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就回来》 1. 搬家 《日出就回来》 /林城年 五月,花圃里精心照料的郁金香终于缓慢绽放。 大片大片的深粉色沿着白色栏杆渐次排开,在午后明亮的日光中绽放。 谢岑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片刻,这让她想起自己刚来桐城的那一年,在她那时住的房屋后面,房东太太也栽种了满院的郁金香。 院子里的郁金香开了又谢,一季接着一季,她总是还没来得及认真观赏就匆匆出门工作,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错过了好多春天。 “谢岑,发什么呆呢,快来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掉了没搬过来。” 程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纸箱落地的沉闷响声。 谢岑回过神,伸手去接她怀里剩下的东西:“这是最后一箱了吗?” “车上还有两盆绿植,就你养了好几年的剑兰。”程真抬手擦了擦额角,“知道的你是搬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接了公司的乔迁业务。” 纸箱没有封口,里面堆着谢岑这几年整理的工作笔记,都是些复盘资料和个人总结。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挪开视线:“这不是很方便吗,离职的时候可以直接带走。” “就算是董事会跑路了你都不会走的。” “万一呢?” 程真显然没当真:“冰箱可以用吗?” 得到确定的回答后,她拉开冰箱门找水。冷气扑面而来,她的手却停在半空无处可落,喃喃道:“你这室友还挺讲究,连冰箱都划分了个人区域。” 谢岑跟着看过去。 双开门冰箱干净得过分,在顶端贴了两个标签,左边写着谢岑,右边写着闻烬。 冰箱左侧最上面那一层整齐地排列着几瓶矿泉水,右侧最下方单独放了一只银色收纳箱,外面扣了锁,箱身上贴着日期和类似编号的东西。除此之外,冰箱里再没有其他任何物品。 程真朝那只箱子努努嘴:“药吗,还是保健品?” “不知道,”谢岑拿出两瓶水,递给程真一瓶,“喝吗?” 她来看房的时候,另一名租客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她对这套公寓的环境和地理位置都很满意,房东太太就跟她交了底,说对方工作特殊,一般白天休息,晚上工作,没有不良嗜好,也不养宠。 公寓距离谢岑上班的公司只有十分钟路程,因为是合租租金也比附近同户型便宜了三成。 这样好的条件,无非是室友作息古怪了些,谢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她自己忙起来昼夜颠倒也是常有的事。 门铃响起来,手中捏着的手机剧烈振动,她朝程真比了个手势,走到一旁去听电话:“钟太太,您好呀。” “谢小姐,我已经到了,辛苦你来帮我开下门。” 谢岑开门迎进来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五官端正,化着得体的淡妆。这便是钟太太了。 钟太太一路从机场赶回来,进门时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她顾不上休息,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把水电物业之类的部分细细讲了一遍。 谢岑听得认真,不时在备忘录上记下要点。 “租金按季度交,押一付三就好。房屋相关的问题,你们直接联系我,其他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来。”钟太太看见她写满半页的备注,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在一起,“谢小姐做事情真是仔细。” “图个方便,之后大家都省事。”谢岑笑道。 “是这个道理。” 钟太太将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小闻身体不太好,白天休息的时候可能会睡得沉,听不到声音是常有的事。而且他比较注重个人隐私,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你先发信息问问,没人回复再敲门。” “身体不好?”程真立刻看过去。 “老毛病了,不传染的。”钟太太忙解释道,“小闻人很好的,就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冰箱里那些营养剂。” 谢岑想起那只上了锁的箱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他知道我要搬进来吗?” “当然知道。”钟太太笑道,“你联系我的时候我就同他讲过,他当时就同意了。” 这话乍听没有问题,谢岑却莫名觉得有些微妙。 她来看房时只填过一份租客登记表,内容无非是姓名、职业、作息和紧急联系人,没什么其他细节。 可是现在看来,另一名租客不像是对合租对象毫无要求,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却答应得这样干脆。 程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谢岑没有急着签字,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屋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钟太太耐心等待着,并未催促。 下一秒,楼上紧闭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像是某件沉重的物品砸在地上,又带倒了旁边的家具。声音隔着厚重的房门传出来,依旧清晰可闻。 三个人同时看向楼上走廊尽头的房间。 钟太太脸色微变,立马站起身:“小闻?” 没有任何回应。 钟太太快步上楼走到门前敲了几下:“你还好吗?” 房间里仍旧没有声音。 谢岑跟着过去,钟太太正准备打电话,门锁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黑色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窄缝。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或许紧闭着,只有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在男人俊朗的脸上,锐利的轮廓泛着浅淡的金边,大部分身体都隐在黑暗中。 他比谢岑想象中年轻、俊朗。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肤色却白得没有多少血气。不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更像是病后尚未恢复的孱弱,连嘴唇都透着冷淡的颜色。 男人挺拔地站在门框边,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上青色血管蜿蜒。 “没事。”他的声音很低,“手滑。” 钟太太想再问些什么,可是闻烬的视线却越过她,径直落在谢岑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谢岑的左手食指上。 刚才翻看合同时,纸张边缘划破了谢岑的手指指腹。伤口很浅,她甚至没有察觉,此刻接收到男人的目光,再看过去才发现有一道极小细微的划痕,渗出一条红线。 男人的神情没有变化,搭在把手上的手却逐渐紧缩。 金属零件晃动发出一声很轻的挤压声。 “谢小姐。”他忽然叫出她的姓。 男人的目光仍停在她手上,漆黑的凤眼显得格外深重,凝结着谢岑看不懂的情绪:“伤口最好尽早处理。” 程真顺着闻烬的视线看了一眼,神情顿时有些古怪:“闻先生的观察力很敏锐。” 她愈发觉得这个公寓有些奇怪,谢岑的这个室友也很古怪。< /p>“闻先生晕血?”谢岑问。 男人沉默半秒:“算是。” 话音落下,他直接关上了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钟太太讪讪笑了两声:“小闻性格就是这样,但是人不坏的,谢小姐别介意。” “没关系。” 谢岑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按住指腹,纸巾上只有狭窄的一点红。 程真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真要住这里?” “合同没有问题,房子也没有问题。” “室友看起来很有问题啊!” 谢岑抬眼看着那扇门:“身体不好,作息不同,性格冷淡。这最多算不好相处,没那么危险。” 程真皱眉:“你对危险的判断标准是不是有点太宽松了?” 谢岑将沾血的纸巾折好,扔进垃圾桶:“同户型的月租比这里贵四千,四千块足够当作我的精神损失费了。” 程真没话说,谢岑一直是个财迷,她早该习惯的。 十分钟后,谢岑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钟太太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合同后离开。 程真陪谢岑把最后两盆绿植搬上来,仍旧不大放心,在客厅和谢岑一起把整套公寓细细研究了一遍,直坐到傍晚才离开。 “每天给我发消息。”程真站在玄关处说。 “我本来就有每天给你发信息。”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真认真思考片刻,认真道:“工作消息只能证明你还在当牛做马,不能证明你的人身安全。” 谢岑被她逗笑,推着人往外走:“知道了,程女士,操这么多心当心长白头发。到家报平安。” 门关上以后,新家彻底安静下来。 谢岑先把工作资料搬进书房,又将衣物按季节收纳好。她动作一向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堆在客厅和卧室里的纸箱便只剩下两个。 天色渐暗,花园里的郁金香失去日光照拂,颜色一点点沉下去。 隔壁房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好像不曾有人居住。 谢岑给自己简单煮了碗面,端到餐桌旁,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便签。 字迹遒劲,落笔很稳,与方才见到的苍白男子并不相称。 —我的工作时间是十九点至次日五点。公共区域白天归你,晚上我偶尔会使用。冰箱里的箱子请勿随意移动,有问题可以联系我。 末尾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落款是闻烬。 谢岑不知道闻烬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拿出手机添加好友,随后在便签背面写道: —明晚七点我在家,一起商量下合租事宜。 她把纸放回原处,低头吃面。 回房经过那扇黑色房门时,门被打开,里面忽然传出男人低沉的声音:“谢小姐。” 谢岑停下脚步。 “伤口最好不要碰水,不然影响恢复。” 她低头看了一眼食指。划痕已经小得几乎找不到,连她自己都忘了。 “谢谢提醒。” 闻烬没有再说话。 谢岑回到卧室,关门以前,隐约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一道极轻的响动。 好似什么物体坠落,又像是谁克制了很久后终于重新开始呼吸,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原来他没有出去,谢岑想着,那为什么要留下纸条? 2. 室友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谢岑睡得比预想中安稳,一夜无梦。 早上九点,闹钟准时响起。 她洗漱完,做了简单的早点,又用二十分钟回复昨晚积压的工作消息。 社交软件和工作软件的所有红点依次被点掉,沉在最下面的好友申请通过提示才映入眼帘。 闻烬的头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蝙蝠,只在右下角露出两点暗红。 倒是很符合他给人的感觉。 谢岑顺手改好备注,将昨晚重新整理的合租守则打印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一共十二条。 公共区域的清洁频率、生活垃圾分类、夜间音量、物品损坏赔偿等等,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是新加的:为避免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没有其他相熟的人在场时,任何一方身体不适时,应及时告知另一方。 谢岑用玻璃杯压住纸张,正准备离开,视线落到餐桌上,她发现昨晚那张便签已经被收走,位置上放着一只新的玻璃杯。 杯子下面压着一句回复。 —可以。 仍旧没有多余的话。 谢岑挑了挑眉,将纸条收进包里。 至少还算配合。 - 阳美广告离公寓只有两个路口。 谢岑以前每天通勤一个多小时,偶尔遇上地铁故障,时间还要翻倍。如今步行十分钟便能坐进办公室,她难得在九点半以前喝上了公司的咖啡。 电脑刚打开,程真便抱着一摞资料推门进来。 “救命。”她把文件放到桌上,“中寰又改需求了。” 谢岑点开屏幕最上方的邮件,问道:“改哪里?” “几乎全部。” “那不叫改需求,叫重新立项。” 程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生无可恋地搭在桌边:“他们下个月要上线新游戏,原本说做常规预约宣发。昨天半夜忽然发来消息,他们前阵子在零点开放了一个问卷测试,早上会把已有的分析给到我们,让我们把投放重点放在长期失眠、夜间活跃的高压力人群上。” 谢岑往下翻了两页。 项目名叫《命运回响》,是一款偏暗黑风格的多人在线游戏。 游戏的核心宣传概念只有一句话: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你愿意付出什么? 问卷下面列着职业、收入情况、健康状况和近期情绪等选项。单独看每一项都算常见的用户调研,合在一起,却详细得过了头。 “健康状况为什么在广告画像里?”谢岑问。 “客户说是为了区分用户精力,方便安排活动节点。” 收入水平放在这里可以理解,不过谢岑还是问了一句。 程真说:“消费能力评估。” “近期情绪?” 程真卡了一下:“提高文案匹配度。” 谢岑抬头看她。 程真举手投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诡异。昨晚我已经跟他们聊过了,但徐总说这只是内部测试,不会对外公开,也不会采集真实病历进行分析。” “重点不在这。用户选择‘长期失眠’和‘重大疾病’这种选项,就已经不是普通游戏宣传了。” 谢岑将文件往回翻,在那一页做了个记号。 “这几组标签先删掉。供应商名单给我,所有原始数据和分析报告只能留在公司后台,不能外发,剩下的我再去跟客户沟通。” 程真没有立刻答应。 谢岑看出她的迟疑:“已经发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程真坐直身体,抢在她开口前解释:“客户这周五就要看第一轮投放预估,只有不到五天时间了,供应商那边需要时间提前跑模型。我确认过,没有具体的个人信息,只有分类标签。” “标签已经足够识别出某类群体了。” “我知道。”程真的语气也硬了些,“但项目不是只由策划部决定。客户要节点,媒介要数据,技术也需要时间。” 谢岑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真与她共事五年,最清楚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她别开脸,补充道:“我会让供应商停止处理。” “好。”谢岑又说,“这次我跟你一起去见中寰。” 程真皱眉:“这是我的项目。”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下一句都是你来处理。” 谢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只是想避免项目出什么差池,但程真的反应却像是她越界了,而且十分严重。 可她分明从来没有从程真手上抢走过什么。 “我不要你的项目。”谢岑将文件推回去,“我只参加这次会议,沟通追加宣发的问题,后续仍由你负责。” 程真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把资料收回去:“明天下午两点,A12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问:“对了,你那个室友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们之后只说过两句话” “是不是让你别碰他的东西?” “让我注意伤口。” 程真表情顿时复杂:“更奇怪了。” “你先把问题解决再操心别人。” “知道了,谢总。”程真轻快地回答。 门被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 谢岑低头继续看项目资料。 《命回》的游戏美术风格很成熟却具有特色,角色立绘和场景设计都没有问题,只有一组阵营标识的暗红色纹图案格外突兀。 那图案像层层交叠缠绕着的荆棘,又像某种被抽象处理过的血管,紧密包裹着中间伤痕累累的夜莺。 线条并不复杂,谢岑看久了,却生出一种不舒服的、莫名的熟悉感。 她放大图片,正准备细看,视野却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电脑息屏,而是她眼前好像被覆上一层黑色薄纱。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模糊不堪,心脏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谢岑撑住桌沿,闭了闭眼。 片刻后,一切恢复正常,视线中一片明朗。 她低头看时间,下午一点十三分。已经吃过早饭,不至于低血糖。 谢岑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又随手在日历中给自己加了一条体检待办,而后继续埋头工作。 一整天的会议开下来,等谢岑离开公司时,太阳已经西沉,余晖落在柏油马路上,闪耀着浅浅的金光。 桐城今年是难得的冷梅,五月的晚风带着微凉湿意,花圃里的郁金香在路灯下轻轻晃动。 谢岑刷开门禁,进屋关门时,身后恰好掠过最后一点天光。 她进门换鞋,听见冰箱被拉开的声音。 闻烬正站在厨房岛台旁。 这是谢岑第一次看清他的全貌。 男人身形很高,黑色衬衫衬得他肩宽腰窄,脸只是上仍旧没有多少血色。 他似乎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微湿,水珠沿着颈侧滑进衣领,手里拿着一只纯白的易拉罐。 谢岑的视线只停留半秒便收回来:“晚上好。” “晚上好。” 闻烬把易拉罐放在岛台上,没有当着她的面打开。 “守则看了吗?”谢岑问。 “看了。” “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第十二条看了吗?”谢岑想了想还是问出声。 任何一方身体不 适且可能威胁生命时,应及时告知另一方。 “可以。”闻烬说。 “昨天那种动静,我会认为你需要帮助。如果半小时内没有回应,我会联系房东或者叫救护车。” “昨天只是低血糖。” 谢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易拉罐:“你补充营养的方式挺特别。” 闻烬抬眼看她:“补充营养?房东和你这样说的?” “不是吗,她说你身体不太好。” “倒也没错。” 窗外的最后一点日光彻底消失。客厅墙角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落在两人中间。 闻烬紧绷的身体像是终于松懈下来。 “我的作息不固定。”他说,“多数时候是按照我说的那样,不会影响你。” 谢岑想了想:“那就是日出后回来?” “嗯。” 谢岑在手机备忘录中记下:“有变动提前说就行。我偶尔也会凌晨回来,尽量不打扰对方休息。” 闻烬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经常熬夜?” “做广告的,很难不熬。” “身体没有问题?” “目前没有。” 闻烬忽然道:“你今天又受伤了?” 谢岑疑惑地看着他:“嗯?没有。” 男人的手捏着那只易拉罐,手掌因为过于紧绷导致指节尤为明显。 谢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没有受伤。” “鼻子。” 谢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鼻尖。 下午从会议室出来时,她确实流过一次鼻血,量很少,洗过脸便没留下痕迹。她仔细检查过,自己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沾染任何血腥味。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 “你的嗅觉一直这么好?” “对某些气味比较敏锐。” 闻烬拿起易拉罐,向后退了一步。 不像嫌弃,更像在主动拉开距离。 “谢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请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 谢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那扇只打开一条缝的门,以及男人盯着自己指腹时过分专注的眼睛。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掠过去。谢岑很快将它压下。 “你不是晕血吗?” 闻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岛台上的灯光落进他眼底,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好像浮起一条暗红的细线,又在谢岑看清以前瞬间消失。 “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闻烬说。 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让客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谢岑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有一抹金色的光一闪而过,掩盖了眼睛主人真实的神情。 她心下紧张,抓着岛台上的托特包:“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说完谢岑回到房间,落锁,随后给程真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得对,我这个室友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程真秒回。 —现在搬还来得及吗? 谢岑看了一眼刚签完的一年合同,飞快打字。 —押金不退。 —命重要还是押金重要? 谢岑想了想。 —目前来看,押金就是我的命。 发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又补了一句。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过段时间看看。 手机放到一旁,谢岑打开电脑继续修改策划案。室内十分安静,闻烬似乎已经离开了。 凌晨一点,她收到闻烬发来的第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抱歉。我想需要再补充一条守则,请尽可能不要受伤。 3. 闻烬 “这里是否需要修改?” 会议室里,谢岑把资料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讨论停了下来。 长桌另一端坐着七名客户代表。正中间的青年是这次项目负责人徐逸,穿着一件正式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谢总觉得为什么需要修改?”他问。 谢岑将幻灯片翻到问卷分析部分,翻页笔依次点过被标红的几行。 “重病、负债和失业。这些数据与游戏体验没有直接关系,对宣传推广也没有很大作用,甚至极有可能引起负面舆情。同时,即使用户自愿填写,也不代表可以把它们交给第三方二次组合分析。” 徐逸脸上笑意没变:“我们又不是针对个人,只是为了让文案和机制更加匹配用户而已。” “可精准的前提是合理。” 程真坐在谢岑右侧,手里的笔轻轻转了半圈。 “用户因为失眠点击游戏广告,和用户因为被判断为脆弱群体而被推送暗黑风格游戏,是两回事。”谢岑继续道,“后一种文案会制造明确的心理暗示。出了舆情,中寰无法用‘只是游戏’解释过去,这对于一个新游戏来说,无疑是致命的错误。”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美术负责人忽然开口:“那组阵营图案也要删。” 谢岑看过去。 屏幕上正停着她昨天放大的暗红色图案。红线纠缠的心脏旁边有另一个图案,交错的深红色细线扭曲交错成一个近似圆环的形状,中心是一道窄小的缺口,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注视着所有人。 “为什么要删?”程真问。 “版权来源不清。”美术负责人解释,“这是团队从旧资料库里找出来的,说是十七世纪的民间纹样。” 谢岑转向徐逸:“有侵权风险?” 徐逸顿了顿:“算是。” “具体是什么?” “一个旧宗教标志,评估后不适合商业使用。” 这个回答太过笼统。 谢岑心中留意,没有在会议上继续追问。她把方案往后翻,重新给出一版不涉及敏感标签的投放方案。 两小时后,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共识。 徐逸合上文件:“方案可以按谢总说的调整。不过评论区最近出现了一批异常账号,一直在重复发布‘重启人生’和‘午夜狂欢’之类的无关评论。我们希望阳美顺便追溯一下账号成分。” “账号数据发给我。”谢岑说。 程真侧过脸:“这部分不在合同里。” “我们可以追加预算。”徐逸答得爽快,“如果宣传效果好,后续七夕项目也交给你们。” 中寰从不缺预算。 程真显然有些心动,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看谢岑。 谢岑没有替她做决定,只说:“这是程总负责的项目。” 短短一句话,让程真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了谢岑一眼,转向徐逸:“可以做,但需要重新确认内容和节点。” “没问题。” 会议结束以后,双方陆续离开。 谢岑收拾资料时,发现那名美术负责人仍站在投影幕前,看着那组诡异的图片。 她走过去:“陆总,我想问问最初是谁决定采用这组图案?” “一个实习生。”对方随口回答,“说它和游戏的世界观很契合。后来被复工的美术顾问看见,要求我们马上撤掉。” “只有美术顾问觉得不对劲?” “可不是,审了那么多次,策划觉得一点问题没有。”陆允叹气,“他们争论不休,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昨晚徐总还专门带着资料去找人确认,折腾到快天亮。” 谢岑简单了解下就同陆允道别离开。 她和程真刚走出中寰大楼,程真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谢谢。” “谢什么?” “你没有直接决定要做新需求。” 谢岑看着她:“那本来就是你的项目。” “你以前不会这样。” “你以前也不会把没确认的数据发给供应商。” 程真脸上的笑淡了些:“谢岑,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玻璃旋转门外,身后不断有人经过,车辆鸣笛声从街口断断续续传来。 程真捏着挎包包带,沉默片刻:“我入行五年,和你一样,已经不是新人了,也不是你的学生,不需要你每次都来检查我的作业是不是拿到满分。”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等身后人的反应。 谢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后面,陷入思考。 程真介意的或许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而是这些年里,她一直在试图干涉她的工作。 手机振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闻烬。 —今晚几点回来? 谢岑看了一眼时间。 —不确定,加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复了。 —尽量在十二点以前。 谢岑皱眉。 —合租守则里可没有设置门禁。 这次闻烬隔了很久才回复。 —附近最近不安全。 —新闻? —不是。 又是不清不楚的答案。 谢岑没有继续问,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把手机锁屏后放进包里。 异常账号的数据在傍晚传到了阳美后台。 一共三百二十七个账号,注册时间不同,IP地址分散,彼此互不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活跃时段全部集中在凌晨一点至四点。 而且并不是机械刷屏,它们会针对不同用户进行定制回复。 有人说自己失业,它发来兼职链接;有人谈到长期治疗,它推荐匿名互助群;有人只是在评论区抱怨睡不着,也会收到一句看似温和的话语:—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夜晚是其他人的白天? 谢岑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普通水军,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筛选。 她将账号内容初步过了一遍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除了她的工位上,只剩下走廊上的灯还亮着。 谢岑起身去洗手间,冷水碰到脸时,鼻腔忽然涌出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见两滴血珠落进水池里,很快被水龙头涌出的水流冲散。 怎么又流鼻血了,上火了吗? 谢岑用纸巾压住鼻子,等了几分钟,深呼吸着。 胸口没有不适,视野也很清楚。她想起昨天加进日历的体检提醒,将日期提前到了这周六。 回到公寓时,刚过零点,玄关灯还亮着。 谢岑推开门,听见客厅里的交谈声。 “这一批还是不行?”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只能维持不到一天。”闻烬回答。 “你再挑下去,配给那边要罢工了。” “我知道。” “知道那你还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岑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与玄关有着一段距离。她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听见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动。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你可以等,时间可不会停在那里让你等。” “很快。” “你最好是。” 谢岑走过玄关,恰好与准备离开的人打了个照面。 陆允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冷藏箱,白衬衣换成了深灰外套,仍是下午开会时那副从容模样。 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允率先露出笑容:“谢总?” 谢岑也认出了他:“陆总。” 短暂的沉默以 后,她看了一眼闻烬,又看向陆允手里的箱子,问道:“你们认识?” “闻先生是中寰的美术顾问。”陆允解释得很快,“我今天说的那组图案,就是他要求撤下的。” “昨晚你们带着资料找的人是他?” “是。” 事情似乎一下得到了解释,却又生出更多诡谲的问题。 一个昼夜颠倒、身体虚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男人,恰好是她的新室友。 更恰好还是那个问题项目的美术顾问。 无巧不成书,可是桐城这样大,不至于巧成这样。 陆允显然不准备多留,冲她点头示意:“明天还要麻烦谢总。很晚了,我先走了。” 他经过谢岑身边时,冷藏箱轻轻晃了一下。 箱盖边缘没有扣紧,一抹暗红色液体沿着透明密封袋滑过去,转瞬便被黑色内衬遮住。 谢岑的视线顿住。 陆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过去,不动声色地将锁扣压紧。 “特制的营养剂。”他说。 “现在的营养剂怎么变成这个颜色了?”谢岑问。 陆允脸上的笑意停住:“各行各业都这样,花样越来越多了。” 他没有再解释,拉开门离开。 房门关上,客厅只剩下谢岑和闻烬。 闻烬坐在沙发里,看上去比昨天看上去更糟,嘴唇有些泛白。 “闻先生,你早就知道我在阳美工作?”谢岑说。 “签合同前知道。” “也知道我正在参与中寰的项目?” 闻烬不置可否。 谢岑将包放到茶几上:“闻先生,我不喜欢别人掌握我的信息,而我对对方却一无所知。” “我没有调查你。” “我的项目甲方半夜从你房间出来,手里还拎着古怪的药品。你觉得这些事情不足以让我问一句吗?” 闻烬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片刻后,他只说:“不是血液,而且来源合法合规,我可以提供所有你需要证明,包括我个人的体检证明、无犯罪证明等。” “好,我整理完把清单发给你。”闻烬一副免开尊口的模样,谢岑不欲多说,拿起包往楼上走。 经过闻烬身边时,男人忽然抬起头。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谢岑停下问她:“怎么了?” 闻烬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你又流血了。” 谢岑摸了摸鼻子。纸巾已经扔在公司,她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血迹:“没事,已经止住了。” 她在楼梯上停留半晌,没有听到闻烬的声音,疑惑地看向他。 “回房间。”闻烬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冷淡平稳的语气,他的语调极为克制,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却强硬得可怕。 谢岑没有动作:“你这人又是在做什么——” “谢岑。” 这是闻烬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闻烬抬起眼。白色灯光落进那双眼里,清晰可见漆黑瞳孔周围缓慢生出一片暗红的圆环,逐渐向内吞噬,像藏匿在夜色深处的火。 “早点休息。”他说。 谢岑已经快要走到二楼,她又看了一眼闻烬那双奇异的眼睛。 眨眼间已经恢复正常。 关门时,她看见闻烬不知何时已经上楼,正走向卧室,步伐平稳。 几秒后,隔壁又传来沉重的响动声。 谢岑站在门后,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某种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滴答声。 她打开一条门缝,下楼走到茶几边,目光落在一旁的易拉罐上。 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特殊液体,请冷藏保存。 4. 番茄 谢岑注视着茶几上的易拉罐,一股寒意涌上心间。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她才恍然惊觉,公寓里有些太安静了,好像巨大风暴过后的诡异宁静。 谢岑想起刚才听到的那道声响,快步走向隔壁,在距离房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把从厨房里拿出的水果刀攥在手中,单手打字: —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平时有些差劲的信号此刻却意外地顺畅,信息刚发出的瞬间,她就收到了闻烬的回复: —劳驾把冰箱里那只银色箱子递给我 得到回复,谢岑下楼走到冰箱前。 东西比想象中沉了不少,因为在冰箱里存放太久,金属手柄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她心想。 谢岑把箱子轻放在闻烬房间门口,抬手敲了门,另一只攥着刀的手背在身后,以防不测。 过了片刻,她面前的门被打开,闻烬这会好像完全不担心别人窥探他的隐私,大咧咧敞着门。 不过谢岑很有边界感地没有往里看。 闻烬伸手拎起箱子,还不忘抬头跟谢岑道谢。 他快速输入密码,箱子应声而开,他拿出一罐营养剂之后重新把箱子锁上。 “劳烦帮我放回去一下。” “你还好吗?” 两个人同时说出口。 谢岑单手接过箱子,看着对面的人。 “我没事,”闻烬仍旧表情漠然,略微颔首,轻晃着手中的易拉罐,“合法合规,谢小姐需要的话,可以扫码溯源。” 如果不是面前的人说话有些阻塞,谢岑或许真的相信他一切都好了。 毕竟谁能想到面前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子会是个三天两头倒下的病秧子。 似乎是担心谢岑不信,闻烬这次当着谢岑的面拉开拉环,饮下罐中的液体。 淡红色的液体沾在薄唇上,滑到嘴角,因为来不及吞咽从唇角流下。 真的,好像血。 谢岑看见闻烬放下手,拿出手帕把脸上沾带的液体擦拭干净,抬头向她露出一个弧度平平的笑容,洁白的尖牙隐约可见。 随着闻烬动作,谢岑不自觉后退半步,掌心因为用力过猛被塑料刀柄硌得生疼,但也让她保持清醒。 老天,她这二十六年以来遵纪守法,按时交税,从来没有干过什么道德败坏的事情,为什么遇到了一个这么诡异的室友。 上天保佑,一定要让她活得好好的。 “我什么都没看到。”在闻烬开口威胁之前,谢岑抢先说出口。 闻烬看着她,轻轻挑了下眉,却没反驳,好似在等谢岑自己发现。 谢岑见闻烬没有什么反应,心里更加紧张,随时准备举起手中的刀。 这时空气中的分子终于飘荡到她的鼻尖,她并没有嗅到任何铁锈味和血腥味,反而闻到了淡淡的番茄味。 谢岑:? 这不对吧。 这家伙每天躲着人,像妖孽一样进食,结果喝的居然是番茄味营养剂? 或许是她脸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她看着闻烬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凑过来,轻笑着问道:“谢小姐,你以为我喝的是什么?” 刀刃反射的白光照到闻烬的眼睛,谢岑看见了。 闻烬也看见了,她想。 “可惜我这药不能随便给人喝,不然谢小姐你可以亲自鉴定。” 说完闻烬起身走到客厅,将喝空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转身接过谢岑手中的箱子,慢条斯理地走向厨房。 这是谢岑第一次看见气色很好的闻烬,与平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个像是古罗马最骁勇的将军,另一个则是阴天易碎的下弦月。 不过幸好,闻烬的危险性短暂解除了,起码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恐怖,也没有最初想的那么荒谬。 拜托,她真的是一个无神论者。 因为之前内心对闻烬有些负面的猜测,谢岑内心感到些许愧疚,打算等人回来道一声抱歉。 毕竟她的猜测有些太过分了。 她在这边认真反思自己的不对之处,厨房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谢小姐,水果刀用完了记得归位,刀具很危险。” 谢岑:撤回了一颗愧疚的心。 她或许更想要一个哑巴室友。 “就来。”谢岑硬着头皮走到厨房,在闻烬正经的注视下把刀具放好,欲盖弥彰道,“刚才听见你的动静有些着急,就忘了手上还拿着它,哈哈。” 闻烬站在她旁边,挺拔的身形遮挡住头顶的吊顶,投下一片阴影。 她立在阴影中,头顶上方响起意味不明的声音:“没想到谢小姐这么热心。” 谢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如果老老实实关上了门,按理说是不该听到那道声响的。 她只短暂心虚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无论起因如何,事情的结果就是她帮了他,而这个家伙还不识好歹。 “没办法,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到。路边的小狗小猫我都会救,更何况你是个大活人。”她底气十足地反唇相讥。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清楚,正常人应该能自行体会。 她已经很体面了,谢岑想。 “那还真是多谢。” 谢岑耸耸肩,故作轻松地从闻烬身边走过:“这没什么,劳驾去客厅等我下。” 谢岑快步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确认过的合租守则,回到客厅递到闻烬面前:“我想需要再补充一下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你的身体状况并不像钟太太说的那样,起码我住进来这几天看到与她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哪样?”闻烬问她。 谢岑一字一句道:“小毛病。” 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电话里说是小毛病,签合 同的时候说是老毛病。她真该好好同他们咬文嚼字的。 “实话实说能给大家节省很多麻烦。” 谢岑腹诽,有病去治就好了,还整得神神叨叨的。 “实话实说你还会搬进来吗?” 听见闻烬冷不丁问出声,谢岑有些怔愣。 这话说的奇怪,好像他多害怕自己不住进来似的。可是他们之前没有见过面,她在此之前也并不认识一个叫闻烬的奇怪男子。 “为什么不会,你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这下轮到闻烬愣住:“你不害怕,也不嫌麻烦?” “害怕是有点,但是你说清楚我就都能理解。谁身上还没点慢性病了,我也不一定就比你健康。” 谢岑顿了顿:“至于其他的,既然我选择了合租,就做好了解决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问题的准备,这算不上什么麻烦,我又不用24小时照顾你。” “顶多像今天这样给你递个东西,再不济给你叫辆救护车,顺手的事。” “再说了,押金那么贵。”谢岑忍不住嘟囔道。 闻烬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转瞬即逝,让人来不及抓住:“知道了,谢谢。” 谢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抓起笔在纸张空白的地方写下来程真的姓名和电话,示意闻烬也赶紧补充。 她看着闻烬熟练地写下陆允的名字,心里有些感慨,差点忘了,闻烬也算是她的半个甲方。 谢岑此刻终于找回一些乙方人的卑微,拿起守则,好声好气道:“那今天就先这样,以后想起什么再补充,辛苦了。” 未免太卑微了,她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后面跟了五个波浪号。 闻烬面上神色不变,点头道:“好,早点休息。” 谢岑回到房间,原本的困意已经在刚才的一番乌龙中消失殆尽。她索性打开电脑,接着看今天收到的账号信息。 她把账号按发布的话术按照内容拆分成几个大的模块,又把账号所触达的用户按照问卷中的标签进行分类,果然几乎同标签内容完美重合,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她把内容整理成文档之后准备发给程真,手指已经落在发送键上,却倏然顿住。 今天临走时程真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她分明不希望自己过多干涉她的工作。 既然是她自己说的,程真是项目负责人,那她应当相信她,并且尊重她。 她把聊天框中的文档删除,合上电脑,缓缓吐出一口气。 折腾了一番已经接近凌晨两点,谢岑拿起睡衣走向浴室。 听见哗哗的水声,她没由来地想起闻烬问她的话,还有些心有余悸。 不害怕吗? 怎么可能,她快要怕死了,所以才拿着水果刀去敲门。如果不害怕,她就不会回房后还偷偷出来查看。如果不害怕,她就不会每天进门后就落锁,还把沙发推过去抵住门。 她只是爱财,但是她更惜命。 5. 朋友 “陆允?”程真把咖啡放到谢岑桌上,探头看她手机里显示的公司名称。 “熙宁医药,你搜这个干嘛?”。 “嗯,昨天我看到的就是陆允,”谢岑滑着屏幕,“闻烬和我说给他提供药剂的是这家制药公司。” 谢岑点开企业信息界面。 页面上显示,熙宁医药成立于五年前,经营范围包括健康管理、医药研究和特殊营养制品。 成立不久,注册资本却高得吓人,公开信息也很少,几名主要人员都与中寰没有任何关系。 谢岑无意识敲打着桌面,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家正经公司。她放下心来,点开程真邮件给她的文档。 “账号分析做得怎么样了?” 提到工作,程真的神情认真起来,向下滑动页面:“我让数据组按你标注的的关键词跑了几遍,复核后已经按照词组分成了几个大类,而且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些账号背后都是真人。” “有人在养号做生态。” “对。”程真把一张关系图调出来,“还有一件事。昨天已经把所有供应商的数据销毁记录全部回收,但是其中一家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谢岑看向她:“怎么了?” 程真犹豫着道:“那家企业有祁屿参股,他是大股东” 谢岑手上仍然流畅地敲击键盘:“我没问你他们公司的组成,我问的是,他们怎么不配合。” “星途做这个项目的团队里有我认识的人,他是星途的外包,但是却参与了这个项目。虽然签了保密,但是数据已经不安全了。” “我们协议里有说过禁止使用外包团队吗?”谢岑问她,“这一块之前是你在跟。” “说过。”程真回答。 她关上电脑,对程真说:“无论你现在想什么办法,把星途外包那边的数据销毁记录也弄过来,不知道他们保密签的什么档,你去跟星途沟通,让他们补一个最高档的保密。” “事后该问责的问责,该背锅的背锅。”谢岑看着程真叹气道,“你和我一个都别想逃。” 程真顿了顿道:“我先冻结供应商继续访问数据的权限,让技术部保存完整日志,然后发正式函,要求对方披露所有接触过样本的人员和服务器路径。” “客户那边呢?”谢岑问,程真难得跟她详细说明她的想法。 “跟客户协商提交时间,起码把反链时间争取到今天晚上。在确认泄漏范围以前,暂时保留追责的权利。” 思路清晰,逻辑完整,反应还算比较及时。 谢岑点头:“可以。” 办公桌上的手机开始振动,谢岑瞥了一眼来电人,接通电话。 “今天怎么样,忙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男声。 “还行,我们这样只有忙和更忙的时候好吧。”谢岑看着日历里四个会议提醒回答道。 “也是,那么这位有点忙的谢小姐,今晚有空出来一起吃顿饭吗?” “你回国了,”谢岑有些意外,“怎么这么突然,都没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我一个无名小卒回国哪里就敢劳烦谢小姐大驾。”青年打趣道。 “祁屿,你这人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是没个正形。” 祁屿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副古板样。” “行了,晚上见。” “记得叫上程真,省得我再打一个电话了。” “行。” 谢岑挂断电话:“祁屿打来的,他回国了,让咱俩晚上去给他接风洗尘。” “算是被他赶上好时候,最忙的那几天已经过了。”程真说,“我去接着准备项目资料了。” “嗯,待会见。” - 八点,青山阁。 谢岑和程真抵达后,远远就看见身着高定西装的祁屿。 “没什么变化嘛,”程真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回国了?” “等会慢慢跟你们说,先让我吃口饭。”祁屿推着两人走进包房。 “还是老样子吗?”祁屿拿着菜单问她们。 “可以。” 点完菜后,祁屿回答程真刚才问的问题:“国外的事情忙完了,这次回来打算大展身手了。” “还走吗?”谢岑问他。 “不走了,本人的镀金生涯已经正式结束了。” “那先预祝你旗开得胜。”谢岑举起酒杯。 三人碰杯,祁屿道:“借你吉言。” 说了一阵话后,聊到现在的工作,程真不自觉吐槽到中寰的项目。在座的都签了保密,赔偿金一个比一个高,没什么不能说的。 祁屿问她:“中寰那边还是徐逸领头吗?” 程真点头:“我倒是希望他们换个人来。” “你什么时候对中寰这么感兴趣了?”谢岑问祁屿。 “既然都打算回来了,那肯定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你也要做游戏?”程真问他。 “不然呢,拜托程小姐,我出国前就是游戏制作人了,你忘记了吗?”祁屿一脸黑线。 “抱歉,确实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你很装地干了两年风投。” “我真是和你没话讲了。” 谢岑打断他们:“你俩别一见面就掐。” “不过祁屿,程真也没说错,星途的工作习惯是有些问题,你自己注意点。”谢岑毫不怀疑能无视合同顶风作案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情。 “行,我清楚了。”祁屿给她俩添了一碗汤,把谢岑那碗搁在她面前后问,“你那个室友怎么回事?” “我怎么听怎么不像好人,好端端的怎么去合租呢,你之前的房子不是住的好好的?” 提到这个程真酒也醒了:“无比赞同,我也觉得他那个病秧子室友很古怪。” 谁料祁屿反而松了一口气:“是个病秧子啊,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真:? “怎么就不担心了,很奇怪啊,你知不知那个病秧子还是个异食癖,他喝血的!”程真大声道。 祁屿动作微顿,的神色立马正经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谢岑无奈,把程真的酒杯抽走:“你别听她瞎说,没那么恐怖,就是喝点营养剂。” “你还不了解程真,总是大惊小怪的。” 程真把酒杯抢回来:“分明是他太诡异了。昼伏夜出的,谁知道他干什么工作的。” “这我还真的知道,”谢岑说,“他是中寰的顾问。” 她指着程真说:“也就是,你和我,我们的甲方。” 看着程真呆愣在位置上,祁屿撑不住笑出声:“程真啊程真,你每天这样在背后咒骂甲方迟早阴沟里翻船。” 程真懵圈了:“他什么时候变成我们甲方了?” “昨天。”谢岑 伸出手指戳了戳程真的脑袋,“早上我不是跟你讲昨天看见陆允给他送药,那会知道的。” “好吧,那他还是很可疑,我保留质疑的权利。” “谢岑,你那个室友叫什么名字啊?”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闻烬。” 祁屿听完淡淡道:“不认识。” 谢岑瞥了他一眼:“……” “吃饭吃饭,”谢岑再一次把酒杯从程真手里夺走,“乖啊,少喝点,明天还开会呢。” 祁屿收敛神色,回过神来:“做的对,程真这个酒蒙子,没人看着就无法无天了。” 一餐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等他们离开餐厅已经将近十一点。 祁屿叫了代驾,把程真的车开回去后,让两人上自己的车,让另一个代驾先把两个女生送回家。 程真喝得最多,不过离的也最近。祁屿和谢岑两个人合力把程真送回家安顿好,才往谢岑家里走。 “我自己上去吧,你路上小心点。” 祁屿推着谢岑往上走:“这个点你室友不是上班吗,不请我上去喝杯水?” 谢岑无语:“这个点还喝什么水。” 话是这样说,还是带着祁屿进屋了。 “冰箱里自己拿,左边是矿泉水,别动右边的箱子。”谢岑有些头晕,坐在沙发上叮嘱他。 祁屿应声后自己去摸了两瓶水出来。 “喏,给你拧开了,自己喝。” “谢了。” 祁屿打量了一遍谢岑家里的装潢,不得不说,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对生活品质十分在意。 “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祁屿也没藏着掖着:“你房东是个品味很好的人,对光线要求也蛮严苛的。” “怎么看出来的?” 祁屿指着他们家的窗帘说:“这款是我朋友他们实验室最新研发的,遮光率99%以上,虽然你们这是朝北的房子,但是所有有窗户的地方都安装了这款窗帘。” “你还了解这些?” “恰好自己也在用,朋友一番好意总不好推拒。” “水也喝了,看也看了,快回吧,我忙着睡觉呢。”谢岑光明正大地下了逐客令,“祁先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明天不用上班的。” “行,那我走了,不用送我,你记得把门窗锁好。” “知道了,我都多大的人了。” 谢岑靠在玄关,准备目送祁屿离开。这时大门从外面被打开。 闻烬看到祁屿的时候皱着眉,下意识往后靠了些,看着谢岑:“这是?” 谢岑今天喝了不少酒,反应迟缓:“我朋友,他马上就走。” 闻烬看了一眼谢岑,又看了一眼祁屿:“辛苦你送她回来。” 祁屿:? 他在谢什么? “没什么辛苦的,我和谢岑认识这么多年了,早就是一家人了。” 闻烬走进玄关:“不知道怎么称呼?” “祁屿。” 闻烬颔首:“时候不早了,这位祁屿先生,你该回家了。” 谢岑还没有意识到氛围不对,点头道:“确实很晚了,祁屿你注意安全,改天过来吃饭。” 祁屿看了倚在柜子上的谢岑一眼,谢岑满眼写着困死了你赶紧走。 他认命地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6. 会议 祁屿离开后,房间内仍旧一片安静。 谢岑扶着头不稳地轻晃了两下,大脑隐隐作痛:“闻先生晚安。” 她说完拎包离开客厅。 “谢小姐,喝点醒酒汤吗?”闻烬换好鞋进屋。 “我没喝多少,不用醒酒汤,谢谢。” 谢岑步子很稳,口齿清晰。她的酒量再喝一整瓶都不会醉,只是今天脑袋格外疼痛。 “稍等,”闻烬走到洗手台边认真清洗双手,擦干水珠后,把站在原地的谢岑按在沙发上坐下,“你休息会,很快就好。” 谢岑想说真的不用这么麻烦,可是看到闻烬开火煮汤的动作,拒绝的话在嘴边戛然而止。 不多时,闻烬端着腕坐到谢岑对面:“有点烫,吹凉了再喝。” 谢岑接过碗:“谢谢,没想到你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闻烬假装听不出谢岑揶揄的意味:“没有欠人情的习惯。” 谢岑知道他在说昨天的事,冷冰冰的语气,明明是在道谢,看着却像是她逼他去做的醒酒汤。 谢岑端起碗吹了吹,水汽曲折上升,逸散在明亮的灯光下,留下淡淡的印迹和渐渐消失的热意。 她透过这层薄雾,看到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身体笔直地端坐着,蹙着眉看她。 “还是很烫吗?”闻烬问,“很烫的话就先别喝了。” 谢岑摇头:“没有。” 她把汤一饮而尽。 “好多了,谢谢。” “嗯,酒精伤身,谢小姐最好少喝。” “现在不是你的工作时间吗,回来是有什么事吗?”谢岑刚问出口就觉得不妥,紧紧咬着唇。 该死,怎么喝了点酒之后什么都想问,工作这么多年没有一点长进。 “没什么事,身体不大舒服就先回来了。” 闻烬把谢岑手里的碗抽出来:“我收拾一下厨房,谢小姐好好休息。” 谢岑还以为闻烬今天也要抓她说话的漏洞揶揄她,没想到他这么正经,是以闻烬走到厨房的时候,她才回过神,下意识地“噢”了声,然后起身上楼。 月朗星稀,云汇区杉林路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闻烬把厨具擦干,透过窗户看向院子的郁金香。深夜里的花朵寂沉黯淡,银白月光铺天盖地洒落,为这群花束镀上一层诡谲的白边。 最远处的那一排靠近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在泥土上投出一片长长的阴影。花影摇曳,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出来截断了最角落的花朵。 闻烬已经上楼回到卧室。 那手的主人嗅闻着郁金香的气息,定定地看着刚才有人站立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身形灵巧得不似真人,行走速度很快却仍然保持着优雅。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把手中的郁金香轻放在窗台,随后消失在黑夜中。 - 翌日早晨。 谢岑在黑暗中睁眼,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不到八点。她深呼吸几下,坐起身,没感觉有什么不适的地方,开灯下床。 洗漱完,谢岑拉开窗帘,让日光能够充分照耀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瞥见了玻璃外的一角。 看起来好像是一朵郁金香。 谢岑不太确定,她看向远处的花圃,又看向角落。 虽然枯败、萎缩,显现出深棕色,但是无疑地,这就是她每日出门前都会观赏的鲜花。 昨日分明没有大风刮过,也未曾下过暴雨,哪里来的这样一朵花。 谢岑思索着,恍惚间,感觉到某处向她投来一道强烈的视线,她将要抬头,去找视线的来源。 “咚咚——” “谢小姐,吃早餐吗?” 房门被敲响,咄咄逼人的视线消失无踪,心头那股异样感也随之消散。 “要的,就来。”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玻璃窗,深灰色窗沿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物。 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有些可怖的幻觉。 “谢小姐?” “怎么了?”谢岑从混沌的思绪中惊醒。 “叫了你两声都没有回答,”闻烬严肃地看着谢岑,“刚才我是问你有什么忌口,现在我想问你怎么了,大清早就魂不守舍的。” 谢岑笑笑道:“没怎么,宿醉后有点恍惚而已。” “没忌口,我什么都吃。”谢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你会做饭?” “很简单。”闻烬有些不解地看着谢岑。 “有点意外,我看冰箱空荡荡的,还以为你不会做饭。” 闻烬淡淡道:“不喜欢,偶尔做做可以。” “那我真荣幸,闻先生。”谢岑扯出一个夸赞的笑容。 闻烬说:“下楼吧。” 被闻烬打岔,谢岑忘记了刚才在窗台看到的东西。 两人三两下吃完早餐,谢岑忙着去公司开会,快速收拾完东西后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处的时候发现闻烬也在椅子上坐着换鞋。 “你今天上白班吗?”谢岑问他。 “嗯,有工作需要现在处理。” 谢岑点点头,先他一步出门。 到了阳美的时候才九点,没几个人在工位上。 助理还没来,谢岑按下座机,拨通程真的电话:“来一下。” “会议准备得怎么样?数据分析做好了吗?” 程真就知道谢岑会问,把自己的电脑带过来了:“都准备好了,你看。” 两人一起讨论着内容,程真的邮箱跳出一条新邮件。 中寰在半小时后会议上加上了新的人员。 谢岑看到新增人员名单沉默了,程真撑着下巴,问她:“这什么意思?” “甲方的事情我上哪知道?”谢岑这才知道闻烬口中的工作是什么,“你让助理再安排下 。” 半小时后,会议准时开始。 陆允坐在位置上,抬手介绍旁边坐着的人:“这位是我们的美术顾问,同时也是《命运回响》的主要制作人之一,涉及运营宣发的事情也需要跟他同步。” 闻烬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向阳美的人点头示意:“你们可以开始介绍了。” 程真快速把目前的成果汇报完,让中寰的人提问。 “异常账号不是竞品买的水军,你们的依据是什么?”闻烬声音冷淡。 “账号的存续时间、人工回复占比和目标人群选择。竞品没有必要花半年时间去接近几乎不会为游戏付费的人群。” 程真接着道:“不排除有诈骗引流的可能。” “诈骗通常会在短时间内完成联系方式迁移和付费转化。而这些账号前期只提供陪伴、情绪价值和小额转账,且平均接触周期超过四十天。”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闻烬显然已经看过全部原始数据,并对数据内容进行了深度分析。 “并不是引流诈骗。” 谢岑的目光停在表格的最后一栏。 “受邀以后呢?” “有二十一个异常账号被删除,不过有少数用户在他们的账号删除以前收到了线下见面的地址。”闻烬切换页面,“宜爱医院。”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星途参与控股的私立医院。” 闻烬饶有兴味地看着谢岑,分明是知道祁屿同星途的关系:“经过查证,这家机构声称可以为患有严重疾病、睡眠障碍和生理机能衰退等患者提供试验性的恢复方案。” “初步怀疑,这些账号正在替它进行阶段性观察评估,寻找自愿接受高风险方案的人。” “不过目前没有什么证据,”闻烬关掉表格,“况且,这部分的内容,我想我们应该交给警察去解决。” 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谢岑没想到中寰能查到这个地步,比她们广告咨询公司还要详尽。 她坦言道:“了解了,我们后续会根据分析进行跟踪查证,如果真如闻顾问所说,我们将会把相关信息移交警方处理。” 事情全部摊开来讲之后,会议进行地很顺利,结束时正好赶上午休。 “没想到闻烬居然才是大甲方。”程真啧啧感叹。 谢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别感叹了,分明是恐怖故事。” 本来日子过的好好的,现在每天都有可能被甲方push,好不容易解决了人身安全,结果精神不安全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别又熬夜通宵做,先走了。”程真已经吃完饭,说完就离开了。 程真离开以后,谢岑看着空下来的座位,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程真离开自己便容易出差错,心里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 不过如今真的完全放手,她心里虽有些不踏实,却感觉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7. 可疑 “听说徐逸被退项了。”程真说。 “我说昨天开会他怎么没来呢,是问卷的问题吗?” 谢岑正在规划去宜爱医院的路线,昨天会后她就打算自己去看看情况,反正她打算明天去体检,顺便一起去了。 “你来帮我看看这条路线怎么样,我还真没怎么去过钱江区那边。” 程真依言凑近谢岑的平板屏幕,比对导航软件:“你打算自己去?” “换条路吧,这条路虽然看起来近,但是中间会穿过一个特别复杂的住宅区,你找不到路的。” “你从这边走会好找些。”她把导航界面截图,用手指划出一条路。 “八九不离十,我听说他们公司空降的BOSS发话了,指名道姓让徐逸离开这个项目,还有用他们前几天毙掉的阵营图案的那个美术顾问也被退项了。” “这么雷厉风行,我以为起码会等项目结束之后再说。”谢岑手里捏着的触屏笔在平板上划出一道长线,“怎么说也是主PM。” “祁屿上次还问《命回》是不是徐逸负责,这才过多久就换人了。”谢岑说到这里抬头问程真,“你说宜爱医院的事祁屿知道吗?” “算了,他刚从国外回来,本来就是个不着调的性子,估计除了投钱什么也没关注。”谢岑自言自语,“我还是自己去看看。” “拿你没办法。你弄好之后早点去吃饭,饮食不规律迟早出事。”程真把路线截图发给谢岑,帮她在平板上标注清楚后起身,“我中午约了客户谈项目,先走了。” 谢岑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别晚了。” 程真离开后,谢岑专心制作路线图,等接到祁屿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命回那个项目我已经让他们把保密补完了,程真电话拨不通,我先给你讲一声,你们着急的话可以交差了。” “行,出去一趟回来靠谱了不少嘛,” “那是当然,对了,听说中寰那边把徐逸换下来了?”祁屿问道。 “怎么你们全都知道了,”谢岑把东西收好,举着手机回答,“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昨天新来了一个制作人。” “拜托,你也不想想星途在谁名下。”祁屿无语,“中寰那边这次动静不小,除了你们项目组,其他组不只是退项,还裁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不知道,不过看这个手腕,之后你们和中寰合作,可能没现在这么宽松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岑叹气,“不说我们了,你是打算回星途像我们一样做乙方,还是打算怎么着?” “做游戏啊,”祁屿说,“我认真的,我回来是打算创业的。” “噢。” “哎谢岑,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谢岑语气泰然,“就是想到你去干风投的前两年,底裤都快赔干净了的那个游戏现在好像还没下架呢。” 祁屿说:“说明我这是热爱,程真说的真没错,你就是个老古板。” 谢岑:“……” “追你的梦去吧,挂了。” 送走程真,又挂断祁屿的电话,谢岑终于进入了午休时间。 公司楼下有一家她很熟悉的咖啡馆,她和里面的店员十分熟稔。 谢岑走到点餐台:“顾老板,今天怎么是你在负责收银?” 顾岚看到谢岑来了,笑意盈盈地接待她:“你这么早就午休啦,还是老样子吗?” “嗯。” 顾岚操作电脑下单:“本来今天是小许上班,不过昨天晚上她在店里多待了会,回家的路上遇到变态了。” “人倒是没受伤,就是吓得不轻,我就让她带薪休两天假在家缓缓。” 顾岚说到这神情凝重:“在市中心都出现这种事,真是叫人有点害怕。谢小姐你下班回家当心些,我听小许说你总是加班到很晚。” “谢谢顾老板,”谢岑付完帐,问她,“小许是碰上什么了?” 现在店里人不多,点餐台前只有谢岑一个人。顾岚左右看了一眼,凑近谢岑。 “小许说像吸血鬼,她看到那个皮肤苍白的男人用尖牙咬了一口被他按住的人的颈脖,等警察赶来时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顾岚说完直起身:“不过你知道小许,她想象力是最丰富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什么念头都有,还特别喜欢当那个什么二次元,每天休息的时候就抱着自己买的周边傻乐。” 顾岚又说:“不过我觉得那个变态可能是异食癖,世界上哪有什么吸血鬼,你说是吧。” 谢岑喉头哽住,几秒后才接话:“嗯,我也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不过确实要注意安全。” “三明治和咖啡好了。”店员把托盘递给谢岑。 谢岑道了谢,端着托盘在她一贯坐的位置坐下,直直地出神。 她在想顾岚刚才说的话,尖牙、苍白的肤色、迅捷的行动,这真的只是异食癖吗?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过去几十年看过的所有恐怖片。她一直以来坚定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好像正在渐渐坍塌。 谢岑想着,不自觉记起了闻烬前几天跟她讲的让她早点回家的话。 她想,这一片果然不太安全。 可是闻烬是怎么知道的。 心里想着事情,谢岑没吃两口东西就赶回公司。 前几天说要让闻烬给她看看无犯罪记录证明那些文件,本来只是说说而已,现在看来很有必要。 谢岑上网搜索:怎么判断室友是不是正常人 跳出来的回复全都是大学宿舍中遇到的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人。 不洗澡、不打扫卫生、总是在社交平台上挂自己的室友,她林林总总看了数十条,一条可以参考的帖子都没有。 往下翻,出现了一条恋爱、结婚前最好需要对方出示的文件。 谢岑定睛看完这条帖子,心道总算有一个比较靠谱的了。 她删去和婚恋相关的证明名称,除了之前说的无犯罪记录证明和体检报告,又添上了征信报告和社保缴纳证明,列成清单发给了闻烬。 发完信息之后谢岑把这件事扔到一边,去看其他项目。 说到底《命回》的主PM是程真,她只需要把问卷这部分的问题弄清楚就好,剩下的时间和精力要留给 其他项目。 工作起来时间流逝得很快,谢岑把手里的项目进度全都确认过一遍之后,向副PM发布节点需要完成的内容,又审核了快要结项的项目结算表和正在推进的物料内容。 还好五一早过去了,这段时间强度不大,她只需要给五一宣发的项目扫个尾,不用没日没夜的加班。 谢岑原本打算在公司把工作做完再回去,不过估计就十一点左右了。想到小许遇到的事情,她今天七点钟准时下班,打算早早回家。 因为明天要去医院体检,谢岑下班后去咖啡馆里买了一份面包,之后不打算再吃其他东西。 她去咖啡馆的时候,顾岚还没离开,正撑着手看那扇敞开的玻璃门,见谢岑进来,立马露出灿烂的笑。 “顾老板,我要一份抹茶贝果。” “谢小姐,难得这个点看到你诶。今天不忙?”顾岚开完单,店员很快把打包的贝果递给她。 “还行,打算回家再做。你呢,今天不早点回去吗?” 顾岚说:“要呢,里面已经开始收拾了,八点左右就关店。” 谢岑点头:“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谢岑离开后,咖啡馆角落坐着的男人随之起身。 他包裹严密,看不清神情,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带一只纯黑的棒球帽,离开时桌上的餐品一口未动。 正值下班高峰期,谢岑走到第二个路口,身边站满了要过马路的下班族。她拿出耳机戴上,打开手机时,从屏幕反光里看到了一双下三白眼睛。 那个男人的整张脸被帽子和口罩束缚着,独独露出这一双异于常人的蓝眸。皮肤白皙,从帽子中斜伸出金色头发,看起来像是欧美人。 那一瞬间,谢岑的大脑十分冷静,她自然地把手机解锁,点开歌单,却没有播放任何一首歌。 绿灯亮起,谢岑感觉身后有人离她很近,或许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她开口道:“我马上到啦,再过两分钟……你不用下来接我,我很快就回去。” “嗯……嗯,行,那你来。” 谢岑攥紧手机,周遭还有这么多人,应该不至于是她想的那样。她假装接电话,注意力始终在身后那个形迹可疑的男子身上。 突然,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把她用力往后拽。 谢岑身体绷直,僵硬地转过头。 闻烬戴着一只深灰色帽子正站在她旁边,面色不虞:“谢岑,你在想什么?” 一辆摩托车轰鸣着从她刚才所站的位置疾驰而去。 谢岑迅速往后看,除了衬衫西裤的青年们,丝毫没有那名男子的踪影。 她心里忐忑,回过头跟闻烬讲话:“谢谢你,我没想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一直走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闻烬才开口:“下班顺路,这段时间我白天上班。” “噢对,你在做《命回》的内容。”谢岑从闻烬手下躲开,假装不经意问他“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附近不安全的?” “我遇到了。” 谢岑问:“遇到什么?” 闻烬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8. 危险 谢岑脊背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闻烬的话让她知道,那个陌生男子不是第一次跟着她,很大可能已经踩好点,了解了她的日常作息,只等万事俱备后动手。 如今在大街上就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跟踪她,再下一次尚且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那朵郁金香。 谢岑突然想起在窗沿发现的那朵郁金香,很可能是他们留下的标记。 这算怎么回事,无凭无据,也无法报警立案,难道只能老老实实地等他们找上门来,然后再把人捆了送去警察局? “不必太担心,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 “嗯?”谢岑正思索着,听到闻烬来了这么一句话。 “起码现在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昨天附近出了事,接下来半个月这边安保都会加强。” 闻烬走在谢岑旁边,目光冷冷地看着前面楼栋后露出来的衣角:“这次没得手,后面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你先进去。” 谢岑问:“你不回去?” “临时有点事,晚点就回。” 谢岑想起他病恹恹的模样:“你注意安全,天马上就黑了。” 天一黑,各种作奸犯科之徒就会从城市暗面苏醒,游荡在各个角落。 “嗯,你要的证明我已经全部发到微信,可以检查看看。” 谢岑噢了一声,走到公寓开门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闻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关门进屋。 谢岑回到房间,拿出电脑打开闻烬给她发的压缩包。 其他几份文件她只随便扫了一眼公章和重要内容,只有那份体检报告认真看了良久。 没有传染病,没有精神问题,只是有些慢性病,缺了很多种维生素。 好像很合理,闻烬之前的工作时间完全接触不到日光,而且昼夜颠倒,身体出点问题真不奇怪。 谢岑给他回信: -收到了,辛苦 -你有什么需要我提供的证明么? 闻烬这次回消息很快: -没有 谢岑站到窗边,看着日头西沉,夜幕慢慢爬上来。 她看着花圃出神,哪一株是被掐断后扔到她窗台上的那一朵。 谢岑想到那双蓝色眼瞳,忽然心悸。 混乱、模糊,目力所及的一切都被挤压在一起,填满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脱力地跌坐进椅子,抬头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谢岑自我诊断应该是发烧了,温度不低。 她从客厅的柜子里找出医药箱,家里有人对健康方面比较注重的好处此刻就得到了体现。 谢岑翻翻拣拣,真让她找到一盒自己日常吃的退烧药。她用测温枪在额头嘀了一声,37.5度。 还行,比她平时体温只高了一些,吃粒药之后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生病发烧也有过,但是贴个退烧贴之后她还能接着工作。今天退烧药也吃了,退烧贴也贴着,但就是提不起精神,看什么文件都进不了脑子,也什么工作都处理不了。 谢岑烦躁地叹气,最后一把把电脑合上。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半,闻烬还没回来。 按照闻烬之间的作息来看,这个时间段他待在外面再正常不过。 谢岑洗漱完,准备休息的时候到底打开了闻烬的微信框。 -已经很晚了,你注意安全。 半天没有等到回复,谢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休息。 谢岑又梦到了那个过去她经常梦见,现在却很少造访梦境的人。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孔,依稀能见到他高大的身影,弯下腰轻松地把六岁的她捞起来,身后追赶他们的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很快见不到他们的影子。 “福利院现在不安全,事情解决了你送她回去。” 青年把她交给了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女性,低头看她一眼,眼底难得出现一些名为安抚的神情。 接着他转过头,没再说其他话,离开了酒店。 “大哥哥长得很好看对吧?” “嗯,而且很厉害,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坐着的女人听到她的话笑出声,越笑越起劲,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摆。 “嗯,好人。” 谢岑始终不明白她那时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她仍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愣愣地注视着虚空,用力回想着那个青年和那个女人的模样和声音。什么都想不起来,两团迷雾笼罩着她们,也密布在福利院上空。 谢岑拿起手机,点开安姨的微信,翻到朋友圈开始细细浏览。 自从做了广告以来,她除了定时给福利院资助,了解下大体情况外,已经很久没有时间去线下做义工了。 安凤鸣的朋友圈里永远是福利院的小孩们占据画面主导地位,她所有的博文都和她工作了几十年的福利院密不可分。 仍在福利院里被她们照顾的小孩,念书取得好成绩的少年,工作后取得成就的年轻人,好像他们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最近的一条是五一劳动节发的,照片里是几个比较年长、有自理能力的小孩,正帮着他们打扫福利院的卫生,给其他生活不便的小孩们换衣服喂饭。 谢岑眼眶酸涩,伸手在照片上摩挲,好像隔着数十年光阴,在自己的头顶上轻抚了两下。 翻到九宫格最后一张,是他们在福利院前的大合照。谢岑逐个看过去,原来照顾过她们的工作人员仍旧在那里工作,各个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意。 谢岑的动作蓦地顿住,额头上的退烧贴此刻发挥了它的全部功效,寒冷浸润她周身血液。 如坠冰窟。 福利院的墙壁经过粉刷,斑驳的痕迹被遮挡掩盖,但是最边上那一块地方或许是因为还没干透就被好动的孩子蹭掉,露出了原本斑驳的痕迹。 交错纵深的划痕中,是暗红色的心脏和眼。 赫然同她在《命回》素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谢岑在福利院待的日子不长,早早就外出求学,对于福利院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没有过多关注,所以在第一眼看到图案的时候她只觉得奇怪和熟悉,但并没有多想。 中寰那边的人说图案同宗教有关,而《命回》的项目又牵扯良多,现在还和福利院扯上关系。 福利院、中寰、星途、祁屿和闻烬,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岑彻底清醒,睡不着了。梦里出了不少汗,低烧又蒸干了身体里的水分,她开门下楼。 凌晨三点,闻烬坐在客厅里,缓慢地吞咽着手中的营养 剂。 谢岑下来的时候,闻烬没有半分意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从她身边擦肩上楼。 天气仍然有些凉,闻烬沾染了满身湿意,路过的时候,谢岑不自觉轻颤。 她有些不自在。 闻烬离开后,客厅里仍然飘荡着很淡的番茄味。一开始闻烬还会在房间里喝,从那天她给他递过冷藏箱后,闻烬再没特意避过她。 谢岑倒了杯水,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窗外传来沙沙的声音。 她才知道,原来下雨了。 原来她刚才闻到的,是冷雨的气味。 大概只过了二十分钟,谢岑坐得有点累,想要回去休息。她尚未起身,台阶上走下来一个宽厚的身影。 闻烬似乎是急着赶上去洗澡,脸上的冷意和身上的湿气都被热水冲散,站到吊灯下的时候,像是文艺作品中的骑士或天使。 谢岑看了好几眼才想起来自己要上楼。 她点头,跟闻烬问好,也是一言不发。 闻烬这次却开口了,他嗓音沙哑,好听的声音被打磨成更加厚重的声线。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还在想下午的事吗?” 是,又不是。 谢岑虽说是有些担心,但不至于惶恐到深夜失眠。 “没有,”谢岑刚喝过水,说话的时候还是走了调,“只是醒了。” 闻烬像是才看到她额头上贴着的东西,皱着眉指着自己的额头问:“你这里,是怎么了?” “咳咳,”谢岑没控制住咳了两下,再说话时嗓子快要黏合在一起,从缝隙里挤出词句,“有点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闻烬走到柜子边,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测温枪:“吃过药了吗?” 谢岑没力气讲话,点点头:“回来就吃过了。” “退烧贴撕掉,过会再测一遍体温,有需要的话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麻烦,我之前都是睡一觉就好了的。” 闻烬油盐不进:“现在是三点二十五分,过十五分钟后测一次。”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让谢岑坐过来:“热水壶加热很快,感冒最好别喝凉水。” 谢岑狐疑地看着闻烬的动作,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冷心冷肺的一个人,怎么最近对她这么关照。 “今天下午那个人,你见过他多少次?”谢岑把玻璃杯握着暖手,等着闻烬的回答。 “三次。”闻烬交叠着推,半靠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岑,“分别是你搬过来的第二天、昨天,以及今天。” 果然。 谢岑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她问的问题没头没脑,但是闻烬看起来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谢你的提醒。” 谢岑想起顾岚说的话,警察来得及时,小许才没有遇到危险。 她又问道:“你知道昨天阳美附近变态出没的事情吗?” 闻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想求证什么呢?” 谢岑明显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这一刻飞速升高,体内水分蒸腾带走了她的思考和鉴别能力。 闻烬问完这句话,她好像看到了下午那双眼睛出现在她眼前,那个黑衣男子正长出尖锐的长牙,向她扑过来。 9. 医院 “谢岑?”闻烬举着测温枪,“十五分钟到了。” “噢,好。”谢岑把额头靠近闻烬,“麻烦你了。” 闻烬递至半空的手临了转了个弯,自然而然地在谢岑脑门上嘀了一下。 “36.5度,没事了。” “你刚才说什么?” 谢岑疑惑:“什么说什么?” 谢岑真的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于是诚实地摇头:“我忘了。” 她又说:“不过我现在可以重新回答你,我想问是不是你报的警。” 闻烬笑了:“为什么觉得是我?” “直觉,感觉你好像对这些事情很冷静,并且毫不意外。” 闻烬反驳她:“天底下到处都在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不过你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很巧,确实是我报的警。” 谢岑心想果然如此。 “昨天那个和今天我遇到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闻烬无意恐吓她,淡淡道,“可以说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们应该是一个组织。” “组织?什么组织。” “目前还不知道,警察那边也还在查。” 闻烬又说:“我个人怀疑是异食癖或者反社会人格组织。” “你为什么会去查他们,”谢岑直言,“闻先生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不得不说,即使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谢岑的脑子也转得很快。闻烬坦言:“因为我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据点。” “在哪?” “一个你很熟悉的地方,宜爱医院。” 谢岑无力地垂下手,思绪迟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确定吗?” 闻烬不置可否:“我没必要说谎。” 谢岑看到闻烬笑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恶劣的笑容:“你可以问问祁屿先生,这些事情他知道多少。” “不必,我了解他,这些事情都跟他无关。” 闻烬没说话,手里把玩着测温枪,看起来却像是在摩挲着其他什么物件。 他淡淡地看着谢岑。 谢岑打断闻烬的话:“很晚了,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今天谢谢你。” 她后半句话说得有气无力,整个人被闻烬刚才丢出的话语当头棒喝。 心理上和情感上,她都是无比相信祁屿的。她、程真、祁屿,他们三个认识九年,从进入大学第一天,到工作后的五年。 人生中三分之一的日子,他们三个搀扶着彼此共同走过。他们或许有过矛盾,彼此之间有过秘密,但终归,他们是朋友,不会伤害彼此。 闻烬的话在脑海盘旋,她不知道如何跟程真说起,也不知道怎么去询问祁屿。好像只要把疑问说出口,罪名便当即成立。 疑惑变成了质疑,质疑等同于背叛,而每一个群体都经受不住任何一次背叛。 在和他们提及之前,她还是需要亲自去看看。 那么大的一座医院,青天白日,她不相信会有什么危险。 - 翌日早晨。 谢岑按照计划好的时间出发,她先去了三甲人民医院做了一个全身体检,之后驱车前往宜爱医院。 她起得早,检查项目早早做完,到了宜爱医院的时候不过下午三点。 谢岑翻出之前追查账号时获取的相关记录,熟悉着其中的内容,打算去精神科和住院部碰碰运气。 她运气一向不错,刚走到三楼精神科,就看见门口坐着三四名患者。他们秩序井然,四个人前面站了一个青年,低声交谈着。 青年看起来是这个医院的医生,穿白大褂,戴一架长方形无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地穿透四面八方或站或坐的人群心底。 似乎没有人能够逃脱他的视线,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样的认知让谢岑下意识停住脚步,甚至想要后退。 她对于危险的感知向来敏锐。 青年医生面朝着患者,和他们沟通医院最新推出的恢复方案。 四个人眼里冒出灼人的光,好像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医生,而是万能的上帝或者手里捏着生死簿的阎罗王。 谢岑往回走,没走两步就听到一道刺耳的声音。 声音很平静,带着难以言喻的温和:“那位小姐,你走错了,精神科在前面。” 谢岑自若地回头:“谢谢医生,我的确走错了,我要去的是皮肤科。” 青年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恐怖的弧度,轻声道:“小姐,我都说你走错了,皮肤科也在前面。” 谢岑脚步一僵,随机故作自然地迈步往回走。 无论这个医生是不是好人,是不是好意,她都不能往前面走。 没有其他什么原因,完全是处于本能,谢岑说了声抱歉,直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两下变成四下、六下、八下…… 谢岑加快步伐,她没有搭电梯,找到安全通道一路往下狂奔。 数十道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踩踏成一首令人胆寒的交响乐,专让人神智不清。 底下的光越来越亮,后面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谢岑脚步不停,心里却松了口气,自己目前看来算是安全了。只需要从一楼的大门跑出去她就可以离开这家见鬼的医院了。 她走到一楼,倏地停住了脚步。 明亮刺眼的光并不是室外的日光,而是实验室里照射出来的刺目白光。 安全通道敞开的大门通向的地方,不是柏油马路,是一间铺着洁白瓷砖的实验室。 仪器声轰鸣,与谢岑此刻狂跳的心脏交错着。 她无意识地后退,腰抵在栏杆上,轻手轻脚地往上走,唯恐惊扰了实验室里的人。 可惜为时已晚,早在她咚咚跑下来的时候,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就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工作,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怎么可能让她跑掉。 谢岑看见实验室里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是她刚在三楼看见的那个精神科医生,女的不知道,可能也是精神科的医生也说不定。 没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谢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去。后面两个人半点不慌张,像是知道她压根跑不出去似的,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不时聊着天。 青年问:“这是第几个了?” 女人回答:“这周的话是十个了。” “有数据比较好的吗?” “没有,都不理想,身体素质一个比一差,最后就算醒来了也无济于事。” 谢岑一直跑,不知道跑到几楼,一只手从门框里伸进来,拦腰把她揽进怀里,另一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多半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这人抓他干什么,又要把她抓到哪里去。 谢岑被人拦腰夹在胳膊底下,快速在走廊里奔跑。 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等到男人带着她闪身躲进一间病房时,她终于获得了部分自由,张口在按着她口鼻的那只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男人吃痛地松开谢岑,皱着眉睨她一眼:“闭嘴。” 谢岑的大声呼救卡在喉管处,不上不下,最后流通成一句轻不可闻的话:“怎么是你?” 惊讶过后,后怕涌上心头,她凑得离闻烬更近了些,探首至他耳边,那只被她咬伤的手正在她的注视下往外汩汩地流着血:“谢谢你,还有,抱歉。” “不知道是你,所以咬得比较用力。” 闻烬没理她,何止是用力,虎口处的肉都快被她咬下来。 闻烬把谢岑扯到检查台后面,又把帘子挂上,食指轻靠在嘴唇处:“嘘,噤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闻烬手里拿起一边台子上的手术刀,递了一把到谢岑手里:“像那天拿刀对我一样准备对待他们。” 这个时候了闻烬还有心情开玩笑,谢岑不知道他心究竟有多大。 她还记着刚才闻烬的救命之恩,暂且忍下了这句奚落。 “咔哒——” 病房门被打开。隔着遮挡帘,谢岑看见闻烬身体靠在门后的墙壁,握着刀,像是残忍的解剖师,正计划着从哪里开始剥皮抽骨。 霎那间变故陡生,只见闻烬敏捷地翻身,一把钳住来人的颈脖,锋利的手术刀抵在他的动脉旁。 “我,是我。” 谢岑瞥见熟悉的脸孔,一把扯开帘子:“祁屿,你怎么在这里?” 闻烬见状撤掉手术刀,把人推到一边。 祁屿夸张地舒出一口气:“我不是接手了中寰的项目吗,听说和宜爱医院有关,想着怎么说这都算是我手底下的医院,就过来看一眼。” 他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闻烬:“谁知道刚进来就有人跟我说看到两个形迹可疑的人。” “我找到位置,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就看见你撒腿跑了。平时从来不动弹的人怎么跑起来那么快,我追也追不上,只能拜托医生帮我叫住你。”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 谢岑尴尬地笑笑:“和你一样。” 祁屿的目光从闻烬握着的手术刀转移到谢岑握着的手术刀上:“那你们这是?” “以备不时之需。”谢岑忙说。 好尴尬,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场景。 “噢噢,可以理解,毕竟我最开始听到他们的项目时,也觉得很诡异。” 闻烬冷哼一声:“可以让我们离开了吗?” 10. 红色 谢岑发现医院不少人都认识祁屿,一路上医生护士轮番跟他问好,还有不少病人也喊他祁先生。。 祁屿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类人群之间,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所以当祁屿转过头来看向她的时候,她第一次从那个精心设计的微笑里窥探到了别的意味。 “等等,”谢岑喊住祁屿,指着闻烬说,“把闻先生的手包扎好再走吧。” 闻烬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不用麻烦,回去上点药就好了。” 祁屿看向闻烬的左手,鲜红的血液顺着虎口处流向腕骨,他舔了舔嘴唇:“还是包扎下吧,看起来伤得不轻。” 谢岑有些尴尬,点头道:“走吧,不差这几分钟的时间。” 祁屿领着她们去了这层楼最近的外科,坐诊的是一名中年医生。医生简单检查完发现没伤到骨头,打发他们去找护士包扎。 护士接过诊断单,抓起生理盐水和碘伏消毒。见三人都是年轻人,个个都是俊男靓女,一边用棉球消毒一边道:“这下口可不轻嘞,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祁屿见谢岑面色一阵白一阵红,这才回过味来,敢情这是谢岑的咬的,怪不得她那么在意。 “可不是,我说差点给咬人的那个牙都崩掉。” “祁——屿——” “怎么了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懒得理你。” 护士手法很专业,三两下就包好一个漂亮结:“回去以后别碰水。最近天气逐渐升温,两天换一次药。不是什么大事,路上的诊所和卫生站就能换。” 闻烬活动了下五指,感受到明显的阻力,他收回手:“谢谢。” 离开的路上,谢岑又看到了三楼精神科的那个医生。 此时他的面前站着四个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患者,唯一的共同点在于,他们眼中都饱含希望的光芒。 谢岑不欲再看,收回视线。 不料医生也发现了谢岑,朝她笑起来,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谢岑在福利院待过,多少能够辨认一些唇语,她清楚地看到,那个医生说的是: “找——到——你——了——” 然后他仰头无声地笑着。 除了刚才听到声音回头的谢岑,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癫狂的动作。 谢岑泛起一阵恶寒,浑身汗毛直立,那道狠毒阴暗的目光始终追赶着她,有如实质地在她每一寸皮肤上爬过。 什么叫做找到她了? 闻烬原本同她并肩而行,却突然放缓脚步,走在了她身后。 令人难受的目光受到阻隔消失不见,谢岑放松了些,想要回头道谢。 她的脖子刚扭到四分之一就被身后的手扳回去,粗粝的纱布在她脸侧蹭过:“别回头。” 祁屿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问谢岑:“你俩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人不会独立行走了吗?” 身边多了个刻薄的人的结果就是,谢岑总是忘记祁屿也是一个十分刻薄的人。 谢岑白了他一眼:“我第一天当猴子,不太熟练。” 祁屿仍旧在挑衅她:“别这么幽默了。” 谢岑:“……” 这下真是无话可说。 “对了,今天的事别告诉程真,我害怕她担心,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祁屿随口答应:“我正想说呢,跟她讲了以后,她肯定觉得是我的错,还不得在我旁边念上好几天。” 沉默了一路的闻烬此刻开口:“上次祁先生深夜造访,招待不周。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一起在家里吃个饭?” 谢岑诡异地看着闻烬,眼神分明在问你在搞什么? 闻烬移开视线,只看着祁屿。 祁屿嘴唇微张,很快收起惊愕:“好啊。” - 三个人都是开车来的,回去的时候各自开了自己的车。 谢岑上车后拨出了认识以来给闻烬的第一通电话:“闻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烬反问她:“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谢岑皱眉,“祁屿是我朋友,不是警察局里的犯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闻烬语气冰冷,“总之我不会对他不利,这点你大可放心。” 谢岑不是不依不饶的人:“我只是希望你能尊重别人。” 闻烬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里响起嘟嘟的挂断声,谢岑颇为无语地追上前面在超速边缘疯狂跳动的车辆。 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一言不合就挂电话,一点都不友善。 怎么会有这么难以捉摸的室友,地球online的匹配机制迟早完蛋。 到了家,谢岑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做好的饭菜,一名看起来年纪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炒菜。 所有菜肴看起来都色香味俱全,连谢岑最为抗拒的菜品都眉清目秀。 谢岑挂好包,看着闻烬:“你叫的?” 闻烬嗯了声,走到洗手台前来回洗了三遍手,用纸巾擦干之后才坐到餐桌边。 “今天多谢祁先生了。”闻烬举起酒杯,向祁屿敬了酒。 祁屿端起高脚杯碰了下:“应该的,顺手的事。” “再说,谢岑的事就是我的事,谢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找我。” 谢岑在餐桌下踢了祁屿一脚,这人怎么还没喝就喝大了,看不出来她和闻烬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 “听谢小姐说祁先生打算投身游戏行业,我恰好有些经验,不知道祁先生想开发哪个方向的游戏,或许我们还能够合作。” 祁屿放下酒杯,一脸高兴地看着闻烬,一副他乡遇故知的模样:“其实我觉得中寰这个暗黑风格的游戏就很好。” “我最开始也打算做这个风格的游戏,不过你们已经做了MMO类型的,我接下来可能倾向于做卡牌类的,有机会和中寰合作的话,当然是求之不得。” “怎么想到做这个类型,”闻烬给祁屿添上酒,“这个风格不是主流。” 言下之意就是不赚钱,为什么要做。 祁屿直截了当地说:“喜欢。我就是单纯喜欢做游戏,什么类型的都想做,只是想先做这个风格。” 谢岑举起酒杯跟他俩碰了下:“今天谢谢你们。” 祁屿说:“我们说什么谢,都是应该的,下次有什么事叫我一起,别自己一个人莽。” 闻烬也说:“应该的,作为你的室友,我有义务尽量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祁屿就算了,闻烬让谢岑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这个室友最近有些善良得不像话。 闻烬后续没再咄咄逼人地连环问,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三人聊了些万金油话题,从桐城的天气聊到中寰的项目,再聊到昨天阳美附近发生的事。 祁屿虽然不在这边工作,但是对于这些社会事件很是了解,一下补齐了谢岑昨天听到的版本里面全部的漏洞。 “昨天我刚下班从星途回去,路上就看见一男的鬼鬼祟祟地上了车。那辆班车我知道,路上会经过阳美。我自己开了车嘛,就在后面跟着,没想到真被我蹲到了。” “那男的在阳美前一站下的车,骑走了站牌旁边一辆黑 色的摩托,应该是同伙给他放在那里的。我拍完照片之后跟在他后面,他的目标果然是阳美那边。” “你们楼下咖啡店里那个叫小许的店员,我回来之后见过她,所以一下就认出来了。我冲过去的时候,就看见那男的张开嘴,长长的牙齿作势就要往别人皮肤里面扎,恶心死了。” “我一脚给他踹飞了,然后把小许推到一边安全的地方站着。正准备报警的时候就看到闻先生,闻先生上来跟我讲他已经报过警了。” “然后我们三个就被带到公安局做笔录了。那个老警察讲,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恶性事件了。小许还算运气好的,被我和闻先生救了,其他两个受害者直接失血过多休克了,好久才抢救回来。” 祁屿絮絮叨叨地对谢岑说:“我说你真得注意安全,要加班也等回来之后再加。” “有什么事一定要在公司加班的话就给我拨电话,我送你回家。” 闻烬默然地听完全程,祁屿讲到他的时候他也面无表情,听到这里却点头。 “祁先生说的有道理,特别时期最好注意一些。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顺路在阳美等你一起走。” 谢岑想说没有那么夸张,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医生的模样,硬生生转了话:“那就谢谢你们,我尽量不在公司加班。” 祁屿没吃两口饭就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不用送我,我助理来接我了。” 他走到门口,喊了谢岑一声:“最近记得天黑了就尽量别出门了。” “知道,你走吧,下次再聚。” 祁屿一走,谢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闻先生试出什么了吗,还满意吗?” 她早说过和祁屿无关。若是和祁屿有关,她八百条命都不够造的。 闻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吃饭吧,”闻烬盛了一碗汤,优雅地喝着,“别浪费钟姨的一片好心。” 闻烬不说还好,一说谢岑就想起来了,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遇到祁屿?” 这么大一桌饭菜显然是早早开始料理的。 闻烬看着她:“谢小姐,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要问?” 谢岑不甘示弱:“闻先生,你不觉得是你身上疑点太多了吗?” “保持一定的神秘感才会让生活丰富有趣,不是吗?” 闻烬点到即止,将汤匙放下:“谢小姐慢用,我先去休息了。碗筷不用收,阿姨明天回来处理。” 谢岑吃完饭后把碗筷放进了水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就是说啊,我真没见过他这么神秘的人,”谢岑吐槽道,“但是他又确实帮了我很多忙。” “那你怎么想的?”程真问她,“要不要搬走,趁现在才住了没几天。” 谢岑摇头:“先不搬,最近这边不太平,我一个人住太危险了。” 程真没好气道:“其实我并不觉得你的这个室友就很安全。” “起码他昨天真的保护我了,你都不知道,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谢岑滚到床的另一边,靠近窗户的那端:“我当时就在想,我赚的那些钱该怎么办,我还没立遗嘱呢。” 程真急忙阻止她:“赶紧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谢岑配合地呸了三声:“唉不说了,上班见,明天我要好好休息一下。” 太阳完全落下,谢岑起身把窗帘拢上。 她抓住右边那一截窗帘,整只手剧烈颤抖,惊恐地看着窗户外面。 窗沿上除了枯萎的郁金香,还多了一袋红色的液体。 11.信件 晚上十点,杉林路。 谢岑坐在椅子上,穿着蓝色警服的警察递给她一杯温水。 “小何,你来。”老警察招手喊来一名年轻女警,“之前杉林路那边那个案子是你在跟吧,我让检验科把东西拿去化验了,你跟这位女士讲讲情况,好好安抚一下。” 那名叫小何的年轻警官还没开口安慰,谢岑就说话了。 “何警官,我没事。”谢岑喝完一整杯温水之后,已经调整好情绪平静下来,“现在就可以做笔录了。” 何警官拿出纸笔,例行询问。 暂时还不确定那袋液体的真正成分,谢岑也没有真的当面撞见什么人,何灿只询问了几个问题就让谢岑休息。 “您男朋友也需要配合一下。”何灿看着闻烬坐在谢岑旁边,一双眼睛把谢岑整个人都包裹在自己的视线中,他的眼神看得她心里没底,下意识去征求谢岑的意见。 谢岑连连摆手:“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只是室友。闻先生人很好说话的,你们正常做笔录就好。” 何灿也不尴尬,顺着往下说:“抱歉。那么闻先生,麻烦过来做个笔录。” 闻烬之前因为小许的事情已经来过一次派出所,所以何灿在询问的时候与刚才有所不同。 她多问了几个问题。 “闻先生,在您上次报警之后到今天谢小姐发现东西的期间内,您有见过类似的人吗?” “昨天下午见过,在春生路的十字路口。”闻烬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谢小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那您本人有收到过什么相关信息吗?威胁恐吓之类的。” “没有。” 闻烬掀了掀眼皮,看着谢岑捧着玻璃杯的手指:“公寓的信箱里好像有给谢小姐的信件,我没有拆开过,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否和您说的有关。” 谢岑正喝着何灿给她新倒的水,听完立马把杯子放好:“什么信件,我不知道?” “公寓旁边有一个红白信箱,我偶尔会收到商店寄来的账单。今天发现里面有一封收件人是你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谢小姐,方便我们让人去取一下吗?” 谢岑点头:“可以,辛苦了。” 何灿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上次给闻烬做笔录的人也是她,不过明显没有这么顺利。 这位闻先生看似配合,但是一直冷着一张脸,除了她问的问题,其他时候一概沉默着,哪像今天这样还会主动提供信息。 公寓离派出所不远,何灿的同事很快就把信封带回来了。 “您自己拆吧。”何灿把信封递给谢岑。 谢岑狐疑地看着寄件人那一栏,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好像是某个人直接用信封装了东西之后塞进信箱里的。 她沿着封口撕开信封贴,还没完全揭开就一把扔到地上。 信封里面赫然是另一袋红色液体,装有一张暗红色卡片。 闻烬把信封捡起来,把装着液体的密封袋递给何灿,自己抽出卡片。 亲爱的谢岑小姐: 欢迎来到黑暗的世界,期待与您相遇。 闻烬把卡片递给何灿:“您看这个。” 何灿看完卡片内容,紧锁眉头:“谢小姐,您最近有得罪过什么人吗?或者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谢岑脸上一阵青白,闻烬在一旁替她解围。 “谢小姐的职业是广告策划,她们这行很容易被竞品公司和同行针对,所以……” “了解了。”何灿低头记录。 谢岑犹豫着还是开口:“今天下午在宜爱医院,我的确遇到了有些不寻常的事情。” 她把那个奇怪的医生还有在一楼听到的对话尽数转述给何灿,但是保留了自己的猜测。 闻烬有些意外,不过很快收敛好神色,帮着谢岑补充细节。 “师父,结果出来了。” 青年警察跑着过来,把化验结果交给老警察。老警察看到结果神情凝重。 何灿面色古怪地对谢岑说:“确认是人体血液。” 谢岑心里早有准备,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脸色苍白地看着刚拆开的信封:“何警官,那袋也化验一下吧。” “已经让同事拿过去了。检验科正在比对血液中的DNA,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先送你们回家。”何灿把笔录交给老警察,带着另外两个同事驱车送她们回到公寓。 “你们这几天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就不要夜晚外出,这栋公寓目前也不是很建议继续居住。”何灿带着同事绕着公寓转了一圈,“我看花圃里有监控,权限在哪里?” 谢岑看着闻烬。 闻烬说:“权限在房东那里,不过花圃里的监控半个月前开始有些故障,现在不知道能不能正常使用。” “你们联系一下房东。” 闻烬给钟太太拨电话,几乎是刚拨号就被接通。闻烬直接说:“钟太太,花圃的监控还可以用吗?” 钟太太轻松的声音传过来:“应该是可以的,我看看。” “你们要看哪一天的呀?”钟太太翻着日期询问。 谢岑回想了一下第一次看见窗沿上郁金香的日期:“五月十四前后。” 钟太太那边应该是在找储存的内容,半天没说话。 “哎呦,不巧了。五一过后小闻来问过我,那个时候监控就有点问题,我想着等谢小姐搬进来之后再跟着其他问题一起修缮了,没想到忙忘记了,五一后的监控画面都看不了了。”钟太太连声抱歉,“我明天就让师傅去换新的,权限直接接给你们。” 闻烬挂断电话后,何灿无奈地看着花圃。花圃已然是不安全,谢岑的房间又是落地窗。他们既然能爬上去放东西,那么也能对窗户做手脚。 “谢小姐,我们还是建议您最近先住酒店,或是朋友家里。” 谢岑答应了:“谢谢何警官,我会的。” “那今天先这样,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们。有什么不对就马上给我们打电话,所里24小时都有同事值班。” “不用送了,你们快进去吧。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回到公寓,谢岑和闻烬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困意。 闻烬问:“害怕吗?” 谢岑:“当然,正常人都会害怕吧 。” 谢岑隐隐察觉到秋后算账的氛围,但是闻烬有哪门子账可以和她算。 “既然害怕,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去宜爱医院。”闻烬双手搭在膝上,冷冷地看着谢岑,“你就这么相信你那个朋友?” 听到前面谢岑也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但是闻烬又拿祁屿开刀,她内心的烦躁就占了上风。 “他是我朋友。我们认识了九年,我不相信他,难道要相信你这个认识了不到九天的陌生人吗?” 闻烬轻敲在手背的指节停下,他玩味地重复着谢岑的话:“陌生人。” 闻烬短暂地沉默片刻,俯身凑近谢岑身边,手臂撑在她旁边,看起来像是把谢岑整个人圈进怀里,却又保持着十分安全的距离。 “谢小姐未免太让人伤心了,我以为我们起码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况且,我不会给陌生人看我的私人报告。” 闻烬说完就坐回去,姿势端正大方,动作快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岑耳边还残留着温凉的气息,柳絮一样扫的耳后一片酥麻,清楚地提醒她刚才闻烬说过的话。 她自知失言,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头疼地揉揉眉心,“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真的。”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闻烬正坐在灯光下面。原本让所有缺陷都无从遁形的顶光却格外偏爱闻烬,投下的阴影反而增强了他的立体感和故事感。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一个只有月亮的晚上短暂停泊。 她要说什么来着,怎么又忘了。 “我拿你当朋友,真的。” 想起来了,连同闻烬刚才略显受伤的神情,她一并想起来了。 闻烬低沉地笑了,撑着下巴看着谢岑:“只是朋友吗,谢小姐?” 谢岑不解地问他:“那还是室友?同生共死的战友?异父异母的……呃……兄妹,最后这个不要吧,太奇怪了。” “不奇怪。” “你说什么?” 闻烬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谢岑看不到他嘴唇开闭的形状,也没有听清他宛若叹息的话。 “没什么,挺好的。”闻烬把口袋里的钥匙放到茶几上,“我在红山路有一栋小公寓,地理位置没有这里好,不过也没有很远,这段时间现住那边可以吗?” 谢岑直接拒绝:“我住酒店就行,不麻烦你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闻烬把钥匙推到谢岑面前,“互帮互助。” “我住酒店很方便,真的不用,谢谢你。” 闻烬漫不经心地看着窗户外面:“嗯,就是我可能到时候被吓晕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不过没关系,我自己也可以的,大不了多喝两瓶营养剂。” “你……” “我送你过去吧,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晚点我再一个人回来,一个人休息。明天再一个人去宸港。” 谢岑被他左一个人右一个人念得头大:“好,先住你那边,打扰了。” 看着谢岑上楼的背影,闻烬在信息框里敲下几个字:“不用准备了,她愿意过去。” 12.宸港 闻烬把手机扔到桌上,目光追赶那道即将消失在楼梯处的身影。 “稍等。” 闻烬长手长脚,步子很大。谢岑听到声音看过去的时候,闻烬已经走到一楼楼梯交界处。 “怎么了?”谢岑问他。 “不安全。” 确实是事实。谢岑听罢靠着墙壁等闻烬上楼:“谢了。” “日用品公寓里都有,不急用的等明天天亮以后再过来取。” 闻烬没有进去房间,只背对着站在门边。 谢岑点头答应,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她拎起衣柜里为出差准备的十八寸小行李箱,把电子产品装进包里。 “行了,走吧。” 闻烬空着手,他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公寓那边都有。 下楼的时候,闻烬把她手中箱子接过来,没想到谢岑力气不小,行李箱在原地卡得死死的。 谢岑:“怎么了?” 闻烬:“我帮你拎。” 谢岑闻言更加强硬地把箱子收回来:“我自己可以的。去你家打扰你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闻烬看谢岑实在坚持,于是收回手。他让谢岑走在前面,行李刚落地的时候,他就扶着头说有点没力气,让谢岑去帮他拿营养剂。 谢岑听后立马放开箱子,小跑到厨房:“你等等,靠着扶手缓一下。” 谢岑拎着冷藏箱出到客厅的时候,闻烬已经站在了玄关处。大门敞开,他手里握住谢岑那只银白色行李箱的抓手。 看到谢岑盯着他看,还大言不惭地说:“拿到了?走吧。” 哪还有半点不舒服的模样。谢岑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箱子走出去。 门前停了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林肯,驾驶位上下来一个青年把后座的门打开,一手接过闻烬手里的箱子,弯腰将另一只手挡在车顶:“先生。” 看到谢岑过来,他微笑颔首:“谢小姐。” 谢岑轻笑回应:“谢谢。” 车门关上,谢岑把冷藏箱丢给闻烬:“给,真是弄不懂你,上赶着找活干。” “让女士拎行李太过失礼了。” 谢岑听到闻烬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你这是怎么了?” 闻烬从冷藏箱里拿出一罐营养剂,仰头喝了下去:“没事。” 苍白的嘴唇渐渐恢复血色,闻烬把喝空的易拉罐扔到一旁的收纳怀盒里。 谢岑看到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没有沾到任何液体的嘴角,末了正经地说:“没骗你,刚才真的头晕。” 谢岑噢了一声,默不作声地把闻烬放在两人中间的冷藏箱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你要不要再喝一罐?不舒服的话就闭眼休息会。” 闻烬摇头:“多了无益。” 司机开车很稳,几乎没有颠簸。谢岑透过前面的后视镜看到身后密集的车流。 闻烬看到谢岑的动作,开口道:“很安全。放心,阿骨的反侦察意识很强。” “很厉害。”谢岑由衷夸赞。 闻烬笑出声:“听谢小姐夸人还真不容易。” 谢岑说:“就事论事而已。闻先生你也很厉害。” 闻烬收起漫不经心地坐姿,侧过头看着窗外。 谢岑以为他看到了什么东西,跟着看过去。 已经驶出明亮的大道,外面是昏暗的巷子,谢岑的角度只能看到玻璃上很浅的、模糊的闻烬的侧脸。 “你在看什么?”谢岑端详片刻,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没看什么,”闻烬把车载小冰箱打开,拿出一瓶矿泉水给谢岑:“喝水吗?” 谢岑接过道谢,听见闻烬又说:“谢小姐想看可以正大光明的看,我又不收费。” 谢岑一口水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人什么毛病,很明显她在也看窗外啊。 谢岑目前不想再跟闻烬讲话,转头看自己那边的窗户。 车内灯光灿烂,她的头靠在玻璃上,余光瞥见了自己的脸孔模样。 更后面是一张俊美熟悉的脸。 完蛋,这样看起来好像自己刚才真的在偷看他一样。 谢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没有伸手去碰,不然保不齐隔壁的人又要口出什么狂言。 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事情谢岑选择不去想,闭目养神。 许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车内的环境让她感到不可说的安全感。她闭上眼,倒真的睡了过去。 恍惚中,头顶上的灯被关掉。可能闻烬还顺手把挡板立起来,空气变得很安静,谢岑听着另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渐渐坠入梦境。 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车子已经稳稳停下,旁边的人依然端坐。谢岑睁开眼,很快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就看向自己身侧,还好,她是靠着车窗睡的。 “醒了?下车吧,已经到了。” 谢岑:“抱歉,到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闻烬:“刚到,不缺这几分钟。” 车门被从外面打开,青年司机伸出手:“谢小姐,当心。” 谢岑没有去扶那只手,自行下了车,还是跟他道了谢。 “行李会有人给您送上去。”阿骨从闻烬身边经过的时候,捋了下闻烬衣服肩头的褶皱。 谢岑先下车,站在旁边等闻烬带路。 这个小区谢岑听说过,具体的她不清楚,毕竟自己没有住过,唯一的印象就是房价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 环境果然不错,谢岑感慨。她的计划就是再过五年能够全款拿下这个小区里一套普通平层,买下公寓对她目前的薪资来说还是太不切实际。 她从来只做能够实现的梦。 “闻先生,你为什么会住到杉林路去呢?”谢岑走在闻烬旁边,宸港的条件比她们合租的公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闻烬脚步不停,打开公寓门:“方便。” 谢岑点头:“理解,临毓真够近的。” 公寓里亮着明黄色的灯,走出来一个面容熟悉的女性。 “钟姨,这是谢岑。” 谢岑点头:“钟姨,打扰了。” “谢小姐,您的房间我已经帮您收拾好了,楼上左手边那间就是。” 闻烬坐在沙发上:“阿骨已经帮你把行李拿上去了,卧室里有浴室,里面的生活用品都是新的,早点休息。” 谢岑见闻烬没有半分要睡觉的模样,也没多问,道谢后自己上了楼。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栋公寓的构造和临毓那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院不是花圃,没有栽种郁金香和其他鲜花。 不过好消息是她几乎不用适应,钟姨很贴心,床品和各种洗涤剂用的都是同那边相同的款式,简直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谢岑吹完头发,盘腿坐在床上,给程真拨电话。 程真那边估计忙完了,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谢岑隐去宜爱医院那段经历,把其他事情同她讲了一遍,有说明自己现在正在闻烬家借住的情况。让程真后面也别去临毓那边找她。 程真和男友同居,住的小区安保很好,谢岑没那么担心,不过还是叮嘱她好几句。 “这两天没再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吧?” 程真说:“没有,你三令五申跟我讲,我哪里还敢晚回家。” “不用担心我,顾珝每天都来接我。倒是你,下次这种事情记得早点告诉我,我们送你回家就几分钟的路程。” “下次一定。” “嗯,”程真问她,“你今天去宜爱医院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 谢岑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碰到祁屿了,他和我一样都是去那边找信息的。” “下次有时间再过去看看。” “行,下次我陪你去,你现在自己出门我不放心。” 谢岑爽快答应:“忙完了就早点休息,我挂了。” 刚才在车上睡过一觉,谢岑这会毫无睡意。今天的思绪一直被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现在终于有时间去想福利院和体检的事情了。 她打开日历,这周都不是很忙,明天可以去的福利院看看。等到后天,体检报告就应该出来了。 谢岑没有很担心检查结果,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虽然小病不断,但是大病应该不会来。更让她纠结的是福利院和她最近遇到的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她编辑好短信,打算明早发给安院长,一早就去福利院看看。 谢岑从床头柜摸过褪黑素吃了两粒,困意逐渐上涌,终于沉沉睡去。 - 第二天,谢岑很早就醒了。 她洗漱完下楼,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出现在客厅。 闻烬和陆允坐在并排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只颜色不同的易拉罐。一只浅灰色,另一只深灰色。 “早上好,谢小姐。” 谢岑回了声好,去岛台倒水。 陆允看见她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那么这几天的事,他又了解多少?谢岑喝着水,慢慢想着,她知道闻烬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其他事情她并不关心,她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跟踪自己,沙发上的两个人在其中 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谢岑离开厨房,挑了个离闻烬近些的位置坐下。 陆允看见谢岑过来,问她:“谢小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多谢陆总关心。” 陆运摆手:“宜爱医院的事情,闻总都跟我讲过了。太危险了,后续阳美就不用再查了,交给警方处理。” “行,变动邮件发了吗?”谢岑看向陆允,“我们那边流程上需要批一下。” “已经发过去了。” 谢岑手机振动,她看到安凤鸣回复的信息,准备出门。 闻烬喊住了她:“谢小姐去哪,我送你一程。” 他起身走到玄关:“外面不太平。” 谢岑思索片刻,对生命安全的渴望超过了被人干涉隐私的不快。 “思源福利院,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 闻烬听到地点之后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车钥匙在手中摩挲:“没问题。” 陆允跟着走过来,看着闻烬:“一起,我待会还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闻烬没开口,示意陆允自己去问谢岑。 谢岑笑笑:“一起吧,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思源福利院在桐城郊区,驶过平坦宽阔的大路后,连着几公里都是不平整的水泥路,偶有几个巨大的减速带,饶是性能很好的车辆也被颠簸着整个人上蹿下跳。 陆允放在桌板上的易拉罐滚落,在谢岑脚边停下。她弯腰拾起,放回远处,露出抱歉的笑:“不好意思,这条路是比较难走。” 阿骨的声音从驾驶位上传来:“不打紧,这条路我开过,就是这样的。” “你们也去过吗?”谢岑问的是阿骨,回答她的却是坐在身边的人。 闻烬神色不明:“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闻烬这样的人,去福利院应该是做资助的。谢岑想到这里没有再问,毕竟闻烬周身透露出来的气质也不像是从福利院里出来的。 况且,按照她在体检报告上看到的年纪,但凡闻烬在福利院生活过,无论如何,她都会见过他。 没听见谢岑的后文,闻烬偏头:“嗯?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一幅把谢岑当作十万个为什么的模样。 谢岑没看他:“没有了。” 陆允从他们开始聊天起就把自己隐藏在后座,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即便这样也被难逃被害的命运。 “中寰有对思源福利院的资助项目,负责人是陆允和阿骨。” 谢岑略显惊讶,她原以为两人只是普通美术和司机,没想到还有其他工作。 她对着陆允和阿骨,郑重地道了声谢。 谢岑在福利院长大,自然知道福利院的资金有多么紧张。不知道中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的,但是不可否认,中寰投出来的钱,的的确确帮助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安姨看到陆总过去一定会很高兴。”没有人会拒绝财神爷,谢岑想。 “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这个项目是闻烬提出并且实施落地的。你们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他。《命回》上线之后的收益也会投一部分到资助项目里。” 看着闻烬绷着的脸,谢岑突然有点想笑。这人刚才不仅是在嘲讽她,好像还在等着自己问话之后不经意地提一下自己做过的事情。 怎么有点邀功的意味呢? “闻先生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很善良。” 谢岑话音落下后,整个车厢里陷入了诡异的宁静。陆允抿唇没说话,阿骨原本播放的车载音乐也刚好放到末尾自动停止。 闻烬不冷不热地嗯了声,算是接下了谢岑发的好人卡。 他拿出手机,给陆允发信息: -再多话就滚下去,自己飞到福利院。 陆允看完信息,伸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正巧被准备和他说话的谢岑看见了:“陆总,你这是怎么了?” 陆允心道不好。果然,汽车开到前面加油站的位置,闻烬让阿骨停车。阿骨下车把右边车门打开,对陆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允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拎着包下车:“谢小姐我想起自己还有点事,晚点再去找你们。” 行至半路就匆匆离开,想来应该是很重要的事,谢岑理解地点头:“陆先生去忙吧,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完车门就被“嘭”地一声关上,阿骨上车后重新发动引擎,车辆箭矢一样消失在路上。 陆允心里暗骂了一声,打开手机上的追踪软件,红点显示在杉林路那边。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啐了一口:“暗系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13.名字 听说谢岑要回来,安凤鸣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待。 远处一点黑色渐渐靠近,安凤鸣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盖不住,踉跄着走到大路上,远远地朝着车辆招手,不在乎车上的人能不能看到。 谢岑从车上下来,快步跑到安凤鸣身边,伸手抱住了她:“安姨,想你了。” 安凤鸣伸手排着她的后背:“好孩子,安姨也想你。” 夏天衣物单薄,没有其他服饰的遮挡,安凤鸣只摸到一把骨头。 她别提多心疼了,不禁说落道:“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早跟你讲了一日三餐要按时吃。” 谢岑这段时间确实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安凤鸣说的话她无法反驳。她松开安凤鸣,牵着她的手同她介绍闻烬:“这是闻先生……” 安凤鸣看着闻烬,眯起眼睛,随即恍然大悟:“闻先生,我见过的,就在……” 闻烬打断她的话:“安姨,进去再说吧。” “这次来的比较急,没来的给他们准备东西。”谢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下半年给福利院的资助。我看你朋友圈在给小书筹钱,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安凤鸣捏着卡,叹气:“小岑,我知道咱们福利院出去的孩子打拼本来就不容易,每年还要给福利院捐钱,我们哪好意思再跟你们开口。” “尤其是你,每次看到你,一次比一次瘦。”安凤鸣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过,“其实你这钱我们都不想收的,但是福利院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闻烬没打算打扰她们叙旧,听到这里给阿骨发了条信息。 他看谢岑一双凤眼里蓄着薄薄水雾,泫然欲泣的模样。拿出手帕想要递过去,却看见谢岑眨了两下眼睛,雨幕便消失无踪。 闻烬轻哂,把手帕收进口袋,拿着手机走到一边的墙壁前停住。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在他旁边停下:“你也发现了吗?” 闻烬看着墙壁上和方案里如出一辙的图案:“嗯,关于它们,你知道多少?” 谢岑摇头:“一无所知。我没有检索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信息,唯一知道的还是你跟徐逸说的,它们是旧宗教的标志。” “你知道萨麦尔吗?”闻烬伸手触碰那一块斑驳的图案,“代表着愤怒和破坏的恶魔。” “这是暗系的标志,他们将萨麦尔奉为神明,狂热地追求并且践行着所有能够创造恐惧的方法。” 谢岑问:“暗系是什么派别?” 闻烬收回手,轻嗤:“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跳梁小丑而已,自我标榜为高贵的血族。” 她问:“这就是你怀疑他们是异食癖的原因?” 闻烬说:“不止,我在宜爱医院也发现了这样的标志。” “在哪,我上次去除了那些奇怪的医生,我什么都没找到。” 谢岑心想,还差点把自己赔在那里。 “那个医生身上,”闻烬指着自己耳根的位置,“这里。” 谢岑根据闻烬说的话回忆着那个医生的模样,当时她有些慌乱,只隐约看见医生的耳后有着什么标记,没想到便是这个。 闻烬又说:“很显然,那个医生没打算放过你。” 谢岑点头:“我知道,但是我没有证据。希望何警官他们那里能有进展。” 大门口传来响亮的汽车排气管出气的声音,谢岑循声望过去,发现一队货车正陆续在门口停下。 闻烬毫不意外的模样让谢岑立马就锁定了这大手笔背后的人:“这是?” “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闻烬走过去,“来看看?” 生活用品、日常衣物、学习用品,所有孩子们能够用到的必需品,这里都能够找到。 闻烬打开其中一只箱子看了看:“临时让阿骨去办的,还算齐全。” 安凤鸣原本在跟工作人员商量小书治疗的问题,听到声音也走到门口。这一看可不了,霎时眼泪就流了满脸。 她紧紧握着闻烬的手,几乎快要跪下。闻烬把人扶起来,耐心地等待着安凤鸣的话。 “闻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应该的,”他让阿骨把支票递给安凤鸣,“这里的钱足够你们给小书治病了。” 安凤鸣眼泪蜿蜒:“您几年前已经给我们捐助过一大笔资金了,今天又……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闻烬认真道:“您把这么多孩子养到现在,本身就很了不起,相比起来,我只能提供一些物质帮助,我才应该羞愧。” 安凤鸣随手抹了一把脸:“这些孩子都不容易。” 闻烬顺着安凤鸣的视线看向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一个小女孩,抱着谢岑的腰不放手。 谢岑说话的时候捧着她的脸,让她把脸对向自己:“小书今天乖吗,有没有让安奶奶操心呀?” 小女孩一双眼眸里没有任何光彩,仰头去找谢岑的位置,双手更加用力抱住谢岑:“很乖噢,小岑姐姐可以问安奶奶。” 谢岑揉揉她的脸:“小书相信你,好孩子有奖励噢。” 小书问她:“小岑姐姐,什么奖励呀?” “五颜六色的生活。” 谢岑牵着她瘦小的手,慢慢蹲在她面前:“姐姐让医生给小书一个有颜色的世界好不好。” 闻烬看到那张稚嫩的脸庞上滚落两行晶莹剔透的泪,灰暗的双眼在阳光下,看起来竟也光彩纷呈。 “小岑很喜欢小书,每次回来都会特意跟她说上很久的话。” 闻烬问:“有什么原因吗?” 安凤鸣说:“她觉得小书和她很像。在小书眼睛没出问题之前,她一直是学校里的第一名。” 安凤鸣看着那两道身影,坚韧、茁壮,欣欣向荣。 - 谢岑把小书送回房间之后走到安凤鸣旁边:“安姨,你知道墙上的这几个图案是谁弄的吗?我印象里之前是没有的。” 安凤鸣转头看谢岑指的东西:“这是很久以前弄的。那会来了个资助人,给福利院捐了两百万,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在大门旁边刷上这个图案。” “谁也不知道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但是福利院那段时间即将关停,我们太需要这笔钱了,于是就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 安凤鸣握住谢岑的手:“小岑你还记得你六岁的事情吗?” 谢岑愣住:“您是说他们?” 安凤鸣点头:“事情闹得挺大的,闻先生想必多少也了解一些。” 安凤鸣知道,他们这些资助人在选择资助福利院前早把福利院查了底朝天。 闻烬毫不掩饰:“略有耳闻。” “警察后来找到了那个犯罪团伙,其中一名就是当时来给福利院捐钱的人。我们那个时候才知道,他们是精心挑选了福利院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地方。” “要不是当时小文老师建议我们组织孩子去医院体检,恐怕事情就糟糕了。那么多孩子,全都要被他们带走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把整个福利院的墙壁全部粉刷了一遍,安保力度也大大加强。直到派出所迁到这附近,情况终于好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墙皮脱落,没想到那些图案还在这里。”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安凤鸣完全没有联想到什么,只是提起这件事还是会很感慨。那个小文老师,那天之后也像是人间蒸发,她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谢岑心里浮现一个骇人的猜测,最近她遇到事情,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和十几年前是同一拨人。 安凤鸣看谢岑皱着眉,脸色难看,问道:“小岑,你怎么了?” 谢岑摇头,笑道:“没事,就是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安凤鸣从口袋里拿出两粒糖果,拆了包装纸喂到谢岑嘴里:“缓缓,头晕不晕,进去坐会吧。” 她看向闻烬:“闻先生不嫌弃的话,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亲自下厨,做一餐饭菜感谢你们。” 谢岑说:“闻先生待会还有工作要忙,我也马上就要走了。您好好休息,不用这么费神。” 闻烬点头:“下午有个紧急会议,再过半小时就得离开了。” 安凤鸣害怕耽误他们的正事,没敢多加挽留,只说让谢岑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忙了就回来看看。 谢岑一一应下,陪着安凤鸣又说了会话之后上车了。 谢岑本想来都来了,今天一整天都配陪着安凤鸣。但是她现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在福利院多待一会,说不定就会给福利院带去危险。 “别担心,我让阿骨派人在福利院附近巡逻了。旁边就是派出所,不会出事的。” 闻烬把水拧开,塞进谢岑手里:“现在深呼吸,然后把水喝下去。” 闻烬的话似乎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谢岑不安的心渐渐放松,她喝完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体确实好受了不少。 谢岑轻笑:“谢谢,又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闻烬收回目光,把挡板升起,“谢小姐倘若真的想谢,就别总是这么客气,这样我真有事也不好麻烦你。” 谢岑点头:“好的,闻先生。” 闻烬盯着她看:“第一步,先从叫我的名字开始。” 谢岑别过眼,吸了一口气:“好……闻烬。” 闻烬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嗯。” 谢岑闭目养神,这段时间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断断续续地理不清头绪。 闻烬说的萨门,她是相信的。至于其他的,还有待考量。 祁屿这次回国究竟代表着怎样一个信号,也让她头痛不已。 从宜爱医院回来那一天,闻烬还曾问过她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不把医生的事情告诉祁屿。 当时她的回答仍然是因为自己相信祁屿,不愿把祁屿卷入这场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可是如今扪心自问,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她点开闻烬发给她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着祁屿与宜爱医院那个研究所的关系,与那名医生的关系。 倘若那天,闻烬手里没有捏着那把刀,或者她没有碰见闻烬,之后的事情会怎样呢? “谢小姐……谢小姐?” 谢岑骤然惊醒,不知今夕何夕。 闻烬问:“做噩梦了吗?” 谢岑茫然眨眼,久久不能回神,原来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好像有砾石堵在喉间。 “嗯,”谢岑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去看闻烬,“梦见了很恐怖的事情。” 在梦里,她、程真和祁屿又聚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一个下午。 如果在梦中,祁屿没有穿着黑色衣服跟在她身后的话。 “听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不用害怕。” 谢岑轻声应声,靠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渐远的天线逐渐下降,最后陷进地平线。她尝到了那般坠落的滋味,咸涩、疼痛,经久不散。 闻烬随身携带的手帕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谢岑谢过后把手帕按在眼角。 窗外又下起雨,稀稀落落地砸在地里、林间,迫降在每个人心底。 梅雨季仍在,谢岑想。 14.生气 从福利院回来以后,谢岑与闻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奇怪。 闻烬可能知道她需要一些独处空间,把谢岑送到公寓后就离开。 谢岑积攒了整个周末的工作需要在周日下午解决。《命回》相关的资料她全数传给了程真,至于那些异常账号相关的信息,她一概交给了何灿,自己再不沾手任何相关的内容。 单是接二连三收到的恐吓,就够叫她喝一壶了。 工作邮件和工作信息响个不停,谢岑耐着性子一条条回复,把待办清单里的事项一个个点掉。埋首再抬头,已经暮色四合。 她接到何警官的电话,让她方便的话明天去派出所一趟,她们有了新的发现。 直到她洗漱入睡,整个公寓始终只有她一个人,闻烬彻夜未归。 翌日一早,谢岑就坐上何灿同事的车去往派出所。 与谢岑对接的仍然是何灿,何灿手里拿着检验报告,见到她出现之后急忙走上前,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谢岑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所以在何灿领着她坐下之后,她只问了句怎么了。 何灿把报告放到谢岑手里:“你自己看吧。” 谢岑翻开化验单,两份血液样本对应的人她都不认识,疑惑何灿那么紧张做什么。她的目光往下继续看,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紧缩。 两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血液取出的时间,就在一周内。而在名字下方,清晰地写着,已确认死亡。 几年前就该化成骨灰的人,如今他们的血液凭空出现在这里。谢岑感觉敞开的大门渗进一股冷意,夏日三十度的高温也无法中和。 “这不是一般的恶性事件,谢小姐。”何灿把报告收回来,“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技术,但是事情并不简单。” 何灿给谢岑看的这两份报告更加确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着一些超自然力量。 怎么离开派出所,又是怎么走回家的,谢岑已经记不清楚。她把闻烬发给她的前两起伤人事件的报告翻出来,和她托人调查的宜爱医院救助活动的资料摆在一起。 真相跃然纸上。 宜爱医院的救助活动前几年就小范围地推行过,但是由于成效并不好,所以短暂搁置。直到今年才重新启动。 救助活动的参与名单中,那两个血液来源者的名字刺入眼中。 她需要求证一些事情,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不过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去医院取自己的体检报告。 闻烬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手里拎着新的冷藏箱,不再是银白色,而是泛着冷光的深黑色。 “谢小姐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闻烬把箱子放好,就看见谢岑站在玄关处。 “医院,麻烦你了。” 闻烬身上的衣服换过,白衬衫扎进裤腰,皮带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一双长腿包裹在黑色西装裤里。谢岑看他从俯身从客厅柜子里拿出新的车钥匙,耳后某种图案一闪而过。 闻烬发动引擎:“谢小姐,你身体不舒服?” 阿骨不在,今天是闻烬开车,谢岑坐在副驾驶上。她摇头,想起闻烬开着车看不见她的动作:“前段时间不太舒服。” 谢岑停顿片刻,说道:“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 前面是五十秒的红灯,闻烬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调整车载摆件。那是一只圆滚滚的黄色小熊。 他把摆件放到谢岑面前:“那么谢岑,除了医院的事,你还在纠结什么?” 红灯闪烁,闻烬的声音在绿灯亮起的那一秒进入谢岑耳中。 “祁屿吗,还是我?” 闻烬明明没有看她,谢岑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无所遁形。她的所有心思都被闻烬猜透了。 她确实在想,该怎么跟祁屿开口问询这些事情,想怎么跟闻烬交换信息,获得更多的资料。 “都有。”谢岑毫不隐瞒,“我想知道你到底了解多少,毕竟现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人是我。” 闻烬薄唇轻启,发出低沉的笑声:“你想知道多少,我就了解多少。” 他直视着正前方宽阔的大道,淡淡道:“不过,我不做亏本的生意。” “你想要什么?”谢岑问他,“只要不违法乱纪。” 闻烬笑得有些失控,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滚动:“我一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又说:“很简单,是你随时能给的东西。算上那几份报告,连本带利,以后我都会取回来。” - 他们运气不错,现在没在高峰期,那个红灯之后一路绿灯,半小时就到了医院。 谢岑线上取过号,到了楼层扫码,她对应的诊室并没有病人在等待,显示屏立马就叫到她的名字。 医生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报告单:“谢岑,二十六岁?” 谢岑点头,不知道医生的疑问是什么意思。 医生扶了扶眼镜:“你这体检单子,不说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我还以为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一堆小毛病,什么维生素都缺一些。尤其是你那个颈椎和腰椎,快赶上我了。” 谢岑闻言特意观察了下医生的年龄。乌黑的头发中掺杂着许多银发,眼角有明显的细小皱纹,面部皮肤微微有些松弛,约莫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她把视线移开,闭上嘴,等着医生的话。 医生把报告拿给她:“没什么大问题,调整作息和饮食习惯,你身体里的炎症有些严重。给你开了些药,缴完费去一楼药房取。” 谢岑接过药方:“李医生,请问我之前头晕那些症状也是炎症导致的吗?” 李医生点头:“调整饮食、调整作息,不然我给你配再多药都没用。” 谢岑从诊室出来,闻烬坐在候诊处的椅子上,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他放松地靠着椅子,从她踏出诊室第一步,视线就投过来,接着走了过来。 闻烬没问谢岑的检查结果,陪着她去药房拎了一堆液体中药,饶是谢岑这样经常锻炼的人拎起来都有些吃力。 闻烬见状伸手接过两大袋药品,行动仍然自然,丝毫没有受限。 谢岑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没苦硬吃的人,她放手任凭中药流走,跟在闻烬旁边道了声谢。 回程路上,闻烬的手机振动不停,谢岑问他:“你很忙吗,着急的话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闻烬说不忙,又说:“既 然今天请过假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谢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检查结果的事?” 她虽然表面淡定,认为自己没什么事,但是在没有报告前,尽管想得再如何云淡风轻,心中仍是少不了担忧。 闻烬在前面的路口左转,驶入了一条两边栽种高大银杏的路。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的位置:“如果结果不好的话,你出来的时候不会是现在的模样。既然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没有什么再次询问的必要。” 闻烬说的是事实,也很符合逻辑,但是谢岑听完并没有高兴起来。她噢了声,认真看着前面掠过的指示牌。 左转,北华路。 沉默中,汽车拐到巷子深处停下。 闻烬解开安全带,看着一旁沉默着的谢岑。他叹了口气,伸手掐住谢岑的下颌:“生气了?” 他又问:“为什么生气?因为我没有主动问你的结果,没有关心你?” 闻烬强迫谢岑抬起头看他:“可是谢岑,作为室友、朋友,我接出接送,陪你去福利院,去医院,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资料,这已经足够了。我也解释了没有问你的原因,甚至已经定好了餐厅,庆祝你虚惊一场。所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生气呢?” 谢岑皱着眉看他,拍掉他的手:“当然是朋友。我以为,给予朋友必要的关心是正常人的共识。” 闻烬笑而不语,他的神态看得谢岑心底发毛,某种隐匿于深处的情绪顺着血管通向心脏。 闻烬打开车门,迈腿下车,走到另一边帮谢岑打开车门,绅士地俯身伸手:“那么朋友小姐,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谢岑看着闻烬的动作,这一刻心底的不快忽然间烟消云散,她伸手搭在闻烬手臂:“可以。” 服务生接过钥匙泊车,西装革履的经理走出来将他们迎进去。 经理在侧面领路:“闻先生,二楼包厢已经收拾好了,餐品正在制作中。” 闻烬摆手:“你去忙吧,让你们老板过来。” 经理点头:“好的。” 这家店的装潢同谢岑在平台上看到的一般无二。她好多次在必来榜上见过,只是私房菜都是会员制,她目前还没有受邀资格。 闻烬把椅子拉开,让谢岑坐下,拿起菜单递给她:“他们家的招牌是羊排,我点了一份,其他的你看看想尝什么。” 谢岑浏览了一遍菜单,就算她现在收入还可以,不过看到菜品后面的数字,心脏依旧会漏一拍。 她问了闻烬的忌口,加了几个主推菜品,将菜单放到桌上。服务生端水进来让他们净手,后面跟着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青年。 青年看见谢岑,抬手推了下镜框,朝着闻烬颔首:“先生,张潮说您找我。” 闻烬说:“之前让你准备的暗系相关的资料拿给我。” 他取过手帕擦干手:“还有,把陆允前几天给你们的那批药给我送过来。” 青年面露难色:“先生,资料我待会就送过来,但是那个药……陆允先生和周医生都说了,这个月不能给您。” 闻烬冷冷地看他一眼,青年很快直起身:“好的,马上就来。” 15.温柔 回到寰港的时候天已渐黑,沿途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谢岑发现公寓四周与他们今天离开时有很大差别,二楼窗台附近加装了锋利的栏杆,倘若有人想外面靠近窗户,势必要付出些什么。 闻烬还告诉她,整栋建筑四周都装上了新的灯和监控,覆盖所有角落和附近一百米范围内的公共区域,看起来就像一栋坚不可摧的堡垒。 “再过五分钟阿骨会带人过来,他们接下来这段时间会不间断值守,以免再发生临毓那样的事情。” 闻烬看着她的眼:“你可以睡个好觉了。” 闻烬的语气同刚才在空雨安慰她时一样温和,对其他人说话时又是截然不同的神态。无论对谁而言,这样的反差感总是会让人感到温暖可靠。 闻烬比谢岑高出一个头,说话时没让谢岑仰过头,或坐或立待在谢岑身边时,他常常微微弯腰,俯首低眉讲话。 此刻也一样,谢岑看向他的时候,他刚刚直起身。她才张开口,未说半字,闻烬就俯身靠近她,好脾气地问她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把闻烬归为好脾气那一类人时,谢岑自己都惊讶了。才短短几天,她对闻烬的所有认知好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那个自己虚构出来的形象逐渐被填入真实的血肉,变成一个立体的人,活生生的闻烬。 谢岑看着他,微微仰头:“没怎么,就是想说谢谢你。” 寰港这样的住房条件和安保,早已远远超过了谢岑缴纳的那些租金。 她知道阿骨的身手不一般,能力极强,由他所带领的人,多半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这样水平的人,谢岑再打几十年工或许都付不起他们的佣金。 闻烬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不用有负担,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两个人住起码比一个人住安全。” 谢岑知道闻烬是在宽慰她,不然他大可以多安排一些人手过来,公寓内外都分布。这样一来,他的安保只会更好。 闻烬不是缺钱的人,被恐吓的也不是他,完全是因为她的存在,才被牵连至此。谢岑不是那种不识好人心的人,她完全明白闻烬这番话的意思,想要推拒时,脑海里就浮现出闻烬在那个晚上同她念了好久一个人做事的模样。 本来是为了帮她,却甘愿把自己放在下位来让她点头。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说他孤僻古怪。 进入公寓,谢岑拿起报告认真翻阅。在闻烬一番劝阻下,她只喝了那两杯红酒,晚风一吹,酒意尽数消散。闻烬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一个频道。 谢岑专心看着手里的报告,闻烬没有说话,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了半个小时。 谢岑速度很快,几乎一目十行,可是这份报告让她怀疑自己可能有障碍。 报告里面详细介绍了暗系的组成,萨门是他们的主要活动组织。原本早已沉寂的组织在二十年前开始重新活跃,并且以势不可挡的速度迅速扩张、壮大,势力渗入了全社会各行各业中,包括但不限于星途和宜爱医院。 谢岑骤然明白,这才是闻烬不断试探祁屿的真正原因。 谢岑没有向祁屿求证,她常常在想,或许那天祁屿跟着她,只是想送她回家呢?她想着,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为什么跟着她需要乔装打扮,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在闻烬出现后就迅速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谢岑是一个很容易遗忘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的人,辨认出祁屿的伪装完全是一场意外。 在福利院和安凤鸣聊天的时候,她们聊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谢岑那天就做了梦,梦里面她、程真和祁屿三人正是形影不离的时候。 有一次学校汇演活动,祁屿作为话剧社的副社长被推上去演出。他们排了经典的《歌剧魅影》,祁屿被推选唱男主部分的内容。 程真拽着她去话剧社看他们排练。谢岑因为学生会开会耽误了一会,程真先到了活动中心。谢岑就让程真自己先进去,她稍后就到。 谢岑是个方向感很差的人,刚进入大学不久,她匆匆赶到的时候,在活动中心找了好久不找不到那个那个剧场,她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打开校园导览寻找他们给的剧场地点。 身边是自动贩卖机,谢岑准备买几瓶水给他们捎过去,转头就看见一名金色头发,双目湛蓝的男子。澄澈的眼瞳像是天然的蓝水晶,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等人离开,她都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就是祁屿。 等到谢岑终于弄清楚路线抵达剧场的时候,程真已经在前排坐下,拉着她一同观看。程真指着第一排戴着面具的人说:“那就是祁屿,总是和他待在一起,差点忘了他是个大帅哥。” 谢岑朝着程真指的方向,看到的是一个戴着金色美瞳,头发乌黑的祁屿。谢岑在此之前没有看过这部和音乐剧,她对《歌剧魅影》的全部理解都在这一场没有带妆的排练上。 她想着刚才遇见的人,开口问程真:“男主是黑发吗?” 程真点头:“对啊,而且是金瞳,我看过所有的音乐剧里的男主,真的都很帅。” 谢岑了然点头,自动把刚才碰到的祁屿理解成他们话剧社的在玩真人版换装小游戏,抛诸脑后。之后她总是忙于各种事情,早想不起来去问祁屿为什么装扮成那样。 她本来再也不会想起那个下午的祁屿。 - 谢岑把报告收起,她已经大概了解了那个组织是怎么回事。闻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了电视,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谢岑从闻烬专注的眼神中瞥见了些或许可以称作赞赏的意味,混杂在愉悦的底色中不易察觉。他一句话没说,她好像就听到他在想什么。 于是谢岑转着捻着指头,问他:“你想的跟我一样,对吗?” 闻烬:“谢岑,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明。” 很直白的夸奖,比起之前不带恶意的揶揄,这样的言语反倒让谢岑开始不自在。 闻烬实在是太擅长蛊惑人心了,一时不察,谢岑快要迷失在那双墨黑色的 瞳孔中。 谢岑点头:“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比如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宜爱医院,再去一遍实验室,或者想办法弄清那个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和他在暗系中的地位之类。 闻烬眼底的笑意遮挡不住,伸手撑住下颌:“谢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水平,谢岑确实不好回答。她一开始把闻烬当成一个挑剔的室友,后来把他当成一个严苛的甲方,最近就目前来看,他更像是活在传闻中的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说,他们做。谁是他们,没有人知道。 谢岑摇头:“不知道,你太神秘了,同时你也很厉害。” 她从不吝啬承认他人的强大,有了想要超越的目标,才能够不断进步。 闻烬逗她没完:“那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听、会相信吗?” 谢岑不知道话题为什么拐到这里,她点头:“看情况,如果我觉得你是对的。” 闻烬坐在离谢岑一个身位的位子,现在突然靠近她。谢岑以为闻烬又要说什么话,下意识摸了下耳垂。之前闻烬说完话,她的耳垂总是没经过她的同意就开始发烫。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去,谢岑紧张地看见闻烬捞了一只抱枕过去,正是他上次抱着的那只:“这小羊还挺可爱的,你觉得呢?” 闻烬夸着羊,却不像是在夸羊,心思半点没在抱枕上。 谢岑捞起另一只,不知道闻烬什么意思,但是她点头。 抱枕是她搬进来第二天买的,她早早就看上了这对,等着搬家后换新。本来是打算放在自己的房间,但是回来的时候被闻烬瞧见,付给她三倍的价格让她留在客厅。 钱当然没收,谢岑把抱枕拆洗完就扔到沙发上,两只小羊从此在客厅幕天席地。 闻烬说:“你刚才问的问题,等你不忙的时候就会知道答案了,你可以亲自去探索那个答案。” 医院和医生吗,还是吸血鬼的事?谢岑听完拿出手机看自己的工作待办,不忙的时候,她从中旬看到月底,端午暑假,每一个项目从筹备到宣发至少一个月,好像根本没有不忙的时候。 “你可以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吗,我可以请假的。” 闻烬没想到谢岑五月居然一天时间都没有,对她的工作强度产生了怀疑,难得卡了壳:“你真就一天时间都没有?” 谢岑真诚摇头:“你要知道,乙方和甲方完全是夏虫不可语冰。我们除了忙就是更忙。” 她请一次假需要加班到凌晨才能把进度追上,搬家的假期都是加班时长调休调来的。很多说是年假、各种假期,最后都会变成二十四小时待命。 总之就是甲方不休息,她们就别想休息。甲方休息了,她们也别想休息。 闻烬忍不住摇头:“下周末吧,准备一下,我带你去宜爱医院找你想要的答案。” 谢岑点头,想起了什么:“那你呢?” “闻烬,你之前说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是什么?” 16.喧嚣 谢岑很少像现在这样紧张,明知道这个问题不适合现在问出口,她还是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天底下免费的东西最昂贵,只有明码标价才能让她真正心安理得地收下。她不知道闻烬想要什么,就无法判断自己究竟能不能给。 “不需要这么戒备,你会愿意给的。”闻烬看着墙上挂钟,时针已经走到九点,建议道,“现在,或许你应该去工作了。” 谢岑看了眼时间,完蛋,还真被闻烬说中了。她现在不开始处理工作的话,明天客户群里的信息就要爆炸了。 没有什么公司离了谁就转不了,不过她们会找到离不开公司的那个人。谢岑深谙这一点,认命地放弃盘根究底,回到房间开始处理工作。 - 闻烬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早起做好早餐,在十点的时候敲响了她的房门。 谢岑正在定妆,听到声音后闭着眼去找门把手。她脸上的定妆喷雾刚喷好,还没能完全成膜。 谢岑开门后,闻烬看到眼前谢岑的模样,无声地笑了。 谢岑戴一只绿色青蛙发箍,长发扎成丸子头盘在头顶,面无表情。她闭着眼,眼尾是淡粉色,与红润的皮肤相得益彰。因为还没吃早餐,嘴唇没有抹口红,浅浅的粉底盖不住那一点深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是他第一次见谢岑不是全妆也不是素颜的模样,很是新奇。 “需要帮忙吗?” 谢岑僵硬地摇头,在心里默数三十秒。数到第三十秒的时候,她睁开眼,看见闻烬的手停在半空,捏着发箍上的小青蛙眼睛。 靠得太近了。她的鼻尖离闻烬只有几寸,沉稳的乌木香萦绕在她身前,带着成年男性的气息。 谢岑后退半步,在心跳声喧嚣前,从闻烬掌下离开。 “我很快就来,你先吃,不用等我。” 闻烬指尖还残存着柔软的毛绒触感,他收回手:“好。” 谢岑飞速用散粉又定了一遍妆,梳好头发后下楼。闻烬坐在餐桌旁,桌上是简单小笼包和白粥,见到她下来,闻烬才慢悠悠地盛出两碗粥,把其中一碗放到对面的位置。 “谢谢,明天你想吃什么,我来做。”谢岑舀了一勺吃进嘴里,绵密香软烂,香甜可口。 虽然熬白粥没什么技术含量,能熟就行,不过谢岑这下真的相信为什么说有的人是极品饭灵根了。 她给自己熬粥的时候,向来是熟了能吃,仅限于熟了。因为小时候经历,加上她自己做饭不好吃,所以她对食物其实没有太高的要求。 以至于她在问闻烬的时候,心里十分没底。吃过这样的饭,明天她做的东西,真的还能下咽吗? “我不挑,你做拿手的就行。” 谢岑松了一口气:“那就做三明治吧,金枪鱼的怎么样?” 闻烬看见谢岑如蒙大赦的模样觉得好笑,不过没有不识趣地拆台:“可以,辛苦了。” 谢岑点点头,安静吃饭。 出门的时候已经十点半。夏日里,日出很早,五六点时就已经天光大亮。谢岑走在前面,闻烬撑着一把纯黑长柄伞快步走到她旁边,把她一起纳入伞下。 “你怎么比我还怕紫外线,适当晒太阳对身体有好处,可以促进钙的吸收。”话是这样说,谢岑倒也没有从伞下离开。 两个人一起遮阳姑且能算作怕被晒黑,要是单留闻烬一个人在伞下,那她们的回头率应该会高得可怕。 “我不缺钙,”闻烬猜到谢岑要说什么,接着道,“也不用再长高。” 谢岑看着闻烬,默默咽下了要说的话。再长高就不礼貌了,虽然她有一六八,已经不算矮个了,不过在旁边一九零往上的身高前依旧不够看。 她噢了一声,老老实实不再说话。 “我今天会在七点按时下班,到时候见。” 闻烬嗯了声,见谢岑进入电梯之后才离开。 他没有去旁边中寰的大楼,而是原路返回,到达第一个需要拐弯的路口时向着反方向走去。 这一切都被追在他身后的谢岑看见了。电梯运行到五楼的时候,谢岑才发现昨天看完资料,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桌上另一份文件顺手装进了包里。想着闻烬应该没走多远,才直接追下来。 等她下来,却发现到处都没有闻烬的身影,她好不容易才在对面红绿灯旁看见闻烬,不想他走得太快,自己小跑才能赶上。 看到闻烬转弯的时候,谢岑拿着文件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跟上。这样追在后面,似乎有点像跟踪了。 下一秒,谢岑还是跟在后面,闻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脚下步履不停。 谢岑想了想,快步往前跑,终于在一家古朴的古着店门口追上停下来的闻烬:“闻烬,你的文件被我收错了。” 谢岑微微喘息:“不知道你今天要不要用,想着还是给你送过来。” 闻烬第一时间没有接过文件,反而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轻轻把她额角几乎没有的细汗擦掉,然后才把文件拿到手里:“辛苦了。” 闻烬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谢岑看着古着店店名,余温,是个很雅致的名字。闻烬抬手按门铃,问她:“不忙的话,要不要进来一起坐坐?” 谢岑看看时间,距离她第一个会议还有一个小时,待一下也无妨,她点头。 里面走出来一个和看起来和阿骨一般年纪的青年,与她那晚在空雨看到的青年有几分相似。 “先生,”青年撑着宽大的伞,把他们两人都笼在伞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闻烬点头,从青年手里接过伞,把自己手里那柄没有撑开的伞递给他:“给你了。” “跟你哥说,店里那道佛跳墙下次别炖那么烂。” 青年得了伞,笑容满面,眉眼都向上挑:“好嘞,我这就跟他说,我早说他那铺子该换厨师了,做的一次比一次难吃。” 闻烬嗤笑一声:“这话让你哥听见了他非打你不可,到时候别往我这里躲,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我不想掺和。” 闻烬低声对谢岑说:“他哥是那天晚上送资料的人,那晚的佛跳墙也是他做的。” 谢岑很惊讶:“就是那个据说是重金聘请过来的米其林三星大厨张泽?” “你很了解?” “谈不上了解,就是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 “什么平台?” “一个图文软件和点评软件,怎么了,你需要的话我推给你。” “不用。” 穿过古着店,走过长长一条露天走廊,里面别有洞天。 亭台轩榭,假山流水,一步一景。 每一个摆设的位置都精心设计,彼此相映成趣。 青年拉开左边那扇门:“先生,都在这里了。” 谢岑看过去,发现屋子里全都是和闻烬的营养剂相似的易拉罐,只是颜色参差不齐,从浅到深,从亮到暗。 谢岑不知道闻烬让她看这些干什么,她之前说过是相信他的。 闻烬让青年离开,自己走到桌前拿起一只易拉罐看了起来,顺手递给谢岑一只:“看看有什么发现?” 谢岑拿到的是闻烬最开始服用的那种纯白色易拉罐,她把整个罐子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角角落落都看了个遍,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和你放在家里的那个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闻烬从另一只桌子上拿起一只递给她:“看看这只呢?” 谢岑放下刚才那只,仔细看闻烬新给她的。她把两只易拉罐放在一起做比较,对着阳光研究罐身的材质和颜色,始终没有什么发现。 闻烬把两只易拉罐都接过来:“没发现就是最大的发现,仔细听。” 他把先递给谢岑的那只易拉罐放到桌上,手指按在剩下那只易拉罐的拉环处。突然,拉环处发出极小的“咔哒”声,与门外的风声和时钟的滴答声融合,如果不是闻烬提前说过,她肯定不会听到这个声音。 “什么意思?” “家里的药被换过。”闻烬毫不在意地说,“可能是想要我的命。” 他不屑地说:“只是这点伎俩未免太小儿科。” 谢岑头皮发麻,本来应该在悬疑片里出现的事情,最近接二连三在她身边上演:“你知道是谁吗?” “你想知道吗?”闻烬放下药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谢岑,你可以猜猜看。” 谢岑心底有一个不好的猜想,闻烬这样问,那么说明换药的人一定是她认识的人,而且和她有莫大的关联。进入过公寓里,并且有机会对药品下手的,只有一个人。 “是因为我吗?” 闻烬摇头:“当然不是,原本就是冲我来的。” 他俯身:“你才是被我牵连的。” 谢岑呼吸一窒:“什么意思?” “恐吓信、萨门和暗系,全部都是冲着我来的。”闻烬说,“我手里有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我的命,前仆后继,并且乐此不疲。” 谢岑瞳孔微张,艰难地理解着闻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想问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告诉你对吗?” 闻烬关上门,把谢岑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浅笑着:“我说过,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搬进来吗?”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的答案。” “本来打算下周再告诉你,等到那个时候,你会比现在信任我多了。但是没想到今天你自己发现了。” 闻烬的手落在谢岑的颈脖,慢慢摩挲:“你说,你为什么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呢?” 17.喜欢 闻烬的语气从未如此冰冷。 他的手指冰凉,像是三九天里被河水浸泡过多时那般,内里的血液都是冷的,隔着皮囊,不断往外冒着寒气,冻得她头脑发晕。 谢岑应该移动的,她要一把推开闻烬,然后开门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回头,再也不要和这群人有任何交集,跑得远远的。 可是她动不了,全身心都被头顶那道视线钉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闻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好像下一秒后面那只手就会掐断她的颈脖,咔擦一声,发出那罐药剂被打开的声音。 “发现我离开阳美,没有往中寰走,为什么没有喊住我?” “为什么不给我拨电话而是要跟在后面,嗯?” 谢岑身体颤栗,颈脖处的大动脉扑通狂跳,血液将要冲破薄薄的皮肤,喷涌而出。 “你知道我有事情瞒着你,”察觉到谢岑的反应,闻烬停住手中的动作,叹息一声,“你真聪明,谢岑。” 谢岑知道,此刻她真的彻底被闻烬看透了,一切,藏无可藏。 而她,避无可避。 “什么时候?” 她听见闻烬的声音,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样,温润有礼,谦谦君子。 谢岑咽下口中分泌的津液:“不久前,在我收到第一朵郁金香的时候。” 闻烬按住谢岑的后颈,把她揽到身前,靠近谢岑的脸:“你的演技很好,连我都瞒了过去。” 谢岑屏住呼吸,不敢去看闻烬的眼睛。 那天在闻烬敲门后,空气中焦灼的视线瞬间消失,她原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刚搬家有些不适应导致精神紧绷,但是离开房间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朵残败的花已经不知道飘向何处,一片黑色从窗沿擦过。 之后谢岑更加留意,每天起床后都要检查一遍窗户是否有损坏,窗沿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好消息是,什么都没有,那天早晨她看到的一切都顺着那道风消逝。直到她不久前上班时听说了小许的事,又在下班后刚巧遇到了跟在她身后的祁屿。 闻烬突然出现的瞬间,于她而言无疑是神兵天降,她短暂地把心安稳放下,却在公寓旁边再一次看到了一角黑色。听到闻烬说要处理事情,她没说什么,自然地进屋,看着他离开。 她在落地窗前看了良久,走到后院的花圃中,寻找可能留下的痕迹。想来他们做事谨慎,她竟什么都没找到。正当她准备上楼的时候,在窗沿正下方的角落发现了一枚海蓝宝袖扣。 谢岑收起袖扣,快步回到房间,再抬眼,便发现了那袋血液。她给闻烬拨电话,又报了警。等到闻烬匆匆赶来,她无意识瞥了眼他的袖口,只这一眼就愣在原地。 接着在宜爱医院遇见闻烬,她毫不吃惊,于是顺水推舟,他们想做什么,她就在后面瞧着。 谢岑知道对她不利的人并非闻烬,在闻烬的帮助下,她反而更加了解了幕后黑手是谁,可是她还是想要弄清楚闻烬隐瞒了她什么。 “原来那么早,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闻烬松开手,退回到安全距离。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谢岑僵硬的颈脖终于能够支撑她抬起头,她张大眼,轻声说:“你不会伤害我,对吗?” 如果闻烬想要有什么动作,在那个早上他就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卧室,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闻烬说:“是萨门的人,我找了他们很久,直到你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们的组织才重新活跃起来。” 谢岑举一反三:“那么我搬到临毓,参与中寰的项目,也是你们一手计划好的?除了现在我站在这里,其他的一切都在你们的预料之中?” 闻烬摇头,否定了她后面的猜测:“从你踏出公司门,在路口看着我时,我就知道你在我身后。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现在事情很清晰了,带来麻烦的人是我,但是为了你的安全,这段时间你需要继续留在寰港,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会让你离开。” “所以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吗?”谢岑直直地看着他,问道。 闻烬没想到谢岑最先想问的是这个,他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大大方方地肯定了她的猜想,并且告诉她,前两起事件的嫌疑人就是吸血鬼。 “那你呢,闻烬?” 闻烬沉默片刻:“不是。” 听到这里,支撑着谢岑的心力匮乏了,她腿脚发软,撑着桌沿。还好,幸好不是。 闻烬坦荡至此,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无论其中包含多少隐瞒,但是闻烬的神情和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而他救了她,是切切实实的真相。 紧闭的房门被闻烬一把推开,阳光倾泻,填满了这个不甚宽敞的木屋。闻烬在她面前矗立,垂着眼,半张脸遁入阴影,而他身后,是淋漓的太阳。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直到现在,谢岑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愿意拒绝闻烬,不愿意揣测他,在听完所有事情后仍然不想离开。 所有矛盾的总和,大概是她喜欢上了面前这个人。 程度有多深,谢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拥有名为心动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个人能够在她的精神世界中让她惦念至此。 谢岑慌了神,她不明白该如何处理这种失控的感觉。 她双眼迷离,脸上布满忧思,梅雨季所有未至的阴云和雨水都在此刻降临,细雨如珠,而后,大雨倾盆。 闻烬把谢岑此刻的状态解读为抗拒和害怕,他自嘲地笑着,说如果她害怕,这段时间他都会离开寰港,回到临毓的公寓里。 闻烬说完拿起一旁的伞,转身推门而出。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腕,滚烫的温度经由那一处重合的皮肤源源不断输送到他的手腕,犹如烧红的铁块般,在他小臂上留下一抹无形却刻骨的烙印。 “别走。”谢岑终于开口,说话时如同断线的珠子,语不成句,只一味地拽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闻烬的模样逐渐模糊,融成一片扭曲不清的彩色色块,逐渐黯淡、黯淡。 - 熙宁医院。 VIP病房里除了点滴声和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外,没有任何声音。坐着 的男人握着躺在床上的人的手,一边站着的医生也一言不发。 时间在这里绊住了脚,跌跌撞撞地流逝,从春天走到冬天,竟也才过去不过一个小时。 谢岑再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旁边床头柜上的圆形台灯散发着浅浅的光,闻烬的皮肤纹理更加清晰可见,英挺的眉眼微微颤动。 手腕被人死死拽住,她虚虚地挣脱一番,不得其法,男人却被这力道唤醒,看着脸色苍白的谢岑。 谢岑手指微动,那只大手仍然没有松开,旁边的医生对着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在谢岑说话前,医生说:“谢小姐要注意身体,只是疲劳过度引发的晕厥,最好调整饮食和作息,您身体的炎症有些严重。” 谢岑想到前两周没有缘由的头晕,先侧过头看了一眼闻烬,她看到闻烬点头,才笑着跟医生说谢谢。 闻烬终于松开她的手,把病床升高,倒了一杯温水放进她手里。 意识到自己心意的谢岑面对闻烬的关照很是手足无措,她仓惶地接过玻璃杯,一边喝水一边找手机看时间。 闻烬把她的手机抽出来:“现在十二点,已经给你请假了,好好休息。” 谢岑听之任之,看闻烬把柜子拉开,将手机丢进去。她把被子举过鼻尖,声音隐没在薄棉被中,轻声道谢。 “既然你没有异议的话,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继续住寰港,和之前一样。” 谢岑点头,她希望闻烬留下来:“这瓶挂完就没了吧,到时候我直接回公司,你去忙吧。” 闻烬神色不明地扫过她的脸颊,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苍白,就这样还想着接着为客户服务。闻烬气笑了:“给你请的病假,今天一天。你的全勤和其他奖金,中寰的项目会调整比例给你补回来。” “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吗,谢岑?” “噢……那又要谢谢你了。” 闻烬啧了声,尽力保持着温和的态度:“我去跟医生确认一下情况,稍后回来。” 谢岑点头,闻烬关上门后,透过玻璃看了好久。 周明舒拍了下他的肩膀,比了个手势,让闻烬跟他进办公室。 周明舒表情复杂:“目前没有什么症状,我也只是怀疑有血液病的前兆,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你不要这么小题大做,一点都不像你。” 闻烬没反驳他:“先按照我说的准备,需要的药材去跟阿骨联系,多难他都会帮你找到。另外我让阿骨把云城的那套别墅打扫出来了,你这周抽空过去看看,添置需要的东西。” 周明舒难得见到好友这副不确定的模样,完美面具终于出现裂口。这个向来把什么东西都攥在手上的人,也学会了担心和不安。 “你知道,出不了什么事,别担心。”周明舒宽慰他。 闻烬冷冷地看他一眼,周明舒立马换了个说法:“好好,我明天就过去看看,真的不告诉她?” “她不用知道,我不会让她出事。” 周明舒耸肩,起码目前没有任何事情,先随他去吧。 与此同时,病房里响起突兀的铃声,两人的目光瞬间转向谢岑的位置。 18.淤青 柜子里的手机不知疲倦地响铃,谢岑坐直身体,闻烬把手机扔进了她左手边的柜子,吊针扎在右边,她伸手去够柜子把手,总是还差一点。 谢岑在拔掉针头和喊人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她对着门口喊了一声闻烬的名字,打算过五分钟闻烬还没有回来的话再按护士铃。 病房门瞬间被推开,闻烬和医生一同走进来,谢岑看着柜子抬起下巴:“我的手机,有人给我拨电话。” 闻烬没办法,只能把手机拿给她。谢岑解锁滑动通话记录,发现是程真打来的。她竖起手指放在唇间:“我给程真回个电话,你们不要暴露了。” 要让程真知道她进了医院还没告诉她,那她接下来一周就没安生日子了。至于公司的病假,找个理由是很简单的事。 “谢岑,你生病了吗,在家吗,我下班去看你。”程真着急地问她。 谢岑捂住听筒,清清嗓子:“没有,就是有点头晕,手上没有特别着急的事,就在家里休息了。” “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过来。”谢岑手指在手机背面滑动,“明天上午我就回公司了。” 程真听她声音生龙活虎的,就没多想:“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还有个事跟你说,祁屿说这周末让我们一起去宜爱医院,去查和中寰相关的东西。” 谢岑明显愣住了,祁屿这个举动让她琢磨不透,而中寰也已经明确说了不需要她们再干涉这块的内容,程真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绝。 “中寰不是说交给警察负责吗,我们还去查什么?” 程真好像也有些不解:“他说你之前问过他,然后最近正好有时间,实验室能配合。你们之前聊过吗?” 谢岑反应过来祁屿是在说上次的事情,她轻轻揭过:“提了一嘴,那就周末一起去看看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我帮忙的项目直接说。” 谢岑答应后挂断电话,她跟闻烬说:“祁屿让我们周末去宜爱医院,说是了解实验室相关的事情。” 闻烬说:“可以去,到时候我们的人也会在附近。” 谢岑问他:“你不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吗?他们已经知道你发现了他们做的事情。” 闻烬知道谢岑说的是那些药和人,他语气自然:“就算是鸿门宴我也能让你全身而退,况且,他们不会知道。” 谢岑不理解闻烬的意思,直到下午被张河载回寰港。 张河是张泽的弟弟,那天给闻烬取药的青年。看起来还很年轻,顶多大学毕业刚两年,初出茅庐,笑起来还带着幼齿的学生气,亦步亦趋地跟在闻烬身边。 车子在寰港门口停下,张河和周明舒从车上下来,把看起来不省人事的闻烬搀进了公寓。谢岑跟在他们后面不明所以,只输入密码开门。 进入客厅之后,他们把闻烬放在沙发上让他靠着沙发背,自己则去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张河走到配电室,把控制外围灯泡的电闸拉下,留下屋角一只发着微弱白光的灯泡。 窗帘全部拉上之后,闻烬瞬间褪去那副虚弱的模样,起身去取了一罐营养剂回来,坐在谢岑旁边斯文地饮用。 谢岑总算明白了闻烬在医院说的他们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在萨门那群人眼中,闻烬已经因为服用了他们的药物,命不久矣,而他们可以趁机夺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周明舒和张河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周明舒对谢岑说:“谢小姐,叨扰了,这段时间我和张河需要住在这里,下周就离开。” 谢岑理解,闻烬既然把人领回来,就已经是默认了,她还有什么不答应的:“辛苦你们了,之前多谢你们。” “应该的,医生本来就是救死扶伤。我和张河只会在一楼活动,您可以放心。” 张河点头:“谢小姐待会上楼记得把窗帘拉上,安全一些。” 谢岑说好,两人就去到客房了。 闻烬把喝空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谢岑看见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嘴唇有了血色,瞳孔颜色更深,脖子处的线条透着力量感。 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好像草原上最优异的顶级掠食者,下一秒就要咬住逃窜的猎物,一击毙命。 一头成年豹的步幅可以达到七米,那么闻烬呢,他没生病之前,是什么模样? “在看什么?” “你没生病前是什么样的?”谢岑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找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冒犯了。” 闻烬的视线从谢岑身上挪到远处,随手抄起桌上的金属摆件往门上丢去:“再听就滚出去住花圃。” 他控制着力道,摆件在门上甚至没有留下痕迹,房间里的两人闻言无声地把自己从门前移开,收起了敏锐的感知力,坐在沙发上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 周明舒还是比张河自在,脸皮也够厚,他从房间里的酒柜中挑了一瓶最贵的,拿着两只高脚杯过来坐下。 “将就一下,没有醒过。”他拔出木塞,把酒倒进杯子,拿起其中一只递给张河。 张河也是记吃不记打,周明舒敢给,他就敢喝:“这是哪一年的?味道还不错。” 周明舒品了一口:“记不清了,那时候你家先生还在欧洲。” 张河突然觉得手里的酒很烫手,他家先生别的不说,手里的红酒都是精品,随便一瓶都不得了。他犹豫再三才敢去看周明舒拿的红酒的瓶身,这一看差点没当场晕厥。 “周明舒,你你你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什么酒都敢喝,不要命了。” 周明舒优雅地晃了晃高脚杯:“别大惊小怪,今天你只要不把这栋公寓拆了,你家先生都不会生气。” “噢,还有别再偷听客厅的谈话。错过今天,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他感叹着,又给自己添了些酒。 “什么意思?” 周明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张河,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就没有。 罢了罢了,孩子还小,慢慢教:“你看你家先生今天心情怎么样?” 张河看向刚才被砸的那道门,摇头:“不好。”他看周明舒脸色不对,立即改口:“很差。” 周明舒放下手里的高脚杯,四处寻摸着什么东西打血族够痛又打不死。 张河发现答案还不对,灵光一闪:“先生心情还不错。” 说完目光闪躲,不敢看周明舒。周明舒当即就知道了这倒霉孩子完全把他的脸当答案用了。 “你还有的学,”周明舒又喝了一口红酒,“你家先生今天心情很好,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心情最好的一天。” 张河不解:“有什么好高兴的,都被人换药了还高兴,你别又坑我。” 周明舒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并不打算指点他,今天虽然发现谢岑身体可能有问题,但是闻烬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闻烬很在乎谢岑,谢岑如果真的生了那种血液病,那么基本上时日无多,但是血族么,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对于闻烬来说,这刚好为他提供了一个能够让谢岑接受转化的契机。 谢岑如果没生病,那么皆大欢喜,如果生了病,那么闻烬让他准备的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依然是皆大欢喜。 更何况,他不在现场都知道今天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闻烬把人送到医院和谢岑醒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场和氛围明显有些暧昧不清,也就只有张河这个愣头青看不出来。 周明舒思及此,问道:“你刚才干嘛听他们讲话?” 什么也不知道,听也听不懂吧。 张河不知道喝了多少,听到这里嘿嘿笑:“每次你去凑的热闹都可有意思,所以我就跟上去了。” 周明舒:“……” “喝吧喝吧,你还是别说话了。” 一门之隔的客厅,闻烬解开衬衫领口处的两颗扣子,收敛神色:“他们没有恶意。” 谢岑手上的针孔已经不再渗血了,她把输液贴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我知道,这没什么。” “嗯,手疼吗?”闻烬看着谢岑手背上一块显眼的淤青,“我问问周明舒怎么处理。” 谢岑扯住闻烬的袖口,把要起身离开的男人留住。等到闻烬真的坐回来,她又急忙把手松开:“不用,不疼的,只是我的体质比较容易留痕。” 闻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人类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隔三岔五就出事。 “晚饭还是让钟姨来做,她在路上了。我告诉过她,让她今天做清淡一些。”闻烬嗅到空气中谢岑血液的味道,混杂着客房内的酒精味,烦躁地起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只易拉罐,没回到沙发就在冰箱前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机,给底下的周明舒发信息:【你们把酒柜砸了吗?】 不等他们回复,闻烬去岛台倒了杯温水,顺手把热水壶也拎到茶几上放好,看着谢岑忽然就笑出声。 谢岑问:“你又笑什么?” 闻烬说:“你生病的次数不比我少,到底谁才是病秧子?” 闻烬怎么知道她之前叫过他病秧子? 谢岑想着,没想闻烬下一句话让她更加尴尬。 19.照片 闻烬没有揪着病秧子这点不放,回答了她上面的问题。 “谢小姐,你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肯定地说道。 “刚好想到了而已,”谢岑不自然地移过视线,“你自己说过,保持神秘感生活才会有意思,我有一定的好奇心不是很正常吗?” 闻烬一错不错地看着谢岑,似乎想看看这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嘴硬,抛下口是心非那一套。 半晌看不出什么名堂,谢岑感觉浑身有蚂蚁爬过,找了个借口慌乱地回到房间。闻烬最后也没有告诉她,他没生病时是什么模样。 谢岑呼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不断转圈、晃动,想到什么立马直起身,发现是自惊自怪之后就闭眼继续靠在椅背上,双手揉着太阳穴。 桌上的手机振动,她以为是工作信息,连忙打开查看。 蝙蝠头像的对话框里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撑一把黑色长柄伞,神色凌厉,不怒自威。挽起的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紧实,隔着时空遥遥与她对视。 :【很多年前的我。】 谢岑没想到闻烬会直接发照片,她设想中最好的情况就是言语描述两句罢了。她的手指轻戳屏幕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嘴里念叨着:“没什么变化嘛,很早就是冰块脸了。” 她引用图片:【和我想的差不多。】 闻烬:【你呢?】 谢岑:【嗯?】 闻烬:【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岑被他问住了,她以前和现在差距还是挺大的。她不喜欢拍照,手机里没有任何自拍:【稍等。】 谢岑把各个时期的毕业照同在福利院拍的合照都收在相册里,之后回临毓搬东西的时候应该拿来了。 她在抽屉里翻找,真的找到那本有些泛黄的相册。 谢岑抽出大学毕业照,那是最接近她现在模样的照片。 照片塑封过,过了多年依然逃不过褪色斑驳的命运。头顶的学士帽与暖白色的皮肤混合,中间的分界线像是开了高斯模糊。 她随手拍了下照片,传进对话框:【这样。】 不知道事情怎么演变成这样,两个人开始研究起对方曾经的照片。闻烬照片的背景一座复古诡谲的欧式庄园,不经意看过去像是某座隐匿在森林深处的城堡,说不定勇者曾经提剑抵达此处。 谢岑仔细端详这张照片,发现闻烬同现在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她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变化,想着闻烬现在的模样,好像确实只是精神差了些。 手机又振动一声,闻烬很快回复:【你也没什么变化。】 闻烬又说:【笑起来很好看。】 谢岑脸颊发烫,这些话对她来说有点太超过了。如今正是她怦然心动的时刻,对方随意的言语就能引起她思绪的轩然大波。 她礼貌地回复了谢谢,道了晚安,然后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定好闹钟扔到一边,不再去看闻烬后面的回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呼呼声,偶尔能听到窗外的一点蝉鸣。谢岑闭眼良久,还是睡不着,抱着被子左右滚了几圈,最后大义凛然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蝙蝠头像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红点,里面写着数字2,聊天框里是好梦两个字。 谢岑深吸一口气,点开聊天框。 闻烬:【很想亲眼看看大学时候的你】 闻烬:【好梦】 一墙之隔,闻烬此刻也没能入睡,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青涩却挡不住其中的意气风发。学士帽高高抛起的那一刻,她眉眼弯弯,伸手去接即将落下的帽子,时间定格在这里。 现在的谢岑早已经褪去了学生气息,举手投足都透露着自信坚定的意味,能有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事情,事实上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游刃有余的谢岑小姐,什么时候才愿意喜欢他一下。 - 借住在寰港的两个人十分自觉,早早就起来准备早饭,与有着金枪鱼三明治伟大计划的谢岑不期而遇。 厨房里的蒸锅已经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一边的破壁机发出剧烈声响。周明舒不着痕迹地往天花板看了一眼,这才安下心来继续准备。 张河让谢岑去餐厅等他们就好,早点差不多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又说哪里有让病患动手的道理。 真让谢岑自己坐过去她才不自在,她从柜子里找出四个玻璃杯,冲洗干净之后放在一边备用,破壁机停下之后她把豆浆平均装进四个杯子里,打开糖罐:“你们需要加糖吗?” 周明舒摇头,张河一个劲点头:“他们都不用,我的加两勺糖,谢谢。” 谢岑点头,往两杯里加糖,另外两杯直接端到餐桌:“厨房里这两杯你随便挑一杯拿就行。” 计时器响起,周明舒把炉灶全部关上,夹出包子和蒸饺:“谢小姐,你去叫一下闻烬吧。” 谢岑点头,她在厨房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走到二楼,谢岑抬手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她敲门的手僵在半空,蹭到了闻烬家居服的领口,被亚麻布料扫过的指节酥酥麻麻,她蓦然收回手。 “那个……吃早餐了。” 闻烬难得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点头跟她下楼。 四个人坐在餐桌两边,闻烬拿起筷子时,张河刚从厨房端着加糖的豆浆出来,将要进嘴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股带着杀气的视线。 他放下手,看餐桌上的三个人。两个正在闲聊,只有一个人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张河快速头脑风暴,刚起来不至于又闯祸了吧! 周明舒喝了一口豆浆,嗓子痒痒似的咳个不停。 张河瞬间福至心灵,先生看的好像不是他。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试探着道:“才想起来周明舒说我最近得戒糖,先生,我可以和你换一杯吗?” 闻烬高贵地嗯了声,迂尊降贵地把面前的杯子放到张河的座位上,自己端起那杯加糖的喝起来。 张河心里警铃大作,果然,终于让他蒙对了一次答案。 半点不提一旁快把自己咳死的周明舒。 谢岑倒了杯温水递给周明舒:“周医生也感冒了吗,家里 医药箱里有常用的感冒药。” 周明舒摆手:“老毛病,早上起来嗓子就会有点不舒服。” 周明舒喝着水,一本正经地拆闻烬的台:“你以前不是最痛恨一切甜食吗?” 闻烬懒得搭理他,淡淡瞥他一眼。 谢岑把周明舒说的话当了真:“咖啡喝吗,不加糖不加奶。” 闻烬拒绝:“这个挺好的。” 四个人各怀鬼胎,终于结束了这顿早餐。 闻烬对外称病,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座公寓,让张河送谢岑去公司。 两人离开后,公寓门的门铃响起,进来的人是陆允。 陆允身上挂了彩,面露倦容,轻车熟路地走到冰箱旁,打开冷藏箱拿了一只易拉罐,拉开拉环,大口牛饮。 进食完毕,终于有力气开口。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资料还有一只浅红色试剂:“暗系那群人玩的真的阴,耽误了我不少功夫。” 周明舒抓起试剂:“这是?” 陆允指着资料说:“萨门里那些疯子研究出来的,能够操纵吸血鬼的意识。” 他说着嗤笑一声:“如果那物种还有意识的话。” 资料并不齐全,陆允拿到的只有参与试验的被试者人员信息,以及少部分研究资料。 闻烬拿过来很快翻阅完:“真让你一次就全部得手,他们就不是暗系了。” 他抬眼问周明舒:“什么时候能够化验出结果?” 周明舒把试剂放到灯光下,白光被浅红色液体折射成同等颜色的光,射进周明书眼底,掀起一阵血红色。 “半个月左右,保守估计。二十年前那管,我花了半个月,这次只会更快。” 闻烬点头:“尽快。” 陆允说:“除了命回的项目,他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招募到被试人员,已经有一批人完成了转化,只是效果不是很理想,所以才把心思打到了谢岑身上。” 闻烬冷笑:“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明舒严肃道:“不能掉以轻心。如果谢岑真的被他们控制,你就真的没办法了。” 闻烬凉凉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反思吗,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配制出有用的血液。”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舒心里一颤,“你来真的?” 闻烬没有回答他这个略显弱智的问题,倒是陆允不明所以开口:“什么真的假的?” “不是你们两个挤眉弄眼说什么呢,我在外面出生入死,你们还瞒着我,这合适吗?” 周明舒见闻烬没反驳,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摊上你我算是倒霉了。我从云城回来之后就回梅赛特斯,不研究成功我就死在里面,这样可以了吧!” 闻烬看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允听着他们的加密通话,在他离开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吗? 嗨,有人理理他吗? 张河去而复返,进屋后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打开冷藏箱,拿出一只易拉罐,拉开拉环,正要喝下去时,一只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周明舒把易拉罐抽出来:“这可喝不得。” 20.送花 张河没懂为什么喝不了,他看茶几上还有陆允喝完的空罐。 “陆哥不刚喝吗?” 周明舒意有所指:“你陆哥嘛,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允不自主挺直脊背,抬抬手:“行了,不就一罐喝的,小河想喝就喝了,又不是没喝过。” 说完他转向张河,弯着那双桃花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周明舒用力拍了下陆允的手臂:“你别跟着搅和,这和他之前喝的不一样。” 陆允狐疑地看着一边隔岸观火的闻烬:“什么意思,你们又换药了?” 周明舒让张河坐下,自己去把冷藏箱拿出来。他打开卡扣,里面的药剂平铺在桌面。 “不是我们,你自己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陆允拿起一罐在手里比划,一步三回头地看周明舒的脸色,这家伙不会又坑他吧。 陆允边边角角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便把易拉罐放回到箱子里:“没什么变化啊。” 闻烬啧了声:“你这身伤真是白挨了。” 周明舒让陆允看过来,告诉他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允听完觉得身上原本不疼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拽住周明舒的手,顾不上指责这个狗东西又坑他:“周医生,你看看我的伤口是不是恶化了,我怎么觉得又凉又疼。” 周明舒一巴掌拍在他手臂那道伤痕上:“再过两分钟就愈合了,你怎么这么胆小,真有什么问题还能眼睁睁看你喝下去吗?” 陆允悬着的心勉强放下来,回敬了周明舒一巴掌:“那你讲得那么吓人。” “既然没问题,那就让小河喝了呗,我觉得还挺有用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身牛劲,”周明舒阴恻恻地笑着,“小河可不像你,身板经不住这样造。” 陆允觉得这也算是变相肯定了他,大方地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不料周明舒还在加码。 “我和闻烬商量着,觉得还是你来试这个药剂最合适。当时他说的时候我还觉得不妥,现在呵呵,果然没人比你更适合了。” 陆允:?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你喝下去那罐,浓度是普通血液补充剂的十倍,没有别的副作用”闻烬颇有些懒得搭理他的样子,“原本等着你自己发现……” 周明舒接道:“谁知道你这么不顶用,喝完了都没发现不对劲。” “你就没发现自己的伤口好的格外快吗,喝下去之后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周明舒也纳闷,本来这个剂量,是个正经血族就能发现不对劲,“总不能你觉得自己又变强了吧。” 看着陆允的讪讪的笑,周明舒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得,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自恋。 张河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个浓度的药喝下去之后,先生虽然短时间内可以恢复到全盛时期,但是也加速了身体机能的衰竭,这群人好阴险。” 陆允双手靠在沙发上,吊儿郎当地肯定张河的猜想:“这次脑子转得挺快。” 他看着闻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宜爱医院把他们一窝端了?” “莽夫,”周明舒每次都会被陆允身上的匪气冲到,“现在还没能完全确定他们真正的据点在哪里,大张旗鼓地去宜爱医院只会打草惊蛇。”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吃下这哑巴亏吧。” 闻烬这时发话了:“不急,阿骨从云城回来后,你和他汇合,他知道该怎么做。” “阿骨去云城干嘛,那边有什么事情吗,人手够吗?” 闻烬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点小事,你现在操心操心自己,这次行动已经让他们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信息,下次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徐逸那边怎么样,这段时间和他有来往的人全部排查过了吗?” 陆允点头:“和暗系有关系的人已经全部从公司和组织里剔除了,他们很谨慎,徐逸自从离职之后就没有再和其他暗系的人联络过。” “他们可能已经放弃了徐逸,说到底不过是一枚棋子。”闻烬思索片刻,“你还是继续盯着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汇报。公司那边的项目让其他人接手。” “周明舒,现在你暂时去不了云城,我让阿骨跟你联系,这段时间你就在熙宁研究,缺什么东西让张泽准备。” 张河忍不住开口:“那我呢,先生,我干什么?” 闻烬看着手机上收到的信息:“辛苦你再当一段时间的保镖。” 张河只要有活干就开心得不得了,立马答应了,还一个劲嗷嗷直乐。 闻烬看到谢岑发来的信息: 【替我谢谢张河,麻烦他了。可以的话,辛苦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下,我后面跟他确认下班时间。】 【礼貌送花.jpg】 闻烬看着旁边傻乐的张河,模样一般,身材一般,身手尚可,性格略聒噪,没有什么威胁。他敲下回复: 【只谢他吗?】 谢岑桌上堆了一堆没看的文件,邮箱里也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她到公司之后埋头处理了好久才能喘口气。 收到闻烬发来的信息,心如擂鼓,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不用客气吗?】 谢岑想着闻烬之前的话只是客套吗,她是不是真的想太多了,闻烬其实只是比较绅士的人,保护她也是出于她不知道的目的。 【嗯,那我的花呢?】 谢岑疑惑:【什么花?】 闻烬引用那张表情包,回复:【不是说送花吗?】 谢岑心情五味杂陈。说他古板吧,他还知道微信的引用功能,说他时兴吧,他不知道这只是表情包吗? 谢岑点开闪送软件,切到对话框:【闻先生喜欢什么花?】 信息刚发出去,谢岑手中的电话就响了,外卖员问她是不是谢小姐,她点头,但是不记得自己有点过外卖。 谢岑乘着电梯下楼时,心里有些莫名的预感,不会是…… 外卖员看到谢岑下来,走过去问道:“是谢小姐吗?” 谢岑点头:“是我,是不是送错了,我没有定过外卖。” 外卖员摇头,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这是一位姓闻的先生订的,让我务必亲自交到您手里。” 谢岑疑惑着,微信弹出来新消 息: 【喜欢谢小姐收下我的花】 谢岑脸上发烫,心里却很高兴。她签收完,让骑手把收款码拿出来,给他小费。 骑手笑着拒绝了:“闻先生给了很多了,再收就不合适了,祝你们幸福呀。” 说完骑手就走了,没给谢岑解释的机会。她和闻烬,还没到那种关系。 谢岑按捺心里联翩的浮想: 【收到了,很漂亮,不过怎么突然送这个?】 闻烬的回复很快: 【希望你以后看到郁金香都能想起好心情】 用一段更好的回忆去取代那段糟糕的回忆,相同的锚点,不同的心情,确实是很好的方法。 【谢谢】 闻烬没有大张旗鼓地定很大的花束,花泥上只插着六支郁金香,周围点缀着其他鲜花。小小的一捧拿在手里,不会过分引人注目,谢岑心里更加柔软。 闻烬这样做,说明她对于他,还是有所不同的吧。 谢岑把花束拍了几张图片,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给闻烬: 【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想以后都会是好心情】 - 午休时,程真过来找谢岑一起吃饭就看到办公桌上的花。 “谢岑,你有情况?”程真凑近花束看,没有留下任何卡片和留言,“谁送的,连名字都没留。” 谢岑没瞒她,一五一十全部跟程真说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程真虎口卡着下巴,做思考状:“如果是其他人的话,那我能肯定,送花那人一定有点其他心思。但是你那室友,加上最近这些事,我有点拿不准。” “不过你别说,他审美还不错,这是原生郁金香吧。” “嗯?” 程真一猜谢岑就不知道这花是什么品种,她有些生活情趣,但是不多,仅限于路过花店随便挑几支新鲜的花带回家,至于品类和花种,完全不关心。 “郁金香里面的一种,看起来……”程真拿出手机,“果然。” 她递给谢岑看:“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应该是刚结束的私拍上的拍品,这个品种的郁金香很难得。” 谢岑看看花,又看看图片,再看看花,再看看图片。 不会吧,越看越像手机里这株白瓣蓝心矮郁金香。 “有不需要的钱可以捐给我,”程真感叹道,“上万块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扔到你这里简直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程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花束上:“你呢,你对他什么意思?” 谢岑在其他事情上向来坦荡,可是面对自己的私人情感,要她痛快承认还是有点强人所难。她没敢看程真的眼睛,小声道:“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谢岑,你动了凡心了啊。” 谢岑嗯了声:“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的,你说这怎么办啊?” 程真没好气道:“你才和他认识几天?是不是吊桥效应作祟啊!” 谢岑仔细想着,平地扔下一个惊雷: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挺喜欢他的。” 21.南墙 程真这么震惊不是没有缘由,谢岑和闻烬,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认识二十天,怎么就能谈得上喜欢和爱了。 谈恋爱不是过家家,她们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生了,不能头脑一热就做出决定,到头来受伤吃痛的还是自己。 谢岑理解,只是该怎么和程真说起,她真的不是一时兴起胡说八道,只是她自己也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感情能够持续多久,不知道闻烬是什么心思。 如果把闻烬最近做的事情解释成为赔礼道歉完全说得过去。他隐瞒良多,也利用她,将她置于危险之中,虽然未曾伤害她,但是按照闻烬的性格,对她的心理阴影负责也无可厚非。 可是闻烬明明可以一直瞒下去,却宁愿让她发现,主动提出可以搬离寰港。他可以找其他人来保护她,可以不再见她,只要他想,没什么做不到的。 他亲自接送她上下班,听了她的话,留在了寰港。 深夜等她归家,为她熬醒酒汤,生病时照顾她,又在每一个时刻告诉她,他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倘若良心作祟,问心有愧,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太过矛盾的人,带给谢岑同样矛盾的心情。她害怕是自己自以为是,其实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其他心思。 无论在什么感情中,任何不确定性都会让人患得患失,哪怕尚未得到,也害怕失去手中唯一拥有的东西。 谢岑从沉思中抬头,看着程真认真道:“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比起日久生情,谢岑更加相信一见钟情。她一直认为,喜欢的人第一眼就会喜欢,即使那种一眼万年,浓烈到这辈子就非你不可的喜欢,但是到底是不同的、特殊的。 有了爱情片、文艺片中那些宿命般的相遇与邂逅,于是命定的那个人就此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临在自己的世界。 闻烬就是这样出现的,即使他们的第一面只是在狭窄门口的一次匆匆交谈。 谢岑不是一个热络的人,即使很有责任心,也不会三番两次去介入、允许别人介入她的生活。 但是她无法抗拒地去关心闻烬的生活,对他的身份、职业产生好奇,默认他可以插手自己的事情。 事情早就开始不对劲了,只是谢岑到最近才愿意承认,或者说,直到现在她知道,那是一种名为喜欢的心情。 因为太过陌生,所以将它理解成了担心、责任,一切能够用理由和借口搪塞过去的心绪。 只是感情这回事,如何都找不到一个答案。 程真听完谢岑的阐述,似乎理解了些谢岑的感受和顾虑:“我知道你不会稀里糊涂地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们三个人里,你向来是最冷静的。只是谢岑,你了解他多少?” “你对他的家庭、事业、情感,了解多少?” “你们两个人相处中,被动的那一个是你。他掌握你所有的底牌,你却连他在调查什么、为什么这样做都不知道。你真的觉得你们合适吗?” 办公桌上的郁金香靠在花瓶旁边,阳光透过水晶瓶身折射出彩色光束落在花茎和包装纸上,闪烁着,宛如潺潺流水,在洼地聚集,奔流向东海。 那边是南墙。流水被阻碍,在原地停滞,汹涌成滔天波浪,冲刷不可撼动的泥墙。 “就算是南墙,我也想试着去撞一次。”谢岑说,“我没想好怎么做,但是不想什么都不做。” “我感觉,我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遇见过他。”谢岑笑笑,“听起来很像托词对吧,但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脏扑通直跳,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综合症。” “我知道你要说恋爱脑的人都会说自己不是恋爱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样的话,”谢岑伸手拨弄花瓣,“就像你说的,这株来历复杂的花。为什么不敷衍我,而是大费周章弄来这样的品种。” 她已经卷入了这场扑朔迷离的阴谋,逃离不得。而浓重迷雾后面究竟是什么,她同样很好奇。 - 闻烬称病不出,真的在家里待了一整周。期间只有周明舒他们三人进出公寓汇报情况,还有中途回来的阿骨,拎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深夜拜访。 闻烬最近变得很忙,尽管一直在寰港没有离开,可是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电话,好像全世界所有的公务都在这几天成几何式暴涨。 不过他太过难以捉摸,工作时候只冷着脸,跟电话那端的人沟通事宜,结尾常常是闻烬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的错漏,再把阿骨或者陆允叫过来,让他们去对接一下。 公寓常常深夜还亮着灯,三人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有一次谢岑早上上班的时候,他们还在沙发上坐着,看起来一夜没睡。 谢岑不欲打扰他们,将自己的心思全数藏在心底,默默观察着闻烬的举动,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她那天最后还是加上了张河的联系方式,每天正常上下班,没有再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她搬到临毓的第二天,遇见一个叫闻烬的人,成为了室友,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多了一盏明亮的灯火。 周五这天,谢岑回到寰港,闻烬破天荒地没有在处理工作,茶几上手机和电脑都不在,电视播放着,没有任何声音。 见到她,闻烬按下遥控键把电视关上,发信息把阿骨叫进来。 “今天不忙吗?”谢岑问他,这两天他们没怎么能说上话。 “差不多了,吃饭了吗?” 谢岑点头:“今天有点工作耽误了一会,和张河在公司附近随便吃了些,我记得他给你发了信息。” 闻烬揉了下太阳穴:“想起来了,是给我讲过。” “你们是明天去宜爱医院吗?” “嗯,和他们约好了。你们呢,也要明天去吗?” 闻烬摇头:“人多了很显眼,他们在外围,我进去。” 谢岑噢声反应过来:“你不装病了?” 门铃响起,闻烬开门,来的是阿骨。 阿骨手里拎着一只黑色金属箱子。 闻烬把箱子拿过来打开,对谢岑说:“去的人是阿骨,不是闻烬。” 谢岑看向箱子内部,发现里面放着仿真皮肤和几个细小的金属纽扣。是按照阿骨模样做的 吗? “这能行吗?”谢岑觉得这些东西有点太危险,万一中途被发现了,这几天的努力不久白费了,引蛇出洞变成竹篮打水。 谢岑说完话,阿骨咯咯笑起来,狷狂放肆的模样,越看越像一个人。 “阿骨”取出箱子里一只浅蓝色的试剂,涂抹在手指上,将手放到耳后,拇指和食指不断揉搓,缓缓揭下一张小麦色的仿真皮,又把衬衫领口处的纽扣取下来。 再抬头说话时,完全换了一个人。 陆允眨着眼,得意不已:“怎么样,谢小姐认出来了吗?” 谢岑瞳孔地震,摇头。 这样的事情她只在影视剧里见过,居然真的可以复刻。 她震惊之余十分好奇:“这就是阿骨那天带回来的东西吗,可以摸一下吗?” 征得闻烬的同意后,谢岑上手触摸,与真实的皮肤还有一些差距,不够细腻,太过平滑,不过已经足够以假乱真了。 “制作过程比较复杂,阿骨带回来之后周明舒又改造了两天才能达到现在的效果。”闻烬把拆下来的那枚纽扣拿起。 “你怎么进去?” 阿骨虚弱的声音回答了她的问题:“看病。” 谢岑发现声音确实是从闻烬那里传出来的,她盯着那枚纽扣,闻烬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把纽扣放到她面前,朝她点头。 “什么病?”谢岑发现自己说出的话也变成了阿骨的声音,她挑眉,“AI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不是AI,找其他人做的合成音,调试了很久才调出来。”闻烬把变声器放回箱子里。 陆允适时把病历和身份证拿给谢岑:“阿骨是保镖,闻骨却只是一个作息紊乱的程序员。” “这么快,你们已经报名了?” 闻烬点头:“准备好了,明天直接过去。” 谢岑很相信闻烬的能力,阿骨他们也会在外围帮忙,应该没什么问题。她想着,还是忍不住开口:“注意安全,我觉得那个实验室其实挺诡异的。” 闻烬应声,把箱子的夹层打开,抽出一瓶喷雾:“这个你明天拿上,是阿骨从云城带来的,类似于防狼喷雾,不过威力更强。” 虽然大概率是用不上的,不会等她拿出喷雾,人应该就被张河他们解决了。 喷雾瓶身小巧,看起来不过二十毫升,一只唇釉的大小,放在口袋或者包里都很方便。 陆允给她讲解了一下用法,没有瓶盖,推一下瓶身底部就能使用,喷一下对面基本上就动不了了。 谢岑看着这支喷雾,怎么看都感觉像个大杀器,这不就是高浓度麻醉剂? 陆允摇头:“这是针对吸血鬼特制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只会觉得头晕无力,没有对吸血鬼喷那么夸张。” “不用担心,谢小姐,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陆允说道。 包括他们的生命。 陆允承诺的时候神色严峻,目光严肃,这是谢岑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紧张起来:“你们也要安全回来。” 这个夜晚,寰港的灯直到凌晨才熄灭。 22.坦白 宜爱医院坐落在桐城的远郊地段,谢岑本想驱车过去,程真却早早地开车到了寰港。 看到谢岑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她好奇地朝门边看了一眼。 谢岑问她在看什么,程真回过头:“看你那个神秘室友,他不是甲方吗,一点不好奇?祁屿说,如果闻烬也想了解的话,和我们一起去就行。” 谢岑城着程真的肩膀把她推到车边:“他身体不舒服,这几天都在养病。” 程真微愣,紧接着摇头,食指戳在谢岑的脑门,满脸不赞同的神情:“还是个病秧子!” “居然是个病秧子,”程真喃喃道,“要是大学那群人知道你的口味是这样,指不定心碎多少回。” “不是,”谢岑底气不足,她又不能直接说闻烬在装病,“哎呀,快走吧,别让祁屿等太久。” 程真把谢岑的手从自己肩头扒下去:“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自己能走,你赶紧上车。” 银白色的宝马疾驰而去,身后一辆浅灰色的大众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随时融入密集的车流里。 行至半途,车载屏幕上亮起祁屿的名字,程真示意谢岑接听,按下免提。 “你们到哪里了?”熟悉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谢岑竭力装作自然的状态:“等一下,我看看,程真在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祁屿幽怨地说:“我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 “嗯?打什么电话?”谢岑滑动屏幕,“到白沙路了,预计还有一个小时。” “上次吃饭那天,明明很想知道医院相关的事情,也不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帮忙。” 谢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挡风玻璃,视线右移,远离程真的位置:“噢,我担心你很忙,后续调查不用我们负责,我就没问。你最近很有时间啊,不是要搞事业吗?” 祁屿:“勉强接受。工作又不是24小时不停歇,总有些自己的私人时间吧。如果什么都是我来做,干什么还要给员工发薪水。” “那你们好好开车,先挂了,到了见。” 程真目不斜视,话说给谢岑听:“你们什么时候还一起吃饭了?” 谢岑戳着手机:“就上周,我去医院遇到他了,顺便一起吃了个饭,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难怪他说你问过他……” 前面突然冲出一辆重型货车,程真把刹车踩到底,猛打方向盘,车身在路边往前滑了十几米才停下,堪堪与货车擦过。 “靠,有病吧,怎么开车的。” 程真怒气冲冲,看着货车的车影,心脏跳到嗓子眼,差一点她和谢岑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谢岑来的路上已经做过很多心理准备,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明目张胆。 她深呼吸,努力平稳气息,发软的手搭在程真肩上,内心愧疚,程真完全是无妄之灾。 “程真,你……” 嘭—— 远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谢岑僵着脖子扭头,百米处的位置,那辆货车燃起熊熊火焰,橙红色的火苗窜得数十米高,黑烟滚滚,弥漫了整条白沙路。 没有碰撞到护栏和中岛,也没有撞上其他汽车,行驶在道路中央,突然爆炸,好像不远千里,只为了在这条路上遇见一些人。 谢岑和程真看着彼此,心有余悸。 她们,和死神擦肩而过。 程真报了警,警察很快来到现场,封锁后展开调查。谢岑给祁屿去电,描述了刚才发生的情况,她们需要配合做完笔录才能过去。 程真提交完行车记录仪,回答了警察询问的一些细节的问题。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谢岑也没有证据是蓄意伤人。警察把信息确认完之后就让她们离开了。 两人心里惴惴不安,将车停在路边缓了好久,又过了半个小时才慢吞吞地上路。 等到了宜爱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祁屿一眼就认出程真的车牌,跑到车门旁边,程真降下车窗,祁屿问她们怎么样。 程真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心慌。” 说着他们看向谢岑,收回视线,程真又说:“不像意外。” 谢岑推开车门下车,走到祁屿旁边站着。程真想亲自把车停进停车场再过来跟他们汇合,被祁屿拦下了,让助理去泊车,他带着两人往实验室走。 谢岑不动声色地走到旁边,和祁屿之间隔着一个程真:“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们这个项目开始多久了?” 祁屿像是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份资料:“看看。” 谢岑点开文件,发现内容和闻烬之前给她的大差不差,起码祁屿在这一点上,目前看起来还算坦诚。 谢岑假装惊讶:“居然这么久了,那怎么会跟……扯上关系。” 谢岑说得隐晦,祁屿却毫不顾忌:“特殊调查局的人前不久刚走,我也想知道怎么会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他接着说:“那天听你们讲完之后,我就让助理去调查了一遍整个实验室,发现在我投资这家公司前就已经在做那个项目了。” “当年募资的时候说的是研发类似褪黑素帮助困难人群入睡的药物,谁知道转头就换了个芯子,什么都想掺一脚,又什么都做不好,反而引火烧身。” 走进门诊那栋楼,程真说自己要去洗手间,谢岑和祁屿在休息区坐着等她。 祁屿说:“郑枫已经被开除了。” 谢岑问他郑枫是谁。 “你在三楼看到的那个医生。” “为什么开除他?” 祁屿看着谢岑,谢岑神色坚定,毫不闪躲,快要让他疑心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在车上想问的是,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也不来问我,这个医生是怎么回事。” 谢岑默然,她知道祁屿想问的是这个。如果在发生过去巧合的种种前,她肯定会问,而且在祁屿一出场就询问。 可惜没如果。 祁屿站起身:“跟我来。” 谢岑捏着口袋里那只迷你喷雾,跟了上去。 祁屿带她走到一楼走廊尽头,那里是一间诊室,平时用作休息室更多,此刻里面空无一人。 祁屿把诊台的帘子拉上,将谢岑隔绝在外:“稍等。” 再次拉开帘子时,祁屿变了个人。 琥珀色的瞳孔发出幽蓝的光,一头乌木般的头发灿如阳光, 皮肤白得吓人,一对尖牙延伸到下唇。 谢岑捏紧了喷雾。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本来也没想着瞒你。”祁屿示意谢岑和自己保持距离,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那天跟在你身后,是因为发现有其他吸血鬼想对你下手。” “本来把你送到家里之后就打算回去,但是后面闻烬出现了。”祁屿说着露出受伤的神情,“有他在你旁边,确实比我跟在你后面让你来的安心。” 祁屿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止咬器紧紧咬住,“谢岑,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无论过去我说过多少谎言,但是这句话是真的,永远都是真的。” 谢岑看见祁屿的模样,心想果然,她没有看错。她想不通为什么祁屿要自爆,难道宜爱医院的事情真的跟他没关系。 她没有那么天真,祁屿随便说两句话她就信了。 谢岑拉过另一条椅子坐下,右手一刻不停地握着那只喷雾,倘若面前的人突然暴起,她会在第一时间将喷雾对准他。 谢岑不想虚以委蛇,开门见山道:“算是坦白局吗?那么这个项目和你有什么关系,恐吓信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她想了想:“除此之外,你们还做了什么?” 谢岑其实是想问,闻烬身上的秘密,他们参与了多少。但是祁屿很敏锐,很容易从她的话中获得其他信息。 “和我之前跟你讲的一样,我回国之后才知道这个项目重启了。”祁屿又说,“恐吓信是……萨门里其他人做的,我并不知情,包括杉林路上那两起吸血鬼伤人事件,都是萨门其他成员的手笔” 祁屿诚恳地说:“既然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我希望你能够安然无恙。” “我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存疑,这是对的,吸血鬼很狡诈,这样你才能保护好自己。” 谢岑:“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接受……” 祁屿无力地笑着:“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闻烬未必就是什么好人。” 谢岑差点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细想后觉得祁屿只是单纯提醒她:“为什么这么说?” 祁屿没有长篇大论,让谢岑相信他的话。谢岑这个人太有主见,越是不停解释,越容易适得其反:“萨门整个组织不清不楚,他们未必也干净。” 谢岑说自己明白他的意思,捏着喷雾的手逐渐放松:“你什么时候……” “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变成吸血鬼的?”祁屿笑着说,“很久了,或许已经过去一百年、两百年,记不清了。” 饶是想过这件事,谢岑也还是很震撼。自己推断和结论和结论本身站在面前的感受完全不同。 会很孤单吗?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临毓客厅里那道略显孤单的身影。 “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谢岑此刻放下大半戒心,祁屿把抽屉里剩下的其他资料全数递给她。 “这里面的东西应该比你们收集到的更加全面。我不是萨门的核心成员,所以能够获取的数据很少,希望能够帮到你。” “至于闻烬,我也不知道谁在对他下手。” 谢岑伸手去拿报告,诊室的门被敲响。 23.顺利 谢岑和祁屿对视一眼,只见祁屿轻轻摇头。 敲门声不停,声音越来越大。 门口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谢岑听到一道年轻的男声:“不是说这里没人吗?” 年轻女声说:“奥尔德林说的,他上午给我发过信息,说我们可以在这里讨论。” 另一道低沉虚浮的男声紧随其后:“我有点头晕,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着聊吗?” 谢岑转过头,嘴角扬起一抹不明显的笑意,原来是程序员“闻骨”在外面。 门外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后戛然而止,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谢岑佯装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看着祁屿:“程真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被你支开了吧。” 祁屿不置可否:“我跟她说,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谢岑笑骂道:“你还真是……” “外面那两个人是你们的研究人员?” 谢岑对那两道声音有些印象,不是上次在医院听见的,是更久之前,可具体是什么时候,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嗯,他们也不是人类。” 谢岑若有所思,门外的人去而复返,大力拍击着诊室的门。 “直接撬开,估计是锁的问题。”年轻男声说。 祁屿站起身,把止咬器卸下,让谢岑进诊室里面待着,自己恢复成平时伪装的模样,把门打开。 “奥……祁先生,您怎么在这里?刚才我们敲门没有人回应,打扰了。” 祁屿歉意地笑笑,对女人说:“抱歉,身体有些不舒服,没力气开门。” 男人女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揭过这一段:“那您好好休息,我们换一间休息室。” 祁屿点头:“麻烦了,有什么需要的联系我的助理。” 离开的时候,祁屿与他们身后那个虚弱的青年对上目光。青年面色铁青,眼底乌黑一片,看起来出气多进气少,实在是一个标准的转化对象。 他说:“好好照顾病人。” 两个医生说道:“自然。” 听到关门声,谢岑从里间出来:“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如果祁屿也是利用弱势群体的一员,那么恕她不能苟同。 祁屿摇摇头,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谢岑坐在了医生的椅子上,两个人的位置对调。 “他们都是自愿的,”祁屿说,“想活着有什么错呢?” “在死亡来临之际,抓住生的机会,这是人类的本能吧。”祁屿话语中有说不出的冰冷,又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转瞬即逝。 “躺在实验室胶囊里的每一个,都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换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永生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奖励。” 谢岑哑口无言,在这件事上,直觉告诉她祁屿话没有说完。 “程真快回来了,有什么事之后再问吧。” 谢岑尽力理清思绪,点头走在祁屿后面。 诊室的门打开,谢岑往前刚踏出半步,被一道强大的力道惯到一边。 “小心——” 她听见祁屿焦急的声音,霎那间,祁屿的金发和蓝瞳显现,厉色看着从门口扑进来的人。 他张开血盆大口,眼神混沌,张牙舞爪的模样让谢岑明白,面前这个生物也不是人类。 祁屿一脚踹在这只吸血鬼的腹部,中气十足,直将人踹到对面墙上,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谁让你来的?” 这只吸血鬼没有什么思想,咿咿呀呀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在祁屿手下逐渐安静下来,颈脖上的图腾若隐若现。 祁屿掀开衣领,熟悉的心脏图案暴露出来。 他忍下怒火,转身去找谢岑:“抱歉,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 谢岑看见祁屿手臂上被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她摇摇头:“你的手需要处理吗?” 祁屿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两分钟就愈合了。” “走吧。” 祁屿看起来的确和萨门内部没有太多关联,刚才她看到祁屿眼中的惊愕,显然并不知道会有吸血鬼突然袭击他们。而今天祁屿说的一切,都与她了解到的信息对上了。 祁屿除了隐瞒她自己是吸血鬼这件事情外,的确没有真的对她动过手,相反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选择保护她。 谢岑心中的天平逐渐开始倾斜,相信祁屿的那一端将要沉到最底。 - 程真姗姗来迟,走到身边就对谢岑挤眉弄眼:“你们看得怎么样?我们现在去实验室吗?” “嗯,就在前面。” 再次踏入这个带给谢岑不好回忆的地方,谢岑心底止不住发麻,重新把手伸进口袋。在楼梯上方,一道黑色身影猎豹一样闪过。 张河对着对讲机喊道:“全部都进入实验室了,除了先生,实验室里现在有三个我们的人,还算安全,稍后我也会想办法进去。” 周明舒的声音传出来:“ok,药品检查过吗,最差的情况就是给闻烬来上一针。” 张河快速回答:“在身上,我先去准备了。” 实验室里的布局与谢岑想得差不多,各种精密的仪器开道,最里面是一排胶囊,明面上他们开发药物改善患者的睡眠状态和身体机能,实则他们在这里完成对患者的转化。 谢岑看到刚才那两名年轻医生,分别站立在“闻骨”两侧,看着旁边仪器上的数值。 “闻骨”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这样真的有用吗,和我去的其他机构差不多,不会是骗人的吧?” 这样的话落在研究员这类最容易出疯子的群体里无疑是在挑衅,男医生挂着假笑:“闻先生,您的情况的确复杂,我们需要综合评估之后才能对症下药。” 听到熟悉的姓氏,程真愣了一下,手肘戳了戳谢岑,像是高中生那样跟她咬耳朵:“和那个人一个姓氏诶。” 谢岑现在波澜不惊,想着,其实就是一个人。 “好巧。” “闻骨”不依不饶:“我都来了两个小时了,你们一直给我做这个检查那个检查,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睡个好觉?” 女医生安抚着他:“很快,这是最后一项检查。” 他们看到祁屿,点头致意,接着继续盯着仪器。 实验室里的人陆续与他问好,程真觉得这个实验室太过诡异,除了白色就是银色,怎么看怎么让人不 舒服,就先离开了,在门口等她们。 谢岑随手抄起一边的病例看起来,无外乎都是那些症状。 “我可以看看被转化后的人吗?” 祁屿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可以,这边。” 祁屿带着谢岑走到实验室右边,推开银白色的门,里面还有一排胶囊,只是颜色更深,旁边都挂着深红色的血包。 她来的巧,有一个女孩刚好醒过来,乍然看见陌生人有些恐惧,往后缩了缩。 谢岑看着胶囊上贴着的名字,许昭。 许昭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像是在读的大学生,与张河一样青涩。 她笑着,温柔地问她:“许昭,你还好吗?” 许昭呆愣地看她好久,发现眼前这个女人跟其他来看她的人都不一样,确认没有危险之后缓缓点头:“嗯,谢谢关心。” 谢岑见她气色不错,又问道:“你能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许昭点头,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记得,我是自愿的。” 谢岑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生病了吗?” 所以选择成为吸血鬼。 许昭摇头:“不是,因为我男朋友是吸血鬼,我想陪他更久一点。” 谢岑这段时间对吸血鬼了解不少,听到许昭的话,她心里五味杂陈。 吸血鬼转化成功和失败的概率受很多因素影响,包括进行初拥的吸血鬼的血统、被初拥者的身体状况、初拥仪式准备是否充分,等等。 但是不管怎么说,初拥失败的概率并不低。许昭如此年轻,怎么会选择用生命去证明她的爱情。 谢岑叹气,不知从何说起。许昭目光灼灼,看着谢岑,慢慢笑起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不知疲倦地闪着光。 “你也是吸血鬼吗?” 谢岑摇头:“我不是。” 许昭说:“我以为你是,你身上吸血鬼的味道很浓,不过和他们的味道都不一样。” 谢岑抬起手背嗅闻,只闻到家里洗手液的味道,很淡的佛手柑的气息。 许昭笑起来,祁屿也在一旁解释:“不是真的气味,人类的鼻子闻不到,更像是一种族群类的感知力。你可以理解成第六感。” 谢岑放下手,噢了声。 离开的时候,谢岑听见好像有人在说话,小姐小姐地叫着。她回过头,却什么都没发现。 走到实验室门口,“闻骨”已经做完所有检查,和医生商量着下次治疗的时间。 三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祁屿的助理已经把程真的车开过来了,上车后,谢岑在后视镜里又见到那辆浅灰色的大众。 他们也全身而退了,谢岑想。 除了谢岑遇到的那一场诡异的袭击外,事情顺利地让人难以置信,最危险的闻烬就这样离开了宜爱医院,他为她准备的物品也没有能派上用场。 汽车缓慢行驶,程真全神贯注地看着路况,随时准备好踩下刹车。好在一路平安,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 回到寰港,谢岑目光扫过那几支插在茶几上花瓶里的郁金香,尽管很勤快地换水,又加了不少保鲜剂,但是已经过去很多天,在周末的时候到底是枯败了。 24.拥抱 公寓里此时只有他们二人。 谢岑把凋谢的话从花瓶里抽出,连同茶几上掉落的叶片一同拾起,垂眼看了良久,然后全部扔进垃圾桶。 “还以为能保存得久些,可惜了”闻烬捡起桌上因为谢岑的动作坠落的一张叶片,深绿色,卷曲着,萎缩成一团,“你今天发现了什么?” 闻烬擅长把自己放置在对他最有利的位置,他调整姿态,微微仰头望着谢岑,那模样好像完全不在意谢岑回答什么,更像是在问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 谢岑看着闻烬,比起她发现的,她更想知道闻烬看到了什么。跟着那两个奇怪的医生走在一起,又了解了多少实验室里那些人。 谢岑收回目光,快速与闻烬交换信息,她把今天从祁屿那里听到的话和后来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了他。 出乎意料地,闻烬并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今天这一场行动更像是在证实些什么,或者说是在满足她的好奇心。她想要一些确定的事实和证据,他就为她准备,让她去找到答案。 这样想着,于是谢岑问他,你并不意外,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吗? 手中的叶片掉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闻烬低头看着那在地毯上打了好几个滚的叶片,声音也像枯萎的植物,他嗓音喑哑:“不错,我早就知道了的。” “我跟你讲过,今天你看到的一切,我之前就看过。” 祁屿带谢岑看的是转化后状态比较好的那一类人,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吸血鬼,只是身体比较孱弱,因为刚被转化,还十分不熟悉那样的身体。 但是事实上在实验室的深处,还有另一批不是吸血鬼也不是人类,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们的生物。 他们躺在病床上,蜷缩在胶囊里,纤细的手脚都被铁环铐住,只有一张嘴能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的一对尖牙长得不肖地球上的生物,畏光嗜血,只要有一个活人出现在实验室里,就会引起他们躁动,不要命似的蜂拥而至,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到来的猎物,双眼冒出烈烈金光。 他们是实验的失败品,无法成为吸血鬼,也再不是人类,再过不久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一抔无人知晓的泥土。 闻烬终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谢岑,他想了想,只是补充了些谢岑自己亲眼看到的事物的细节。 场景人物声音,所有细节真实得好像亲眼所见,谢岑听完全部,无法不相信闻烬的话。 见谢岑不再有疑问,闻烬按耐不住般,问起谢岑的遭遇。 谢岑难得听到他急切的语气,强调着吐出口的每一个字。 明明不在身边,却像亲身经历那样。闻烬对她半路上的车祸和医院诊室里那场未遂的谋杀情况了如指掌,行凶者姓甚名谁都一清二楚。 祁屿只说是萨门的人,但是没有告诉她究竟是谁,也没有说针对闻烬的人是谁。 闻烬却告诉她,今天一整天里,从头到尾,都是徐逸。 再听到这个名字,谢岑十分恍惚。 徐逸在她面前生生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与她共事多年的客户,另一半是那张血盆大口和祁屿手上又长又深的伤痕。 谢岑如梦初醒,她定定的看着闻烬,肯定道:“他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对吗。” “让我想想,这招算是引蛇出洞吧,用一个徐逸引出整个中寰的内奸,的确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闻烬点头:“我们早就怀疑中寰被萨门渗透了,只是他们之前十分谨慎,没露出半点马脚,直到这次。” “其实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如果我和陆远没有发现你的存在,也就不会空降到中寰,自然也不能发现他们的这个项目有问题。” “毕竟整个中寰上上下下,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没有人会告诉我和陆允。” 闻烬尽力克制着语气:“或许祁屿说的是真的,他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但是不可否认,无论是我还是他,都间接地把你扯入了这场危险的漩涡中。” “只是我尚且能够护你周全,可是祁屿呢,他连自己身边那些定时炸弹什么时候会爆炸都不知道,你还要选择离他那么近吗?” 闻烬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谢岑被他的话砸得愣住,半晌没有反应过来,正费力地理解着闻烬的意思。 闻烬像懊恼,又是松了口气,说完看着天花板,闭了闭眼:“抱歉,我失言了。” 知道张河的车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知道阿骨的人在暗处时刻保护着谢岑,可是当那辆重型卡车横冲直撞时,不可否认,闻烬心里害怕了。 即便他是强大的血族,他也害怕自己不能救起那一捧骸骨,他不敢见到那样的谢岑,连想都不敢想。 谢岑恍惚中,在闻烬的声音里听到颤抖。 真的吗,真的在害怕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诚惶诚恐? 谢岑张口忘言,好像默片里的角色,无论怎么用力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深处双手想要比划又被钉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想要靠近闻烬,好想要拥抱他,想要叫他的声音不再颤抖,那道宛若哀鸣的叹息不再出现,但是她不能,也没有任何立场。 谢将要伸出的手抬起半寸又收回。 下一刻,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隔着衬衣,他们肌肤相贴,滚烫与温凉的体温,相互融合,橙花与乌木的气息,纠缠不休。 谢岑好像在那一刻被人点住了某个穴位,身体动弹不得,手臂微微发麻,无法抬头也无法抓住那双青筋突起的手臂。 腰间的力道越来越大,好像如果这样怀抱下去,两个人就能真正的心心相印,彼此交融。 谢岑几乎要晕倒在这个怀抱里,她呼吸困难,那双钢铁一样的双手紧紧桎梏着她。 手心触上皮肤的瞬间,头顶传来闻烬微哑的声音:“抱歉,我可能吓到你了。” “但是请让我再确认一下,确认一 下,你真的在这里。” 好好的站在这里,正靠在我怀里,滚烫皮肤下的血液仍在流淌,一个活生生的人。 谢岑没有把他的手推开,就那样静静地搭在上面,等到身后混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仍旧保持着现在的动作。 她像是在安抚某种庞然大物那样,轻声道:“我就在这里。” 他们紧靠着彼此,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栋亮着微弱灯光的公寓,还有这两个漂泊的旅人。 那一点灯光是普罗米修斯盗来的火种,脚边那一片落叶是伊甸园里腐坏的苹果。 暧昧在这里疯长,可是谁都没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荷尔蒙和肾上腺素作祟,将两个人胶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闻烬松开了手。 他道了声抱歉后走向冰箱,拎着整只冷藏箱,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岑一眼,哑声道:“今天他们不来,早点休息。” 周遭寂静下来,只剩下谢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回想着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闻烬一言不发,“噔噔”的脚步声向谢岑昭示着,刚才真的有个人站在这里,还拥抱了她。 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的臆想。 明明她还有事情没有问完,比如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检查样本的,又比如为什么虚弱得如此逼真? 谢岑急促地呼吸着,伸手才发现自己的脸庞滚烫,一半是紧张,另一半是欣喜。 思绪被打断,她看着电视屏幕中的自己,嘴角不知何时高高扬起。 如果闻烬今天的动作都不能说明什么…… 谢岑更加确信,闻烬对她,并非无意。 想到那只冷藏箱,谢岑极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拨通了陆允的电话,用最自然的语气问他,闻烬拎着东西回到卧室,是因为今天下午的后遗症吗? 陆允意外地说:“不应该呀,他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做?” 谢岑问他什么意思。 陆允说被抽血的是阿骨,在诊台上做检查的是真的身体虚弱的同事,闻烬只负责与他们搭话。 谢岑纳闷了,那他为什么要把整只箱子都拎上去? 那端的陆允像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他没有直接戳破,而是让谢岑自己去敲门看看,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生。 陆允的话变得不正经起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迟钝如果谢岑都能听出来,他是在暗示着什么。 生怕谢岑不相信似的,陆允又连忙道:“谢小姐,我说真的。” 剩下半句话陆允没说出口,如果你愿意让他咬一口,他这辈子都用不上那些劳什子药剂了。 谢岑努力保持正常语气,忽略陆允打趣的话,竭力抛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脑补画面:“我说真的。” 陆允也强调:“我说的也是真的。” “谢小姐,你去看看吧,会有所收获的。” 没等谢岑再纠结,陆允直接挂断了电话。 先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他想。 25.告白 这不是谢岑第一次靠近这扇门,相反,她总是经过这里,好几次叩响了它,向门内的人传达着讯息。 第一次,门后是陌生的男子。 第二次,门后是模糊的影子。 这一次,打开门会见到什么? 陆允挂断电话后,谢岑望着这扇门思虑良久,余光瞥见茶几边缘一张透明包装纸,紧紧粘在桌上。 她走过去,凑近一看,发现原来是鲜花保鲜剂的标识,却不是她买的那一款。 谢岑笑了,心里有些酸胀,名为雀跃的情绪流经全身,逐渐唤起所有埋藏在深处的冲动。 原来,不只是她想留住这段好时光。 谢岑不再犹豫,上楼去找那个从胆怯的逃兵。 她终于抬手,指节轻轻落在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三下,她敲了三下,随即停下动作。 房间隔音不差,站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谢岑靠在身后的扶手上,仰头等待着即将揭晓的答案。 五秒钟,十秒钟,又过了多久,谢岑数不清了。 时间一点点慢下来,总也迈不过两个数字之间狭窄的缝隙,进不到下一个整点。 想到自己待会要做什么,她难以自制地紧张,手里握着从羊毛地毯上捡起的枯叶,企图从中汲取力量与勇气。 好像这样就能遥遥与片刻前的人相握。 谢岑再一次吐出一口气,心里倒数着时间,再过十秒,她会再一次敲响那扇门。 这时她听见一记清脆的咔哒声。 “你……” 闻烬显然并不好受,不知道那些药剂喝到哪里去了。 他眉头紧锁,额角鼓起的皮肤上缓缓落下一滴汗水,一双眼睛半阖,透过微弱的光看着站在灯光前的谢岑。 晦涩难懂的情绪在阴影中更加难以窥见,谢岑遏制着想要后退的冲动,强迫自己停在原地,迎面对上闻烬的目光。 “你做什么?” 闻烬的话含糊不清,字句在喉间滚动、灼烧,炼成一个个光点的晕影,一触就散。 他的声音如同从深海里发出,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对海面阳光的祈求,也是背道而驰的逃避。 谢岑上前一步,握住门外的那一条把手,想象着对面那只手的温度。 她这一生有无数个最勇敢的瞬间,这个瞬间,战胜了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个时刻。 她说:“我才要问你,你想干什么?” 闻烬的身影从门口探出大半,他直接打开了整扇门。 如同谢岑所想,闻烬并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是摊开的冷藏箱中白色的灯带。 谢岑终于看清闻烬眼中的端倪,那是兽类原始的目光,侵略和祈求在其中交织。 她还没说话,闻烬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圈进怀中。 谢岑肩膀抵上他的手臂,坚硬的躯壳。 闻烬叹息着,欲言又止,身体反应大于思维理性,想也不想地直接做了。 闻烬呼吸打在谢岑的颈脖和耳后,他的体温比平时高出很多,热意从皮肤相接处源源不断地延伸,留下一处处粉霞。 或许有几个时刻,唇瓣离谢岑的颈部只有毫厘,呼吸间,很快又迅速退开。 “别怕,”闻烬吃力地说,“我不会伤害你。” 好熟悉的话,很久前闻烬也这样说过。那时候她们是怎么相处的?谢岑想不到,但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贴在另一个怀中。 谢岑觉得自己像个玻璃人,在闻烬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她鼓起勇气,手按在闻烬的手臂上,借了一把力,垫起脚,靠近闻烬的耳朵:“我想说的是……我喜欢……” 口齿清晰,落子无悔。 闻烬拦住谢岑要说出的话,撞进她眼底那片无垠的海洋,倒映着闪亮的星子和他的影子。 他的嘴唇靠近那双眼睛,睫毛扑棱眨个不停,落叶在空中飞舞一般,从他唇缝间扫过。 无措害怕,却仍然想要看着面前的人。 闻烬的动作停住,从谢岑脸上离开,低头扎进她的颈间。 闻烬的头发有些硬,跟他这个人看起来一样,告诉着所有人生人勿近,也学不会服帖。 谢岑没忍住动了下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住。 闻烬竭力克制后,呼吸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莫大的自制力。 终于,他俯身看着谢岑:“我来说。” 闻烬终于卸下了沉重的盔甲,露出内里最本质的真实给谢岑看。他眉间是褪不去的郁色,因为谢岑未完的话染上喜悦。 “想爱你,想吻你。” “拜托你看我一下,也爱我一下,好不好。” 闻烬的模样印证了他绝非虚言,他重新看着她,眼中饱含哀求之意,一点哀鸣在谢岑周围扩散。 “我喜欢你的,闻烬。” 谢岑再次垫起脚,这次她不再犹豫,把额头贴在闻烬肩膀,闷闷地说:“很喜欢,早就喜欢了。” 真正说出口比谢岑想象的要轻松,两个人在感情中没有谁占了上风,全都在急切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他们有着相依为命地渴求和同样的不安。 闻烬沉闷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声带振动连带着谢岑感觉脸颊发麻。 一只手从腰间移到她的下颌,仔细掠过每一寸皮肤,掌心的纹路快要在脸上留下印痕。 如此深刻,如此着迷。 闻烬松了口气,他猜到谢岑或许会喜欢他,但是他猜不到确切的时间。 他对推断动机之类的事情十分擅长,却不擅长同谢岑玩这些猜心游戏。 每一刻都有可能是谢岑爱上他的瞬间,同样地,也可能随时离开他。 好在,上天总是遂人愿,愿意让他志得意满地度过这段时光,和接下来长久的日子。 “我很高兴,”闻烬把额头贴上谢岑的额头,“你愿意喜欢我。” 闻烬外露的情绪不易得见,谢岑觉得这样的他才足够真实,不完美,不冷漠,是一个会呼吸,也会欣喜的人。 谢岑斟酌着:“那我们?” 谢岑想问,他们这样算不算确定了关系。 闻烬问她怎么了,谢岑摇头,这种事情她没有勇气再说一遍。 闻烬低低地笑了:“怎么了,我的谢小姐。” 谢岑被闻烬的称呼烫的全身高温,红色瞬间爬满了脸庞和肩颈的 皮肤。 谢岑再怎么装作平淡也无济于事,在感情上她确实是头一遭有这般体验,在生理上她从未和一名异性有过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 “别这样,”谢岑发现自己的嗓音也变哑了,她把头从闻烬掌心挪开,一头扎到闻烬胸前,“你这样有点太犯规了。” 闻烬的皮相自是没话说,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俊俏。 如今顶着这样一张精怪的一样的脸孔,深情地看着她,说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谢岑无论如何都招架不住了。 “这样就算犯规了?”闻烬让谢岑抬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玩味道,“那么可不可以吻你?” 谢岑被闻烬这一记直球砸在原地,大脑瞬间短路,脑海里炸出蘑菇云。 这种事情不需要问的,很奇怪啊。如果闻烬真的这样做了,她又不会躲开,也不会拒绝他。 闻烬试探地接近谢岑的脸,目光灼灼,看着她红润的唇珠,手指在上面轻轻揉搓。 不多时,谢岑的唇变得一片深红,近乎糜烂的颜色,樱桃树下坠落融化的樱桃果。 闻烬神色一暗,收回目光,转头收起那对不受控制的利牙。 身前的人终于学会闭上双眼,仰头找到他的手,下颌紧挨着他的掌心,没有挪动半寸。 谢岑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灯光进入视觉中残存的光斑。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终将落下来的吻。 额头传来柔软的触感,细腻而干燥,略低于体温,冰凉凉的,一个一触即分的亲吻。 谢岑没来得及记住那陌生的感觉,闻烬就匆匆离开她的皮肤。 只亲了额头吗。 谢岑认为闻烬不再有下一步的动作后,缓缓睁开了眼。她闭眼太久,太过用力,眼前一片模糊的黑色,闻烬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孔也看不清楚。 视野再度暗了下来,高大的身形把她笼在怀中,阴影覆盖了她的全身。 谢岑看见闻烬薄唇轻启,那双刚刚从她脸上移开的嘴唇。 “天黑请睁眼。” 谢岑不理解闻烬的意思,兀自睁大眼睛,下意识张开嘴。 下一秒,熟悉的触感覆上她的双唇。 清冽的乌木想进入鼻腔,时刻向她昭示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闻烬毫不客气,顺着谢岑轻启的贝齿探了进去,去找那一段隐匿其中的舌头。 唇瓣与唇瓣摩擦,齿间咬住唇珠,闻烬从内到外吃了个遍,紧紧缠绕着谢岑无处安放的舌。 舌尖被咬破,淡淡的铁锈气息在两人口中回荡。 闻烬倏然发力,一只手揽住谢岑,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强迫症谢岑同自己接吻。 所有的空气都被攫取,呼吸成了稀缺品,后天习得的技能。在漫长的唇齿纠缠中,谢岑已然忘记了呼吸的要领,不停拍击着闻烬的肩膀。 轻一点,请再轻一点。 在谢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闻烬终于恋恋不舍地从她唇上离开,伸手拭去她唇角不断流下的涎水。 舌根发麻,舌尖刺痛,合上唇也变得困难。 闻烬的拇指从唇角游移到那颗唇珠上,极具暗示性地摩挲着:“岑岑,气怎么这么短?” 26.接吻 听到闻烬的话之后,谢岑本就发烫的皮肤灼烧起来,那在她唇上流连的手指愈发变本加厉,山雨欲来般轻按着。 谢岑不自然地别过头,感官停留在刚才的亲密接触中,眼中迷离,涟涟泛着水光,仿佛月笼白沙。 闻烬哪能让她如愿,深深地看着她,手指掐着她的下颌,俯身逼近她的脸,直到再次尝到那点朱红。 闻烬的吻变得温柔、沉静,没有半点刚才急风骤雨的模样,像春日里湖边漾过的和风,一点点爬上她的唇间,无声无息地蔓延。 谢岑听见闻烬不甚明朗的声音,隔着千重海,万片海,从两个人连接的皮肤处进入她的脑海,横冲直撞。 闻烬喉结滚动,呼吸绵长轻柔,一点点将话讲给她听。 唇齿短暂地分离,留出一道不可见的缝隙,堪堪足够呼吸的稀薄空气挤进其中,被吸纳进肺腑,轮转成温热的轻抚。 “换气,岑岑。”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攫取了所有氧气,侵占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从里到外全都被浸染上乌木的气味,印记一样明显。 谢岑觉得世界开始旋转,冒着刺目的白光,被闻烬的身体遮挡,散落成万点星芒,洒进她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白花花一片,什么也没剩下,只有那件深灰色的半袖衬衫。 闻烬不遗余力地拥抱她,亲吻她,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他在爱她。用他所有的浓烈的情感,和发源于内心的原始冲动。 谢岑再一次被松开,唇上的痛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慢慢吞地反应过来,额间那个吻只是闻烬给她的预告。 “我很早就想这样叫你,”闻烬满足的喟叹着,眼底填满靥足,“很早就想这样吻你。” 谢岑大口吸气,珍惜着得来不易的氧气,攀着闻烬肩膀的手松开,哪一片布料褶皱成揉成一团的皱纹纸模样。 “有点太超过了。” 谢岑想,哪有人上来就亲得这样天昏地暗的。 闻烬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抚摸着她的耳垂,一边挑逗,一边揉搓,直到那一处也泛起薄红才停下手。 谢岑终于找回一些四处飘散的意志,如梦初醒,将闻烬微微推开些。 “不能再亲了。” 不用照镜子,谢岑就知道自己的唇现在肿成了何等模样,周末过了她还要工作,适可而止啊! 闻烬抓起谢岑的手指放在唇间,缓慢地吮吸着指节,不时亮出犬牙细密地舔咬,手指上留下浅浅的咬痕。 他抽空回应了一下谢岑的诉求,淡淡地嗯了声,只是把战场从谢岑的嘴唇换到了谢岑的手指。 谢岑被闻烬这副恍若上瘾的模样镇在原地,一番意乱情迷过后神思逐渐清明,这才发现不对的地方。 闻烬现在散发着不正常的滚烫气息,动作时力道大得吓人,半点没有收敛,她手指上的皮肤被咬破好几处,直到现在闻烬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指头。 谢岑试探着喊了他的名字,得到的只有辨不清情绪的目光,被打扰后的不满全部反噬在谢岑身上。 闻烬偏头找到她的下颌,犬科动物一样用牙齿咬着。谢岑推开他的脸,转过头:“你怎么了?” 闻烬抬起头,轻声问她:“不喜欢吗,你不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靠在谢岑腰际的那只手不断上游,停留在她的后颈,手指下血管鼓动,带着生生不息的流动的精力。 谢岑抵抗着闻烬再度探过来的手,伸手抓住那只手掌:“喜欢,但是……” 谢岑的话没能说出口,闻烬强硬地要求她正视他的眼睛,然后低头继续吻她。 “没那么多但是。” 寂静的公寓中只剩下两颗心脏的跳动声,一颗比一颗剧烈,掩映在清晰可闻的水声中。 “你不对劲,”谢岑好不容易挣脱闻烬的桎梏,双手捧住他的脸,“你怎么了,闻烬?” 谢岑眼中的担忧和惧怕惊醒了闻烬,他瞳孔骤缩,谢岑现在模样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眼尾通红,嘴唇被蹂躏成深红色,比之夏天的红樱桃有过之而无不及,半张脸上都是深浅不一的咬痕,下颌和颈脖更是重灾区,浅红色的指印一层覆盖着一层。饶是这般,谢岑眼中的担忧仍是大于其他所有情绪。 他如同第一次接触到闪亮宝石的穷人,后退着离开谢岑的双手,伸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抱歉,我可能有些不太舒服。” 闻烬攥紧掌心,提醒着自己保持清醒,别像那些没脑子的畜生一样,看见喜欢的人就往上扑。 谢岑走上前,踮起脚握住闻烬的手,拉到自己面前:“需要去医院吗?” 闻烬看着她,觉得现在需要去医院的另有其人。 他摇头,想要躲开谢岑的手。只是一瞬间,他感受到谢岑指甲划过皮肤的触感,停下了想要逃离的念头:“进来坐坐吗?” 闻烬看似在询问,没等谢岑思考和反应,就勾着人走进房间。 这是谢岑第一次看到闻烬房间的全貌。简约的黑白调,除了桌椅和书架以外没有多余的物件。 桌子上冷藏箱敞开,空空如也,旁边摆满了已经喝空的易拉罐,靠近床地毯上有两只被压瘪的易拉罐,好像刚才正有人靠在这里,陷在黑暗中汲取着养分。 谢岑打了个寒颤,觉得这间屋子很是冰冷,每往里走一步,都有成百上千的蚁虫在她皮肤和血液里爬过。 谢岑下意识靠近闻烬,垂下的手不小心碰到那温热的指尖,被闻烬握住,指头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闻烬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谢岑倒了一杯温水,示意她坐在沙发里。 谢岑捧着水杯,点头。她潜意识觉得闻烬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她,于是她耐心地等闻烬开口。 “吓到了吗?”闻烬的情绪转化得很快,此刻又恢复成谢岑最熟悉的模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谢岑摇头又点头:“有一点吧,我喊你好多声你都不理。” 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都说了呼吸不了,你还是不松开我,好几次我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 闻烬脸上空白了一瞬,没想到谢岑害怕的是这个:“嗯,我的错,我太高兴了,没忍住就把之前想过的事情都做了。” “下次如果我再这样让你害怕,你就用我给你 那瓶喷雾对我喷两下。” 谢岑摇头:“那是用来对付变态的,你又不是。” 闻烬好脾气地问她,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那我是什么?” 谢岑觉得他明知故问,看他一眼,想到刚才闻烬喊她的名字,声如蚊呐:“男朋友……” 闻烬没想到谢岑现在如此坦率他还以为谢岑会纠结好久,在他哄骗下才会愿意把这个称呼喊出口。 他假装没有听清,蹲下来,耳朵凑近谢岑唇边:“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 谢岑知道闻烬的是故意的,他的五感十分敏锐,怎么可能没有听见这句话。 谢岑把手中的杯子放到闻烬手里,双手抱住他的颈脖,慢条斯理地在他耳边说道:“你是男朋友。” 说完她飞快松开手,双手撑着沙发扶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闻烬觉得好笑,谢岑皮肤上的红意已经把她整个人出卖了个完全:“脸皮怎么这么薄?” 谢岑没敢看他:“又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 闻烬问她:“嗯?” 谢岑没说:“你自己知道。” 闻烬想再说些什么,被伸手捂住嘴:“你先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闻烬没想着能瞒过谢岑,但是现在还不到跟谢岑完全坦白的时候。谢岑对于很多事物的接受能力超过了一般人,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接受自己的爱人不是人类。 闻烬假装为难,半晌点头,谢岑把手收回来。 “我有病。” 谢岑疑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有病。” 闻烬笑出声:“我说的是,我有心理上的疾病,有时候不太能控制自己,就像刚才那样。” “但是我没有暴力倾向,这点可以放心。” “那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药吗?” 谢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这一片空罐子,显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十分无用。 闻烬摇头:“没用,你让我自己在房间里待会就好。” “这就是你一直强调自己不会伤害我的原因吗?” 闻烬点头:“岑岑,我不希望你害怕我。” 刚才是谢岑见过闻烬最失控的模样,那样的情况下,闻烬只是想靠近她,并没有伤害她,所以她愿意去相信闻烬。 “那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谢岑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闻烬低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你在阳美的时候。” “起初我只是有些好奇,萨门的人为什么会盯上你。”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自己总是没有缘由地想起你,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认为自己是出于内心的愧疚才会接二连三地帮你。” “但是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闻烬看着谢岑,缓缓说,“我见过很多人,也被他们用相同的手段的手段逼迫过,但是你唯一一个让我牵挂、不安的存在。” “谢岑,你是独一无二的。” 闻烬伸手触碰谢岑的眼睛,抚平她眼尾的不安: “所以现在我猜想,那叫一见钟情。” 27.岑岑 闻烬又这样,平地炸响惊雷。 谢岑听到闻烬的话,错愕地看着他,启唇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被吞回。 谢岑诧异的模样被闻烬尽收眼底,闻烬仍旧保持半蹲在她身前的动作,牵起她的右手,放到唇边轻吻。 “为什么会惊讶,我想你应该有这样认知,你值得所有人爱。” 所有人爱你都是应该的。 闻烬说话的时候,那双凤眼里长久地储存着厚重的温和,看向谢岑的时候,里面又填满了带着迷恋的缱绻,一眼就乱人心魄。 谢岑觉得闻烬大概是什么狐狸化形的精怪,不然怎么一颦一笑都让人迷失自己。 她收紧手,把闻烬说的话,一字一句放在嘴边研磨,一见钟情吗? 谢岑无疑是喜悦的,同时兴奋着。没有什么比知道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更让人高兴的,起码在此刻,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超越。 “好巧,”她低下头,另一只手触上闻烬那只眼尾上挑的眼睛,“我也是。” 对你一见钟情。 两人在闻烬的房间对坐良久,没有说什么有用的话,更多的时候就是静静地坐着,沉浸在对方那双满是自己模样的眼睛中。 他们手掌交握,掌心的纹路彼此契合,熔炼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阵法,把两人圈在其中,大有非死生不得离的架势。 时间滴答滴答从他们之间狭小的缝隙中掠过,带走了所有不安和敏感,恐惧全部被抛诸脑后,现在天地间只有自己和自己正牵着手的这个人。 - 谢岑从睡梦中醒来,抓起手机解锁,已经上午十一点了。昨天她回到房间已经很晚了,闻烬问过她之后,发现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便把她早起的闹钟关上了。 谢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昨晚所有的记忆回笼,每一个片段都十分清晰,她甚至能够记住闻烬的每一个表情,恍若一场好梦。 梦醒时分,那扇潘多拉魔盒一般的门后,会开出什么样的情绪? “咚咚——” “就来——” 也不管闻烬能不能听到,谢岑翻身下床,冲进浴室照了下镜子。 没有黑眼圈,皮肤状态也不错,头发很听话地没有四处翘起。谢岑抓起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走出去开门。 “早上好。” 闻烬嗯了声:“今天做了燕麦粥,洗漱完就下来。” 谢岑连连点头,含着牙刷说话不方便,只能眨着眼睛。 闻烬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谢岑一个人在原地爆红。 为什么都是恋爱第一天,闻烬的动作那么自然,段位那么高。 谢岑突然想到,闻烬之说她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不代表他之前没有恋爱过。 谢岑握着牙刷,神色凝重。她想起昨天晚上闻烬熟练的吻技,再想到闻烬的条件,这样的人没有恋爱过才奇怪吧。 直到桌上餐桌,谢岑还在想这个问题。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但是如果太在意也会让两个人都难做。 可能是身边的亲密关系很少,谢岑很珍惜与每一个朋友、亲人之间的情谊,想应地,在感情中常常处于下风。 闻烬看出她脸色不对,成了一碗粥放到她手边:“没休息好吗?” 谢岑摇头:“在想一些事,没什么重要的,吃饭吧。” 闻烬了然地点头:“你先吃,我去拿个东西。” 闻烬离开后,谢岑也放下手中的调羹,等他回来。餐桌上的餐点刚出炉,全部冒着阵阵热气,闻烬就是在这样的白雾漫漫里靠近她。 这时候,谢岑想,好想过去不重要了,未来也没有那么重要,她只要此刻就好。 闻烬递给她一张A4纸,让她看看。 谢岑接过来,标题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无恋爱证明。 不是什么正经文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和公证力,右下角写着闻烬的名字,象征性地按了红色手印。 “之前你让我准备那些证明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够把这张证明也光明正大地交到你手里。” “还好,真的让我等到这天。” 滚烫的蒸气缭得谢岑睁不开眼,在她眼窝凝成小小湖泊,水滴摇摇欲坠,将面前的事物蒙上一层白净透明的水膜。 谢岑避开闻烬的目光,眨了下眼睛,将即将溢出的水珠全部含进眼眶。 没有留下的眼泪不会消失,转移到了她的鼻尖,红涔涔一片,堵塞了她呼吸和说话的通道。 “为什么把这个拿给我,”谢岑咬咬唇,“我没有……” 谢岑想说她不在意,怎么说她也已经平稳地度过了自己四分之一的时光,不是那种会因为一些小小细节和子虚乌有的假想而忧心的懵懂少女。 她这一路走来,好的坏的也见过不少人,各式各样的潜规则也看见不少,并不是一无所知。 闻烬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嗯,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告诉你。” “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噢,”谢岑攥紧纸张,在闻烬面前像个初出茅庐的小白,“我没有什么证明,但是我也是。”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她看着闻烬,果决地说道。 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大,一见钟情的对象对自己也一见钟情的概率又多大,两者都是第一次恋爱的概率又有多大? 谢岑想着,忍不住笑出声,她这一年还真是走运。 闻烬把表面凝固的粥搅匀,本来很烫的燕麦粥现在刚好能入口。他重新把碗放到谢岑面前:“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谢岑被闻烬看穿也不恼,拿起调羹慢吞吞吃起来:“嗯。” 闻烬告诉她:“吃完之后去余温一趟。” 路上谢岑接到程真的电话,问她昨天和祁屿聊得怎么样。 谢岑这才发现,她所以为的漫长到好想永恒的时日,原来只是一个晚上。 “挺好的,我们又没吵架。”谢岑实话实说,她和祁屿之间只是有些误会,还有些隐瞒。 程真说:“那就好,别一声不吭地然后突然闹掰了,我受不了那种。” 她又问:“你和那谁怎么样了?” 阿骨和陆允今天都没有出现,谢岑坐在副驾驶,隔着操作台,旁边就是闻烬。 谢岑抬头从顶上的后视镜 里看了下闻烬,向右转头小声说:“就那样,在一起了。” 程真的声音陡然拔高:“谢岑,你说什么?” 谢岑被她震得耳朵疼:“你小声点,就是我说的那样。” 闻烬此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车子停在等候区,前面六十秒漫长的红灯龟速减少,闻烬撑着下巴,看着谢岑,一字一顿:“岑岑,我很见不得人吗?” 谢岑正在接受程真的拷打,还要抽空安抚闻烬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狐狸精。 她听着程真的电话,频频点头,把自己空着的左手递给闻烬,让他自己玩去。 闻烬把玩着谢岑的指尖,眼神在谢岑开合的嘴唇上游移。 直到红灯结束,谢岑都没有挂断电话。 闻烬遗憾地松开谢岑的手,专心开车。 一路上都很安全,没再出现任何别车追尾的事情,也没有遇到什么车祸。 到了余温的时候,程真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谢岑,并且与她约了明天的午饭,打算到那个时候再仔细盘问。 不过下午一点。和上次一样,店里没有顾客,谢岑走在闻烬身边,她们十指紧扣着,走过曲折蜿蜒的连廊也没有人松开。 张河和陆允从那间放置药剂的屋子里出来,身边跟着很久不见的阿骨,这次他手上仍旧拎着一只黑色箱子。 几人看见他们紧握的手,心照不宣地没有说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插科打诨聊着药品的内容。 三人朝闻烬点头,喊了声先生之后,把他们领进房间。 与上次来的时候大相径庭,堆放在说上的试剂被拿开,冷藏柜里保存着大小不一的玻璃试管,里面的试剂颜色清亮。 阿骨拉开柜门,拿起一支最小型号的玻璃试管给闻烬:“这是周明舒根据他们给的换的药品研发出来的,比之前的更有用。” 闻烬接过来看了两眼,与之前所有的药品都没什两样,他兴致缺缺,不会还是肯定了他们的付出。 “周明舒这次动作很快。” 陆允在旁边说:“也算是得用一次。” 张河在一旁帮腔:“总算靠谱一点了。” 周明舒在实验室里接着研究药品成分,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有什么阴风刮过。 闻烬放下试剂:“行了,忙完这段时间你们该休假的休假,该回去念书的接着念书。” “这次去云城有什么收获?” 听到闻烬问话,阿骨立马切换工作状态:“没有找到暗系的老巢,不过发现了萨门活动的痕迹,也是在医院和游戏公司。” 阿骨接着道:“桐城的整个计划几乎一比一复制了云城的路径,只是半路遇上了您和陆允。” 闻烬说:“如果这么容易就被你找到,那他们早就消失了。” 闻烬本就没指望能一次摸清暗系的活动范围和据点,去云城更重要的是准备转化相关的事宜。 在这之前,他需要和谢岑培养更加深厚的感情,最好让谢岑资源完成转化,留在他身边。 闻烬的目光赤裸而直白,谢岑捏捏握着的那只手,让他不要一直盯着自己看。 闻烬适时转头,过满则亏。 28.记忆 寰港放着的试剂对于闻烬而言没有任何效用,除了谢岑以外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以周明舒为首的人好几次劝闻烬要么就把事情挑明,要么直接搬离寰港,待在那里被不上不下地吊着,看得到却下不了口。 闻烬想到这里,曲指回应谢岑,温暖干燥的触感把他重新拽回现实。 闻烬难得走了神,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 “桐城这边算是打草惊蛇,宜爱医院那边防守更严了,里面传来消息说实验室正在准备搬迁。接下来怎么办?”阿骨看着闻烬说道。 “离开之后,他们内部进行了清洗,我们的人已经被边缘化了,很有可能暴露。” 闻烬说:“让他们撤回来,宜爱这边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 陆允上次一路跟到白沙区也没有太大的收获,还负伤而归。这次宜爱医院明显是一场鸿门宴,目的是他和谢岑,就是不清楚暗系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动,前后的行为分裂得像两个不同的人。 再朝宜爱医院下手,保不齐暗系的人狗急跳墙,到时候直接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得不偿失。 他看了谢岑一眼:“盯好祁屿,他没那么简单。” 可不光只是一只吸血鬼。 听到这里三人转向谢岑,目光从他们相握的手上看到闻烬的脸上,眼神里带着探究,好像在问一点都不掩饰吗,他们都知道祁屿和谢岑是多年的好友。 谢岑看着三个面色古怪的青年,蓦地有点想笑,她不是那种不分皂白的人,况且她直觉他们不会随便对谁动手。 祁屿的行为难以解释,可能他说的都是真的,不过到她离开,祁屿都没有把完整的事情告诉她。 谢岑说:“不用考虑我,我希望你们能证明他是无辜的。” 而不是靠她的直觉去猜测,用少量的信息去拼凑不完整的真相。 谢岑想到闻烬昨天的状态,开口问道:“周医生现在还在熙宁吗?” 陆允摇头:“他去云城了,怎么了?” 谢岑说:“有点事想问他。” 陆允这一瞬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知道谢岑想问什么了,他心里暗自感叹,周明舒这老狐狸果然看得够远,早早地就跑掉了。 谢岑又说:“谢谢你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讲的话。” 闻烬毫不在意地看了陆允一眼,陆允明明干了好事,却做贼心虚般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谢岑再看他,有些人的眼神就能杀人了。 闻烬看起来毫不在意,实际上也真的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陆允与谢岑在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心知肚明,无所谓眼前的这一幕。 倒是谢岑,在和闻烬离开余温的时候,戳戳他的小臂:“你不好奇我跟陆允讲了什么吗?” 闻烬停下脚步,弯腰看着谢岑:“你希望我知道,我就好奇。” 闻烬几乎没有瑕疵的脸庞靠近,谢岑心跳难以控制地狂跳,被闻烬这样注视着实在让人紧张。 “没说什么,”谢岑率先败下阵来,“就聊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上楼,还有你们在宜爱医院的事情。” “我本来以为阿骨和张河都被你派去干了别的,没想到就在我们后面,现在想起来感觉安心很多呢。” 闻烬的手覆上谢岑的头顶,顺滑的发丝从他指缝滑走,没留下半点踪影。 “我说过,会让你全身而退。” - 寰港周围的灯在那天闻烬装作中招之后再没亮起过,此刻天色正好,碧空如洗,日光落在他们头顶的黑色长柄伞上,变成滚滚热浪。 谢岑忽然记起,闻烬那个尚在病中的人设,她问道:“你现在出门没关系吗?” 闻烬摇头:“他们早知道我没事,只是不确定。” “但是从宜爱医院回来后,他们就明确地知道,我不仅没有任何事,反而还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闻烬笑起来,酷似光临地狱的恶魔:“你说,现在该担心的是谁呢?” 谢岑被闻烬周身的气息钉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感觉面前这个人来自最深处的空旷的炼狱,身边散发着的是刺眼的红光和飘扬的黑气。 很快,这样的异样感便退散,从恐怖的幻想中抽离出来,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祁屿说特殊调查局的人来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谢岑说。 “你也是里面的人吗?” 谢岑没有刻意怀疑谁,她觉得闻烬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从始至终就很平静,看起来就像是全知的上帝视角。 不料闻烬摇头:“很遗憾,我并不是其中一员。不过是我向他们检举宜爱医院的。” “我只是比你了解的多一点,没有那么神奇。” 谢岑点头:“那他们想在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闻烬失笑:“一些就算得到了也用不上的东西,满足他们的研究欲。” “比如我的血液,和我的身体组织。”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之后会慢慢告诉你。现在你该回去了,外面对你来说还是很危险。” 谢岑抓住他撑着伞的手腕:“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闻烬看着她,笑着说:“当然,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可以随心所欲。不过我现在还有其他的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比较安全。” 谢岑不知道闻烬要去做什么事,不能带上她,也不多透露半分。她点头,在闻烬的目光中进入公寓,末了向他挥手。 程真没等到第二天工作日再找她,谢岑回家不到半小时,程真就拎着东西冲到了寰港。 她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沓边缘泛黄的白色信封。 程真从里面抽出一只封面上画着郁金香的信封,递给谢岑:“你看看这个。” 谢岑接过来:“这是什么?” 信封拆开,露出里面信纸的一角。底纹是淡黄色,勾勒着反复的西式复古花纹,散落着各类花体西语单词。 中间是清秀的字迹,写下了一句话: 我们终将在未来再次相遇。 谢岑不解地看着程真,夹着纸张问她 :“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程真把包里其他几张信封也拿出来:“这是思源福利院二十年前的活动里,孩子们写下的给未来的话。” “知道你上次回去之后,我想着也该把资助的款打过去。昨天手边没有事,索性自己走了一趟。” “跟你去过几次,院长记得我,一看见我就把我喊住,递给我这些东西。” “她说里面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让我务必交给你。” 谢岑看到一封来自二十年前的书信,封面上用粉色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旁边点缀着几个颗星星。 她觉得眼熟,抽出来仔细查看,果然是小时候的自己留下来的。 谢岑对那一段记忆十分模糊,除了零星记得曾经见到过的一男一女救了她之外,没有别的印象。 她打开信封,里面露出相同的信纸。 谢岑的手莫名开始颤抖,心里的不安浮上胸腔,她总觉得,里面会有很多事情的答案。 给未来的谢岑: 希望还能再见到小曾老师和小于老师。 他们是谁? 谢岑大脑刺痛,被掩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开始翻腾,想要破土而出。 “怎么了,你之前写了什么吗?和最近的事情有关系?” 谢岑点头:“虽然不用我们去查了,但是总感觉自己身边不安全,所以还是想自己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信纸里提到的人,和现在我们遇到的,是同一批人。” 谢岑把程真手里的信都拿过来:“我先收下了,晚点再看看。” “你最近怎么样,安全吗?” 程真点头:“我能有什么不安全的,你和闻烬呢,前几天不还在试探吗,怎么早上突然这么说。” 讲到闻烬相关的事情,谢岑不免有些磕巴,她不知道怎么跟程真讲,那种冥冥中感觉,好像有人指引着她。 她把大概的事情跟程真讲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就挺巧的,什么都刚刚好。” 旧疾复发导致的失控,和无人打扰的夜晚。 “虽然他帮过你很多次,但是我还是持保留意见,谁知道是不是针对你的杀猪盘。” 谢岑听到程真的话笑出声:“嗯嗯,我知道啦。一起吃饭吗,有其他事情和你讲。” 程真点头:“好啊。” 两人又来到青山阁,随便叫了一桌菜。 谢岑落座后,看着服务生离开,心里盘算着这里的人都是真的人吗。 “阳美附近发生的那两起案件你还有印象吧?” 程真点头:“怎么了,还闹得挺大的。” 谢岑说:“嫌疑人不是人类,是吸血鬼。” “我知道听起来很匪夷所思,像是白日梦没醒,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程真明显呆住:“额,你的意思是,那两起案件的凶手,和项目相关的人员,都不是真人?” 谢岑看程真接受能力良好,还能举一反三,欣慰地点头:“是的。” 程真抬起手,在谢岑额头上贴了贴,嘟囔道:“也没发烧啊。” 29.朋友 谢岑把程真的手拍掉,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她再次重申:“我说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这并不是什么好笑的玩笑。” 程真收回的手僵在原地,脸上有短暂的空白:“谢岑,我很想相信你,但是证据呢?” 谢岑早知道程真会问,把她获得的资料全部整理好放进包里,今天带了过来。她把一沓资料拿给程真,在程真慢慢看完之后,她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不是人类。” “祁屿吗?” 谢岑有些惊异于程真的接受能力和敏锐程度,在不到半小时内看完这些颠覆世界观的内容之后居然还能够推理所有发生的事情。 谢岑点头:“昨天去医院的时候,我亲眼看到的。” 程真问她:“所以你们之前的不愉快也是因为这个?” 得到肯定的回答,程真又问:“那你相信他吗?” 谢岑点头,又摇头:“情感上,我希望他和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但是理性上,很多东西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我没有看到过其他证据。” “可是他毕竟又救了我,这让我很矛盾。” 程真:“没有人强迫你马上做出选择和决定,在你安全范围内,我们再去讨论,祁屿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程真又说:“不过同样的,关于闻烬也是,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谢岑听到程真第一反应是关心自己的安危,心底洋溢着暖意:“我知道,虽然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但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毕竟祁屿和暗系的关系尚未明朗,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其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程真想也不想地答应:“最近你还要来公司吗,不然就在家里待着吧,等所有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回来上班,反正你攒了不少年假还没用。” 谢岑摇头:“最近他们没有什么动作,闻烬安排人跟着我了,还算安全。” 程真不赞同地看着她:“这才几周就发生这么多事情,我并不觉得他能保护好你。” 程真对闻烬带着天然的敌意,谢岑没敢告诉她,自己住到临毓也是他们一手策划的。她把闻烬保护她的事情全部讲了一遍,以此让程真降低些戒心。 按照闻烬所说的和她自己的感受,无论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最后差点丢掉性命的是她,中间护她周全的人是闻烬。倘若没有闻烬的干涉,或许她现在已经不坐在这里了。 程真听完之后勉强松了口:“那他是那个吗?” 谢岑说不是,程真叹气:“原来真的纯病秧子来的。” 听到程真这样说,谢岑回忆起那天被闻烬抓包喊他病秧子的场景,她扶了扶额,给程真盛了一碗汤:“吃饭吧。” 她们在包厢里谈论的所有内容都被传达到了同楼层的办公室内。 祁屿靠着椅背,听服务生原文转述。在听到谢岑告诉程真他的身份和否认闻烬的身份时,不咸不淡地笑出声:“她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容易相信别人。” 身边站着的祁敬说话:“已经查到了是谁让他们对谢小姐动手。” 祁敬把文件递给祁屿,档案上明晃晃地写着顾珝两个字。 祁屿冷笑:“原来是家里进贼了。” 他把文件扔到办公桌上,挥手让服务生离开:“他对闻烬还真是恨之入骨。” 祁敬腹诽,这话说的跟他自己不恨闻烬一样。 “这事程真知道吗?” 祁敬摇头:“据我们的调查,目前是不知情的。” 祁屿撑着下巴,点点头:“那就想办法让她知道。” 祁敬接收到命令之后退出办公室:“好。” 一餐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包房门被敲响,祁屿拿着一瓶红酒走进来。 “来吃饭怎么不告诉我,万一他们招待不周怎么办?” 刚弄清楚了一点事情苗头的两人,看见突然出现的祁屿,彼此对视了一眼。谢岑先开口:“如果在你店里被欺负,那当然是要去找你的。” 程真也说:“谁让你之前得罪了谢岑,这次是姐妹局。” 祁屿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祁屿打开红酒,往三只高脚杯里各倒了半杯:“不醉不归?” 谢岑摇头:“明天要工作,小酌一下就行了。” 祁屿耸肩:“也行。” 程真倒是很给面子,先把半杯酒干了:“我和你不醉不归。” 祁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想到那份文件,给程真又添了半杯酒:“你最好是。” 祁屿刚坐下来,就听到谢岑开口:“我告诉程真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三个人都知道在讲什么。本来是很敏感的话题,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仍旧轻松愉快。 祁屿索性在程真面前也来了一次大变活人,轻笑着问她:“怎么样,害怕吗?” 程真两杯酒下肚,神色已经有点迷蒙,她看着祁屿金色的头发:“哇,好久没看到你这个造型了。” 程真的话耐人寻味,好像她之前就见过祁屿这副模样。谢岑问他:“你之前有这个样子出现过吗?” 祁屿点头:“在国外的时候加入了乐队,那时候染过一段时间,程真出差的时候见过。” 程真一副喝多了口无遮拦的模样,酒杯递到祁屿面前,好像真的喝的酩酊大醉:“你们吸血鬼会喝醉吗?” 祁屿眉尾跳了跳,他真的受不了别人装傻子:“当然不会。” 程真和谢岑异口同声:“那你以前都在骗我们?” 祁屿大方承人:“不会醉,但是喝醉这个借口很好用。” 谢岑看程真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安抚好程真,让她自己抱着酒杯在边上玩,自己跟祁屿聊天。 “徐逸是你们的人吗?”谢岑明知故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祁屿早知道谢岑会问:“不知道,我们也在找。” 顾珝那家伙这次行动倒是做得干干净净,什么把柄都没留下,昨天以后,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谢岑点头:“不管你骗了我多少,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因为六亲缘浅,生命中与所有人的羁绊都短暂如露水,所以谢岑十分珍 惜每一段长久的关系。 祁屿难得愣住,他摇晃着高脚杯,看了旁边装醉的程真一眼:“我也是。” 哪怕一开始不是,起码过去很多年,直到现在,我也一直把你当作重要的朋友。 程真握着酒杯的手轻轻动了下,她的头面朝谢岑,眼睛半阖,从有限的视野中看这谢岑的全貌。 谢岑见她半醒着,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少喝点酒。” 程真闷闷地应了一声,松开了酒杯,抓住那只圆口玻璃杯。 水汽沿着杯壁往上爬,慢慢笼罩程真的视野。 刚才谢岑和祁屿说话的间隙,她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里清楚说明了从恐吓谢岑到昨天医院里的突袭事件,所有事情背后的策划者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祁敬动作很快,也不屑遮掩,随便找了个一次性邮箱就发送过来,邮件中加入了他们之间用过的暗号。让程真知道是谁在敲打她。 程真眨着眼,就着玻璃杯深深地喝了一口。 “时间不早了,送你们回去吧。”祁屿起身,发信息给祁敬,让他开车过来。 谢岑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包厢内另外两个人都看着她。 信息是闻烬发过来的,说自己正在青山阁门口,接她回家。 谢岑带着笑,回复了好,然后朝他们晃着手机:“有人接我,程真你要跟谁一起回?” 程真坐在原位,看着谢岑脸上的笑意,她也露出一抹笑容:“顾珝来接我,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 祁屿挑眉,有些人真是半点不放心,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他什么都知道,还是问了句:“谁这么晚来接你啊?” 谢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祁屿讲和闻烬的事情:“闻烬,我和他在恋爱。剩下的事情后面再讲,或者你问程真,他现在在外面,我先走了。” 谢岑说完就拎上包出门,留下屋内两个人看着她的背影。 程真的双眼霎时恢复清明:“你确定是顾珝吗?” 祁屿嗤笑:“当然,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他们之前跟顾珝明确说过很多次,闻烬的命他们是要的,但是谢岑不能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顾珝对谢岑下手了,那么他们一定是要一些说法的。 “昨天也是他噢,”祁屿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早跟你讲过,他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偏要把他放在身边,现在咬了你一口,平白惹得一身骚。” 程真闭上眼,祁屿的话在耳边回荡。 很久很久之前,在顾珝还没有成为吸血鬼的时候,祁屿就跟她讲过,这个人不可靠,只是她沉湎在自己的权力中,完全不把顾珝的小动作放在心上,没想到给他了可以对她们动手的错觉。 “他现在在桐城吗?” 祁屿摇头:“早就走了,和徐逸一样,人间蒸发,还带走了不少暗系的人。” “看起来已经筹谋很久,这些事情并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做到的。” 程真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窗外一盏路灯因为灯丝熔断,瞬间熄灭,她才缓缓开口:“我会对这件事负责。” 30.依赖 谢岑对房间内的风云涌动一无所知,她走出饭店大门,果然路边看见了一辆十分显眼的车。 闻烬站在副驾驶门前,谢岑加快脚下步伐,走到他旁边,两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手来。 谢岑问:“你怎么来了?” 闻烬说:“张河说你在这里吃饭,我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事情办完之后就顺路接你回去。” 闻烬拉开车门,谢岑弯腰坐进去,一只手探到她面前,落在她左肩的位置。 谢岑不自觉地有些僵硬,想到了昨天被闻烬圈在怀里的感觉,嘴唇隐隐发痛。她心里紧张,又有些开心,咬着唇盯着闻烬的动作。 闻烬把安全带拉过来系好,看着谢岑石膏像一样紧绷的身体,笑着说:“岑岑,别紧张,我不做什么。” 谢岑拉住安全带:“噢,你快上车吧,很晚了。” 闻烬嗯了声,走到另一边的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谢岑疑惑地看他:“车有问题吗?” 闻烬吐出一口浊气,发动引擎:“没有,现在就走。” 青山阁离寰港并不是很远,不过七八公里的距离,二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家。 谢岑今天喝的不多,不过她属于喝酒容易上脸的那一类人,此时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粉红色。 寰港四周的路灯仍旧没有亮起,只有公寓屋角挂着的小灯亮着光,还有监控不时闪出的红色光束。 今夜万里乌云,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冷白月光洒在车里,在闻烬脸上留下冷峻的印记,又像绸带似的将他们系在一处。 闻烬解开安全带,一手扶着谢岑的肩,探身靠近她:“现在,我可以做些什么吗?” 闻烬深处另一只手在谢岑唇角摩挲,眼神逡巡着唇间那方狭窄天地,伺机而动。 谢岑这时反而不紧张了,席间喝下的酒精分解后彻底被她的身体吸收,心中被激荡起一阵无名的魄力,她没有回答闻烬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搭在闻烬的颈间,用行动去回答他的问题。 唇齿相接,闻烬尝到了很淡的酒精味,混杂在谢岑身上清新的橙花气息中,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呼吸里,扰动他的思绪。 谢岑的吻很青涩,只会寻着那一瓣唇不断研磨,说是接吻,真的只是轻轻地碰撞,没有任何技巧地把一颗炽热的心捧到面前。 这样的浅尝辄止的接触对于闻烬来说远远不够,等到谢岑累了,挂在他颈脖处的双手泄力松开,闻烬才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他在谢岑唇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一瞬:“玩够了?” 闻烬带着纵容和无奈的声音响起,谢岑想说自己没有在玩,不想刚启唇就被面前的人封住。 闻烬语调低哑,手掌抬起她的下颌:“岑岑,玩够了就到我了。” 冷淡的月光照在闻烬身上,落在谢岑眼里,明明谪仙一般的人物,所有动作却热烈如沸腾的火星,一点点把谢岑变成同样滚烫的、飞溅的火花。 她的嘴唇吃痛,闻烬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便克制之后仍旧留下疼痛的讯息。 闻烬咬她的唇,撬开齿间的防备,舌尖缠绕着,不分彼此。 谢岑闭着眼,想像着闻烬此刻的模样,不小心咬到闻烬的舌尖,她尝到一点点铁锈的气息,通红的生铁水一样,点燃了他们之前的气氛。 闻烬覆在她下颌上的手用力收紧,离开她的嘴唇,语气不善:“接吻也不专心吗?” 谢岑拉住他的手臂,摇头。闻烬的吻又一次落下来,车内只有断断续续的字眼蹦出。 “没有……在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寰港屋角那一盏夜灯也熄灭了,月亮逐渐黯淡,闻烬的轮廓变得模糊,谢岑握着闻烬手臂的手缓缓松开。 闻烬凑近她的肩颈,鼻尖不断嗅闻,牙齿试探地来回刮蹭,最后还是换了地方,咬上了谢岑的耳垂。 谢岑呼气微弱,刚才的窒息感仍旧包围着她,像深海里溺水的人,拼命呼吸着,却一丝氧气都找不到。 谢岑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试图把闻烬从自己肩上推开。闻烬抓住那只手,手指强硬地挤进指缝,用力相扣。 饮鸩止渴到底没有什么用,闻烬又回到谢岑颈脖那一块已经有了斑驳印记的地方,寻了一处没有痕迹的位置,用犬牙慢慢刺进去。 “闻烬……”谢岑哼唧着,又一次喊他,“不要了……” 差一点,尖利的牙齿就要接触到甜美的血液,闻烬感觉到气味分子在他眼前不断跳动、摇晃着,叫嚣着让他不要停止,再往下刺进一毫米,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好。” 谢岑手软脚软,闻烬解开安全带,把人抱起,一步一步走回了寰港。 谢岑勾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锁骨,声音有些黏糊:“你好凶。” 闻烬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吻:“嗯,我错了。” 并没有说下次不这样做。 谢岑仰起头,亲了亲闻烬颈脖:“你又犯病了吗?” 她不排斥和闻烬这样的接触,相反还很喜欢。闻烬强硬的、近乎固执的举动能够让她感觉到炙热的爱意,像被夏日的暖阳包裹着,令人十分安心。只是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差一点真的死掉,而闻烬一脸要和她殉情的模样。 “嗯,”闻烬把她放在沙发上,抚摸着她的后颈,“吓到你了。” 谢岑摇头:“轻一点就好了。” 闻烬没有说话,只看着她。谢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找补道:“今天不行了,明天真的要工作。” 闻烬笑着蹭蹭她的鼻尖:“我知道。” “坐一会,去给你煮醒酒汤。” 谢岑抱着抱枕,看着闻烬的背影,想到上次也是这样,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闻烬在灯下的模样,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是何种心绪。 腰间被环住的时候,闻烬握着汤勺的手愣住,他勾起唇角,抱着人对调位置,亲了下谢岑的眼睛:“怎么进来了。” 旁边的醒酒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谢岑牢牢抱住闻烬,瓮声瓮气地说:“想你。” 就算你在我眼前,就在我身边,我 还是想见你。 闻烬忍不住怀疑谢岑的酒量究竟好不好,每次喝醉之后都格外地坦诚,这些平时谢岑不会说出来的话,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中。 “你真的很凶,亲得我很痛。”谢岑颠三倒四地细数着罪状。 闻烬以为她下面就要开始严厉声讨他,俯首洗耳恭听。 但是他失策了,谢岑说来说去,最后吻在他的喉结:“但是我很喜欢。” 脑袋里绷着的弦因为这句话断裂成碎片,闻烬喉结滚动,抬起头躲开谢岑的唇:“好了,锅里还煮着东西,去外面等好不好。” 不知道谢岑有没有听懂,但是谢岑完全不理他,自顾自地抱着他,慢慢地呼吸着。 闻烬的手第一次找不到落点,无论在哪一处停靠,谢岑的皮肤都会瞬间让他燃烧起来,把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闻烬敏锐的听力再一次不负众望地发挥作用,谢岑的呼吸平稳,他低头去查看那颗埋在自己肩膀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闻烬摇摇头,关上一边的火,抱着人回到客厅。 他盛了一碗醒酒汤,晾凉之后才把谢岑叫醒。 谢岑睡眠似乎很浅,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刚碰到她的脸颊,她就已经睁开眼,静静地望着他。 “岑岑,喝完再睡。” 谢岑短暂地静止两秒,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记忆,端起小碗一饮而尽:“谢谢。” 闻烬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下次在外面别喝这么多酒。” 闻烬以为她是喝了酒才会有今天的举动吗? 谢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今天喝下的那些酒,压根没有影响她的决断,只是让她有勇气把平日里想做的事全部做了一遍,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谢岑语气坚定,“我很清醒。” “我做的所有,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 闻烬把碗抽走放到桌上,看着谢岑红肿的嘴唇,没有再吻上去:“我知道你很清醒。” 他叹了口气:“是我定力不足。” 闻烬在她面前蹲下,一双好看的眼睛蓄满深情:“我想对你做的,从来不止这些。” “不要给我太多的错觉和权限,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岑没想到闻烬是这样想的,她看着闻烬,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他们认识以后的画面,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呢?。” 闻烬默然,眼中各种情绪翻滚,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以后你会知道,现在去休息吧。” 闻烬抱着她,手有节奏地轻抚她的脊背:“少一点好奇,乖乖睡觉好不好。” 谢岑本来就困意汹涌,在闻烬这样温和的言语中放松下来,熟悉安全的乌木香萦绕在侧,她靠在闻烬怀里:“你抱我回去。” 闻烬听罢托着她起身,让她两只腿夹在自己的腰间,在她耳后亲了一下:“好。” 谢岑无意识流露出来的依赖让闻烬很是受用,他稳步上楼,把谢岑送回房间。 31.失踪 自从上次两方人在宜爱医院短暂地交锋之后,所有诡异的事情仿佛潮水一样从谢岑生活中退去,生活又变成最熟悉的模样。 从青山阁回来之后,程真请了一周的事假,谢岑拨电话给她,她说是同顾珝一起出门旅游。 谢岑觉得奇怪,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也没有听程真说过。程真没遮掩,说是突然决定的,顺便去顾珝家里一趟。 这样说谢岑就理解了不少,从她们认识起,程真和顾珝就在一起了。按照程真的话来说,比九年更长,漂泊这么久,如今也到了该落地的时候。 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让程真玩的开心些,不用记挂她。 电话对面的程真满口答应了下来,还说要给她带伴手礼,两人闲聊几句后挂断电话。 每天程真都会都给她分享各式各样的照片,不过七天时间,看起来似乎要把全世界都跑个了遍。 一会在某个江南小镇,一会又在某个地中海沙滩,唯一不变的是照片里的人笑得十分灿烂。 这天谢岑刚到公司,旁边有人喊住她。 “谢总,您手上中寰那个项目的资料可以邮件我一下吗?” 谢岑转过头,发现是另一个部门的策划蒂娜。她问道:“这个项目是程总负责的,资料她那边都有备份,你找她的助理问问。” “不过,我记得你不负责游戏相关的内容吧?” 蒂娜说:“宜总说程总的休假时间延长了,这个项目让我先跟进。程总说你手上的资料她那边不全面,让我直接来找你要。她没和你说过吗?” 谢岑说:“最近有些忙,应该忘记了,稍后我就邮件给你。” 蒂娜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道了声谢就离开了,谢岑搭乘电梯上到28楼。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端起助理泡好的咖啡,皱着眉喝了几口,握着杯把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她在回想最近程真给她发的所有信息。 谢岑打开拨号拨号界面,按下那一串熟悉的号码,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内。 “嘟嘟嘟——” 最后一秒,电话终于被接通。 “程真?” “她在休息,有什么事情吗?” 电音让声音有些失真,谢岑鲜少在电话里听到这道声音,她思忖下:“顾珝吗?” 顾珝:“嗯,我们现在在国外,她刚睡下。” 隔着时差,她们那边应该是凌晨,谢岑想着,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的休息有些抱歉,想说让程真醒了之后给她回电,刚要说出口的时候心脏里像是被插入一根细线,有人扯着那根线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悬在空中。 “项目的事情比较着急,麻烦你喊喊她,就耽误几分钟的时间。” 顾珝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安静了半晌,传来很低沉的一声好。 “喂,”程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什么项目啊?” 听起来的确是程真刚睡醒的状态,谢岑把中寰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又说:“怎么延长休假了?” 程真似乎真的很困,声音时小时大,空灵悠远:“我跟宜总说的,嗯,想着还有不少年假,索性多休息几天。” “你不是很重视中寰这个项目吗?”谢岑问她。 程真笑了:“我只是换了个工作地点,担心有什么事情不好处理,才让宜总把蒂娜安排过去。” 谢岑抿唇:“那你照顾好自己。” 程真估计真的睡着了,顾珝的声音传过来:“很晚了,还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讲吧。” “谢总?” 谢岑猛然回过神来,发现是助理抱着一堆文件在旁边喊她好多声。她按了按眉心:“怎么了?” 助理把手上要紧的文件拿给她:“今天还有三个会,十一点到十二点是和品牌部的人,下午是分别是市场和渠道的会议。” “嗯,你安排吧。” 想到要和品牌部那群人打交道谢岑就有些头痛,个个都是人精,表面上同你亲如一家,私底下早把你族谱十八代全骂了个遍。 她拿起文件仔细看起来,准备一会的唇枪舌战了。 …… 谢岑走出会议室大门,把文件递给一边的助理:“会议纪要午休结束后给我,品牌部那群人说话别放在心上,一个比一个NPD。” 助理是个小女生,在她身边干了两年,再过几年谢岑就要给她寻个好去处,起码不能比自己现在的职位还低。 看着她苦着一张脸,谢岑又说:“宋清,职场小课堂,不要过度在意别人的话,你直接对我负责,对策划部负责,懂了吗?” 刚才会议上品牌部的人疯狗一样,逮谁咬谁,从产品信息到推广方案,就连宜嘉荣都被她们厉声质问,别说宋清这样刚入职场没多少年的小年轻。 宋清抱着电脑和文件,脸色难看,不过比刚才好了不少:“谢谢,我知道了,谢总。” 谢岑:“嗯,回去吧,中午好好休息。” 宋清离开后,谢岑打开手机,发现微信上多了好几条未读信息。 闻烬:【今天下午加班吗?】 闻烬:【你昨天说想吃咖喱,下午一起去超市?】 谢岑预估了下那两个会议时间,算了算手上的工作。 谢岑:【不加班,你来接我吗?】 闻烬:【当然,这样挣表现的机会才不会让给其他人】 谢岑看着屏幕笑出声,微信横幅弹出新信息。 程真:【我睡醒了,你今天打电话想说什么呀?】 谢岑手指飞快:【方便打视频吗?】 瞬间程真的视频通话请求就拨了过来,谢岑按下接听键,程真笑盈盈地看着她:“才一周不见就这么想我啊?” 程真身后是明亮的客厅灯光,酒店装潢简约,看不出什么端倪。谢岑眨眨眼:“你那里才几点钟,就爬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程真怪她:“谁让你半夜给我打电话,害我睡都睡不安稳。” 谢岑没恼,仔细看着程真的脸,目光移到她的脖子,然后说道:“就是想问下你《命回》的事情,但是刚才已经问完了。下周什么时候回国,我去接你。” “等我看下日程。” 画面中程真盯着屏幕眼珠上下滚动,嘴里念念有词。背景里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程 真回头的时候,谢岑看见她的脖子上方,有一颗闪烁的、浅淡的心脏图案。 谢岑揉揉眼,费力地闭上又睁开,程真已经转过头:“眼睛不舒服吗,你把右边第二格抽屉拉开,里面有你常用的那款眼药水。” 谢岑应声去找,果真找到一只蓝白色包装的眼药水,她道了声谢:“你看看,我滴一下。” 程真说:“下周三吧,应该下午三点半能到。” 谢岑说好,她闭着眼转转眼珠:“你想不想去纹身啊?” 程真疑惑地说:“不想,你想去吗,可是你不是最怕疼了?” 谢岑摇头:“问问而已,我最近刷到很多很漂亮的图案,想到你之前经常说想去纹点什么图案来着。” “再说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顾珝在催我了。” 谢岑点头:“拜拜。” 谢岑打开日历,今天已经周五了,距离上次她见到程真已经过去了五天。她看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十二点四十分,距离下午的会议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谢岑心里发慌,希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她给闻烬拨去电话,几乎刚响就被接通。 “岑岑?” “是我,你今天忙吗?” 闻烬听到谢岑迟疑的语气,说:“不忙,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别着急,告诉我,我来解决。” 谢岑深呼吸,道:“我怀疑程真失踪了。” “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刚才,”谢岑有些着急,说话语速变快,“但是我觉得那不是她。我看到她脖子上有暗系的图案,而且刚才我说她想去纹身她也没有反驳我。” “实际上,她一直都很抵触纹身这类在皮肤上动手的体验。” 闻烬的声音冷静,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我知道了,我让阿骨去查,你把你了解的信息全部发给我。” “你不能先自乱阵脚,我们一步一步来,安心工作,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闻烬在电话里说了好多,谢岑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心,程真是她最好的朋友,近乎亲人的存在,她怎么能不多想。 “岑岑,相信我一下。”闻烬温和的声音不断通过电话传到她耳边,细心地安抚她。 谢岑听见闻烬再三强调,终于找回一点理智,她缓慢地说:“好。” 谢岑知道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阿骨能找到有用的信息。这样的情况去报警也说不清楚,毕竟程真看起来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谢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发现水里晕开淡红色的痕迹,她睁开眼看着镜子,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 谢岑不明白这段时间怎么回事,她之前身体好得不得了,上火最多长个口腔溃疡,现在却频频流鼻血,难道是真的被最近发生的事情吓到,免疫力降低了? 她摇摇头,抽了两张纸擦拭干净,止住血之后,拿出一旁包里的化妆品开始补妆,准备下午的会议。 事情需要一件一件去做,无论再怎么焦虑也无济于事,起码先把手里能干的事情干好。 32.知情 酒店套房内,天花板上的吊灯被一只苍白透明的手关上,窗帘紧闭,房间内陷入一片昏暗,茶几旁的沙发上两双通透的眼睛琉璃一样闪光。 顾珝坐在沙发里,身边站着一个体魄健硕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银制刀具抵在他的脖子。他的四肢都被限制着无法挪动,连转头都不被允许。 “你这又是何必呢?”顾珝问。 视频通话里气色红润的人,现在靠坐在沙发另一端,手上拿着一只注射器,空筒内填装了浅蓝色液体,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 听到顾珝的话,程真冷冷地笑出声:“你们很喜欢用这个东西,你说我如果给你来一针,会怎么样?” 顾珝说:“程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程真嗤笑:“伤害我的朋友,带走我的人,对我下手。顾珝啊,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我们?” 她伸手掐住顾珝的脖子:“我是不是给你太多好脸色,让你忘了你是什么东西?” 顾珝感觉脖子处输送氧气的通道被挤压闭合,程真的脸近在咫尺,没有任何笑意、居高临下的一张脸。他舔了舔嘴唇:“你这样倒是让我更熟悉。” 程真的力气很大,顾珝觉得自己下颌的骨头下一秒就会碎成齑粉。他没有怯弱地后退,哼了一声:“你现在做的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为了报仇利用程真,分走暗系的势力,可那又怎样,人活在这世上,想要什么本就需要自己去争取,他没有任何错。 倒是程真和祁屿,两个恶魔还装得一副好人模样,实际上做的事情比他现在做的恶心多了。在别人身边监视了几十年,当作针对闻烬的武器研究了几十年,现在突然冲出来说不要对她下手、她是我朋友这类假惺惺的话,实在令人作呕。 “你说如果谢岑知道了,她会怎么想?”顾珝扭曲地笑起来,“把事情都嫁祸给我,你觉得你就能洗清身上的嫌疑吗?” 程真没打算放顾珝离开,对他说的话也毫无波澜。既然如此,她不介意多告诉顾珝一点:“谁说要嫁祸给你,别把自己想得太有用。这次过后,谢岑会知道,只有我和祁屿才能帮她。” “至于你,”程真握着注射器,针头在顾珝颈脖徘徊,“想不想尝尝变成提线木偶的滋味?” 顾珝自认对程真十分了解,程真看起来是个冷酷的疯子,实际上心里还保留着作为人一些微弱情感。他声音恢复成过去最常出现的温柔声线,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程真。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 针头即将扎入顾珝的皮肤,程真收回手,把注射器扔到一边:“祁深,把他带下去,这几天我不想再见到他。” 房间门打开,有力的脚步声中夹杂着混乱不一的声音。她并没有对顾珝做什么,为什么会行动困难。程真抬头看着门口,视线中的一切让她再次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 “怎么样,有眉目了吗?”谢岑下了班之后快速往楼下跑,看到闻烬站在路边忙走过去问他。 “查过了她的行程,并没有出境。”闻烬没说自己之前派人跟着她,这几天却被甩掉了,“可能在云城,阿骨已经带着人赶过去了,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按照他们的发现,目前程真一切良好,没有留下打斗的痕迹,监控里也没有什么异常。” 谢岑说:“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出去旅游了对吧?” 闻烬嗯了声:“对于顾珝和程真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谢岑摇头:“只在一起吃过几次饭,更多的是听程真聊过他们相处的情况,直到这次程真休假前,顾珝表现出来的都是沉稳和可靠。” 闻烬说:“如果我告诉你,顾珝也不是人类呢?” 谢岑猛然抬头,闻烬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痕迹:“他也是……” 闻烬点头:“这几次背后的主谋都是他。” 谢岑心颤,浑身失了力气,闻烬眼疾手快撑住她。 谢岑艰难地开口:“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空中飘落雨点,丝线交错,阵阵细雨连成薄幕,把整个桐城推入黑白的胶片时代。 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没有了任何意义。谢岑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闻烬的手掌:“程真现在很危险。” 谢岑浑身都在颤抖,她的思绪和灵魂饱受拉扯折磨,一面告诉她全都是顾珝一个人做的,一面告诉她程真未必不知情。 如果连这次通话也是圈套呢,她究竟能相信谁?她的心脏好痛,千万只手正在用力撕扯它,一道道剜开里面的构造,把所有名为程真的感情挑拣出来,试图全部清理掉。 闻烬看见谢岑汗湿的头发,半抱着把她带进车内后排。他升起挡板,抱谢岑抱在怀里,不住地亲吻她的眉心和眼睛。 谢岑又流泪了,汹涌地倾泻着,怎么吻都吻不干那些泪痕和水光。 汽车在路上行驶着,穿梭在漫长的车流中,拐过十字路口和巷口,没有在任何一处停下。 谢岑脸色很差,神情痛苦。想到被程真背叛,最先填满她世界的不是气恼也不是失望,而是惶恐,漫无边际的恐惧。 在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程真拎着刀劈开了一道宽阔的缝,昏暗世界里第一次迎来彩色的光明。 现在那束光闪烁着,明明灭灭,撤离的时候让那原本是外界接口的缝隙也逐渐合拢。 她不敢相信是程真策划的,仰头看着闻烬,希冀着闻烬能够说出些什么来否定她的猜测。 谢岑的眼中满是哀求和悲戚,闻烬喉结滚动,到底没有告诉谢岑程真真实的身份。 他伸手轻蹭谢岑脸颊上湿润的水痕:“何警官说有新的发现让我们过去,今天想去吗?” 谢岑一想到那些人,就不自觉想到暗系的事情,程真有关的事情的又浮现出来。 她第一次有些任性地摇头:“我不想去,你们去吧,回来告诉我。” 闻烬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程真可能真的不知情,不要为难自己好吗?” “可她是程真。”谢岑闷闷的说。 “嗯,所以更需要你去发现事情到底是怎样的。”闻烬从上到下轻抚她的头发,“那我们先回家,你调整好再谈其他的。” 等到车子再一次停下的时候,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开门的人贴心地站到旁边,没有在门口盯着他们看。 闻烬用手帕擦了一遍谢岑的脸,捧着她的下巴说:“除了眼睛有一点红以外,其他都很正常。” 谢岑点头,从闻烬腿上下去,拎着包走下去。 她的腿刚跨下去半步就被人掐着收回来,闻烬扶稳她的脊背:“拎好包。” 阿骨看见他们立马偏过头,眼神巡视着四周,确保没问题之后才跟在她们身后进入公寓。 “先生,陆允他们已经赶过去了,目前初步追查到一点踪迹,在云城的银沙区。” 谢岑进浴室处理了下自己狼狈的模样,此刻坐在闻烬旁边听阿骨的汇报。 她的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阿骨,你能告诉我之前的事情,程真参与了多少吗?” 阿骨看了眼闻烬,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说:“据我们调查得到的,谢小姐你搬来临毓之后发生的事情和她无关。” 谢岑捏着的气松了些,听见阿骨第一次有欲言又止的意思,她伸手牵住闻烬的手指:“没事,你继续说吧。” 阿骨又说:“但是二十年前,思源福利院的事情,和她们有关系。她们具体参与了多少,目前还在调查中。” 谢岑的手脱力地滑到沙发上,被闻烬重新抓住。 “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什么事情我先离开了,晚点给你们汇报陆允那边的进展。” 谢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墙壁上挂着一座复古挂钟,紧挨着下面挂了一幅彩色油画。画中是明亮的世界,里面芳草萋萋,群芳盛开,最远处是粉色的晚霞,下面坐着一个白裙子的小女孩。 这幅画是她第一次搬家时程真送给她的,之后无论搬到哪里,谢岑都带着它,一直到现在挂在寰港的墙壁上。 “闻烬。”谢岑喃喃道。 闻烬把谢岑乱掉的头发理好别在耳后:“怎么了?” “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说。”谢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嗫嚅,“求你。” 闻烬的心被银质钝器击中,划出深深的伤口,腐烂的血液荆棘似的横冲直撞,看见谢岑的模样后发疯一样生长着,尖刺嵌入每一块血肉里。 闻烬第一次知道,这是叫做心痛的情绪。 他试图在那双眼睛中找到熟悉的光彩,却一无所获。他说:“好。” 谢岑扯出一抹笑容,紧抿的嘴唇不像是笑,像是小丑脸上的裂口。 “我已经缓过来了,我们去何警官那里吧。” 闻烬牵着她第一次如此冰冷的手:“不着急,晚点也没事。” 谢岑摇头:“我要知道。” 关于这些事情的一切真相,她都要弄清楚,一刻都等不了。 33.晕倒 谢岑说得坚决,所有包裹着她的脆弱在瞬间消散。 闻烬轻声说好,绞了条热毛巾让谢岑把眼睛又敷了敷,载着人往派出所去了。 说的不急,是真的不急。何灿她们现在被面前的东西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叫谢岑她们过来只是告诉她一些发现,没什么需要她们帮忙的。 谢岑走进派出所时,何灿正和她师父方正两个人对着报告比划不停。见到谢岑,何灿最先反应过来,从办公桌上堆叠的文件中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内容后拿给谢岑:“你们先看这个。” 实验项目备案? 何灿点头,她之前也不知道有特殊调查聚存在,只把发生的事件往异食癖之类的事情上想了。 “师父他们调查的时候,发现了宜爱医院那个项目从二十年起就已经存在,而且经过了相关部门的审批。最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审批部门也派人去线下调查了,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 谢岑疑惑,那今天让她们来看什么? 何灿看出她的犹豫,抽出另一份东西放到她面前:“但是所里的警察发现了别的东西,他们的研究内容并不像审批中谈到的那样人畜无害。” 宜爱医院的这个项目跨度很大,历时很久,参与研究的研究员都换了不少。 起初所有研究内容真的如同申报一样,是为了攻克那些困扰人类的疑难杂症,最大可能地延续绝症患者的生命。 医院提供治疗方案,病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看起来是皆大欢喜的存在。但是随着项目开展,事情变得不对劲。 研究药物进展缓慢,甚至停滞不前,参与实验的患者在短暂地恢复胜利机能后迅速衰弱,所有状态比参与实验之前更加糟糕。 越来越多的患者看见了治疗结果,想要退出实验项目,但是在离开前一天又回心转意,自愿留在医院,参与后面所有的治疗内容。 实验结果十分不理想,研究员认为是实验样本的原因,于是在没有任何审批的情况下,独自开展了更加符合实验条件的人群筛选,并且组织人员进行谈判、协商。 这样的事情在云城和桐城都有发生,而思源福利院也被列为他们的选择目标。 研究一直持续到现在,不知道他们究竟哄骗了多少人参与他们的研究项目,但是能在宜爱医院查到每一个参与实验的人,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被试,全都登记在册。 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全部合理化,可能成为证据的存在全部被抹掉。 看到熟悉的地名,谢岑蓦然想到刚才闻烬跟她说的,程真也与这件事有关。 何灿能够告知她们的只有这么多,至于实验人员的名单之类,无法对外讲述。 “这次来主要还是想告诉你,给你寄恐吓物品的人还没找到,但是前两起事件的嫌疑人已经缉拿归案了,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文件一角被掐出道道痕迹,谢岑点头:“谢谢何警官。” 离开派出所,谢岑努力梳理着所有信息。 祁屿与暗系的关系不用多讲,结合今天何灿说的东西,那么他告诉自己的所有内容应该是不完整的,关于宜爱医院和过去发生的事情,祁屿肯定还隐瞒了不少东西。 至于程真,她同自己一般大,如果二十年前的事情与有关,谢岑脑海里闪过那个图案,那么,程真也不是人类。 谢岑想到他们三人刚刚认识的时候。 她与程真是室友,起初她并不认识祁屿,是程真在一次聚餐中把祁屿叫了来,说是她的好朋友,三人聊了一会感觉兴趣相投,于是玩到了一起。而顾珝是她认识程真之后,聊天中程真提及的,那个和她谈了很多年恋爱的男朋友。 二十年前是程真,宜爱医院是祁屿,车祸是顾珝。闻烬说过,他们是为了他手上的东西来的。 那她在其中又是怎样的一个定位? 谢岑越想心底越觉得害怕,她不敢相信自己认识那么多年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的靠近她,甚至还计划着杀死她。 程真真的失踪了吗,真的身处险境吗? 车在公寓停下,谢岑还木木地坐着,沉思着。 闻烬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听到回应,他不得已伸手把谢岑转向自己:“先回家。” 谢岑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在这段时间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没想到命运这么喜欢跟她开玩笑。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什么也不告诉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选择隐瞒,为什么不瞒她一辈子,起码那样不会痛苦。 “闻烬,你靠近我,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呢?” 谢岑感觉肩上的手不自然地僵了一瞬,谢岑的心一沉,随即笑出声:“果然,你之前说的要我给你的东西,和这些事情有关吧。” 谢岑的面容憔悴,透出消沉的气息,伸手把他的手从肩上推下去:“你们都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不一早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接近我再利用我?” 谢岑松开安全带就要推门下车,被闻烬一把抓住了手腕。 “冷静一下,谢岑。” 握着的手不断挣扎,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留下长长的血痕。闻烬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把思绪混乱的谢岑抱住,任凭双手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你听我讲,先听我讲。”闻烬捉住她往外挣脱的腰,“我没有骗你,之前跟你讲的就是全部,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就变了,从始至终我没有想害你,也没有对你下过手。” 他把谢岑的手放到身前,距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但是只一点,不要跑到我看不到地方去。” “我怎么相信你,”手心下有节奏地鼓动着,谢岑挣扎无果停了下来,“我还能相信谁。” “岑岑,宝宝,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闻烬在她脸上落下一吻,风掠过湖面那样轻柔的吻 ,“我带你去云城,带你去找程真。”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带你去看。” 谢岑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那只覆在他心脏上的手往下滑落,仰着质问他的那双眼睛倏然闭上,整个人倒在了他怀里。 “岑岑,”闻烬抱着她小心地晃了两下,“谢岑?” …… 谢岑很久没有梦到小时候的事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所有事情全部忘掉了。 那是还在念小学的一个傍晚,她背着书包从学校走回福利院。那时的路况比现在差多了,柏油马路少之又少,她只在学校门口瞧见过。 小谢岑走在石子路上,嘴里念着今天老师刚教的古诗,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小谢岑还没有弄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路上看见了一片青翠的小草,里面夹杂着或紫或黄的小花,路边大树上的槐花开了不少,发出阵阵甜滋滋的香味。 小谢岑很高兴,槐花开了,意味着福利院里的那两棵大槐树上的槐花也开了,安姨可以给她们做槐花蜜和槐花饼了。小谢岑最喜欢的就是春天,不冷也不热,还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 后来她长得更大,才知道春天是万物伊始的时节。 小谢岑开心地跑回福利院,准备和安姨一起去打槐花,她可熟练了,抱着槐树一直摇,就能摇落一地的花朵。地上铺着纱布,到时候一卷就好了。 小谢岑开心地跑到福利院门口,大门敞开着,门口却没有坐着熟悉的身影。她扯着书包的系带,迈腿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安姨安姨地喊着。 没走两步她就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书包,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悬在半空。失重感让她很是害怕,瞪着腿喊放我下来。 谢岑看不到身后人的模样,但是听声音是个大哥哥,她听见大哥哥嘘了一声,然后拎着她离开福利院。 她最后一次抬头,发现一楼门口里走出来两个人,他们皮肤很白,比她见过的冬天最大的雪还要白,牙齿又尖又长,像是诊所里医生扎针时用的针头,脸上的表情让小谢岑感到害怕,于是她安静下来,担心自己被他们发现。 身后的人拎着她走了好久,小谢岑感觉比自己去上小学走的路还要久。她发现自己刚才回来走的那条路上,熟悉的地方让她有了些勇气。 小谢岑转着眼珠,发现路上没有其他奇怪的大人之后又挣扎起来:“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就要报警了。” 身后的人毫不掩饰地笑出声:“你还知道报警啊,挺聪明的。” 小谢岑不觉得这是在夸她,于是接着重复刚才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吵得受不了,身后的青年真的把她放到了地上。 小谢岑这才发现自己被拎到了一片草地里,就是自己刚才看到的那片草地。她拔腿就跑,被人抓住翻了个面。 谢岑伸出腿踩在那双鞋子上,再抬头却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大哥哥,长得有点好看。 34.确诊 青年精准地躲开小谢岑那一脚,看见小谢岑呆呆地望着自己。 青年担心松开手之后小谢岑就会跑掉,于是就着按住她肩膀的姿势蹲下来:“你安姨让我带你离开的,福利院现在很危险,懂吗?” 与其想乱七八糟的借口,不如把实话告诉她,况且她刚才的确亲眼看见了从楼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小谢岑警惕性很高,不相信他说的话,就算这个大哥哥长得好看她也要跑。她假装听话,乖巧地点头:“谢谢大哥哥。” 青年放下心来,准备松手,牵着谢岑往旁边走。 他的指头还没松开,小谢岑就转身要跑,于是他就着这个姿势把小谢岑按在原地:? 小谢岑抓住他的手咬了一口,发现这只手硬得像铁一样,怎么咬都咬不动。 青年轻松地把手从小谢岑口中移开,看着小谢岑,把整个福利院的情况报了一遍,又说:“你将来想当广告人对吧?” 小谢岑猛然睁大眼,他怎么知道,明明自己只跟安姨讲过。难道真的是安姨让他这样做的,但是她都没见过他。 青年看见小谢岑瞪大的眼睛,收回手,他觉得小谢岑现在不会再跑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小谢岑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半晌才抬起来,抿了抿唇:“谢谢大哥哥,还有对不起,把你咬痛了。” 小谢岑内心十分难堪,她一直是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但是今天却这样对帮了她的人,她是不是变成坏孩子了,安姨知道了会不会讨厌她。 小谢岑纠结的模样被青年尽收眼底,他伸出小指:“今天的事情保密,拉勾上吊一百年。” 小谢岑眼冒金光,忙不迭把手指勾上去:“谁骗谁小狗。” 小谢岑问他:“安姨她们怎么样了?” 青年说:“应该没事。”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她们应该全被他们的人带走了。青年看着小谢岑,至于面前这个小不点,过几年估计就把现在的事情全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带你去旁边的百江酒店,”青年指着远处高大的建筑物说,“不然待会坏人就追上来了。” 青年报出安凤鸣的电话:“这是你安姨的电话对吧,待会你可以给她拨电话。” 小谢岑噢了声,跟在青年身后慢慢走着。 酒店大堂里,旁边走过来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高高扎起,面容姣好,小谢岑只在广告里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姐姐。 青年把小谢岑交给她:“福利院现在不安全,事情解决了你送她回去。” 青年说完这句话,很着急离开似的,把手机按上安凤鸣的电话扔给小谢岑就离开了。 “大哥哥长得很好看对吧?” “嗯,而且很厉害,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坐着的女人听到她的话笑出声,越笑越起劲:“嗯,好人。” 小谢岑握着手机,准备按下拨号键,突然转头问道:“大姐姐,大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你可以叫他小于老师。” 小谢岑又问:“那你呢?” “叫我小曾老师好啦。” 小谢岑故作深奥的点头,然后拨通了手机上的号码。 “嘟嘟嘟——” …… “谢岑?”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谢岑下意识嗯了声。过去混沌的记忆如同梦境一般杂乱,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这次她终于理清了头绪。 曾经以为永远都想不起来的模糊面容如今云开雾散,全数暴露在她的脑海里。那样深刻的脸孔,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忘掉。 那个把她从路上劫走的青年,在她旁边和她说话的女人。谢岑想要睁开眼,却感觉十分徒劳,大山一样的东西压在她身上,她动弹不得。 黑暗中,那两个人换了衣裳,穿上流行的衬衫和连衣裙,走到她身边唤她的名字。 “你好呀,我叫程真,也是广告班的学生。” “你好,我叫祁屿,是金融系的学生。” 眼睛睁不开,谢岑感觉眼尾变得潮湿,她眼眶酸涩,更加努力地想要睁开眼,张嘴说话。 一只温凉干燥的手在她眼尾停留,为她拭去那些阴冷的水液,紧接着她听到柔声的呼唤:“岑岑,醒了吗?” 这一声呼唤带着治愈的魔力,移开了压在她身上的群山,谢岑终于睁开了眼。 身边的椅子上坐着熟悉的人,一只手仍旧在她侧脸摩挲,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心。 闻烬把额头抵在谢岑额间,亲吻她的鼻尖:“终于舍得醒了。” 谢岑感受着柔软的触觉,仰头回以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淡淡地嗯了一声。 甫一睁眼就看见闻烬坐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脸上难得带着些狼狈,嘴上却一遍遍不断说着让她安心的话。 谢岑恍然,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事情。 这是第二次被闻烬送进医院,谢岑再迟钝也该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生了病,严重与否还尚未可知。 “我晕倒多久了?” 闻烬把病床升高,将另一个枕头垫在谢岑身后:“四个小时。” 刚才亲吻的时候闻烬发现谢岑的嘴唇很干,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插入吸管递到谢岑嘴边:“稍后医生会过来,现在先喝点水” 谢岑从善如流地咬住吸管:“严重吗?” 闻烬自然地伸手擦掉谢岑唇上的水珠,说:“先吃点药观察下。” 谢岑想起一件事,眨着眼睛看闻烬。闻烬被她的眼神弄得没办法,握着她的手让她有话直说。 谢岑觉得闻烬很喜欢玩她的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抓在手里揉捏,好像把玩什么布偶似的。指节被揉得发痒,谢岑指甲没忍住弯了下,反应过来后克制着自己手指的动作。 她在闻烬脸上亲了一下:“对不起,刚才那样对你。” 闻烬手背和小臂上分布着深浅不一的划痕,浅的破了皮,深的已经快要结痂。她刚才半分力道也没收,可想而知有多疼。 闻烬只是摇头,把她的手放到侧脸贴着:“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闻烬又说:“现在这样挺 好的,有什么事情全部告诉我。” 谢岑差点没话讲,她别过头,冷静了几秒才转回来:“那你之前说的,带我去云城,还做不做数?” “作数,”闻烬承诺着,“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谢岑放下心来,她担心自己医生待会告诉她诊断结果后,闻烬就不带她去找程真了。 谢岑往旁边靠了一点,留出一点位置,闻烬无师自通地坐了过去,手臂伸到后面揽住谢岑。 身后传来稳定的心跳和体温,谢岑彻底放松下来,她靠在闻烬肩膀上:“我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 闻烬像是怎么看她都看不够,在她眼睛的位置一直作怪,讲话都断断续续:“梦到什么了?” 谢岑抬眼,头还抵着,伸手把闻烬的脸挟住,让他安分下来:“我之前有没有跟你讲过,二十年前,安姨她们被小文老师救了,而我被另外两个人救了。” 闻烬没有打断她,嗯了声,让她接着往下讲。 “最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梦到他们,后来长大就没有了,但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不起他们的脸。”谢岑仰头,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奇怪,喉咙那里像是被塞着什么东西,“直到刚才,我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谢岑没有说出口,闻烬却已经猜到了那两个人是谁。 谢岑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复又开口:“是祁屿和程真。” 她心力交瘁,叹气道:“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救了我之后又伤害我,救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明明已经把他们当成我的家人了。” 谢岑的情绪逐渐失控,焦躁地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闻烬拦住那双手,拥抱着她:“是他们的错,他们辜负了你的信任。” “你好好的,这样才能弄清楚事情真相。” 病房门被敲响,闻烬将谢岑的头发理顺,在她头上轻抚,见她不再有其他不好的动作才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 医生身后跟着好久没见的周明舒,手上拎着一只箱子,谢岑猜想那里面是给闻烬送来的药品。 医生胸牌上有名字,血液科叶凛。 他手里拿着记录薄,观察谢岑的情况,一一记录之后,谢岑问他,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有没有得治。 叶医生看了一眼闻烬,发现闻烬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直接说了出来:“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目前有发展成急性白血病的可能,现在开始进行干预,并且准备进行骨髓配型。” 世界嗡嗡作响,零碎的日光照射在柜子上的花瓶中,晃得谢岑眼睛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淡定,伸手挡住眼睛,从手指缝隙缝看着屋内的阳光,平静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谢岑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多久,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只要她努力治疗就够了。 叶医生十分具有职业道德:“我们医院有很多移植成功的病例,他们中没有复发的直到现在还活着。” 换言之,叶医生在告诉谢岑,如果她是上天保佑的那个幸运儿,她也能够再活几十年。 35.云城 叶凛补充道:“目前发现得还算及时,只要坚持治疗,大概率能够控制病情发展。” 叶凛能说的全部说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说完治疗方案之后就离开了。 闻烬在谢岑醒来之前已经跟叶凛交谈许久,对于谢岑现在的状况比谢岑本人更加清楚。 他对谢岑说:“京市的专家已经在路上了,下飞机之后就会进行会诊,你会没事的。” 叶凛说的话谢岑全部明白,听到后面可能会发展成为白血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活不了多久。 乍然听到有人说自己命不久矣,确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谢岑不知道命运为什么总喜欢跟她开玩笑,不断向她扔出难以跨越的坎坷。 到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能不能恨。 周明舒把药品放到桌上,眼见现在的氛围不对,斟酌着道:“病中最忌忧思,谢小姐现在的情况,就算是保守治疗也有很大希望。” 谢岑挤出一抹笑,应下周明舒的话。 她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命运会反复抛出一个人未完成的课题,不断让他进行选择,直到这个课题真正被完成。 那么她的课题是什么,学习百折不挠和坚忍不拔的生活态度吗?可是她活了二十六年,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谢岑觉得自己或许有点累了,周明舒离开之后,她同闻烬讲了两句话就闭眼休息。 闻烬注视着病床上谢岑的睡颜,觉得命运似乎确实不太公平,原本鲜活明艳的人突然就变成了白色布料上正在淡褪的生命,无论是谁都难以接受。 在确认谢岑是真的睡着以后,闻烬离开了病房。 楼层的休息室内,周明舒已经等候多时。 “其实谢岑现在的情况,幸运一点,治疗成功的概率还挺大的。” 闻烬没接这句话,只问他:“云城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 周明舒仔细回想着:“没问题,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你。你现在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参与转化。” “原本拟定的治疗方案,你一个都没成功实施。之前已经告诉过你,如果你依然保持这样的状态,那么就算始祖活过来也救不了你。” 闻烬懒得听他讲那些车轱辘话:“我知道了,如果开始治疗,什么时候能够达到最佳转化标准。” “两个月左右。”周明舒说,“不用担心,就算按照最坏的结果,两个月后谢岑依然能活着。” 闻烬神情不明地嗯了声:“你安排一下,等谢岑这边出院之后直接去云城。” “现在就去云城?” “去找程真,就算是秋后蚂蚱也跳得太久了。” 周明舒啧了声:“行,那住云顶的别墅里?” 闻烬点头:“阿骨最近会待在桐城,云城那边你多看顾。” 周明舒想起张河和陆允,只觉得自己像幼师一样。不过看在他们最近办事还算靠谱的份上,他点头答应。 - 谢岑在熙宁住了三天院,期间抽了不少血,离开这天,手上的留置针取下来之后一片淤青。 或许真的如同叶凛和周明舒所说,她现在处于很早期的阶段,所以除了那天晕倒和偶尔会有些头晕之后,没有别的症状。 可能她运气真的不错呢,她想着。 出院手续是闻烬亲自办的,办完之后拎着一堆药品上了车。 谢岑住院这几天,发现闻烬比她还憔悴,本来只有皮肤苍白,如今连带着嘴唇也没有血色。周明舒拎过来的一整箱药品,出院的时候已经被闻烬消耗完了。 坐上车后,闻烬在谢岑身旁,仔细地敷着她手上青紫的地方:“阳美那边已经帮你说过了,现在去云城,陆允他们已经找到了程真在的地方。” 谢岑这几天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早想找个时间说出来,现在闻烬主动提及,自然是最好不过。她点头,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后视镜,发现阿骨正专心看着路况,偏头在闻烬侧脸留下很轻的一个吻:“谢谢。” 闻烬升起挡板,看着谢岑小了一圈的脸,怜惜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随后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一会,到了叫你。” 闻烬今天没有穿他标配的西装三件套,而是换了布料柔软的休闲装。谢岑靠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她想起最开始坐在后排,不小心睡着那次,下车后看见阿骨整理他的衣服。 “上次我其实是不是靠着你睡了?” 闷闷的声音从左肩传来,闻烬转头去看,发现谢岑并没有看他,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他知道谢岑在说什么,看着她的眉眼瞧了好一会,说:“嗯。” 谢岑转过来想要看他,被闻烬伸手保持原来的动作:“别乱动,这样说话我能听见。” 她噢了声,把放在她头顶的手拉下来放在眼前,一根根手指看过去:“那你上次怎么不说。” 闻烬冷哼一声:“你就差避我如蛇蝎了,我怎么说。” 说到这里闻烬泄愤似的在谢岑脸上掐了一把:“有些人睡醒之后发现靠在玻璃上开心得不得了。” 谢岑笑了声:“那时候和你没有很熟嘛,而且万一睡相差还很丢人。” 闻烬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身体有不舒服吗?” 闻烬的手被谢岑松开后,停在她下颌处,逗猫似的挠着她的下巴。谢岑被他挠的很痒,连连摇头:“我现在感觉还挺好的。” 原本计划的是搭飞机去云城,不过周明舒说谢岑现在的状况在飞机上发生什么状况不太好治疗,于是换了法子。与之相比,坐车是有些久,闻烬让阿骨开了那辆在车库里停了很久的幻影,希望谢岑能够舒适一些。 他看着谢岑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心底有些酸涩的感觉:“嗯,不闹你了,好好休息,再过三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 闻烬的手机发出微弱的振动,他想也不想掐掉后才看屏幕上的显示。 “嗯,还有半小时左右……再叫几个人跟上,再像之前那样跟丢了就自己去领罚……阿骨后续会帮你们。” 肩上的脑袋动了几下,闻烬以为 谢岑被他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降低音量:“你们看着办,人只要活着就行。” 他挂断电话,谢岑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她,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打电话,谢岑动着嘴唇:“怎么了?” 谢岑迷迷糊糊听见闻烬在说话,她有些昏沉,具体没听得太清楚,只觉得闻烬心情不太好,说话冷冰冰的。 但是她不知道,这才是闻烬原本的模样。 闻烬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把谢岑的眼睛闭上:“一点小事,再睡会,马上就到了。” 谢岑把手从自己眼睛上移开,坐起身:“不困了,刚好醒醒神。” 闻烬瞧谢岑的倦容的确消退了不少,没阻拦她的动作,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双手揽住她的腰际和脊背。 谢岑撑着他的肩膀,觉得这样的姿势实在让人脸红心跳,不管再来多少次她都会有些不自在。 谢岑这样想着,但是没有从闻烬手中挣脱下去。自从他们确定关系之后,闻烬总是有很多小动作,像皮肤饥渴症那样,一会亲一会抱,半刻都离不得人似的。 闻烬尤其喜欢这样面对面地抱着她,第一次她不自觉地挣扎了两下,就被闻烬里里外外亲了个透,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再也不敢乱动了。 “在想什么?” 闻烬深邃的眼眸看着她,那双蕴藏着很多秘密的眼睛,如同浩瀚宇宙中的黑洞,吞噬着目光所及的一切。 而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谢岑。 谢岑摇头,主动靠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脖子:“你的眼睛很漂亮。” 谢岑听见闻烬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然后一只大手把她从闻烬锁骨处拎出来,抬起她的下巴,偏头与她接了一个长久的吻。 谢岑感觉自己的舌根都在发痛,口腔内肯定破了皮,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闻烬的。 汽车缓缓停下,没有人来拉开车门,也没有人催促他们,谢岑伸手挡住闻烬作乱的脑袋:“该下车了。” 闻烬捉着手指亲了两下,顺从地拉开车门下车,把谢岑抱了下来。 谢岑知道要来云顶,想着其他人应该也在,拒绝了闻烬想要抱着她进家的想法。 闻烬知道谢岑脸皮比较薄,也没有坚持,只走在谢岑身边。 阿骨眼观鼻鼻观心,装了这么久的瞎子和聋子早已得心应手,半点存在感都没有。 客厅里的人却没有这么有眼力见,见到闻烬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话。 陆允被周明舒肘了一下,他只当自己挡住了周明舒,还在不断说着这几天他们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说到发现程真的时候。 阿骨难得瞧不下去,对陆允使了个眼色,陆允终于停下来。正当阿骨以为他懂了他的意思时,陆允说:“阿骨你眼睛不舒服吗,我那里有眼药水,可以给你用用。” 阿骨嘴角一抽:“不用。” 闻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茶杯,周明舒刚泡好的大红袍冒着阵阵白气,将他的情绪隐匿在白雾后面。 36.宝宝(二合一) 闻烬淡淡地扫过陆允,视线在半空就被截住,谢岑捧着同样的茶杯幽幽地望着他。 难得有些无言,闻烬从善如流地收回视线,让陆允接着讲下去。 “能够蹲到他们还多亏了张河。”陆允比划着双手说,“本来我们都打算换个地方找了,但是那天楼下多了一个没见过的流动小摊,卖的烤冷面。” “张河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卖烤冷面的人看起来很年轻,技术也不娴熟。他要了一份,跟青年搭话。没过多久后面的酒店里走出来一个男子,对着青年说了句老样子。张河咬着面,走过来跟我说他在后来的男子身上闻到了吸血鬼的味道。” “我就知道我们找对了。” 陆允说他们跟在男子身后进入电梯,随意按了一个键,看男子按下18楼,记了下来。他们想办法去确认了下,发现房间里住的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为了避免惊动他们,陆允和张河硬生生在酒店前门和后门又蹲守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刻不停地守着出入口。害怕被他们发现,又叫来了几个同事换班,伪装成游客在附近游荡。 “她……还好吗?” 陆允问:“你说程真吗?看起来挺好的,我们猜测不是她被顾珝绑架了,而是她绑架了顾珝。” 见谢岑毫不吃惊,陆允侧过头看闻烬。闻烬颔首,陆允可算知道为什么阿骨刚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合着谢岑早就知道程真的所作所为,他刚才说的话完全伤口上撒盐来的。 陆允正想抱歉,谢岑先说话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谢谢。” 陆允可不敢接这声道谢:“应该的。” 阿骨他们早说他情商低,和张河一样,他之前还不屑一顾,现在正要用时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阿骨他们说的对。他笨嘴拙舌的,倒豆子一般也只能说出不用谢和应该的两句话。 “人在那里不会跑,你先休息,我们商量好办法明天再行动。” 众人都在沙发这里坐着,闻烬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看着谢岑问她。 谢岑点头,医生也说她现在需要多休息,把身体养好了才能控制好病情。她坐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让他们分心关心她的情况,索性答应了之后上楼。 来的时候闻烬已经告诉过她哪一间房间是她的,谢岑很容易能够找到,甚至都不用找,闻烬走在她身后送她到了二楼中间最大的一间房内。 看样子是主卧。 闻烬扣着谢岑的后脑,偏头吻上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的吻,不带任何情欲,纯粹地安抚的吻。 谢岑在闻烬面前卸下了防备,不再硬着头皮说我没事之类的话,她确实有些难过,闻烬的安慰的确有些作用。 “你去忙吧,我自己能行。”谢岑松开闻烬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不要等我,记得吗?” 谢岑想到闻烬在医院里说的,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和自己睡在一起,说是担心她半夜出现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谢岑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万一再晕倒身边没人很麻烦,闻烬是她的男朋友,迟早要和她同床共枕的。 闻烬看着谢岑,知道她又在想自己在医院跟她讲的话:“别担心,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最多就亲一下,可以吗?” “啊,”谢岑被闻烬发现真实想法,磕巴两下,“噢,可以啊……” 她做贼心虚般地把闻烬推出去:“我有点累了,先休息了。” 说完谢岑就闪身进了房间,闻烬伸手都没抓住。他在原地笑了两声,随后下了楼。 谢岑靠在门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终于瘫倒在沙发上,缓过劲之后拿出手机。 这几天她和程真依旧每天互发信息,不管对方是不是心知肚明,她们明面上都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 车程四个多小时,从出发到抵达,谢岑没有回过信息。如果程真有心,随便向同事打听一下就会发现她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她无意遮掩,甚至心里隐秘地希望程真能够发现。 微信里跳出来一堆未读信息,置顶的对话框右上角有十五条未读信息。 谢岑点开聊天框,除了程真日常分享的信息之后,她果然问了自己的状况。 谢岑实话实说,她的病估计想瞒也瞒不住,还不如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程真立马给她拨来视频电话,谢岑没想到程真还能演得下去,手忙脚乱地点了接通。 “怎么回事,好好的突然得了这样的病。祁屿知道吗,看来等不到周三了,我看看机票,明天回来找你。” 在医院住了三天,谢岑一直希望程真能来看她,不是现在这个满是秘密的程真,而是那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度过青春时期的人。 莫名有些伤感,谢岑将这种情绪化作对自己生病的悲伤,哑着嗓子跟程真讲了事情的经过。 “我其实真的有点害怕。” 谢岑没有说假话,起码此刻,面对程真熟悉的脸,她真的再假装坚强不下去了。 程真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背景十分嘈杂,听起来像是各种酒吧里面炸翻天的摇滚乐。 程真朝身后吼了一声,片刻后安静下来。她脸上满是担忧,好声好气地哄着谢岑:“咱们先按照医生说的治,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程真又说:“总之你一定好好活着。” 谢岑嗯了声,好几次想要问视频里的人,问她到底是不是程真,或是问她到底是不是人类,不过最后她都忍住了。 “我请了两周的假,先看情况怎么样,不行的话就离职啦。”谢岑故作轻松地说,“可算可以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了。” “谢岑。”程真一脸认真地喊她。 谢岑从来没见过程真这么严肃的时候,莫名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她说,“你自己看看屏幕里面,笑得多假。” 谢岑闻言真的看向右上角的小框里,她点击屏幕将两个视图换了个位置,见到屏幕里的模样,倒真的半分话都讲不出来。 手机里的人比从前清减了不少,眼神看起来像是混浊的泥水,高扬的嘴角半分笑意也无,莫名有些滑稽,却也逗不得人笑出声。 “噢,”谢岑说,“我很难过。” 有了借口,谢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出自己的感受。不止是难过自己生病了,更是难过程真和祁屿的欺骗。 “你现在还在寰港吗,我买今晚的机票去找你。” 谢岑当然不在寰港,她的行程根本瞒不住,于是摇头说:“我现在在云城,闻烬说这边有MDS的专家。” 谢岑说着有些哽咽:“今天太晚了,按照你原本计划的时间回来吧。到时候直接来云城就好,我和闻烬去给你接机。” 手机那端的程真也装得很好,听到谢岑在云城时,没有露出任何不对劲的表情和情绪,没有任何惊讶,连连点头:“这样是对的,哪里有好的医生就去哪里。” 程真说:“听医生的,医生说还能治就是能治,不要太过忧虑,很多病都是被自己吓得越来越严重的。” 谢岑点头答应,程真那边有什么话想说,启唇之后又闭上,她问出声,程真只是摇头:“没事,想到一些事情而已。那你早点休息,先不打扰你了。” …… 程真挂断电话后,谢岑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后发现微信又多了不少未读信息,点开发现全部来自祁屿。 她看着对话框里的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关心。她抱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祁屿像是知道她不会回复自己似的,一个人发了许多,说着说着就确定了要来云城的事情。 祁屿:【我和程真同一天到,航班不一样,但是时间差不多】 祁屿:【到时候机场见】 祁屿:【醒了之后随便发个什么信息告诉我你看到了】 祁屿给了台阶,谢岑也就顺着下了,假装自己已经休息,没有回复任何信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着眼睛半晌睡不着觉。 窗帘被拉紧,半点光都透不进来。床头上的小夜灯她觉得太亮,躺下之后就关上了,现在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咔哒——” 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谢岑不用才都知道是谁。 闻烬换了睡衣,身上带着清冽的佛手柑气息,混着他常用的木质调的香水,像是被雨后的森林包裹着。 谢岑感觉身后的人把自己紧紧箍在怀中,她的脊背正抵着坚硬的胸膛,颈脖处被柔软的嘴唇不断亲吻。 闻烬叼着谢岑后劲的软肉轻轻舔舐、啃咬着,像是犬科生物那样,还是体型庞大的哪一种。 谢岑握上抱着自己的双手,微微挪开,费力地在闻烬怀里翻了个身,正脸对着他。 她靠在闻烬怀中嗅了两下:“你洗过澡了?” 闻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说话的时候靠着她的头发,连带着她感觉自己也在颤抖:“嗯,担心吵醒你,在隔壁客房洗的。” 闻烬亲吻她的鼻尖:“鼻子这么灵?” 闻烬说话时把谢岑抱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搭在上面的那只手顺着她的后颈抚到她的脊骨。谢岑忍不住战栗,凑得更近,轻哼两声:“很容易分辨。” 她说:“你现在闻起来湿湿的,像下过雨一样。” 闻烬觉得谢岑有时候的形容很有意思,他顺着谢岑的话说:“那平时呢?” 谢岑攀上闻烬的手臂,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像森林,只是森林。” 很沉静、可靠,只静默地站立在那里,无论什么时候。 谢岑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致橡树》。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她的喜怒哀乐现在都与身前这个人紧密相依,只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足以牵动她的情绪。 谢岑感觉自己说完之后,腰间那只手的力道更大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她融进身体里,两具躯体可以合二为一,灵魂彼此吞噬。 “你总是让我感到意外。”闻烬说完翻了下身,两人鼻尖相触,他偏头吻上谢岑。 正如谢岑一开始所言,空气变得灼热、潮湿,乌木香、橙花、佛手柑,三种香调交织着融合,勾勒出夜晚的形状,描摹着两个人的动作和记忆。 谢岑是第一次被如此强烈的气息包裹,从她生病以来,闻烬总是温柔、克制的,直到现在,积攒那些的情绪终于井喷式爆发。 这一次的吻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狂风暴雨似的倾泻,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把她紧紧扣在怀中。 谢岑又感觉呼吸困难,闻烬的力道半分不减,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无法撼动。她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尖利的牙齿啃咬,怎么推也推不开面前的人。 谢岑自救没成功,反而引起了面前人的不满。 闻烬离开谢岑的唇,如果几毫米的距离能够算相离。谢岑没有奢求更多,抓住这短暂的几秒强烈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宝宝,别害怕。” 谢岑的呼吸变得更急促,掌心的皮肤不断颤抖,像大雨中娇嫩的花骨朵。 闻烬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轻抚着她的肌肤。 谢岑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不断有烟花炸开。闻烬的掌心有很薄的茧子,经过她的皮肤时,摩擦来带的触感让她觉得陌生,却不自觉地摆动着身体想要再靠近一些。 她神智不清,只想抱着面前的人,两个人挨得近一点,更近一点,最好世界上只剩下他们,彼此依偎着的他们。 闻烬听到谢岑很轻的喘息声,他伸出舌头舔开谢岑紧咬的唇:“不准咬自己。” 手上的动作片刻不停,在谢岑的肌肤上流连,触摸到那扇蝴蝶骨时,用力往下按了一下。 怀里的人一阵接一阵地战栗,闻烬知道,原来和后颈一样,蝴蝶骨也是谢岑的敏.感.点。 “不要,”谢岑的指甲嵌入闻烬的皮肤,小腿绷直,“别摸了。” 听见谢岑带着哭腔的声音,闻烬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宝宝,我还什么都没做。” 谢岑无力地抬起手在闻烬侧脸碰了一下,距离巴掌的定义实在够远,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闻烬抓住那只手,在手心出亲了亲,发现谢岑没什么反应之后,在她脊背上停留的手又重新游移起来。 “宝宝,打人可不是这样打的。” 自从上次在他身上抓出痕迹之后,谢岑就把自己的指甲全剪了,每次刚长出一点就又被剪掉,导致现在很难在闻烬的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 谢岑鼻音浓重,闷闷地说:“你怎么这样。” 她实在委屈,说话都含糊不清:“我想睡觉。” 闻烬见谢岑眼皮快要睁不开,知道她是真的困了,也不逗弄她,低头与她接了一个温柔的吻,手搭在她腰际,怀抱着她睡去。 …… 云顶别墅这边岁月静好,云景酒店那边却闹了个天翻地覆。 与谢岑通完视频电话的那天,程真让祁深把顾珝带下去,她看向门口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拷着人的祁深和保镖都倒在地上,而那个应该进入地下室的顾珝就此消失。 程真走到门口,发现三个人都只是昏迷,没有性命之忧。她没时间管他们三个什么时候能醒,循着顾珝的气味追了出去。 程真知道可能是圈套,但是她不得不闯。只要顾珝脱离他们的控制一天,谢岑就危险一分,她无法接受别人随时威胁着谢岑的生命。 程真靠近味道最重的地方,没有发现顾珝的身影。 她心下暗道不好,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闪过身,顾珝站在她原本站的地方,手上的注射器对准她脖子所在的位置。 “你究竟想干什么?” 从她抓到顾珝开始,顾珝就什么也不肯说,唯一说出口的就是自己和他没什么区别这类听起来就让人生气的话。 “我想你早就清楚,不是吗?” 程真皱眉看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顾珝捏着手里的注射器靠近程真:“二十年前,你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承认。” “是在逃避,不敢承认吗?” 程真心脏骤然紧缩,她不愿相信那是顾珝能干出来的事情:“那时候针对谢岑的人,也是你派过去的?” 顾珝笑出声,声音越来越扭曲,像嗜血的疯子:“你看,我说你早就知道。” 程真看着顾珝的模样,只觉得这样的顾珝让她感到陌生。明明她最开始认识顾珝的时候,顾珝还是一个笑容灿烂的青年,如同世界上大部分大学生那样,自信张扬。 什么时候起,顾珝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不再像个人,倒像是什么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把所有人的性命当作玩物。 “二十年前,如果不是祁屿和闻烬横插一脚,谢岑早就死了,思源福利院里那些人也成为了实验样本。” 程真难以置信,她到底还是人类转化而成的吸血鬼,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孩子下手。当年的项目她和祁屿查了很久,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是她的枕边人。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珝看着程真,眼中突然充满了怜悯:“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吗,真可怜。” 事到如今,顾珝也懒得再维持面上的平静,居高临下地说:“我想你们并没有忘记讨伐该隐一脉,尤其是闻烬的原因。” “只是你们的目标太狭隘,也太不纯粹,不够有决心,总是畏首畏尾的。这个时候,正需要我这样的人站出来,推动整个计划如期进行。”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报仇是我和祁屿的事。” 顾珝笑得连注射器都快握不紧:“你们是不是忘了祁清。” 他啧了声:“我之前就跟她说,她的哥哥和朋友都是懦夫,能够帮她的只有我。但是她总是不听话,不相信我,直到在地下室里闭上眼时也在喊你们的名字。” “就算是快要衰竭,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依旧那么美好,像天使一样。”顾珝说着,“该隐一脉只剩下闻烬还拥有转化别人的能力,但是他不救祁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冷漠的人。” “你们也没有给祁清报仇,不仅没有杀掉闻烬,反而保护起了能够给闻烬治病的人,你们对得起祁清吗?” 顾珝捂着脸笑得浑身肌肉都开始颤抖:“在地下室的时候,我总是跟她讲,她的哥哥和她的好姐妹都不会来救她了,但是她不相信,一直在想法设法逃出去。” “你说我怎么可能让她跑掉去找你们,她生病了就该好好治病,能救她的只剩下我了。” 顾珝说得颠三倒四,程真却从中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小清是你害死的?”程真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问他。 顾珝耸耸肩:“谁让她不听我的话,好好地待着,我说了我会转化她,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但是她身体还是太脆弱,实在没办法,我就只能同你们说是闻烬把她变成这样的。事实上,我也真的去找过闻烬,希望她能够把小清转化,但是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上。” “实在是让人伤心。” 程真对顾珝的恨意已经达到顶峰,她一拳打在顾珝身上,被顾珝灵巧地闪开:“我说了,你们最好都听话一点。” 程真感觉身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她瞪着顾珝:“你做了什么?” 顾珝伸出手指在嘴唇处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昏迷的祁深三人终于转醒,沿着程真留下的痕迹追了过来,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楼梯间里只剩下晕倒的程真,而握着注射器的顾珝已经不见踪影。 祁深检查了一遍程真的脖子和手腕,发现没有针孔的痕迹,松了口气,和剩下两人一起把程真带了回去。 在医院用仪器检查过后,发现程真没有被注入什么药剂,不知道为什么会晕过去。 过了一天一夜,程真终于醒来,她看着祁深:“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37.样本 程真的大脑隐隐作痛,过去的记忆如同池水被人生生抽走。 她只记得自己跑出酒店房间,从楼梯间追了出去。她是去追谁,为什么要追那个人? 祁深见程真的模样确是忘了些什么,拣着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程真。在提到顾珝的时候,程真脸上空白了两秒,似乎在回忆着相关的事情。 “他怎么跑到,我不认为你们三个人看不住一个顾珝。” 祁深羞愧地低下头:“是我的疏忽,初步怀疑是送来的餐食有问题,已经安排其他人去调查了。” “给你们一周时间,之后我要看到顾珝这个人。” 祁深点头离开。 程真呼出一口气,活动着肩颈,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想了好多天都没有想起来,反而等到了谢岑的坏消息。 同谢岑打了半小时电话,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来云城的另一个目的。 …… “你在哪里?” “我们在T2航站楼C口……就我和闻烬,嗯,那我们在这里等你。” 谢岑挂断电话,等待着程真的出现。 她没想到程真真的会来,而且是自己一个人,拎着箱子从玻璃门走出来。 谢岑往她身后张望:“只有你吗?” 程真点头:“顾珝公司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现在住哪?” 程真距离谢岑只有半步之遥时,闻烬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不经意地牵着谢岑的手把人往后拽了些。 看起来十分自然的动作,一般人不会联想到什么,也不会觉得被刻意针对。程真作为知晓一切的人,自然看穿了背后的暗流涌动。 他们和闻烬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保护谢岑不受伤害。她没有告诉谢岑闻烬的身份,正如闻烬也没有告诉谢岑他们的身份。 程真没打算隐瞒自己吸血鬼的身份,上次的视频通话也是她刻意为之。只有让谢岑对他们放下戒心,他们才能够完成最初的目的。 本来他们都已经放弃了那个目的。 “住在云顶。”因为是闻烬的房子,谢岑没有替他做决定,只回答了程真的问题。 闻烬适时说道:“有很多客房,程小姐可以住过来,岑岑会很开心。” 程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又不是傻子,上赶着往敌人大本营走:“不不打扰你们,让小岑安心修养。” 她又说:“晚点祁屿就到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这话是对他们两人说的,谢岑为了不露出什么破绽,马上就点头答应了。闻烬则是温声拒绝,说自己晚上有会议要开。 “你们玩得开心,”闻烬又对谢岑说,“注意医生说的忌口。” “云城有一家很好吃的粤菜,我让助理给你们订好位置,吃完送你回来。” 程真道了声谢:“那我先回酒店,下午五点半来接你。” 看见谢岑点头,程真又补充道:“记得带上你的病历。” 谢岑噢了声:“知道了。” 阿骨开车,程真坐在副驾驶,闻烬和谢岑坐在后排。程真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到了酒店就下了车。 回家路上,谢岑问闻烬:“你觉得程真为什么会一个人来云城,这样很危险吧。” “她们在明,我们在暗,而且我们这边有很明显的人数优势,我以为再怎么说她起码会把顾珝带上。” 闻烬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如果顾珝跑了呢?” 谢岑的手抓紧:“什么意思?” “昨天你们聊完之后,跟在程真身边的人并没有发现顾珝的踪迹。程真离开之后,他们在酒店调查很久,发现不久前顾珝就离开了,他们沿着痕迹追踪,目前还没有找到相关痕迹。” 闻烬又说:“目前还只是猜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顾珝和程真不是合谋。我想今晚他们会给你答案。”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带你看一些东西。” 回到云顶别墅,闻烬带着谢岑进入影音室,从架子上挑了一张光盘放进播放器。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谢岑深呼吸一口气:“嗯。” 幕布上出现熟悉的实验室,雪白的墙壁和泛着冷光的仪器。谢岑知道这是宜爱医院的那间实验室。 画面中出现两个研究员,手里拿着记录册,走到谢岑上次去的房间。只是他们靠近墙壁,伸手在某一块地方轻按,铁块退开,露出密码锁。 输入密码之后,那一面墙壁从中间往两边折叠分开,这里有一间密室! 谢岑看着他们进入密室,与外面整齐排列的胶囊不同,密室里面放满了笼子,里面的生物不人不鬼,长牙疯长已经抵到下颌的位置,披头散发,眼冒凶光。 再往里面走,笼子里躺着的生物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对周围的动静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一样。 谢岑不明白闻烬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她心里有些难受,转头看着闻烬。 闻烬一直注意着谢岑的反应,在谢岑转过头的瞬间他就对上那双眼睛。他双手握住谢岑的掌心:“很快就结束了,我想你需要知道这些。” 闻烬脸上的认真做不得假,谢岑又把视线投回屏幕。 女人看着电脑屏幕:“这些数据怎么都这么差,要么强悍到控制不住,要么脆弱到无法使用,哪里出了问题?” 青年也看过去:“基因纯度不够。大部分参与转化的吸血鬼都是由人类转化而成或者吸血鬼与人类结合诞生的,他们的血族基因已经被稀释得不剩多少,再用上控制神经的药剂,变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稀奇。”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你说。” “吸血鬼成熟前都会不断生长,同时体内的基因数量也会增加。我们现在的样本大多是青中年人,如果能找到更年轻的样本。” “你是说……”女人看着他,虽然他们现在从事的研究已经谈不上什么道德,但是她内心到底还有那么一分恻隐之心,“先想办法解决现在的难题,如果没办法再说。” 另一名男子靠近他们:“样本更换之后成功率能提升多少?” 青年看着男子,认出他的身份之后恭敬地 说:“保守估计,30%以上。” 男子淡淡地说:“那就这样吧,你来负责。” 女人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说完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眼睛仍旧看着屏幕,毫不关心周围的世界。 “手段方法我都不在乎,我只看结果。” 男人说完抬头看着天花板角落的监控,缓缓勾唇,露出恶魔般的微笑。 好像与监控后的人打了个招呼。 谢岑下意识后退一步,被闻烬扶住。她心里一阵寒意,拉着闻烬的手开始发抖:“你看到了吗,那是顾珝。” 那张熟悉的脸,谢岑不会认错。 闻烬点头:“这是二十年前的事。” 谢岑不敢相信地问道:“他们所说的样本,是福利院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岑只觉得遍体生寒,闻烬却要她接着往下看。 男人离开之后,不多时又走进两个身形熟悉的人,一男一女,与他们交谈着。 几人略有争执,视频到这里变得有些卡顿,只有电流的滋滋声传出。混乱中,谢岑听到了她化成灰都不会认错的声音。 “先从桐城开始,你们着手准备。” “我和祁屿之后会去福利院准备捐赠事宜,你们到时候带着人调研。”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说话的两人,赫然就是程真和祁屿。 看到这里,谢岑明白了闻烬的用意。他在告诉自己,他们三人都与当年的事情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们背后有更深的秘密。 这个秘密,与站在她身旁的闻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闻烬似乎能猜出来谢岑在想什么,他说:“等你晚上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全部的事情。” 闻烬无意卖关子,只是很多事情如果提早说了,得到的结果就会大相径庭。 “不用担心,餐厅里都是我们的人,我也会在隔壁。让你们三个人独处,或许可以获得额外的信息。” 谢岑低着头:“上次在宜爱医院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嗯,就在许昭后面那扇墙里。” 谢岑僵住了,居然那么近。她看着屏幕里混乱的生物:“他们是自愿的吗?” “一部分,更多的是被筛选出来带到这里的。” “他们有很严苛的标准,社会关系薄弱,心理阴暗,身体虚弱的用来应付特殊调查的检查,身体较好的用来进行自己更加私密的研究。”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视频是不久前发现的,原本参与研究的研究员不知道为什么反水了,带着监控和其他证据出来,没多久就被抓了回去,所有证据都被销毁,只有监控被他发送给了身边可靠的朋友。” “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份监控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直到我们重新开始调查这件事。” 谢岑问他:“我需要做什么能够帮到你们?” 闻烬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他们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今天过后,他可怜的岑岑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38.拼凑 餐厅在云城市中心,闹中取静,倒也显得清幽。 谢岑到的时候包厢内已经坐了人,是好久没见到的祁屿。 自宜爱医院那一面之后,她和祁屿就没见过面,不到两周的时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祁屿。 服务生给两人倒好热茶之后就退到门外,谢岑手指握着杯身,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却没有入口。 祁屿最先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他问道:“程真跟我讲过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谢岑说:“还行,医生说挺乐观的。” 祁屿点头:“那就好。” 祁屿打量着谢岑的脸色,发现比他们上一次见面差了不知多少,人也清减了,他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回去。 可能是两人心中都有鬼,他们之间第一次有如此尴尬的气氛,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破这死水一样的氛围。 说是尴尬或许也不太准确,谢岑只感觉自己的嘴不是嘴,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个方位,手脚都显得多余。 又过了半晌,谢岑忍不住要借口上洗手间透透气的时候,包厢门打开了。 程真换了身衣服,穿着宽松的短袖和牛仔裤,脚上的细跟也换成了休闲鞋,挎着的帆布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沉地往下坠。 “路上堵车,来晚了。”程真说了句话后找位置坐下。 一张四四方方的长桌,三个人吃饭,必然会有一个人落单的情况出现。程真想也不想地在谢岑旁边坐下,拿着桌上的菜单看起来。 “你们点好了吗?” 程真对诡异的气氛恍若未闻,听见他们还没点餐后,自顾自地把所有餐品选好,好像他们真的是来吃饭的。 “就这些,谢谢。” 服务生离开之后,包厢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谢岑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四周,猜测闻烬他们安装的监控或监听之类的设备会在哪里? 来的路上,闻烬告诉她在很隐蔽的位置,即便留心也发现不了。这让谢岑有点好奇,更加想要弄清楚。 “体检报告呢,拿出来我看看。”程真朝谢岑摊着手,“云城这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不行的话去京市看看。” 祁屿这时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来之前调查过,京市那边相关的医疗资源的确更好,我随时可以安排检查。” 谢岑摆手道谢:“目前还是初期,哪里都一样,而且已经有京市的医生来会诊过,给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不用再大费周章了。” 程真看完病历,果然与谢岑说的一致。她把病历放到一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们。” 一直到现在,程真没有透露出半点不对劲的状态,屏幕中见到的一切都像是谢岑神经衰弱的幻视。 程真见谢岑频频走神,望着她的身后,她问道:“在看什么?” 谢岑轻声开口:“程真,你能不能转一下头,我那天接视频的时候发现你的脖子上好像有什么图案,还挺漂亮的。” 程真愣了下,她没想到谢岑会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直接说出来,她还在想谢岑这样容易逃避的性子,怎么才能把话题引到图案上面。 程真从善如流地转身,把脖子凑近谢岑。 暗红的心脏图案攀附在程真耳后,富有生命似的闪烁着,暗红色和鲜艳的红交织,散发诡谲的气质。 谢岑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这颗心脏,真的跳动起来。 祁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餐桌边上,低头说:“眼熟吗?” 语调仍旧是往日轻松温和的语调,内容却让谢岑忘记抬头也忘记思考,下意识回答:“眼熟。” 程真松开拢着头发的手,发丝因为重力自然下落,遮挡住那片奇怪的图案。 谢岑知道当她问出这个问题,她们三个之间就不再有秘密,她不能再装聋作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祁屿听到谢岑的回答,笑了声:“我还以为需要再过很久你才会问我们。” 程真坐回原来的位置,转过头:“我也没想到这次你这么大胆,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谢岑。” 谢岑不觉得这是在夸她,说:“你们不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程真爽朗地笑着:“我脑海中预设了很多你质问我身份的场景,没有任何一个有现在这样平和。” 程真又说:“甚至算不上质问。” 事到如今,也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谢岑看着程真,第一次觉得她有些陌生:“顾珝呢?” 程真听到谢岑这样问,微笑着说:“跑了,正在找。” 程真眼中闪过的暴戾被谢岑敏锐地捕捉到,她又问:“你们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二十年,无论做什么,准备工作都太长了吧。” 谢岑看见程真嘴唇颤动,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知道多少?” 祁屿和程真都盯着自己,谢岑有些骑虎难下,不过在来之前她就已经预设过他们可能会问的问题,现在这个恰好被她猜中了。 她和闻烬商量过,保险起见,关于福利院的事情绝口不提。当年被救后,自己莫名忘掉了救命恩人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人为,而且很不正常。 谢岑不知道在他们的计划里,自己现在究竟应不应该恢复那一段记忆。秉持着多说多错的宗旨,她只说了顾珝相关的事情。 程真说:“顾珝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我没想到会是他。” 她们说话时,祁屿只在一旁听着,鲜少出声,这时也说道:“我和程真对你没有恶意。”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思源福利院的事吗?” 谢岑不知道祁屿提起这个想要说什么,是在试探自己吗? 她点头,如果说不记得就太假了。 “你之前说有两个人救了你,一男一女。” “一个姓于一个姓曾。” 本就已经知道的真相从祁屿嘴里说出来却带了些别的意味,她思考着祁屿的话,心中一凛。 祁屿,程真。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暗示她。 祁屿看见谢岑的神情变化,知晓谢岑已经相通了其中关键。他说:“不错,那两个人是我和程真。到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和程真的身份,再装下去也没用,不如趁着机会全部告诉你。” “当年本来的计划的确是把福利院所有人都带走,但是去福利院调研的时候,程真发现了你。你血液中的基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只用来进行研究有些太可惜,所以我们两个把你带走了。” “但是后来就变了,”祁屿看着谢岑与祁清相似的眉 眼,一样纯善的底色,他说,“我和程真都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放过你。直到今年,你特别的基因被顾珝发现了。”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闻烬和暗系之间的矛盾,整个暗系里,最恨闻烬的人的就是顾珝,所以他选择对你出手。” “我身上的基因为什么值得你们这样争来夺去。”谢岑那双眼睛发出锐利的光,直直盯着祁屿。 “很多吸血鬼都是由转化诞生的,但是转化完成后,大家的实力各不相同。经过大量研究,我们发现你的条件转化后能够为我们提供很大的助力。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后来我就们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你们想在闻烬身上得到什么?” 祁屿听到谢岑的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他看着程真,发现程真也是一头雾水。 “他这样跟你说的?”程真问。 谢岑没有反应,等待着他们的话。 程真又说:“二十年前那些事情之后,如果说我们一定要在他身上得到什么,那只有一件东西。” 祁屿说:“他的命。” 谢岑以为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祁屿说出这样的话。她试图从祁屿的脸上找出些玩笑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祁屿笑着说:“从听到暗系组织开始,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和闻烬不死不休。” 谢岑闭了闭眼,脑袋里一团乱麻:“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觉得呢?又或许,你想想看,二十年前你才六岁,那闻烬呢?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和他不死不休?”祁屿问她。 谢岑心中隐秘的猜测再次浮出水面:“他说过他不是。” 祁屿笑了:“你怎么问的,问他是不是吸血鬼。” 谢岑没说话,祁屿知道她是默认了,他大笑着:“他当然说不是,毕竟他们该隐一脉,一向以血族自居,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祁屿脸上流露出恨意:“永远都居高临下,动动手指就抹杀别人的存在。” 程真总觉得祁屿的话有哪里不对,但是她想不起来,一旦试着去深究,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大脑,让她不得不放弃。 谢岑从祁屿的话中勉强弄明白了:“所以他杀了谁?” 祁屿看着谢岑:“一个很好的人。” 谢岑短暂地因为闻烬的真实身份惊愕片刻,但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样看来一切似乎终于变得合理了。 她问:“你确定是闻烬吗?” 即便闻烬是血族,她也不觉得闻烬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祁屿不想再谈这个问题,这些事情只会勾起他和程真的痛苦与仇恨:“我知道你现在很相信他,也不怪你,顾珝确实做了太多对不你的事情。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们。” “哪怕我们知道这间包厢里所有的事情都会同步传到闻烬耳中,我和程真还是来了,因为我们相信你。”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祁屿看了程真一眼,程真从帆布包里拿出实验室的资料递给谢岑。 “虽然我们已经放弃了那个计划,但是按照你现在的状况来看,或许成为吸血鬼才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和程真只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着。” 39.别咬 祁屿与程真的话字字珠玑,句句泣血,说破了天都是一句为你好。 倘若是在过去,谢岑可能思考后就会点头答应。她孑然一身,唯一追求的就是生命和自由。既然性命都快没了,那么用尽所有运气去和命运赌一把又何妨。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祁屿和程真在她身边监视了二十年,她无法做再心无芥蒂地信任他们。况且依他们所言,如果她转化成功,保不齐就会变成用来刺向闻烬的一柄剑。 谢岑走在路上,想到这里,就想起了那支控制吸血鬼行动的药剂。 明明刚入夏,云城夜晚二十几度的风吹到脸上,她不觉闷热,只觉得阵阵寒意侵袭。 身后的汽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闻烬透过车窗玻璃看着红砖路上那道清丽的身影。 谢岑本就偏瘦,从被卷入这些风波里后,总是控制不住地失眠,他总是能听到深夜隔壁房间里响起的键盘声和辗转反侧的细碎动静,再加上最近生了病,他的岑岑现在看起来正如眼前这扇清透的玻璃。 明亮、易懂、坚韧,一触即碎。 他在包厢隔壁,看着他们的交谈的场景,心下知道谢岑不会答应。果然不出他所料,谢岑说自己需要考虑,饭也没吃就离开。原本约定好结束前给他拨电话,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亮起。 老实说谢岑怎么想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无论谢岑愿不愿意,都要永远留在他身边。既然她现在还想逃避,那么给她一些时间又有什么所谓。 谢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流畅的车身在深夜月光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几乎挡住了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她觉得闻烬陷在流岚里,大片大片的白雾缠绕包裹着他,任凭她怎么使劲都看不到其中的本相。 看见闻烬下车,朝她走来,飘渺的雾霭被月亮的白光劈开,里面的人慢慢露出全貌。这时,她又觉得,自己才是被包裹着的那个人。 闻烬走到她身边,攥住她的手心,伸手擦干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水痕。 立夏早已过了,夏至还未来到。 闻烬的手不再温热,落在她的皮肤上寒冷刺骨,恍若寒冬腊月里池水凝成的冰,僵得她动弹不得,也忘了闪躲,静静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谢岑才明白,闻烬之前一直在掩盖自己的身份,但是今天最后一层伪装也被揭开,他不想再演下去了。 谢岑最近经常走神,常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皮肤上冰冷的触感没有唤醒她的神经。面前站着的人显然对她的反应感到不满,停留在下颌骨上的手指往下掐住她的下巴。 谢岑被迫仰起头,直面那双金色的眼瞳,眼底闪烁的红光让她心里一惊。 闻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和机会,低头吻上那双唇。既然不愿意用来同他讲话,索性做点别的。 闻烬心情不虞,动作间夹杂着暴戾,舌尖强硬地撬开,扫过谢岑口腔中每一寸软肉,几乎要绞断她的舌头。 谢岑感觉唇舌都不属于自己,阵阵地泛着痛,闻烬毫不收敛的动作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这个正在吻她的人是谁,她挣扎着,却连手都举不起来。 闻烬怎么也亲不够,舌头刚退出就含着她唇瓣研磨,还分神按住她的腰,感受到她的挣扎后变本加厉地闯入她的口腔。 浓重的血腥味在她口中蔓延,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两个人的神智都被搅成一通黏稠的墨色颜料,抹不开,强硬地遮蔽着所有的想要矛头的神思。 谢岑头晕目眩,夏天好像终于到了,空气沉闷粘腻,她呼吸困难,鼻尖呼出的气体越来越少。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周围的世界逐渐变得浩渺,视野悄悄暗了下来,明显的水声再也进不到她的耳中。在她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闻烬终于放开她的唇。 唇齿分离带出透明的丝线,谢岑费力吞咽也吞不尽那些涎液,口腔里兜不住的就顺着唇角流下。 闻烬盯着谢岑的脸,此刻她面若含春,所有能够看到的地方都漫起一层薄红,双眼懵懂,有烟波流转。她的嘴唇被蹂躏成殷红色,上面好几道细小的伤口,闪着晶亮的水光。 闻烬怀里的人化成一滩春水,对周围事物失去了反应,双腿已然无法站立,作势就要往下倒,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也从身上滑落。 好可怜的一副模样,当真是被欺负惨了。 闻烬掐住她的两条腿,托着她的软臀将她抱在身前,让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闻烬没走两步,身上的人像是终于惊醒,原本虚虚搭在他肩上的手交叠着抱紧她,紧接着整个人伏在他胸膛,幅度很小地抽噎着。 闻烬知道这是把人吓坏了,他回忆着身边照顾小孩的人的方法,轻拍谢岑的背,一边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一边往上托了托。 他偏头吻过谢岑圆润的耳垂和滚烫的脸颊,温柔地哄她,一会岑岑,一会宝宝地喊着,好像谢岑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两步就走到那辆幻影旁边,只有他们两人在,闻烬拉开车门,把谢岑放进后座。谁知脖子上的手和腰间的腿越缠越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 闻烬只好抱着人在车身旁边站着,安抚地捏着她的后颈,温柔地在她耳边轻声哄道:“委屈宝宝了,是我不好让我们家岑岑宝宝伤心了,宝宝要不要咬回来。” 话音刚落,闻烬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咬了一口。只是牙齿不够利,力气也不大,连一层皮都咬不破,倒像是猫抓一样。 闻烬忍着笑,担心说出来谢岑又要流眼泪。他停住没动,生怕谢岑咬得不高兴,主动把肩膀往她嘴边送:“咬完这一口就不能咬了,衣服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仔细生病了,知道吗?” 谢岑像是一定要和他作对,本来已经松口,听完这句话换了个位置又咬下去,力气比之前大了不少。 闻烬见她不听自己的话,伸手卡住谢岑的牙齿,把布料从她嘴里扯出来。他扳过谢岑的头,强迫着她同自己又接了一个吻。 闻烬这会理智尚在,从头到尾动作轻柔,像在亲吻着什么传世瑰宝,每隔几秒就松开她让她换气。 谢岑慢慢安静下来,不咬人也不像应激的小动物那样抱着他。他本以为可以把人载回家了,却发现相贴的嘴唇中掺入了十分苦涩的味道。 闻烬偏头避开谢岑的吻,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斑驳交错、深深浅浅的泪痕,眼眶通红,长睫上缀着的水滴慢吞吞地合成一片,倏忽坠落。唇瓣本来已经被折腾得不成模样,偏生刚才又毫无节制地亲了许久,再怎么小心,唇上的伤口此刻也开始往外渗着血珠。 谢岑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避开谢岑,谢岑就寻着其他地方或亲或咬,总归是不想让他好过。 他把手指伸进谢岑口中:“咬这里更痛。” 既然都不干净,咬他的衣服还不如咬他的手,不然白白便宜了这件衬衫。 手上的很轻的触感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他看谢岑张着口,手指上的银丝连着底下那排牙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咬一口。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在谢岑嘴角亲了下:“不咬了?” 谢岑摇头,她只是刚才很生气,很难受,因为闻烬骗了她,即使她能够理解闻烬骗她的原因,可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想回家吗?” 谢岑点头,脑袋又埋进闻烬肩膀。 闻烬把谢岑放入后座,自己也坐到旁边。他重新把谢岑抱到身上,趁谢岑还没抬头的时候给阿骨发去信息,让他过来开车。 他们离餐厅不远,阿骨很快就赶到了。闻烬见他坐上驾驶座后便把挡板升起,后排变成一个独立空间。 虽说阿骨作为血族,五感敏锐非常,但是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车里听闻烬的墙角,更何况是这么诡异的氛围。 他在前面开车,心底暗自祈祷着,希望先生今天过后还有老婆。 闻烬不知道阿骨丰富的内心活动,他让谢岑正对着自己,额头相触又分开,声音低沉:“宝宝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之前骗宝宝是我不好,我只是担心宝宝太害怕我,所以会离开我。” 闻烬眼中恰到好处流露出脆弱手上的神情,谢岑本来还在生气,但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她想着如果就这样轻拿轻放,实在太容易就原谅了闻烬,于是哼了一声就转过头,任凭闻烬怎么说话都不理。 “宝宝真的不理我吗,那我又要亲宝宝了。” 想起刚才欲生欲死的体验,谢岑还是怂了,她偷偷转过头,对上了闻烬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坏东西,又吓唬她。 闻烬看着谢岑轻恼的模样,猜到她在想什么,伸手在那颗糜红的唇珠上轻按:“不准在心里骂我。” 谢岑觉得自己刚才还是太仁慈了,这下没等闻烬反应,就张口咬住那根在她唇上作乱的手指,含含糊糊地威胁他,再这样笑话她,她就用力咬了。 闻烬脸上挂着笑,温和地说:“别咬,脏。” 40.吮吸 闻烬慢条斯理地理顺谢岑凌乱的头发,问道:“岑岑拒绝了他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闻烬说话时指头穿过发丝,在她头上轻点,像是某种隐晦的敲打。 谢岑蓦地感觉一阵发麻,直觉告诉她现在不是谈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谢岑沉默着,发现闻烬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因为在下一秒,她就听到闻烬自言自语般说道:“没关系,如果岑岑答应了,反而会让我有些难办。” 谢岑忍不住问他:“你不希望我成为和你们一样的存在吗?” 闻烬似笑非笑,觉得他的岑岑真是傻得有些可爱,这种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到了他手心的人,怎么还可能跑得掉。 闻烬想象着谢岑完成转化后初期的模样,或许比醉酒后更加坦率粘人,的确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说:“岑岑,你知道一只成年血族可以活多少年吗?” 谢岑想了想:“很久吧。” 闻烬:“上千年。” 谢岑心中早有预料,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寿命这么长久。如此漫长的人生,快乐和孤单,在其中到底占比多少呢? 谢岑想起公寓暖黄灯光下那个漂泊孤独的背影,觉得上面那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了。 她看向闻烬:“你今年究竟多少岁?” 闻烬轻笑出声,凑近谢岑耳边低语一个数字。 谢岑吃了一惊,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两百岁都可以当我祖宗了!” 原本沉闷的气氛被她这一嗓子完全打破,闻烬笑着说:“我对当你祖宗没兴趣。” 谢岑噢了声,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意又消失了,一张小脸苦兮兮地皱着。 闻烬揉了揉她的脸颊:“怎么不高兴了?” 谢岑扭头,绕过闻烬的身体拿起一边的手提包,从夹层里拿出一张叠了好几下的A4纸,舒展开之后拍到闻烬脸上:“这个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谢岑做完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手还在闻烬脸上粘着,见闻烬好久没说话,方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她刚才真是急火攻心有些失态,想到闻烬活了两百岁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还用这种东西来逗她,搞得她当时开心了好久。与其这样,还不如早跟她讲,她又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会有些难过,但是按照她自己的心态,很快就能调整好。 放到现在,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烬将谢岑的手从脸上移开,攥在手中,拿下拍在自己脸上的那张纸,原来是之前交给谢岑的无恋爱证明。 闻烬嘴角上扬,他的岑岑看来比想象中更喜欢自己。 谢岑见闻烬的模样回过味来,怎么就没忍住拿出来了,这不是说明自己其实很在意,还随身携带了。 “我没有总是拿出来看,就上次顺手装进来了。” 说完谢岑自己先低下头,也太丢人了,这不是此地无银吗,再说上次她背的也不是这个包啊…… 闻烬一向很会抓重点,但是这次他实在理亏,假装没发现这些弯弯绕绕,扫了一眼就叠好交还到谢岑手中,把怀里这只装死的鹌鹑扒出来,叹了口气:“这是真的,没有骗你。” “我也是第一次恋爱,没有经验,宝宝可以给我学习和改正的机会吗?” 闻烬循循善诱:“我的家族和你所见到的那些吸血鬼不同,家族里所有的血族,无论男女,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与一个人一起生活。” “凭心而论,我当然希望你能接受转化,这样我们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亲手完成你的初拥。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们就把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生活,这样也很好,起码我们可以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天。” “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爱你这件事不会变,直到我生命的尽头也不会改变。” 闻烬说完在谢岑唇上印下一个吻,神圣而庄重,像是他给她打下的烙印。 这是谢岑第一次从闻烬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爱意表述,话语间承载着的情感浓度厚重到快要填满她人生七情六欲中所有空缺部分,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谢岑触摸着闻烬的脸,她之前顶多在亲密的时候会碰到闻烬的嘴唇和喉结,没有这样仔细地用手丈量过他的五官。她的手指从唇角一路向上,在黑色眼瞳下方停住,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这里之前是金色的。” “我的眼睛也会变成金色吗?” 说完谢岑抬起腰,够到闻烬的脸,亲吻他的眼睛。 她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腰间的手骤然紧缩,强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掼进了怀中,谢岑眼看着她刚才亲吻过眼睛,里面的颜色急遽流转,瞳孔外缘出现一圈刺眼的金色,燃烧起熊熊火焰,把剩下的黑色吞食,最后只剩下纯粹的赤金。 闻烬发现,谢岑有些时候坦诚得不像话,也从来不去想自己说出的话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在他面前很少掩盖自己的想法,整个人连皮带骨全部交给了他。 谢岑真的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如果他是好人的话,就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方寸大乱,像原始的野兽那样冒出尖牙,想要扎进面前这段漂亮的颈脖。 痛,钻心的疼痛让谢岑丧失了理智,本能地想要挣扎,身前的人和腰间那双手却不动如山,她如何使劲也推不开。 颈脖处的痛觉连绵不绝,尖牙刺进去的时候仿佛一路延伸刺穿了她的心脏和五脏六腑,所有器官都难逃一劫,时刻传递着濒死的信号。 她感觉自己口中不断呻吟着,喊着好痛和放开她,只是一向听话的男人这次好像失去了听觉,对她的挣扎没有任何反应,她逐渐什么也想不了,意识模糊。 眼前闪过一阵白光,谢岑弓着腰,足尖绷直,不受控制地高仰着头,颈脖处的痛感被阵阵快.感.替代,全身心所有的兴奋因子都被调动起来,在血管里面横冲直撞,渴望着咬得再深一点,再重一点。 闻烬好像听到她的心声,牙齿往深处刺进几分,吮吸着甜美的血液,又释放着令她愉悦的因子。 从再见到谢岑的第一眼起,他就 想要这样咬住她的颈脖,看她在自己怀里颤抖,如同坠落凡间的天使,被恶魔拽着一同堕落。 闻烬兴奋得发抖,知道谢岑已经挨过他失控时带给她的痛感,体验到欢愉之后,便伸手掐住了那段仰起的颈脖,随着吮吸的动作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道。 谢岑身体里的血液果然变得更加兴奋,环着他脊背的手彻底松开,整个人完全被他掌握。 闻烬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如果不是谢岑盘着她的双腿也要脱力地滑落,他或许会再咬一会。 他收回扎进血管深处的尖牙,舔舐着被他咬出来仍在往外冒血的孔洞,眼中嗜血的红光从眼底漫上眼瞳,很快又被眼睛的主人按下去。 闻烬恋恋不舍得从谢岑的颈间抬头,看见那张谢岑那张以往可以称得上冷淡的脸变得淫.靡.不.堪.,眼睛红得如同抹了最鲜亮的胭脂,失力地翻着白眼,吐出一段嫣红的舌尖。 与清心寡欲再没有半点干系。 闻烬餍足地托着谢岑的后脑,咬住那段舌尖,与刚从欢愉中清醒过来的人接了一个长久的吻,直到她再次沦陷在这片狭窄的空间。 车已经在别墅门口停留很久,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没有人敢靠近这辆散发着恐怖血族气息的幻影,别墅里的人全部待在自己的卧室没有往外走哪怕一步。 如果不是闻烬就在门口,他们早已经开着车离开这里。 闻烬抱着在昏迷边缘徘徊的谢岑,步履平稳地进入别墅,将人放置在卧室大床上。 刚进行过亲密接触,谢岑此刻十分依赖闻烬,即便闻烬一直在她耳边反复说明自己只是去给她倒一杯水,只需要松开不到半分钟,她也不愿意,仍然紧紧箍住闻烬。 闻烬对谢岑的举动十分受用,如果谢岑不依赖他,他反而会感到不快。 谢岑出了一身汗,嘴唇因为缺水有些掉皮,闻烬只能换个姿势,正面把谢岑抱在身上,他轻拍了一下谢岑的臀:“宝宝,不松开的话就抱紧一点。” 谢岑得到满意的回应,哼哼两声,更加用力缠住闻烬。 床头柜上就摆着玻璃水壶和杯子,但是闻烬想让谢岑喝些温水,抱着人下楼走到岛台。倒不是二楼没有饮水的地方,他只是想抱着人多走几步路。 他每走一步,谢岑就像受惊的小鸟那样颤抖着收紧双手。如果他不是血族,或许早被谢岑勒得快要窒息。 闻烬笑着盛了一杯温水,拆了跟软吸管放进杯子里,递到谢岑嘴边:“宝宝,喝一口,喝完我们就上去。” 谢岑听话地含住吸管,她真的有些渴,无意识地将整杯水都喝空了。 闻烬把杯子放下:“要不要再喝一点?” 谢岑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想睡觉。” 闻烬听完说好,抱着她回到卧室。 谢岑还是不肯松手,闻烬牵着她的手给她换好衣服之后,她又八爪鱼一样缠上来。闻烬感受着谢岑的体温,看着她的睡颜,满足地咬了一口她的鼻尖。 他做事情很少这样不计后果,这次确实是意外,等谢岑清醒过来,恐怕自己有得哄了。 41.乖些 半梦半醒间,谢岑感觉自己被寒冷的冰块包裹着,房间内的氧气好像被潮水填充,闷闷地透不过气。 她想要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眼皮却掀不开半分,只有腰间、脊背的冷意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企图将她从睡梦拽出,投入真实世界的怀抱。 左侧的咬痕适时彰显着存在感,细细密密的刺痛和酥麻不断传递到她的触觉神经。她艰难地举起手想去碰那一处,半途被冰冷的皮肤挡了路。 脊背上那只手从她的领口探出来,抓住了她作乱的手。 没达到目的,谢岑难受地哼唧两声,下一秒她就哼不出来了,闷闷地喊了一声痛。 双手被压在头顶,谢岑剪不断的混乱思绪终于被右侧那道尖锐的疼痛扯出一道口子,理出一条可堪思考的通路。 她费劲地睁开眼,入目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谢岑回忆着晚上发生的事,从离开餐厅后,记忆恍若被放入波轮洗衣机里转了千百遍,七零八碎地散落各处,她怎么想也只能忆起一些片段。 身上伏着的人可没打算给她回忆的时间和机会,自顾自地加重力道,无师自通地咬得更深。 剧烈的疼痛传来,谢岑才从毫无头绪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原来现在正有人咬着她的脖子。 又一阵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似乎是不满她的反应,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她。 谢岑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正咬着她脖子这位根本不是人。 莫名其妙被咬脖子到昏睡,没等睡好又被咬醒,纵然是个泥人都有脾气,何况谢岑本来就有些起床气。 她忍耐着疼痛后的块.感.的余韵,趁着身上的人放松,右手从头顶压着她的那只手中逃离,一巴掌拍在肩窝处那人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谢岑这下完全清醒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做,大胆又放肆。 她刚要开口道歉,掌心传来一阵湿意,粗粝的舌尖舔舐着手心柔软的皮肤。脑袋中那根名为理性的弦彻底断开,纵然看不到任何光亮,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浑身的皮肤应该都一片通红。 闻烬怎么能舔她的手,况且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闻烬不觉得有什么所谓,谢岑本就是脱力昏睡过去,四肢都没什么力气,现在被自己又咬了一个小时,手上那点力气全然不及晚上谢岑给他那个吻的力道。 他感受到谢岑急剧升温的皮肤,知晓谢岑并不抗拒他的亲近,于是把按在谢岑腰间的手从群摆下移出来,拉着谢岑的手贴在自己左脸,亲吻谢岑的唇角,讨好地问她:“宝宝,手痛不痛,要不要再打一巴掌。” 话语间没有任何怒意,反而字字透露出难言的兴奋。 他血脉贲张,从在车内起刺进那寸肌肤起,一直缓慢流动的血液就被谢岑滚烫的血液唤醒,在体内横冲直撞企盼找寻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如果再打一巴掌谢岑就能够不生气,让他再咬一口,属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谢岑第一次发现闻烬如此难缠,不愿意松开她头顶被压着的手,还牵着她的另一只手不断蹭着他的脸。说是询问她的感受,却没给她说话的空闲,嘴唇在她脸上又亲又啃,留下各种暧昧的痕迹。 她觉得闻烬有些神经质,简直要疯了,哪有人这样,一点都不让人喘息。 她曲着指头,划过闻烬的侧脸,声音是自己都辨认不出的黏腻和娇软,说话的时候吓了自己一大跳:“嗯……停一下。” 她偏过头,想要躲避那双唇,闻烬这时却愿意松开手,推着她的脸正视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从她昏睡前就已经变成赤金色,现在是更亮的金色,瞳孔中央一点深红色跳动着,精怪般迷住她的大脑,让她再做不出任何反抗,只想和面前的人拥抱,直到山棱尽数被磨平。 谢岑听见闻烬闷哼一声,接着笑起来:“宝宝,凑近看好不好。” “看完就乖乖让我咬。” 有什么好看的,谢岑压着那只手扭头:“不想看。” 闻烬轻松地把谢岑的脸扳正,低头咬住她的下巴:“那我看看宝宝,看完再咬。” 闻烬的语气十分危险,让谢岑想起来车内那次吸血的过程。不知道闻烬究竟喝了她多少血,她不觉得头晕眼花,只是有些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谢岑将双手从闻烬的掌控中抽出来,抱住闻烬的腰,乖觉地在亲了亲他的喉结,如同闻烬一贯做的那样,用额头蹭着他的耳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接着凑近他的耳朵:“哥哥,你咬得太重了,轻一些好不好。” 闻烬的身体短暂僵住,呼吸急促,他将谢岑的睡群上撩,生硬地掐着她肋骨处的皮肤,掌下的体温比刚才又上升不少,灼得他手掌燃烧起来,火焰一路从指尖烧到眼眶,烧红了瞳孔大部分的金色。 谢岑抱住他的腰,还在摇晃着他的身体,得不到答案就誓不罢休。 闻烬喉结滚动,舔了舔嘴唇,手臂和颈脖处青筋凸起,掐着人被迫弓着要,承受着他的啮咬。 “抱歉,宝宝,”他把谢岑的手重新贴到自己脸上,只是换了一边,他觉得现在谢岑用左手会更加方便,“很痛的话就打我。” 说完他沿着刚才留下的孔、洞,再次刺了进去。 这一次闻烬没有吸多少血,更多地是注、射、着让谢岑能够感到兴奋的因、子,随着谢岑身体绷得越来越紧,他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大,齿尖接触得更深。 谢岑浑身都烧起来,皮肤渗出一阵阵薄汗,源源不断的刺激让她没有力气去推开闻烬。 她从来不想真的打闻烬巴掌,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时不时地抓住肩头,指甲在皮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闻烬收回牙齿,极力温柔地舔、舐、疗、愈他留下的有些恐怖的咬、痕。闻烬温柔的动作让谢岑更加无法抵抗,她难耐地叫出声,无意识地喊了声哥哥,接着脑海中炸开一朵朵烟花。 一、股、暖、流从她身下流经,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条件反射般加、紧、双、腿。不过她忘了,刚才闻烬亲吻她颈脖的时候,已经挤进她褪、间,她加住的只有闻烬紧致有力的腰腹。 闻烬原以为需要自己再动动手指才能让谢岑有这样的反应,没想到只是牙齿接触就会引起谢岑如此强、烈的反应。 谢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有些不满足闻烬几乎让她感受不到的动作,用脖子与他的脖子相蹭,哼哼唧唧地说:“哥哥,抱紧一点。” 谢岑的身体比闻烬过去几百年生活中所接触过的任何算得上柔软的物品更加温软,紧贴着他的时候像是一团温暖的棉花糖,融化后就变成胶水将他们紧、密、相、连。 他的手不安分地除掉谢岑的衣、物,低头凑近她耳边讲了句话,谢岑将脖子靠在闻烬肩膀,静止不动。 闻烬以为她是拒绝的意思,想要抱起她去浴室,出了这么多汗,不洗的话容易着凉,谢岑现在最好别生病。 他掐着谢岑的大腿就要把人带起来,却感受到小、复、上传来一阵湿、热、,棉质布料打湿后紧紧粘在他的皮肤上,此刻如果将人放下说不定还会带出阵、阵、银、丝。 下一秒,谢岑咬住她的耳朵,恶劣地用力咬了一口,然后说:“可以的……我喜欢的。” 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刚才只是思绪迟钝,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闻烬要与她做什么,她都是愿意的。她很爱闻烬,正如闻烬那样爱她。 被闻烬抱起来的时候,谢岑有些失落,她用额头顶着闻烬的肩头,眼泪莫名流下来。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小心地伸手擦掉。 谢岑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秘,不想早被闻烬尽收眼底。他只一眼就猜到谢岑又在想什么,无奈地低头亲吻她的头发:“宝宝,我们先洗澡。” 谢岑怎么样他都喜欢,但是他希望谢岑第、一、次有好一点的体验,所以无论如何自己要先再洗一遍澡。 谢岑因为自己刚才的想法羞得不敢抬头,闻烬却觉得她十分可爱,将她往上抱了抱:“宝宝,待会先喝点水,你现在太缺水了。” 在谢岑入睡后,闻烬洗完澡后特意从岛台处将热水壶拿进房间,以防万一还将蜂蜜也拿了一罐进来。 别墅里那些人还算有眼力见,在他们进入房间之后就自觉地离开了,生怕他发现不了,将汽车引擎声打得震天响。要不是谢岑没有被打扰,他早将那群人扔回桐城了。 谢岑没想到闻烬说的洗澡真的只是洗澡。闻烬将她放进浴缸,把泡沫打在她身上,离开浴室片刻后才回来。 谢岑原本有些害羞,想要自己来,但是闻烬下一秒就说回来的时候就是他给自己换的衣服。谢岑想起来那会的事情,她又困又累,闻烬说什么她都点头,让抬手就抬手,让低头就低头。 谢岑想到这里,心理的防线消退一大截,再想到待会……觉得闻烬说的很对,于是坦然地靠着浴缸,看闻烬在一旁忙前忙后。 闻烬 将她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又放了一池热水,让她安心泡着,自己用一边的花洒冲洗。 谢岑双手撑着浴缸,装作不经意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接着她不害羞了,也不局促了,只想着该怎么才能活着度过今天晚上。 闻烬动作很快,她刚想没两分钟,闻烬就披着浴袍过来了。 他拿起浴巾将谢岑裹起来,抱着放到床上,伸手打开了一旁发着微弱亮光的小夜灯。 谢岑抬手挡住闻烬的脸:“关灯。” 闻烬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干,把浴巾扔到一边:“宝宝,我想看着你。” 谢岑又羞又窘,焦急的眨着眼,很快眼中就出现一片亮着的水膜。闻烬在她锁骨处亲吻:“乖,眼泪不是用在这里的。” 闻烬将调好的蜂蜜水递到谢岑唇边,看着她喝下去两大杯才收起。 放下杯子,闻烬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两只方盒,看得谢岑耳根烧起来,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谢岑还没有意识到她刚才答应了什么,闻烬期、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慢慢下、移。 室内春光正好,被子被推到地毯上,四周是散落的衣物,水、液不断从两人口中流出,打湿了身、下的床单。 …… 谢岑的双、褪、搭在闻烬肩膀,他抬头舔了舔嘴唇,各种液、体、粘成一条透明丝线,遥遥挂在他舌尖和唇角,下巴处也没能幸免。 这间房屋里宛若发了大水,四处都潮、湿、不、堪。闻烬勾着腿弯把人带到身前,低头接吻的时候却被躲开,谢岑闭着眼:“脏。” 闻烬笑着说:“自己的也嫌弃吗?” 看谢岑这模样哪里还用回答,别说接吻了,看都不想看。 闻烬忍着心下的燥、意,托着人起身回到浴室,一边走,另一只手在底下不断揉、搓,直到又触到一阵潮、意。 他笑着将指尖含进口中,将上面晶亮的水、渍全部舔、掉。谢岑红着脸地转头,等他开始刷牙时又忍不住转过来盯着。 闻烬吐掉泡沫,漱了口:“要不要检查一遍?” 谢岑闻言伸出手往闻烬那两根尖牙上碰了碰,没想到自己、身、下、那只手又开始作祟,她不自觉地扭、动、要、肢,找到更加舒服的位置,一时不查指尖被刺出一道伤口,闻烬顺势咬住,将上面唯一一点血珠吞咽掉。 谢岑见闻烬的双眼中红色变得更深更暗,不等她再有什么动作,抱着她回到床上。 …… 直到再一次、被、进、入,谢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究竟答应了一个怎样的请求。 她身、上、遍布大小不一的吻、痕,有的还是粉色和青色,有的已经变成深紫,这些痕迹上面残留着破了皮的咬痕,留下咬、痕的人收敛了力气,起码看起来没有她肩头那两处痕迹恐怖。 闻烬掐着谢岑的褪、根,意犹未尽地直起身,找到谢岑的唇,毫不费力地长驱直入。在谢岑汩汩地吞咽着口中的液体后,闻烬分开唇,低语道:“味道怎么样?” 谢岑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抽噎着控诉他,讲出来的话却乱七八糟:“坏…你…” “嗯,哥哥是坏东西,宝宝让坏东西再来一次。” 说罢闻烬又抱着人开始、动、作,背上的抓痕纵横交错,好几处正往外渗着血,他却浑然不在意,只关心着眼前人的状态。 闻烬拿起柜子上的小方块咬开,被谢岑一巴掌拍飞,闻烬以为谢岑真的难受,耐着性子想要停下,颈间那双手扣着他往下栽,他听到谢岑软绵绵的声音:“不要……那个。” 闻烬的眼眸瞬间暗了下来,声音恐怖:“宝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岑不说话,只一味地抱紧他的脖子,用行动说明刚才的意图。 混乱中,谢岑再一次哭着绷、直、脚、尖,泪光涟涟,嘶哑着嗓音说:“哥哥,不成了。” 这句话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对待。闻烬下巴的汗滴在她颈脖,唇、舌、追逐纠缠着:“宝宝,省点力气。” 闻烬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臀:“乖些。” …… 天光破晓,整个世界终于停止摇、晃,谢岑分不清自己到底醒来多少次,这次面前的人终于放过她,在她额间吻了下:“宝宝,睡吧。” 谢岑环着他的脖子,终于沉沉睡去。 闻烬将谢岑抱进浴室,仔细清洗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残、留、之后,抱着人去了隔壁的卧室。 42.爱你 窗外日头高照,阳光透过狭窄的缝隙穿进屋内,经由半透明窗帘再次削弱,投到床上时只剩薄薄一层柔和的暖光。 床上的人大概是累狠了,没有半点反应。 她生得本就漂亮,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眼皮现在还红肿着,露在薄被外的手腕和脚踝,没有一处好地,全部被印上青紫痕迹,好几处还破了皮,无声地昭示着留下痕迹那人病态的占有欲。 眼皮被湿冷粗粝的触感扫过,一直往下停在鼻尖。谢岑光怪陆离的梦中,此刻有一只巨型章鱼伸出粘腻的触手爬上她的眼睛,她伸手去赶,却被卷住手指无法动弹。 “嗯——”谢岑拧着眉,将醒未醒之际,梦到那只章鱼收回触手,脸上的触感也消失,她不快的哼唧声刚冒出个音就没了后文。 她听见一道纵容的笑声,然而实在太困,只几秒钟的功夫,又沉沉睡去。 真正醒过来时,眼睫正被人拨弄,谢岑睁开眼,没力气去管那只在她脸上蹭来蹭去的手。 她头顶抵着闻烬的下巴,整个人被绝对占有地怀抱着,双腿被夹在闻烬腿间,尾椎骨上手指还在轻按。 谢岑试着翻身,腰刚使上劲就酸软不堪,牵扯着腿根的筋肉,异物感和疼痛同时袭来,她支撑不住,倒回到更深的怀抱里。 谢岑忍不住嘶了,委屈地攀紧闻烬赤裸的上身:“好疼。” 闻烬揉她的小腹:“这里?” 谢岑摇头:“亲亲我,不要伸舌头。” 闻烬有求必应,只用嘴唇与她的双唇相贴,他探手,谢岑的身体下意识收缩。 闻烬轻轻啄吻她的鼻尖:“放松,我摸摸怎么样了。” 谢岑现在一点都不敢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闻烬轻揉她腿根处的淤青:“昨天和今早都抹过药了,现在把堆积的乳酸揉开,不然明天会更疼。” 谢岑鼻音很重地嗯了声,眼前升起一片水汽,她说话带着哭腔:“哥哥别揉了,很疼。” 闻烬昨天收着力道,但是两人从物种上就有差异,谢岑的身体还是太弱,这种程度就吃不消了。他叹气,听从谢岑的话收回手,以免小祖宗又不高兴。 “再睡一会?” 谢岑摇头:“不困了,就是没力气,想洗漱。” 闻烬小心地分开谢岑的双腿,正面把她抱起,走进浴室。 “我自己刷。” 闻烬没理,他举起挤好牙膏的牙刷:“张嘴。” 谢岑的牙齿很齐,又白又亮,像他在拍卖会上见过的纯度最高的白珍珠。他仔细地清洁着每一颗牙齿,按照谢岑的指挥上下左右移动。 闻烬把漱口杯递到谢岑嘴边,见她含进去一大口后,重新拿了个空杯子递过去:“吐。” 谢岑乖乖地全部吐进空杯里,如此反复,直到闻烬检查满意后停止。 洗手台上铺着厚厚的浴巾,与冰冷的瓷砖隔开,闻烬把谢岑放坐在上面,绞了一条热毛巾仔细给她擦脸。 “清水可以吗?”闻烬问她,看着她脸上破皮的地方,又说道,“这几天先只用清水,我轻一点,不会太疼。” 谢岑闭着眼,闻烬说到做到,除了热毛巾柔软的触感之外,没有半点不适。 他找出谢岑常用的木梳,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谢岑的头发。谢岑的头发乌黑浓密,顺滑有光泽,没有打结的地方,木梳一梳就能到底。 发间是淡淡的乌木香,他昨天换了洗浴用品,把自己惯常用的放在谢岑身上,整个人都被打上他的印记。 只是谢岑是独特的,同样的香调在谢岑身上就被她的柔美中和,木质调里也能散出甘甜的气息。 闻烬看着被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谢岑,心情愉悦,偏头就吻上了那双唇,这一次,他被允许伸出舌头。 …… 坐到餐桌带垫子的椅子上时,谢岑才从对闻烬的依赖感中脱离出来。她回忆起昨天的事情,瞬间面红耳赤。记忆中的人大胆奔放,实在不像是她本人。 闻烬以为她要秋后算账,先一步把人抱起搁在自己腿上,美其名曰这样坐会更舒服。 谢岑本想反驳,发现的确是这样,闻烬的有意识地调整坐姿,避开谢岑最痛的部位,亲力亲为地给她喂食。 “再吃一块,吃完再说。”闻烬把餐叉举到她嘴边,见她咬掉上面的牛肉后说,“省得待会打人都没力气。” 谢岑瞪大眼睛,闻烬看着好笑,如果不让谢岑打得重一点,谢岑就不会怜惜他了,最好再用力一点,让谢岑之后想起来都内疚,那就最好不过了。 他想着,餐盘里的牛排被分食干净,他端起牛奶放到谢岑唇边:“喝一点。” 谢岑咬着吸管喝了两口就转头:“不要了。” 闻烬摸了摸她的小腹,微微鼓起,确实是吃饱了。他将杯子放下,抱着人到客厅沙发坐下。 本来是两个人端坐单人沙发,面对面地谈话,谁知谢岑先不答应了,还说果然爱是一天比一天少之类的话。 闻烬哪里看不出来谢岑这是有些分离焦虑,尤其是在那样接触后的第二天。他自己也不想松开谢岑,担心谢岑不高兴才假装大方地让她坐到对面。 谢岑的头发扫过他的脸,勾得他的心也痒痒的。 “你跟我说,等我吃饭回来就告诉我的,是什么事?”谢岑虽然玩着闻烬的发尾,但是嘴上半点不含糊。 “你已经知道了,我并非人类。” 谢岑噢了声,她的脾气早被闻烬折腾没了,别的不数,反正的确挺舒服的。 她又问:“那你说的我可以给的东西是什么?” 闻烬顶/撞一下:“你说呢?” 谢岑瞬间红了脸,这人太不要脸,说正事呢整这一出:“流氓。” 她悻悻地补了一句:“老流氓。” 两百岁了,可不老吗。 闻烬听到这里也不恼:“嗯,我每天脑子里就想这档子事。” “什么清心寡欲都是假的,全世界我最爱你。” “是这样说吗,还想听什么?” 谢岑咬了他一 口:“禁止夹带私货。” 闻烬趁势挤进她的口腔,挑/逗她的舌尖:“现在不算夹带私货,这是过了明路的。” 谢岑虽然很喜欢接吻,但是她不明白,怎么会有闻烬这么高需求的人,不仅要时刻回应他,不让他一个人待着,还要总是承受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 她想得认真,俨然忘了自己昨天的模样,也忘了现在闻烬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见她走神,闻烬十分不满,捏着她的后颈:“想说什么。” 脊骨一阵酥麻,谢岑挪动位置,下意识挺直腰,犹豫着问出口:“你和暗系之间的矛盾,是什么啊?”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闻烬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 闻烬眼中满是不屑:“血族不会做那种欺凌弱小的事。” 他眼中的不屑,一半是对人类的嗤之以鼻,一半是对欺负人类的鄙夷。 谢岑显然只接收到第二点,她有些懵了:“那他们怎么那样说。” 闻烬无奈地摇头:“宝宝,每天求上门的人太多,他们能够见到阿骨就算不错了。” 谢岑突然意识到,血族内部的等级制度似乎有点森严。 “不用担心,没有人敢对我发号施令。” “我作为你的引导者,完成转化过后,你将同我享有平等的地位和权力。” 谢岑又问:“那么你呢,为什么对暗系紧追不舍?” 闻烬是嘴唇贴到谢岑手心:“你最开始因为我的嘴唇没有血色把我当作病秧子,如果不是他们,二十年前我就该痊愈了的。” “并且,他们总是组织吸血鬼残害人类和血族,作为该隐的家族成员,我们有责任去处理这些不稳定的因素。” “我知道你不一定会相信,你需要的任何资料,我都可以联系特殊调查局调来给你看。特殊调查局的局长是人类,副局长和底下的执行者全部都是血族。” 谢岑放下心,闻烬与他们所说的没有关系自然是最好,这样她在中间也不用太过为难,如果他们还把她当朋友的话。 “你没有解释过吗?” 闻烬摇头:“宝宝,不是所有人都有你对我这样的信任。我们是伴侣,所以你会认真听我说话,相信我说的话,可是他们不会,他们只相信自己见到的。” “那会有危险吗?” “危险的是他们。” 闻烬说:“如果这几十年,他们没有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早该被我们解决了。” “医院里那些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谢岑想到影片中的内容,现在的宜爱医院中,正有相似的人在遭受折磨。 “已经全部解救出来了,只是部分新生吸血鬼被带走了。他们这次断尾求生,折损不少人员。” 谢岑攒着的疑问今天全部问出口,她想到不久后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说:“你能跟我讲讲你们血族是怎么生活的吗?” 闻烬将谢岑的手覆上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到了吗?” 43.一周 谢岑吃惊地抬头看他,不确定般又压着那块皮肤,静静感受良久,仍旧没有任何起伏。 “之前分明……” 闻烬握着她的手,慢慢同她讲着:“之前的心跳和呼吸都是伪装的,血族不需要氧气,也不会进行新陈代谢,同样的,心脏近乎静止。” “一般的吸血鬼会畏惧阳光、银器、木桩,但是血族不同,我们拥有最纯粹的始祖基因,这些东西奈何不了我们。” 除了创世神的诅咒。 “所以我说,血族是近乎永生的存在。你选择了转化,就需要做好在世间游荡千年的准备。” 客厅的冷风忽然吹起来,谢岑的思绪滞涩,跳出肾上腺素和多巴胺作祟的密闭空间,再来面对这个问题,谢岑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什么牵挂的、害怕的,唯一恐惧的就是…… 身后的窗沿边摆放着她养了很久的剑兰,一个月内陪她辗转了两个地方,依然绿意盎然,焕发勃勃生机。 当真是被养得很好。 “你会一直爱我吗?比爱生命还要爱我。” 闻烬听见谢岑问他,他的眼神不躲不闪,沉声道:“当然。” “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生命的尽头。” 闻烬看见谢岑眉眼弯弯,脸颊的梨涡盛着溢出的笑意,她语气轻快,笑着说:“那我没什么可怕的了。” 闻烬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被谢岑如此明亮的心情熨烫,她好像天边的月亮,时刻不停将光芒反射到他身上,让他也沾染上七情六欲的颜色。 闻烬用额头去蹭谢岑的脸颊:“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谢岑双手托着他的下颌,拇指和食指捏着他的耳垂:“除了相信你,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闻烬心脏漏了一拍,他差点忘了,谢岑是一个多智近妖的存在。所有她表现出来的无措和依赖,全部是因为他的影响。 他放大了谢岑心中的不安和恐惧,而谢岑可能将那理解成了爱。 闻烬轻笑:“当然没有。” 他按照谢岑理想中那般,吻上她的唇,扮演着一个真正温柔绅士的爱人。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直追寻的,不是吗? 他将谢岑拥入怀中,吻着她的发顶,感受片刻的温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只打翻了灯油的猫。 她耳朵贴着闻烬的心脏,什么声音也没听到:“转化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别墅里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 闻烬看了一眼大门:“一周后。别担心,神给予了我们诅咒,也附带着祝福,转化不会失败。” “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只剩下一件事。” 闻烬低声在谢岑耳边说着。 谢岑的皮肤肉眼可见红了:“一定要这样吗?” 闻烬嗯了声:“你的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了转化的过程,这是最快的方法,一周后可以降低频次和程度。” 谢岑咬咬唇,微不可察地点头:“好吧。” 她仰头看着闻烬,补充道:“那你得答应我,不能像昨天那样了。” 害怕闻烬不相信似的,还将自己的手臂举到他面前,义正词严:“你看,全部都是你咬的。” 满目青紫的咬痕,闻烬喉结滚了滚,忍下了齿尖的痒意,拇指撬开谢岑的唇。 喋喋不休的小舌被搅弄得无处安放,不甚尖利的虎牙成为了男人手指的玩具,指腹蹭来蹭去,顶着那两颗牙。 “嗯,”闻烬喉间终于吐出一个字,接下来说话就变得顺畅许多,“我知道,委屈岑岑宝宝了。” 拇指被含住吮了一口,温暖潮湿的舌尖在指节和指腹打转,谢岑颈脖完成一道好看的弧度,讨好地瞧着她,眼底星光流转。 他笑了,拇指不顾舌尖的挽留退出,食指和中指顶了进去,从舌尖到舌根玩了个彻底。 指尖接触到舌根的时候,他感觉到谢岑喉管猛烈收缩,接着口腔内分泌出大量口涎,将他的手指包裹起来,顺着指根和唇角流向脸颊、下巴,滴在大腿柔软的面料,洇开一片水迹。 谢岑咿咿呀呀地求饶,用企图用舌头将口腔内的手指推出去,却被更加用力地钳住。眼眶模糊,分泌出生理性泪水,盈满了眼睑,万花筒一样把闻烬的模样折射成绚烂的碎片。 唯一能够看清的只有那个恶劣的笑容。 闻烬伸手覆上谢岑的手腕,他的手掌偏大,谢岑的手腕纤细,握着谢岑的小臂时,总疑心自己会一不小心折断她的手臂。 手指绕着手腕打转,口腔内的指头也不曾停下:“现在知道乖了吗?” 谢岑费力地点头,眼眶堆不下的眼泪终于全部涌了出来。 闻烬松开她的手腕,冰冷的指腹擦干通红眼角的泪,只是水太多,反倒将谢岑半张脸都打湿,混着下巴上的水光,怎么看怎么让人想要施虐。 他泄愤似的在谢岑舌根重重按了一下,口涎汹涌填满口腔,他终于收回手指,抽出手帕将谢岑的唇角擦干,顺便擦拭粘腻的指根,换了自己的舌头去与谢岑纠缠。 “宝宝还记得吗,接吻也可以。” 他严格遵守承诺,并没有像昨天那样。 闻烬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付出了什么,就要在别的地方加倍讨回来,向来只有别人吃亏的份。 …… 谢岑逗弄人不成被收拾得彻底老实了,脸上的痕迹已经被擦洗干净,但是她的嘴唇和下颌到现在都麻麻地泛着酸,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却飘向岛台。 闻烬拆了医生配的药,分好一次服用的剂量,倒了杯温水走过来。 “一天三次,早上的时候已经给你喂过了。”闻烬把药和水放进谢岑手里。 谢岑噢了声,她根本没印象,就着水一把吞下。 舌尖接触到药品的糖衣,苦得发麻,她还未皱眉,闻烬就挤了进来。 谢岑尝到柠檬薄荷的味道,与昨晚的味道好像,于是她又红了脸。 闻烬恍若不知,松开谢岑,舔了舔唇角:“岑岑在想什么羞羞的事情吗?” 谢岑瞪了他一眼,这人心肝都是黑的吧,又想找理由弄她了。 她一时不查,将心理话讲了出来。 闻烬凑近她,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遍,摇头:“是粉色。” 说完把脸放到谢岑手中:“还生气吗,要不要欺负回来。” 粉色,是在说她吗,心肝什么的,是她吗? 看着闻烬放大的脸,她又没脾气了:“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话,明知道我欺负不过你,也不会打你。” 闻烬不置可否,抱着人回到卧室:“该睡午觉了。” …… 他们在别墅厮混了一周,座机电话线被闻烬拔掉,手机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没有人能够打扰他们。 客厅、浴室、沙发和地毯,所有能够算得上平坦的地方,都曾被滴滴答答的水打湿,留下两株缠绕着的共生 藤蔓的黑色影子。 谢岑被抵在墙壁上,身后是闻烬的手掌。 她的腿缠在闻烬腰间:“我要休息。” 闻烬嗯了声,又过了十分钟,直到别墅泳池里重新注满水,他终于收了神通,抱着谢岑去浴室,拥着人沉沉睡去。 直到第八天,谢岑终于成功拿上了自己的手机。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推了推面前的人,手机扔到一边,伸手抱住他的手臂:“帮我充电。” 闻烬答应了,一只手抓过床头柜上的充电线,把谢岑的手机插上,另一只手往下:“没有肿。” 谢岑已经免疫了,她腿弯搭在闻烬膝间,缠着人什么也不住,就这样紧紧抱着他:“客厅弄干净了吗?” “嗯,”顾忌着这座房子今天会有其他人来,闻烬昨天克制着没有在谢岑脖子和脚踝处留下痕迹,至于手腕上面明显的咬痕和一圈青紫,他假装没看见,抱着人起来洗漱。 闻烬从衣柜里找了身与谢岑常穿衣物相似的长袖上衣和长裙:“今天穿这身?” 谢岑抬头看了一眼,眉眼间还有浓重的倦意,浅卡其和深褐色,是她喜欢的风格,她点点头。 闻烬把谢岑放到床上,谢岑抱着枕头,闻烬拿着衣服的手伸过来时,她自觉抬起了手。 闻烬这段时间好像解锁了什么奇怪的癖好,把她当成人偶一样,做什么都亲力亲为。一开始她还会挣扎下,抢回身体的控制权。 后来,算了,谢岑想起来感觉自己的腰更酸了。 “宝宝,抬脚。” 谢岑低头看了一眼,噢,已经穿到鞋子这一步了。她在闻烬肩头踩了一下:“不要这双,要那双杏色的袜子。” 闻烬手里这双是很浅的低饱和黄色,与她的衣服其实也挺配的,她只是借题发挥而已。 闻烬握住那只小腿,在脚踝处亲了一口:“好。” 谢岑无语,骚不过…… “岑岑小祖宗,还满意吗?” 谢岑更无语了,闻烬抱着她站在镜子前,身体全被闻烬的肩背遮挡了完全,只能看到那双盘在他腰上的小腿,和她点名道姓要的杏色短袜。 随便吧,毁灭吧,起码头发梳得很整齐。 等收拾好下楼,客厅里还是空无一人。谢岑穿着拖鞋问他:“不是说今天会来吗?” 闻烬意味不明地嗯了声,起身按着可视屏幕对外面说了句:“进来吧。” 现在是下午一点了,陆允四人在别墅周围徘徊了一上午,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靠近别墅门口都能嗅到那股血族的味道,压得他们很想跪下,明晃晃地告诉他们,靠近者死。 心里为谢岑点了一把蜡。 但是又不敢离开,万一什么时候闻烬喊人,他们不能第一时间出现,那也会死的。 谈了恋爱有老婆的人,怎么还这么喜怒无常。 周明舒作为闻烬的好友,深谙他隐藏的疯子属性,与旁人以为那种疯不同,比他们想的厉害多了。三个人自发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周明舒第一次感受道了唯他马首是瞻的感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么畅快。 进了别墅之后,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马首是瞻的马,他只是一只鸡妈妈,一只没有生命的盾牌,物理防御一千加,魔法防御零。 他很无能,无法保护身后三只小鸡,四个人一起颤颤巍巍地坐到离那两人最远的位置。 44.听话 闻烬今天心情还算不错,假装没看见那几人的小动作,倒是谢岑先看不下去,走到岛台去给他们倒水。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吧。 周明舒坐着没动,旁边的陆允第一次嗅觉如此敏锐,忙起身走在谢岑前面:“谢小姐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来。” 张河也反应过来,跟在陆允后面跑到岛台:“我和陆允来就行,拿得了。” 开玩笑呢,头顶那道眼神快给他刀死了,满眼就写着一句话:敢让我老婆去倒水你们就死定了。 闻烬收回目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牵着谢岑的手让她坐下:“不用劳烦你,坐下讲话就好。” 谢岑笑了下,觉得陆允他们还真是客气。 周明舒喝上了陆允倒的水,眉头一紧,旁边面瘫八百年的阿骨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闪烁了半秒就恢复如常。 死孩子到底往玻璃杯里加了多少黑胡椒粉。 顶着谢岑的目光,他们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喝完那一口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推得远远的。 谢岑问他们:“水有什么问题吗?” 阿骨摇头,端起又喝了一口:“没有。” 闻烬扫了一眼陆允和张河,说道:“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找到顾珝了,被程真她们抓回去了,人现在全部在云城,已经派人盯着了。”阿骨说道,“自从上周您把谢小姐带走之后,他们一直试图联系她,都被我们拦下了。” 谢岑这才想起啦她的手机还在楼上充电,休病假后,她手上的所有工作都交接出去了,很久没有感受过二十四小时信息轰炸的感觉。她本就不喜欢玩手机,不用盯着信息之后,也戒掉了手机。 更别提这一周压根没摸到过。 “抱歉,”谢岑讪讪地笑着,“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明舒心里啧了声,闻烬这家伙命还是太好了,他说道:“顺手的事。闻烬应该都和你讲过了吧,晚点去云城的熙宁分院做下检查。” 他从进门起就感觉不对劲,空气中的血族气息的浓度和闻烬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再看谢岑长袖都遮不住的痕迹,心下了然。 一看就是被闻烬哄得晕头转向,说什么都答应。原本预计两个月才能达到转化条件,这样下去,六月底就可以进行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和普通体检差不多,不必禁水禁食,但是不能摄入非正常的食物。” “什么意思?”谢岑问他。 闻烬懒懒地掀起眼皮,表示知道了,低声同谢岑讲:“不可以再进行体/液交换。” 谢岑抿唇噢了声,强装镇定,脸上发烫。 四人以为他们讲完话了,心里唾弃了一下闻烬这样不要脸的行径,然后把听觉打开,接着他们就收到了闻烬的死亡凝视。 “那……接吻也不可以吗?” 四人假装很忙,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敢去看对面的人。 早知道不听了,应该多当一会聋子的,这样就不用变成死人。 噢,死血族。 闻烬想逗她,又看见旁边几个电灯泡,不爽地啧了声,然后掐了掐谢岑的脸:“当然可以。” 谢岑放心了,她喜欢和闻烬接吻,虽然闻烬总是很凶,但是她还是喜欢。 谢岑自己没发现,她得到闻烬回答之后,整个人都灿烂起来,梨涡里好像装了发光的星子,眉眼上有迢迢星河。 闻烬没做什么亲密的动作,只是看着她问:“很喜欢?” 谢岑抬眼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发现他们都在低头看手机之后,小声的说:“明知故问。” 闻烬也不逗她了,不然待会真的收不了场,但是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轻慢了谢岑,有些模样只有他能看,有些事情还是关起门来做比较好。 谢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离开云顶别墅,总有他看顾不全的地方,起码目前是这样。 谢岑太喜欢自由了,他看过谢岑朋友圈里的博文,休假的时候满世界跑,这样不太好,但是现在他只能尽力满足谢岑,这样才能让她开心,完成转化。 倒不是必须要她自愿,他们该隐嫡系,有着能够将人转化的能力,与别的血族不同,他们的转化必定成功,这是诅咒,也是祝福。 他们生命里会出现一个与他们完全契合的人或血族,能够治愈他们的沉疴痼疾,如若不然,他们将在三百岁那天死去。 他在世间已经寻觅两百年,终于找到一个谢岑。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血液的引诱,那么当他真正了解谢岑,与谢岑相处过后,他才发现,自己对于谢岑并非只有血液的渴望。 血液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她的眉眼、嘴唇、耳垂,所有的一切都是猛烈的药品,让他难以自制。 他是阴暗的血族,蛮不讲理的疯子,他已经习惯了。但是谢岑太美好了,不会害怕他,总是关心他、照顾他,用最纯粹、浓烈的爱来滋养他残缺的灵魂。 她身上的光晕开,叫他不觉得刺眼,只想要靠近,被月光洒满全身,荡涤灵魂。 他想吃掉谢岑的灵魂,然后两个人融为一体。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过她。 她最好一直自愿,这样初拥之后他们将完全臣服于彼此。如若不然,他不介意单方面掌控谢岑的全部,只是谢岑恐怕会不高兴,他还是希望能够看到谢岑的笑容。 他看着谢岑,目光幽深:“宝宝,听话些。” 谢岑:? 她做什么了,不就问了一句话,这也能算不听话吗? 闻烬将自己的情绪隐匿起来,笑笑:“没什么,我知道你乖。” 他复又看向那边四只肚子里吃了灯泡的鹌鹑们:“顾珝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你们查到了吗?” 最好是有点行动,不然他还得找借口把谢岑拘在身边。 “安插在程真身边的人没有查到相关信息,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云顶别墅附近没人敢靠近,但是上来的盘山公路上被装满了监控,山脚冒出来许多眼生的人和车辆,应该是冲着谢小姐来的。” “其中不乏大型卡车和越野。” 谢岑想到了她和程真在路上遇到的那起诡异的车祸,握紧手心:“抱歉。” “为 什么要道歉,同你讲过,你会经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闻烬轻抚着谢岑,“如果一定要道歉的话,也应当是我跟你道歉。” “你怪我吗,岑岑?” 谢岑拼命摇头:“当然不会。” 再说下去又要绕回到前几天说的话题,谢岑接收到闻烬让她安心的眼神,不再说话,听着他们接着说。 周明舒说道:“可疑人员全部排查了,几个暴虐分子都控制起来了。以防万一,除了明天去医院,之后都不建议你们离开云顶别墅。” “在转化没有完成之前,外面对谢小姐来说很危险。” 谢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点头道:“好,谢谢周医生。” 察觉到谢岑情绪低落,闻烬打断他们:“行了,冰箱里有喝的,你们自己去拿。” 闻烬下了逐客令,他们自觉地涌进厨房。 张河顺了顺胸口的气:“吓死我了,刚才我的心快要跳出来。” 陆允疑惑地看着他:“你哪来的心跳。” 张河:“噢,装人装习惯说顺嘴了。” 几人关上厨房门,聚精会神地喝着手里的血液。闻烬挑食,在碰到谢岑前,别人的血都不肯喝,入口的只有研究所研究出来的替代品,除了味道怪了点,没什么不好。 陆允咬着包装袋,这些血液是之前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闻烬吃的东西狗都不吃,不过他只敢在心里吐槽:“我刚进来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有生的蔬菜和肉类,碗柜里的碗筷有消毒水味。” 张河点头:“我也发现了。” 三人看着张河,张河:“怎么了吗?” 陆允啧啧感叹:“没想到先生还会做饭。” 他想象了一下闻烬开火做饭的模样,有点诡异,有点恐怖。 张河也想象了一下,觉得是有点奇怪:“你们怎么默认是先生做的?” 周明舒今天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孩呀,以后呢多跟你阿骨哥学学。” 张河一脸认真:“学什么?” 周明舒:“如何成为一个低情商哑巴。” 阿骨看了周明舒一眼,倒是没有纠正,他知道自己挺不会说话的,所以总是保持沉默。 张河觉得周明舒现在看傻子一样看他,周明舒还是爱心泛滥,跟张河解释:“你看,你家先生是闻家这脉唯一的孩子,他的实力是新生代中最强的对吧?” 张河狂点头,他是闻烬的战斗粉:“那当然!” 周明舒又说:“那么你应该知道,该隐一脉的人对所有物的掌控欲都很强,按照这个别墅现在残留的威压来看,这一周内,别墅内不可能有第三个人。” 周明舒说完后看着张河,希冀着他能发表什么有用言论。 张河:“那怎么了,和我说的哪里矛盾了?” 周明舒彻底放弃了,心说原来不是装的傻子,是真的傻子。 陆允忍不住,直说了:“你是不是太小看你家先生了?” 阿骨也看着他,张河这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默认。 张河:! 是不是有点太恐怖了,那可是整整一周。 45.焰火 四人进到厨房之后,闻烬直接把谢岑抱回到卧室。 谢岑搂着他的脖子:“你怎么总是吓他们,明知道他们不经吓。” 除非谢岑眼瞎了,不然他们蹩脚的演技,没人看不出来。 闻烬亲亲她的鼻尖:“没吓,他们自己做贼心虚。” “累不累,要不要午睡会,我陪着你。” 闻烬不说还好,一说谢岑强压下去的倦意又漫上来,她打了个哈欠,轻轻将头靠在闻烬肩上,说话声音都变小了:“嗯。” 闻烬知道谢岑这一周属实是累到了,抱着她睡了一整个下午。 谢岑睡颜恬静,梦中也抱着他不放手,搭在他身上的小腿时不时还会磨来磨去,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脑袋放在他肩上,柔软的胸脯和肚子紧贴着他的身体。 完全把他当成夏天的消暑抱枕来用。 闻烬无奈地摇头,为了避免做出些什么让谢岑不能好好休息的事,他将谢岑的乱动的腿夹在自己双腿中间,头从肩上移到脖子附近。 吃不到的话,看看应该不过分。 谢岑睡了多久,闻烬就看了多久,他在谢岑脸上亲吻,一会是鼻尖,一会是眼睛,看她睡熟了还会亲上嘴唇,慢慢地把舌头送进去,以免吵醒了人。 可能是他的动作实在轻柔,也可能是谢岑太困,直到夜幕降临谢岑都没有醒来,只是偶尔会用手心把贴在脸上的双唇推开。 被闻烬叫醒的时候,谢岑茫然无措,一双漆黑的圆眼睛直直看着他,随着她的动作灵活打转,可爱的不得了。 闻烬一把将人抱起,走进浴室给她简单洗漱:“今天不能做,宝宝再睡晚上该失眠了。” 谢岑揉了揉眼睛,她看着闻烬还是恍恍惚惚的,有好多重影。 闻烬见她困得睁不开眼,将她放在洗漱台上,和之前一样的位置,撬开她的齿关深吻。 十分钟后,谢岑终于清醒了。 她伸手摸了摸嘴唇,这次没有肿,也没有破皮,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让阿姨上门来做了餐食,乖乖吃了之后带你去别墅周围转转,嗯?” 谢岑点头:“嗯。” 又过了一会,她嗫嚅着开口:“哥哥…….再亲一下。” 旁人在的时候,她像被粘住了嘴,怎么也喊不出这个称呼。 混乱的几天里,这个称呼代表的是无眠的夜晚和炽热的温度,只有趁着四下无人,她才敢这样称呼闻烬。 谢岑绞着腿,眼底迷离。闻烬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想要了,只是今天确实不能再有了,他笑着,又与谢岑接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好了,今天乖一点,明天给你奖励。” 下楼的时候,餐桌旁四个人已经正襟危坐,没有人动筷,都在等闻烬下来。 张河中午的时候被他们三个按着科普了关于该隐一脉的热知识,半大孩子现在看闻烬都感觉别扭,坐到了长桌对角的位置。 谢岑看到他们,很不好意思,她以为只有自己和闻烬,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等她:“抱歉,耽误了一会。” 陆允连连摆手:“没事。” 张河也跟着说没关系。 一餐迟了二十分钟的晚饭终于开始了。 跟在闻烬身边的人都是该隐一脉的旁支,便是传到现在多少还剩些共同基因,作为最接近纯粹血脉的血族,进化到如今已经与人类一样不畏惧阳光,能够尝到食物的味道。 只是人类的食物对他们血族来说不是必需品,吃不吃完全看个人喜好。有人喜欢吃甜品,有人喜欢吃肉类,有人只喜欢喝血。 在人类社会生活太久,他们已经融入了这个社会,也习惯了一些人类的行为,三餐完全是出于习惯,也是为了把自己与只会吸血的低劣吸血鬼区分开来。 闻烬盛了一碗红枣桂圆鸽子汤放到谢岑面前,拿起筷子给谢岑布菜,对着旁边的人说:“不用拘束。” 其他三人已经习惯,或者早有预料,自然地吃着餐食,只有张河捏着筷子无从下手。 闻烬自己不吃,拿着公筷给谢岑夹了一块鳕鱼:“尝尝这道,与我做的有什么区别。” 这几天谢岑吃饭都是这样过来的,能够坐在椅子上已是难得,更多的时候是被闻烬抱着。 有时是挂在他身上,有时是脊背抵着他的胸膛,然后闻烬把食物送到她嘴边,让她张嘴吃下去。 本来她已经习惯了,但是餐厅里还有其他人,她夹起鳕鱼尝了一口,知道闻烬想听什么,她弯着唇:“没有你做的好吃。” “不用管我,你自己也吃。” 闻烬嗯了声,手上布菜的动作没停。因为有其他人在,他已经很克制地没有给谢岑喂食,如果连菜都不能布,他是绝对忍不了的。 谢岑怕闻烬发疯,又见他实在坚持,没多话。闻烬夹什么她就吃什么,是喜欢的糖醋小排就让闻烬再夹一块,不喜欢的山药就扔到闻烬碗里。 闻烬嘴上说着不要挑食,却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吃掉。 张河看的心惊胆战,好几次谢岑把咬了一口的食物扔到先生碗里,先生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全部吃下了。 他觉得世界有点魔幻,一口菜嚼了十分钟还没有咽下,长吁短叹着。 张河有些纠结,自己真的是事业粉,可是为什么现在看着两人头上冒出的粉色泡泡,他居然莫名奇妙地觉得有点兴奋。 好像叫什么,磕到了? 陆允见他面色古怪,肘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张河脱口而出:“磕到了。” 陆允一口饭差点噎在喉管:“不要命了?” 先生倒是无所谓,谢小姐看起来明显很害羞啊! 好在他们声音比较小,只有闻烬听见后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陆允想象中的戾气和无语,而是带着一些不明显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闻烬给谢岑夹了一筷子虾球,谢岑接过后把碗推开,摇头:“吃不下了。” 长桌这一边只坐了她和闻烬,担心闻烬不相信,她将手伸到桌下,动作幅度很小地牵起闻烬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眨眼看着他。 闻烬确认了下,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一边的热毛巾将谢岑的手指仔细擦干净,抬眼问阿骨:“安排好了吗?” 闻烬他们停下筷子之后,四人也没再进食,听到问话,阿骨放下擦嘴的餐巾:“嗯,按照您说的准备好了。” 闻烬牵着谢岑起身:“你们继续,不用跟过来。” 阿骨已经迈出的腿收回来,在云顶别墅附近出不了什么岔子,他坐回去重新用餐,阿姨做的糖醋排骨十分合他口味。 张河戳了他一下:“真不跟吗?” 周明舒端起红酒,摇晃两下,鲜红的酒液从杯壁上流下:“不怕死你可以跟。” 周明舒说话的时候一派斯文,却让张河感到丝丝凉意。他当即坐在阿骨旁边,拿起了叉子,开始挖那块提拉米苏,好像刚才那个摩拳擦掌的人不是他。 陆允在工作之外的事情上都没什么天赋,这时却难得开窍:“希望谢小姐可以顺利完成转化吧,我第一次见先生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陆允从有记忆起就被家族送去培养,学成后就一直跟在闻烬身边,已经一百多年了,他很清楚闻烬本质上是一个怎样的人,不会有人想要惹恼他。 “放心。” …… 闻烬有意带着谢岑远离别墅建筑,牵着她走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没出走几百米,闻烬就蹲着把人背起,托着她的腿稳稳走着。 谢岑知道自己拒绝无用,况且她腿确实挺酸的,这条路又长得望不到尽头,便没有推拒,闻烬刚蹲下她就自觉地趴在他背上。 “要去哪里?” 闻烬捏了捏她大腿上的肉,觉得还是太瘦了:“不远,以后吃饭不准挑食。” 谢岑应了前半句,没应后半句,她对食物没什么要求,但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还是不想吃那些口感奇怪的东西。 今天天气并不好,月亮被层层云雾笼罩,只有极其浅的光落在路面,像结了一层透明的霜,走在上面,总让人疑心路的尽头是什么。 踩到最后一块白霜的时候,闻烬停下脚步。 他们站立的地方距离别墅主体已经很远,周围是栽种整齐的梧桐树,已经抽出新芽,绿意盎然。 细沙一样的光从交错的孔隙里流下,未及地面,便被周围炸起的声响拦截,生生在空中停顿了,接着加速落到地面。 谢岑迎声望去,眼前、头顶,到处是精美的焰火。 起先是一个小点,以很快的速度飞射到空中,然后炸开成为一个极大的圆,一个由无数排线组成的,边界错落有致的彩色圆圈。 中间是是明亮趋近于白的颜色,从中心向外扩散着,橙色、蓝色、黄色交叠,最外是红黄交错的一圈。 数朵烟花重叠在一起,映得天空都变成五颜六色的画布,亮如白昼。 谢岑看得入了迷,忘记自己还在闻烬背上,伸出手想要去抓,臀肉被拍了一下,她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危险。 谢岑重新抱紧闻烬,仔细看着明灭的夜空。 不用从窗户里偷看,也不用蹭别人的烟花,这是闻烬送给她的,一场绚烂的焰火,一个缤纷的夏夜。 整整十分钟里,谢岑都没有说话,生怕错过哪一朵花开。 闻烬将人翻了个面抱到身前,让自己能够看到谢岑脸上的表情。看着谢岑眼中倒映着的彩色,他觉得比焰火更加漂亮。 漆黑的眼珠像是最昂贵的黑宝石,点缀着斑斓的丝线,令人目眩神迷,而那最深的黑色底下,是他的倒影。 宝石被半阖着的眼皮遮挡,谢岑真心笑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只从缝隙里窥视周围的世界。 他听见谢岑说:“哥哥,谢谢你。” 又一朵焰火盛开,谢岑仰头,与闻烬接了一个明亮的吻。 “我很喜欢。” 46.偷听 “怎么突然想到放焰火了?” 谢岑觉察到指缝中的手指用力回扣,下一刻她脚下不稳,跌入了熟悉的怀抱。 闻烬眼底一片狭促:“宝宝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岑抿唇,眼眸微瞪:“欲加之罪……” 闻烬揽着她腰:“本来打算上周就放的,准备了很久,只是有只贪睡鬼总是睁不开眼睛。” 上周,那不就是…… 谢岑白净的脸又红了起来,嗔怪道:“这是怪谁?” 她嘴上努力不落下风:“没想到哥哥这么有仪式感。” 闻烬有一下没一下吻着她:“嗯,想给你最好的。” 所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在他们盛大的婚礼后发生,如今这样,已经是委屈了谢岑。 谢岑拥有他的一切,财富、权利,还有所有的爱,然后谢岑会属于他。 “云顶别墅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等我们结婚之后,家里你说了算,好不好?” 这是两人第一次谈到结婚的话题,那截柔软的腰肢瞬间僵硬,直挺挺地杵在他臂间。 闻烬皱眉,舔了舔嘴唇,眼中迸发出兽类的凶光,对待猎物那样钳住了谢岑的后颈。 他语调柔和得不似真人,俯首一字一顿:“宝宝不会从来没想过跟哥哥结婚吧?” 谢岑心底发凉,闻烬阴凉的话钻进她耳中,她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被桎梏在闻烬身前的手向上,搭在闻烬肩颈处。 她仰着头,把锁骨上方的淤青咬痕暴露在视线中:“当然不是。” 谢岑想起自己好像除了告白那个夜晚,很少清醒地向闻烬表露自己的内心。 她说过不少喜欢和爱之类的话,都是在被闻烬的手掌控时,零零散散,不像是正经的心意,像是床榻间求饶的语气词。 “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也爱你,哥哥。” “全世界我也最爱你。” 闻烬这才勉强满意,在她耳尖缀下一个鸿毛般的轻吻:“夜里凉,回去吧。” …… 这天晚上,谢岑睡得很不安稳,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是频频惊醒。 每一次她还没睁眼,后背就传来适中的力道,一点一点安抚着她,面前的人神思清明,咬开她的唇,渡给她一口冷气,她莫名又安下心来,重新坠入瑰丽的梦境。 谢岑又一次惊醒,身边空空如也,她张嘴想要叫人,听见门外隐隐约约的动静后,不知怎的,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到门边,卧室门露出一条狭小的缝隙,走廊上没有亮灯。 听声音,谢岑猜测是闻烬和周明舒,可是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三更半夜交谈呢? “以防万一,我把血清也一并带来了。”她听到周明舒说话,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嗯,照这样下去,我这边什么时候能够达标?”闻烬语气凉凉的,“一定要六月底?” 周明舒:“按照上周的强度持续下去,六月中旬就可以进行了。只是这样的话,谢小姐的身体恐怕承受不住,转化期会被之前预估的长五到十天,初期也会更加虚弱。” “如果注射……” “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的话。” 周明舒:“东西已经给你了,用不用在你。” 闻烬这一套吓唬张河他们还算得用,在他这里完全行不通。他能够把血清带来,也是因为闻烬骨子里还是蠢蠢欲动。 “总之,明天之前,禁止一切体/液交换行为。”周明舒显然不相信闻烬,又重申了一遍。 谢岑听他们快要讲完,自己还杵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他们应该能听到自己的动静,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话头,这些话,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是这样吗?谢岑摇摇头,把这些猜测都从脑海中甩出去,她应该多一点信任的。 实际上谢岑真的想多了,在云顶别墅难得放松,按照他们的推测,谢岑这个点根本不可能醒来,两个人都没有调动听觉去探听四方。 房屋隔音效果很好,谢岑轻手轻脚,走在地毯上,没有人注意到。 周明舒说完之后打着哈欠往楼下走,谢岑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再往后她无论怎么做都会让人怀疑自己听到谈话内容。 于是闻烬和周明舒就听到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哥哥——” 闻烬拎着冷藏箱的手微顿,抬眼看了周明舒一眼,周明舒啧了声麻溜地下楼了。 闻烬将冷藏箱随手放在门边,推开门就看见谢岑从床边往门口走,睡眼惺忪,赤脚踩在地毯上,显然刚睁眼就开始找人。 他无奈地笑了笑,进到卧室之后把门关上,将谢岑抄起来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自己则将她的腿放到手心暖着。 立夏刚过,气温还未完全回升,闻烬将掌心体温上调,虽比不上人类那样温暖,却比谢岑冰冷的脚踝好了不少。 谢岑瓷白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顺滑细腻,透着寒气更让人觉得只可远观。 闻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只想亵玩。 谢岑小羊羔一样钻进他怀里,渴求着他的怀抱,双眼轻闭,似乎又睡了过去。 闻烬一边揉着她的脚踝,一边在她耳边讲话:“下次再不穿鞋以后也别穿了,看来宝宝更喜欢被哥哥抱着走。” 谢岑原本还想装睡,听到这样的话实在忍不了,脚踝扭动一下,踢了踢他的手指。 “原来宝宝醒着啊。” 谢岑听闻烬的语气很是危险,有些后悔自己没有装睡到底。 脚心的触感让她心间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着闻烬。 “宝宝,帮帮哥哥。” 谢岑三番两次要逃开,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小腿拧不过闻烬的胳膊,被用力攥紧在那块布料上摩擦。 比起手掌上留下的各种薄茧,谢岑脚心的皮肤娇嫩,不一会就被磨得一片通红,隐隐有要破皮的迹象。 闻烬分出一只手去揉捏她抽筋的小腿肚:“宝宝,马上。” 谢岑手指抓着枕头,等闻烬抱着她坐起的时候,将手里那只软枕扔了过去 :“过分。” 闻烬把床头的小夜灯打开了,暖黄暗光下,谢岑的额头、鼻尖,乃至膝盖都泛着红,显然是气急了,细细地抽着气。 他却觉得,上好的胭脂也敌不过这芳泽。 闻烬把枕头放回到谢岑睡的地方,抽了几张床头柜上的湿巾,将谢岑的脚心脚背仔细擦拭了一遍。 她踹在闻烬胸口:“松开我。” 谢岑看着闻烬这副大尾巴狼的模样,更加用力挣脱:“你根本不心疼我,我不要和你好了,我都说了很痛你还不松手。” 她拼命挣扎换来腿上几道指印,闻烬语气难辨:“嗯?” 谢岑眼珠向上转,发现闻烬眼睛很冷,嘴唇却笑成一条线,努力扮成一个温柔小意的伴侣:“宝宝说什么,哥哥没听清,再说一遍。” 谢岑大脑警铃轰然作响,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将双腿往闻烬手中递了递,摇着他的手臂:“脚心疼。” 闻烬曲起她的膝盖亲吻:“哥哥错了。” 这个插曲并没有过多地影响他们之间的气氛,两人相拥而眠,与过去的夜晚一般无二。 起码谢岑是这样认为的。 翌日,谢岑早早被闻烬拎起来,走出大门的时候还神情恍惚。 阿骨开车,其他三人单独乘一辆车。谢岑想起什么,将闻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踮起脚说了什么,匆匆跑回楼上。 “下次让我帮你。”闻烬笑着把她跑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谢岑径自上了车,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闻烬。 闻烬心中给谢岑又加了一笔,等着今晚一起算总账。他心情愉悦起来,笑笑跟在后面。 熙宁医院距离云顶别墅并不远,不多时就到了。因为早早开始准备,各项设施十分完善,谢岑去做检查更是一路绿灯。 除了常规体检项目,多的一项是测量她体内的血族基因水平。 血族基因会对整个人的全身心产生影响,不仅是生理上会趋于血族,心理上也会对提供血族基因的人产生依赖、崇拜,这毕竟是初拥的第一步。 此外,性格也会变得更加暴躁、易怒,同时失去同理心,逐渐变成情感淡漠的冷血生物。 周明舒看到谢岑的化验单,心下一惊。 谢岑体内的基因水平比他预想的更高,远超制定的目标就算了,更奇怪的是,谢岑身上并没有出现血族的特质,只有精神受到了影响。 谢岑紧张地看着周明舒:“怎么样了?” 周明舒没意识到作为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眉不说话对一个人类而言有多大的冲击力,他将化验单收好:“再预估范围内,照这样下去,两周后就可以进行初拥仪式了。” 谢岑拍拍胸口:“吓死我了。” 闻烬就报告还有问题要同周明舒确认,让谢岑在外面长椅上稍等会。 谢岑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划开社交软件,月亮的界面一直加载,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字:程真。 一通意图不明的电话。 47.疯了 谢岑环顾四周,发现阿骨几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因为闻烬要来,所以这层楼都清场了,也就意味着,走廊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已经与程真他们讲清楚,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谢岑不欲对他们做什么,也不会听从他们的话,让他们对自己进行转化。 她只希望能够解除几人之间的误会,如果他们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或者还可以做朋友。 而且,谢岑不相信以他们的能力会不知道自己最近的动向,恐怕正是知道她到了医院,才冒着风险打了这个电话。 他们想说什么,谢岑想着按下接听键,程真的声音交织着电流传出来。 好久不曾听到,只短短一周,她却觉得千百年都过去了。 “你还好吗,他们有伤害你吗?”程真焦急地说,“我们一直在试图把你救出来,但是云顶别墅的安保太好,我们的人进不去。” 谢岑疑惑:“谁跟你们说我是被逼的?” 程真又道:“你只是被闻烬影响了心智,他只想利用你,他们的目的比我们还令人不齿。” 谢岑心脏漏了半拍,她总觉得,程真下一秒说出的东西正是困扰了她很久的答案。 “该隐一脉的血族是被神诅咒过的存在,他们在世间游荡,只为了找到哪一个血液与他们相契合的人类或血族,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长眠和消亡。” “他们会不受控制地吸食命定之人的血液,以强化自身的能力。血族和吸血鬼一样,心肺都是冷的,他只会把你当作移动血包,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根本不爱你。” 谢岑哑着嗓子,闭眼道:“有证据吗?” 程真早知道她会问,说道:“你可以回忆一下搬进临毓的第一天,我不相信到现在他都没有吸过你的血。” ——伤口最好尽早处理 ——你今天又受伤了吗? ——很简单,是你随时能给的东西。 不等谢岑回答,程真掷出另一张底牌:“在你右前方的饮水机下面,最下面那只纸杯里有阻断剂,你可以试试看会有什么变化。” 谢岑不着痕迹地向诊室看过去,腿却诚实地走向饮水机附近。 她拿起纸杯,果真见到小小一只注射器,里面填着淡红色液体,她拿起阻断剂:“你不怕被闻烬知道吗?” 程真冷笑着:“信号经过特殊处理,诊室里面也有屏蔽器,除非你告诉他,不然他不会知道我们的谈话。” 谢岑讲阻断剂收进口袋,她目前还没办法去证实程真的话,可那个是程真,她总是想要去相信。 “谢谢你,程真。” “如果你想好了,注射后联系这个号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会把你从他身边带走。” 谢岑又道声谢,接着道:“当年的事,要不要坐下来好好谈谈,或许真的有什么隐情。” 程真沉默一瞬:“再说吧。” “对了,小书下周动手术,她一直想见你,我没说你生病的事。” “好……谢谢,真的。”谢岑放下手机,删掉通话记录,久久不能回神。 一墙之隔。 周明舒靠着椅背:“啧,你这么贴心给她们留姐妹相处的时间,人家可是一上来就挖你墙角。” 闻烬淡淡地掀了眼皮:“阻断剂为什么会被放进来。” 周明舒哑声:“你自己说的,她们做什么都别干预,你要看看她们能走到哪一步。” 闻烬有些烦躁,如果他能出去把那只阻断剂拿出来处理掉,再构建一段新的记忆,其实问题也不大。 只是转化近在咫尺,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岑就会恢复记忆,按照谢岑的性子,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有可能。 周明舒安慰道:“没事,谢小姐也不一定会用,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闻烬起身:“聊得够久了,该走了。” 诊室门推开,闻烬看见谢岑仍旧坐在长椅上,见他出来露出一个自然甜美的笑容,就像她只是坐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而已。 “你们聊好啦。” 闻烬在谢岑身前蹲下,拉着她手:“嗯,累了吗,现在回家。” 谢岑摇头:“又没做什么。” 闻烬轻捏她的指节:“嗯,走吧。” 闻烬把副驾驶的门拉开,谢岑不明所以,坐进去发现闻烬坐上了驾驶位。 “他们不回去吗?” 闻烬发动引擎:“嗯。” 谢岑双手揪着安全带:“这是奖励吗,哥哥。” 要是刚才没有听到谢岑的电话内容,那他现在肯定已经硬了。 闻烬控制着车速,竭力平稳地运行:“岑岑原来这么期待。” 谢岑良久没说话,脸上十分纠结,闻烬以为她打算告诉自己刚才和程真聊的内容,不自觉双手握紧方向盘。 坦白从宽,这是可以原谅的。 “嗯,我知道你开始前会做措施,所以今天也不用那个好不好。” 闻烬手指快速敲打车方向盘,这次他真的硬了。 偏偏谢岑还在说话:“我喜欢你离我近一点。” 八十秒的红灯,什么也做不了。 闻烬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沿着衣摆探进上衣。 “摸一下,什么都不做。” 谢岑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她没想到闻烬这么着急,还在车上就开始了。 “乖,别乱动,我定力不好。” 再乱动就在车里办了你。 软滑的雪肉从指尖滑过,任他搓圆捏扁,怎么也握不住,再使力又会留下红痕。 闻烬有些不悦,即使是他的手,他也不愿让自己的手先于嘴唇在那里留下印记。 红灯还有十秒,闻烬收回手,看着前方的平坦大路。 谢岑眼睫颤动,偏过头不去看闻烬,只知道欺负她。 闻烬燥意遍及全身,他擦着限速的边,终于在半小时后抵达了云顶别墅。 车辆刚停稳,谢岑就感觉自己被一道不曾收敛的强大力道揽住抱走。 几乎是瞬间,她就出现在卧室门口。 这是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闻烬和自己似乎真的不是同一种族的生物。 天色从此刻暗了下去,窗帘紧闭,那盏小夜灯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谢岑环着他的腰,鼻尖溢出一声轻哼:“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血?” 闻烬的牙还埋在谢岑血管里没有拔出,他神经一跳:“怎么这样问?” 谢岑感觉的什么东西也跟着跳动,可能是血管吧。她说:“因为你很喜欢咬我的脖子。” “我在想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我 的脖子。” 闻烬深吸一口:“当然是你。” 独属于谢岑血液的滋味在他口腔里流连,引线一样再次把喧嚣的气氛点燃。 “为什么会这样想?” 闻烬收回牙齿,舐吮着谢岑肩上的好几个咬痕,其他动作也没停。 如果他不喜欢,即便血液再契合,他也不愿意动口。 闻烬去吻谢岑汗湿的发,被谢岑用手掌拦住:“我还没说完。” “我今天找到一件东西。” 闻烬的金瞳猛地跳动。 “据说是可以抵抗你的影响。” 闻烬看着谢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边多了一支空筒,针头上沾着一滴鲜红的血液。 那滴血滴落在闻烬的心脏,将他的眼、大脑、神经,全部糊成血红一片。 他掐住谢岑的脖子,强势地闯进她口中,咬破她的舌头,自己的也没放过,血液在牵缠,刺激着谢岑的神经。 好像有一只手牵着她的神经,将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图放到各个地方,由此控制着大脑的指令,最终得出让人满意的动作。 她看见自己抓住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没用多大力气就甩开了,然后挑衅般地凑近闻烬耳边:“哥哥,你猜我有没有拨电话?” 闻烬看着谢岑近乎妖冶的笑容,觉得这样的谢岑更加迷人,不再像人类。 她的双目色彩流转,属于人类的瞳孔颜色消退,熟悉的浅红色很快入侵,占据所有的空隙,不过短短数秒,这双眼睛被氧化,深暗的绛紫色。 那点永远追随着他的光彩消失了,与他的瞳孔一样归于死水的平静。 闻烬真正发怒的时候比任何时刻都要平静,他没想到谢岑会用自己的身体来试探他,既然谢岑自己都不爱惜,他也没必要再收敛,谢岑最后只会留在他身边。 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不重要。” “宝宝试试看自己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扇门。” 闻烬疯了。 这是谢岑晕过去前最后的想法。 颈脖的血滴滴点点顺着锁骨流下去,在皮肤相接出开出朵朵艳丽的花,深红色,像她之前想要买的那盆黑武士剑兰。 “宝宝在害羞吗?” 谢岑没有力气回答,她的唇被闻烬堵住,想要说的话也被堵在喉间,只能被动承受着他掠夺的亲吻。 “哥哥今天说了下次帮你,这就是奖励,是渴了吗?” “也对,宝宝今天都没怎么喝水。” 闻烬不等谢岑的回答,自顾自地喂给她好几大杯温水:“现在可以了吗?” 窗外泳池旁,水阀被打开,清水沿着水管慢慢流进铺着洁白瓷砖的地面,蓄积起薄薄一层水,按照这样的速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泳池填满。 闻烬蹭着谢岑的鼻尖,觉得实在可惜,等他将谢岑初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验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岑,凭着眼神好像就要把谢岑吞吃干净,一寸也不放过。 谢岑终于彻底崩溃,滚烫的眼泪倾流而下,细小的抽噎变成不受控制的哭喊。 她嗓子完全哑了,布满伤口的嘴唇大开大合,只吐出零碎的字词,大部分触及空气就消失了,最后一句话进入了闻烬耳中。 “是你放在保险箱里的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