回江柔风所有了。” 蓝迦蹲下身,手下轻轻破开一个冰口子。 她轻点湖水,指尖的湖水变成细小的泡泡,泡泡延升,往水里钻,变成了一条细线。 江柔风的手快要触到剑柄,莫名其妙不知怎么回事,那剑突然活了一样,扭了扭剑身,从湖底的泥潭里自行拔了出来,像是陡然长脚了似的。 江柔风扑腾着去抓,那剑越升越快,他几乎要窒息了,拼命游过去,却已是徒劳。 片刻后,湖面围观的冰穴,冒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头发像海藻一样搭在脸上,重重地呼吸。 “出来了,出来了,江师兄,那七星剑你可取了。” 江柔风没说话,冯佳连忙去拉他起来:“师兄,你怎么样?” 江柔风站到冰面上,依旧没有说话,可脸上丧气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他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就镇定道:"师兄没事,那宝剑似乎长脚,还在水中,不易得。" “江师兄都取不出来,怕是难了,有人附和。” 就在这时,空中传音:“喜讯,此次赛事,第二把宝剑由七殿蓝迦所获,试炼结束,众弟子速回正殿。” 闻言,围着湖心中央的众人才纷纷调转脑袋,寻找蓝迦的身影。 只见冰面上,蓝迦冷冷清清的一人站在众人的对面,手上拿着的正是那把星白的七星剑。 “剑果然被蓝师妹拿了,什么时候的事?”有人道。 蓝迦侧身对着这群人,并没看。 江柔风终于是站不住:“你施了什么邪术,这怎么可能?” 冯佳侧向江柔风:“师兄?” 江柔风急吼吼解释:“七星剑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画面着实有些似曾相识,蓝迦终于给了个眼神过去,看见落水狗一样的江柔风,眼神是很不屑一顾的。 冯佳气不过:“蓝师妹,你竟敢抢我师兄的剑?” 蓝迦懒得和这对惹人厌烦的师兄妹掰扯,点地飞身,离开了此处。 这会儿顾修缘正很乖巧的在原地等着蓝迦,一点儿也没乱跑。 雪零零碎碎地下了下来,星星点点地盖到顾修缘头上,蓝迦朝他走过去,雪也往她头上飘。 听到踩雪的声音,顾修缘转过身来,开口便是抱怨:“你去哪儿了,让师兄等这么久。” “师兄没听到通知?” “什么通知?” “试炼结束了。”蓝迦道。 顾修缘愣了一瞬,又认命地“嗯”一声:“那回去吧。” 他盯着地上的雪印子,蓝迦把背在背后的那只手挪到身前,又往下压了压,正好能让他看到。 顾修缘霎时间就把头扭了过来:“这是?七星剑?” 蓝迦点头? “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取剑了?”顾修缘正色。 “师兄不高兴了?” 顾修缘忙摇头,一把搂住蓝迦:“师兄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你一个人就把剑取回来了?” 他喜上眉梢,蓝迦点头。 “你怎么做到的?你可有受伤?” “我没受伤,还算顺利。”蓝迦摇头看着师兄贴近自己脸蛋。 顾修缘更喜了,拔着蓝迦的腰让人脚悬空起来:“你怎么这么厉害?那青铜鹿不是很难对付吗?” 蓝迦被他放下来:“对师兄而言难对付,在我这儿不难。” 顾修缘喜悦的嘴角放平,眼睛眯起来:“什么?打趣师兄啊。”他又笑起来,捏蓝迦的脸:“你快跟师兄讲讲是怎么回事?” 蓝迦把前因后果给顾修缘讲了一遍,顾修缘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点水成线?” 捉妖师修行,可以充沛灵囊的灵力,再通过灵力给物增加灵引,如火药擦符便可变成爆炸符,大公鸡的血沾鬼气便可显鬼形。 可是点水成线,这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法术,可这法术究竟是出自什么原由?这完全是凭空幻术一样的术法,若真有这样的道行,那怕是很有修为的长者才能新创的法术。 蓝迦平和地看着师兄那不相信的脸,师兄该知道他的使命了:“这样呢?” 蓝迦手摊出来,稀稀落落的小雪在她手中汇聚成一个雪球,再然后雪球变成柔软的一团水,随即飞快地凝结成一块冰。 顾修缘傻眼呢:“这是什么?” 蓝迦再一挥手,雪停了,不与其说雪停了,是雪在空中定住了,好像时间也跟着定住了。 “这又是什么?你到底用了什么做灵引才能办到的。”顾修缘惊道,这样的术法,只怕是能和师父比肩了。 蓝迦眼里有笑意——山鬼之力,世间万物皆可为她所用,她自身便是灵引:“师兄,我和你想象的也许不一样,应该会比你以为的厉害一些。” 顾修缘虽然很震惊,但不至于被吓到,脑子里飞快运行:“你,难道是宗门里什么失传的秘书,被你找到了?” 蓝迦 歪头:“师兄这么以为也可以,总之师兄,我其实可以保护你。” “你不会是习得了什么禁术?” 蓝迦:“师兄放心,这当然不会。” 顾修缘松了一口气,又忽然把气提起来:“你日行千里的这般修行,怎么师兄从来不知道?” 蓝迦:“师兄不曾问我。” 顾修缘惊醒:“那从前你与我捉妖,每次我稀里糊涂地把妖收了?” 蓝迦:“是我保护了师兄。” 顾修缘持续地喋喋不休。 “师兄想知道的,之后我都会慢慢告诉师兄。”蓝迦提起手,"只是,师兄不接剑吗?" 顾修缘从震惊中脱离出来,看着七星剑。 “师兄想要,我便替师兄寻来。” “给我?” “嗯。” “你自己拿了剑就自己留着。” “师兄不想要?” 顾修缘摇头。 蓝迦:“可师兄为了夺剑异常的执着。” 顾修缘顿了顿道:“我原是想替你寻一把好剑的,岂料差了一步,不过你自己寻了也好。” “为我?可我并不需要一把剑。” 顾修缘放低声音:“我想娶师妹,总不可能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我原是想寻得一把好剑给师妹做聘礼的,该让师妹笑话了。” 他左手摆弄右手很为难的样子。 蓝迦了然,拽过顾修缘的手,把七星剑放在他的手心:“师兄,那还是我送给师兄吧,师兄现在不是差一把趁手的剑器吗?” 顾修缘看她。 蓝迦:“师兄,我想要师兄的话,是不是也该给师兄准备一件像样的聘礼呢?” 顾修缘别过脸去:“你怎么这么说,哪有姑娘给男子准备聘礼的。” 蓝迦:“那——我想送师兄一件礼可好?” “不好,平白得了你的礼,我却准备不出一件像样的聘礼来。”顾修缘缩回手有点低落道。 蓝迦想了想,歪头:“明年春天,师兄送我迎春花做聘吧。” 顾修缘皱鼻:“哪有这样轻易的聘礼,算了,你且等我回头好好想想,这剑你就拿着自己好好用。” 蓝迦:“我已经告诉师兄了,其实这剑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块废石块,派不上什么用场,师兄用倒是正合适。” 顾修缘不高兴:"哪怕你是得了天机呢,就这般骄傲自满起来?" 蓝迦勾着他的腰带,又指尖划他的腰,让顾修缘做痒起来:“师兄,我是想说,我一点儿也不想看师兄每次豁出命的模样了,我会护好师兄,这剑就当作是我的心意可好?” 顾修缘不看她,眼睛看树:“你不要一边说好听话,又一边挠我痒痒。” “那抱一下。” 顾修缘依言抱住蓝迦。 “师兄把剑拿开,硌得慌。” 顾修缘就把七星剑拿了过去,顺理成章。 顾修缘耳尖有点热,总觉得臊得慌,总占师妹便宜一样。 两人走出这块雪地的时候,蓝迦的法术收了,雪就砸了下来——方才她停了雪,雪并不是真的停了,而是在上层堆积停留,这下,整一大片雪齐整整地砸下来,把两人砸了个透。 顾修缘:“这——雪。” 蓝迦能停雪,不能真把雪给灼龙送回天上去,又一时失手把自己给砸了,就道:“哦,修行不到位。” 这下,两人头顶不是小雪花,是满头白了。 ... 正殿前,三师叔和陈化两人已经掰扯了一轮了。两个人都气哼哼地抱着手臂背对对方。 陈化说师兄教出来的弟子胜之不武,损德。 三师父说陈化定是给了蓝迦什么法宝,帮她作弊了。 如此顾修缘和蓝迦到了正殿,就看见两个长辈都很孩子气得赌气起来。 场面不好看,下面的小辈难免议论纷纷。 一殿的大师父左右瞅了二人两眼:“你们俩够了,好看吗?反正都是你俩的徒弟拿了剑,有什么异议可言。” 随后大师父站起身来宣布赛程结束。 结束后,陈化和三师父一起出殿,很宽敞的路却故意挤着对方走。 三师父:“你不要脸。” 陈化:“你更不要脸。” 三师父叉腰:“谁更不要脸谁知道,我可是你师兄。” 陈化:“欺负师弟就是好师兄呢,你更更不要脸。” 大师父看不下去,上前,一左一右提着两人的耳朵。 三师父:“疼疼,师姐。” 陈化:“徒弟们看着呢,师姐你这样我没脸。” 大师父:“我看你们俩都没啥脸。” 陈化和三师父齐声:“师姐,错了,你先放开。” 55. 进宫 蓝迦视线看向前方的师父们,手上又被师兄暖暖地牵着,这其实很好,在天师阁的日子是有能见识到人类生动的样子。 远处的天空,一点鲜亮的黄,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头扎下来——一只通黄的大鸟。 它朝师父们飞了过去。 陈化看到那鸟,神情一凝:“是皇家玄鸟。” 三师父:“皇家玄鸟怎么这时候会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皇家玄妙作为皇家的信使,以身作信,从没有发不出的信,因为使命必达的特性和其稀有性,通常不做普通信件传送,只有在危机时刻。 那玄妙停在了大师父的手臂上,有半臂那么大。 大师父取下它的一片黄羽,羽根带着它的一丝血,玄妙不喊疼,振翅飞走了。 三人露出紧张的神情,大师父展信后,眉梢没有缓和。 陈化:“陛下说什么了?” 大师父把信递给二人,两人脑袋凑上去,三师父道:“这也没说什么啊,就说陛下要举行新春宴,让我们去。” 陈化:“师兄能不能动点脑子,普通的信件能让玄鸟送。” 大师父看向东方的天际:“怕不是都城出了什么事。” 陈化:"若是出事,二师姐怎么不传信回来?" 三师父怼回来:“你怎知这信不是二师姐传回来的?” 天师阁七位负责人,唯有老二在宫中驻守。 大师父只是凝望着远天:“收拾东西,看看便知。” 傍晚,蓝迦和顾修缘收到消息,说是要去给陛下贺新年。 顾修缘一边收拾包裹,一边兴冲冲道:“太好了,我们要去都城,说实话,总是让我们心系国家,心系陛下,我还没去过一次都城呢。” 蓝迦随口道:“你们的皇帝往年不是只让大师父去吗?今年怎么会让我们也去。” 顾修缘:“许是陛下感念我们捉妖辛苦,也让我们一同去乐一乐。” 蓝迦见他高兴,又道:“见皇上有什么可乐的?” “师妹,你不知道,我们陛下可以说是个很好的皇帝了。”顾修缘道,他知道蓝迦从来不关心朝廷里的事,就细细解释:“花溪国是个边陲小国,比不上那些大国,资源匮乏,妖怪横行,自从我们陛下登记过后,那是一心一意治理国家,发展农业,支持商贸,轻摇赋税,打击士族地主垄断百姓基业,在我还小的时候,街上到处能看到流民乞丐。" 他说着看向蓝迦:“还有你,小时候也可怜兮兮地流浪过一段时间,不过经过这些年的治理,流民乞丐已经大量锐减,穷苦的地方也比以前要少不少了,就说上次我们去过的黄风村,我们走后,朝廷就拨了银子去改善民生,还派了官员过去看能不能对那里的农业进行改造,还有,我们天师阁虽说是师祖开宗立派,但那会儿也不过就我们几个弟子,说起来就是群江湖术士,能够衣食无忧地潜心发展起来,也是在陛下的大力扶持能发展至此,陛下是仁君,能见到陛下的话自然是高兴的。” 蓝迦依旧不是很能理解,这不是位置上的人该做的吗,她“哦"一声,"那就去见见吧。” 很多年后,蓝迦才能慢慢明白,坐到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上,那些该做的事并非轻易就能做好。 此次去皇都,除了二殿,二师父深处宫中,并未收弟子,其余六个殿,师父们各带了几个得意弟子去往皇都。 马车上,顾修缘在前头驾马,陈化和柳程音蓝迦坐在马车里面。 陈化闭目养神,缓缓睁开眼睛。 柳程音道:“师父很忧心?” 陈化:“是有些忧心。” 柳程音:“不是去参加宫宴吗?” 陈化心事重重地点头,又骤然露出笑意:“对,是参加宫宴,从前陛下还小的时候,也闹过这么一出。” 柳程音:“也闹过这么一出?” 陈化:“那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还是公主呢,当年,太子病室,先皇只有一子一女,太子病逝后,皇储无人,先皇便生出要让外孙继位的想法,可那时,公主还没成婚,哪来的外孙呢,又怕公主式微,叔父虎视眈眈,就逼着公主与在朝中颇有威望的丞相之子成婚,公主不乐意了,竟然连夜造起反来。” “我们那时正受公主扶持,便是接到公主的令去帮忙造反。”陈化笑意更浓,就像是回忆一件乐事:“等我们赶到时,公主已经被先皇活捉,没有尸山血海,有的只是父女俩的皇家私怨,公主被捆扔于大殿之上,仍在先皇面前蹦得老高,父女俩干脆吵得不可开交,吵出的结果就是,让公主做预备储君。” “那是我们七人连着师父一起各被打了二十个板子,灰溜溜地回去天师阁,本以为公主要做储君只是戏言,因为先皇当时说的也不过是气话,群臣们也都是等着看公主笑话的样子,这才同意让她做预备储君,结果后面,公主真成了陛下,这一来二去,也都三十年了。” 蓝迦对此并不感兴趣,浅浅听一耳朵后大概能勾勒出那皇帝大致的模样。她钻出车帘子,坐到顾修缘身边。 顾修缘侧身瞄一眼:“飘小雪呢,怎么出来了?” 蓝迦:"陪师兄坐坐。" “不用你,进去暖和些。”顾修缘边说话,边扭头,驾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蓝迦执拗地不说话,表示拒绝。 顾修缘还不要说,伸手就想去牵师妹的手。 “赶路就好好赶路,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不知道时间紧任务重?”陈化突然在身后严肃道。 顾修缘缩回手,虔诚地赶车,蓝迦身子一歪,歪到他的肩背处。 两日后,他们到了皇都。 都城热热闹闹,马车经过,卖糖葫芦的,让磨刀磨剪子的商贩们都扯着嗓子走街串巷。 百姓们为迎接新春,手上拿着刚买的新福,刚扯的新布,一个个都喜气洋洋。 都城确实一片祥和。 如此,师父们的心暂时搁浅下来。 … 除夕宫宴夜。 这日天空一片阴沉,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半点星光,唯有宫道两侧的红灯笼显得有些光亮,不过挂得稀疏,那光亮显得不可人,反而在深墙之下的宫里,显得阴寒起来。 与宫外的热闹祥和相比,宫中就多了许多压抑。 下了马车,陈化嘱咐:“等会儿切莫在宫中喧哗无礼,少说少做,多看即可。” 三人齐声:“知道了,师父。” 一名小太监压低了脑袋过来,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大人请这边走。” 陈化便对着那小太监道:“有劳公公了。” 他特意包了红包,欲给那小太监,那小太监却是转身。 陈化拉住他:“公公新年好。” 小太监却是仍旧低着头,不拿,又一字不变地重复道:“大人请这边走。” 陈化脸上一僵,随即把红包收了回来,默不作声地由那小太监带路。 四人侧身一看,朝中其他穿着朝服的官员也都由一名小太监带着路,太监们像是一个模子训练出来的,都低着头,不肯受礼,只肯带路,看来宫中管束颇为严苛。 天师阁这一行十几人全部穿着常服,因为不属于朝中政务部门,也不属于朝中军务部门,鲜少和朝中其他官员打交道,在这其中显得有些异类。 对于其他官员,他们不认识的,所以也没办法和其他官员客套几句,但是能听他们客套。 只见旁边一名穿着文官服饰的官员喜盈盈地朝着一名穿着武官服饰的官员走过去:“崔将军,崔将军。” 武官扭头:“哦,是何大人啊,听说你被派去熙城了,怎么有空回京拜年?” 文官笑道:“这不是陛下通知我就来了吗?崔将军才是,好些年没见您了,您这些年不是一直驻扎边关,陛下不是不让您回来吗?” 那武官大胡子一抖:“陛下何时不让我回来了,陛下信中说思卿如狂,我能不回来见陛下吗?” 文官们离陛下更近,总是显得在陛下面前更亲近。 武官们终日在边关驻守,最怕就是听见文官们自吹在陛下面前更得偏宠的样子,如此,这武官是不高兴了。 文官见状,笑脸相对:“是是是,崔将军守边辛苦,自然功不可没,只是我在想,怎么陛下今日这年过得这样隆重,好些都城外的外官都召回来了。” 说着他看向天师阁一群人:“连那群抓妖的都喊来了。” 捉妖的这群闻言撇撇嘴,是啊,他们也在想,这也太事出蹊跷了。 终于是进到大殿,众人依次排开坐下,群臣们话家常,聊朝纲,天师阁众人不时左右偏着脑袋看。 开始还是有几分热闹的,后面聊着聊着也就没什么话聊了,一瞬间安静下来,这一安静,再看屋子里这些人,坐着的脸上还正常,站着的那些伺候的宫人们,脸上很白,像是终日不见阳光又或是染了病气一样。 天师阁的弟子们左右交换眼神,是感到蹊跷之意,不止他们,群臣中有人道:“怎么感觉今年这年有些冷清似的?” “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会冷清?怕是今日冷,你穿得少了罢。”一名官员回答前人,可因为这时殿中只有这二人讲话,这么点声音就能回荡大殿, 于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嗡嗡。 龙椅旁边矗立着的一名大宫女道:“觉得冷清,那便跳舞吧。” 她的语气也如方才接陈化几人进来的那名小太监一样,没有起伏,没有热气,嘴里含着一块冰一样。 紧接着,大殿中间的空场,便登上十几名舞姬开始跳舞,她们舞姿生动,脸却不生动,动作优美,皮肉却好像上了一层冷白的寒气。 众人看着,也不知是喜还是不喜,总之,今晚一进宫,就感觉宫里氛围奇怪,这些宫人奇怪,全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顾修缘这时小声道:“这宫里怎么这个样子,这里的人跟冻库里拿出来的一样。” 蓝迦回他:“不像活人。” 顾修缘猛地被点醒:“对,不像活人。” 前桌的陈化侧头:“安静,别说话。” 许是终是觉得怪异,陈化也问向大师父:“师姐,怎么不见二师姐。” 大师父:“也许跟陛下在一起。” 陛下是在第一支舞结束的时候来的,一个中年女子的形象,模样生得端正,面上不苟言笑,看起来不年轻了,头上还有了几丝白发,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和小孩儿,这男人便是皇后,小孩儿便是未来的储君了。 陈化一看到皇帝就有些感慨似的。 顾修缘和蓝迦也好奇地看着皇帝。 只是陛下身边并不见二师父。 宴会照常举行,皇帝没说话,是皇后简单说了两句官话:“各位大臣们,只当时家宴,随意些就好。” 既然是随意,文武百官就吵着要献礼。 于是就到了群臣给皇帝献礼的环节,皇帝看起来兴致不佳,只是在献礼后轻微的点头。 天师阁是陈化上去献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天师阁送上玉如意一对。愿陛下岁岁安健,朝政和顺,五谷丰登,四海安宁。” “嗯。”皇帝抬手一挥,示意陈化下去。 陈化却不愿意,说起来,他已经快十年没见过皇帝了,再加上今晚这宴会实在氛围怪异,他有些话不吐不快。 “微臣见陛下今日兴致欠缺,可是身体不爽利?” 这话似乎是什么很难回答的话,皇帝一动不动地看着龙椅下方的陈化,僵持了好一阵,看得群臣莫名其妙,她才缓声道:“天寒,染了病气,你退下吧。” 陈化没退下,又道:“陛下,可曾看了太医,您要注意贵体安康啊,这宫人们也是一个个都脸上不好,这可不行啊。” 他不算正经朝中当官人,说话不够官场,也说得过去。 皇帝不说话了,身边白玉一样的皇后道:“天寒,这些日子宫中一直在闹伤寒,不只陛下病了,宫人们也病了一大片。” 陈化贴心道:“宴会结束,天师阁可以为宫中写些聚气的符纸,贴在屋子里,就不那么寒,对身体也好。” 皇帝这是:"嗯"一声:“你先退下。” 陈化不退又道:“陛下,今日怎不见我二师姐来宴会?” 皇帝又不启动了,身子干顶着脑袋。 皇后接话:“这位大人的二师姐是?” 陈化:“回皇后,臣是天师阁的陈化。" 他又看向皇帝:“陛下不记得微臣了?我二师姐是宫中的捉妖行官。” 面对陈化的感慨,皇帝突兀地“哦"一声。 皇后:“行官见陛下总不见好,出宫陛下寻药去了。” 如此,这场君臣间干涩的对话总算结束,陈化一下来,顾修缘就迫不及待:“师父,陛下是否有妖异啊?怎这般奇怪,这宫中也奇怪。” 陈化唉一声摇头:“陛下才不过年过半百,怎么就见老了啊,这是完全操劳出了病气啊。” 这么说,也就是说陈化并没有发现宫中有什么真正的异样,除了表面看起来确实氛围不佳,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陛下状态不佳,所以宫人们心朝主子,便也跟着萎靡不振。 蓝迦在一旁观察着,她也没觉察出妖气,但是能感觉到死气,说死气又不准确,她先前去过一趟黄泉之地,在那里她感受过亡灵的气息,在人间,她又完全地感受过活人的气息,而进到宫中,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宫里像是居于这种气息之间,一种半死不活的气息。 也许就像陈化说的,这群人看起来病怏怏的,也许快病死了,于是她当仁不让地为顾修缘解惑:“他们快病死了。” 陈化回头眼神警告,顾修缘已经伸手捂住了蓝迦的嘴:“师妹,这是在宫里,不能乱说话,大逆不道。” 真的,蓝迦只好在心里说。 56. 御妖台 与此同时,天师阁对面坐着的一张桌子上,一个文官独饮一杯酒后,陡然醉倒了。 他身边的同僚,先前在宫门口那位何大人看见了,把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这就醉倒了,这才喝了一杯啊。” 那文官没醒,何大人只好作罢,转头和他人对饮。 只是这时候,他的手肘不舒服一样,不停地拐手肘,实在受不了了,只好拉起来查看,只见手肘上赫然趴着一只大肥虫子,有一根指头那么大,红彤彤的软肉,脑袋上长着一双黑眼睛,以及钳子一样的口器。 那何大人登时吓得脸色惨白,酒杯都扔了。 在宫门口遇到的那名武将崔将军正好坐他身旁,伸手就去把那只大肥虫捏起来,促狭一笑:“一只虫子罢了。” 何大人不服:“一只虫子罢了,巴掌这么大的,能叫虫子,这得吃多少好东西才能喂这么肥?” 崔将军:“大惊小怪,何大人久居都城,最远也就去过一个熙城,不知道在更远的南边,南召国,那里的虫子可是个个斗大,比这虫子大的多了去了。” 何大人性子好,不生气:“南召我没去过,那里的虫子再肥跟咱们花溪国有什么关系,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肥虫呢,真是稀奇。” 崔将军:“文官们惯会纸上谈兵,一个虫子也稀奇,南召的虫子还听人话呢,何大人见了怕是更稀奇。” ... 等到晚宴结束之时,不知不觉就醉倒了一大半的人,按理说醒着的这些官员该出宫去了,皇帝却下旨让他们留下来守岁。 皇上后宫单薄,除了皇后一人,便没有其他了,所以那些空置的宫屋全部都可以用作百官们休息。 等熬过了午夜,百官们都困得不行,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忙不迭地就要往床榻上躺,宫中的屋子是早收拾出来的,显然不是陛下临时起意。 陈化师徒四人分别之际,顾修缘问:“师父,陛下为何让我们住宫里,这不合规矩吧?” 陈化:“陛下的身体你们也看见了,我竟不知这几年她身体憔悴成这样,她大概就是想多看看她的臣子们罢。” 说罢,四人各自分开而居。 大家都困,房间里宫人还给贴心地燃了香,于是很快群臣们便各自呼呼大睡,蓝迦并不嗜睡,她盯着天花板,感应起来这宫里的气息,比起之前,死气更重了,可是宫里没有传出谁死了,真是奇怪。 怀着这点奇怪,蓝迦有些不放心顾修缘,打算出去找他。 还不等她从床上起身,扭头过去,门口矗立一个黝黑的瘦高的影子,像是人影。 蓝迦起身,猛地拉开门:“谁?”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宫服的宫女,她低着脑袋,并不为半夜在别人门前鬼鬼祟祟而怯弱,低着头,喉咙像有个什么软东西堵住一样,蠕声道:"是服侍的宫人。" 蓝迦:“不用你服侍。” 蓝迦要出去,那宫女伸手拦在蓝迦面前,一字一句顿道:“你,不,能,出去。” “我要去重华殿。”蓝迦道,那边是宫里安排给顾修缘他们住的地方。 宫女依旧拦住:“不能去,女眷夜不会见男子。” 蓝迦已经看出这宫女的不对劲儿了,她盯着她:“我渴了,要喝水。” 宫女准备齐全,顺势拿起水壶就给蓝迦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喝水。” 夜很黑,水杯也很昏黑,灯下黑,很容易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蓝迦蓝眼睛微微一亮,接过水杯,垂目看下去。 水是干净剔透的水,只是沿着边飘着什么小圆颗粒,成线地一粒贴着一粒。 蓝迦:“水里是什么?虫卵?” “是,虫卵。”没想到那宫女慢悠悠地诚实告知。 蓝迦把水倒掉,盯着对方,她感受到这个宫女身上的活气一点一点消失的气息,便道:“你抬头看我。” 那宫女以脖子蠕动一下的姿势抬起头:“呵呵。” 她笑,嘴里是一副尖尖的口器,眉毛上多了一对黑色的眼睛,虫眼。 蓝迦看着她:“已经死了呀。” 虫子?不是妖术,更像是一种人为的邪术,控虫为蛊?蓝迦好像能猜到这样的邪术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想再理面前的宫女了,便要离去。 那宫女依旧堵在她面前,道:“虫卵要着床。” 蓝迦挤开她,手臂一碰到她就好像碰见一团软肉。 刚走两步,蓝迦感觉一团软肉团住了自己的脚踝,低头,那个宫女整个人爬到了地上,匍匐蠕动起来,就像一条人形虫子。 蓝迦抬脚,一脚就踩爆了她,脚下是粘稠的青色肉汁,虫卵 粘着蓝迦的鞋底,拖得到处都是。 等到蓝迦看到更多的人后,一切都已经乱了套。 半死不活的人,死人,都在地上蠕动,一条条的人形虫子,一条条的即将变成人形虫子的半死人,他们从房间里爬出来,在看见蓝迦后,像是判断出这人身上没有播撒虫卵,于是朝着蓝迦潮水般涌来。 这群虫子比不上妖怪的战力,但对蓝迦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死人,她就一剑挨着一件穿成虫串子,可是半死的,蓝迦不能碰,山鬼护世人,违背创世神的原则便会遭天罚,于是她只能让这些人虫黏到她身上,在她身上产起虫卵来。 蓝迦从尸山虫海中走出来,衣服上全是卵泡。 这是个阴谋,专门为皇宫的群臣百官准备的阴谋,要置宫中于死地。 蓝迦去往重华殿,却发现这里没人,她立于屋檐上,企图瞧个真切。 养心殿处,陈化和几名弟子正在打斗,方才她住的地方,师姐柳程音也在和那群人虫纠缠。 人不齐,还有的其他人蓝迦在皇宫里没看见他们,师兄也不见了。 蓝迦凝神,分析这些人虫从哪里来,顺着这些人虫的来路,会发现地面上好多红色的小肉虫,它们有的从百官或宫人的身体里爬出来,更多的却是裸露在地面上,从一个方向而来——东北角,御妖台。 御妖台,是给捉妖人专门在宫中设立的捉妖刑台,捉妖行官也在这里值房。 也就是说,这里是天师阁二师父往日里待的地儿,蓝迦只知道天师阁有七位师父,可关于这位二师父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眼下,这御妖台也是诡异,高高的五层台,全部被绣紫的铁链子五花大绑,连正门处也被锁了,根本不常用一样。 与此同时,那门缝里却有源源不断的红色肉虫爬出来。 想进却是有股阻力,无法推开门。 只听咔哒接连的几声,这些铁链子从顶上断了,重重四散着砸到地上,蓝迦踹门而入。 地上的虫群在幽暗魅潮的地面相互粘着蠕动,发出黏腻的声音。 蓝迦啪嗒啪嗒踩着它们,直奔楼上,说实话,这里面,除了虫子的声音,没有活人的声音,蓝迦忧心起来。 一层一层往上,肉虫越来越多,然后她看见了,这些肉虫的来历。 57. 宫乱 一个被铁链锁着的,捆绑着的人类,事实上已经看不清铁链,也看不清这人了,只见这样一个疑似人形的硕大的肉虫球被四根爬满肉虫的疑似铁链的绳子呈现在蓝迦面前。 这些肉虫在被攀附者身上不断地产卵,不断孵化,长成成虫后就爬出去,在宫里肆意寻找新的产卵地。 而这个最初的产卵地,即便看不清面貌了,即便已经死掉了,蓝迦依旧能从这具尸体上感受到灵力,那种后天修行而来的灵力,在凡人那里,足够强大,所以,能孵化出这么多肉虫来。 这灵力也很熟悉,蓝迦的身体里,有那么很微小的一部分和她一样,师出同门。 蓝迦知道她是谁了:"二师父。" 蓝迦叫了一声。 对方自然是不能回应她的,蓝迦拨开那些攀附在这具尸体上的肉虫,里面是一个修长的骨架,因为被肉虫啃食得太严重,连骨架都有了残缺。 蓝迦注视着这具同门长辈的尸体,忽然间,她的心里有一丝触动,悲凉。 真很奇怪,山鬼冷情,只对一人情深,旁人在山鬼眼里只是众生这个词汇,可好像是第一次见同门的尸体的,这具从未见过的尸体,因为她在天师阁住了很多年的缘故,有了莫名地触动。 蓝迦拿出收妖壶,打算把这具尸体带回去,葬在天师阁。 残骨头收了,锁链便垂了下去,二师父生前,想必饱受折磨。 正待要走,蓝迦忽然发现,地上,竟然留有一封刻字遗书。 “天师阁同门,是姐师弟师妹们: 当你们看到这具尸体时,不要惊惧,也不用怀疑,是我,锦芷,很遗憾以这样一副残像面对同门。 当你们发现我的时候,我恐怕已经遭受敌国间谍侵害,没命可活了。 虽然没命可活,死状也许也万般凄惨,可你们也不必为我痛心,锦芷致死也一直延续宗门有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些年,我长于天师阁,被师父养大,又承蒙师姐关爱,师弟师妹们厚爱,在师父的几位徒弟中,我天资不高,幸而还算努力,后来又蒙恩陛下,受命于宫中,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感到生命有幸。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承蒙师训时,未能真正用自己的能力更多的为师门,为百姓,为陛下做更多的事,只是咬牙坚持,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眼下国家恐遭危难,陛下一人难以撑起全局,师门有训:上承天道祛妖邪,下奉皇命靖山河。秉持道安黎庶,恪尽臣节保家国。 忘锦芷没能做到的,各位同门能替锦芷继续延续师训,愿天师阁常在,花溪国绵长。 锦芷遗言。" 蓝迦看着这封遗书,也就是说今时今日的局面是敌国的阴谋,这其实并不难猜测,皇宫危,还要谋害百官,不是篡位,就是国仇。 只是蓝迦看着这封一眼,眼皮开始跳起来,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蓝迦转身,离开御妖台,此时此刻更关键的是去找师兄去了哪里。 蓝迦重新登上屋檐,她忽然发现地上有些肉虫在眼皮子底下就消失不见了,好像钻进了土里。 蓝迦蓝眼睛开启扫射,很惊异地发现,地面被加封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那结界从某一处的宫墙外,一直延续到养心殿,由数不清的阵法重重重叠,形成一道蜿蜒的路阵。 那些阵,全部都是血阵,一个又一个,不知道连了多少人的血才凝炼而成,这样的阵法,且不说威力强盛,以天师阁派过来的这么十几个人根本没法破阵,更重要的事,这样的阵法,在宫里,这么多死人为祭,要花费多大的功夫,要做多大的筹谋,还要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完成。 这深宫,怕是早被敌国势力渗透成筛子了,从方才宴会的情形来看,陛下也没能逃脱被肉虫产卵吸血的代价。 另一边,陈化和柳程音汇合了打进养心殿,皇帝,皇后,以及皇储都不见身影。 陈化和柳程音两人都急了。 柳程音:“师父,都不在。” 陈化:“这人怎么能平白无故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柳程音还在迷茫中:“师父,这宫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虫子,不属妖也不属灵,只是普通的虫子啊,怎么会这样?” 陈化:"是蛊虫,相传南召国有一小部族,专门修行蛊虫功法,以虫为器术,钻人体,以人体为温床,产卵,吸噬,甚至能做到人体的操控。" 柳程音惊了:“竟然有这样的邪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程音:“可是我们与南召速来交好,中间还相隔了一个偌大的天水国,天水和南召从来水火不容,南召平白无故,为何要毁我花溪?相隔千里,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陈化:“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南召这些年国内忧患频发,而我国偏于安逸了,天水又一直想要吞并周边小国,两国联起手来攻打我们,未尝不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局面。” 柳程音沉默后道:“这可如何是好?” 陈化:“找,剩下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把陛下,师兄们找出来。” 他们冲出养心殿,在地面上的空地上,仰头看见了此生都惊叹的画面。 天空上方,竟然飘着一条龙啊。 那是一条瘦长的龙,与往日里民间画上的龙不一样,通体蓝色,偶尔几处发出粉晕的光泽,更不一样的是,这条龙长着一对光赤的大翅膀,盘旋于空中,不,更准确的说是出没于空中,它行踪似影,时虚时实。 山鬼得名于山鬼。源于上古之时,山鬼就是个在深山密林里神出鬼没的家伙。 陈化看着这龙,登时就无法行动了,一时腿软后撤一步,柳程音扶住他。 陈化缓声:“敌国这是请神了?” 柳程音也是震惊到傻眼的程度,民间故事一直传,世间有龙,化形为神,可谁也不曾真的保证自己见过了真龙,她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天上那条飞龙忽然地往地上施出一道骇人的术法,猛地砸向地面,只见偌大的皇宫地动山摇起来,地面活生生被撕裂开一条口子。 那裂痕蔓延到陈化脚边,地底下竟然有一条硕长的通道。 天上,蓝迦迅速落地,变回来化人的模样,这些年,她几乎从不以原身示人,幼时,她已经记不清模样的阿娘告诉她,不喜她化龙,因为和她爹长得一模一样,阿娘会想爹,却不能见到爹,阿娘会变得很伤心,所以蓝迦很小的时候就会化人了。 后来遇到师兄过后,师兄把她当人,她也便只好做人类了。 蓝迦落地后,一眼 便寻到了师兄和师叔们的身影,在通道下七零八落地躺着,陷入了昏迷,皮肤下,很显眼地能看到什么东西在蠕动。 蓝迦拿了匕首,一个个替他们把肉虫剜了出来。 陈化和柳程音寻着地道过来时,就发现蓝迦已经在救人了。 柳程音走过去:“师妹,他们可还好?” 蓝迦拿着一颗虫子:“摘出来了,安好。” 柳程音:“你方才可曾看见...” 她话还没说完,陈化就咳嗽一声:“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埋进心里,当心祸从口出。” 蓝迦直接道:“方才?天上砸下来什么,地面就塌了,我看见师兄在里面,就赶忙下来了。” 她语气惯常平淡,和往日里在天师阁没什么两样,陈化看着她,那条龙就和眼前他一直没法解释的这个徒弟串联起来了。 柳程音没这么想,她是个长着聪明脸实际上脑子不转弯的人,有什么一定要别人把话给她喂到嘴里嚼碎了她才能明白。 于是柳程音颇以为然地闭嘴了。 陈化和蓝迦对视一眼,陈化也不多问,简单问道:“可见到陛下了?” 蓝迦也不装作无知:“前面右转的地道里。” 陈化忙叫了柳程音一起追去。 蓝迦把昏迷的顾修缘背起来,也慢慢跟去。 地道中,陈化又打起来了,这次不是和那些难缠的人形虫子,而是和皇后以及他身边的亲兵。 陛下此时已经昏迷在侧了。 小储君还年幼,只有七八岁的年岁,从没经过腥风血雨的他此刻在一旁哇哇大哭起来:“别打我爹。” 皇后生得一张玉面狐狸的脸,伸手却没有狐狸矫捷,陈化几下就把他掀翻在地,侧躺着身,楚楚可怜起来。 陈化要活捉了他,他手腕上摇铃拼命摇,那些地面上的人虫,肉虫全部都往地道里涌。 陈化哼一声:“果然是皇后你。” 而那些虫子们被柳程音拍成了汁,南召国蛊术了得,自身修行却不行,于是陈化一根捆妖绳去,把皇后捆成了蚕蛹。 小储君哭得更凶了,吱哇乱叫的哭,活活把顾修缘给哭醒了。 顾修缘缓缓睁开眼,又顿感浑身都疼,揉了揉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师妹的背上:“师,师妹?” 蓝迦拍拍他的手:“师兄放心睡吧,天还没亮。” 顾修缘当然睡不着,愈发认识一个事实,原来自己每次真都是由师妹给稀里糊涂护着的,怎么方才他还在和虫子打斗,就感到地突然开缝了,他掉了进去,再一睁眼,怎么陛下睡死过去,师父造反了把皇后给活捉。 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场皇宫内乱,在天亮之前,皇帝苏醒过来之际,天师阁的捉妖师们趁夜收拾皇宫,一整个晚上,宫里的宫人和文武百官,死了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 蓝迦和顾修缘收拾完尸体,一起坐在宫中一个门槛上。 顾修缘沉默着,心事重重:“不是来参加宫宴吗?怎么会如此?” 蓝迦静默地看着师兄难过,她没说安慰的话,忽然想起来二师父的临终遗言,眼皮又开始胡乱地跳。 关于此次内乱,对花溪国而言,堪称浩劫。 皇帝醒后,亦是震怒。 58. 审理 虽说天师阁不问政务,可眼下陛下要当众审理皇后,也得看一看了。 大殿之上,群臣百官皆是肃穆,肃穆下,又是愤恨地看着跪于大殿上五花大绑的皇后。 皇后脸上是云淡风轻的淡然,皇帝则是坐于龙椅上,脸上没有表情。 “皇后,你可知罪?”此次宫乱遭殃的官员占了来参宴的三分之一,即便始作俑者是国父,也该给底下的人一个交代。 听闻皇帝的话,皇后依旧一副淡然的神情,只是微微闭上眼睛,那模样就好似在说,无关紧要,既然被你们抓住了,那便随意惩处罢。 空气静默。"皇后",皇上再次扬声,已经无法再用面无表情的神色看底下的人的:“你要逼朕用刑吗?” 皇后总算睁开眼:“皇上是想砍我的头,还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随意就好。” 皇帝气得猛拍御案:“朕要听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南召勾结,叛我花溪,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皇后和她对视:“陛下处死我罢,何须还要废话,反正我犯下的罪,早该死百次千次也不为过。” 皇后的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往日里的温柔,有的只有疏离冷淡与决绝。 “来人,上刑。”于是陛下也只有拿出与之相对应的决绝。 两名太监朝皇后走过去,手上各拿着棍子,和一根麻绳,棍子端头和麻绳上都有暗红的血,是从前受过刑的人留下的血。 麻绳将皇后的双脚脚踝绑住,两根棍子交叉穿过麻绳左右压在皇后的脚踝处。 太监发狠了用力往下压,脚踝便被挤得变了形。 皇后瞬间浑身疼得战栗,死死咬住下唇。 用刑的宫人手一松,皇后的脸上就一白,不待休整,宫人更是用力要压断了皇后的脚踝般用力,顷刻间,皇宫的牙齿缝间渗出血来,垂往下巴处,鼻腔闷哼一声,还是不言语。 皇帝用力拧了一下眼皮,神情复杂地望向皇后:“冥顽不宁,来人啊,把太子带上来一起审,先停刑。” 两根带了鲜血的木棍抽出去,皇后一下耙软到地上,仰着头:“陛下,太子还小,这事和他有什么相关,难不成陛下认为他还能参与谋反?” 皇帝苦笑:“我是让他跟朕一起来看看,你这个好父君,是怎么做人父君的,花溪国的皇后?你是要毁我花溪,毁我儿的花溪。” 皇后默了片刻:“别让太子来了,皇上要知道的,我答便是。” 皇帝看着他,那愤恨的神色稍微淡了些,吩咐在侧:“你们,去把皇后扶正。” 靠着两名太监,皇后腿歪斜着而跪,身体勉强打直:“陛下问我何时叛国,实际上我并未叛国,我生来就不是花溪国人,从始至终,我就跟花溪国没有半点关联。” 皇帝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深深呼吸一口气:“你是南召人,这些年,你倒是好深的心机,瞒我瞒得好啊。” 皇后嘴角突兀地勾起一丝笑,看向皇帝,又眼神飘远,看陛下也看曾经:“我从未瞒过陛下,当年陛下微服南下,我曾问过陛下,若我心不在此,陛下是否质疑带我回宫,陛下当时答曰‘是’,而我只是遵照陛下的意。” 众人回顾往昔,当年皇上登基几年,却迟迟不肯充实后宫,群臣皆急,朝堂上催,奏疏上催,陛下被扰得心烦,便私自南巡去了,没想到这一去一回,便召了这金馥崇进宫为妃,过了几年,陛下诞下皇子,又着实没有再召其他男子入宫的想法,就直接抬了这人为后。 金馥崇生得貌美,又比陛下还小上几岁,加之他这些年独得皇上宠爱,他说的话,众人没有怀疑,甚至大家都能想到当初定是自家陛下见色起意,这才引来了祸患。 自古美人儿多祸水,看来此事不假。 皇上像是也多有回忆,道:“我当你是寻常百姓人家,这如何不算欺瞒?纵使你当真是南召国人,你也随朕入宫十几年,先为妃,后为后,难道还不够你改头换面?” “为妃为后。”皇后深以为然地低声重复,话锋又突然一转:“我身为南召豫亲王的第二子 ,却沦为一介女子的后宫玩宠,陛下认为这是恩宠?” “第二子?”皇帝有些困惑。 “是。”皇后烦躁道,“从前来国拜访那位是我弟弟,自从我入宫以来,豫亲王府就对外抹去了我的存在。”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后说完这句话后腿一软,难以支撑身形,两个太监跟着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动容,道:“所以十几年的蛰伏,就为了此时暗桩引爆。” 皇后:“对,南召姓金,我也姓金,深藏宫中十二载,不敢忘却金家姓。” “好,好一个不敢忘却金家姓,好一个朕力排众议非要立的皇后。”皇帝的声音强压着激动道。 皇后看着她,笑了:“陛下心中认为我是喂不熟的野狗,陛下有陛下的命,我也有的命,敢问陛下若是...”他顿了一下,"算了。" 皇上:“你还有话想说?” 皇后摇头:“臣无话可说。” 皇上:“说。” 皇后不做声了。 大殿威仪,皇上一拍御案,殿中空扬其声:“那你就说说,你们南召究竟意欲何为?”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皇后缓缓启齿:“换国而居。” 皇上听之,龙颜大怒:“南召,小人之国,其心冥冥。” 皇后垂头望地,叹口气一样,随后抬头凝住皇帝:“陛下,下旨意吧。” 皇帝捏住龙椅扶手,似乎是想要站起来斥责皇后,可她没有,坐得更稳固了,嘴唇颤了一下,声音轻道:“传我旨意,将皇后拖出去,午门处斩。” 皇后温和一笑,安然地接受了。 行刑队迈着有力的步伐进殿,一左一右架住皇后往外走,他的脚踝在先前的行刑下应当是断了,所以,是被拖着往外的。 大殿中更肃穆了,谈不上大快人心,反而更严寒了。 “不,别杀我父君。”忽然地,一道亮堂堂的童音打破大殿的冷肃,是太子听闻大殿今日审他的父亲,便着急忙慌冲上来了。 59. 宫变完 “母皇,别杀我父君。”太子只有八岁,扑跪在皇后面前,抬脸涕零地看着皇上。 皇上当即不满:“谁让你们把太子带来的。” 负责伺候太子的宫人跪下:“陛下,是奴婢们没有看好殿下。" 宫人战战兢兢,皇上抬手:“罢了,把太子送回去吧。” “殿下,我们回去吧。”宫人去扶太子。 太子挣开,抱住皇后的腰,又看着皇上:“父君一定是被奸人蒙蔽了双眼,求母皇开恩,父君烦了错,母皇可以把父君关起来,再也不许他犯错,母皇别杀我父君,他是我父君啊。” 太子一个人的声音吵闹了整个大殿,皇后从始至终一眼不发,他闭上眼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皇上站起身来,步步走下台阶:“你当他是你父君,他当你是敌人。” 太子伤心不已,还尽显天真道:“父君就是父君,父君永远不会是敌人。” 皇上走到太子身边:“他害我臣子,毁我基业,他不是敌人,是什么?” 太子到底是知事的年龄,抱住皇后的腰摇晃,仰头道:“父君,你说话啊,你跟我母皇解释。” 皇后的眼睫毛微微闪着光,像是泪水浸湿了,又像是殿门大开,被阳光照的光亮,他不肯说话,皇帝就拽住太子:“你父君甚至不愿看你。” 宫人帮着将太子和皇后分开。 太子踉跄着被拽到皇帝身边,依旧不依不饶苦苦哀求:“父君,你们放开我父君,不然我就杀了你们。” 年幼的太子的话是不作数的,行刑队将皇后拖着跨过门槛。 太子哭嚎不止,此情此景,看得人心情复杂。 忽然地,皇上看着皇后的背影骤然出声:“馥崇。” 行刑队很快停下来回头看皇帝的吩咐,皇后没回头,像一株萧瑟的桂枝。 皇上再次开口:“我们之间育有一子,也是朕唯一的儿子,你逼得我要杀我儿子的父亲。” 这话,除了君问臣罪,也似乎藏了帝王真心。 皇后抬头,看了看苍穹,随后道:“馥崇本该杀了陛下,本该如此,如今陛下也该杀了馥崇,陛下若是今日不杀馥崇,来日就是馥崇要杀陛下。”金馥崇的话仿佛告知,两人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的宿仇。 大家都看着帝后这对恨侣,蓝迦也看向帝后,回想那日宫乱之际,蓝迦分明记得,皇后其实是想带皇帝和太子走,作为陛下的枕边人,他也许有很多时刻可以杀掉皇帝,可他到底没有动手,等到了今日,等到自己作茧自缚。 蓝迦又看向皇帝,发现皇帝的眼睛红了,她目光一动不动,最后凝望了一会儿皇后的背影,哑声道:“带出去,行刑。” 话落,皇帝眸子里那一点红不复存在,她回到龙椅上,揉了揉眉心,取而代之的是为眼下朝局苦恼,肃然的模样。 太子的哭声随着被宫人强行带离宫殿,也消失不见了。 没一会儿,行刑队的人回来复命:“回禀陛下,皇后崩逝。” “知道了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屏退了他,对着朝臣道:“众位爱卿,如今朝野动荡,各位爱卿有什么洞见可一一禀报......” ... 下了朝,目睹这场帝后纷争的顾修缘边走边叹息,蓝迦走在他身侧,终于忍不住问:“师兄何故叹气?” “觉得有些无奈罢。” 蓝迦"嗯"一声,竟然也从中感受到了愁滋味,莫名焦道:“我们回天师阁吗?” 顾修缘扬声:“师父,我们回天师阁吗?” 陈化从宫墙的拐角留着半个身影:“回,得赶紧回去把你们二师父的后事办了,先还得看陛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若没有,我们就直接回了,这新年,过得不痛快啊。” 好在此时虽然宫中动荡,但面上,南召和天水都没有异动,于是在都城住了两日,一行人就赶紧往天师阁回赶。 马车上,还是顾修缘赶车,只是车内多了一人,蓝迦看着陈化搂着一个骷髅架子,脸上尽显哀伤,就有些坐不住,钻出车厢。 她坐到顾修缘旁边。 顾修缘:“怎么又出来了?” 蓝迦:“师兄,我们还成婚吗?” 顾修缘回身看了眼车帘子掀起的一角,二师父的骸骨:“等孝期过了就成。” 蓝迦:“到时候迎春花早开了。” 顾修缘:“还来得及最后一茬,师妹要懂事啊,先让二师父入土为安。” 蓝迦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顾修缘,乖乖"哦"一声。 60. 备婚 回到天师阁,为二师父办了丧葬礼,接着就是守孝礼,一月不食荤腥,其余的和往常一样,日子照旧,只是今年开年没有往年的欢乐喜庆。 以及宫中出了这样的事,阁内开大会的时候就多强调君心,臣心了。 明面上暂时未发生大乱,背地里却都在谈论南召国的蠢蠢欲动。 小院,蓝迦依旧不理尘事,顾修缘虽然心中隐隐忧心国家大事,但更多的是脚踏实地,和师妹的小日子要过好,于是两人很少谈论有关南召国的事。 蓝迦不理尘事,一方面是认为这事和她不相干,另一方面是,她认为国家如若动荡起来,这对顾修缘一定不是件好事,其实,山鬼本性是喜混乱的。 这些暂且不提,此刻,蓝迦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脚下是一地的小鸡仔,弄得她都不好下脚了。 顾修缘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食,狠狠舀上几大勺,小鸡仔们就纷纷晃着黄色的小绒翅,围过去啄食。 他忙忙碌碌一圈,朝蓝迦走过来。 蓝迦问道:“师兄怎么想起喂这么多鸡崽子?” 顾修缘喜色:“秘密。” 蓝迦看他,今日阳光正好,是和煦的冬日暖阳,从蓝迦的方向,可以看到顾修缘侧过去的面容上,那对长而浓密的睫毛,她偏回头,脚尖掂着一只小鸡:“师兄对我有秘密?” 顾修缘"哎呀"一声,"好吧,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鸡崽养着,到时候用在喜宴上。" 蓝迦唇角勾笑,不觉得这些小鸡占了她的地盘儿了:“哦。” “你是不是觉得师兄太精打细算了?”顾修缘不确定道。 蓝迦偏过脸:“师兄不一直都是如此吗?” 顾修缘垂眸,像是低落了。 蓝迦:“一分钱掰做两份花,一份花到自己身上,一份花到我身上,有时候两份也要花我身上。" 顾修缘抬眸。 蓝迦:“我觉得师兄这样很好。”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总是会发烫起来。” 顾修缘受不了师妹有时候突如其来的情话,就不看她:“哪有你说的这样夸张。” 两人默了一会儿,手就勾到了一起,顾修缘很难得地"轻薄"师妹。 蓝迦感觉自己的手被师兄摸摸捏捏,就道:“师兄?” “嗯?” 蓝迦:“你为什么想要跟我成婚呢?” 顾修缘顿时一慌:“你,后悔了?不想嫁师兄了?” 蓝迦载到顾修缘怀里,仰面,撇嘴。 顾修缘一下就懂了,师妹不是不嫁他,是要问出个原由来。 他回搂住蓝迦,心口也像师妹说的,总是会发烫起来:“原本是看着你师兄就很幸福,现在师兄想要日日搂着你才会感到幸福,师兄是不是很贪心啊?” “那我也很贪心了。”蓝迦想,即便是山鬼,也和人类一样,贪恋最简单的幸福。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这边情意绵绵,那边火急火燎,马宁宇不知道做什么这么激动,在小鸡群里跳着闯入小院。 马宁宇一见到面前的景象,话到嘴边,突然就给忘了,被面前的画面震惊到定住,他缓缓回神:“师兄?师姐?” 顾修缘清了两下嗓子,缓缓松开蓝迦,对着马宁宇道:“你干什么风风火火的,当心踩死我院子里的小鸡。” 马宁宇额头上挂着两条软塌塌的“毛毛虫”:“师兄,你干什么抱着我师姐?” 顾修缘也不知为何,心虚得紧:“天气冷不行?” 马宁宇不接受这一毫无信服力的说辞,猛地跺脚:“师兄,你干什么抱着我师姐?” 顾修缘更心虚,有些不耐烦道:“干什么干什么,你干什么有这么多问题?” 他转身要进屋,马宁宇拦住他,又执着道:“师兄,你干什么要抱着我师姐?” 蓝迦在一旁平和道:“我跟师兄要成婚了。” 顾修缘闷声"嗯”道,骤然释怀:“还不恭喜我跟你师姐?” 马宁宇捂住心口退后一步,像是难以接受,“哗”地一声,好大声:“师兄。” “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听得见。”顾修缘硬着头皮接招。 “师兄怎么会娶师姐?” 顾修缘硬声安抚:“到时候婚宴,你做主桌。” 马宁宇猛甩袖:“师兄,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师姐,明明还支持我追求师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小人行径。” 顾修缘上前一步戳他脑门:“什么小人行径,你也不问问你师姐喜欢谁?” 马宁宇急吼吼瞪出了眼泪花:“师兄认为我是猴吗?” 顾修缘一时见他上火,有些苦恼:“什么乱七八糟。” 马宁宇:“师兄耍我很有趣吗?” 到底在顾修缘眼里,马宁宇还是个半大小孩儿,蓝迦也是半大小孩儿,但小孩儿和小孩儿又是很不同的 ,马宁宇现在属于很没有威慑力还找事的熊孩子,蓝迦就是要好好珍惜的漂亮小女孩儿。 在觉得搞不定马宁宇,又不想自降兄长威仪的顾修缘,此时不打算搞定马宁宇了,挫折也是师兄给师弟上的一门课,于是他拉着蓝迦。 “师妹,咱们进屋。” 等到没人理马宁宇了,他一个人,倏地在院子里单膝下跪,双手仰天,仰面悲痛道:“笑话,我马宁宇,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里面传来悠声:“笑完了就赶紧进来,地上全是鸡粪。”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顾修缘和蓝迦终于等到马宁宇进来。 给他倒了茶,蓝迦道:“师弟方才急匆匆来是有话要说?” 马宁宇垂丧的脑袋很有精神头地重新抬起,好像是终于接受了师兄师姐本是一对这个事实,大抵是着实没人理他,他不得不接受。 回归正题:“对,出事了,师兄师姐。” 顾修缘:“出什么事了?” 马宁宇:"我看到师父接到朝廷来信,边关打起来了。" 闻言,满目皆惊,顾修缘:“打起来了?” 马宁宇“哼”一声:“天水恬不知耻,他们先挑起的战事,还有南召,他们和南召勾连,在我们这里安插了好多暗哨。” 顾修缘:“此时当真?” 马宁宇:“当然是真的,师父肯定不日就要告知下来。” 果不其然,隔日,陈化就开晨会时将这件事紧张的大事通知了下来。 陈化很严肃,往日里是个装严肃的师父,此刻却是面色凝重,真严肃起来。 “天师阁能发展的今天,全仗陛下扶持,我们也算是在这山上,过了好一阵子无忧无虑世外桃源般的神仙日子,不仅是我们天师阁,包括花溪国,在场的各位想必没有哪位不知道的,我们花溪是个小国,祖上接连受灾受难受人欺负,经过几任朝廷的努力,百姓的努力,才换得我们这些年过得还算安逸,可如今,外敌入侵,又要祸害我们花溪,虽然我们天师阁目前只负责捉妖卫道,但大家也知道,陛下养我们,也是看重我们修行的本事,如果有朝一日,朝廷用的上我们,我们也是义不容辞的。” 他说得苦口婆心,台下的氛围也凝重起来。 蓝迦问道:“师兄,师父是说要你们也去打仗吗?” 顾修缘:“暂时还用不上我们,也许战事很快就平息了,根本也不用我们,师妹别忧心。” 61. 战争伊始 人们都愿意往事情好的方面想,比如,残雪消融,树枝展春,迎春花洋洋洒洒生出不少新叶,正待花开。 顾修缘兴高采烈地出门。 蓝迦在后面看他。 顾修缘蹦跳着回头:“师妹,我这就去告知师父我们要办婚宴的事。” 蓝迦也很期待。 一上午过去了,顾修缘珊珊回来,整个人不复出门前那样的兴致昂扬。 蓝迦走到他身边。 顾修缘低声道:“师妹,我们要去前线了。” 蓝迦一惊:“要大战了?” 顾修缘:“师父说战况很严峻。” 说完,他忧伤地看着蓝迦:“婚期,要延后了。” 蓝迦眉头一锁:“好。” ... 二月草长莺飞,天师阁应召去了南边,那是个边陲小城,南芜。 四周青绿,算得上是个好地方,但是在那些青绿下,也能一眼看到它的伤痕与疲惫。 守城士兵,不少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粗布,留守的百姓神情仿佛长期处于惊恐,而紧张麻木,人人面色枯槁,憔悴。 一到了地方,所有人都神情严肃揪心起来,陈化叹口气:“哎,走吧,去见见守城的将军。” 蓝迦收回目光,不一会儿,登上城楼,他们见到了这里的将军,正是此前在宫里遇到的那位崔将军,他一脸菜色,显然是很焦愁疲惫的模样。 “将军,朝廷派增援来了。”一名小卒提醒道。 那崔将军扭过头来:“是陈道长啊,道长啊,你们可算来了。” 陈化迎上去:“将军这仗打得辛苦?” 崔将军一下被戳中心事,“哎”道:“哎,天水和南召连起伙来,实在是难以招架,原本这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该干的活儿,不该劳烦天师阁。” 陈化"诶"一声:“眼下这个情景,将军就不要说客气话了,我们过来,就是你手下的兵,你放心使唤就行。” “诶。”崔将军难言道。 这时候,城墙上突然爬出个黑漆漆的面容:“老崔,将军,快下去吃饭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可是搞到了只大野肥猪,特意来给你留了肉,为了弄口肉,看给我熏的。” 他越过天师阁几人,忽然觉得眼熟,边走边扭过头来:“这些人是?” 陈化这时也认出这张脸孔,不是当日在宫中遇见的那文官何大人是谁。 "何大人。"陈化叫他。 何大人眼睛一亮:“哎呀,是天师阁来增援了是不是?” 陈化点头。 “好事啊,老崔。”何大人扭头对着崔将军,"别苦哈哈一张脸了,咱们这不是还有牌没出嘛,天师阁是陛下养的利器,必助我们破神功。" 崔将军:“你可别嘴碎了,既然有肉,就请陈道长他们去吃吧。” 陈化有些稀奇:“何大人怎么也在这儿?” 何大人:“上次宫乱,朝廷就缺人,文官当武官用,谁说书生不能打仗,咱们这不是道士都来顶上了吗。” 说完,陈化哈哈一笑 。 紧接着,就领着蓝迦一行人下城墙。 前面三人越聊越轻松起来,何大人很会说些场面话,陈化也很配合他,只是身后的蓝迦还是不由得环顾四周打量这些萧条的兵与残垣的墙。 ... 很快,这仗就如蓝迦所猜想的那样,打得越来越凄惨,天水是个厉害的大国,手上的能忍一时不少,一晃一个月过去。 这日落日还有残阳,陈化托着崔将军的脊背:“崔将军,你再坚持坚持。” 崔将军胸口插着一只透背的剑,张嘴就是一口血:“坚持不了了,陈道长,这剩下的仗,就交给你们天师阁来打了,我手下的兵,能战的都战了,现在,我也要去地底下找老何了。” 说完,崔将军两眼一翻,已然是回天乏术了。 陈化把崔将军拖回来,草草叫人埋了,又组了大家开战会。 议程上,顾修缘是心思柔软的人,此时就眼眶微润,有些泄气道:“师父,这仗怎么打呀?” 陈化骤然生气地一拍桌子:“怎么打,就这么打,仗打到这个份上,不得不打,给我不准泄气地打,拼了命地给我打。” 蓝迦环着周围的众人,包括顾修缘,她先前的焦躁烦闷,落到了实处,是一种可预见,天师阁的灾难。 出了议会的屋子,蓝迦轻声道:“师兄,我们还成婚吗?” “什么?”顾修缘回头。 蓝迦摇头:“没什么。” 天空灰蒙蒙一片,风一吹,飘过来,一阵腥气。 62. 国家大事 这日,蓝迦负责驻守一个边防不起眼的小沟渠,这地方小而狭,不适合大军行径,却担心会有敌国的斥候从此处潜入,所以也不得放松。 此前,花溪已经损了一名主将了,可以说是独木难支,大家都很疲惫,此时急需一场胜利来鼓舞大家的士气,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其实这些日子,蓝迦也很挫败。 是夜,乌云遮月,黑漆漆的一片,草场望出去,一片黑,黑得无声无息,似乎根本不可能有一个活人。 蓝迦身边的一个小兵眼睛半睁半闭道:“怕是不会来人了,我能不能先睡会儿。”他很累,是身体呈现出消瘦的累,这些天,大家都在苦苦支撑,他撑得久了,难免想要懈怠。 “不许睡,你这一闭眼一睁眼,家都得给人掏空了。”身边一男子拍他的脸,那人是林卓,此前和蓝迦结过怨的那位师兄,这位师兄虽说私底下行为不端,可在大事上倒是很明确心中的道义。 小兵用力睁开眼,忽然咧嘴苦笑:“其实已经掏空了,道长,我们家其实是三兄弟,现在..."他顿声道,"就剩我一个了。” 林卓无言了一会儿,硬声:“那也得守着。” 蓝迦从来不认为自己对这些凡人有什么喜爱的,此刻瞧着他们,就好像自己也是人类了,而自己是不融入他们的,只是站在离他们有些远的位置,遥遥望着他们。 忽然地,蓝迦看见了,离此处一公里的地方,蹲趴着几个脑袋,正在缓步前进。 “来了。”她说。 “什么来了?”林卓。 蓝迦:“东南方向,西南方向,各一组人马。” 林卓挺拔身姿,瞭望,回过头来:“你诓我呢?” 方才那睡眼惺忪的小兵倒是精神了:“道长说的可真?” 蓝迦点头。 那小兵道:“我带几个人过去看看。”他带着几个人去了东南的方向。 林卓再看蓝迦,脸上将信将疑:“你在这儿守好了,我过去瞧瞧。” 林卓这边也摸着黑,压低身子往西南方向瞧去。 蓝迦看到那小兵带领的小队在地上匍匐前进,敌人也在地上匍匐前进,匍匐着匍匐着,双方咫尺之间四目相对,眼睛都是一样的黑眼睛,双方都愣住。 随后总算有人反应过来,从草丛中冒起头来,混战在一起,并且传来声响:“报告,有敌情。” 另一边,林卓“艹”一声,也从发现了脚下的敌人,一剑往地上刺去,那敌人身姿矫健躲开了,于是地上的人腾起,开打起来。 天水这些个斥候并不恋战,一心想着拜托攻势往蓝迦这边冲,看来是想摸进我方要地收集信息。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斥候在其他斥候的掩护下冲过来了。 其余伺候见"已得手"便,纷纷打算退之。 蓝迦这边从埋伏中腾起,断这两个斥候的去路。 几名士兵围上去,与这两名斥候缠斗,蓝迦并未出手,只是旁观。 可很快几名士兵不敌,便嚷着:“道长,我们不敌。” 蓝迦手上聚出灵来,伸掌便挥去。 只是那灵球行至半路,突然自碎,蓝迦手上被震开一条口子——她是山鬼,山鬼的使命是守护人类,她杀不了人。 与此同时,两名士兵已经不敌,两柄刀刃穿过这两名士兵的身体,拔出见红,他们就倒在了地上。 蓝迦站在原地,仿佛被一个巨大的笼子罩住般,动弹不得。 阴云微微散开一点,一条红色的龙尾在云间游荡:“山鬼,这不是你的使命,不是你该插手的因果,闯了祸,我也保不住你。” 蓝迦抬头凝往灼龙,然后她在云层中消失了。 转眼间,蓝迦面前又死一人,剩下的士兵还在坚持抵抗,显然,这两个斥候是训练有素的。 林卓这边终于是撵不上其余的那些斥候,回身过来支援,"啊"的一声吼,一剑救下势单力薄的花溪士兵,与其中一个斥候搏斗起来。 另一个斥候见蓝迦安然此处,便攻打过来,蓝迦层层避击,这斥候伤不了她,可她也不能真正杀了这斥候。 良久,两个斥候见攻不进去,便相视一眼,展臂后飞,遂而离开此地。 蓝迦垂目望着地上的尸体。 林卓忽然愤怒地推了一把蓝迦:“你在干什么?” 蓝迦看着他。 林卓:“你打算放他们进去?” “我没有。”蓝迦淡淡道。 林卓:“我分明看见了,你一动不动,等着他们杀我们的将士。” 他脸涨红了,"你揍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怎么杀敌人的时候倒是手软了?" 蓝迦无言还击,只是甘愿地被林卓拽着衣领。 换防时刻,顾修缘踩着月色而来,脚步渐渐匆忙,等他看清楚月色下纠缠的两个身影,猛地一脚就把人踹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林卓匐地捂住心口,仰头愤愤道:“顾师兄,你问我做什么,还不如问你师妹做了些什么。" 顾修缘这才低头看见此处方才经历过一场厮杀。 他半搂住蓝迦的臂膀:“师妹, 怎么了?” 蓝迦:"方才遇见敌袭。" 顾修缘依旧看着蓝迦,蓝迦却不说话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不应该是叛徒,可此时她感到无力。 林卓忍无可忍:“你的好师妹放任敌军杀了我们的将士,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肯帮忙。” 顾修缘表情凝重:“她不会,她许是受到了惊吓。” “对吗,师妹?”他看着蓝迦。 蓝迦勉强点头,手上的伤痕才似乎终于感到疼。 林卓嚷道:“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我们花溪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害虫,才会节节败退。” 方才追击另一组敌军斥候的小兵回来了:“怎么吵起来了,这肯定是误会,此时敌人如此猖狂,我们不能再内讧了。” 经过这小兵的好说好歹,林卓愤而离开,蓝迦独自回营休息。 自从和天水南召开战以来,便是节节败退。 无论是兵马还是修术,花溪都是无法和对方匹敌的,蓝迦回到屋子,叹息一声,是半点困意也没有。 这样下去,山鬼的契约又该如何是好。 白日里,顾修缘回来了。 蓝迦拦住他,他的眼下一层青黛,看向蓝迦:“怎么了师妹?” "师兄,我们谈谈。" 战况吃紧,顾修缘瞧着师妹,心里总是要柔和一些的,他依言和蓝迦去到帐篷。 蓝迦递给顾修缘一根烤红薯:“师兄,吃吧。”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顾修缘一手拿起红薯咬一口,一手拉住蓝迦的手拽到身前,半环着:“怎么了?是不是战事太辛苦?” 蓝迦摇头。 顾修缘伸手摸蓝迦的脸颊:“师兄也并不想你经历这样的苦楚。” “师兄,我们结契吧。”蓝迦坚定道。 “结契?” “就是许诺师兄从今往后生生世世都钟情于我。” 顾修缘一愣,以为是师妹压力太大,就抱住她安抚道:“好,师兄生生世世都钟情于你,让师兄抱抱。” 蓝迦推他:“不是这样,师兄要和我举行仪式。” 顾修缘苦笑:“现在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但是师兄答应你,如果战争结束,师兄一定片刻不耽搁,早日成婚。” 他揉了揉蓝迦的脑袋:“师妹乖啊,师兄先回营帐休息会儿,晚点还要商议军情。” 蓝迦望着顾修缘的背影,拇指抠了抠指节。 她知人间事,长辈丧葬要守丧斋戒,国家大事面前要暂时撇去儿女私情。 63. 战事 开战后,仗越打越艰难,花溪国兵死马废,是一天接一天的消耗,根本经不起大动荡。 可天水和南召这两国的兵将,没有哪一个是善茬。 这日天水派了一众尖兵,趁夜来烧花溪的粮仓,被发现后,花溪这边是将那天水的一众尖兵给杀了个透,奈何粮仓的火也烧了个透,这下子,花溪国的士兵们,日子更要惨了,是吃也吃不饱,打也打不动。 蓝迦行走在军营中,看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凡人,其实并不明白他们负隅顽抗的理由,她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也不是花溪国的子民。 身后,一个声音撞过来:“师妹。” 蓝迦回过头,就见顾修缘手上推着一车袋子,身后一串士兵也是肩上挑,背上抗地都抱着布袋子。 这些天,大家都吃不好,所以顾修缘此时也看着很消瘦,原本清俊的面容,都凹陷下去几分了。 他喜滋滋地朝蓝迦过来:“我们有粮食了。” “哪里来的?” 顾修缘眉宇间短暂愧色,又是笑:“百姓们抠出来给我们的,说是战事不容易,再这么也不能让当兵的断了粮。” 蓝迦骤然想起来,负隅顽抗的不止这些冲锋的军将门,那些布衣民众也是拿上农具就很敢往前冲。 “嗯。”蓝迦浅笑,并不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注意着师兄消瘦的面颊,实在称不上高兴。 得了粮食,将士们一个个忽然变得欢天喜地。 饭还是粥,从稀粥变成了稠粥。 顾修缘端着碗盘坐在蓝迦身旁,他自己吃得慢,等到蓝迦吃完了,他把自己的碗贴到蓝迦的碗边,拿着勺子往外赶。 “师兄?”蓝迦抬眸看他。 顾修缘笑:“是不是吃不够,师兄再给你添点。” “师兄,我不饿。”蓝迦看着他。 顾修缘还是微笑:“多吃点,我师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眼下这个情况,师兄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蓝迦盯着他:“这些天,你瘦了很多。” 顾修缘:“师兄哪有瘦,师兄瞧你倒瘦了很多。” 蓝迦把碗放到地上,心上就是一酸,她站起身来:“我不想吃了,师兄自己吃吧。”她走了出去。 顾修缘在后面拧紧眉梢,呆坐了一阵子,才把地上的碗端起来自己狼吞虎咽地吃掉,鼻头也是一酸。 蓝迦一边走,一边眼观四路。 她看见许平洲在营帐中,正拿着热毛巾,专心致志地给柳程音擦手。 “手可还酸?” 柳程音摇头:“等仗打完了,我跟你回一趟你家乡看看吧,你总说想带我回去看看,我一直推脱,现在想来,该早些时候去的。” “好。”许平洲垂目,眼睫下看不清情绪,只是专注地为柳程音按着手心。 蓝迦再走几步,又经过一个帐篷,里面传来熟悉的不太讨人喜欢的两道声线。 “你干嘛在背后吓我?”一道清丽带娇又带俏的女声。 “是你这小丫头居然没认出师兄。”江柔风掐住冯佳的腰。 冯佳咯咯地笑,转过身去:“师兄不许闹我,我要生气了。” 她伸手去推江柔风,手上一暖,摸到一个暖手心的硬物:“这是什么?” 江柔风:"鸡蛋。" 冯佳惊喜抬眉:“这是哪里来的?” 江柔风:"既然说了今日要加餐,师兄自然得给你想办法弄点好的。" 他扒了鸡蛋壳,喂到冯佳嘴边。 冯佳咬了一口:“是伤员那边弄的吗?” 江柔风:“你别管,吃就是了。” 冯佳:“那师兄吃了吗?” 江柔风:“你什么时候见师兄亏待自己了,快吃你的。” 冯佳一下搂住江柔风,让他喂自己吃,还含混不清道:“师兄真好。” 蓝迦忽然觉得这二人也不是讨厌到了极致。或许,这仗一定要拼死反抗的缘由也在其中。 ... 这样苦哈哈的日子倒也不是很难忍受,蓝迦总是跟师兄待在一起的,只是偶尔的时候,蓝迦会回想起在天师阁的日子,才惊觉那些时日当真是无忧无虑,畅意极了。 又一月,蓝迦随军溃逃,这一下,是逃到了边防最后一道防线。 这是边防最大的一座城池,其实算不算边防,曾经这里是花溪内城,繁华之地,对于这道防线,皇帝是下了死命,一定要守住,再不守住,往里走,那就是要到皇都了。 如今这座繁华的城市,早就不见往日的热闹,百姓是该往都城退,就都往都城退了,剩下的不肯走的,就是那十来岁的小孩子也都拿起了武器,提心吊胆地等着敌人打过来,想着哪怕一命换一命也好。 这样的日子等不了多久。 这日天还没亮,就大军压境,那些鬼魅一样的敌军就往城墙上攀。 花溪国这边的士兵,拿着火把往外一照,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的敌军缠在城墙上,打掉了,有连成线,恐怖如斯。 陈化和天师阁的几位师父都不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可如今到了这个位置,也不得不扛起这临时将领的位置。 面对天水和南召的大军压境,陈化站在城门上:“如今,我们是没有退路,死也要死要这城墙上。” 众人听了这话,沉着一张脸,咬牙道好。 柳程音看着眼前紧张的敌情,急急禀报:“师父,眼下不能再让他们爬上来了,到时候,城就破了。” 陈化:“得有人把这些人给拦下去。” 顾修缘:“师父,我们的兵力已经尽了最大的力了。” 陈化看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的蓝迦,沉吟片刻:“得兵行奇招。” 蓝 迦淡淡道:“用人祭,能以一当百,斩获甚众。” 说完,其他人惊讶地看向蓝迦。 顾修缘尤其惊讶,没想到师妹嘴里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不可,以人祭,过于残忍,天理难容。” "师兄,你看看城头上,人一直在死。"蓝迦偏过头,不去看顾修缘的眼睛,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战争。 柳程音也对此不赞同:“若是以人祭,师妹想让何人去祭呢?” “好了,别争了。”陈化的眉梢冷凝,他默了片刻,"那便以活人祭吧,让我们得人先。" 这个消息传下去后,没想到并未引起众怒,那些士兵们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大义凛然,舍身取义,争先着要赴死。 而天师阁这边,居然是林卓笑着走出来:“知道你们着急送死,但你们先别着急,让我们天师阁给你们打个样儿。” 城头下,城门被撞得摇摇欲碎,那些个敌军一个个吼着叫着,显然热血沸腾。城头上,汇集了一群乌泱泱的赤裸着上身的花溪国死士,异常的沉默。 既然是林卓去献祭,那么自然轮不上陈化来做法。 五师父是个温和的女子,她伸手把林卓召到她跟前儿,伸手抚摸林卓的脑袋。 林卓凛然道:“师父,你就动手吧。” 五师父望着林卓:“师父一直说你不省心,为人浮躁,品行也待改正。” 林卓骤然笑,低头看着五师父,神情很依恋的样子:“师父还几次说要把我逐出师门呢?” 五师父眼眶微润:“你要是不省心,就合该一直不省心,怎么突然就变得懂事了?” 林卓:“我到底是天师阁的弟子,是师父的徒儿,在家里不省心,不能到了外面还丢了师父的脸面。” “你啊你。” “师父,不提了,战事紧张,您直接动手吧。”林卓坦然地闭上眼睛。 五师父仰头看着黑不见月的黑天,手依旧放在林卓的头顶,只是从抚摸变成了一只有力的爪状,横生出五道指尖符刺,直直着破着林卓的头骨而入。 林卓痛"啊"一声,只见他整个人浮胀起来,身体上的肌肉膨胀两倍,整个皮肤变得乌黑,又若隐若现闪着橙光,眼睛没了眼白,通体的黑——林卓没了人样,像个活死人。 此时,城门,裂开了一条缝。 一排活死人沿着城头从天而降,掉到那些凶残的敌人身上,那敌人就浑身刺痛,随即爆体而亡。 是一点一线一大片地爆开,成片地粉身碎骨,碎肉翻飞。 城头噼里啪啦炸响了一片,在黑暗的夜里,只有声嘶力竭的死亡的呼喊声昭告着,敌军这厢损失惨重。 一柱香后,蓝迦等人拿着火把照着城墙下,成片的碎尸。 城门不再喧嚣,安静下来了。 一命抵百命的打法换得了短暂的喘息。 64. 出城迎战 然而,夜还没过半,地上缓缓震动,花溪国城墙上的士兵往外眺望,天水又组织了第二次冲锋。 士兵在城墙上猛击鼓锤。 方才才缓过劲儿的顾修缘等人急急爬上城墙。 这才看清,天水的大军重新整顿,卷土重来。 众人先是一惊,又是慌乱不已。 蓝迦握住顾修缘的手,表示安抚。 仔细看,也许是先前花溪这一批死士用那样不要命的打法给了天水一些震撼,敌军的队形并没有第一次攻击那样铿锵有力,阵型略有松懈。 柳程音这是握紧了拳头,眼睛里全是灼人的怒意,进言道:“师父,徒弟请命,带一人马冲出去,乱其阵型。” 陈化神色凝重:“好,眼下这情况,等到他们打上来,反而加重对方士气,我们先下手为强,也许还能扰乱对方军心,可你一个人不行,这样,你和修缘他们一起,组成精兵队,记住,不是要你们胜,速战速撤为上。” ... 小队出发前,许平洲替柳程音带好盔甲,他动作太慢,柳程音忍不住自己上手,整理完毕,柳程音欲转身。 许平洲叫住她。 柳程音转头。 许平洲:“阿音,不要恋战,速战速回。” 许是太矫情,柳程音蹙眉:“不要做出这样的态势,又不是不回来了。” 许平洲:“你每次迎战,我都很担心。” 柳程音笑:“你不如为我祈祷。” 柳程音不愿意把事情往悲观的方向想,她永远亭亭玉立,永远扛得住风霜。 柳程音翻身上马,马踏尘土过城门,她如利剑而出。 顾修缘蓝迦紧随其后,紧随其后的还有江柔风和冯佳等一众人马。 出门了城门,他们没有正面迎敌,而是快马加鞭,直奔敌军左侧,打算从左往右进攻,直插敌军腹部,乱敌排阵。 一只骑兵小队劈开一道口子,斜插入天水大军。 天水大军正在紧赶慢赶,往城墙赶,他们训练有素,排阵稳定,然而却过于目标明确,面对突入起来的,斜插进来的队伍,一时反应好不过来是停阵迎敌还是继续往前。 在这纠结犹豫之际,花溪这支精锐骑兵已经将这口子越拉越深。 凌空一道重锤,一个天水领兵的小将点着自己小卒的肩膀凌空腾起,重锤上满是尖刺,连着铁索朝柳程音砸去。 柳程音剑还插在一个小兵身上,未来得及拔出。 顾修缘脸上一急:“师姐小心。” 江柔风手上聚符,如风卷残叶,黄符像一张毯子一样稳稳兜住那重锤。 柳程音拔出剑,回身,脚上一踹,那重锤就从黄符毯中间回弹回去,正中那天水小将的命门。 趁着夜黑风高,这场突击很快深入内部,天水大军的排阵乱了,有小兵调转头来与柳程音等人迎战。 整个天水的攻势已乱——后面的人往前冲,前面的人不肯走,甚至有天水士兵自乱阵脚,摔倒在地。 “都他娘地给我往前冲。"正当时,一个战车上,传来啸鸣一样的声音。 蓝迦望过去,那像是个指挥车。 闻言,柳程音也拉住战马,望了过去,随即她回身道:“你们趁乱赶紧冲出去。” 说完,她只身一人,便往那指挥车那边冲过去,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她是想只身一人取地方首领首级。 顾修缘忙道:“师姐,不可恋战。” 然而柳程音完全听不见顾修缘的吼声。 江柔风这时轻笑着也跟着柳程音的去路而去:“柳师姐,我来助你。” 冯佳见状,就道:“师兄。” 江柔风已经驾马远去,留下余音:“师妹速撤。” 因为速度太快,这边冯佳已经懵然了。 顾修缘蓝迦骑马的速度也慢慢减缓。 这支小队有些茫然,这时候,顾修缘凛然道:“我们先撤。” 蓝迦却一不小心看见那掀开的战车帘子,里面,是一尊石像:“那里面没有活人。” ... 柳程音和江柔风相视一眼,江柔风掀开战车,柳程音长剑直出,一剑封喉,石像紧跟着爆裂。 两人回身后翻闪躲,皆是一惊。 “没人?”江柔风道。 柳程音:“师弟快撤。” 两人翻身上马,四周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天水的士兵们不动了,像石化了。 柳程音和江柔风打算自顾自离开,这群士兵们却集体围转过来。 柳程音大惊:“是切了信号塔。” 信号塔,也就是方才的石像,为了使士兵们能够集中意志地去征战,会在他们的脑子里写上符,当信号塔破碎时,士兵们就会不管不顾地朝这个地方攻打过来,这是个毁寿岁的邪术。 于是这边,柳程音和江柔风很快面临天水士兵们源源不断的攻击。 柳程音和江柔风背靠着背,重重呼吸,尽管两人都是宗门骄傲,可眼下这么多士兵,累也把两人累死了。 江柔风见柳程音冷肃,就笑着调侃道:“柳师姐,没想到最后是我们俩死在一起。” 柳程音"嗯"一声,是半点轻松不起来。 两人再次抵背,江柔风又调侃道:“至少师妹他们已经撤了,这战损比,我们怎么也不亏,摆明了今夜,他们是想一举攻进城的。” 柳程音:“师弟莫要分心。” 江柔风:“师姐别担心,大不了我死你前头。” 正说着,偏头一瞥,冯佳有些无措站在原地,地上是她刚死的战马,溅了她满脸的血。 江柔风脑子瞬间拉近一根弦:“你怎么会在这儿?” 冯佳:“蓝迦说战车上没人,我们担 心有诈。” 柳程音心惊:“你们都没撤?” 冯佳迅速摇头:“没,我们都回来了。” 这下子遭了,江柔风和柳程音都暗叫不好。 这时候,一个两米高的巨大身影,撞过来,直接把江柳二人撞翻在地,无暇顾及冯佳,二人只好齐心协力对付这大个子。 这个大个子,并不是一身肥肉,而是满身硬疙瘩,又高又壮。 江柳二人,反击,他手臂上镶的铁袖一挡,竟是轻而易举就将这二人的合击化解了。 他鼻孔哼气道:“花溪国的小喽啰,还是乖乖受死吧,这天下迟早是要被我们天水踩在脚下。” 柳程音方才打得还算文气,可几次三番正面迎敌都无功而返,她眼神凌厉,开始转向下手更狠更阴毒的打法。 然而没想到,这大个子不仅身板壮硕,动作也是万分灵敏。 他一个闪身,一刀划破柳程音的背脊,那刀伤贯穿整个后背。 江柔风去分抗迎了一击,才没有使这大个子再一刀贯穿了柳程音。 可即便两个人用尽了全力,大个子依旧游刃有余,似乎柳程音背上的血让他兴奋了,他左右歪了歪脖子,裂开满嘴的黑牙齿。 因为知道江柳二人联合也难以奈何他,所以他现在起虐杀的兴致,完全不着急一刀了结了二人。 他似乎更喜欢追着柳程音跑。 柳程音背上的血往外涌,她自己大概也能感觉得到,所以咬着牙,一张脸惨白到了极点。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就在这大个子再次戏弄柳程音之际,柳程音剖出自己的灵囊做符,双手扣住这大个子的两只手腕,竟然将人控制住了。 她偏头对着江柔风,用嘴唇做了个口型:“快,柔风。” 江柔风此时也很心领神会,痛心地凝聚丹田汇剑,准备给这大个子一个痛击。 “师兄——” 然而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唤住了江柔风。 他回头看过去,竟然是自己最爱的小师妹位于一对金马蹄之下,眼见着就要被踩死。 江柔风几乎没有犹豫,飞身过去,跌撞着去抱起他的小师妹。 这边柳程音虚弱到了极点。 她躺在地上,偏头看着江柔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忍着疼,也咽下苦楚,一句话没说,作为师姐,是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去跟师妹争活着的机会的。 初春的草地是湿寒,她忽然感到那湿寒贴着她的皮肤,原来铠甲早就碎了,她的皮肉也早就碎了,所以那些湿寒能够清楚地传达到她的骨血里。 她忽然有点想许平洲了。 她后悔临走前没有抱抱许平洲。 他们其实是新婚燕尔,刚成婚不到一年的新夫妻。 一把长刀从上毫不留情地贯穿下来,盔甲裂开,露出里面女儿家的衣衫,青绿色的,像翠竹——翠竹断了。 65. 自乱阵脚 原本是要带队撤的,这边冯佳见江柔风撇下她去,当即就不听使唤,愣怔片刻,便寻着兵叠着兵的敌营里冲去。 不止她,还有人其他人也跟着去了,本来是冲刺的小队,停不得的,这一停,队伍也就跟着乱了,顾修缘也干脆去寻师姐柳程音。 他是晚了冯佳两步,看见柳程音的尸体时,他脑子一片空白。 再视线一转,冯佳和江柔风也陷入了绝境——冯佳抱住江柔风的脖子,挣扎着想要起身,而江柔风是一副完全没有力气的模样,嘴角淌着血,软趴趴地趴在冯佳身上。 冯佳摇他,哭泣道:“师兄,快起来。” 江柔风怜爱地看着冯佳:“别动师兄,师兄腰上没力了。” 顾修缘瞧着江柔风的腰间,那一处弯折得厉害,像是断了,那已经没办法只是说没力气,怕是痛入骨髓了。 顾修缘回过神,哽咽道:“师妹,快救人。” 然而回过身来,蓝迦不知道去了哪里。 黑蓝的云层上空,蓝迦歪身侧躺在云层中,她的一只手被烧灼得通黑,同时她的眸光也像是有一团火,忿忿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头红发,头上长着龙角的女人。 灼龙弯腰朝她伸手:“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拦着你,你会招来天谴的。” 蓝迦不理会她,在云上翻滚一圈,准备再次飞往战场。 灼龙手腕上一根绳索滑出来,捆住蓝迦,将她重新拽回云端。 “放开我。”蓝迦冷声道。 灼龙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站在蓝迦身前:“就算放开你,你也做不了什么,你看看你的手,已经烧焦了不是吗?” “你干的?” 灼龙为难地抿唇:“当然不是我干的,都跟你说了是天罚,你以为人类是什么了不起的族群吗?若不是因为天罚,我们灼龙一族早就荡平人间了。” 灼龙低头看着人间喧闹的战场:“别说我们灼龙一族了,就算是你们山鬼,也不至于沦落到去那极渊之地,受那千年之苦,当然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身神力无法施展,只能刮点风下点雨,人间的秩序演变到今日这副模样,说是我们龙族的监狱也不为过,我不知道你在折腾些什么?” 蓝迦:"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灼龙摊手:"哎,不知所谓的小幼龙,虽然姐姐我也只比你大了一百岁,可一百岁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灼龙转头看见蓝迦盯她盯得死死的,就一笑:“我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好吧,其实我是更活泼的性格,我原本是想表现得沉稳一点。” 蓝迦无暇看面前这位自鸣得意的这条龙的表演,因为此刻,她的视线聚焦于战场中央的顾修缘。 顾修缘拽住冯佳,推她上马,两人周围有片刻的空余,应当是身前形成了结界。 那结界的源头——江柔风正躺在地上,心头剖开了一条口子,一股血往上涌,涌到空中,细化成一粒粒不及米粒大小的血粒子散开,行成血雾结界。 他原本是个英俊,带着狡黠又过分得意的男子,现在,他的脸上仍是得意,他不肯矮上任何人一头,尤其是在他的师妹面前。 只是,身体里的血飘出去,他的身体就像被掏空的布袋子一样,慢慢没了支撑,即便得意也得意得有限。 “走吧,师妹。”他望着混乱中,被顾修缘推搡着上马的冯佳,更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了,于是盘旋在心里:别总是任性妄为,师兄以后再不能护着你的任性和骄傲了。 他眼睛定住了,一动不动,也许江柔风已经死了。 而顾修缘这边还在着急忙慌:“冯师妹,你快上马。” 然而,江柔风的死让冯佳也把那份求生的活气给消磨掉了,她先是呆愣,随后翻身下马。 顾修缘着急地拉她:“冯佳,赶紧走。” 冯佳呆呆道:“我不走了。” 顾修缘知她此刻怕是魔怔了,结界在变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他强硬地提住冯佳的胳膊,将她摔上马去。 冯佳脸色一黑,像是恨住顾修缘,随即用长虹剑面重拍顾修缘。 顾修缘没想到冯佳会突然出击,再加上这长虹剑威力不小,他直接撞到结界血雾上,撑地吐出一口血。 冯佳完全不管伤着了人,敌我不分地跳下马,径直朝江柔风走去。 江柔风确实死了,她抱住江柔风薄薄的尸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师兄原来这么轻,她也可以轻易抱起师兄,怪他总是抱着她捧着她,这会儿才知道,师兄也是需要被自己照顾的。 最后一滴血从江柔风身体里流出来,结界碎了。 两对金蹄重重砸下来,直接把冯佳的脊背踩断了,所幸江柔风的尸身被她护在怀中,不会再残破下去。 顾修缘爬起来,望着此景:“冯师妹?” 他语气有些僵硬,环顾四周,又叫了句:“师妹。” 他此刻有些绝望了,迫切想要看到蓝迦的身影,可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她。 找不到,那就是一定还好好活着,总不可能死了,顾修缘眨眼,片刻眼睛充血。“啊——”一声嘶吼,不管不顾地拼杀起来。 这边蓝迦已经挣脱了绳索,天空中凌空爆起一道闪电,像是劈到了什么东西身上,那闪电仿佛有了骨架。 天水的军队这会儿重新调整了进军路线,没有人注意那空中的一道闪电。 灼龙追到半空中,堵住被天雷击中,四肢露出鲜红的灼伤的蓝迦。 “我说什么来着?会遭天罚吧。” “他会死的。” “谁?”灼龙顺着蓝迦的视线看下去,那里确实有一个被围攻的挣扎的男子,"那个人?和你签订契约的人。" "我还没和他签订契约。"蓝迦说。 灼龙:“那没关系,人类就算死了,也会转世投胎的,就是运气不好的话也能投进畜牲道,哦,他还会忘了你,不过这并不影响你和他签订契约。” 蓝迦瞪上灼龙。 灼龙:“看来你已经学会了人的感情。” 蓝迦:“有什么办法?” 灼龙无所谓道:"不知道,或许下场大雨他们就退兵了。" 蓝迦没时间和灼龙调侃,再次出手,果然又遭天劫痛击,劈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很疼,蓝迦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她的皮肤上生出一片又一片的龙鳞,包裹着自己,想要缓解这种疼,然而,鳞片也疼得发颤。 灼龙作势同情地瞧着蓝迦,她铺了一朵云在两人身下:“坐下瞧瞧吧。” 灼龙没听到蓝迦的回应,看过去,发现蓝迦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还不等她开口,蓝迦便骤然攻打上来。 “你干什么?” 蓝迦化身一条蓝色的,身体上斑驳皮残的飞龙,一口咬在了灼龙人类形态的脖子上。 “召云,化雨。” 灼龙骤然化形,一条通体红色的莽龙现身:“今日不是雷雨日。” 此时花溪城墙下,天水已就位,熊熊燃烧起大火,他们这是用火攻。 蓝迦龙尾一甩,砸到灼龙身上,柳师姐死了,江柔风和冯佳也死了,蓝迦心有遗憾,并不伤心,只是师兄会很伤心,况且这样的攻势下,师兄很有可能也会死掉,她不想让师兄死。 花溪面对敌军压势,师兄还在拼命,蓝迦也得做点什么,尽管她其实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但仍然认为自己应该拼一些什么,就像从前,她很多次护着师兄那样。 灼龙受这一击,知道这不懂事的小山鬼真拿她开涮了,也便还击回去,她的龙身比蓝迦大了一圈,再加上蓝迦此时受了伤,所以她的还击让蓝迦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同时,黑云之下,顾修缘身边那些敌军,势如破竹地从他身边经过,气势汹汹地要侵吞了他的国家,他拼尽全力抗争,换来身上的盔甲裂开一道道口子。 见状,蓝迦是发疯了一样撕咬灼龙,她咬住了灼龙的脖子,灼龙的利爪插进了她的身体里,她一点没有松嘴的意思。 灼龙简直要痛得吱哇乱叫了,于是灼龙呼风唤雨的本能迫使她开始汇云雨。 黑夜上空轰隆,几道惊雷劈下地,直接把地面给劈裂了,雨水更是瓢泼之势往下倾倒。 瞬间熄灭了天水的攻势。 蓝迦忍疼,仿佛知道了灼龙的妙用,更加用力撕咬灼龙。 “你她爹的。”灼龙痛呼,却是唤起黑风暴雨,卷得底下的天水兵卒心惊肉跳,仿佛这黑风暴雨要讲他们侵吞下去一样。 “退兵,退兵...”终于,敌军丢盔弃甲,大退。 蓝迦松开灼龙,身上已经是皮开肉绽。 灼龙把玩着从蓝迦身上拽下来的一块龙肉,恨道:“活该你们山鬼干最苦的活儿,果然是野性难驯。” 蓝迦:“你不走吗?” 灼龙"哼"一声,飞走了。 蓝迦化人,缓缓跌下云层,像一片羽毛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地了。 她没有爬起来,她伤得很重,于是她躺在地上,像一道死尸。 隔得很远,她听到顾修缘趴在地上,扒拉尸体。 66. 契约 雨水重刷掉他身上的血污,又在他弯腰低头翻找尸体时,重新给他沾上血渍。 如此反反复复,顾修缘累了,坐在地上,哪里都不见他的师妹——找不到,那就好。 他吸了吸鼻子,腔子里一股子热气,是灼热的热泪。 地上蹲着一匹战马,那马儿的腿大概是受伤了,所以无力地蜷着。 顾修缘去拽它,那马儿很懂事地挣扎着要起,脚下泥泞湿滑,又跪坐下去。 “起。”顾修缘拖着它的马屁股,绷紧力气,马儿用力一蹬,也便起身。 顾修缘牵着缰绳,马儿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到了柳程音面前,顾修缘蹲下去,双手插进师姐的双臂下,就把闭着眼睛安眠的柳程音拾掇起来。 再横搭着趴在马背上,这样子很不好看,一点也不飒爽了,所以顾修缘伸手擦了擦柳程音的面颊,愧色道:“师姐,对不起,你先忍忍,待会我就带你回城了。” 柳程音的手重重滑落,悬垂于马侧,像是回应顾修缘一样,顾修缘抿了抿唇,叹一声:“师姐啊。” 随即不忍看,连滚带爬地摔到地上,隔得近,他又爬到了冯佳和江柔风的身边。 拖着冯佳抱起来,地上还悬垂着一片江柔风的尸体,冯佳把江柔风握住了。 顾修缘去拆冯佳的手,冯佳握得紧,因为死了也不肯放开,顾修缘拆了一会儿,宣告失败了:“你舍不得你江师兄对吧。” 冯佳不能回答,顾修缘却仿佛能听到她一定是说是。 顾修缘呼一口气:“好,那就一起。” 顾修缘将两具尸体一左一右架在肩膀上,脚步踩的泥泞印子深深的。 跛脚的马驮着几巨尸体往前,顾修缘牵着跛脚的马。 他从花溪国死去的士兵身上跨过去,歉意道:“抱歉啊,士兵,我得先管我自己的师兄师姐。” 他继续往前,从天师阁的弟子身上跨过去,又歉意道:“抱歉啊,师弟,我下一趟再来接你。” 整个黑夜,万籁俱寂,顾修缘觉得他像尸山上飘着的一缕魂。 及至快要靠近城墙,有堠卒见之道:“还有人活着。” 城门开。 见到陈化,只见他两只眼睛饱含热泪,对着顾修缘道:“回来就好。” “师父,帮我找我师妹,我没瞧见她。”顾修缘尽量平和道,心里怕是认为蓝迦凶多吉少。 “好,好...”陈化连说了几个好,痛失爱徒的他也无法再能言善道,循循善诱。 马上的尸身被许平洲卸了下来,顾修缘无暇安慰许师兄,自己万般疲惫地进了城。 ... 派出去收尸的士兵们没有找到蓝迦。 此时的蓝迦正闭着一双眼睛,躺在严寒的天山雪顶。 灼龙生来体热,却最喜寒凉,天山是她的栖身之所,能集天地灵气,修养灵性。 灼龙把蓝迦丢到地上就没管了,天地灵气一点点儿汇聚到蓝迦的伤处,慢慢有了恢复的迹象。 灼龙侧目看着远处登山的小人儿们,自从花溪天水南召开战以来,登山的凡人越来越多,扰她清净,烦不胜烦。 这会儿,蓝迦眼皮泛动,缓缓睁开眼睛,周围一身寒气,让她瞬间警惕地弹身而起。 灼龙瞧见了,道:“不必这么紧张。” 蓝迦走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灼龙双手作枕,躺在冰地上:“这是天山,我的地儿,我当然在这儿。” 蓝迦心头一紧:“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灼龙:"看你伤得半死,送你过来疗伤,是不是伤好点儿了?" 蓝迦胸膛那一大道穿膛而过的两道口子却是不见了,然而她并不领情:“多管闲事。” 灼龙哼声:“我倒是懒得管你的闲事,只是你倒霉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极渊那种地方,留着你们山鬼去够了,既然伤好了,那便自请便吧,不过我劝你,别插手凡人的事,况且,就算插手了也改不了他们既定的命,凡人都有他们的生死谱,就算是你我也改变不了他们的命格。” 蓝迦留神:“你知道我师兄的命格?” 灼龙侧身:“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花溪会灭国,你师兄大概也会跟着死。” 这不中听的话换来蓝迦又是虎视眈眈的眼神,灼龙摆手,翻身而眠:“我不知道,与我无关,春日好眠,要走便走,别耽误大美龙睡美容觉。” 蓝迦化龙升空,神兽本体可日行三千里,她从高处俯瞰,一眼便看见了登天山的一线凡人——身小如蚁,生而脆弱。 他们念念有词。 有人双手合十,睁大眼睛,瞪着队列前人道:“神龙娘娘保佑,愿我花溪国能顺利度过难关,痛打南召天水狗。” 这人显然是花溪的子民,而他前面那探头探脑的男子闻声,迅速扭头过去,梗着脖子道:“神龙娘娘保佑我们天水,一朝拿下花溪,再攻北原,下溃望都,一举统一六国,完成千古霸业。” 那花溪人闻言,怒不可遏,一耳刮子朝那天水人扇去,两人登时扭打起来。 队伍中间,也有那南召人心中祈愿:“愿南召往后,再不受天灾之苦,得偿所愿。” 天空忽然一道影子投下来,众人惊得抬头,就见一条蓝色飞龙展翅掠过。 “蚂蚁们”纷纷跪地求之:“神龙娘娘,佑我南召吧。” “佑我天水。” “佑我花溪。” ...... 那些声音或泣或扬,或鬼哭狼嚎,蓝迦觉得吵嚷。 同时天际传音,灼龙扬了声音过来:“小山鬼,你说这么多凡人来求我,我当满足谁的愿望。” 蓝迦回她:“与我何干?” 灼龙:“我帮了其中一方,就害了另一方,凡人之间自有规矩命数流转,所以我谁也不帮,这才是神龙娘娘该做的,也是你该守的。” 蓝迦穿进云层,远离了这纷纷扰扰的杂音——其他人她自然是不顾,她只顾师兄一人就够了。 ... “师父,没找到师妹吗?”花溪边防城池内,顾修缘急切道。 陈化摇摇头。 “那我再去找。” 陈化拉住顾修缘:“其他的该找的都找了,唯独不见你师妹。” “怎会如此?”顾修缘眉头紧锁。 陈化:“或许你师妹本就不属于此处,你就当她远离是非了吧。” 和陈化分别后,旁边一个抱剑而立的年轻师弟啧唇:“怕不是临阵脱逃了吧。” 顾修缘瞧了他一眼,是模样尚轻,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软肉,想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打仗,也便不和他争辩什么。 那师弟却完全不在意顾修缘瞧住他了,自顾自和身边人道:“我师兄先前就说了,这白脸女根本就怪异得很,我师兄说她此前还有意放走敌人斥候,说不定是天水这么多年安插在花溪的细作。” 这师弟的师兄是林卓,林卓已死,想必他心中不太平。 顾修缘终于忍不住道:“我师妹她不会如此。” 那师弟:“顾师兄此趟出去,却能够一人全身而退,当真是想不到。” 顾修缘不理会他了,可顾修缘的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师妹到底怎么了?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师妹当真逃了?做了不堪的逃兵?顾修缘想得难受,可又转念,逃了也好,总比死了强,应该是这样。 掀开帘子,回到屋舍。 战时的临时房,小,一眼便看得到头。 床心微微隆起,赫然是有人登堂入室了。 顾修缘走过去,手轻轻搭在床上之人的小脸上,眼眶中莹莹就渗出来一层泪珠子:“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蓝迦睁开眼,翻身手撑着床,趴着道:“师兄,我等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顾修缘:"去寻你,你害得师兄好找。" 蓝迦撞进顾修缘的怀里,抱住他的腰:“抱歉,师兄。” 蓝迦的眼神下垂,有几分透出来的伤心,因为生得貌美,所以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抱住顾修缘的这一刻,生出来几分伤心,因为师姐死了,很多同门们也死了,她觉得师兄可怜。 顾修缘见状,反而觉得师妹可爱得紧,又有种失而复得的怜惜,鼻腔酸涩,神态却是忍俊不禁,伸手捏她的面颊:“去哪儿了?怎么战场上还瞎跑呢?” 蓝迦说不出来,就摇摇头。 顾修缘没再问。 两人抱了一会儿,顾修缘松开蓝迦:“好了,天黑了,你回去吧。” 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死人,而蓝迦无力阻止那些死亡,最起码的,她不能就这样失去师兄,于是蓝迦摇摇头。 “师兄,我们结契吧。” “又说胡话。” 蓝迦重新挤进顾修缘的怀里:“我没说胡话。” 顾修缘无可奈何:“好吧,那你说说你想结什么样的契?” 蓝迦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修缘,一本正经道:“我想在师兄身上打上记号,让师兄成为我的人,生生世世,师兄就都是我的人。” 顾修缘觉得师妹孩子气,倒也配合着道:“有这样的契约吗?那岂不是对我很不公平?” 67. 想师兄为我生儿育女 “师兄不愿意?” “我心里装着你,自然就是你的了,何必玩这些小孩子把戏。” “小孩子把戏,师兄也陪我好不好?” 见蓝迦如此,顾修缘柔声道:“那好吧。” 蓝迦扣住顾修缘的手,两人相对而坐,十指相交。 顾修缘:“我要怎么做?” 蓝迦:"师兄要心里想着我,只想着我。" 顾修缘依言照做,他看蓝迦光洁的额头,滑向柳叶纤眉,眉下的眼睛一颗是黑玛瑙,一颗是蓝琉璃,再滑至鼻尖唇心。 他是想着她的,无时无刻。 蓝迦一心想着结契,一脸严肃,催动契阵,床榻上,一道蓝色的光晕包围着二人。 蓝迦身上少见暖意,这契阵却是和煦温暖。 顾修缘头一次见这样奇怪的阵法,感受着那契阵包围着他,一点一点往他身上爬。 契阵匀匀地包裹顾修缘,发出柔和的光晕,光晕一眨一眨,毛茸茸的,像是很喜欢顾修缘,蓝迦见状欣喜。 然而时间缓缓流逝,契未成。 蓝迦神色不可控制地焦虑起来。 顾修缘道:“怎么了?” 契阵消逝,蓝迦道:“没事,师兄,我们再试一次。” 顾修缘道:“是契约不成?” 蓝迦轻声"嗯",然而心中是翻江倒海,她不明白为什么和师兄结契会失败,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是很顺利的。 再次催动阵法,然而依旧是徒劳,蓝迦脸上冷凝一层霜。 顾修缘宽慰道:“许是书上记载错了,这阵法不是这么用的。” 蓝迦猛地抬头:“师兄,你难道心里没我吗?” 顾修缘惊愕:“你怎么会这么想?” 蓝迦着急了:“师兄心中并不倾慕于我?只是念在我是师兄的师妹,所以才对我妥协,事事顺我心意?” 顾修缘见她神态不好,眉间愠怒,赶紧抱住她:“我待你心意如何?师妹当真不知?” 望着蓝迦持续惊讶困惑生气的眼睛,顾修缘又道:“我自是疼爱你啊。” 蓝迦摆出契阵来:“可是我要和师兄结契,为何不成,师兄对我心不诚。” 顾修缘:“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习的法术,但是这种东西代表不了什么。” "胡说,契阵乃是生契,断没有不起作用的,除非师兄并不愿成为我的人,为我生儿育女。" 顾修缘怔住,有些茫然,又对蓝迦突如其来的指责和怀疑感到生气,可他现在并无心力生气,他拨弄蓝迦额发到耳边:“你是不是因为打仗,所以害怕。” 蓝迦没说话,盯着他。 顾修缘下榻,站起身,他有些累,心中全是伤心与颓然,可师妹却对战事,对天师阁,对死去的同门们漠不关心。 蓝迦跟着起身:“师兄去哪儿?” 顾修缘:"我出去走走。" 蓝迦一把拉回他来:“师兄不许走。” 转过身来,顾修缘一脸沉痛:“你知道吗?师姐死了,我们出去这一趟,死了好多人。” 蓝迦是看见柳程音死的,自然是知道,她也为了不让柳程音死做过一些努力,却是徒劳,蓝迦淡然道:“我知道。” “可是你却不问一句,还要如此孩子气吗?” 蓝迦反驳:“我没有孩子气,师兄,能不能先别提其他人,你能先同我完成契约吗?” 顾修缘嘴上一张一合,眼睛酸出一汪水。 蓝迦登时软了声气:“师兄。” 顾修缘陡然抱住蓝迦,刷刷地往她肩上淌泪。 蓝迦掐住他背脊上的衣襟——契约为何不成呢? ... 敌军快要打进都城的前夕。 陈化见了蓝迦,身为长者,他却跪在了蓝迦面前,祈求蓝迦能够出手帮忙,然而蓝迦只是摇摇头。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结束这场战争,然后,总是失败,于是她辞了陈化。 这些日子,成化形销骨立,无人能救花溪,陈化颓败地背身离去:“天,要亡我花溪啊。” 蓝迦顿时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仗打到这个地步,蓝迦早已预知了花溪最后将走向灭国的走向,等到战争平息,也许一起才会好起来。 然,这些天,她依旧没能和顾修缘订下契约。 “师父跟你说什么了吗?”陈化离开后不久,顾修缘走了进来蓝迦的屋子。 “没说什么。”蓝迦道。 烛台下,蓝迦说完话后看见顾修缘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 睛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可他又没说,自顾转了身,从腰间摸出什么东西,凑近白烛,一个火苗变成了两个火苗,又变成了三个。 蓝迦看过去,见顾修缘端放了两只红烛在破旧的桌面上。 蓝迦有些疑惑。 “师兄,干嘛点烛?” 顾修缘:“屋子里不够亮堂。” 蓝迦瞧得那烛光真切:“还是红烛?” 顾修缘:“军备物资里翻出来的,也不知哪来了,我瞧着不用可惜了。” 烛火在顾修缘眼底跳动,让他显得情意绵绵。 蓝迦若有所思,柔声缓道:“师兄,红烛是喜烛吧?” 顾修缘骤然不说话了,屋内闷住一层烛蜡油的味道。 蓝迦望住他:“师兄,你不会死的。” 仿佛是戳中顾修缘的心事,他笑了一下,本能地要说些好听话,然而嘴角又骤然收住,往下垂着:“师兄希望你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蓝迦眼皮开始跳:“师兄,我说了你不会死的,你就是不会死。” “知道了。”顾修缘温和地笑了一下。 “师兄,红烛是婚宴的时候燃的,你不能这个时候就这么打发了我。” 顾修缘情怯:“好,那就等以后,师兄再给你点上一对龙凤花烛。” 蓝迦伸手,欲把烛台熄灭,那两只瘦削的红烛,看着让人心神不宁一样。 顾修缘把她的手拦住,扣进手心儿。 “就这么燃着吧,不妨事。” 抱着蓝迦,顾修缘的心里被熨烫得妥帖,师妹是可心的,战事是混沌的,他想抱着师妹久一点,可这似乎不会容易。 敌军杀进都城的那一天,蓝迦扯下身上一百零八块龙鳞,化成小衣,送给顾修缘:“师兄,你穿上这身衣裳,我保证你会相安无事,等到战争结束了,我们还回天师阁小院。” “好。”顾修缘穿上那身衣裳。 如此,在顾修缘踏进纷乱的宫乱那一刻,蓝迦身上的伤处发出细密的疼,但这些疼让她感到安心,她帮不了花溪,但至少可以助师兄独活,以龙鳞甲护身,即便是南召天水使出百般狠辣的手段,也奈何不了神兽之力。 蓝迦安下心来,独坐枝头,等待皇宫最后的纷乱结束。 68. 国破 树影微摇,蓝迦的脚跟着摇晃,这仗诚然打得是艰难的,但蓝迦到底不是凡人,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的劲儿已经随着战争滑向尾声而越发变得平和。 她不去观战了。 “杀——” 花溪皇宫那扇百年大门被撞开了一道裂,厚厚的门板抵不住来势汹汹的势如破竹的战音。 顾修缘马宁宇随陈化节节败退。 三人成阵,背抵,面三方,得到片刻喘息,然周遭杀戮声不止,宫人们尖锐的悲鸣更是让这往日安宁的皇宫变成炼狱。 陈化垂泣:“要是你师妹肯帮忙就好了。” 顾修缘没说话。 天降青刃血锋,成化一人独挡,地面深深陷进去两道脚印,陈化面上青筋绷紧。 马宁宇被刀风带到单膝跪地,顾修缘仰面看那被陈化挡回去的万钧之刀,自己身上的衣角一丝一毫也没有波动。 顾修缘正惊异,陈化急声:“速去救驾,这里我来拦着。” 顾修缘愚笨天真了二十多年,今日难得聪颖,摘下蓝迦所赠平安玉,从后往前突兀地从后往前挂到陈化脖子上。 正激战呢,死里求生,陈化急得生气:“让你去救驾,你在搞什么名堂?” 顾修缘朝师父扯出一个笑容:“师父,你带着,徒儿孝敬您的,说是能保平安。” 陈化望着顾修缘这张笑脸,突然就不生气了,好像知道此去一别就是再无相见之日,回忆起往昔,这个徒弟总是一张憨直的笑脸,很乖巧呢。 “走吧。”陈化推了一把顾修缘。 顾修缘和马宁宇飞奔离去,费力留下的声音消弭于嘈杂的炼狱之声中:“师父大恩,徒儿今生不敢忘,师父,一定平安啊。” 穿血刃,淌刀尖,等到了中殿,顾修缘脸上两道血痕,不知是剑伤还是刀伤。 “分两路寻找陛下身影。”顾修缘吩咐马宁宇。 “好。”马宁宇短音道。 等到顾修缘穿左侧廊道而去,马宁宇一下跪倒在地,捂住腹部潺潺不断的血,说了句:“好疼。” 他还年轻,说不出什么感息叹息,浅薄的生命,在面对流逝,空白害怕得想不起往日背过的那些丰富灵魂的好词好句,只觉得疼:“真疼——” 顾修缘找到了皇帝。 在一处暗角,她仍旧是一脸庄重肃穆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鬓角冒出了许多白,好像一夜白了头,整个人老了十岁。 “陛下,臣护送您出宫。”顾修缘拉住皇帝的手臂。 皇帝不为动容。 “陛下,臣冒犯了。”见她了无生气,顾修缘只好把人背到背上。 两人顺着后花园一处小道疾行。 颠簸片刻,皇帝像是终于回过身,拍了拍顾修缘的肩膀:“爱卿,放朕下来。” 顾修缘一愣怔,脚步不停:“陛下,此处危险,还是臣背着你快些。” 然跨过小门,面前一汪的敌军,脸上纷纷露出兴奋之色。 “找到花溪帝了,将军有令,活捉花溪皇帝者,赏金万两。” 顾修缘"呲"一声,哭丧着脸转身飞奔:“陛下。我们换个方向。” 皇帝脸上很平静道:“眼下这般,怕是跑不了了,只是可怜爱卿要同我一起受苦了,放我下来吧。” 顾修缘哪里肯放,急得无头苍蝇般乱窜,一心谋求生路,身上仿佛背着千斤担。 千斤担,跑不了多远,乌泱泱一片,围追堵截住这对君臣,在皇宫最后的腹地。 这下,顾修缘不得不放下皇帝了。 周围的敌军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将两人团团围住,随即对面开出一道夹缝,一名身披重甲的男子骑着马,从夹道中间缓缓亮出身影。 此人便是天水国大将军,血光照红了他的脸,好不威风。 顾修缘站在此将军面前,做出保护的姿态。 那天水大将完全忽视顾修缘,道:“皇帝陛下,吾皇对您有敬仰之心,特下令本将军,要将陛下您全须全尾地带回去,若陛下肯乖乖就擒,吾皇定会厚待于您,保您安度余生。” 顾修缘绷着脸,胸前绷着剑,花溪皇帝按住他的肩膀,移步向前。 她哼笑一声:“尔等宵小之辈,行小人之道,即便今日殃我花溪国土,来日必将天道昭昭。” 对方敌将见她梗着一张脸,也不怀好意道:“看来陛下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手一抬,两边的士兵们眼睛迫切,身姿蠢蠢欲动。 皇帝丝毫不惧,仰 面望着天。 顾修缘则很无助地看着她。 只见她道:“山河破碎,万民遭殃,朕身为一国之君,岂有独活的道理,花溪失在我手,而今只能以死谢罪,仍难不愧于百姓啊。” 顾修缘脸上一惊,却也来不及。 手无寸铁的皇帝抽出发间的尖簪,回手贯喉而出。 “拦住她。” “陛下。” 敌将和顾修缘同时出声。 然而尖簪退出伤口,是猛烈的血爆体而出。 顾修缘此时成了敌军立功路上的眼中钉。 乌泱泱的人潮恨死了杀过来,顾修缘没了主心骨,竟一时不知反抗,徒劳地挨上一刀,接着是另一刀,刀刀伤及肺腑。 低头看自己满身浴血,忽然想起还是有主心骨的——迎春花开了又谢,他对师妹食言了。 - 算了,还是去看看师兄吧,一个人面对这样没道理的死亡,他铁定是要哭鼻子了,蓝迦这样想。 月光赤亮诡谲,而蓝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血浆一样的一滩血尸躺在地上,烂得没了人样儿,孤零零地躺在那被人忽视的廊道延边儿下,正是顾修缘。 蓝迦当头一股热血涌进她鼻腔,两眼一黑。 她差点原地站不稳当。 忧惧着缓步往那儿血泊里挪去。 离得近,看得更清楚了,胸口十六刀,腹部七刀,腿失了一条,连眼皮鼻梁到嘴唇上都横叉过一刀刀痕。 怪不得那么多血,直接活人变成了一滩血水。 而她保他刀枪不入的脖子上的玉佩早不见了身影。 蓝迦蹲下身:“师兄?” 声音发着抖,血染的尸体没应,蓝迦摸了一下顾修缘的脸,摸到满手的血,她背脊发寒,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怖起来。 她搜寻一番,在宫里找到了陈化的影子,再望向顾修缘,她该早知道如此,师兄是个痴傻的,痴傻到干脆不活了。 她恐惧这具尸体,因为恐惧他死了,她尚不明白凡人的死会带来多么痛苦的后果,但连着三次唤不醒顾修缘,她心头仿佛有万针在扎。 血还是温热的。 蓝迦抱起这具血尸,一定还能做些什么。 69. 生门 天山,灼龙给蓝迦划开了一条通往黄泉的灵路,并且交臂而立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都烂成这样了,能不能投胎做人都是个问题,你不如问问地龙,他管这事儿。” 灼龙瞥过去,只见那具男尸实在惨不忍睹,蓝迦一副魂不在体的模样。 蓝迦低头去看顾修缘,果然见他烂得不成样子,她是最爱师兄生得一副好颜色的,一时间悲从中来,对着已经冰冷的尸体僵声道:“师兄别怕。我想办法修好你。” 灼龙在一旁咋舌,等到蓝迦进灵门,下了灵路,她才自言自语道:“混沌之界的怪物们怎么会安于造福人间呢,只有把怪物变成人类才行啊,这可真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 下到黄泉,地府盘踞着一条老龙,蓝迦见过他,此前他像一块时刻一样挂在墙上。 这会儿,这老龙却是活了,灰黄的龙头从墙面上抬起,带起些许沙土,只扬了个脑袋望向蓝迦:“三番五次造访我的地界是有何事?龙族之间互不侵扰,你这小儿难道不知?” 耳边似有余音环绕,蓝迦看向他:“你是地龙?” “明知故问。” “管凡人生死?” “生死有命,我只管死人死,生人生。”那地龙睨了一眼蓝迦,顺便瞧了眼她怀里的血尸,"这个人,已经死了。" 蓝迦有着那样漫长的生命与神力,无法切身体会凡人生命离世带来的悲切,固执地认为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够挽救顾修缘的生命。 “他在哪儿,我带他回来。” “六十四道轮回桥。" 蓝迦不声不响,径直就要寻桥而去。 地龙鼻腔一哼,一道飞石横出:“小丫头,说了这是我的地界儿。” 蓝迦被格挡住,瞬间眉头紧锁。 凌空化出一道冷刃,穿石而过。 石头被打开一道通道,转瞬又凝在蓝迦面前。 一击不成,地龙已经半个龙身悬石而出,那是比灼龙还要硕大的一条老龙,他吐出龙息:“让死人安息,别阻了他轮回的路。” 蓝迦低头望怀:“师兄,你乖乖等我一会儿。" 她蹲下身,找了处干净的石板,安置了顾修缘,再抬头看地龙,脸上没有一处好惹。 “看来你是想强闯我的地界啊。”地龙道。 蓝迦不答,行动做了回答,飞身上前,手化两只蓝色精壮的利爪,云淡风轻地拨开乱石,再以鬼魅之速,绕身地龙,利爪见冰锋,穿向地龙的后脑勺。 地龙平转龙头,仿佛后脑勺瞬间长出脑袋,利爪,龙角偏顶过去。 蓝迦利爪上的冰锋偏到黄泉石壁上,所见之地全然寒冻成冰。 地龙见状,瞬间从石墙上整个抽身下来,硕大地笼罩住蓝迦。 一只细长的蓝色幼龙毫不害怕地再度发起攻势。 蓝迦专注地,不带一丝失手地和地龙缠斗,同时一颗理智心慢慢变得焦躁。 地龙在化解她的攻势时游刃有余,她的每一步认真的,强势的攻势全部成了虚招,好像徒劳努力。 那种焦躁感源自于,她一点点地认清,自己在做徒劳的努力,而即便是山鬼,也无法挽回一个凡人的生命,顾修缘的确正在死去,或者说已经死去。 往地下再跌十层,周围有一股热气,是地熔。 地龙把她逼到一根地柱上,长长的龙身环成三圈,围住蓝迦:“小丫头,在黄泉地界,还没有人能跟我叫嚣。” 蓝迦左右瞧了瞧,入目虚影浮光,隔着一层结界,里面乌压压的一片鬼哭狼嚎,像是关押着一群恶鬼凶尸,蓝迦平静道:“这是哪儿?” 地龙:“炼狱。” 蓝迦飞出地龙的包围圈。 地龙目光追过来:“我已是手下留情,再胡闹,就将你炼成熔岩。” 蓝迦没有再发出攻势,只是浑身爪尖引髓——炼狱的结界之门就这样出现在蓝迦面前。 地龙见之怒目:“你这丫头——” “山鬼可开万界,今日你若继续拦我,我便破了你这炼狱之界。” 地龙沉声:“你可知若是炼狱门开,放这些妖魔危害人间,你我要受怎样的天罚?” "我要见他。"蓝迦脆声。 地龙:“生前已见过数次,再见不过徒劳。” 蓝迦盯着他:“我要你把他的灵魂装回他的身体里,我要你把我师兄救活。” 地龙:“死魂如何能活?” 蓝迦怒而沉音道:“你是地龙,管死就能管活。” 地龙一眼不发地看着她,就好像看一条浑然不懂事的任性小孩儿。 蓝迦得不到回应,身体抖动,语气激烈道:“天下每天死这么多人,我只要一个不起眼的灵魂,有什么难的?” 地龙毫不心软,反正更漠视道:"你要,便拿去,七日之后,他便化为泡影,连重新转投人胎也再无可能。" 这不是蓝迦要的结果,蓝迦怒上心头,心中有一头困兽一般在冲撞,于是她把这只"困兽"放出来,决心拆了地龙这破炼狱。 一时间,两龙又缠斗在一起。 蓝迦被地龙的两只利爪按在地上,一双眼睛执拗地濢着冰冷。 地龙用爪子将她提起来,往上,准备将这冒犯地界的家伙扔出去。 他越往上飞,爪子越感轻巧,低头一看——这条不知死活的小龙居然退骨脱皮,来了出金蝉脱壳,脆生的无骨无皮的粉蓝嫩肉小龙直直朝他的炼狱之门而去。 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这小龙不过人间二十载的岁寿,骨肉尚且没长得瓷实,如何能脱骨求生。 “小山鬼,区区一介凡人,犯得着你以命相博?”地龙道。 蓝迦:“我是拿这炼狱换他生门。” 小山鬼着实是条小龙,也着实恼人麻烦,地龙看着自己的炼狱之门有倾颓之势,便道:“罢了,你要的生门我给不了你。" 蓝迦摆出要与那炼狱结界拼命的架势。 地龙:“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古有妖王取命铸寿。” 蓝迦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 地龙:“今罢,你大可效仿助你那可怜的凡人还阳。” 蓝迦眼睛睁大:“你是说要我杀人?” 地龙:“法子已经告诉你了,愿不愿随你。” ...... 灼龙在天山躺得不消停,因为地底下两条龙打得地底下翻涌,弄得她整个山头都震颤不停。 过了一阵子,地底下总算消停了。 她看见小山鬼从地下冒了出来,不打 一声招呼,直直往花溪都城飞去。 灼龙直觉不妙,便跟了过去。 此时的花溪都城。 胜军入城,正欢天喜地地整理屋舍,准备庆祝,他们整理的方式很简单,把俘虏降卒驱赶到一片荒着的坑地,随即派士兵将其团团围住,或用弓箭,或用长刀,一圈又一圈地屠戮。 蓝迦行至上空时,正巧看到这一暴行,瞬间急火攻心。 原来,她是平静地观两国之间的战事,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可顾修缘成了这场纷争的献祭者,这些屠戮的人还不肯罢手。 蓝迦怒了,该死,这些人真该死。 杀伐成了习惯,人命便不值钱,听着这群“野兽的撕咬声",蓝迦降下惩罚。 顷刻间,夜空中亮起几道鬼魅的蓝宝石般的光亮,杀人的人胸口陡然一冷,低头一看,胸口竟然凝结了。 “啊”的惊呼,随即,胸口像宝石碎晶一样碎了,留下一个斗的空洞。 人死的很快,蓝迦没让这些刽子手太痛苦。 同时,这样诡异的死法让被困的花溪俘虏们惊恐,可随着死亡仿佛有了特定的指向,他们扬起了希望的目光。 “因果报应,是神灵显灵了。” “......” 他们俯首叩拜上苍。 蓝迦杀意更胜。 灼龙适时赶到,带着浑厚的乌云:“蓝迦,住手,你可知你这样有违天道。” 蓝迦根本不理会,蓝色的龙身在云层里翻腾,画地为牢,一圈屠戮之光包围着那群该死的敌人。 灼龙:“会引来天罚的。” 灼龙一出口,目光一炬,才看清,哪里是没引来天罚,那蓝色的小龙浑身变成了浅淡的嫩蓝色,是生生被天道刮下来一层龙皮,余下的是里面的软肉。 “你疯了不成?”灼龙上前制止,一尾巴就将蓝迦甩飞了去。 蓝迦身上是透骨的疼,吐出冰冷的寒气,寒气下沉,她会冻死下面的人。 灼龙一把火烧了过去。 蓝迦终于开口,恨道:“这些人都该死。” 灼龙:“你杀了他们又有什么作用?你是山鬼,护人间太平才是你的职责,你要逆天吗?” 蓝迦呕出一口血:“我杀了他们就太平了,杀了他们我师兄就活了。” 灼龙反应过来:“谁告诉你的?地龙这老小子诓你呢。” 蓝迦不信,执意杀戮,她不想相信顾修缘就这么死了,她杀急了眼。 灼龙拨开云雾,地上的人儿层层跪地,每个人不管是花溪国的人还是天水南召的人,都毕恭毕敬地俯首天地。 “你看看他们,和你的师兄有什么不一样吗?这本是凡人自己的战争,他们并不知晓其中,无论是谁,都敬你为神明,你不是你师兄一个人的山鬼灵兽,是整个凡人之界的神明。” 正如灼龙所言,蓝迦听得到底下这群凡人的朝拜之声,她杀了不少凡人,这些人只当是神之怒,诚心叩首跪错。 蓝迦满腔的怒火忽然止住往外溢,汹涌地往自己心头涌:“是我疏忽没保护好他——” 话落,一道天罚骤降,直直地劈在蓝迦身上,骤亮之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蓝迦身如断线般下坠,灼龙用爪子抓住了她。 70. 黄泉 黄泉。 灼龙义愤填膺,双手叉腰,化形为人,指着地龙大声痛斥:“你这个老小子,又耍阴招,全天下的龙都得被你霍霍死。” 龙须飘到蓝迦鼻息面前,微微飘动,地龙道:“嗯,活得好好的。” 灼龙:“你居然逼她去杀人,天道怎么不罚你?" 地龙瞧了眼伤痕累累的蓝迦,“虽修得凡心,但凡心不稳,自然要是该罚的。”他又数了数桥上一串的亡灵,“我管生死还管人间秩序,总共一千三百零二人,正好补了生门的亏空。” 转过头来,对着灼龙:“比起你当年火烧幽都,她犯的这点错算不得什么。” 灼龙哼气一声,对年轻气盛的自己早就不以为然了:“那现在怎么办?” “死不了,天命不会让她死。” 果然,地龙话落,蓝迦身上的伤就以匀匀的速度开始恢复。 灼龙无话可说,不耐烦道:“扔你这儿了,我不管了。” - 这是顾修缘下黄泉的第七日,他马上就要去生门转世了。 按照前世的功德,顾修缘修的是忠义仁德,所以他来世不入畜道,依旧能够转世投胎为人。 下放黄泉这几日,陆陆续续下来了很多其他的参与两国征战的亡灵,到了黄泉,生前的一切仿佛都一笔勾销了。 原本在地上还剑拔弩张的敌对士兵到了地下忽然冰释前嫌,热热闹闹地攀谈在一起。 顾修缘从中得知,花溪是彻底的战败了。 以及他们窸窸窣窣道:“原本仗打完了,我们该拿功勋了,结果忽然天上出现一个斗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巨物,把我们给弄死了。” “谁让你们把我们往死里打,活该。” “是龙,我瞧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怪我们作恶太多,所以神灵显灵了。” ... 顾修缘听着,有了些奇异的猜想,忽然就莫名地笑了。 “下一位,过桥。”这时,前面的亡灵差使开口唤道。 笑过之后,顾修缘笑容骤收,面前是一道窄窄的小桥,上面浓雾环绕,看不清前方,只要跨上这座桥,就会被浓雾掩埋,从此以后前尘往事与他再无相干。 师妹也与他再无相干。 “快点,赶时间。”差使催促道。 顾修缘踏上桥,很快浓雾吞没了他,他在浓雾中缓步前行,四面八方分不清哪边是正确的道路。 微弱的,呼吸声,萦绕在他耳边。 呼吸声虽然弱,可气韵浑厚,不像是人,倒像是某种兽类,可顾修缘觉得很熟悉。 迅速原地转一圈,后退半步,被什么东西绊住腿脚,一跌,坐在什么柔软的肉上。 顾修缘偏头一看,一只巨大的脑袋枕在他身旁。 顾修缘怔住,随即慌乱,他退了两步,浓雾散去些许,他看清了这是具斗大的龙身,几许残破的身躯,皮囊上破了口子,有粘液渗出。 顾修缘迎上去,他伸手摸这龙的面颊,摸着摸着,眼睛里就糊上一层晶莹。 他将脑袋贴上去,亲昵地靠着它:“怎么伤成这样?” 顾修缘垂目,留下眼泪,轻微地蹭上这龙的眼皮。 蓝迦恍惚着,忽然像是有感应一样,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蓝色的眼睛雾蒙蒙的,没有焦距一样。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师兄枕在她脑袋旁。 她伤得太重,浑身破败疲惫,以至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即便是幻象,她也有话想对师兄说。 “我原本说好了要保护师兄。”蓝迦启声,原本的龙身本体发出浑厚低沉的声音,像是地鸣在吐纳。 “傻瓜,哪有师妹保护师兄的,师兄本该护着你。” 顾修缘抱着她,哄孩子般抚摸她。 顾修缘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因此蓝迦以为自己是看到幻像了。 蓝迦知晓师兄是死了,即便知道世间有轮回,依旧感到一种巨大的失去感,雾蒙蒙的蓝眼睛里潺潺地往外流泪。 斗大一颗往顾修缘身上浇,顷刻就打湿了顾修缘的前襟。 顾修缘伸手去给她抹眼泪,手臂一整只都打湿了,顺着把后背也给浇了个透。 他看着心疼,就道:“别哭,你哭成这个模样,师兄是没办法哄你了。” “师兄甚至不知道我的来历。"蓝迦半梦半醒道。 “我知道,我师妹是神女,特来人间渡我。” 顾修缘一打眼,瞧见这只巨龙,就知道面前这龙是谁了。 自打蓝迦还小时他便开始照顾她,他的师妹聪慧到不似常人,他又有什么不知晓的。 陈化说她是来人间历劫的,谁也不要侵扰了她,所以顾修缘从来当做不知。 蓝迦是神女也好,还是普通人也罢,在顾修缘心里,都只是他的师妹罢。 蓝迦仍旧意识不清明,不过骤然笑了,然又道:“师兄骗我,说话不作数。” 见她本相威严,却仍像小女孩般嗔怪,顾修缘不由鼻尖酸道:“你本生来不凡,凡尘万千,从此皆是你的游历场,师兄不过是你在人间的一道凡尘过客,尘埃般微不足道。” 蓝迦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令人很伤心的句子,不过她实在是疲惫痛乏,意识逐渐模糊,缓缓垂下了一双眼皮。 顾修缘摸了摸她的眼皮。 这时候,眼前出现一道门,门中有光,通往未可知。 顾修缘直觉这是来接他的路了。 果然,先前的差使这时立在了门前,一身黑衣森冷道:“生时已到,该上路了。” 顾修缘侧身微俯,轻轻吻在蓝迦的眼皮上。 “师妹,师兄走了。” 蓝迦昏睡着,无言。 顾修缘一扭头,大步地往前,他不回头,也不敢回头,从此前世别离,往事不可究。 他一跨进那道生门,便瞬间消失无影踪。 同时,蓝迦陷入了一场噩梦,她受困天地之间交界的一处幽地,身边只有无尽的孤独。 71. 再见“师兄” 当年,蓝迦重伤,在黄泉昏睡了两个月,等到醒来之时,便被告知,顾修缘已经重新转世做人了,她年轻气盛,又与那地龙争执起来,最后被那老龙没好气的驱逐出去,从此蓝迦便断了与顾修缘的联系。 十八年后,一座被昏黑瘴气包围的小县城。 蓝迦立在上空,挥袖,做法,手法间,全是当年在天师阁习得的。 经她手,瘴气很快散去,明晃晃的光照进小县城,恢复清明。 “我好像看到神女了。” 蓝迦走后,一名挑夫丢下扁担,大声呼道。 蓝迦作为山鬼,有护世之责,作为早已倾覆的天师阁的捉妖师,蓝迦同样有护世之责。 于是乎,这些年,蓝迦一直游走在人间,遍山川,尽职责。 她好像渐渐地明白当初花溪国那些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这些年她也遇到了很多凡人,有崇敬她的,有害怕她的,有对她念念不舍的,可她始终没有为一人停留,她的心早就认定了师兄,十八年的时间原地打转。 这年春,迎春花开的好,蓝迦最喜迎春花,因为师兄骗她要在花开的日子里迎娶她。 她便不着急赶路,在一处山花烂漫处停下来赏花。 摘一朵花在手中把玩,放眼望去,晴空万里,往下是座村庄,袅袅炊烟升起,农户们煮饭挖土的都有。 蓝迦感觉这地方惬意,便有心在这里躺上一觉。 忽然地,手边的七星剑微微颤动起来。 这把剑是当年天师阁夺宝大赛之时,蓝迦夺得后赠与顾修缘的,陪他在战场上厮杀一番,最后孤零零地斜插在土里,蓝迦便把它拔出来,重新带在身边。 七星剑有些灵气,能感应妖气,见它颤动,蓝迦拍了拍剑柄:“你倒是机敏。” 蓝迦放视看过去,一头棕熊精正叼着一头鹿子狂奔。 起妖卦,蓝迦骤然发现,这只修行不佳的棕熊精身上已经背了好几条人命了。 蓝迦跟上去,打算斩草除根。 棕熊洞。 那只棕熊正在烧水,准备处理鹿子,见洞口失了光亮,便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模样清丽的女子立在洞口,而容貌气度全然不似普通的人类。 棕熊还没看得真切,面前一道蓝光闪过,顷刻间它就见鬼去了。 这棕熊洞外面其貌不扬,里面倒是修缮得处处完备,是个很好的藏匿之所,不过蓝迦对妖精的洞穴没有占有欲,转身欲走,腰间的七星剑又躁动起来。 蓝迦又拍它剑柄:“怎么了?” 话落,洞口传来斥声:“该死的臭狗熊,赶紧把我的鹿子还给我,不然我就捣了你的熊窝。” 那声音听着是一名年轻男子的声音——一个普通的凡人。 蓝迦打算出去,就见洞口探出一个三叉头,那三叉头小心翼翼地挪动,随即冒出一颗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安分,警惕又鬼祟,笔挺的鼻子,下悬着一张不厚不薄的蜜色嘴唇,皮肤不一样了,成了小麦色,眉毛也不一样了,更浓密了,桀骜粗犷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质朴。 蓝迦当时一颗心钉住,这个人和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照地龙的说法,凡人托生,还会带着上一世的痕迹,所以这个人就是师兄的转生。 十八年了,蓝迦终于重新遇见了师兄。 因为太过惊异和不可思议,她久久愣神,目光追索着对方。 “师兄”先是和蓝迦对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地上死去的黑熊妖,他骤然蹿上洞,弓着腰朝蓝迦点了个头,道了句:“你好。” 他很拘谨地弯腰略过蓝迦,把地上那只鹿子捡起来,闷头就往外,嘴上自顾自解释:“这个鹿子其实是我打的,它先前从我手上夺过去的,我现在捡回来。” 这里总共两个人,他是解释给蓝迦听的,但又不看蓝迦,等到略过蓝迦所在的身位,他的脚步骤然加快,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不认得自己了,蓝迦看着他。 等到人快跳出洞口,蓝迦叫住他:“师兄。” 对方浑身一激灵,登时拔腿就跑。 蓝迦愣住,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么个态度,她眼疾手快,一张柔幻的网笼过去,当时就阻得"师兄"一撞一反弹,连人带鹿子跌了个四仰八叉。 蓝迦心疼他,去扶他,手还没挨着人,对方缩成一团,哆嗦着道:“妖怪娘娘,小的错了,不该来您的地盘抢食。” 蓝迦知道,师兄上一世,自己没能给他打上标记,所以这一世,他该是不记得自己的。 因为见之心切,蓝迦一双眼睛热莹莹,她忽视了按照顾修缘的性子从来不会这样鼠性,她蹲下身,端起对方的下巴,瞧着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熟悉的惹人怜爱。 “师兄,我不是妖怪,你怎么把我给忘了?” 上一世的顾修缘,这一世的宁修远哆嗦着瞧着蓝迦——这张脸不似妖怪般生得乱七八糟凶神恶煞,比之那狗熊精不知美到哪里去了,可是这女子越发美相,眼神还莹莹地看他,似乎是别有深意,要将人吸进去一样。 宁修远是个有些胆识的山中村夫,可也不是胆大包天的莽夫,他承认他舍不得他那只鹿子前来挑衅确实莽了点,又见着洞中立了个美艳的女妖而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不过现在见着这女妖的本事了,又依着她估计大有本事能把这恼人的黑熊妖都给干掉了,这会儿后怕起来。 “对对对,您瞧我说的什么话,您是神仙娘娘。”宁修远给自己轻轻的一嘴巴子。 蓝迦听他说话不着调,也懒得计较了,一倾身栽下去,抱住宁修远,颇为伤感委屈道:“我很想你。” 很想他?宁修远差点原地弹飞起来,他被个妖精缠上了? 不管这人是妖是鬼是神,他都开罪不起,他都只想安分守己地过他的小日子,当即苦哈哈求饶起来。 “神仙娘娘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吧,我不该闯您的洞穴,抢您的鹿肉,实在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地里才种下,实在是青黄不接,日子难熬,不然我不会来冒犯您的。" 蓝迦听他噼里啪啦,顿时一腔热血被浇透了,很不对题,照师兄的性子应该摸着她的背,仔细着诱哄一番才对。 宁修远嘴上不停:“小的别的不会,打猎还算擅长,这鹿子您拿去,您放小的走,回头我再打两只专程送来孝敬您。” “呵呵。”他朝蓝迦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因为害怕,笑得丑样儿。 蓝迦松开宁修远,将他从头量到脚,模样还是师兄的模样,只是没有了师兄脸上的温暖和谦逊,多了些绝不会又的谄媚样儿,这当真是师兄? 宁修远见蓝迦愣神,蓝迦光看外表,是个漂亮纤瘦的美人儿,只是皮肤太冷,头发不寻常,这往往有些欺骗性,让人生出这其实不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物。 见她垂目,睫毛长长地垂下,过滤掉眼中的寒凉,只剩落寞,宁修远就觉着自己又有勇气了,再跟这脑子不清楚的是妖还是神耗下去,他估计就小命不保了。 宁修远眼珠子一转,揪起地上的死鹿子,猛地往蓝迦身上一砸。 “去你的吧。” 他两条腿迈成风火轮,身体往前飞似地往外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