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长公主》 1. 朔州风起 延康二十二年三月,春意渐浓。 宣德殿中,文武百官携家眷列坐,为大璟皇帝萧崇德贺寿。 见皇后不似往年一样与皇帝同行,众人行礼之后,不免窃窃私语。 萧元昭刚坐下片刻,便察觉到落向自己的数道目光。 她面不改色,端坐如常,心中提醒自己莫在此时失了举止。 不多时,萧崇德携德妃赴宴,众人如潮般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德妃恭敬地对皇后行礼,落座在下首。 她望向萧元昭,看到女儿听话地做了打扮,没有像平日一般穿些素色衣裳,含笑点了点头。 崔家二郎,卫家长孙,还有大儒陆广川的孙子,都参加了这次宴会。 为了完成母妃交代的任务,萧元昭不着痕迹,将他们都打量过一遍,才收回目光。 有陆公子珠玉在前,衬得其他人都黯淡了几分。 陆含章炙手可热,萧元昭也因母妃复宠,引来数人攀附,两人隔着一张空桌,四周门庭若市。 “元沁去哪儿了?”皇帝注意到了这里,开口询问,贤妃只回复她生病,不便前来。 中书令崔述代百官诵读贺词,太子代儿女上表孝心,各方贺礼如流水般被呈上御前。 轮到萧元昭献寿,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捧着亲手酿制的桂花蜜,说了几句吉祥话。 萧崇德一改前几年的冷淡,连连点头,对着她大赞“真心实意”,衬得其他人像是诚心不足,引来众人侧目。 萧元昭如芒在背,装做被父皇久违的夸奖冲昏了头,呆立原地,直到德妃开口解围,才顺势退下。 许是觉着演得太过,轮到同胞兄长萧元翊的时候,皇帝没有表现得太过亲近。 拿起他献上的《前朝边防录》,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就放到一边。 盛大的寿宴一直持续到了半夜,等萧元昭回到寝殿的时候,早已月色中天。 半靠在床榻上,她忍着困意,照例听心腹宫女青荇报上今日收集到的消息。 太子在寿宴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差人去找了谋士许攸之。 皇后派宫人接触了永宁宫里的眼线。 其余情报,也多与今日的寿宴有关。 这些大都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娘特意传来。自复宠后,永宁宫的耳目也活跃了许多。 联想到之前德妃提过的“边境上不太平”,以及太子最近在兵部走动频繁,萧元昭隐隐觉得,有危机正在向兄长袭来,连觉都睡得不太安稳。 次日一早,萧元昭正要出门,忽见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冒出,挡在她必经之路上。 青荇看清了六公主的脸,才退至萧元昭身后。 “萧元昭,昨天是不是你搞得鬼?” 明明年纪小了半岁,但萧元沁从小被贤妃娇纵惯了,见到萧元昭向来直呼其名。 她扬着下巴,双手抱臂,站在垂花门正中,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什么?”萧元昭停住脚步,有些莫名其妙。她心中还在想着兄长之事,抬头看了一眼萧元沁,语气平平。 “真不是你?”萧元沁脸上露出狐疑。她再三打量着萧元昭,确认对方不似心中有鬼,语气便放缓了些。 “有人害我没去成寿宴。捡便宜坐在陆含章旁边的人,是不是你?” “你那位置一直空着,没人跟你抢。”萧元昭也不客气。“若不是旁人说起,我连你病了都不知道。” 她说完,绕过萧元沁想往外走,却被伸手拦住。 萧元沁胡乱张望了一圈,见眼下无人,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陆含章长得怎么样?他之前从未参加过宫宴,我都没见过他。这陆公子,比崔瑾还好看吗?” 她微圆的脸上带着些许微红,期待地看向萧元昭。 巧的是,萧元昭也特意看过崔家的二公子崔瑾,还有差点被人看杀卫玠的陆含章。 她应付了萧元沁几句,满足了对方的好奇心,方才脱身。 在藏书阁待了大半天,等下午皇子们结束了课业,萧元昭就立刻赶去见自己的兄长。 相比别的兄弟,萧元翊自幼习武,在军事上颇有天赋,却因外家身份低微,母妃也久未受宠,一直不得勋贵青眼。 刚从演武场下来,沐浴完,发梢上还滴着水,萧元翊带着一身潮气进了书房。 怕沾湿了地图,萧元翊拉了一把凳子坐下,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妹妹摆弄沙盘。 “怎么突然关注起朔州?”萧元翊看了一会儿之后问到。 作为与北戎相接的边州,朔州对大璟而言是一道极其重要的防线。 若是朔州被攻破,北戎铁骑便可以长驱直入,兵临玉京城下。 萧元翊平日里对着沙盘,也多是在推演朔州的形势。今日见妹妹也盯着朔州,不由地奇怪。 “朔州最近如何?”萧元昭反问。 “北戎已厉兵秣马好几年。”萧元翊答道。“听闻去岁草原丰收,今年开春之后,恐怕会有所试探。” 萧元昭一惊,望向兄长,见兄长脸上并无太重的忧色,才稍放下心来。 “我们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不要紧,守得住就行。”萧元翊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朔州的天险一一指给她看。 “朔州易守难攻,定北侯麾下的朔方军也久经沙场,应当能守住。” “至于能不能打,还得看云州的收成。” “去岁东南也丰收,为什么还指着云州?”萧元昭在沙盘上找到了云州的小旗,在朔州以南二百余里。 “东南离西北,路途千里,光路上的损耗就有半数。”萧元翊叹了口气。 “更何况,东南的世族,也不见得愿意用自家的粮食养北边的兵。” 萧元昭之前对朝堂和军务关注甚少,脸上仍带有疑惑,萧元翊便为她细细解释。 “世族与勋贵,自大璟建国以来便争吵不断。东南的好地,大都在世族手里。” “若谁先开了口主动把粮食送到北边,谁就是长勋贵志气、灭世族威风的罪人,会遭到其余世家的口诛笔伐。” “可如果西北真的粮食告急···”萧元昭道。 “如果西北真的粮食告急,父皇下旨,东南世族自然不敢不从。”萧元翊接过话。 “不过,定北侯也有自己的骨气,将云州经营得不错。这些年来,虽然无法大规模前压北戎,但守城的时候,还从未开口向东南求过粮食。” “我明白了。”萧元昭理清其中关节,点了点头,将这些暗记于心。 “要到春猎了。”察觉到妹妹的忧虑,萧元翊换了个话题。“这次你们都去吗?” 前几次的春猎,萧元昭都没有参加。甚至德妃也缺席了两回。 “母妃肯定会去。至于我,还不知道呢。”萧元昭答。 她没忘记自己过来的目的,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太子殿下最近似乎也 意指朔州。你寿宴上献书,恐怕会引起他注意。” “总之,你最近小心。”萧元昭语重心长。 萧元翊应声。 “殿下,刚才素娘姐姐过来传话,说是这次春猎您也会随行。” 刚一回到临华宫,留守的青芷便带着喜色上前。 下午才说起此事,晚上便传来好消息。萧元昭的脸上也带了笑容。 青荇跟随她多年,不用特地吩咐,便把骑装收拾妥当,还备了几瓶活血化瘀的药膏。 萧元昭检查了一遍行李,又找来两个声音清亮的骨哨,专门带给兄长一个,方便在春猎时沟通。 萧元翊把骨哨放进腰侧的荷包,拍了拍,示意自己会妥善保管。 荷包也是出自萧元昭之手。虽然绣工不佳,但萧元翊宝贝得紧,每日都带着,上面的丝线都有些褪色。 “我还是不放心太子殿下那边。”萧元昭皱着眉,唇角微抿。 萧元翊撩起袍子一角,给她看了靴子旁边绑着的短匕。 “要不要给你也来一把?”他打量着妹妹的一身装束。“你们女儿家家的,恐怕不太好藏。” “你只管给我便是。”萧元昭伸出手。 萧元翊回到自己的“兵器库”,千挑万选,递给她一把小巧锋利的鱼尾刀。 刀鞘颜色暗沉,毫无纹饰,握在手中比想象中要沉一点。 当着兄长的面,萧元昭手腕一翻,鱼尾刀便隐在了袖中。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倒是小瞧了你。”萧元翊道。 连下了三日细雨,临出发前,云霄雨霁,碧空澄澈,几缕白云如练。 走出玉京几里,道旁桃红柳绿,木叶新发。 萧元昭在车上呆了小半日,终究坐不住,央求德妃,放她骑马跟随车队。 有青荇骑马跟着,德妃倒也放心,许她自由活动,觉得累了再上车休息。 萧元昭利落地翻身上马,提着缰绳,轻夹马腹,纵马行至萧元翊身边。 两人并辔骑了一会儿,她放慢速度,回到德妃车驾旁边。 “哥哥说这次要多猎些野味,请我们吃烧烤。”萧元昭俯下身子,与德妃视线平齐。 离了皇宫,她的活泼终于显现出来————打马在兄长和母妃之间来回传话,偶尔还放马跑上一段。 萧元昭没有选温顺的小马,而是选了一匹只比兄长坐骑小一点的高头大马。 当初驯服这匹马的时候,萧元翊在旁边指导颇多。 有这样一位以武力见长的兄长,萧元昭现在的骑术,与同龄的皇子萧元珪相比,也不落下风。 经过一辆辆缓行的车驾,萧元昭忽听得身后少女的声音:“我也想骑马!” 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萧元沁打起车帘,正趴在窗沿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想骑就学呀!”萧元昭应道。在萧元沁破天荒地先道歉后,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 “来不及了,下次出来,又要等明年。”萧元沁闷闷不乐地叹气。 “到了营地,就开始学。”萧元昭说道。“学不会骑马,也可以让人牵着马,在营地里走几圈。总比你一直闷在帐篷里要好。” 话音未落,她又骑着马跑远了。 日头偏西,大部队才扎帐停歇。 有先遣侍从打理,又有禁军护卫左右,数百人被安排妥当,井然有序。 萧元昭看着往来的侍从,心中的弦却始终没有放松。 2. 春猎惊变 “咻————” 箭矢破空,扎入猎物血肉。 只是这箭略微失了准头,猎物还在四处扑腾。 御前侍卫统领提着弓,犹豫着是否要再上前补上一箭。 见萧崇德的脸色不太好看,统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众人屏气凝神,等了一小会儿,那野鸡才慢慢没了声息。 “老了。”萧崇德叹了一口气。 站在帝王身侧的几人立刻绷直了脊背,面面相觑,都不敢贸然开口接话。 “年轻的时候,说要射眼睛,就不会射到鼻子。”萧崇德把长弓递给侍从,接过绸巾擦了擦手。 “圣上整日为社稷劳心,不过是疏于练习罢了。”德妃先打破沉默。 “爱妃莫要安慰我。”萧崇德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台下的皇子和勋贵子弟。“这春猎,还是得看他们。” “听说翊儿每天下了课就会去演武场,这次可要拿出点本事。”他特意点了萧元翊。 “儿臣定不辱命。”萧元翊无视皇后和太子的审视,大方上前,躬身应道。 去岁过了十七,他身高又往上长了一截。高挑匀称的身形,放在一众少年里也十分出色。 萧元昭也随了德妃的个子,只比萧元翊矮了半个头。 前几年,萧元翊为了避免自己出风头之后,牵连到母妃和妹妹,一直在刻意藏拙。 诸位皇子中,太子总能在春猎拔得头筹。 随行皆是好手,又有兄弟相让,太子甚至偶尔还能找到“祥瑞”献上。 萧崇德虽然并不迷信所谓的祥瑞,但赏赐从来不薄。文官当即作赋几篇,歌功颂德,总能让他心情大好。 一番操作下来,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 只是,今年看起来似是有些变数。 武将们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策马追击已经遁入密林的猎物。 文臣这边,则目光交汇,暗自感叹君心难测。 终于,狩猎的号角吹响。 萧元翊冲着母妃和妹妹点了点头,便带着几骑亲卫,扎进了密林之中。 纯黑的骏马高大威猛,马上的人更是身姿矫健。 萧元昭也骑着马,但只能在营地附近的开阔地活动。 跟着兄长一起进林子狩猎,在德妃这里是万万不许的。 不多时,萧元翊的随从就带回来了第一个猎物:一只尾羽完好的野鸡,被穿过眼眶的箭矢一击致命。 “殿下说了,这羽毛可以攒下来给元昭殿下做毽子。”捧着野鸡的随从如是道。 德妃不喜欢血腥味,让人把野鸡带下去处理。很快,青荇便拿来了几支五彩斑斓的羽毛。 “其他殿下那里,都有猎物了吗?”萧元昭问道。 “太子殿下那边送了只鹿回来,但比元翊殿下还是慢了一步。”青荇答。 “鹿比野鸡重了不少,也不算抢了太子的风头。”萧元昭道。 德妃脸上忧色不减,萧元昭忙出言安慰:“母妃放心。我这些日子与哥哥说了好几回,让他好生警醒。他随身带着匕首,还带了与我联络的骨哨。若是听到哨音,我便立刻去求人支援。” 德妃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太子在暗,我们在明,是该警醒。” “也不拘着你,想出去跑马就去吧。若是翊儿吹了哨子,你在外面,听得还清楚些。” 春猎持续了七日,德妃帐下众人都一直绷着一根弦。 连萧元昭,在活动的时候,都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了哨声。 只有萧元翊像是毫无所觉,整日里都在研究着怎么给母妃和妹妹改善伙食。 第一日猎了不少野鸡,凑了几个鸡毛毽子,又搭了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说要给萧元昭做围脖。 听闻皇后和淑妃帐中都做了烤鹿肉,第二日便送了一只鹿到德妃眼前。 “这鹿皮也保存完好,殿下说了,可以给元昭殿下做鹿皮靴子。”萧元翊的随从转述了他的话。 “这小子,是在打猎,还是在给昭儿攒衣服?”德妃笑骂,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后面几日,萧元翊呈至御前的猎物也越来越有分量。 有射伤了腿,丧失行动能力,被活捉的豹子,还有麝香完好无损的雄麝。 其余林林总总的猎物,虽不及太子的量多,但只要看一眼致命伤,就能明白他狩猎的本事。 偶尔遇到了太子的人,萧元翊便立刻恭敬退避,绝不与其争抢。 原本以为会剑拔弩张的春猎,逐渐步入尾声。 第二日需启程回玉京,各处都在收拾行李,营地里一片混乱。 围场面积巨大,密林众多,就算是禁军也无法面面俱到,故只能以皇帝的安全为重。 青荇忙着指挥人收检三殿下猎给妹妹的礼物,萧元翊则站在帐外,大口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 萧崇德在自己帐下设宴,为春猎收获最多的人庆祝。 这一次,又是太子力压群雄。 在春猎的最后一日,太子带着随从回营,亲自献上了一头猛虎,众人无不惊叹。 萧崇德赐给了太子一架绘着《九边图》的御制屏风。大璟的山川河流、蜿蜒边境,都在图上一一展现。 排在第二的忠武侯世子赵恒得了一柄缠丝亮银枪。在勋贵子弟中,赵恒算得上年轻一辈的翘楚。 萧元翊排在了第三。萧崇德赐给他的,是一把通体黝黑的叠锻乌金弓。 这乌金弓是前代工部名匠遗作,已在大璟武库中放了二十余年,但保养极好。 弓弦由柘木丝与牛筋混合绞制,比寻常弓弦更耐潮寒。 “多谢父皇!”萧元翊跪倒在地。 萧崇德为三人赐过酒,又提盏与众臣同饮。 文臣风雅,武将豪放。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间,忽听得一声尖利的呼喊: “有刺客!” 帐中顿时大乱。 太子率先站起来,一边让人护驾,一边站到萧崇德身前,一副为父皇抵挡的架势。 帐外的禁军已行动起来,将皇帝所在的营帐围地如铁桶一般。 帐中只有赵恒和萧元翊得了御赐的兵器,两人一个执枪,一个持弓,分立萧崇德两侧,浑身绷紧,随时准备战斗。 御前侍卫统领赵放站在帐门外,鹰隼般的眼睛四处逡巡。 萧元昭也察觉到了远处的异动,心下一惊,忙抬眼望去。 夜色渐浓,篝火边,只见禁军戒严,还有一队人马行色匆匆,正赶往其他各个营帐护卫。 “怎么了?”德妃听见外面嘈杂,想往外走,被萧 元昭出声止住。 “好像是有刺客。”萧元昭道。 “母妃不必担心,哥哥在父皇帐中,守卫森严,应当无事。”她捏紧了袖中的鱼尾刀。 素娘在帐中陪着德妃,其余两个年轻的侍女缩在帐角,被吓得不轻。 “昭儿,为何还不回帐中,外面危险!”德妃急声唤道。 “等护卫的禁军过来,我就回。”萧元昭应道。“这会儿营中态势看起来已经得到控制,我只在外面观望,不妨事。” 她身边站着青荇,还有两个原本就负责守卫德妃营帐的禁军侍卫。 侍卫已拔出长刀,刀刃明晃晃的,映着火光和月华,给了萧元昭一些底气。 赶到德妃帐前的禁军有十余个,将营帐四面都看护严实。 “多谢各位。”萧元昭微微颔首,对着其中领头的人开口:“不知父皇那边如何?” “有赵统领在,一切无虞。”那名军士还了一礼,沉声道。 萧元昭点头,掀开帐帘正要踏入,又听得旁边贤妃帐中,传来哭喊。 “怎么回事?”萧元昭发问。 一禁军侍卫小跑过去,与贤妃帐前的侍卫短暂交流后,退了回来。 “回禀公主殿下,贤妃娘娘说六公主傍晚去了溪边学骑马,现在还没回来。” 萧元昭心中一沉。 “去找了吗?”她问。 “已经派人去了。”侍卫答道。 贤妃帐前有两名禁军侍卫骑马离去,萧元昭询问了自己这边的小头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也拨了两人去找。 萧元沁趁着这次春猎开始学骑马,原是萧元昭的建议。 现在她可能因此遇险,萧元昭回到帐中,久久不能平静。 德妃听了原委,见女儿脸色有些发白,柔声安慰着。 “母妃,我想……”萧元昭刚开口,就被德妃捏住了手腕。 “不行!”德妃直接打断了她。“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如何是好?” “贤妃娘娘也只有元沁一个女儿。而且,如果不是我,她也不会···”萧元昭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父皇肯定会派人去找的。你不比禁军武艺高强,去了反而累赘。”德妃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中却已经在思索怎么应对贤妃的怒火。 过了片刻,帐外突然传来了萧元翊的声音: “母妃,阿昭!你们还好吧?” 萧元昭挣脱德妃,快步跑出去,果然看到萧元翊身负轻甲,骑在骏马之上。 “哥哥,你怎么过来了!”萧元昭见他没有下马,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九弟听到有人报他姐姐不见了,急着要去找。他还年幼,我代他去寻元沁回来。” 德妃刚走到帐外,听见萧元翊的话,差点站不住。 隔壁贤妃也听到了动静,扑到萧元翊近前,双目含泪,恳求他将萧元沁平安带回。 萧元翊表示自己定会尽力,请贤妃不必太担心。 见阻止不了儿子,德妃强撑着镇静下来,连声让他注意安全,又不顾自己的安危,指了两名禁军侍卫跟随。 萧元昭拍了拍挂在胸前的骨哨,示意萧元翊若是遇险,别忘了吹响哨子。 萧元翊点头,策马往小溪的方向行去。 3. 短兵相接 萧元昭摩挲着骨哨,在帐中来回踱步。 前几日萧元沁早早就返回了营地,怎么正巧在今日迟迟未归? 她记得青荇收拾行李的时候,隔壁贤妃帐中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 春猎已至尾声,营地中往来之人甚众,为了避免被人冲撞,德妃不让萧元昭随意离开,只可在附近活动。 那小溪就算是骑着马也要一刻钟才能到,贤妃怎会许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越是深思,萧元昭越发觉得不对劲。 还没等她同德妃开口,就听得外面禁军通报: “现下刺客还未见踪迹,侍卫人数有限,恐难兼顾,奉统领之命将各帐中的贵人都护送至御帐前,统一照看。” 德妃念佛的声音停住,愣怔了一会儿,才起身拉着萧元昭往外走。 人多眼杂之下,萧元昭不便多言,只打算等到了御帐,再挑无人注意的时候将自己的怀疑告知德妃。 皇帝面前已经挤了一大群人,有禁军精锐在一旁保护,大多数人脸上的神色都比较放松。 贤妃紧搂着九皇子萧元珪,泪水涟涟。 萧元珪脸上也带着焦急之色,不住地向帐外张望。 德妃刚一见到皇帝,泪珠便滚滚落下。 萧崇德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低声安慰:“翊儿本领不输我当年,肯定能平安回来,你先别急着伤心,再哭坏了眼睛。” “可是刺客还不知道有几人,翊儿他孤身前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德妃呜咽道。 “父皇派了二十名御前侍卫跟着三弟,德妃娘娘暂且宽心。他们武艺高强,定能护三弟和六妹平安。”太子萧元琮在一旁开口。 二十名御前侍卫,再加上德妃派去跟随的两名禁军,算得上一支精锐的小队了。 帐中嘈杂,萧元昭慢慢地挪到御帐门口,任夜风吹拂自己的脸颊,生怕错过了兄长的骨哨声音。 她穿了一身暗青的衣裳,灯火昏暗间,差点被一道往外走的高大身影撞到。 “抱歉!”那人反应极快地后退了半步,脚下稳稳扎住。因手上握着一杆长枪,只能低头向她赔礼。 “无妨。”萧元昭看清来人,是御前侍卫统领赵放的侄子,忠武侯世子赵恒。 “不知将军何去?”她没注意帐中情形,开口询问,又怕耽搁了赵恒的任务,忙往旁边避去,将门口让开。 赵恒认出了她,又知此行与她兄长有关,便简短地解释:“德妃娘娘刚求了陛下再派些人去接应三殿下,领命之人,正是在下。” “我与将军同去!” 萧元昭心念电转,话音刚落,便率先走出帐外。 青荇连同其他宫女内侍,都没有资格进帐,只能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忍受料峭春寒。 见萧元昭出来,她立即迎上。 “快,去把我的马牵来!”萧元昭冲她小声喊道。 萧元昭没有给赵恒拒绝的机会。 等赵恒持枪上马,几名亲卫紧随其后,正要出发,萧元昭也纵马行至他身侧。 “殿下不可行此鲁莽之事。”赵恒面色严肃。 他手中长枪一横,挡在萧元昭身前,示意亲卫先走。 “我不会拖后腿!”萧元昭急道。“我知道元沁练习骑马的位置在哪,而且,我还带了和哥哥联络的哨子。” 她将骨哨展示给赵恒看,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只能想别的办法。 “将军尽管策马,如果在出营地前我掉了队,就自己回来,绝不踏出营门一步。” 她轻推了一把亮银枪的枪杆,示意赵恒不要再继续耽搁。 赵恒看了她一眼,收枪扭身纵马便往营门处驰去。 他马术极佳,尽管亲兵先行片刻,在离营门不过数丈之时,他已经赶上了最前面的一名亲卫。 “都快点!”他速度不减,扬声道。 亲卫的坐骑虽然也是百里挑一,但比起萧元昭的良驹,还是逊色了不少。 纵使他们个个骑术过人,但萧元昭屏着一口气,在越过辕门之前,追上了排在最后的那个。 赵恒的脸色很不好看,隔着夜色横了落在萧元昭身后的那个亲卫一眼。 愿赌服输,他没有继续要求萧元昭留下,反而控制了速度,让萧元昭处在这支队伍的中间位置。 刚才跑得太快,萧元昭在马背上颠簸之后,像是被人打了几拳,但她不敢泄气,紧跟在赵恒身后。 “六公主殿下前几日去的,是哪个方向?”快要行至一个岔路口,赵恒回头问。 “这边!”萧元昭指了指通向小溪上游的那条路。 众人马不停蹄,从林中掠过。 不多时,溪流已近在眼前。 赵恒收住马势,身后的一众亲兵也立时勒马。萧元昭一路跟过来,也算能勉强配合。 马蹄声止,潺潺水声变得格外清晰。赵恒听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声,目光示意萧元昭用她的骨哨先做联络。 清亮的哨音短促地响了一声,萧元昭屏息凝神,很快便听到了回应,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她看向赵恒,对方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听到了回声。 萧元昭放下心来,又吹响了一声,还是短音。 这是她和萧元翊早已约好的暗号,表示一切无虞。 期待的回音也照常响起,只是从溪流下游逆风而来,已失了大半。 “哥哥在下游,暂时无事。”萧元昭说道。“但是应该还没找到元沁,不然他会唤我们过去。” “现在分散开,各个方向都去找。天黑看不见,就喊一声,停三息,无人回应再继续喊,不要互相影响。”赵恒一挥手,亲卫便按照他的指令各自行动。 “刺客还未找到,殿下需待在我旁边,不可擅自走动。”他也对萧元昭做了安排。 “我晓得的。”萧元昭点头。 “报!”有两名亲兵折返,向赵恒汇报:“发现了两匹马,从马鞍的形制看,有一匹应该是六公主殿下的。” “两匹马?”萧元昭有些奇怪。“另一匹是谁的?” “回禀殿下,另一匹马鞍也十分华贵,看着像是男子的款式,主人身份不明。”亲兵回道。 “元沁前几日都是由宫女和护卫牵着马过来,只带一匹马。”萧元昭向赵恒解释。 “同行之人既身份贵重,应当在此次春猎随行人中。”赵恒道。“若两人此刻在一处,倒是比六公主殿下独自一人要安全一些。” 越往溪流上行,离营地越远,路也越险。两旁没了林木遮掩,抬眼便可望见一道不足丈许的瀑布,遥遥缀在前方。 “继续找!”赵恒枪尖点了点溪流向下的方向。“若周围没有打斗痕迹,两人没有马匹,不会走得太远。” 亲卫皆四散在林中,赵恒也没有 闲着,策马沿着小溪下行,萧元昭骑马跟在他身后。 往前走了百步有余,赵恒突然勒马,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密林。 “小心。”他低声道。 见萧元昭点头,赵恒拨马挡在她与树林之间,右手握紧长枪,吹了一声口哨。 随行的亲卫没有迟疑,纷纷从各处向世子靠拢。 林中之人知道自己已被发现,也不再蛰伏。伴着弓弦的轻响,数支短箭冲着两人的方向射来。 赵恒长枪横扫,将短箭尽数挡落。 两人现在正处于开阔平坦的溪边草地,清朗月色下,如同活靶子。 “退到林中去。”赵恒简短地下令。 有了树木的遮挡,不再敌暗我明,他也没有掉以轻心。在亲卫全部汇集,守住所有方向之前,两人身侧的破绽太大。 潜行的刺客并非孤军奋战,他们说着萧元昭听不懂的话,从四面逼近。 已有刺客与赵恒的亲卫交上了手,兵器相撞,火把熄灭,萧元昭甚至听到了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但此刻也分不清是敌是友。 “确认各自位置,靠拢!”赵恒扬声道。 萧元昭没有开口,握紧了鱼尾刀,手心沁出汗水。 “咻————”不知何处的刺客又射出短箭。 距离太近,赵恒来不及格挡,萧元昭看到赵恒的动作,下意识一缩头,那短箭没入身旁的树干。溅起的木屑打到她脸颊,一阵刺痛。 疼痛让她脑子清醒了些,抓起骨哨,用力吹了两声。 这是她和萧元翊约好用来示警的信号。眼下敌众我寡,无力久战,呼叫另一方支援,是更明智的选择。 赵恒已经在和三名刺客缠斗,一边还不忘将萧元昭护在身后。 终于,有前来汇合的亲卫赶到。 “先护卫公主!”赵恒来不及多言,喝道。 与他交战的刺客听见这话,似是愣了一瞬,被他一枪挑翻一个。剩下的两人合力也不是他对手,稍有疏忽,便被长□□中,血流如注。 其余的刺客也短暂地乱了阵脚,直到其中某个领头的人低喝了一声,才又继续展开攻势。 萧元昭不知道兄长是否听到了她的哨声,但此刻她也做不了别的,只能握着骨哨,又吹响了两声。 像是明白她在求援,刺客的攻势便更猛了几分。好在后赶到的几名亲卫将她围在中间,连续挡下了几次进攻。 在狭小的环境中搏斗,受伤在所难免,萧元昭的身上已经溅了血,既有刺客的,也有亲卫的,她自己暂还完好无损。 刺客的招式凌厉,同忠武侯府上训练有素的亲卫也打得难分高下。 有一名亲卫不慎被砍中了左肩,刺客的刀卡在他关节处,两人一起,倒向萧元昭的方向。 为了避免伤到萧元昭,亲卫死死按住刺客那只要拔出刀的手,膝盖同时顶向他的腹部。 没有甲胄的保护,刺客被这一击撞得吃痛,动作迟缓下来。 就在此刻,一柄小刀没入了他的咽喉。 萧元昭的鱼尾刀只剩下刀柄还在外面,她的手已经松开。 温热的血液喷了她半边脸,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 她还来不及将对方瞪大的眼睛和垂死时“嗬嗬”的嘶声从脑海中拂去,便被赵恒抓住胳膊往旁边一拉。 又是三支短箭,射在了她原来的位置,箭尾的羽毛还在不断颤动。 4. 人心难测 初春的树木还未生发太多新叶,月光可以透过缝隙落在林间。 树干上和地上,都洒落着不少血迹。 赵恒的亲卫已折损了几个,剩下的人背靠背,提防着刺客的再次进攻。 他们的战力足够凶悍,刺客的伤亡也不小。 这些刺客心狠手辣,若有同伴受重伤,便会立即给对方一个痛快。倒在地上的敌人,竟无一个活口。 萧元昭终究还是受了些轻伤,靠坐在一棵大树边。赵恒提枪浴血,立在她身旁护卫。 “吁————”一声清亮的哨音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阵阵马蹄声。 “哥哥!”萧元昭苍白的面上浮起一丝喜色。 无论是刺客,抑或是己方,都已是强弩之末。现下友军来援,无疑增长了不少士气。 萧元昭挣扎着吹响骨哨,给兄长指路。 刺客被逼至鱼死网破之境,不再吝惜任何手段。 就算是勇武如赵恒,也渐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萧元昭更是需要强撑着浑身酸痛,竭力避开被带到她面前的余势。 趁着赵恒劈枪横挑的破绽,对面的刺客袖底弩箭骤发,直冲着萧元昭心口,眼见着已来不及躲开———— “铮!”一支长箭破空而至,将短箭射落。 紧接着三支长箭,精准地穿透萧元昭正面的三名刺客咽喉。 “阿昭!”萧元翊的声音宛如天籁,让萧元昭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也是好手,迅速解决掉视线中尚存的刺客,又结阵将刚才经历过一番搏斗的众人护卫在内。 萧元翊扑到萧元昭身前,见她满身是血,喉咙紧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没事,撞到树干,没有受外伤。”萧元昭安慰他,声音还带着微微颤抖。“我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 萧元翊这才松了口气,冲着旁边倚枪调息的赵恒抱拳施礼,感谢他保护了自己的妹妹。 “职责所在,殿下不必多礼。”赵恒沉声道。 在赶过来的路上,禁军侍卫已发出响箭。 不多时,便有大批的禁军赶到,一边戒备着,一边把受伤的同伴和死去的刺客都带回营地。 萧元昭无力独自骑马,便由兄长带着共乘一骑。 两队人都未找到萧元沁。回去的路上,萧元昭心中有些沉重。 刚才见识到了刺客的厉害,春猎随行的人中,武力高强的又都参与了傍晚御帐中的宴会。萧元沁她···会不会遭遇不测? 令萧元昭未曾想到的是,回到御帐后,她第一眼便看到了萧元沁————不仅先一步归来,而且已经换好衣衫,此刻正哭哭啼啼地倚在贤妃身侧。 御座之上,德妃靠在萧崇德的肩头,嘴唇发白。 见一双儿女归来,德妃眼中终于恢复光彩,只是浑身没有力气,无法站起。 帐中其余人都自觉地为他俩让开了一条路,萧元昭忍着身上的疼痛,和萧元翊一起行至德妃近前。 “我的儿!”德妃泪眼中看见萧元昭浑身是血,悲声大作。 “母妃,妹妹无事。”萧元翊扶住她. 待德妃重新坐下之后,才向萧崇德行礼。 “禀告父皇,我带人寻六妹无果,听见妹妹哨声呼救,赶过去的时候,刺客们已与赵小将军交手,被擒杀不少。我射杀了三名刺客,剩下的由禁军收尾。” 赵恒也证实了他的说法,并提到刺客人数有二十余人,或许还有漏网之鱼,今夜仍需警戒。 “给我好好查,这些胆大包天的刺客都是从何而来!”萧崇德怒不可遏。 御前侍卫统领赵放领命,但他没有贸然在夜色中搜寻,而是派兵守住了猎场的各个出口,想要等天亮再来个瓮中捉鳖。 禁军查验过刺客尸首,没发现明显的身份标识,只是这些人的长相与大璟的民众略有差异,倒像是北戎人。 萧崇德没有在猎场多停留,天刚泛白,便乘着车驾匆匆离去。 一同参加春猎的勋贵和臣子也都紧随圣驾,浩浩荡荡地返回玉京。 接替他们的,是从玉京抽调来的禁军部队,足有五百人,负责搜捕剩下的刺客。 赵恒作为亲自与刺客交手之人,自然要留下来善后。而他的叔叔赵放,则是要护卫着萧崇德,先行离去。 “刺客是北戎人。”赵恒没有斟酌词句,直接下了结论。他在交手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人说得是北戎话。 虽然忠武侯府几代人都镇守京畿,未曾到过朔州,但大璟的勋贵子弟,自小都学习过邻国的语言。 “他们的目标,不一定是陛下。”说到这里,赵恒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将真相全盘托出: “我在跟他们交手的过程中,曾要求赶来的亲卫先保护公主。刺客听到我的话,有些混乱。其中有人喊了一句‘怎么是个公主?’,然后他们的头领便下令不管是谁,先杀了再说。” 站在他对面的赵放,面上虽不动如山,但呼吸却滞住了片刻。 不管是有人蓄谋刺杀皇帝,还是几位皇子间互相倾轧,涉及到北戎,事情就变得复杂了许多。 若只是行刺皇帝,还没那么棘手,顶多是禁军护卫不利,监察不严,让小股的刺客钻了空子。赵放作为御前侍卫首领,降职罚俸,再多花几年爬回来。 但若是有皇子同北戎勾结,他不仅要抗下前面的罪,还可能会被怀疑与皇子勾结,哪怕最终证明了他的清白,也会在皇帝心中记下一笔。 而通敌之人,既然不是苦主三皇子,那剩下的几位,随便哪个名字爆出来,都会在玉京甚至整个大璟掀起滔天巨浪。 “这件事,现在除了我,还有别人知道吗?”赵放沉默了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我记得,五公主好像从未学过北戎话。” 至于忠武侯的亲卫,与他们赵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完全可以略过不计。 “五公主已经知道了。”赵恒没有说出他想要的回答。 “你怎么告诉她了?”赵放脑海中迅速闪过萧元翊和德妃,脸上带了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赵恒想起昨夜萧元昭连沾了血的衣裳都没来及换下,就来找他询问刺客在打斗中说了什么。 在听到答案后,她脸上的表情并非难以置信,反而有些平静,明显是心中已有猜测,只是在向他求证。 “事已至此,就算是面见圣上,我也会如此回禀。”赵恒没有被叔叔影响,直言道。 赵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要说什么,又无奈放弃。 这个未来会继承忠武侯府的年轻人,和他的父亲一样油盐不进。 他摆了摆手让赵恒 自行离去,旋即唤来手下心腹,交代其一回玉京,就先联系几位出身世家的皇子探探口风。 萧元昭返程的时候,只能乖乖待在车里,连车帘都不许打开得太大。 德妃安坐她对面,沉着脸让她按照太医的嘱咐,多静养,少受风。 萧元翊骑马跟在车驾旁边,中途还跑去折了柳枝和桃花,让萧元昭编花环打发时间。 “我又不是小孩子。”萧元昭随意编了几个环,便一股脑都扔给青荇,自己仍旧支着脑袋,目光虚落在窗外。 跟萧元沁一起去溪边骑马的人,是崔家的二公子崔瑾。 崔瑾容貌上佳,崔家又是玉京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贤妃定不会拒绝这样一位佳婿,而且萧元沁自己也有这个心思。 少年少女借着踏青之机幽会,本是人之常情,无可指摘。 只是在即将返回玉京,又是天色将晚的时候,两人甩开随从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又提前众人一步返回,不像是巧合。 萧元珪不善武艺,甚至骑术还没有萧元昭强,在听到姐姐失踪之后,闹着亲自去找。 他年纪尚幼不假,但当时帐中,明明赵恒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第一个出去的人变成了兄长? 刺客或许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兄长。 萧元昭昨夜就有此猜测,今日一早找赵恒确认过后,这猜测几乎已得到证实。 不过她还是心存疑惑:这场密谋,看似贤妃出力颇多,但萧元珪还小,太子势大,除掉萧元翊对贤妃而言,并无太多好处。 若要从获利之人分析,太子的嫌疑最大,只是明面上他并未涉及其中,毫无证据。 帐中当时除了太子之外,还有淑妃所出的二皇子萧元琏。但就算没了萧元翊,他不论从出身还是势力都不如太子,完全不必走此险棋。 更何况,昨夜最后赶来援护的禁军之数远超刺客,却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能把手伸到这里的皇子,仅太子一人而已。 胸中有了定论,萧元昭这才回过神,应付了德妃和兄长几句。 只是她面上的忧色难以掩盖,萧元翊不免担心。 皇帝的车驾一骑绝尘,赶着返回玉京的一众臣子也都卯足了马力,官道上飞驰而过的车驾一辆接一辆。 德妃怕路上颠簸,不利于萧元昭休息,主动放慢了车速,他们这队人马便落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后。 萧元昭见周围已没了值得警惕之人,靠在窗边,用绢扇半掩着,小声与兄长讨论着昨晚两人各自的行动。 她和赵恒走的岔路通往小溪上游,萧元翊走了向下游的小道,两条路尽头的距离约有一里。 萧元翊从下游溯溪而上推进了半里,萧元昭则是和赵恒沿溪行往下走了百余步。 直至萧元昭遇险,萧元翊赶到,两队人马都未发现失踪之人的踪迹。返程的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地选了最近的上游小道。 树林茂密,又在夜晚,若不走这两条小道,极易迷失方向。 萧元沁和崔瑾没有骑马,却赶在他们之前回到了营地。 “他们走了下游的那条小路。”萧元昭汇总了所有的信息,说道。 萧元翊阴沉着脸极力回忆着昨夜的经历,最终确认:“这两人应该是特意避开了我们。这场刺杀,定与他俩脱不了关系!” 5. 各怀心思 离玉京不过二十里,路上的树木花草比去时生机更盛。 萧元昭无心欣赏窗外春色,倚在软榻上,头痛欲裂。 昨夜她同兄长一直聊到月色中天,才理清所有的线索与推测。 德妃在一旁坐镇,虽然没有参与儿女对遇刺细节的讨论,但在两人迟迟无法想明白为何会遭此狠手的时候,她一针见血: “圣上如今正值壮年,北境之事,或有想法。” “若是拿下北境十州,管他什么崔家谢家,都比不过这天大的功劳。” 北境十州,自大璟开国以来,便一直在北戎人的手里。 立国之初,兵力不足,百废待兴,此事暂时搁置。等到大璟国力渐强,曾尝试过两次北伐,均无功而返。 北戎借着这十州土地,不仅大力发展人口和粮食,更以此为跳板,在数十年间,多次袭扰大璟。若不是有朔州这根钉子,恐怕玉京危矣。 勋贵中隐有领头之势的韩家,也是借着朔州的军功,才得了定北侯这一世袭的爵位。 定北侯府虽在上一次北戎突袭之时折损了继承人,让世子之位落在了孙辈身上,但现任定北侯老当益壮,朔州依旧固若金汤。 “定北侯虽勇武,可年事已高,世子又还年轻,北境也无其他声名显赫的将才,当以守城为主,父皇为何突然起了此心?”萧元翊最先关注的是军事。 “父皇想动北境十州,太子殿下怕哥哥借此得了军功,与他抗衡,所以才痛下杀手?”萧元昭则是继续推演缘由。 “但这次,明明是萧元沁冲在了前面,崔家和谢家,都没有沾手。”她有些迟疑。“贤妃娘娘又为何趟这混水?” “你把萧元沁想得太聪明了。”德妃说道。“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主动去做,遇到了,顺水推舟,对她也没有坏处。” “而且,萧元沁也不过是与人私会罢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支使了刺客?” “但崔瑾肯定是故意的。”萧元昭急着下了结论。 “就算他是故意的,圣上现在也动不得崔家。”德妃示意她谨言。“至于圣上为何会突然对北境起了念头,现下以我们的情报,还猜不透。” 眼下虽然暂且避过此次祸端,但对方一击未得手,也不知何时就会有后招。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德妃、萧元昭与萧元翊,三人本是一体,折损任意一个,对另外两人都是沉重打击。 有了德妃点拨,两人不再执拗于刨根问底,转而寻求破局之法,好早日从这危墙之下离去。 兄妹讨论了一个时辰有余,却只找到了唯一的一条破局之路:萧元翊通过立军功站稳脚跟,拥有自保之力,再借勋贵之势,庇护母亲和妹妹。 若不是沙盘尚在玉京,萧元翊简直想要立刻开始推演朔州的情形。 直至外面天色微熹,两人才在德妃的劝导下各自休息。 皇帝在返程的次日一早就甩开辎重,轻车简行,一路奔回了玉京。 萧元昭在车上摇摇晃晃,睡不安稳。萧元翊也带着眼底的青黑,无精打采地骑马随行。 旁人见了,只当一个是因为受伤,另一个是因为担心,才落得如此。 回到宫中,刚放下行李,德妃就遣人带了一盒金锭,外加三千两银票送至萧元昭手中。 这是要交给赵恒和忠武侯府亲卫的谢礼。 萧元昭自己没有多少积蓄,从库房里东拼西凑出了一些伤药和布匹,加在了谢礼中。 不过很快,她的库房就被皇帝的赏赐充盈起来。 萧崇德命人送来不少药材和金银珠宝,又差了御医为萧元昭问诊。 临华宫东偏殿一连几日人来人往,风头把西偏殿完全压了过去。 三日之后,赵恒返京面圣。禁军在猎场如网般仔细搜索,未发现任何活着的刺客的踪迹。 才从宫门出来,赵恒便看见了等候在一旁的萧元翊。 在母亲和妹妹的谢礼之外,萧元翊又加上了自己的一份。鼓鼓囊囊的包裹单凭赵恒一人都拿不过来,只能先放在了他的马车上。 “还请赵小将军代母妃、妹妹还有我三人,向这次出力的各位壮士道谢。”萧元翊郑重行了一礼。 “不敢当。”赵恒连忙伸手将他扶起。 宫墙之下,皇子与禁军将领不便多谈,两人寒暄几句,就此别过。 回到忠武侯府,赵恒唤来管家,将收到的谢礼分给众人。 忠武侯赵弼刚下了值,站在廊下看着。 “嘿,这玩意儿看着倒精致。”一名没受伤的亲兵单手抱了一匹细布,另一只胳膊挂着装了药瓶和银票的褡裢,瞧着还没分好的一堆银稞子,说道。 “虽说没几钱,但带回去给家里的娃儿当玩具还挺好。”另一名亲兵也凑过来看。“这应该是宫里专门打的吧?” “这应当是五公主殿下平日里得到的赏赐,便宜你了。”管家见过世面,给他解释道。 刚说完,他一拍脑袋:“哎,我忘了刚才数到哪了!” “数什么数,这么小的东西,拢一拢随便一分就行。” 凑过来的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地好不热闹,连受伤的亲卫在得了一大笔银子之后,也露出了笑容。 “给你的礼呢?”赵弼随口问。 “跟他们是一样的。”赵恒回道。“多了一盒金锭,也就十两之数。” “德妃倒是很会做人。”赵弼轻哼了一声。“你可要小心。我们忠武侯府,向来只效忠于陛下。” 赵恒点头称是。 贤妃在他回到玉京之后,也派人送来了谢礼。 但一方面,赵恒一行人并未真正寻到萧元沁,另一方面,可能是觉着他手下人的受伤与萧元沁无关,送至忠武侯府的谢礼,只有赵恒的一份。 礼物很贵重:百年老参,还有名贵玉器。赵恒却没领她的情,直接将礼物换成了金银,平分给了部下。 听闻贤妃得知此事后,说了不少酸话,但萧崇德随后专门给赵恒赐了赏,让她不得不闭上了嘴。 萧元昭身上的瘀血还没消散,被德妃下令好好待在宫中,每隔五日要上的骑术与武课也被停了。 她平日里本不喜欢摆弄针线,百无聊赖间,想起兄长的荷包已饱经风霜,便让青荇为她描好了绣样。 东偏殿院中的梨花开得正盛,萧元昭一连几日,都趁着和煦的春光,在树下绣荷包。 “你这绣的是什么啊?”一道影子落在她眼前。 “真丑。”萧元沁凑近看了一眼荷包,嫌弃地退开。 萧元昭没有接话,像是沉浸在刺绣中,连头都没抬。 萧元沁四处逛了一圈,返回庭中,支使侍女将带来的礼物放到石桌上。 “没想到你专门跑去寻我,还受了伤,母妃让我给你带点谢礼。” 她指着其中一匹色泽艳丽,金光闪闪的锦缎:“这是淮州新贡的织锦,整个宫里只有两匹,若不是救命之恩,我才不会拿出来。” “多谢。”萧元昭放下针,看了一眼织锦,淡淡笑道。 她转头盯着自己的邻居看了一会儿,将对方有些心虚但强撑着气势的模样尽收眼底。 原以为对方只是心直 口快,没什么害人的心思,春猎过后才发现,是她之前识人不清。 昨天青芷还气鼓鼓地跑到她面前,讲了从隔壁打探到的情形: 贤妃命萧元沁准备点重礼送来,萧元沁一开始并不肯。德妃安插进去的小宫女进不了屋内,在外面都能听见发火的声音。 “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样?她平常在宫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难道还能去父皇面前告我?” 青芷学到这里,殿中几人都变了脸色。 听闻之后贤妃又派了身边的大宫女来,屏退旁人,与萧元沁谈了许久,才让她不情不愿地开了库房。 那淮州织锦虽然金贵,但在皇帝连续几日的赏赐里,也不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东偏殿中的宫女太监互相交换眼神,都看到对方脸上的不忿。他们等着萧元昭发话,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帮主人找回场子,萧元昭却不动如山。 青荇语气严厉地告诫众人,不许在外乱嚼舌根,最后帮着萧元昭开口:“殿下心慈,你们以后要多防着些西偏殿上下。” 过了几日,宫中传开六公主要嫁入崔家的消息。 崔家适龄儿郎虽然不少,但只要向参加过春猎的人一打听,就知道六公主与崔瑾早就情投意合。 两人历经生死患难,不离不弃,日后也可传为一段佳话。 若不是皇帝寿宴的时候,萧元沁还在向她打探陆含章的长相,萧元昭几乎都要信了这些颠倒黑白的流言。 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整件事的始末,萧元昭突然反应过来,春猎的杀局,可能在寿宴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 贤妃临时定下崔瑾为婿,才特意让萧元沁缺席,以免生变。 而且在更早的时候,太子就已经开始在兵部走动。 甚至德妃的复宠,似乎也不是皇帝的一时兴起。想到这,萧元昭突然感念起母妃的身不由己。 德妃看得比女儿通透。在萧元昭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的猜测后,她面色如常。 “在宫中待的久了,只有你和翊儿才是我最信任的人。”德妃安慰着女儿。“只要你俩平安,其他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萧元昭将头轻轻靠在德妃膝上,紧握着母亲的手。 “我和哥哥都会努力的,母妃。”她说道。 不仅要努力活着,还要努力爬到最高处,让母亲即使在深宫中也能过得随心所欲。 距离赵恒回京复命已有数日,庭前的梨花都被最近的一场春雨打得七零八落,刺杀一事却还没有任何定论。 太子阵脚丝毫不乱,朝会上只道“相信大理寺会秉公办案,查清真相”。 崔相先是上表请罪,言称自己对小儿管教不严,差点酿成大祸,又表示儿子心悦六公主久矣,当时只情难自禁,并无他意。 因刺客被查明是北戎人,朝会上各方势力吵着吵着,便开始指责起禁军防护不严,让北戎刺客深入京郊,甚至混进了御驾所在的猎场。 勋贵中有人慷慨陈词,称北戎狼子野心,自己国内老单于重病,担心大璟会趁机动手,先遣人来大璟制造混乱。 吵到最后,勋贵破天荒地和世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北戎人太过嚣张,大璟定要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御前侍卫统领赵放也认了自己的失职,跪倒在地听凭发落。 萧崇德看着玉阶下面色各异的臣子,冷笑一声,殿中立时噤若寒蝉。 赵放伏在冰冷的石板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皇帝将他连降三级,又罚俸一年。 这番惩戒略有些重,但赵放听后心中反倒一松,忙领旨谢恩。 6. 谋事在人 萧崇德并未顺着众臣的心思,将视线转到大璟与北戎的纷争上。 冕旒上的玉珠遮挡了皇帝的表情,众人心怀惴惴地目送皇帝离开宣德殿。 赵恒没有等亲叔叔从地上爬起,刚一退朝便匆匆赶回忠武侯府。 老侯爷已是古稀之龄,历经两朝,平安致仕。 他性格不像现任忠武侯赵弼那般强硬,也不似赵放那样圆滑。 赵恒三步并作两步踏入老侯爷的院子,将春猎刺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又讲了今日皇帝的反应。 老侯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为孙子解惑: “皇帝不是傻子,他现在没动手,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忠武侯府,向来只效忠于陛下,这是我们忠武侯府立身之本。”他说了和赵弼一样的话,脸上的皱纹微微抖动。 赵恒点头,又斟酌着问:“二叔那边···” “既然从那个位置上下来,就别想借着府上的资源再爬回去了。”老侯爷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会转告父亲。”赵恒应道。 萧元昭也从兄长那里听到了这几日朝中动向。 “刺杀一事,恐怕难有交代。”萧元翊想起当时浑身是血的妹妹,开口也变得艰难。 她心中早就做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她和兄长都保住了性命,此事便可轻松揭过吗? 沉默了片刻,萧元昭从之前数年的冷遇中积攒的经验将她拉出了酸涩的情绪。 “对我们也算好消息,至少父皇已经对太子有所忌惮。”她将胸中郁气全部吐尽才开口。 过去之事既已无法改变,接下来便全力转向眼前。 北戎单于病重,朝野上下包括皇帝在内,都觉得这是一个夺回北境十州的好机会。新老交替之际,便是发兵之时。 “玉京中的勋贵,不会坐视定北侯独吞这青史留名的功劳。”萧元昭道。“父皇也不会让太子分这杯羹,否则他的势力就太大了。” 萧元翊点头,但眉心仍然紧皱。 他将沙盘盯了好一会儿,才同萧元昭提起了一个名字。 “据我所知,北戎并无夺嫡之争,即将继位的兀赤,在几年之前还一箭射杀了上一任定北侯世子。” 萧元昭对此人也有所耳闻。 当年这一消息传回玉京,登时朝野震动,连皇帝也去了定北侯府亲自吊唁。 那段时间玉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北戎铁骑南下,好在定北侯稳住了局面。 “此人这般勇猛,恐怕……”萧元昭只说了一半,就被兄长打断。 他指了指天上,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了,这可是青史留名之事。” 萧元昭心惊,忙四下看了一圈。 皇帝对声名看得极重,人尽皆知。若合了他的意,一日之内连升三阶也不是不可能。中书令崔述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不仅有世家背景,也是因为他擅于揣摩圣心。 只是北境十州在这等情形下,便不再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而是稍有不慎就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 尽管看到了妹妹眼中的犹豫,萧元翊的语气却十分坚决: “这是唯一能与太子相抗的办法。纵使不能将北境十州全部收回,只要能拿下宁朔和云中,也算是开了大璟的先河。” “凭此功劳,我就能在玉京中站稳脚跟,也好护着你和母亲。” 萧元昭有无数劝说兄长放弃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阿昭不必担心,朔方军向来军纪严明,定北侯也是忠直之人,正适合去建功立业。”萧元翊继续安慰着妹妹,面上放松,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没有强大的外家支持,又朝中无人,光是获得父皇首肯,让他前往朔州,都十分艰难。母亲和妹妹留在玉京,他不在身旁,也难顾两人安危。 这几日的朝会上已经在讨论派人之事,时间紧迫,他来不及联络重臣支持。更何况,这些臣子背后是否已经倒向其他人他也未可知。 萧元昭见他许久无话,思索了一会儿,也想明白其中关节。 “哥哥可是在担心玉京这边?”她问道。不等兄长答话,她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不必担心,这些事情,我来。” “你平日里都待宫中,朝堂的事情,恐怕很难插手,而且联络重臣极易引起父皇猜忌……”萧元翊将自己的担忧道出。 “我可没说我要联络重臣。”萧元昭眨了眨眼。“更何况,我一个小女子,别人才不会搭理我。” 看到兄长面上的疑惑之色,她的笑容由自信转向狡黠。 “我会求父皇许我出宫,寻一田庄,买些土地,用来种粮。等有了收成,就全送到朔州去,给哥哥当军粮。” 萧元翊不禁失笑:“朔方军的军粮岂是一小小田庄就能供给?阿昭的好意,哥哥心领了。” “非也。”萧元昭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摇摆。“哥哥初来乍到,定北侯怎么可能把整个朔方军交给你?你觉得,他会给你多少兵马?” 萧元翊想了想,如实答道:“最多五百。若一开始看不上我,可能只会给到三百上下。” “就按照哥哥一去就得到定北侯青眼来计,五百人马,要消耗多少粮食?” “一名士兵日食两升,五百名士兵,一年下来,约需要三千六百石粮食。若算上路上的损耗,所需粮食之数至少要到四千二百石。” 萧元翊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始计算。但京郊良田产量至多不过两石,以两人当前的积蓄,就算加到一起,也很难买下两千亩良田。 “种不了的话我可以买。”萧元昭倒没有担心。只要能出宫,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我若告诉父皇种这些地是为了给朔州送粮食,他定会赞同。有父皇旨意在手,路上也不会有人阻拦得太过明显。” “等哥哥手下带的兵越来越多,我的庄子也会越来越大,保证哥哥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朔方军剩下的军粮,就要靠定北侯自己解决了。”她越说越轻松。“哥哥你连粮食都能自备好,那定北侯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你了吧?” 萧元昭将田庄的图景描述得十分美好,连萧元翊都忍不住心动。但他明白,这其中的艰辛,并不会比他在北境更少。 见兄长还不肯松口, 萧元昭又道:“哥哥要是不相信我,且等着。你去朔州之前,我必将此事办成。” 她将兄长的手托起来,与自己击掌为誓。 离开兄长住处,萧元昭直奔德妃所在的永宁宫。 春猎刺杀一案查了许久还未有结论,德妃已经察觉到,此事大抵要不了了之。 皇帝近日频繁赐下种种珍贵器物,隔三差五来永宁宫陪她一起用膳,给她近乎专宠的待遇,都只是在补偿罢了。 眼下女儿前来,将其与兄长的对话尽数告知,德妃听罢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在心中拟着对策。 “既然都觉得刺杀是单于所为,要借此对北戎出兵,你想为朔州种田送粮,便是理所当然。”德妃整理好了思绪,缓缓说道。 “讨个庄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宫中有不少人被圣上赐过田庄。我替你开口,不算打眼。” “圣上若是有心,当对你有所补偿。” 德妃在第二日便借与皇帝共进午膳之机,提出了请求。 “昭儿自春猎之后受了些惊吓,夜里总睡不安稳,想寻一山清水秀的僻静之地休养一段时间。”她将萧元昭出宫的理由也一并想好。 很快,宫中便有圣旨赐下,封萧元昭为宜阳公主,将京郊的一处田庄拨给了她,另赐良田三百亩、荒地一千八百亩,还有荒山约三百亩,免赋三年。 为了弥补萧元昭受到的委屈,皇帝还专门召她觐见,在言语上安抚几句。 有德妃的提示,萧元昭并不紧张。她想要庄子的目的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说给皇帝听,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论是皇帝,还是其他听到消息的人,都只觉得她不自量力。 朔方军一年军粮要消耗掉整个云州所有的产出,遇到荒年甚至还要从东南调粮支援,岂是她一个小小田庄能够负担? 萧元昭此举,不仅没有让皇帝生疑,反而令他极为满意:既了结了刺杀一事,又迎合了他想要对北戎用兵的想法。 于是,萧崇德在高兴之下,又许了她随意借阅宫中所藏农书的特权。 作为宫中第一个有封号的公主,萧元昭的地位也因此提高了许多,开始有命妇向德妃打探她的婚配情况。 德妃以女儿还小为由,委婉回绝。 有德妃相助,萧元昭的计划极为顺利,完全出乎萧元翊的预料。 妹妹的田庄已经到手,连地都一并拿到,他这边还停滞不前。 朝中对北境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勋贵们想要抢一个上前线的位置,恨不得在大殿里打破头。而文臣这边,则在激烈地争执着打仗的开销。 大璟国库经过了数年的休养生息,还算有一些积余,可一旦开战,其他方面势必会捉襟见肘。 不管是户部还是吏部,都不想节衣缩食,拿自己的银子去支援兵部。 眼见着朝会又要乱成一锅粥,萧崇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此时,萧元翊不管周围的嘈杂,径自上前一步,跪在玉阶下: “儿臣自请前往朔州,为此战出一臂之力!” 宣德殿中立时安静下来,数道目光射向萧元翊的脊背,他依旧跪得笔直。 7. 铺平前路 对于萧元翊的请战,朝中多是反对之声。 萧崇德目光扫过臣子,落在微微扬着头,等待自己宣判的儿子身上。 朝中向他施压之人太多,若一直无人开口支持,就算他是天子,也不好独断专行,允了这差事。 他沉吟片刻,望向了忠武侯赵弼。 作为他最信任的臣子之一,赵弼自他登基以来,一直站在他身边,称得上唯命是从。 萧崇德能把禁军都指挥使这样一个要职托付给他,对其信任可见一斑。 收到了皇帝的示意,赵弼立马上前一步,立在萧元翊身侧,对着皇帝拱手: “末将认为,三皇子能主动为朝廷分忧,勇气可嘉。末将还听闻,三皇子经常去演武场,又在春猎之时夺得前三,想来武艺不错。” “纸上谈兵终究浅薄,若能去前线历练,有定北侯的指导,三皇子能有所成长,发挥作用,对北境之战或许算是幸事。” “你一个没去过边境,只在京中带兵的人懂些什么!”有勋贵在赵弼身后小声嘀咕。 崔述看了一眼太子,捏紧笏板,抖抖衣袖,正欲上前陈词,却被皇帝打断。 “忠武侯言之有理。”萧崇德显得有些急切。 崔述脚步一顿。他看出皇帝有意赞同赵弼,甚至极可能赵弼本人也只是皇帝的传声筒,原本想要直言不讳,现下却要再三思量。 在三皇子遇刺一事上,皇帝对崔家已有微词,以至于太子都要在最近夹着尾巴做人。 若他再于今日火上浇油,逆着皇帝的性子来,便要将这嫌隙越扩越大。 朝堂上见风使舵的臣子不少,前面反对的人销声匿迹后,新冒出来的都站在了赵弼这边。 “北境军务,依旧以定北侯为主。”萧崇德也不忘安抚众臣。“元翊的职位,待去了朔州,由定北侯安排。” 除了萧元翊,他又点了几家勋贵一同备战,不过只允许年轻一辈中武艺佼佼的子弟去分这一杯羹。 至于那些髀肉复生,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侯爵,就安心待在玉京养老。 萧元翊定下了自己的差事,脸上带着笑容,脚步轻快,一出宣德殿便差人去永宁宫和临华宫报信。 身后散去的臣子中,赵放步履虚浮。自大哥第一个开口赞同三皇子之后,他脸色就变得苍白。 已是三月末,冬装卸下,正当值的赵恒见二叔的额头上都是细小的汗珠,上前关切询问。 赵放却没有理他,胡乱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回到忠武侯府,赵放连滚带爬地跑到老侯爷院中,却被父亲拒之门外。 他失魂落魄地栽进自己的院子,口中喃喃“完了……” 双喜临门,德妃在永宁宫摆了一场小小的家宴,一双儿女作陪。 萧元昭举杯,与母妃和兄长相碰。 离出征还有半个多月,她先前绣好的荷包,借着这个机会送给了兄长。怕荷包在半路散架,她特地将针脚加得密了一些,正面绣着一支箭,反面则绣了一个玉瓶。 圣旨下后,司农寺准备的速度很快,将庄子的地契,连同庄上的仆从身契、佃户的合同一齐送来,装满了整个盒子。 春耕近在眼前,良田要趁着地气解冻、雨水渐多的时间播种,若是晚了,就要白等一年。 还有那些荒地,也要尽快打理,不能闲置着浪费。 各项杂事赶到了一起,萧元昭忙碌起来,青荇也开始帮她收拾行李。 与此同时,萧元翊也整日不见人影,书房里的沙盘倒是经常挪动。 原本悬在正壁中央的大幅舆图,也被取了下来,铺满了半边地砖。 旁的人已经不被允许随意踏入书房,萧元昭小心翼翼地绕开地图,把一枚平安符放进了兄长弓袋内侧。 她这次又扑了空,两人已有五日未见。 连德妃也是在萧元翊例行请安的时候见了一面,还没多说几句话,儿子便匆匆离去。 临到了萧元昭出宫的日子,她先去拜谢了父皇,得了些勉励之言,又收到千两银子的赏赐,这才返回永宁宫,同母亲作别。 刚踏进正殿,萧元昭就看到了兄长,眼眶一热。 才几日未见,等兄长去了朔州,恐怕一年都难得见上一回。 两人年纪相差只有一岁,自幼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前些年春猎,萧元翊作为皇子随行,萧元昭则未获得同行的机会,出发前夜,总要哭一回才肯罢休。 现在又到了分别之时,萧元昭还未开口,泪珠便落了下来。 萧元翊见妹妹落泪,忙上前,取了帕子为她擦拭。 “我不是还有几日才走吗?现在就开始哭啦?”萧元翊的心中也不好受,故作轻松地安慰。“我还以为阿昭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我当然能独当一面。”萧元昭闷闷地说道。“少小瞧我,我现在可是有封号的公主,你还是个光杆儿。” 两人斗了几句嘴,情绪缓和下来。 萧元翊领了德妃之命,护送妹妹去京郊的田庄。 两人这一去,便有好长时间不会再回到宫中。 德妃将儿女送出了永宁宫,还不肯返回,一直跟着他们走到宫门附近,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外,才由素娘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御赐田庄离玉京并不算太远,萧元昭与兄长轻车快马先行,半日有余,就赶到了田庄的地界。 青荇与萧元翊的侍卫周平骑马随行,剩下的人连同车马跟在后面,到落日西沉时分,也都到了地方。 青荇带着随行的宫女手脚麻利地放了行李,为萧元昭准备好热水。她的卧房早就收拾出来,洒扫干净,连带着院中也纤尘不染。 庄子里原来的管家仆从恪守规矩,没有轻易上前打扰。 看着兄长轻车熟路地安排指挥庄子里的人,萧元昭这才明白,他消失时的大把时间,都在为自己铺路。 安歇了一晚,天刚刚亮,萧元昭就被鸡鸣之声唤醒。 在宫中她虽然不必起的这样早,但也不能任性地睡至日上三竿。 待她洗漱完,换好衣服,踏出门,兄长已经在院中练了一阵武。 没有正经的箭靶,萧元翊差人现做了一块木板,用墨水画了几圈圆环,又取来红土画了碗口大的靶心,插在院墙根下。 他箭术过人,不用特意瞄准,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靶心。箭矢深深嵌进了木板,只留箭尾在外面嗡鸣。 萧元翊又从箭袋里取了三支箭一一射出,每箭间隔只有几息,看着像连珠一般,全都直直地射中红土印记。 门外站着偷看的庄丁有的倒吸一口冷气,还有几个莽撞的开口喝彩,被旁边的人敲了一记,连忙偃旗息鼓。 这庄子之前虽然属于皇帝的私产,但从未有贵人入住。 圣旨已传到这里,又有萧元翊提前探路,田庄上下都知道,昨夜到访的主人金尊玉贵,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冒犯得起的。 好在萧元翊没有发火,状若无闻,继续专心射箭。 庄头冲着聚集成一小片的庄丁一瞪眼,挥手让他们四散下去,守着门口不让人再靠近。 萧元昭站在檐下,等兄长射空箭囊,收起长弓,才缓步走到院中。 “昨晚休息得好吗?”萧元翊问。 “挺好。”萧元昭点点头。 兄长担心庄子里的床睡得太硬,让人铺了好几层褥子,又用新织的茧绸当床单。萧元昭昨日赶路疲惫,沾上枕头便沉睡过去。 今天虽然早起,但呼吸着乡间的清新空气,听着鸟鸣,萧元昭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庄子里的人大都老实,但这两年收的佃户不少,还需谨慎。” 萧元翊陪着妹妹用完早膳,两人坐在竹椅上,谈论着田庄的情况。 “父皇赐下的荒地,有佃户私下种了些豆子,占地不大,庄头也没有计较。今年大家都忙着春耕,荒地暂且还空着。” “那一千八百亩荒地虽然听着慷慨,但开荒需要的人手也不少。你眼下本就人手不足,也不要逼自己太紧。朔州那边,你不必担心,定北侯总不能短了朔方军的粮食。” “就算要战,北戎和我们都不会选在春耕与夏收的时候。听说老单于的病还能拖上一段日子,我们都还有时间。” “我问过庄头,今年的粮种已经在司农寺采买妥当,庄子的账本也会交到你的手中。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去信询问母妃。” “唯一不方便的是,庄上多是男儿,读过书的也不多。你一个女儿家,跟他们打交道,我有点不太放心。”萧元翊说到最后,眉头微微皱起。 “我这几日会去寻些信得过的老兵,从他们家中挑些年轻人给你当护卫,也好震慑一下庄子里的人。” “还有周平,我会把他留在庄子里。你对他也熟悉,有些事情不方便出面,就让他去做。” “不可。”萧元昭听罢,摇了摇头。“周平大哥武艺高超,留在我这里反倒屈才,应该去朔州,护卫哥哥周全。” “我这里离玉京城门不过三十里,附近又有禁军驻守,有些护卫便足够了。若有危险,派快马去禁军大营求援,也不过半个时辰。” 萧元翊没有顺着妹妹的提议,而是执意将周平留下,自己则赶着回了玉京,为妹妹挑选可靠侍卫。 萧元昭初来乍到,行李还未收拾完全,顾不得面见外人,只拨了银子让大灶在饭菜中加些荤腥,吩咐他们先按照计划春耕。 一直到兄长将七名年轻的军户子弟带回田庄,萧元昭才得空。 她遣人通知了庄头和管事,让他们下午来见,另外还安排他们从庄丁和佃户中挑几个代表,在明日聊一聊。 8. 初探田庄 孙庄头站在贵人面前,毕恭毕敬,腰都不敢直起来。 他原要跪着回话,萧元昭见他年纪大了,摆手示意不必。 尽管旁边还坐着一个皇子,但孙庄头知道,真正对庄子做主的人,实际上是眼前这个少女。 “三百亩良田,已经栽种大半。剩下的四五十亩,加把劲,两日内也能栽完。”他汇报道。 “用的什么种子?”萧元昭问。 “田里这几年都种的谷子,是在司农寺采买的良种,一亩地能收一石半。”孙庄头道。 说起种田,他心中的紧张消散了些许,瞄了一眼萧元昭,见对方面色如常,便继续开口: “庄子里的地,临近引水渠,浇灌方便。若是风调雨顺,佃户们勤快一点,亩产能到两石。” 萧元昭点头,又问:“京郊的良田,平均产量能到多少?” “和我们庄子里同样的地,用同样的种子,差不多就是一石半的样子。”孙庄头回答。 萧元昭又找到了新的点,问他还有没有更好的种子,得到的答案是有,但不在司农寺购买,而是由世族控制。 不管是崔家还是谢家,庄子上都用的自家的种子,比司农寺的产量高一两成,但轻易不往外卖。 “听说崔家的老农官,用了几代心血,才育出来良种。”孙庄头啧啧舌。“那穗子我见过,粒粒饱满,可惜他们看管的紧,我连摸都没摸到过。” “司农寺不是也有农官?”萧元昭扭头询问兄长,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疑惑司农寺为何培育不出更好的种子。 “司农寺在朝中地位较低,去到那里的官吏多是在混日子。”萧元翊没有做太多解释。 亩产两石,三百亩地,也就只有六百石的粮食。 再刨除庄子的日常开销,能运往朔州的粮食,恐怕只有四百石上下。离她向兄长夸口的目标,差了快十倍。 就算全部换成崔家的良种,顶多能结余五百石,还是遥遥无期。 光靠三百亩良田,定然是行不通的,必须想别的法子。 萧元昭问完种子,便提起荒地。孙庄头一听到这个话题,头垂得更低了。 “这荒地原不属于庄子,只是有些佃户想多收些粮食糊口,靠着那边种了点豆子。”他解释道。“殿下,他们最近忙着春耕,还没动过荒地,您放心!” “无妨。”萧元昭道。“荒地本就是要种的。等春耕结束,我还需要人手来开荒。” 孙庄头这才放心。“荒地里杂草太多,光靠庄子里的人不够。等忙完了这阵,倒是可以在附近村子招些人。” 萧元昭又细问了招人是怎么招法,工钱几何,能招到多少人,并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手札上。 孙庄头回完话,一直默默立在旁边的管事递上来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载了近三年庄里的收益和开支。 管事姓陈,四十多岁,曾是一落魄老秀才。因能识字、会算数,在田庄里谋了生计。 账本记得还算清楚,萧元昭翻了翻,发现田庄不仅存了七八十石粮食,还靠着时不时给宫里的御厨供应鸡蛋牲畜,余下了二百两左右的银子。 只可惜,这些余粮对朔州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萧元昭在心中盘算了自己手头积蓄,算上父皇赏赐、母妃支援,还有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个一万两。 捉襟见肘。 萧元昭脑海中只能想到这个词。 先前没来得及,等孙庄头和陈管事退下,萧元翊为妹妹介绍了自己领来的七个侍卫。 这七人都是军户子弟,小的十六七,大的二十出头,自幼习武,家风清正。 过来之前,父母便为他们立过规矩,今日到庄子里来,几人跟在萧元翊身侧,目不斜视。 几人中领头的名叫周全,年纪最长,看起来也最沉稳。他与萧元翊已相识五年,很是可靠。 “谁能帮我去打听一下,司农寺有没有厉害的农官?”萧元昭目光扫过他们,问道。 “最好是不打眼的,离开官衙一段时间也不会引人注目。如果没有,要以真才实学为重。”她补充了几句。 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在等周全开口。 周全思索了片刻,点了其中最小的那名侍卫:“让阿顺去吧。他家就在司农寺后街,打小在那片长大,熟门熟路的,人也机灵。” 叫阿顺的侍卫点头,拍拍胸脯表示自己肯定能完成任务,萧元昭点头应允。 距离出征所剩时日不多,萧元翊没有久留,当晚便带上阿顺一起快马返回玉京。 萧元翊送走兄长,回房铺纸研墨,一直写写画画到半夜才在青荇的催促下洗漱。 第二天一早,又是鸡鸣声将萧元昭从睡梦中喊醒。 外面天刚亮不久,萧元昭早膳还没用完,就听人来报:庄丁和佃户的代表已经等在门外。 “这么早?”萧元昭惊讶。 “可能是怕耽搁了春耕。”周全解释。 他家里也有几亩地,原本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跟着父亲一起去田里帮忙,但萧元翊许的差事更要紧,给的钱也多,足够他们家请帮工了。 萧元昭不再耽搁,匆匆喝完了碗里的粥,收拾停当,便带着侍从一起去见这些农人。 相比于孙庄头的规矩,这些庄丁和佃户就显得放肆了许多。 青荇瞪了几眼,周全他们几个又在旁边站着,他们才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这位新主人。 萧元昭问了他们几时去田里,几时收工,一个人能料理几亩地,又问了佃户的租子。 庄丁等着她发号施令,佃户等着她定下今年的收租比例,但萧元昭没有多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这些人走出院子的时候,已经没了刚来的那股松散劲儿,只剩下忐忑。 “肯定是你刚才盯着公主殿下看,惹恼了她。”其中一个人面带不安地说道。“万一她给我们涨租子怎么办?再涨的话,我们一家老小就没有活路了。” “我不是想看看这玉京城里面的公主,跟外面的人长得有什么不一样吗?”被指责的人辩解道。 “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还能有什么不一样?”一名庄丁早在萧元昭刚来的时候就见过她,早已不再好奇。 “公主殿下一来,就给我们的饭里加了肥肉,应该不是个刻薄的主。”有人猜测。 几个人也讨论不出所以然,去庄头那里领了锄头,便各自奔向划好的田地,挥动胳膊劳 作起来。 萧元昭整理好昨天的思路,又请来孙庄头讨论荒地的事情。 “现在能种豆子的荒地,开出了多少亩?” “回殿下,佃户们私下种,不敢大张旗鼓,加起来约莫有十来亩。”孙庄头道。“剩下的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要种的话,得先翻地。” “种豆子讲究时节吗?”萧元昭对农事所知不多。 “春耕后时间正好。四月种下豆子,八月就能收。”孙庄头答。 萧元昭记下。 “庄子里的人都去春耕了吗?”她又问。 “佃户们都是全家上阵,连半大的小子也要跟着一起搭把手。至于庄丁,是按照人头给钱的,家里人来帮忙是白出力气,不划算。” 思索片刻,萧元昭想到了一个办法:“若要是让庄丁与佃户一样,按亩算钱,孙庄头觉得是否可行?” 孙庄头考虑了一会儿,才点头肯定了她的提议。 “只是,这每亩地给的钱要合理,多了庄子出不起,少了没人愿意干。”他补充道。 “我对田里的事情和庄上的情形都不如孙庄头熟悉,这价格便交由孙庄头拟定。”萧元昭微笑。“不过话要说在前头,孙庄头不仅要告诉我数字,还要告诉我为什么定这个价格。只要合理,多的钱我来补。” “佃户的租子,暂且沿用旧例。待夏收之后,再看情况调整。” 孙庄头领了重担,半点不敢耽搁,忙寻陈管事商量去了。 “你们几个跟着我也没什么事情,不如也去地里帮帮忙?”萧元昭对着身后的侍卫们说道。“田里的活,价格另算,不含在你们的月钱里。” 侍卫们面面相觑,等着周全开口。 几个人倒是都会种地,但他们领了萧元翊的命令,不得随意离开萧元昭身边。 若都一窝蜂去了地里,万一萧元昭这边出了什么岔子,他们无法向萧元翊交代。 “我这里有周平在,你们放心。”萧元昭看出了他们的顾虑,开口道。 周平是萧元翊亲卫,武功远在他们几个之上,有他兜底,周全才松口,带着几个年轻人去领了锄头。 到了晚上,孙庄头又来拜访。 “庄丁现在的工钱,一日约四十文。熟地一个庄丁一天能干两亩,因此若是春耕,一亩地工钱二十到三十文即可。” “荒地费劲,一亩地少说也要两三个壮劳力干一天。按照市价,一天得四十来文工钱。有家里人帮着搭手,一亩地一百二十文,庄丁就愿意接了。” 孙庄头开门见山,把拟出的工钱范围报给萧元昭,并按照要求说明了缘由。 萧元昭看了一眼周平。他们今日也去地里帮忙,不仅对翻地播种所需的人力门清,在干活的时候也同庄丁们打探了不少消息。 见到周平点头,萧元昭才笑着让人取了一包茶叶,又拿来一吊钱,递到孙庄头手中。 “辛苦庄头。”她笑道。 孙庄头受宠若惊,连道不敢,最后才接了礼物退出房门。 回到自己家中,孙庄头把茶叶和钱都交给老伴儿。 “公主殿下可不是好糊弄的主。”他办好了第一件差事,心中放松下来。“庄子里,怕是要变天了。” 9. 招贤纳才 夜里淅淅沥沥下了小雨,到清晨时,云霄雨霁。 春雨金贵,早上来领锄头的庄丁和佃户脸上都带着喜色。 孙庄头没有急着把农具分发下去。等人都到的差不多,他才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宣布了好消息: “公主殿下说了,佃户今年的租子,同去年一样。” “殿下还说,不管是熟地还是荒地,都可以按亩算钱。熟地二十五文,荒地一百二十五文,要是有愿意的,今天收工之后来我这登记!” 佃户心中的石头落地,大多取了锄头,牵着牛,急着赶去田里。 有少数人还留着,听庄丁与孙庄头讨价还价。 “选了按亩算钱的,当天的工钱就要扣除。”孙庄头没好气地回复一个做着美梦的庄丁。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可没让你干一份活,领两份工钱。” 他见有人脑子还没转过弯,又提醒道: “你们家里的娃娃婆娘,能干活的,都可以来帮忙。” “我只管这地翻的好不好,至于你们怎么翻,各凭本事。” 有人一拍脑袋,扭头准备回去告诉家里人这消息,跑出去几步,想起来今天收工后才能报名,又折回来取锄头。 “孙庄头,有个事儿,想让你帮忙给公主殿下说和说和。”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佃户张老四凑了上来。 孙庄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两名佃户。 这几人都是家里有壮劳力,人口多,一把力气没处使,去年偷偷摸摸往荒地种了豆子。 孙庄头不用细想就猜出了他们要问什么。 “公主殿下日理万机的,哪顾得上见我。”他先把几人吊着的心抬了上去。 “若是问按地算钱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只认地,谁翻好了谁拿钱。” 张老四脸上的失望还没散去,就被惊喜替代。 三个人向孙庄头作了揖,捞着锄头飞快地往田间去了。 萧元昭就着时令的荠菜与芦蒿喝了一碗粥,回房换上一身窄袖裙。 “殿下今日要去田间巡视?” 周全跟萧元翊留下的侍卫周平认了同宗兄弟,两人经常切磋武艺,日渐熟络。见萧元昭换了打扮,他悄悄地问道。 周平点头,让他提醒其他人,出了庄子之后需时刻保持戒备,不可随意离开殿下附近。 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土带着特殊的气味,萧元昭在宫里从未闻过。 三百亩良田已经栽种大半,抬眼望去,平整的垄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处。 萧元昭蹲在田埂边,按照老农的指点,用手指轻拨浮土。 前日撒下的种子吸饱了水,冒出针尖大的白点。 “再等上四五天,就能全冒出来了。”老农道。 等冒出芽,还要检查哪片苗出的稀,赶着补上几粒种子。 青苗长到一拃高之后,还要再锄一遍地,一是为松土,二是为除草。 野草是除不尽的,隔上一段时间,就要继续锄草。这活虽累,但用不着壮劳力。 老农按照她的要求,把春耕后还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道来,萧元昭随身带着手札,逐条记下。 一边记,她心里一边还在盘算着田庄的人力和自己的需求。 这三百亩地,暂时不需要她花费太多精力。真正要紧的,是那一千八百亩还长着杂草的荒地。 现下庄里全员都扑在春耕上,再过三五日,就能抽出人手去开荒。 要想在一个月内把荒地全部翻一遍,少说需要一百二十个人。 庄子里的人手不够,就算把兄长派来的侍卫也都算上,还缺了四五十人。 “招工的告示,要提前送到附近的村子去。再花钱请个教书先生,以免有人不识字。”萧元昭叫来孙庄头,吩咐道。 “每日的工钱比市面上高五文,管一顿饭,这样能不能招来足够的人?”她有些不太确定。 “殿下您就放心吧,这价钱肯定大把人抢着来。”孙庄头给她打了保票。 每天多五文,连干一个月,就有一百五十文的额外进账,还能省下一顿饭钱。 孙庄头只怕到时候,来应征的人能抢破头。 “来的人越多越好。”萧元昭道。“早些翻好,就早些种上粮食。只要有人来,我们都照单全收。” 孙庄头应下后,又提出了建议:“荒地面积大,不好监工,还是得参照现在的法子,给每个人设个考核。” 萧元昭赞许地点头,夸了孙庄头几句,把他夸得沿着田埂都差点走不直了。 萧元昭在田里待到了日头偏西,连午膳都是在田间寻了一处树阴简单吃的。 名下的良田和荒地她都去看了,只有荒山,因隔着太远,这次作罢。 回到田庄的时候,她的双腿像灌了铅。 还没推开院门,兄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今天当了一天土地婆。” 她拖长了声音,但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发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在,连忙把最后几个字吞了回去。 来的客人她认识,是忠武侯世子赵恒麾下的亲兵,在春猎时,还被她救过一命。 “参见公主殿下。”这亲兵卸了盔甲,看年纪约三四十岁,比萧元翊矮了半个头,身形十分挺拔。 他身边站着的妇人手中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童,身后还藏着一个。 妇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用的是萧元昭之前送的谢礼。她看起来有些拘谨,在丈夫行礼的时候,也跟着屈膝。 “这是我从忠武侯世子那里要来的人,叫赵勇。”萧元翊介绍道。 “我之前受了伤,跟不上侯府的训练,世子给了我一笔银子安家。”赵勇自陈。 “家里老娘病重,公主殿下给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可惜后面把世子给的钱花完之后,还是没能救回我娘。” “我膝下还有一双小儿要养活,觍着脸去求世子能不能再帮我找份稳定的差事,正巧两位殿下这里缺人,给了我机会。” “我赵勇虽然没有以前那样勇了,但当了十年兵,给殿下看家护院应该足够,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说罢,赵勇一撩衣襟,跪了下去。妇人也跟着跪下,身后的小儿没了遮挡,睁着圆圆的眼睛,嘴巴一扁,想哭又不敢哭。 “快请起。”萧元昭忙道。“你以后便安心在庄子里住下,等伤养好再说。” 青荇上前去扶起妇人,又给两个小孩拿了些点心,由周平领着四人先去安顿。 “禁军的大营就在附近。赵勇在侯府待了多年,时常随世子左右,那边的人看他面熟。若庄子里有急事,可以遣他去求援。”萧元翊不忘提醒妹妹。 “我知道了。”萧元 昭点头。 “你派去打听司农寺的阿顺,今天来不及过来,明日一早许是能到。”萧元翊又想起了一人。 不出他所料,阿顺几乎是踩着鸡鸣出城,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田庄。 “回禀公主,您想要的人倒是找到了,可那人脾气倔,不肯过来。我本想强拽他来,又怕他一把老骨头在半路上就散了架,只好作罢。” “你找的是何人?”萧元翊也有些好奇。 “听说他大名叫顾勤,我们都叫他老顾。小的时候见他,头发就白花花的,到今年恐怕有五六十了。”阿顺说道。 “我打听了一圈,都说他在种田上有两把刷子。我阿娘还说,老顾十年前还当过御田典事。” 提到这个职位,萧元翊隐约有了印象。 作为天下人的表率,皇帝需亲耕籍田、劝课农桑。 虽然皇帝不会一年到头扛着锄头种地,但御田收成太差,有损皇帝的脸面。御田典事便是替皇帝看守农田,抓虫除草之人。 十年之前,崔家的良种还没出来,但恰有一年,御田的产量超过用了同样种子的良田,被皇帝视为祥瑞。 若阿顺说的这人正是那年的御田典事,那此人的确有些本事。 萧元翊将猜测告诉妹妹,萧元昭听罢,当即决定:此等人才,必须要拢至麾下。 事不宜迟,萧元昭当即决定亲自上门拜访。 阿顺刚到田庄,就又要跟着两位殿下一起返回玉京,腿都有些打颤。 萧元翊许他回去之后挑一件趁手的兵器,他便又生龙活虎起来。 抵达玉京之时,天还未暗。 萧元昭顾不得回宫,让阿顺带路,径直去了司农寺。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萧元翊没有同行。 快到下值的时间,已经有三三两两身穿青袍的官吏踏出了大门。 阿顺与守门的老人相熟,轻车熟路地进了衙门,在里面找了一圈,却没看到老顾的身影,便找老人询问。 “今日无事,他早就走了。”看门人道。 阿顺又领着萧元昭去顾勤的住处。 穿过了好几条小巷子,到最后马车都挤不进去,萧元昭只能下车步行。 道旁住着的人家还没见过她这样身份打扮的人来过,躲在门后面偷偷地看。 走了一小段路,阿顺停在一扇关着的门前。 木门上还有新帖的春联,旧的也没被完全盖住,显得有些寒酸。 “老顾!在家吗?”阿顺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位老妪的声音。 阿顺答了自己的名字,等老妪开门之后,他才放低声音:“我带了贵人来,要见老顾,他在家吗?” 老妪看清楚了站在阿顺身后的萧元昭,却不敢擅自做主,说要回去问问老顾,哐当把门关住。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男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来的是谁?”他对着阿顺问。 “宜阳公主殿下。”阿顺认识他,是老顾的儿子。“殿下刚得了一田庄,带着不少地,想请老顾出出主意,最好能帮着照看一二。” 男人点了点头,扭头回屋里报信。 门虽然没关严,但也没有邀请他们进去的意思,萧元昭只好在外面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再次出现。 “我爹现在不太方便见客,贵人请回吧。” 10. 三顾茅庐 若不是萧元昭拦着,阿顺差点要冲进老顾家里,将他打上一顿,再拎出来。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他家在哪,我们明日再来。”萧元昭没有动怒。 “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顺说道。“反正我家就在附近,明天一定把他拦在外面,让他门都进不了!” “不可对顾大人无礼。”萧元昭摇头。 “我看顾大人家中不太宽裕,明天备些礼来。”她对青荇道。 刚一回宫,德妃便差人请萧元昭一起用晚膳。 母女俩有些日子没见,在看到萧元昭瘦了一圈的脸时,德妃眼眶微红。 “翊儿也要离京了,你又常在外面。”德妃叹道。 永宁宫近日开了小厨房,做的菜无一不合萧元昭的口味。宫中的手艺远胜田庄,萧元昭多吃了一碗饭。 德妃看到后,又悄悄背过身拭泪。 “母妃,我那庄子上也产不少新鲜蔬菜,不如隔几日给你的小厨房送些来,顺便再汇报一下我的近况,也少让你担心。”萧元昭提议道。 “好,这样甚好。”德妃连连点头。“我明日就去跟你父皇说这事。” 饭后,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的话,德妃才依依不舍地放女儿回去。 许是德妃的盛宠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先前还在观望的人现在也放下了心。 就算萧元昭已经数日未回临华宫,她的东偏殿还是井然有序。不管是份例还是赏赐,都没有半点克扣。 西偏殿的宫人也感受到了这一变化,再打交道的时候,客气了许多。 萧元沁对此有些窝火,但她早已得到贤妃的警告,不许再与萧元昭交恶。 “你那田庄,有什么好玩的?” 到了第二日,见萧元昭似乎没有离开临华宫的意思,她找个由头,跑来东偏殿打听情况。 “最近春耕,庄子里的人都在忙,没什么好玩的。”萧元昭虽已在心中与她划清了界线,面上还维持着礼貌。 萧元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放着玉京不待,跑去那田庄,白白又耽搁一年。”她说到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前几日皇帝已经下旨为萧元沁和崔瑾赐婚,这一对“璧人”即将于今年秋季喜结连理,不知羡煞多少不知真相的人。 萧元昭没有理会她的炫耀。 离萧元翊出征不到三日,她还有很多东西未准备,借着要去库房的机会,对萧元沁下了逐客令。 到了下午,萧元昭再次出宫,前往昨日被拒之门外的地方。 这次她特意挑了旧的、颜色不鲜亮的衣服,走过小巷子的时候,还是没能躲过门后的一双双眼睛。 阿顺见萧元昭过来,将挣扎着想要进门的老人拽到她面前。 “我可没有为难顾大人,只是拦着他请教了点东西。”阿顺欲盖弥彰。 萧元昭示意他先松手,然后让青荇把礼物呈到老顾面前。 “我因田庄之事,想请顾大人指点一二。这些谢礼,请顾大人笑纳。”萧元昭道。 直接以金银相赠,恐落人话柄,因此她带来的都是些实用的东西,粮食布匹,不一而足。 老顾的青绿官服都被洗得泛白,一见便知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吏。 他目光扫过礼物,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门,同意让阿顺帮他把这些东西都抱进屋去。 老顾的儿子不在屋内,他的夫人,也就是昨日萧元昭见过的老妪,看到这堆满小半个屋子的见面礼,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老顾咳了一声,老妪忙去端了茶水,请贵人落座。 “不知殿下想问些什么?” 屋里的凳子不多,老顾扯了一张坐在萧元昭下首,阿顺和青荇都只能站着。 “我得父皇慷慨,赐下些田地。现下春耕,刚种了粟米,想请顾大人去帮忙看一看,这粟米怎么照料才能收的更多。”萧元昭保持着礼貌,微笑道。 “这粟米嘛,种起来倒不难。”老顾说道。 “粟米耐旱,不怕晒,雨水多了反倒不好。夏天下了大雨,得让人挖沟排水,不能淹了根。” “出苗之后间苗,地里的老农都会。至于照料,锄草施肥,跟别的庄稼差不多。” “我还有司农寺的差事担着,不方便跟殿下去庄子里。”老顾说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袋子。“若殿下到时候有什么疑惑,再找人来问我便是。” 萧元昭将他前面提到的东西记在手札上,听到最后的拒绝,也没有强求。 “这几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不便多叨扰。至于去田庄一事,等我忙完之后,再来请顾大人。” “这老头子还真是油盐不进,吃人家的也不见嘴短。”走出巷子,阿顺小声嘀咕道。 “有才华的人,多几分傲气,也算常事。”萧元昭年龄比阿顺小,但读过的书更多,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接下来两日,萧元昭都在宫中,帮着德妃给兄长收拾行李。 直至出征当日的清晨,德妃差点哭晕了一次,婆娑着泪眼,一直目送儿子离开了皇宫。 妃嫔不能随意离开宫墙,萧元昭早在收到庄子的时候,就得到了随意出入的令牌。 她没有同父皇以及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送行,而是轻骑快马,独自候在十里长亭外。 长亭折柳,自古便是人们离别时的习俗。 正值春日,杨柳依依。 萧元昭将一大把柳枝递到萧元翊手中。 “哥哥,我心中极想留你,可事到如今,只能祈求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萧元昭忍着泪意,装做自己已经完全长大。 “但计划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哪怕我们后半辈子都待在庄子里种田,妹妹也能安心。” 两人重重地拥抱过后,直到兄长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萧元昭才痛哭出声。 青荇和周平站在远处,等她收拾好了情绪,三人才启程回了玉京。 萧元昭陪着德妃在永宁宫住了一晚,两人都有些怏怏。 庄子上还有诸多事情,萧元昭没有太多时间放松,回临华宫收拾了行李,便又要离去。 萧元沁颇有些幸灾乐祸,故意在她面前表现了一番与萧元珪的姐弟情深。 萧元昭这次脸上是真的带了些薄怒,让对方无事不要来东偏殿乱晃。 萧元沁第一次被她说重话,错愕了一瞬,扭头走了。 萧元昭立刻吩咐留守的青芷,她不在的时候,不许放西偏殿的人过来,然后才带着青荇一起回了田庄。 孙庄头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是庄里的庄丁和佃户,带着全家老小,已经开始开荒,他每日都得亲自去荒地检查进度。 另一面,附近村子里抢着来干活的人,在第一天就把登记的桌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择优录取,挑了六十人,都是干活的好手。 等萧元昭一回来,孙庄头就急着求见。 “自从按亩算钱,这些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待在田里。”他感叹道。“还是殿下想的法子好,眼见着荒地已经开出来五六十亩了。”< /p>萧元昭让人抬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二十贯铜钱。 “先给他们把之前的工钱结了,之后每日收工,都现结清当天的工钱。” “陈管事恐怕这些日子要辛苦些,这个月的月钱翻倍。” 孙庄头连忙代陈管事谢过,又问:“要开荒的人,也招了六十个,殿下您看是不是明天就让他们过来?” “好。”萧元昭点头。“他们的工钱,也都每日发到手里。库房的铜钱要是不够了,就提前差人去附近钱庄换一些。” 将诸事都安排下去,萧元昭回房铺开一张大纸,研墨提笔,将庄子连同良田、荒地与荒山都勾画出来,并做好了标记。 她又另取了一张纸,记录下庄里现有的人手,临时找来的劳力,以及田庄短期及长期的目标。 最近的目标是开荒种田,还要把荒山也理一理,尽快种上东西。 今年虽然给北境送不了多少自产的粮食,但最晚三年,她这两千亩地,就能供应上三五百兵马的吃喝。 只是三年也太过漫长,就算她和兄长都等得起,皇帝也不会容他们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还是得买粮。萧元昭心道。 原以为只用在今年采买粮食,但这样算下来,随着兄长在北境的势力逐渐扩大,她的支援也必须跟上。 除去田庄的稳定产出,她还得打通一条稳定的运粮通道。 难关要一关一关过。萧元昭先着手处理田庄之事。 第二天一早,她叫上了阿顺,返回玉京,再去拜访老顾。 “殿下,这次又有何疑惑?”老顾摸了一把胡子,慢条斯理道。 萧元昭这次没有带礼物,只带了昨日绘出的田庄地图。 “顾大人请看。”她将地图在老顾面前摊开。 天色不佳,屋里昏暗,阿顺取来油灯点亮。 “我这田庄有三百亩良田,紧邻水渠。又有一千八百亩荒地,正在开荒,一个月内便有结果。” “此处还有三百亩荒山,山上原本有些野桃、野杏。山下还有一片湖,约三十亩,由青崖书院后山的溪流汇入。” “我想请教顾大人,我的这些地,应该怎么种,才能收最多的粮食?这荒山上,应该种些什么,才能换更多的钱?” 老顾顺着她的话,细看了地图,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萧元昭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老顾开口: “老朽心中,倒是有些计划。只是,殿下若一心只想种田还好,要是想借此再图谋些别的,老朽便无能为力了。” 萧元昭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兄长查到的资料。 老顾的确是当年那个种出了高产御田的典事。 皇帝在收获祥瑞之后,除了给些赏赐,并没有让他加官进爵。这也能理解,毕竟祥瑞是上天赐下的,非人力所为。 彼时,崔家的良种也刚刚面世,产量与御田相当。 因这一出戏,崔家硬生生拖了一年,才敢在自家的田庄里大规模种下,以免与祥瑞相冲。 这晚一年耽搁的收成,自然都算在了老顾头上。 快要爬到中书令的崔述,不必张口,自然有人帮他处理司农寺的无名小卒。 老顾因此蹉跎了十年,直至今日都未曾升迁,后面的御田也没有再让他照看。 一身本事,恐怕只有当年的邻居才能记住了。 “顾大人放心,我这田庄只为种田,不是为了求父皇青眼。”萧元昭沉声表态。“不过,若是这庄子种的好,恰被父皇看重,我也绝对不会昧了顾大人的功劳。” 11. 高人指点 老顾在听到萧元昭的保证后,沉吟许久,才慢悠悠开口。 “我就再信殿下一回。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来。” 他拿起绘着田地和山丘的地图,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殿下可不要动怒。” “你这良田,现下可是已经种上了粟米?” 萧元昭点头。 “可惜啊,今年这一年,恐怕要浪费了。”老顾直截了当地说道。 “顾大人此言何意?”萧元昭顿时坐直了身体,有些忐忑。 “前几日你还说这粟米种起来不难。我田庄上的老农种了几十年地,应当不会在春耕的时候有什么疏漏。” “这粟米的种子,也是从司农寺采买的良种。” 老顾斜睨了她一眼。 “记性倒是好。我刚说了一句,你就连续反驳了这么多句。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萧元昭连忙表示,听老顾的。 “殿下今日不是想知道,怎么种,才能收获最多的粮食?” “粟米收成不算低,可一年只能种一季。等八月收了粟米,这田就得荒着,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萧元昭迟疑了一会儿才敢开口:“我还以为,接下来还能种些小麦……” “上半年种了粟米,田里的肥力已被消耗得差不多。若是下半年继续种小麦,不仅收成会大受影响,而且再往后,这土地就更难长出粮食。” 老顾没有继续难为她,细细解释。 “好在你的荒地还空着,而且计划要种豆子,倒是走对了一步棋。” “不过,你那良田也不是没有法子。”老顾又思索了片刻,说道。“若是肥料给的够,也不是不能继续种,只是时间要赶紧。” “荒地那边,也不能耽搁。收完了豆子,把豆根豆叶翻进地里当肥料,还能再种一轮冬麦。” “之后这荒地要一直用豆子和粟米或者麦子轮着种,一年至少要种一轮豆子,养上几年,才能达到中等田的收成。” 萧元昭把老顾说的直接记在地图上,作为之后种田的指导。 “想要养护良田的话,肥料用什么好?”萧元昭问。 “玉京城的夜香就别想了。”老顾直接道。“这也是我一开始,就觉得你八成要耽搁一年的缘由。” “除非,你能从崔家手中,把这门生意抢下来。” 萧元昭摇头。 首先,以她的背景抢不过崔家。 其次,就算她跑到皇帝面前去求,一个好好的公主跟快要只手遮天的世族权贵相争,就为夜香这种东西,也不太合适。 “我看你这地图,倒是想到了一个别的出路。”老顾的话锋又转了回来。 萧元昭的心情在刚才的这一小段时间内,起起落落。但她顾不得抱怨,眼睛亮亮的等老顾继续开口。 “这里。”老顾指着荒山下的那片湖。“这湖底的淤泥,年年沤着,捞上来就能作肥料。配着庄上的牲口粪,虽不如夜香劲大,也能缓一时之急。” “到了明年,把轮种的顺序调过来,剩下的法子你再自己想。” 萧元昭点头,将老顾的建议写在了湖边的空白处。 “你这荒山,具体要种些什么,还得实际去看看才知道。”老顾最后收尾。 萧元昭心知他这是答应了去庄子上,自己三顾茅庐,总算没有白费,面上一喜。 “田庄随时恭候顾大人。”她说道。“阿顺你这几日就留在家中,若顾大人得空,你就套辆马车送他过来。” 阿顺也被老顾的学识所震,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萧元昭又请教了一些开荒时需要注意之事,等走出老顾家门时,已天色渐暗。 玉京城门到了晚上会落锁,她不能再继续耽搁。给阿顺塞了些银子,让他最近帮着照看老顾一家人之后,便匆匆离去。 行至半道,苍穹已繁星密布。 玉京到田庄之间,都是畅通无阻的官道。夜色已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侧的树木在月色下能看到朦胧的影子。 周平驾着车,车厢中坐着萧元昭与青荇两人。 “吁——!”不知何故,周平突然勒住了马。 萧元昭往前倾了一下,被青荇扶住。她没有贸然掀开车帘,示意青荇也不要出声。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周平的声音响起。 “在下沈砺,前往青崖书院求学。这是家母。敢问阁下,此处离青崖书院,或是玉京城还有多远?” 四周极安静,外面回答的声音传进了车厢,是个年轻人。 “离青崖书院还有十七八里,进城也要十五里,只是玉京城门已关。”周平答道。 “多谢告知。”沈砺并没有贸然请求萧元昭一行人捎带他一程,周平也没有擅自接话。 外面没了声响,周平收拢缰绳,策马往前继续行进。 萧元昭等了几息,才掀开帘子往外看。 “殿下小心。”青荇自从春猎之后,时刻注意着萧元昭的安危。 隔了十几步,一个挺拔瘦削的背影正卸下肩上行囊。他扶着身旁的老妇慢慢地坐下,抖开了一张毯子,先将妇人裹住。 虽然已至四月,春夜的气温还是偏低。行人要是露宿在野外,极易着凉,更何况其中还有一名看起来行动有些迟缓的老人。 沈砺还在考虑是否要将被褥也拆出来,又担心夜露重,打湿了被子,犹豫间,忽见刚才路过的马车又折了回来。 “我家主人说了,可以捎你们一程。先去庄子里,明日你们可自行前往青崖书院。”周平开口道。“我们的庄子,离书院也就五六里地。” 萧元昭的马车大,青荇在车厢中间挂起一道帘子,将空间一分为二,自己陪着萧元昭坐在最里面。 沈砺原想推辞,话到嘴边,却又哽住。 母亲佝偻着坐在路边,嘴唇有些发青。他们被人从半路抛下,已经凭双足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带的饼子在变冷后,又硬又干,没有热水的情况下,他倒是能克服,但母亲的身体经不住折腾。 他深深作了一揖,在周平的帮助下,扶着母亲上了车辕。 沈砺没有随母亲一起进车厢,而是与周平一起坐在了车架上。 沈母坐在软垫上,尽力缩着身子,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沾到车内的东西。 她向马车的主人道谢,回答她的是青 荇。萧元昭自始至终,都未开口。 隔着帘子,青荇在萧元昭的示意下,递去一些软糕,又取出铜暖壶,倒了一碗热水。 沈母推辞不过,小心翼翼地用手捧着软糕吃下,身上有了些力气。她将剩下的糕点和水一起递给了坐在车外的儿子。 几人一路无话。到了田庄,周平带着沈砺和沈母一起去安顿,萧元昭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明天让人去查一下,这个沈砺是什么底细。”她对着青荇道。 老顾没有让萧元昭等太久。 第二日的下午,阿顺便驱车将他送到。 同行的还有老顾的儿子和儿媳。两人先行下车,伸手想要扶着老顾,被一巴掌拍开。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老顾气呼呼地跳下了车。 他没有穿那件发白的官袍,换了一身常服,还是拿萧元昭给的布新做的,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 “现在有点晚了,先找人来给我说说你们开荒的进展。”老顾还没坐下,就开始安排任务。“我只在衙门告了三日假,看完了山头,还得回去点卯。” 周全之前都在地里帮忙,忠武侯府的赵勇来了之后,萧元昭便让他多指点指点这几个年轻侍卫的武艺,自然也不再派他们去地里。 老顾要见孙庄头,周全便领人去找。青荇则是去和厨房交待了一声,今日有贵客到,晚上做的菜式要多一些。 “我虽然是要回去的,但这两人可以留在庄子上。”老顾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儿子和儿媳。 “他俩也种了十几年田,虽说本事没有学到家,但也能应付庄上的活计。” 萧元昭自然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帮手,当即便让人给他俩安排住处。 老顾在等孙庄头的时候也没闲着,溜达着去庄子前后的几畦菜地看了一眼。 “菜种得还不赖。”他点了点头。 这菜园中有一部分蔬菜要送到永宁宫去,萧元昭不能亲自见母亲,便让人对菜园好生照料。 菜地加起来还不到三亩,就拨了两人专门打理。庄上的小孩若是帮着来捉虫,还能得到一小块饴糖,因此来得也勤快。 等萧元昭同老顾都用完了晚膳,周平才带着孙庄头匆匆赶来。 “大家都想着多翻些荒地多赚些钱,天黑了还不肯停手。”孙庄头解释道。他连日奔波,身上的肉也掉了不少,整个人也晒得更黑,看着与田里的农人并无二致。 老顾看他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来的是甩手掌柜,他恐怕问不出多少东西。 孙庄头把这几日开荒的进度报了一遍:一千八百亩地,已经翻好了一百二十亩有余。 来的人多,干活又都卖力,距离全部完工的时间比先前预想的快了不少。 “这开好的荒地,要不要现在就点上豆子?”听说老顾是个极懂行的农官,孙庄头问。 “不急这一时半刻。”老顾答道。“翻起来的地要先晒上一两天,等晒透了,草都晒死了,再种豆子。免得后面野草死而复生,光拔草也得费一番功夫。” 孙庄头应下。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老顾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等明天我去地里看了再说。” 12. 田庄一日 春日渐长,短工们摸黑赶了几天路,抵达田庄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住在附近村子里的人靠着自己的双腿步行,离得远的便数人一起赶着牛车过来。 萧元昭的庄子上农具和耕牛都不大够,牛车到了地里,卸下车板,便可以直接套上犁。 这些耕牛的租金,比赶牛车往返接送行人的价格要高得多,牛的主人也乐见其成。 吴大妮没有多余的铜板坐车,比别人早起了两个时辰,从十五里外的刘家屯一路走过来。 等她到庄子门前,其余人早就陆陆续续去了田里。 孙庄头见她可怜,递给她一碗化了饴糖的热水。吴大妮弯着腰双手合十,念叨了好几句吉祥话,才接过来一饮而下。 她前日傍晚第一次来庄子,正遇上孙庄头巡完地。 光是拦下人就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嗫嚅了半天,问孙庄头开荒还招不招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还是没有放松,带着点希冀又问招不招能干活的女人。 “我们这开荒不看男女,是按亩算钱。” 孙庄头的话无疑让她喜形于色,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在登记的簿子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吴大妮不敢多耽搁,领了锄头便直奔向荒地。 家中老娘帮着照顾年幼的女儿,已无粮下锅,只能从邻居那里赊来半升粟米。等她干完活拿到了工钱,才能还邻居这个人情。 荒地上早就被划成了一亩一块,方便干活的人知道自己的进度,也方便孙庄头等人验收。 吴大妮挑了一块没人动过的荒地,挥起锄头就开始干活。 开荒的人除了她之外,也有不少农妇,不过都是全家老小一起上阵,只有她孤零零一人。 翻了一个时辰,太阳逐渐升起,野草上的露珠被烤干,暴露在外的草根也都蔫了下去。 吴大妮捶着腰,正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突然一个男人凑了过来,先是问她家里人,在得知她独自干活之后,语气便强硬起来: “这块地是包给我们家的,你一个新来的,要开荒去那边开。”他指了指离此处有百余步的地方。 吴大妮攥紧了锄头,没有开口。 她住得远,晚上收工的时间要比别人早,现下已经花了一个时辰。 而且她已经翻好了半分地,虽然不多,折算下来也有六文钱。 六文钱,够买三升麸子。换成次等的粟米,也可以买一升多,足够女儿吃三四天。 思来想去,吴大妮强撑着气势开口:“让我换地方可以,这半分地的工钱你得补给我。” 男人还想跟她讨价还价,四周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点头应了下来。 “我身上没带钱,晚上结工钱的时候再给你。” 老顾一吃过早饭,便催着萧元昭去田里。 先看了种上粟米的良田——青苗已经冒出了头,一眼望过去,颇有几分“草色遥看近却无”之意。 他用极快的速度巡视了几亩地,之后才蹲下来细看。 “这亩地种得有点深,土温还没上来,比旁边的地要晚半天出苗。” 萧元昭听了他的话仔细观察,确实发现谷苗长得不齐。 “光听老一辈说,种子要埋到一指节那么深。但种地的人没有想过,指节有长有短。男人的指节和女人的指节,差着好几分。” “都是听了同样一句话,落到地里,又人人不同了。” 萧元昭听到此言,脑海里却是立刻想到了始皇帝统一度量衡的旧事。 种地靠指节来量定然不妥,就算老顾教得再好,换成学生来做,十个人能有十种种法。 “是不是能用刻了标记的棍子,发到每个人手中,让所有人都按照标记的深度去播种?”萧元昭说道。 “孺子可教。”老顾终于夸了她一句。 看完良田,一行人又去了荒地。 春日和煦,上百人挥着锄头在地里劳作,场面蔚为壮观。 有机灵的鸟雀落到翻好的地里,蹦蹦跳跳地四处啄着草籽,还有被带出来的虫子。 “这些地晒了多久了?”老顾指着最先被开出来的一片荒地问。 “有三四天了。”孙庄头答道。 老顾点了点头,让人从今日起就抓紧时间种上豆子。 一片一片地种,等到八月,就可以一片一片地收,不必全部堆在一起。 几人又巡视了几块翻好的荒地,便要往荒山走去。 吴大妮换了最远的荒地,继续翻土。 她遥望见孙庄头,放下锄头跑至近前,才发现孙庄头身边还跟着一些贵人,便不敢随意上前。这会儿终于寻到了机会。 “孙庄头,不是我多事。”她想到六文钱,说话流畅了许多。“我刚过来不知道情况,翻了包给别人的地,也不多,就半分地。” 她指了指一开始来的地方,那块地其余的地方还没动。 她又指向让她换地方的男人:“我跟他说好了,这半分地的工钱,他要补给我,他也同意了。” 那男人手中抡着锄头,耳朵却一直朝着这边,听到她的话,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孙庄头,我可没坑她,这半分地的钱我答应了要给的。” 孙庄头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两人既然已经达成协议,他也不再追究。只警告了在场的人不许因争抢土地闹出什么乱子,又让人记下这六文钱,直接在收工的时候发给吴大妮。 荒山不高,走上一刻就能到山顶。 萧元昭还是第一次登上这荒山,站在山头上四处环顾。 西边是她的田庄。今日天气极佳,再往远望,还能看到玉京城的轮廓。 荒山东面,明镜般的湖面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前。 他们经过半山腰的时候,几棵野杏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缀满枝头,微风一拂便落下花雨。 还有几株桃花刚生了花苞,再过一段时间,也能为荒山添一抹亮色。 老顾抓起一把山土,在手中揉碎。 “山顶的土薄,种桃树合适。”他说道。“山下的土更厚一些,种桃树梨树都合适,也能种核桃。” “不过梨树结果慢,核桃到长成也需要五六年。若殿下想要早点收获,还是种杏树更好。” 萧元昭正有此意。 “这荒山靠近青崖书院,从山脚到山腰种上杏树,正合‘杏坛’。”萧元昭说道。 “等明年春天,杏林如云,可以邀请青崖书院的夫子来此开坛讲座,再将杏花酿成酒,卖给玉京城的文人。” “从山腰到山顶,就种上桃树。杏花落尽,桃花盛开,落英缤纷,仿作武陵仙境,又可以赚一波赏花钱。” 老顾惊讶于萧元昭的精打细算,过了半晌才开口: “殿下虽然心急,但现下已经到了四月,想种桃杏怕是晚了。若要稳妥,得秋后再种。夏收后,可以安排人来把山上的杂树杂草清理干净。” 萧元昭点头记下。 老顾在一日之内,便把田庄从种到收、从地到山,逐一安排妥当。 过了今夜,阿顺就又要驾着马车,把他再送回玉京城去。 萧元昭在自己的院子里为老顾摆了一桌宴席,用的都是庄子里的蔬菜和家畜。 “听说宫里头吃的菜,也是从咱们庄子上送过去的。” 阿顺现在对老顾已经尊敬了许多。他怕老顾觉得公主怠慢,悄悄地跟老顾说道。 吃到一半,萧元昭端起了杯子,向着老顾的方向扬了扬:“顾大人,我敬你一杯!” 老顾旋即端起了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今日在田里特意考较了自己儿子几句,好让萧元昭看在眼里,没有他坐镇,儿子也完全能接手。 小两口自婚后一直过得拮据,他这做父亲的,总算是为两人寻了一份差事。 “我可当不得殿下这般。不知殿下,还有何意?” 萧元昭微笑,先行将杯中果酒一饮而尽。 “若只是种田一事,我的确不好再多留顾大人。” “不过,我还有一极为要紧之事。能办成此事的,非顾大人莫属。” 老顾没有放下酒盏,但坐直了身子,等着萧元昭继续开口。 “崔家在十年前,研究出了高产的良种,比寻常良种的收成多了两成。” “崔家的良种概不外售,可我这里,也需要高产的良种,才能支撑我之后的计划。” “不知顾大人可有意,试着培育一二?” 老顾低头看着手中酒盏,浑浊的酒中隐约倒映着月亮的影子。 他的儿子听到萧元昭此言,也立刻望向自己的父亲,面上带着激动的神色,但没有开口。 老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仰头将这盏酒饮尽。 他放下酒盏的动作极重,落在桌上却只有轻轻一声。 阿顺极有眼色地为他满上,老顾饮尽。再满上,又再次饮尽。 喝完了三盏酒,老顾才慢悠悠地开口,却没有聊良种之事。 “这庄子上的菜不错。”他说。 萧元昭与他相视一笑,宴席上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十五里外,吴大妮揣着三十七枚铜钱,脚下生风。 刘家庄已是万籁俱寂,只有几声狗吠。 路过村头的荒坟,她心中也不觉得害怕,满脑子都是这三十七文钱的计划:要买些米,还要买半斤猪板油给女儿补一补,剩下的换成麸子,便是她的干粮。 老人舍不得点油灯,听到她进了院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吴大妮带着笑意应了,屋中立时亮起温暖的灯火。 三人带着希望,沉沉睡去。 13. 青崖书院 草长莺飞,青苗在短短几日间又往上窜了一截。 萧元昭刚醒过来,就见桌上摆了几支刚舒展花瓣的山桃。 荒地和良田都有老顾的儿子照看,她终于不必早起,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 周全带着其余的几个侍卫,在赵勇的指点下,天刚亮就开始锻炼。 阿顺送老顾回了玉京,要一直留到下次老顾来庄子的时候,才会跟着一起过来,几乎成了老顾的专属车夫。 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萧元昭换了身月白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褙子。 这装扮一看便知她要去见客,周全早早套好了马车。 “殿下,是回玉京城还是?” “去青崖书院。”萧元昭道。 马车先沿着荒地行至荒山脚下,再顺着湖边小路走了一刻钟,才到青崖书院的门前。 “路不太好,以后要找人修整一下。”萧元昭对周全道。 玉京城的文人雅客不会忍受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要想引人来荒山赏花,这路是非修不可。 要做的事情太多,也不知手头的银子够不够。 萧元昭将心思从来时路转向眼前的白墙黛瓦。 青崖书院虽在玉京附近,地处中州,整体建筑却带着江南的秀雅。 萧元昭向门童告知了身份,很快便有人来引路。 她跟着引路的学子拾阶而上,走到了整个书院的最高处。有一间四面敞轩,凭栏时可将书院景致尽收眼底。 “见过宜阳公主殿下。”蓄着山羊胡子、鹤发童颜的老者从敞轩中走出。 他便是青崖书院的院长,也是当世闻名的大儒,陆广川。 自延康十二年辞官归隐之后,陆广川再未踏入过仕途。纵使皇帝萧崇德三番五次下诏请他入朝,皆被他婉拒。 陆广川膝下原本有一子,在十年前先他一步去了。现如今陪在他身边的,便是他唯一的孙子陆含章。 萧元昭在皇帝寿宴时,曾与陆含章有一面之缘。 她先同陆广川见了礼,又同陆含章点头示意。 “我与陆院长成了邻居,前几日庄中事多,未能拜访。”萧元昭道。“带了些庄子上产的蔬菜,不成敬意。” 陆广川代书院的学子谢过。两人寒暄几句,才切入正题。 “我此番来书院,有些不情之请,还望陆院长能应允。” 萧元昭说得客气,陆广川也带着笑容,请她直言。 “书院前的湖泊,听闻是由书院后山的清泉汇入,因此挂在书院名下。” “我在庄子里种了不少地,但今年选错了种子,收完之后土地肥力下降,恐怕会耽搁明年续种。我前几日得了司农寺的人指点,方知这湖中淤泥,也是上好的肥料。” “不知陆院长可否允我在今年秋天派人从湖底捞些淤泥?” 春日还未过,萧元昭就赶着想把秋天的事情先定下来。 等收了粮食,她还得将粮食运去朔州,到时候各项杂事堆在一起,难免分身乏术。而且早些与书院提起,也是在表明她的诚意。 陆广川未多思索,便一口应下: “既是为了种粮食,民以食为天,书院定当全力支持。” 萧元昭站起来向老人行礼作谢。 “不过湖泥腥臭,可能会有些影响,到时候还得先同书院协商。”她又补充道。 陆广川也一并应了,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解决了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萧元昭索性向陆广川多说了几句田庄接下来的规划。 “湖边的荒山,今年就会使人种上桃杏,到时候设立杏坛,还请陆院长赏光开坛布道。”她提前发了邀请。 “另外,庄子上还有些人,识字不多。若书院中有学子在休沐时想要赚点零用,也可以来我庄子上为这些人教授,按日算钱。” 她提到的学子,自然是青崖书院中的寒门学子。 作为大璟少数寒门与世族学子兼收的书院,又有陆广川这样的大家坐镇,每逢报名之时,书院门前都会被挤得水泄不通。 被录取的寒门学子不必交束脩,食宿皆有补贴,足以支撑他们在书院苦读。 每季大考后,成绩优异者,不论出身,都能获得一笔奖励。世族或许只看重其名,但寒门学子则可以借此补贴用度。毕竟在玉京,连笔墨纸砚都比别处贵上几分。 陆广川本就因不忍寒门学子的才华被隐没,才创办了青崖书院。听罢萧元昭所言,他站了起来,代寒门学子向她作了一揖。 “陆院长不必多礼,我的庄子正落在青崖书院旁边,是我借了书院之光。若有需要照拂书院学子之事,陆院长尽可提出。”萧元昭忙道不敢。 两人又聊了一些庄子上的趣事,直至在书院的食堂里用过午膳,萧元昭才返程。 “五公主之前一直长在深宫,今日跟祖父闲谈中,却表现得对种田一事颇有见地。” 陆含章在作陪时鲜少开口,待萧元昭离去,才向陆广川表明了自己的疑惑。 陆家也有族田,虽然大都远在东南吴州。 作为陆家的族长,陆广川每年也需要抽些时间,处理族田的事务。 陆含章自小耳濡目染,但了解得远不如萧元昭那般细致。 “五公主好学,且博闻强记。”陆广川说道。“在料理田庄上,她花费的精力,并不比你在学问上用的少。” 士农工商,农虽不在末位,却还是排在士之后。 书院中有些耕读传家的学子,在实际的成长中,务农的时间恐怕也极为稀少。 萧元昭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大把的精力放在了田庄上。 这田庄,是她和兄长的立身之本,甚至还可能会是安身之所,由不得她不重视。 有了之前吴大妮的例子,这几日来田庄找活干的人又多了一些,男女皆有。 新人一多,分到每个人头上能赚钱的活计就又变少了。 孙庄头特意挑了个时间,向众人再次强调荒地无归属,谁开得多谁赚得多,绝不许有人干出恃强凌弱之事。一旦被他发现,不管是短工还是佃户,甚至是庄丁,都严惩不贷。 晚霞遍天,萧元昭听完孙庄头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大家辛苦,让厨房再杀一头猪,给饭里添些油水。” 开荒不仅给工钱,还包一顿饭,分量给得足,家 里人口多的,自己再添一点粗粮,就能饱腹。 人口少的,像是吴大妮这样,甚至晚上都不用煮饭。 周全在晚膳后来见萧元昭,向她禀告了今日在青崖书院借机调查到的沈砺的底细。 沈砺与沈母第二日就离了庄子,走之前将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虽然萧元昭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但沈砺猜到顺手帮了他的是这田庄的主人。 他此时只是一介寒门书生,无以为报,执意求见只会耽搁贵人时间,便没有纠结,向周全道谢后便离去了。 “这沈砺家中只剩老母,老人家身体又不太好,因此求学时他便没有抛下母亲。” “在报名考核时,他技惊四座,拔得头筹,很得陆院长看重。” “陆院长念其孝心,特许他带着老母一起住在书院宿舍中,现下两人均已安顿。” “此人虽出身寒门,但言谈举止不卑不亢,颇有几分风骨。” 周全将打探来的消息道尽,等着萧元昭后续的吩咐。 “既是人才,又曾对其雪中送炭,以后要多加关注,不可让这条线白白断了。”萧元昭道。 “只是,也不可大张旗鼓。”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他虽已知道我的身份,但在时机成熟前,我不会与他直接接触。” 周全点头表示明白:“属下自会留意。” 除了沈砺,萧元昭还需要网罗更多人才。 陆广川允她请人到庄子上授课,正好可以借机联络这些寒门学子。 但世族那边,还得另想法子。 书院里的世家子弟,也不全是铁板一块。出身旁支的年轻人,就算背靠大树,也难得荫蔽。从这些人入手,或许能打开一个口子。 萧元昭吩咐孙庄头每旬给书院送一次菜,以此保持与陆广川的往来。有这层关系在,行事会顺利许多。 杏坛未开,桃林未植,庄子上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东西。 萧元昭迫切地想要做出些成绩,一方面让自己立稳脚跟,另一方面也是要完成她对兄长的承诺。 月色入户,萧元昭还未安寝。 青荇剪去灯芯,让火光更亮一些。 桌上账册摊开,萧元昭另取一张纸,将田庄近来的开支记下。 连同她先前与老顾定下的计划一起,大概用去了四五百贯。 人情往来暂时还用不上许多,她积蓄尚且足够。接下来的大头,便是采购粮食,并找人把粮食运到朔州。 自玉京至朔州近八百里,大部队行军少说也要走二十来天。信笺经过重重驿站,又要用去数日。 在春猎前,太子就在兵部活动,这一路恐怕不太平静。 她虽已托人沿途打点,但长路漫漫,总有她顾不到的缝隙。 随行的周安倒是个机灵的,出征前母妃特意嘱他看顾兄长在路上的饮食,以免被人使了绊子。 也不知兄长此去,是否顺利抵达? 萧元昭怔怔地将眼前白纸盯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百人所需粮草,想了想,又将“两千石”勾去,改成了“三千六百石”。 看在粮草的面子上,定北侯可要重用兄长才是。 14. 春耕秋谋 许是昨夜安歇太晚,萧元昭睁眼的时候,日光已洒在枕前。 自出宫以来,她连日奔波,脸上清瘦了不少,但腿脚也因此结实了许多。 用过早膳,她带着青荇和周平巡视了一圈田地。 谷苗长到了半拃高,放眼望去,皆是一片青绿。老顾的儿子顾实正跟着媳妇一起,在地里指导间苗。 除了长得过密的青苗需要拔掉之外,少数没能发出芽的位置还需要补种。 “司农寺的良种,也得再过一遍筛,才能种下去。”顾实提醒萧元昭来年莫忘记此事。 顾实的媳妇手脚麻利地从间出来的苗里挑出一棵相对壮实的,补在了缺苗的空处。 萧元昭点头,从袖中掏出手札记下。 荒地的推进也井然有序。 前面翻好的地趁着大太阳暴晒了几日,已种上了豆子。最先种下的地里,能看到不少豆苗破土而出。 “黄豆苗能吃吗?”萧元昭想起在宫里吃过的豆苗。 “能吃,但味道不佳。”顾实答道。“殿下尝过的应该是豌豆的嫩叶。黄豆叶粗糙,上面还有细毛,若非饥荒,是不会有人吃的。” “若殿下想尝试些春天的野菜,可以看看地里有没有荠菜和马齿苋,但也得要嫩一些的才好入口。” 见萧元昭意动,顾实喊了几个半大的孩子过来,差他们去挖些野菜。 几人在地里又逛了小半个时辰,一直走到荒山脚下,忽听得阿顺远远地在喊他们。 “应是顾大人到了。”萧元昭道。 阿顺领了给老顾赶车的任务,在玉京待了两日,今日终于现身。 “我们走吧。”萧元昭没让顾实继续在地里多待,带着他一起回去。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老顾这次来也穿着常服,自称却换了一个。 “顾大人辞官了?”萧元昭讶然。 “非也。老夫已年过花甲,早该致仕。之前贪图俸禄,赖在位子上不走,现在终于如他们的意,收拾东西回家了。” 老顾不仅自己过来,还把他的老妻也一并带来了庄子上。 “玉京的房子也没什么家当,大门一锁,就不必再管。”老顾说道。“现在老夫全家上下,就都指着殿下吃饭了。” 萧元昭则当即表示,绝不会让他吃亏,还让人收拾出来一个专门的院子,供他们一家居住。 “顾老一来,我这田庄如虎添翼。”萧元昭也改了称呼。“研究良种都需要些什么,顾老尽管提,我这便让人去准备。” “旁的倒不急。”老顾早已环顾过她的庄子。“先给我划出两分地,最好是在引水渠边上。再寻些各处来的谷种,越多越好。” “菜地附近还有些空地,靠近引水渠,只是还没有平整出来。” 萧元昭目光落向孙庄头,对方立刻点头,接上了她的话: “今日便可以找人去做,明日一早,保证地已翻好。” “翻好地之后,还需分几块并编上号。暂且就先划成六块吧。”老顾说道。 萧元昭询问庄子里哪些人识字,能帮着老顾照看育种田,却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 在地里刨食的人,大都没有余力念书。倒是有些人家里有了积蓄之后,会把小孩子送去学堂。 但种田不仅要识字,还得要些力气,太小的孩子,连锄头都抡不动。总不能指望着老顾去锄地吧? 萧元昭皱着眉,深感请人来教书的计划迫在眉睫。 “我可以试试。” 正当众人面露愁容之际,一道声音响起,原来是顾实的媳妇。 她的父亲是某个县衙的账房先生,因此自幼识了些字。老顾的育种田面积不大,以她的体力,正好能打打下手。 见数道目光落向自己,她不由自主地微红了脸,低下头躲避视线。 “好!太好了!”萧元昭眼睛一亮。“我给你按照庄丁的月钱开工钱。” 既然帮忙的人是自己的儿媳妇,老顾便要求得更加细致。 两分地分成六畦,每一畦都要插上木板,上面用炭笔标记。等育种之事正式开始,每一日都要做好记录。 出苗、施肥、浇水,到抽穗时每畦的穗数,多少颗粒是饱满的,这些都要有据可查。 萧元昭差人取来纸笔,顾实的媳妇将这些一一记下。 提到识字之事,萧元昭又突然想起,她同皇帝求过恩典,能从宫中藏书阁借出农书。 只是这农书也不能一直留在手里。萧元昭又想到了之后来庄子授课的学子。 不如让他们抄写一份,往后也能翻看。她在手札上记下。 交代完了最要紧的事情,老顾沉吟片刻,才试探性地问萧元昭: “殿下可有法子,能拿到崔家的种子?” “我不是要拿他的种子来充数,是想用作对比。”担心萧元昭误会,他又加上了一句解释。 “我相信顾老,一定能育出比崔家更好的种子。”萧元昭毫不犹豫。 “崔家的种子,我不敢保证能拿到,但我会尽力试试。” 除了育种田之外,老顾还需要一块沤肥的地方。 “这地方气味难闻,得离庄子远些。”他说道。“最好有一亩地,也分成不同几块。” “草木灰、牲口粪,还有湖泥,都可以沤上一些。” “若有割来的鲜草,也可以试试。” 不等萧元昭开口,孙庄头便点头应下。 他这些天办事很是利落,已是萧元昭在田庄上的得力助手。 萧元昭从不吝于对积极做事之人的赏赐,孙庄头家的日子眼见着越来越红火。 老顾一家各自领了差事,便分头去忙。 顾实在巡田的时候,就暗自记下杆子强壮的谷苗位置,方便父亲之后从中选优。 顾实的媳妇名字叫黄秀芹,先去看了一眼育种田,回来便找了薄木板,裁成六份,标上了对应的数字。 天色还早,萧元昭送走了老顾,又差周全去一趟玉京城的粮市,探一探当前的粮价。 她计划要买几千石的粮食,不是小数目。若零散采购,动静太大,甚至可能会被人攻讦囤积居奇。 “你不要直接去买,先去寻个懂行的人,多花些银子也无妨。”萧元昭对周全道。“今日不必急着回来,要把事情办妥。” “若找到了可靠的人,粮食的数目,可以透露给他,让他帮着早做规划。” 周全思索片刻,又向萧元昭要了阿顺同去,好有个照应。 两人轻骑出发,各自带了五十两银子。 第二日,萧元昭同老顾一起去看了一眼育种田。 虽然种子还未种下,但 为了避免乱跑的家畜冲进育种田,黄秀芹用竹编的栅栏将育种田围了起来。 土地已被平整好,并细细地翻了一遍。 一平两竖的畦埂将两分地整整齐齐地分成了六块,各自插着标记木板。 黄秀芹没有按照老顾的要求用炭笔,而是用小柴刀在木板上刻出了字。 “要是遇着下雨,我怕炭笔的痕迹会被冲淡。”她说道。 萧元昭赞赏地点了点头:“顾老倒是得了一个好帮手。” 沤肥的地也已经理好,选在了荒山脚下的僻静处。 孙庄头一大早就让人去捞了湖泥,数量不多,又是靠近荒山脚下,因此并未专门同书院报备。 “青草也有,找了庄子上的小娃儿们去割,按照割回来的数量,一斤给他们一文钱,殿下看是否合适?”孙庄头问。 “你来安排便好。”萧元昭道。 又过了一日,周全才返回田庄。 人多眼杂,萧元昭等他们进了院子,才开口询问进展。 “殿下,玉京城现下的粮价与去年秋收时相比,涨了近两成。春荒时候,粮价最高,再往后到六月份,新麦上市,按往常来说会便宜些。” “我抄了最近三年每个月的粮价,殿下可以过目。”周全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成四方的纸,递给青荇。 “还是要早些买粮,不可拖到六月。”萧元昭道。“迟则生变。” 周全应下,又继续说:“像殿下这般大宗买粮,价格一般会便宜上半成到一成。” 萧元昭之前每次问到数字,总要人将背后的来龙去脉一并说清,因此周全不敢含糊。 “我问了粮铺里记账的人,又让阿顺去找了几个大粮商身边的随从打听了一番,若一次购入三千六百石这个数量,粮价会比店里的标牌至少低半成。” “若要拆成几次,每次最好不要少于五百石,再低恐怕就没有优惠了。” 萧元昭点头,先将信息记下。 “玉京里最大的粮铺是万丰号,每日售出的粮食以数百石记,很少有散客。还有几个中型的粮铺,散客与粮商都有。剩下的小铺子,很难吃下我们的单子。” 万丰记。 萧元昭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但她之前在宫中,对外面了解的不多,一时没有头绪。 但这样大的铺子,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这几个体量足够的铺子,找人查查底细。”萧元昭没有急着做决定。 周全听罢有些懊悔,他原就该想到这点,忙应了下来。 “让你找的懂行之人,有眉目吗?”萧元昭问。 “有的,殿下。还未来得及汇报,我们找到了一个姓钱的人,原是户部的一个小吏,因得罪了人被革了职。如今赋闲在家,日子过得也有些紧巴。” “怕引人怀疑,我们没有向他曾经的同僚打听,找了个街坊帮着问了他的邻居,目前可以确定他与崔家、卫家等都无瓜葛。” “跟他联系之后,我们只告诉他想要买粮去北边,报了大概的数。他没有一口应下,说要回去先算算帐,明日才能给答复。” “我先回来跟殿下通个气,阿顺还在城里呆着,若期间他有什么异动,我们也好做准备。” “好。”萧元昭点头。“若无意外,明日可带他到庄子上来一趟。” 15. 筹粮定计 临近宵禁时分,一连串的急促敲门声将阿顺的爹娘吓了一大跳。 两人带着忐忑凑近门前,听到儿子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阿顺娘嘴上埋怨着,脚步却直冲着厨房去了。 阿顺爹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儿子,见他身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才放下心:“不是去了田庄做事,怎么三天两头跑回来?” “殿下有些交待要办。等明天办妥,就得回去了。”阿顺一路狂奔回来,端了桌上碗要喝。 阿顺娘正烧水给他煮面,赶忙从锅中舀了一勺面汤,让他喝点热的。 阿顺今天一直守在钱信的家门口,确定他在与周全接触后,没有再联系别人。 “殿下怎么说?”阿顺问道。 周全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阿顺,看他脸上并无异色,便知一切顺利。 “收拾收拾,准备请他去庄子上面见殿下。” “现在还没告诉他我们背后的买家身份,需不需要在路上跟他透露透露?”阿顺心思活络,又有周全带着,现在终于也学到了凡事往后多想一步。 “可以。”周全点头。“先等我半日,我还要摸一下城里几家粮铺的底细。” 钱信原本没有多想,得了周全委托之后,只需简单思索,便做出了购粮的计划。 三千六百石虽然多,但往北运粮不易,粮商一次多采购一些并不奇怪。 周全没有北边的口音,但北地粮商过来买粮,总要找个当地人探一探行情,也算是合理。 他昨日的拖延,只是想要显出自己的苦劳。 不过他也不敢耽搁太过,与周全约定了第二日午后再见。 临近时辰,按照往日,他应该在院中躺椅上小憩,此刻却辗转无法入睡,所幸坐起来等。 眼见着时间过去,周全还没来,钱信在心中懊悔。 自从丢了官,家里的开支便有些入不敷出。这个客人给钱大方,连粮铺的伙计都得了赏钱。 多好的机会,怎么被他错过了! 等敲门声响起,一听得周全的声音,钱信便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几步跑到门前。 “周兄,你可算来了!”钱信的声音带着激动。 但当他看到周全身后跟着的脸熟面孔,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起来。 “钱兄,何不进去再细谈?”周全见他一直站在门口,提醒道。 钱信这才如梦初醒地将两人带进屋内,用早就准备好的茶杯为他们倒了水。 “不知两位,还是要买粮吗?”钱信试探地问。 “是要买粮,钱兄放心。”周全道。 “我这小兄弟,钱兄昨日可能见过。我们的确是要买粮,但我们背后的主人,与崔家有些过节。” “钱兄也知道,崔家在玉京城是什么分量。我们怕崔家得到消息,坏了主人的事,才留了人在钱兄这边。” “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不住钱兄。”周全说罢,站起来向钱信深鞠了一躬。 钱信忙道不敢,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之前官职低微,在崔家这样的世族眼中,如同蝼蚁。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想要碾死一只蝼蚁,太过简单。 他甚至都不是因为开罪中书令,只是没让崔家的某个旁支赚够银子,就被吏部扫地出门。 不忿还是有的,但他也做不了什么。 今日得知另一个大人物选中了他,要在崔家的眼皮子底下搞些动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快,而是怕。 气氛一时沉默,周全先开口解围: “钱兄的犹豫也是情理之中。不若这样,钱兄跟我一起回去见见我家主人,之后再做决定。” “要是见过主人之后,钱兄还是不肯接下差事,我们也定不会滋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钱信的心思转了几圈,咬牙应下。 周全没有让阿顺赶车,而是将他留在车厢内,陪着钱信聊聊。 马车很快出了玉京城,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而去。 “这方向,是去宜阳公主的田庄?”钱信在丢官之前,听了些宫中之事。 阿顺还没来得及透露任何消息,就被钱信猜中,只能夸他好眼力。 “宜阳公主,何时与崔家有过节?”钱信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春猎之时,他们这些没能随行的底层官吏,只听得三皇子殿下遇刺。不多久后,又听闻崔家二郎与六公主结亲。 宜阳公主与三皇子是同胞兄妹,若因与崔家有隙,难不成,这遇刺与崔家有关? 崔家只是臣子,遇刺的可是皇子。崔家是太子外族,难道这其中还有更多外界所不知的消息? 在当即跳车和一条道走到黑之间,钱信思虑再三,选择了后者。 阿顺见他脸色来回变换,最终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位置上,闭口不言了。 抵达田庄的时候,天色渐晚。 数百亩青苗一直延伸到红霞遍布的天边,再往上看,瑰丽无比。 钱信被径直引向萧元昭所在的院子。一进来,他倒头便拜。 “看来钱先生还未与我详谈,就已经下定决心了?”萧元昭笑道。 她让人给钱信端来了凳子,两人隔着一张竹桌对坐,各自面前摆放着纸笔。 “不瞒先生,我采购这些粮食,是为了运去朔州,为兄长尽一份力。”萧元昭没有耽搁,直接切入正题。 “崔家是万丰记的大东家,稳妥起见,我不欲在他家采购。” “剩下的粮铺,应当如何去谈,还请先生指教。” 钱信沉吟片刻,先问了萧元昭一个问题:“殿下说的三千六百石,是否考虑过路上的损耗?” 萧元昭点头。往北运粮,路上的损耗不是小数。 “庄子里到了八月,还会再收一波粮食。现下先买些粮送过去,等到八月,再送新粮。” 钱信却不赞同她的计划。 “分两次运粮,路上的损耗比一次运过去要多得多。虽说现在粮价上浮,但采购量大,也好谈价钱。” 他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名字,递给萧元昭。 “分散成多家采购,或许能掩人耳目,可花费的精力也多。崔家的眼线也不是吃素的,频繁动作,反而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这两家粮铺,同崔家没什么牵连,而且背后的那家与崔家 不对付,不会随意将消息泄露出去。”钱信因之前的职位的缘故,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解颇深。 “这两家铺子,一家三千石,一家两千五百石,都可以吃下。折扣嘛,我应该能谈到一成。” 萧元昭迅速心算出这些粮食对应的银子:按照粮价一石五百文,需要两千五百两。 “那便拜托先生为我做成这桩生意。”萧元昭对于有才能的人一向客气。 除了买粮之外,运粮路上的开支也不是个小数目。萧元昭又向钱信请教。 “恐怕不低于一千五百两。”钱信给了她答案。“从玉京的车马行租骡马大车,还得负担车队一路的开支,来回的脚钱全都要算上。” 萧元昭将这些数字在面前的纸上记下。粗粗算了算,除去这些开支,她手头还能剩下五千多两,比预计的要好上一些。 但现在田庄的收入全部都得投回地里,哪怕到明年开春,她也没有多少进项,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若兄长在明年扩充了兵马,她还得再花更多的银子。 “如果我们自己组建运粮的车队,前期虽多些支出,往后是否能省下些来?”萧元昭问道。 “我对运粮懂得不多,不过殿下要是每年都想运粮食过去,肯定还是自己经营更好,这样路上的损耗也能小一些。”钱信斟酌着答。 “只是,这头一次运粮,最好还是先跟着别人,摸清其中门道。” 钱信并不擅长商路往来,于是给萧元昭举荐了另一个人:他在户部的旧识纪三爷。 纪三爷带着一个小商队,在玉京附近已跑了十几年货运。他手下有十几辆车马,也有不少常年跟着他跑货的老伙计。 “他虽未去过朔州那么远的地方,人倒是个实在的,殿下可以试着培养培养。我之前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此人也算是胆大心细。” “这次运粮,可以先让他去探探路,等回来之后再做打算。若殿下不放心,还可以派几个身边的人跟着他一起去。” 萧元昭对于陌生人还是持着谨慎的态度。时间紧急,她无法将纪三爷的底细摸清。运粮之事,关系到她和兄长的计划,不得马虎。 原有意让阿顺跟纪三爷一起去趟朔州,但阿顺的年纪最小,还未及冠,她有些犹豫。 看了一眼阿顺,她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个年纪稍长一点的侍卫。 “殿下,让我去吧!”阿顺向前迈出了一步,自告奋勇。 他到庄子上已经有二十余日,萧元昭交代他的事情都办得十分漂亮。跟在周全这个领头大哥身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相比刚来的时候,他现在已经能沉住气,行事不再毛躁。 只是阿顺虽然身法敏捷,武功上还是差了其他人一些,萧元昭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正巧,她的视线落在了周平身上。 周平是兄长的护卫,现在她庄中已有赵勇,不如把周平再派去兄长身边,一路上也好对阿顺有个照应。 去朔州的人选定下,只等钱信采买粮食,联络纪三爷,便可出发。 钱信第二日便从庄子离开,换了侍卫阿成为他赶车。 至于阿顺,在出发前就待在庄子里,让赵勇好好地教他几招保命的本事。 16. 先见之明 晨雾消散,田间地头的人影在太阳越过荒山之前就开始忙碌。 萧元昭发现早膳的清粥换成了一小碗馄饨,薄薄的面皮内裹了肉馅,混合着点点青绿。 “孙庄头从割青草的孩子们那里收了些新鲜的苋菜,让厨房给殿下包了点馄饨,算是应季的春菜。”青荇道。 萧元昭尝了一个,点点头。 “收的多吗?我想给母妃也尝尝。” 青荇找人去厨房问,得知还剩下一大筐,便都要来。 今日正逢要给宫中送菜的日子,她将苋菜也添了进去。 德妃从一大早就派了素娘去接应女儿送来的菜,等素娘回来,便细细询问萧元昭的近况。 “殿下最近身体康健,一日三餐也都按时在用,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晚睡。”素娘回禀道。 “送菜的人还说,殿下从司农寺请了人来照看田地,不用每日风吹日晒地亲自去田里了。” 素娘又告诉她,萧元昭专门送来了庄子里的野菜。 “听闻殿下早膳吃了用这野菜做的馄饨,味道极好,想着让娘娘也尝尝鲜。” 德妃原是对女儿有些怨言的。萧元昭许久不回宫中,连亲笔书信也无,她想要了解女儿的近况,还得几经辗转。 现在听到萧元昭连挖到的野菜也想着送来宫里一份,心下便妥帖许多。 “快送去厨房。”德妃道。 小厨房的馄饨还没做好,德妃心念一动:既是女儿的心意,何不借花献佛,让她在皇帝那里也尽一尽孝心? 她忙吩咐素娘去请皇帝过来一同用膳,自己也换了身衣裳,打扮了一番,坐在正殿中等待。 萧崇德原沉浸在奏折当中,头昏脑胀,期间皇后和贤妃都来送了羹汤,但甜腻腻的,他吃不下去。此时德妃差人来请,他腹中饥饿之意上来,便欣然同意。 刚踏进永宁宫,萧崇德就闻到了一股清香。 “爱妃做了什么新鲜吃食?”他走进殿中,看到德妃面前摆着一碗馄饨。 御厨将馄饨皮擀得极薄,煮熟后一个个小巧玲珑,晶莹剔透。汤中放了少许香醋,又撒了碧绿的葱花,让人食指大动。 德妃将碗捧到皇帝面前,喂他尝了一个。 “这是用昭儿田庄里产的野菜做的。她这孩子,一有什么好的东西,就想着先孝敬我们。” “是吗?”萧崇德接过勺子,又吃下了几个馄饨。“这野菜的味道清新,确实不错。” 德妃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我这些天吃的,都是她庄子里送来的蔬菜。毕竟是亲女儿种的菜,吃着放心。”见皇帝神色舒展,德妃又加了一把火。 萧崇德如她所愿地点头:“那便送到我这里,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尝一尝。” 很快,御旨便送到了萧元昭的庄子上,命她每隔一日就送些时令蔬菜到御厨,专供皇帝食用。 “殿下可要选品相好的菜来,万不可让圣上挑出什么毛病。”传旨的黄门经过了德妃的打点,给她带了句嘱咐。 之前送到永宁宫的菜,与萧元昭自己吃的并无二致:没有特意捉虫,有的菜叶上还带着大小不一的虫眼。 为了能保护好呈至御前的蔬菜,萧元昭还得专门找人仔细照看菜园。 于是,庄子上的孩子又多了一项赚钱的活计。捉虫按时辰算,比割草给的钱更多,孙庄头挑了几个认真负责的孩子去做。 既得了皇帝的恩典,萧元昭理应进宫谢恩。在第一批蔬菜送进宫后,她就收拾东西准备前往玉京。 “殿下,今早菜送到宫门口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送菜的人跟御膳房的管事说我们是奉旨行事,可他还是不许我们进去,直到德妃娘娘那边过来接应,才肯放人。”启程之前,孙庄头来报。 “德妃娘娘的人后来还说,阻拦我们的这个人,背后是崔家。” 崔家牢牢把持着粮食相关的产业,别人很难插手,但她却是借身份从他们嘴里抢下了一块肉。蔬菜虽赚不了多少银子,但这是一种殊荣,原是崔家用来笼络玉京大户的手段。 田庄现在产量很小,除了自产自销之外,只能供给皇帝和德妃,对崔家生意的冲击并不算大,但崔家却不能容忍,要给她使些绊子。萧元昭心生警醒。 “再派个人去帮忙保护钱先生,也提醒他多加注意。”萧元昭对周全吩咐道。 这次驾车的人是赵勇。他已有些日子没回玉京,与忠武侯府也甚少联络。萧元昭借这个机会,让他带些蔬菜回侯府,替自己维持着这条线。赵勇应下。 萧元昭见了皇帝,谢过恩后,见他对种田的事情颇有兴趣,便挑了些庄子上的新鲜事讲给他听。 先前赐给她的荒地,已经被开出了一千二百余亩,种上了豆子。 “托父皇的福,到了秋天,女儿就能收获不少粮食了。”萧元昭将开荒的功劳也归了一部分给萧崇德。 “好,好!”萧崇德脸上带着笑容。“能踏踏实实地种田,你倒是给兄弟姐妹们都做了个好榜样。” “等收了粮食,你是要运到朔州,给元翊做军粮?”萧崇德还记得她一开始的目的。 “回禀父皇,女儿原计划是要这样。但是现下离秋天还早,我怕朔州那边等不及,便先买了些粮食,准备过些日子就先送过去。” 萧元昭恰到好处地将自己最近的动作透露给皇帝。 “要是户部那些人拨粮也有你这般痛快,何愁北境十州收复不成?”萧崇德点了点头。 许是觉得不应同萧元昭一个公主提及太多朝政之事,他很快将话题又转到庄子上去。 得知萧元昭还准备在荒山上种杏树桃树,又邀请了青崖书院的院长陆广川在明年春天开设杏坛讲学,萧崇德当即表示若到时候得空,他也要去聆听。 “女儿定将去往荒山的道路铺平,迎接父皇车驾。”萧元昭保证道。 她这次回来,并未住在临华宫,而是住在了永宁宫。 母女俩又有些日子未见,德妃不舍得放她离开,两人像萧元昭小时候那样同榻而眠。 清晨陪德妃用过早膳之后,萧元昭便启程回了庄子。 临华宫内,萧元沁从眼线那里得知萧元昭回来,并且面见了皇帝,又得了好些赏赐,心中酸溜溜的。 崔瑾曾让她在宫中多打探些萧元昭的消息,可对方连寝殿都不回,她的手可伸不进永宁宫。 听说崔家被抢了生意,崔瑾这次肯定会问及萧元昭之事。 她 有些烦躁地揪着帕子,连荷包都无心再绣下去。 萧元昭前脚到庄子,后脚钱信也赶了回来。 “殿下,事已办妥。”钱信说道。“付了定金,两家铺子正加紧准备粮食,我让他们三日后直接把粮食送到租好的车马行去。” “纪三爷那边我也通知过了,后日他会去车马行接应,庄子上的两位兄弟可以晚一点出发,等出了玉京再汇合。” 萧元昭点头,道了声辛苦,让他先去休息。 等钱信离开,为他驾车的阿成才上前禀报,说是他们活动的时候,似是有人在盯着。 “多半是崔家的人。”萧元昭心中有数。 “不必担心,我已在父皇那里过了明路,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过了两日,去寻良种的人也传来好消息。 崔家虽然对良种看得严实,但他们名下的田地众多,种田之人更是不计其数。 有钱能使鬼推磨,花了十两银子,萧元昭得到了百余粒崔家的种子。 这种子一看就比司农寺的种子更加饱满,个头也大了一圈。 “这些够吗?”萧元昭把装着种子的纸包交给老顾。 “够了,够了。”老顾点头,看了种子一会儿,才小心地收起来。 这些种子要到明年春播的时候才能验证,必须得仔细保管。 老顾特意让人打造了一个大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收着数个小木盒,盒子上标记着种子的来源,像是药箱。 收集来的种子已有十余种,先前划好的育种田,恐怕到时候还要再细分。 老顾从盒中取出了一捧黄褐色的种子,交到黄秀芹手中。 “这种子应是云州的晚谷,比玉京的种子要晚熟半个多月,现在种下去正好。” “只是云州的种子虽耐寒,但不知是否能熬过玉京的暑热。若到时候抽不出穗子,往后便不必研究了。” “要想让种子高产,水土和气候尤为重要。就算是崔家的种子,放在云州,也不一定比这些种子好。” 萧元昭心中微动。 云州是朔州的粮仓,要是育出的种子也能在云州获得不错的收成,比现在云州的良种更佳,岂不是对兄长的助力更大? 不过,眼下还得以玉京为主,先站稳了脚跟,再图云州之事。 黄秀芹按照老顾的指点,先兑了一盆盐水,将谷子倒进去。有几粒种子看起来没有干瘪,但一入水便浮了起来,这些种子便是要丢弃的。 她用清水将种子涮了涮,又投进温水中。泡上一夜之后的种子,出苗更快更齐。 有了先前的经验,黄秀芹当夜就开始制作刻着标记的点棍。 在育种田里播种,比大田要精细许多。每个谷穴都用小铲挖出相同深浅,再撒上三四粒种子,覆土也用点棍量过。最后,还要用合适的力道将土拍实,避免种子风干。 种子在播前就已经拌上了草木灰,等下了地,又在其中一半的覆土上盖了薄薄一层,另一半则是用来对照。 黄秀芹将种子的数量、播种的日期以及哪些上过肥料都记录在册。统管菜地的差事,也落到了她身上。 六畦育种田和不到五亩菜地排在引水渠边,接下来,就看老天爷是否赏脸了。 17. 他山之石 玉京城内,替萧元沁送信的内侍刚到崔府,被人引着直接去了二公子的书房。 崔瑾坐在书案前,听得下人禀报,也不见起身,等着内侍将桃花小笺连同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殿下给您绣了一个荷包,正适合春天。”内侍说道。 崔瑾接过信,目光匆匆扫过,便随手丢在了桌上,连看都没看锦盒一眼。 “五公主呢?”他问。“前几日五公主回宫,都干了些什么?” “宜阳公主殿下这次回来是为了谢恩,被圣上留下来谈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又在永宁宫住了一晚。” 内侍深知崔家的权势滔天,不敢得罪,但萧元沁这里确实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禀。 崔瑾冷哼一声。 “她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花心思去查?” 内侍的双腿都在打颤,好在崔瑾也没有太多心思理会他,便让人送客。 临了,崔瑾又从库房挑了些玉京城时兴的珠花首饰,装了满满一盒,让内侍带给萧元沁当作回礼。 昨日御史上书参了萧元昭一本,说她采买粮食,囤积居奇,却被皇帝斥责,甚至还借此申饬了户部的人。 朝堂之上,一时间无人再来找萧元昭的麻烦。 田庄的各项计划有条不紊,运粮的队伍也即将启程。 既然将买粮之事摆在了明面上,萧元昭便不再遮掩,从玉京最好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为周平、阿顺,还有纪三爷践行。 钱信早向纪三爷透露了东家的身份,还暗示他抓住机会。纪三爷并不想一直在中州打转,原本这念头已经随着岁月的消磨慢慢变淡,现下又重新燃了起来。 如今他刚到四十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既有贵人相助,若能将探路一事办的漂亮,以后便可以带队去更远的地方。 “你手上的车马还不够。往后要运的粮食会越来越多,我会给你添置一些。”萧元昭道。 “你此次去朔州,一方面是记路,另一方面,也要学习沿途的打点处置。” 纪三爷难掩面上的喜悦与激动,豪饮下三大碗酒,向萧元昭展示着碗底。 “我纪三定不辱命!” 等酒过三巡,夜色渐深,纪三爷先回了客房,阿顺和周平却被萧元昭留了下来。 “你们两个在路上互相照应。若是纪三爷有什么异动,不要急着处置,等到了朔州,见了哥哥再说。” “如今我们兄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你们首要注意的是自己的安危。只要人在,来日方长。” 她嘱咐周平在路上多照顾阿顺,又取了些银票和散碎的银子给两人傍身。 送行的时候,阿顺的爹娘也赶了过来。 阿顺娘拉着儿子的手,红着眼眶不断地嘱咐他路上小心。 周平自幼失恃,见此情景也有些难受。周全作为好兄弟,用力地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早日归来。 阿顺爹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催促阿顺娘莫再耽搁。 商队离开拱辰门,一路向着北面去了。 阿顺爹用袖子飞快地摸了一把眼睛,拱手向萧元昭行礼道别。 两位老人来的时候是一路步行,返程时,萧元昭自然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跋涉,从附近叫了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过了两日,孙庄头刚从田里回来,就见一青衫学子立在庄子门口。 来的人他认得,是那个带着母亲一起投宿的少年人,沈砺。 在书院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脸颊不再同之前那般瘦削凌厉,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孙庄头好。”沈砺对着他拱手施礼。 孙庄头心中对读书人还是充满敬意,连忙还礼,将他带了进去。 “我原想寻周大哥接引,刚才听庄子上的人说他近日不在,又道庄头即将回来,便等了片刻。” 沈砺在见到熟人之后,身上的锋芒才收敛了些,眉眼间也带了些温和的笑意。 “庄子上识字的人太少,殿下有些差事找不到合适的人干,托了陆院长帮忙寻人,我们都怕到时候没人愿意过来。”孙庄头道。“沈公子能来,再好不过!” “殿下报酬给得丰厚,我有幸抢到了这个机会。”沈砺笑道。 他并未告知孙庄头实情。 书院里寒门学子虽有人手头拮据,但一听是来田庄给泥腿子上课,都犹豫着无人报名,怕遭到耻笑。 陆广川对书院里的学子言谈约束严格,可还是有些出身世族的学子,明里暗里地对寒门学子出言讽刺。 沈砺刚到书院的时候,就有人挖苦他,还带上了他的母亲。 他倒是没有惯着对方,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他的拳头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脸上,因此一战成名,吓退了不少意图挑衅之人。 有陆广川护着,他也没有受到太多惩罚。 沈砺为寒门学子出头,但其他同样身份的人反而不敢表现地对他亲近。 毕竟,很多人之后踏入仕途,想谋得一份好官职,或许还得要看曾经同窗的世族子弟脸色。 以沈砺的成绩,取得季考的奖金如探囊取物,原本不必专门来赚这份零用。 此次前来,主要是为报恩。 宜阳公主来过青崖书院之后,陆广川便公布了招人的消息。 公主亲自来提,应当是要紧之事。 既然无人愿意来,那便由他来。 萧元昭没有露面,等孙庄头来报之后,便让人将青崖书院的先生带去早已收拾好的学堂。 学堂里面能坐下二三十人,不过现在只有部分庄丁。 墙上钉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宣纸,用糯米将四角糊在木板上。 笔墨已备在桌案上,比沈砺自己用的还要好上一些。 他先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得知堂下众人大都学过几个基础的常用数字之后,便不再浪费时间,提笔在纸上写下“晴”与“雨”二字。 “种田的时候,天气极为重要。” “这两个字,左边带着‘日’的,是晴天的晴。另一个带着雨滴的,便是下雨的雨。” 他没有按照蒙童识字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而是选了离种地最近的字作为开始。 等底下的人学会了晴雨,他又写下“田”、“地”,教他们辨识。 虽然这份差事是按天算钱,但一次教的生字太多,这些庄丁消化不了,沈砺又只能在旬假才能过来。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将庄丁分成四组,每组教授不同的生字。接下来数日,这些小组将轮流为其他组讲解自己学到的生字。 这样过完一轮,就到了下次旬假的时间。 沈砺上午教学,下午则是要帮忙抄书。 萧元昭从宫中借出的农书有三本,有新有旧。沈砺用裁好的纸端端正正地抄录了四十余页,等抬头时,外面天色已然渐暗。 “先生 请慢用。”有仆从为他呈上晚膳。 菜色不多,却十分精致,碗中白米粒粒分明,香甜可口。 沈砺细嚼慢咽,添了一碗饭,将盘中菜都打扫干净。 孙庄头将他送到庄子门口,一辆青蓬马车等候在道前。 “沈公子请。”孙庄头道。 沈砺推辞不过,只好上了马车。 回到书院,沈砺还未同母亲讲起今日经历,就听到外面有同窗在喊自己。 来的都是之前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见田庄派马车送他回来,便知他得到的礼遇绝不会差。 “沈兄去田庄后,感受如何?” “沈兄教授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人将他拉到僻静处,七嘴八舌地问道。若沈砺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们便打算在下次旬假的时候,也去田庄上体验一番。 “田庄的人对授课先生极尊敬,听课的学生如之前院长所言,是庄上的一些不大识字的庄丁。”沈砺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沈兄见到宜阳公主了吗?”又有人问。 萧元昭上次来书院的时候,正值讲学时间,除了一个帮忙接引的高年级学生之外,就只有陆含章见过公主真容。 有封号的公主,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算得上大人物,好奇之心在所难免。 “我从未见过殿下。”沈砺摇头。 他没有告诉书院里的任何人在田庄借宿之事,而且他的回答也并非作假。 公主不愿见他,自有其缘由。他现在身份低微,就算见到了殿下,也只能索取而无法回报。 沈砺只将这份恩情收在心中,不愿示人。 “包两顿饭,还给一百文钱,公主殿下当真慷慨。”听沈砺说完,不少人跃跃欲试。 还有人拉着沈砺,想打探更多消息,却被他眉宇间的疏离劝退。 他到书院的时间不长,打架后一直保持着独来独往,未曾与人交心。 每日除了苦读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乐趣,也不参与其他人的活动。 若旁人释放善意,他也会礼貌回应,但若对方怀着别的心思,他说起话来便如刀刃一般锋利。 田庄之事不知何故在书院传开,课余来找沈砺的人除了寒门学子之外,甚至还有些世族子弟。 这些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参与过对沈砺的攻击,因此沈砺也简短地回应了他们的问题。 令他奇怪的是,这些世族子弟对工钱和任务内容毫无兴趣,反而在细问他的午膳和晚膳都吃了些什么。 “八成和圣上吃的是同一片田里的菜。”听完他的答复,有人说道。 听闻他没见到公主,这些人只当是情理之中:“他不过一介寒门,公主不见他也是正常。” “宜阳公主又没什么背景,以我们的身份,去了田庄,至少能向公主请个安。” 这些人将沈砺抛到一旁,激烈地讨论起来。 沈砺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扎进掌心,才忍住开口的冲动。 他与宜阳公主明面上毫无交集,以他的身份,有什么资格为她说话? 而且,眼前这些人非富即贵,他莽撞地开口,或许会为她在背后树敌。 沈砺垂下眼眸,扭头离开。 世族子弟们只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要努力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 皎洁月色下,沈砺收起手中的书,吹熄油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18. 路见人心 长空万里无云,日光照着一望无际的青苗,一直延伸到荒山脚下。 春末夏初,荒山被翠色笼罩,已经看不见浮土。 萧元昭许久未骑马,趁着早上凉爽,纵马在田庄四周的道路上跑了好几个来回才回到院中。 一千八百亩荒地已全部开完,种上了豆子。 阿顺和周平已随同纪三爷出去了七八日,兄长的书信才姗姗来迟。 萧元昭顾不得沐浴,先打开了信封,一目十行地读到结尾,确认没有坏消息,然后又从头细细地看了一遍。 萧元翊平安到了朔州,一路上虽然遇到了几个小波折,但都被他一一化解。 他只简短地提到,有人尝试给他的饭菜里下药,未果之后竟想要毒害他的坐骑。 “好在墨骓聪明,陌生人喂的东西一口都不尝。”萧元翊夸着从小养大的宝驹,萧元昭的心却跟着揪起又放下。 只盼定北侯治军严明,不要再给他人可趁之机。 “定北侯说我们初来乍到,先在军中观摩一月,之后再按照各人情况分配兵马数量。” 萧元翊虽是皇子,享受的待遇倒与其他勋贵子弟差不多,并未得定北侯青眼相待。 萧元昭对兄长在军事上的才华早就深信不疑,匣中宝剑总有出鞘之日,兄长也一定会展现锋芒,令定北侯折服。 她将其他事情都暂且放下,提笔向兄长回信。 “良田和荒地已全部种上粮食,顾老也辞官来田庄助我一臂之力。我已备好五百人的粮草,派商队送去朔州。周平也跟着去了,到时候让他留在哥哥身边。” “我这里一切无虞,哥哥不必担心,要保重身体。” 萧元昭将近况捡紧要的在纸上写下。 这次寄信要走官方的驿站,不必说得太细。等她建起运粮的商道,就可以让自己人更安全地传递消息。 她将信纸折好,封上火漆,交给周全让他尽快发出。 参与开荒的短工在昨日领了最后一次的工钱,还有萧元昭特意加的赏钱之后,各自满意离去。 庄子上的佃户与庄丁领到的赏钱更多,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全家老小都能多吃几顿肉。 忙完了开荒的事情,孙庄头也没闲着。萧元昭早就同他提过后续的计划,他想了几个晚上,怀揣着主意来找萧元昭商量。 “等到了苦夏,白天有大把的时间不能做工,要不要先把路修一修?” 他又补充道:“等到了秋天,大家都忙着收粮食,还要种冬麦。再往冬天,土会被冻硬,也不好收拾。” 萧元昭点头,旋即发问。“修路要多少人,用多少日?” 孙庄头已提前考虑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竹地给出了回答: “修路的活不比开荒累,若只将道路收拾平整,只需二十余人,十来日即可。” “若不仅要平整道路,还要将窄段拓宽,铺上碎石,用石碾压实,大概需要五十个人干上一个月左右。” 修路不仅是为玉京城的文人雅客,更是为了明年春天的皇帝圣驾,在两个方案中,她选择了后者。 在庄子上待了数日,萧元昭对种田所需的劳力也有了初步判断。 “庄上的人还需给谷地锄草,顾老说半个月后还要给豆子也锄一次草、松一次土,余下的人数应是不够。” “殿下说得是。若想在盛夏之前将路修好,还是要招工。”孙庄头表示赞同。在这个时节招工并不算难,相比于春耕,短工的价钱甚至还低了一些。 “这次来开荒的人,表现得如何?”萧元昭首先想到的是这些来过一次的人。他们为田庄干了大半个月的活,早已了解田庄的规矩。同样地,田庄也对他们有所了解。 “有的人勤快,不耍滑头,交待的活从不打折扣。少部分人,也不算投机取巧,就是有些不够尽心。”孙庄头斟酌着道。 “把这些不尽心的人剔除,只派人去通知勤快的人,看他们是否有意愿来做工。”萧元昭直截了当。 “招不够人也无妨,若天气热起来,活还没干完,就让庄子上的人趁早晚凉快去收尾。” “修路一事,事关重大,万不可马虎,你要亲自盯着。”萧元昭面色严肃地说道。 孙庄头领命后,又提起另一桩事:田庄现在地多,最好是能招些常驻的劳力,需萧元昭定夺。 荒地已种上豆子,满打满算,需要人照料的地已经达到了两千一百亩。 原来庄子上的人都是按照三百亩良田配置,现下多了几倍的地,等短工撤走之后,剩下的人有些难以为继。 再往后,不仅田地要轮种,等种下了果树,荒山也要人照看,一直招短工的确不是个办法。 “这劳力由何而来,你可有想法?”萧元昭也觉得是时候扩充人手,但此事还需谨慎,要避免引狼入室。 孙庄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向萧元昭提出了三条建议: 第一,从短工里挑些有意愿的人来庄子上当佃户。他们本就人多地少,有余力出来觅活,多种些地也可以改善家里的生活。 第二,在附近村子里再去找找有没有无地的农户愿意过来。但这些人里勤快的早就报名了短工,恐怕寻不了多少。 第三,可以从官府的渠道收些身家清白的外来流民。大璟近年来并非各处都是风调雨顺,中州丰饶,应当有些逃荒至此的人愿意来庄子上谋口饭吃。 萧元昭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先从短工着手。能力不是排第一位的,最重要的是品行。” “第二条不必再费精力去试,先前已经给过一次机会。” “剩下的第三点,现在不急,等田庄的一切都步入正轨,再慢慢考虑。” 孙庄头在短短数日就展现出了极为优秀的才干,趁着这个机会,萧元昭将他的月钱翻了一番,与京郊大田庄的管事相差无几。 她的庄子现在坐拥三百亩良田,一千八百亩熟地,还有三百亩的果山,不管放在哪个州,都称得上大田庄。 孙庄头春风满面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喜讯告知了老伴。 “你们老孙家的祖坟可是冒青烟了!”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起上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十里八乡也算是头一份,这在之前算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你可别忘了多提携提携儿子,找个机会让公主也见他一见。” 老太太没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说,回了屋子,才同孙庄头开口。

“往后此话不要再提。”孙庄头立刻收了笑脸,往外看了一眼,才继续道。“他的前程要靠他自己去挣,我这个位置多少人看着,殿下的眼里也揉不得沙子。” 十五里外,刘家屯。 传信的人敲开吴大妮家的房门,告诉她田庄上还有一项修路的差事,问她有没有兴趣。工钱跟之前一样,比市面上高五文,当日结清。 她想也没想,当即便答应下来。 “太好了,又有活可以干了!”她回到房中,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 “还是公主殿下的庄子吗?”吴母哄睡了不到三岁的小姑娘,低声道。 “是的,娘,我算是遇上贵人了。”吴大妮点头。“再干上个十来日,赚的工钱就能够我们过到八月。” 夏天酷热,不仅活不好找,干活的人也得当心中暑。 像她们这样没有多少余钱的人,一旦生病请大夫,手头就得用去一大半。 趁现在太阳还没到最毒辣的时候先赚些钱,等到了七八月,不必再外出,两人就能轮流给(外孙)女儿打扇子,让她睡个好觉了。 孙庄头没有让人一开始就告诉来的短工庄子里准备新招佃户。萧元昭看重品行,他便要借着修路的时候再多观察观察。 愿意来的人不少,除了几个家中有事的人,其余来过的短工都在修路的当天齐聚在田庄门口。 萧元昭在今日也露了面。 周平在檐下为她摆了一张竹椅,萧元昭端坐,青荇立在一旁。 人数众多,安全起见,赵勇及其他的几个侍卫也都护在她左右。 孙庄头将修路的计划按日拆成更小的活计,让干活的人自行分配。 干多干少,都由他们商量着来,只是不能在验收的时候出了纰漏。 这也是萧元昭授意他设的试探。若有人想要偷懒少干,故意将重活扔给旁人,便会在之后的选拔中被筛出去。 短工们交头接耳地讨论了片刻,最终选出了一个大家都觉得公平公正的人来做分配。 这个人也不负众望,将短工按照体力均分成了六个小组,按组负责对应的区域,报给了孙庄头。 萧元昭示意青荇将此人名字记下。 庄丁那边能来干活的也有十余个,他们不必孙庄头多说,各自领了任务。 正当众人拿上工具,准备收拾第一段道路的时候,田庄前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几人眼尖地发现了吴大妮,远远地扯着嗓子就喊:“我就说她在,凭什么她一个女人都有活干,却不喊我们!” 吴大妮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见一张眼熟的脸。 她第一次来田庄干活的时候,就是这个男人,差点坑了她六文钱。 当日在荒地的人多少听说过她与此人的过节,现下便有人提着锄头,护在了她面前。 萧元昭还站在檐下没离开,扭头问孙庄头怎么回事。 孙庄头忙将隐情道出,并请萧元昭回避。田间地头有的人一时间昏了头大打出手的事情时有发生,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受了冲撞。 赵勇已经站在萧元昭身前三步开外的地方,手中长刀虽未出鞘,眼神却紧盯着闹事之人的动作,随时准备拔刀。 19. 立规立信 日头渐升,树梢传来阵阵蝉鸣。 那闹事的男人一开始没看见萧元昭,莽着身子往前冲,手中还挥舞着一杆锄头。 赵勇挡在他身前,脚下马步扎稳,一个振臂便让他的锄头脱手飞出,手中的长刀顺势架在了他脖颈。 刃上的反光让男人几乎睁不开眼。他身子也瘫软下去,痛哭流涕地求饶,表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以后再也不敢如此放肆。 吴大妮听了,嗤笑一声。 他之前也是这般色厉内荏,见到孙庄头之后,才将心思藏起来。 上次也说不敢,现在还不是带着人来了? 好在庄子上有厉害人,三两下就把他掀翻在地。吴大妮恨不得拍手称快。 跟他一起来的两三个汉子早就吓得不敢乱动,缩着头如鹌鹑一般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躺在地上的男人嚎着自己的老母妻儿,眼神不断地瞟向萧元昭的方向。 “送去官府,按律判罚。”萧元昭没有动恻隐之心。 男人愣了一瞬,嚎得更大声了。孙庄头抹了一把汗,忙命人将他带走,连带着他的同伙也驱离田庄地界。 赵勇收刀入鞘,回到萧元昭身后。 原本来干活的人看完了这场闹剧,刚准备继续手头的工作,就听孙庄头让大家聚拢。 “诸位,我们田庄上还缺些人手,如果有人想要佃地,今日收工的时候可以来我这登记。”孙庄头高声道。 方才有人想要对吴大妮动手的时候,离得近的都下意识地站出来保护同伴。 能有这样的念头,在品行一关上,算是得到了萧元昭的认可,因此也不再继续耽搁。 虽然有人只是趁着暑热还没到,多赚些钱,但这些短工中有六成左右的人选择了留下。 一开始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叫刘顺的人,也被提为孙庄头在修路一事上的副手,帮他安排任务,每日比别人多拿五文。 吴大妮选择留下并不需要过多思考。一想到当年被婆家赶出门的时候,她抱着女儿,身上只有两件破衣裳,她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眼前这个机会。 就算租佃的土地不属于自己,至少也能有口稳定的饭吃。 而且按照她的观察,庄子上的佃户过得并不差,大部分人身上穿的都是细布,脚上穿着的也不是最便宜的草鞋。 田庄门前的道路本就相对平坦,几日之间,路面便往前延伸到了田边。 铺路的石子并非从附近随便捡来,而是专门找了玉京中的商家采购,与官道所用并无二致。待铺好之后,还要两人推动石碾来回滚上几次,确保路面平整。 孙庄头只在最初三日的早中晚各去巡视一趟,到了之后,就只在结算工钱之前才会去看看每日成果。 转眼又到了书院的旬假,这次来的人不再是沈砺,而是另一个面生的学子,姓赵,玉京世族出身。 赵公子身着锦衣,乘着马车而来,面上虽未带嫌弃神色,但一直催着孙庄头,不想在庄子外面多待。 有沈砺打好的基础,这些庄丁们识字进度令他十分惊讶。他没有特意准备,取来下午要抄的农书,从中选了几个字开始讲。 到中午时分,仆从呈上了期待已久的午膳:虽不如平日家中吃食精致,但胜在新鲜可口。 小憩了半个时辰,赵公子随手翻开书稿,打算应付几页就回去,可一见沈砺的笔迹他就愣住了。来回翻了好几遍,每一页上的笔画都端端正正,毫无半分敷衍。 “难道还有人专门检查不成?”他嘟囔了一句,但笔下还是不敢放松。毕竟宜阳公主与院长熟识,万一到时候告他一状,他恐怕会吃到戒尺。 吃了两顿贡菜,又赚了一百文钱,赵公子便驱车返回。不管是书院还是家里,他都有了足够的谈资。 这般以世族子弟身份抢寒门学子机会的行为,很快便被陆广川叫停。 书院很快更新了公告:只有在寒门学子无人报名的情况下,才会轮到世族学子领这份差事。 倒是有人私下用一百二十文作为报酬,想同先前的赵公子一样,去田庄尝一尝贡菜的滋味。 “听说庄子上产量不多,送了宫里,也没剩下多少。”赵公子趁机点火浇油,吊着众人胃口。 不过,有沈砺在,这种投机取巧的做法未能成行。 作为寒门学子,沈砺只要报名,就会排在前面。 而且沈砺是不会轻易被金钱打动的,要想让他放弃,得掏出一百两银子。 世族子弟的零用钱虽多,但拿出一百两只为吃两顿粗饭,还因此不能在旬假回家,太过亏本。 最终,去田庄授课的名额还是只在寒门学子间流转。 书院中的风波,陆含章也有所耳闻。 田庄精心培育的蔬菜,除了送去宫中,也会在每旬向书院无偿送一次。 这些菜无不交由食堂,落到了每个学子的碗中。 这样说来,每个人都吃到了贡田产出的蔬菜,为何还有人以此炫耀? 他有些疑惑地请教了祖父。 “这些人家中并不缺菜。到了冬天,也日日有新鲜绿菜送上桌。”陆广川先肯定了孙子的疑点。 “就算是奇珍异宝,也有不少人家能够买下。但是一样东西,崔家有,谢家有,连次一些的世族手上也能拿到,还怎么能体现其珍贵呢?”他反问道。 见孙子目光微动,没有答话,陆广川抽了一张笺纸,提笔写下几行字,递给陆含章。 “我给田庄写了张拜帖,你若有兴趣,可以亲眼去看看。” 陆含章没有耽搁,当日便让人把拜帖递了过去,约在第二天拜访。 “这陆公子倒是有趣。”萧元昭收了拜帖,但没有专门为他空出时间待客。 陆广川在信笺上写明是想让孙子来田庄接触农事,那便如他所愿,让陆公子去地里看一看。 之前来田庄的学子,她都没有亲自见过,现下也不愿为陆含章破例。 人言可畏,若她明日见了陆含章,之后估计会有人指责她趋炎附势、攀附权贵。 虽然她的确有借书院之势发展自己田庄之意,但并不想因此留下什么话柄。 陆含章乘车过了荒山脚下的鉴湖,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广袤的青绿。 豆苗开始分枝,绿油油铺满地面。微风轻拂,远处的谷田里泛起一阵阵波澜。 在吴州之时,他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到玉京之后,他一直在书院蛰伏,连踏青也极少。 过了荒地,马车便平稳了许多,不再有嘈杂人声和飞扬的尘土。 陆含章掀起车帘,车轮下是平整宽阔的大道。 上次宜阳公主来书院的时候,曾提到要修整田庄与书院之间的道路,现在应当已经开始动工。 只是,陆含章没想到这修整如此大动干戈,未免有些太过殷勤。 宜阳公主在祖父面前坦荡言说是借了书院的光,但陆家一向清贵自持,从不参与玉京权贵之争,更何况宜阳公主还有一位兄长,祖父更需谨慎。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田庄门口。 一大早,孙庄头便让人在门口洒了水,将灰尘冲尽。经过了上午的暴晒,现在只剩下浅淡的水渍。 陆含章步下马车,抖了抖衣袖,向前来接应的孙庄头轻施一礼。 “不敢当,陆公子请!”孙庄头弯腰垂首将眼前身长玉立的清俊公子迎入庄中。 孙庄头先将他带到了给庄丁授课的学堂,为他展示了糊着纸的木板,上面还有之前先生留下的笔墨。 庄丁们自然都不在学堂中。参观完毕,孙庄头又将他带到了给先生准备的清舍。 “这是先生们中午休憩的地方,下午也是在这里帮忙抄书。”他取出萧元昭从宫中借出的农书,递给陆含章。 “这会儿不巧,殿下正在田中巡视,陆公子可以先看会书。若有什么吩咐,尽可告知在下。” 陆含章接过书,却没有翻开。 “我奉祖父之命来庄上了解农事。既然殿下也在田中,不知是否方便同去?” 孙庄头暗道不好,低着头飞快地琢磨说辞。 萧元昭没有特意在庄中等待陆公子,分明是不想见客,这陆公子怎么还要往田里去。 “外面日头正毒辣,公子若是想见殿下,不如在庄子里等她回来?”孙庄头婉转地建议道。 至于萧元昭回来之后要不要见陆公子,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无妨。我是为农事而来,就算殿下不去田里,我也是要去的。”陆含章听出了对方话中回绝之意,但他此行目的还未达到,便再坚持了一次。 见孙庄头没有继续拒绝,陆含章暗自松了一口气,耳垂微红。 忽略了随从奇怪的眼神,陆含章戴上孙庄头为他取来的草帽,手执一根长棍,跟在顾实身后,往农田走去。 萧元昭正跟着老顾标记田中长势极好的谷苗,作为今年留种的备选。 黄秀芹走在最前面,不用时时低头看笔记,就能向老顾指出谷苗的位置。顾实早就筛选了几轮,也带她一一看过。 等抽了穗,一支谷穗上能长出两三百粒谷子。 萧元昭手中拿着数根红绳,听老顾的指示,将绳子松松地绑在谷苗的茎秆上。 育种田里种不下太多谷子,因此在留种的时候要优中选优。没抽穗的时候先标记一些,等抽了穗,再将不够饱满的植株上的红绳解下。 这活计青荇也能做,但萧元昭还是选择了亲自动手。越往后,她的精力会被其他事务分散得越多。今年是她拥有田庄的第一年,要趁此时机多多参与。 到时候也可以告诉兄长,这是她亲手选出的良种。 老顾用手指了一株又高又大的谷苗,萧元昭刚从田埂跳下,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呼唤: “青崖书院陆含章,拜见殿下!” 20. 食邑加身 谷田中遍布纵横交错的浅水渠,清水沿着沟底缓缓流过,将两旁泥土浸湿。 陆含章后悔今日出门的时候没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此刻,他只能先撩起长袍,掖在腰带,才小心翼翼地跳下田埂。 “这位小公子像是第一次来地里。”老顾在旁边说道。 陆含章的脸颊有些臊红,还好有草帽遮挡。 反观萧元昭,每次下田都穿着干净利落的窄袖布衣。她将手中的红绳分了陆含章几根,让他按照老顾的指点去给谷苗绑绳子。 弄明白了要挑最粗壮的谷苗,陆含章的动作也不含糊。 谷叶的边缘有细小的茸毛,划过他之前只用来执笔的手上,很快便留下几道红痕。 青荇在一旁问是否要为陆含章也备一块纱巾,被萧元昭拒绝。 “也让陆公子体会一下种田的辛苦,等以后到了朝堂,也不要忘记为万民请命。” 日头渐升,陆含章额间已有薄汗。他将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挥去,专心当个农夫。 等萧元昭给他的红绳用尽,他伸手再要,萧元昭却没有给。 “陆公子也不要一直拘在这谷田内。父皇赐下的一千八百亩荒地,我找人开了出来,种上了豆子。顾实,你带陆公子再去看看豆田。” “看完豆田,再带陆公子去荒山上转一转。” “陆公子,你既已听过我对荒山的规划,看过之后如有建议,也可以直言。” 顾实领命,带着陆含章往豆田走去。 老顾待他的身影走远,取下草帽在耳边扇了扇。“这陆公子干活的时候倒是专心。我当他会忙着奉承你,不肯屈尊降贵踩到泥地里去呢。” “他奉承我?”萧元昭失笑。“那可是青崖书院陆广川的孙子。” 老顾一开始没有听清陆含章打招呼时说的名讳,现下才恍然大悟,庆幸对方没有听到他的背后议论。 正午时分,在田中干活的人就都撤了回来。 厨房煮了消暑的绿豆汤,每个人都有一碗。大部分人都放了红糖,萧元昭不喜甜,一勺都没放。 陆含章在地里转了一个上午,头顶几乎要冒出白气。但他没有像歇息的庄丁和佃户那样,挽起裤腿,扯开领子,而是奋力摇着手中斗大的蒲扇。 一起来的随从也取了扇子,在他旁边帮着扇风。 萧元昭既是庄主,便借着特权先沐浴了一番,整个人神清气爽。 “下午田里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陆公子是要回去还是?”她问。 “叨扰殿下,无以为报,我抄些书再走。”陆含章道。 “那我替庄子里的人谢谢陆公子。”萧元昭也不阻拦。她下午还要看账册,让陆含章自便。 坐在桌前,陆含章呼吸吐纳了几个循环,心终于静了下来,围绕周身的热意也散去几分。 今日萧元昭在田中对他未来的仕途做了期许,他没有当场反驳,说自己只想做学问,不想做官。 祖父声名显赫,又得皇帝看重,方能压服陆家众人。叔伯长辈中官位高的,若不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恐怕早就想抛掉如今守旧的家风,借手中之权谋些私利。 祖父平日里教他破题八股之法,想来也是盼着他下场一试的。 只是,他到时候能否应付得了勾心斗角、互相倾轧,能否守住本心,践行心中正道呢? 思虑过多,燥意又慢慢窜了上来。陆含章屏息凝神,翻开农书,先看了几页,然后又打开书稿。 沈砺端正的字迹在最前面,如他本人一般风骨凛然。后面数页虽字迹不同,也都规规矩矩。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多,笔锋落下时,他脑中杂念又都扫去了。 傍晚时分,马车穿过收工的人群,沿着鉴湖,返回了青崖书院。 沈砺刚用过晚膳,准备去鉴湖边散步后再回来继续苦读,正撞见陆含章下车。 这位平日里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此刻袍角沾了尘土,鞋上也有碎泥,显得有些狼狈。 “子韫也去了田庄?”沈砺随口问道。他叫的是陆含章的表字。因陆广川的缘故,他与陆含章还算熟稔。 “是啊,去田里学习了农事,还见到了殿下。”陆含章点头。 沈砺没有与他多聊,在晚风吹拂下,独自踱步到鉴湖边。 他还未见过公主殿下,之前去田庄的学子亦然。陆含章许是因为去了田里,才得相见。 今日并非旬假,陆含章说不定是受院长之命前去拜访,公主殿下专门见他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知自己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以什么身份,才能光明正大地见恩人一面。 筛好了用来留种的谷苗,萧元昭又去看了一眼育种田里的云州晚谷。 种下二十余日,种子冒出的绿芽已长到半尺来高,比良田中的谷苗要矮上一些,但茎秆也粗壮结实。 黄秀芹拿来记录用的本子,上面清楚地记载了每一片区域的谷子是什么时间发芽,浇了多少次水,施了多少次肥。 没有在覆土上洒草木灰的种苗,看起来比旁边的要更弱一些。 另外,育种田里还对比了用稀粪水追肥的种苗,只是单从外观上看,差异并不明显。 “云州的谷子不像中州这边吃重肥,应是适应了当地贫瘠的土壤。”老顾说道。 这倒是个好消息。若种子爱吃肥,就算选出了良种,在云州也很难弄到大批的肥料,到时候种出来的产量恐怕也难与中州这边媲美。 “云州的种子,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还望顾老多费心。”萧元昭道。 老顾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最初萧元昭请他来只是为了种田和育良种,他好好干自己的活,便是对萧元昭的回报。 若是萧元昭将其余的事情一并告知,不仅会令他头脑发胀,还可能会让他夜不安寝。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老顾在心中暗道。 又过了十来日,田庄突然有宫中的黄门来访。 “恭喜公主殿下!”那黄门一见到萧元昭,便忙上前贺喜。 他手中捧着一卷圣旨,宣读过后,萧元昭才知道原委。 她派人送去朔州的粮食,已经到了定北侯韩崇手中。虽然这些粮食只够五百人的嚼用,但定北侯还是在发往玉京的军报中提了一句,还表达了谢意 。 皇帝读到之后,一高兴,给萧元昭赐下了五百食邑的封赏。 现在的萧元昭既有封号,又有食邑,完全是个名正言顺的公主。 从默默无闻,到大放异彩,她不过用了短短两三个月。 萧元昭又回了一次玉京,进宫谢恩。种田进展顺利,皇帝也龙颜大悦,对她又是一番勉励。 玉京中有人酸她巧言令色博得圣心,被强行拔擢至此,还有人想借采买蔬菜与她攀上关系,被她以产量有限婉拒。 有一家粮商最为执着,连着来了田庄三趟,甚至把价码提高到了市价的两倍。萧元昭虽心动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 这些粮食连送去朔州都不够,哪还能往外卖?若是借此赚差价,引来旁人在御前攻讦,反而得不偿失。 来庄子的人并不都是好意。一日晚间,巡田的庄丁捉住了两个想要破坏引水渠的人,扭送到了萧元昭这里。 “说是附近村子的人,觉得庄子多占了水源,想要堵住我们这边的口,让水都流到他们那边去。”孙庄头问清了来龙去脉,汇报道。 先前庄子附近的荒地没有开垦,仅有良田用水,矛盾不显。现下荒地全部种了豆子,虽不似谷田那般费水,却也将天平往自己这边压低了一分。 “他们缺的水多吗?”萧元昭皱着眉头问道。 “今年倒也不多,豆子本就耐旱,浇一次水能顶好几天。”孙庄头顿了顿才继续说:“但要是收完豆子之后再种小麦,用的水就有点多了,恐怕会影响到下游两三百亩的田地。” “若是今年影响不大,为何现在就有人来闹?”萧元昭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目光带着质疑。 孙庄头忙表示会让人去查,不过萧元昭也没打算将这一问题推到明年再处理。 现在引水渠的水,是从玉京附近的澶水引来。这田庄虽靠近鉴湖,但青崖书院声名在外,附近村子的人不敢随便挖湖引水。 而且鉴湖只有三四十亩,尽管有山上清泉源源不断注入,可若是用来灌溉大片的农田,也撑不了太久。 萧元昭取来玉京地图铺在桌上,俯身用手指量了量从澶水到田庄的直线距离:约有五六里。再算上曲折之处,这之间的引水渠大概有十里长。 拓宽引水渠需要不少人力,但这些都好解决,麻烦的是沿途的交涉。引水渠从澶水过来,中间路过了十余家农户。要动别人的地,少不得费一番口舌。 见萧元昭踟蹰,孙庄头提醒道:“若能将水渠拓宽,沿途各处都能收益,殿下不必担心。” 萧元昭这才点头,让人明日就着手去准备。 “拓宽的全部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她起初并没有想到,经营田庄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么多。但真到了花钱的时候,萧元昭绝不手软。 那两个被捉来的人,萧元昭没有严惩,而是将其放了回去。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大奸大恶之辈,但具体情况,还要等调查之后再说。 “灌溉一事,庄子上会处理。你们回去告诉村里管事之人,五日之后,庄子会给他们一个交待。”孙庄头将两人带到门口,松了绑,对他们说道。 21. 水到渠成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田间传来阵阵蛙声。 刘铁牛和张栓子离开萧元昭的庄子,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回了村子。 远看村里的祠堂灯火通明,两人没有回家,直接进了祠堂,才发现一家老小都等在祠堂里。 “回来了,回来了!”站在最外面的人喊道。 众人给他俩让了一条路。村长站在祠堂正中,手里拿着烟杆,身后摆着一张太师椅。 爹娘与妻儿拉着他们上下打量,确认无事才安下心。 村长没有打断他们,等抽完了一袋烟,七嘴八舌的声音也逐渐低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 “那庄子的人说什么了没有?” “老村长,庄子的人说,五日之后会给大伙一个交待。”张栓子言简意赅,把孙庄头交待他的消息带到。 村长沉吟了片刻,没有开口,其余的人又闹哄哄地讨论起来。 田里缺的水不多,今晚挖开渠,明日一早再找人去把口子填上。原以为庄子的人发现不了,谁知道居然派了人巡夜。 他们以为刘张二人被发现后,引得贵人大怒,将他俩扣在庄子里,天一亮就要送去官府处置。 众人忐忑地聚在祠堂商讨到大半夜,只等村长一声令下,便要凑钱去衙门赎人。毕竟刘张两人是为村子的生计,才去挖了水渠。 好在两人平安归来,还带了一个令大家都想都不敢想的消息:贵人居然要给他们交待! “这该不会是有诈吧?”有人道。“我听书里都是这么讲的,叫什么……缓兵之计!” “得了吧!对付我们这些人,还用得着缓兵之计?”他的猜测很快便被推翻。 村长最终选择了静观其变。如村里人所说,宜阳公主这样的大人物捏死他们如蚂蚁一样,没必要大费周章地等五天后再动手。 萧元昭派了孙庄头去处理沿途协商之事,自己则是又去了一趟青崖书院。 老顾昨日帮她计算了一下轮种冬麦需要的灌溉水量,旱涝时节各有不同。 田庄的地势比澶水略高,若遇到了大旱,就算澶水不断流,也引不上来多少水。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与书院谈一谈从鉴湖引水之事。 陆广川还是在四面敞轩接待了她。穿堂风将夏日的炎热吹走了大半,向阳的那面也被细竹帘遮挡。 “老夫先前说过,只要有利于种粮,青崖书院自当鼎力支持。殿下可随意使人开渠,不必担心。” 陆广川答应得痛快,倒是让萧元昭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水渠挖好后,只在旱季才予以取用。若天时尚可,庄子还是会以澶水为主。” 她又许诺会在鉴湖靠近书院的这侧种上一些芙蕖作为景观。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正合高洁君子之意。 青崖书院的商谈十分顺利,孙庄头那边却遇到了一些挫折。 田庄已经承担了拓宽水渠的全部开支,可还是有一户人家不愿意松口。 “那家当家的要我们给他二十两银子作为补偿,才能动他家的地。说是水渠拓宽之后,他们家能耕种的地就变少了,这二十两银子要用来弥补他家五十年的损失。” 萧元昭被气得冷笑出声。 二十两银子,足够买四十石谷子,够三口之家吃上两三年。 水渠不过拓宽了一尺余,前后两里,算下来也只占用了不到半亩土地,此人就狮子大开口。难道他家的一亩地要五六十两银子不成? “不行,这么多银子我绝对不会给。”萧元昭直接回绝。她想了想,又继续道:“你再去谈,若他索要的数字合理,就按照这个数给沿途的每一家都送去补偿。” “若他一直不肯松口,就换个法子,不要动他家的水渠,从别的地方修一道支渠,不许经过他们家的地。” 过了两日,孙庄头才向她回报了后续的情况。 “那家人咬死了二十两,少一枚铜钱都不行。”他摇了摇头。“我磨了半天,嘴都说干了,还是油盐不进。” 萧元昭将手中账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下了决断:“绕路吧,不必再谈。” 听到孙庄头要绕路,这家老太眼珠子转了转,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说支渠影响到了她家的灌溉。 不过孙庄头没有再理会她,带着人直接去了别家。从澶水到田庄,全程的水渠都被加宽,流经此人田间的河水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按照每里地一两银子,孙庄头给沿途的其他人家送去了补偿。对这些人而言,这是意外之喜,因此对修渠一事无不双手赞成。 等谈判尘埃落定,萧元昭又出了一些钱,请沿途的人家共同出力,将田间的水渠拓宽到她要求的长度。 这差事不能分头做,需要从上游开始,一段一段地打上临时土坝,让水流暂时断开。等挖完后,再将水坝拆掉,前后不过半天,不会对下游影响太大。 她给的工钱一如既往地慷慨,还没到第五天,第一段拓宽的工程就已经完成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萧元昭在田庄内等着人前来。 村长带着七八个人准时到达。为了表现诚意,他带的人并不全是青壮劳力,也有妇人,都是全村选出来的代表。 “请坐。”萧元昭表现得很客气,让人取来了足够的椅子。她脸上并没有带着高高在上的神色,让这些人稍微放松了一点。 萧元昭的身边站着赵勇还有周全,剩下的侍卫也离得不远。孙庄头则坐在她下首。萧元昭的身份贵重,实际的详谈要由他来完成。 “我们已同沿路的农户谈好,从昨日就已经开始动工拓宽引水渠。”萧元昭开门见山地说道。她没有停顿,将其余的举措一并道来: “青崖书院那边也同意我们从鉴湖引水,只是若非旱年,这条水渠轻易不会动。” “这是庄子提出的解决办法,各位看看,还有什么异议?”说完,她的目光扫过远道而来的客人,清楚地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讶异。 村长也被她提出的举措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摩挲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低了姿态开口:“草民并无异议。只是,这些要花多少钱?我们村不富裕,要是用的钱太多,我们恐怕无力承担。” “殿下仁心,不需要你们承担。”孙庄头接过了话头。 这下几个人更是目瞪口呆,互相望了望,张着嘴又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惹恼了贵人,再将这天上掉的馅饼收回去。 “草民代全村老小,感谢殿下!”村长最先反应过来,忙站起来,向萧元昭深鞠了一躬。其余人也有样学样,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萧元昭侧过身,没有受老人的全礼。 < p>后续的事情由孙庄头与他们沟通,她不必再多过问。临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一事: “水渠修好后,若你们地里的收成不错,多余的粮食不想压在家里,庄子可以按照市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附近的村子想要卖粮的话,你们也可以帮着牵个线。” 田庄这边诸事已了,玉京城中却暗流涌动。 “宜阳公主是个难缠的对手。”太子府上,许攸之轻摇纸扇,沉声下出结论。 他为萧元琮布下的两枚钉子都被萧元昭轻松拔除:原想买通衙役让破坏田庄水渠的两人屈死狱中,没想到萧元昭根本没有将他们扭送官府。后续让人闹事,不肯拓宽水渠,又被她以支渠绕开。 “现在庄子附近的农户都收了她的好处,对她心服口服,再想挑起矛盾恐怕有些困难。”许攸之小瞧了萧元昭的能力,此刻只得无奈道。 “我这五妹妹可真是聪明,比六妹妹强了不少。”萧元琮脸色有些阴沉,指节在桌面上不断敲击。 他的手指突然一顿,坐直了身子:“那农户被她收买,不会供出我们的人吧?” “不会。”许攸之自信地摇头。“我只让人跟他们分析了缺水的源头,后续事宜,皆是他们自发所为。” “那就好。”萧元琮靠回椅背,有些心烦意乱。“接下来怎么办?” “不可贸然动之。”许攸之缓缓说道。“她在明,我们在暗,来日方长。” 澶水到庄子间的水渠修好的时候,田庄到青崖书院之间的路也修得差不多。 阿顺一回来,就发现田庄外面模样大变。 道路被拓宽了许多,还铺上了石子,再也不用担心下雨泥泞。田里的谷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低矮的豆苗也能一眼望见。 庄子里面倒还是熟悉的样子,孙庄头一看到他,便喜出望外地跑去报信。 跟他一起来庄子的侍卫们都是好兄弟,此刻一个个地冲上来拍着他的肩膀,羡慕地询问他路上的经历。 纪三爷跟在阿顺身后,被孙庄头带着一起去见萧元昭。 “哥哥那边如何了?”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兄长。 “三殿下那边无事,身量未减,精神头看着也不错,箭法比走之前还要更好。殿下你送的粮食到了之后,定北侯在帐里商量了半天,最后给三殿下拨了五百兵马。” 阿顺先将萧元翊交给他的信从怀中取出,呈给萧元昭,再将她关心的点一一道来。 萧元昭拆了信,里面夹的信纸比先前从官驿发来的那份要厚上许多。 萧元翊在信中花了足足两页纸,专门表达对妹妹的感谢与思念。除此之外,他也将自己的境况和这些日子观察到的信息一并写下。 路过云州时,他曾听当地的老人说,云水的流量自今年开春起似乎就弱于往年。春夏交际之时恰逢云州雨季,河水补充了雨水,或会将此问题掩盖,需多加注意。朔州这边,暂未听闻有人上报。 云州的粮食基本都种在云水两边的平原地带,有云水冲刷下来的河泥作为肥料,产量虽比不得东南,但也不差。 若是真出现云水减流,影响到了收成,朔州便会大受影响。 萧元昭看到这里,面色一变,顾不得已是午后,忙让人去玉京城请钱信到庄子议事,务必要在今日就将人带过来。 22. 未雨绸缪 第二十二章未雨绸缪 微风将蝉鸣送至耳畔,树影来回摇曳。 老顾用过午膳,躺在竹椅上,脸上搭着蒲扇,惬意地小憩。 “爹!爹!” 他刚眯过去没多久,就听得儿子在唤他。 “什么事?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他的眉毛皱成一团,嘟囔着,没有立刻将蒲扇拿下来。 “爹,殿下喊你过去!”见他醒来,顾实赶紧说道。“我看殿下那边好像有急事。” 老顾一个激灵,睡意全消。他坐起来,抖掉身上落叶,提脚便往主院走去,顾实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一路上老顾回忆着最近田里的情况,谷子长得正好,豆子也开了花,育种田有儿媳在看着,他也三天两头去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大毛病。 踏进院中的时候,老顾才发现来的人不少。将顾实留在外面,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萧元昭和纪三爷正围着书桌讨论着什么,边写边画,一直没抬头。 既然纪三爷都已经回来了,老顾四下一打量,果然发现了熟悉的面孔。 阿顺急急地同他打完招呼,代萧元昭将云水减流一事告知。 “怎么办啊,顾老?”阿顺经过一番历练,眉眼变成熟了些许,但现在遇到的问题他解决不了,只能寄希望于老顾。 老顾听罢来龙去脉,沉吟了许久,摇了摇头:“这消息虽重要,但还不足以下任何结论。” “云水减流,减了多少?会不会有断流的风险?云州今年种了多少亩谷子?”他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让阿顺哑口无言,屋内也随之静了下来。 “此事尚未上报朔州军中,说明云水减流减得不明显。”萧元昭接过话头,替阿顺回答了一个问题。 其余的她现下也不知道,所以才同纪三爷商量着准备再派人去一次云州。 从朔州回来的路上,纪三爷采买了不少北地的新鲜玩意。反正返程的车空着也是空着,东家钱都付了,这些货物也不压车。 这些东西对于玉京城的世家权贵可能只是寻常,对于地处中州的平民来说却很有吸引力。纪三爷还没到庄子,东西便卖出去大半,让他赚到了不少钱。 纪三爷主动向萧元昭坦白,并将利润与她三七分成。 “卖的最好的是什么?”萧元昭问。 “是乳饼,在朔州满大街都是,在玉京附近倒是少见。这东西不贵,运回来就算翻了两三倍的价钱,普通人也买得起。”纪三爷答道。 他很有生意头脑,将这些都算的明明白白。不过他也直言,这些东西能赚钱,主要还是借了车队的光,能捎带着运回来。 “若是专门去朔州进货,算上了来回运费,肯定是要亏本的。”纪三爷解释道。 萧元昭又问他,玉京的什么东西在北边卖的好?答案是布匹和茶叶。 萧元昭站在地图前,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几日,抓紧在玉京采买一批细布和茶叶,种类不要太多,数量也不要太大。” “纪三爷,我想托你带些人再去趟云州。你认识路,沿途不要耽搁,到云州之后,将布匹茶叶换成乳饼,车不要空着回来。” 纪三爷没有急着领命,沉住气等待萧元昭继续往下说。 “你此行要务,并非买卖,而是要找人打探云水的情况,最好能将过往几年的水文数据,并今年的测量,统统记录下来。” “这趟行程,我会付你车马费,采购货物的本钱也由我来付,若货物没能顺利卖出,缺的钱也由我来补。” 萧元昭的声音逐渐沉稳下来。 “你才从朔州回来,我又派你去云州,你可有异议?” 她盯着纪三爷,等待对方的回答。 纪三爷心中凛然,明白这趟差事的轻重,当即便抱拳垂手。 “我纪三,定不辱命!”他用第一次去朔州之前的那份干脆回应道。 萧元昭微笑着点点头。 青荇取来了装着她大部分身家的盒子,萧元昭从中抽了五百两银票,递给纪三爷。 “拜托了。”她颔首道。 纪三爷领了银票,没有在庄子里多呆,招呼着等候在外的伙计匆匆离去。 未时刚过,外面的蝉鸣比晨间更甚。烈日当空悬照,外面已经没有多少活动的人影。厨房适时地送来了一些晾好的绿豆汤,让众人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片刻。 萧元昭歇了一会儿之后继续向老顾询问缺水的影响。云水减流虽未下定论,但她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若是等纪三爷回来再做准备,恐怕已经晚了。 “云州雨季已过,那边的谷子比我们这里种得晚,估摸着日子快到拔节孕穗的关口。这时候要是云水减流,谷子抽不出穗子来,恐怕要减产。” 老顾说到这里,心情也有些沉重。 粮食减产影响的不止是朔州的军队,还有云州当地的百姓。他身为农官,对这样由天不由人的情景却无能为力。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萧元昭追问。 “最坏,可能要减去三成的收获。”老顾思索了片刻后才回答。 朔方军有三万人,还有不少军马。云州的人口,按照去岁报上来的数,约有八万人。 这些人加起来,想要撑到明年秋收,需要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减产三成,就是四十五万石。 这个数字太过庞大,老顾将其说出口之后,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以萧元昭现在的财力,想要将这些缺口全部补齐,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现在食邑五百户,名下田地两千亩,自己庄子产的粮食,只能供给五百兵马的嚼用,无法向云州提供多少帮助。 若真的出了事,父皇……应该会管的吧?她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纪三爷刚出发,连去程的货物都还没开始采买,云水也不一定真的减流到这样严重的地步。 萧元昭极力想要从纷杂的思绪中抽身,尝试了数次,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一方面,兄长还在朔方军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另一方面,她这些日子体会到了种田的辛苦,也不想眼见着云州的农人辛苦一年,还食不果腹。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玉京到泗州距离不过三四百里,车马载重从泗州过来仅需七八日。 泗州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今年也未曾听闻有天灾来犯,等到了秋收,大概又能填满数个粮仓。 “顾老,泗州的粮食产量如何?”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萧元昭问道。 “泗州一般的农人,每年吃的也都是新收的米。 那边的土地肥沃,水源也充足,良田连成了片。他们种的稻子一年可以成熟两次,六月就能收获第一轮。”老顾对整个大璟的农桑都十分了解。 现在已经到了六月,收了新稻,陈米便可以售出。 “殿下要派人去泗州?” “恐怕得去趟泗州!” 萧元昭的声音几乎与老顾同时响起。 “殿下,现在去泗州买粮是不是有些太早。”孙庄头有些疑虑。“等买回来粮食,中州这边也差不多开始秋收。而且,就算云州真的减产,我们买到的粮食也不够分啊。” 萧元昭也的确正因此犹豫。 买还是不买?买多少粮食?她坐在书桌前,久久不语。 盒子里剩下的银票还有约五千两,要给庄子留下一千两的应急以备秋后到来年开春的规划,剩下的四千两,即使全部用来买粮,也只够买一万石左右。 等到晚膳的时候,钱信匆匆赶到了庄子。 “我已在路上听周全兄弟讲过了事情原委。”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找我来,是为了问买粮之事?” 萧元昭点头,请他落座。 “泗州买粮,没有殿下想的那般容易。”听到萧元昭选的目标是泗州,钱信朝她泼了一小盆冷水。 “先生何解?”萧元昭只知泗州产粮,对那里的情况知之甚少。 “殿下想买的粮食应当不少,若从农户手中一个一个地收,恐怕要到八月才能收齐。因此,只能从商人手中买粮。” 萧元昭原担心泗州的商人全部都与崔家有所牵连,好在情况也没那么棘手。泗州离崔氏祖宅所在的沂州尚有一段距离,离玉京也不远不近,鱼龙混杂,并非一家能做主。 “这些商人,个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嘴上客客气气,实话却说得不多。”钱信提到泗州的粮商,没有什么好脸色。“若只告诉他们玉京有贵人买粮,他们定要疑心,刨根问底,殿下恐怕不好隐瞒身份。” “但是殿下之前既然与崔家生了嫌隙,被这些人知道后,指不定会带来麻烦。”钱信既上了萧元昭的这艘船,便对泗州的商人多了几分警惕。 萧元昭听罢,长叹一声。 面前摆了一桌饭菜,她却食不下咽。 钱信又想了一阵,到月过中天的时候,他才给了萧元昭新的建议: “既然为殿下做事,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先去泗州探探情况。至于殿下,最好趁这几日多筹些银子。” “商人重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会有坚定的盟友。银子不仅能买到粮食,还能让人闭上嘴巴,不要把不该说的东西说了出去。” “多谢先生!”萧元昭站起身来,神色郑重。 第二日清早,钱信轻车快马离开了庄子,萧元昭也乘车前往玉京。 要筹银子,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母亲。 到了永宁宫,萧元昭屏退众人,将来意告诉了德妃。 德妃没有多问,转头吩咐素娘取了库房中所有的金银来,连同厚厚一沓银票,递到了萧元昭手中。 “若还是不够,库房中还有些没有登记在册的钗环首饰,都是我入宫的时候带进来的,不引人注目,你可以拿去当掉。”德妃说道。 “这些已经够了,多谢母妃!”萧元昭将额头抵在德妃手心,心中动容。 23. 亲往泗州 端午过后,中州逐渐步入苦夏。 日头爬得越来越早,沈砺头上戴着一顶竹笠,从书院步行至田庄。 时隔数日,这段道路与前两次来的时候已经大有不同,不仅宽阔平整,两旁还新植了榆树和槐树。虽非名木,却能在炎炎夏日为行人提供一些荫蔽。 孙庄头如往常一样等候在门口。这次来的先生是熟人,他言谈放松,请沈砺在到了学堂之后,先不要急着讲课。 “今日还有一个学生要来,只是这小子有些顽固,非要人三催四请。” 沈砺应下。 许是每次到农庄都能沾染些烟火气,他的精神也放松下来,笑着与孙庄头闲聊了几句家常。 “是沈先生!沈先生又回来了!” 眼尖的学生早认出了他,屋内吵吵嚷嚷。等他踏进学堂之后,学生们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次新增加的面孔:除了庄丁之外,堂下坐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一名农妇。 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先生,农妇脸上则是紧张与渴望并存。 沈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提笔蘸墨,在纸上连续书写。 底下的学生随着他落笔,一个个地将这些字喊了出来。 到了半农闲的时节,地里需要照看的东西不多,庄子里的人也愿意多学点东西,对识字很是用功。 沈砺写的都是之前教过的字,有他教的,也有其他的先生教的。 孙庄头跟他提的那个学生还没有到。他抽了几个人念纸上的字,效果居然出奇地不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学堂所在的院子门口传来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殿下,我还是去赵师父那里多练两个时辰的武吧!让我认字,我是真的学不进去啊!” 沈砺在听到“殿下”二字的时候,心跳都慢了一瞬,双手也在袖中捏紧。他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从纸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 “不行。”一道同样年轻的女声响起。“不好好识字的话,武也别练了。你去问问赵勇,他认识多少字?” 这是沈砺第一次听到萧元昭的声音。 两人讨价还价了几句,少年才不情不愿地进来。 原来是阿顺。沈砺认识这名少年。 他瞥到院门处转瞬即逝的一抹月白裙角,收回目光,让阿顺先将纸上的字念一遍。 阿顺磕磕巴巴,念出了大半。 沈砺示意他落座,提笔写下今日的新字。 “新来的人,不会的字可以在课后找同窗请教。” 上午授完课后,沈砺下午独自在清舍抄书。 第一本农书已经抄完,桌上还留着之前的书稿,尚未装订。沈砺心血来潮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字迹,分明是子韫所书…… 沈砺又想起数日前的那个傍晚,但此刻扰乱他心绪的并非陆含章,而是一直未见的另一个人。 萧元昭不知沈砺想法,她这几日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钱信的消息。 直至日落时分,倦鸟归巢,阿顺才托着一只信鸽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殿下,应该是钱先生回信了。” 阿顺确认过信鸽脚上的标记,这才解开信筒,取出纸卷递上。 萧元昭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纸攥在手中,低头在院中走了几圈。 阿顺和青荇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萧元昭停住了脚步。 “备车,备马,收拾行李。” “我要亲自去一趟泗州!” 青荇立刻行动起来,回屋指挥其他随侍挑拣紧要的东西打包好。 自玉京去泗州要走近四百里,越往南暑热越盛,青荇在包袱里放了一些解暑的药材,银票也分成几份,各自藏好。她又在萧元昭的衣角缝了几粒金豆子,以备不时之需。 阿顺那边也没有闲着,先去找了周全,又去请孙庄头和老顾到萧元昭的院中议事。 众人对萧元昭的决定并不惊讶。早在上次议事的时候,钱信就已经敲过警钟。 “孙庄头,庄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若有人拜访,就用我生病之由挡掉。” “顾老,田里就要靠你多看顾。尤其是育种田,万不可掉以轻心。” “往宫里送的蔬菜,还照常去送。母亲的人要是问起,可以将我去泗州之事告知,她会帮我遮掩。” “但是其他人那里,不能轻易泄露我的行踪。” 萧元昭做好了计划,胸中反而平静下来。她按照先前的梳理,将想到的重要事项一一安排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我不在田庄,就说我去了栖云寺祈福,要做完一场法事才能回来。”萧元昭尽力将可能存在的漏洞都堵上。 庄子里的人忙到半夜,才陆续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天边还挂着几颗星辰,萧元昭便爬上了马车。 官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进城做买卖的农人,背着沉重的担子,听到马车路过,头也不抬地继续向前走。 萧元昭倚着青荇,在车里休息。她这次乘坐的不是平日里用的那辆宽敞的马车,周全和阿顺两人都戴着草帽,坐在车辕上。 趁着暑气未聚,他们要多赶些路。 行至烈日高悬之时,萧元昭已经离开玉京七八十里,在路边寻了一家小茶棚休息。茶汤虽不够清亮,茶碗也有些粗糙,但用井水镇过,倒也解暑。 简单地用过一些吃食,几人轮流歇了一个时辰的午觉。等到日头偏西,暑气消散了些许,他们就又启程上路,直至星夜才停下歇息。 一连五六日,一行人都没有耽搁,很快便抵达了泗州。萧元昭在路上从未抱怨过,让阿顺和周全都心生佩服。 启程之时,给钱信的回复也一并寄出。 估摸着到了日子,他一大早就站在涟城门口,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等到了萧元昭。 钱信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萧元昭沐浴后,吃了些东西,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涟城是泗州的首府,地处玉京与东南之间,漕运极为发达,繁华程度乍看之下不输玉京。 “我试着联络了几个城里的粮商,他们都有能力一次吃下五千石的订单。只是一部分人漫天要价,旁的要求也不少,不像是真心做买卖。” “筛选之后,就剩下一个姓方的,还有一个姓潘的粮商看着实在一点。” 钱信到泗州之后马不停 蹄地开始干活。现在还没到下定的这步,萧元昭给了他一些银票用来打点,让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套到了不少消息。 “我暂时还未向这两家透露殿下的身份背景,只说了是玉京的贵人。但是想要把生意谈下来,殿下恐怕还是得亲自见他们一见。” 今日舟车劳顿,萧元昭的面上看着也有几分憔悴,便将见面的时间约在了第二天。 落日在泗水河畔洒下金光点点,偶尔有大船经过,小贩便撑着自家的小舟朝岸边靠拢。 萧元昭给自己和青荇各买了一支莲花,又给阿顺和周全买了几棵莲蓬。钱信还有别的事要忙,四人沿着泗水河一路散步直至月色溶溶才返回客栈。 睡了一个极沉的觉,萧元昭将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萧元昭原本带了一身男装,想要打扮成少年公子,但思虑之后,还是换了一身丁香色的衣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云纹,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青荇为她梳了随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又用清晨现买的茉莉花作伴。 阿顺还是第一次见萧元昭用口脂,只觉得与她在田庄的时候相比,整个人看起来更有气势,不似寻常少女。 辰时刚到,雅室的门便被人敲响。 钱信打开门,将来人迎入。 转过一扇绘着高山流水的六折屏风,潘盛才看到买家真容。 “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从玉京远道而来,与潘兄商谈购粮一事。” 钱信之前虽是官身,但在户部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也上不了台面,端茶倒水的事情没少做。 现在面对身为商人的潘盛,他也没有端着,提起茶壶为对方倒了一杯清茶。 “幸会幸会!”潘盛暂时还不知道萧元昭身份,拱了拱手,落座在桌子的另一边。 阿顺站在门口,钱信和青荇分立萧元昭左右。 “承蒙东家青眼,不知东家贵姓,在玉京作何营生?”潘盛坐稳之后,试探性地问道。 萧元昭不疾不徐,抿了一口茶,笑道:“我在玉京有个庄子,种些粮食果蔬,家里有人在北边做事。今年庄子上收成一般,凑不齐数,想趁着新粮上市多备一些。” 北边的粮食产量不如东南,玉京的粮食又比泗州贵不少,买家跑来泗州采购,也算是合理。 “不知东家想要多少?”潘盛又问。“我听钱兄说东家要采买的数量不小,虽说现在新粮上市,要一次买得太多,我也得准备准备。” 萧元昭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能提供多少?” 潘盛心中暗自发笑。不知是玉京哪家的小娘子,上来就这么大的口气。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没有家中长辈在,她能自己决定这笔买卖吗? 钱信联系他的时候,看起来要精明沉稳得多,许是派来给这位小东家保驾护航的管家。 他没有将轻视表现出来,言语上却打了个马虎眼:“我在泗州买卖粮食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是我夸口,东家要多少,我便能提供多少。” 萧元昭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变得锐利。 “潘老板,我这生意可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要是一次便把粮仓掏空,我们恐怕得去寻个更稳定的供货商来。” 24. 欲开粮道 雅室里置了冰盆,冒着丝丝凉气,茉莉花也散发出馥郁的芳香。 但潘盛一点儿也不觉得心旷神怡,反而坐立不安。 眼前的小娘子这次来泗州,便想定下一万石的粮食,还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内,连续采买数次,每笔都不低于三千石。 这可是一笔大生意,不是出来玩的世家小姐就能随便定下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萧元昭十分沉得住气,没有主动打破僵局,慢条斯理地品着手中茶汤。 潘盛经营的粮食生意,比不上玉京的万丰记,在泗州也坐不了头一把交椅。 萧元昭的订单,放在别的商人眼中,恐怕还能犹豫个几日,顺便摸一摸客人的底细。但对他来说,这种级别的主顾,错过了这一回,下一回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更何况,以他的观察,萧元昭的身份绝对不低,她身后站着的侍女训练有素,门口的侍卫也十分警惕。 不过,一个小娘子,为何非要买这么多的粮食?潘盛稳住心神,不敢轻易做下决定。 他虽是泗州有头有脸的粮商,但背后没有权贵庇佑。接下这单生意,赌赢了便好,若是赌输了,可能要倾家荡产。 “东家要采买的粮食,我这边倒是可以提供。只是我冒昧地问一句,这粮食量大,东家是不是要跟家里商量商量?” 潘盛在一开始的时候没问到萧元昭的来历,现在又隐晦地提了出来。 “潘老板不必担心,东家她自己能做主。”钱信接过了他的话头,萧元昭还是没有开口。 “东家前面好像说,要把粮食送去北边?”潘盛眼珠子转了转,再次试探。 “潘老板也知道,北边不比南边,风调雨顺的时候还有人饿死,东家买的这点粮食,完全能消化得了。”钱信没有明说粮食的去向,只让他放心。 萧元昭则像是事不关己,不是在喝茶,就是在打量窗外美景,就是不肯再同他开口。 真是个小狐狸!潘盛在心中暗骂。 这桩生意已谈了有半个多时辰,眼见着日头越来越高,却还没有结果。 潘盛心一横,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钱兄这几日联系了不少同行,应当清楚我潘盛身后没什么大人物罩着。全家老小和店铺里的伙计,都指着我吃饭,因此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我知东家肯亲自过来已是诚意十足,我也不刨根问底,就想问东家一句,我若是接下来这单生意,能不能平安拿到银子?” 没等萧元昭答话,他又补充道:“我做生意向来光明磊落,粮食该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绝不会多赚东家一分!” 萧元昭这才将目光落回潘盛脸上。她冲着潘盛微微一笑,语气如之前一般轻描淡写: “潘老板所言发自肺腑,我也给你个准话。” “我姓萧,两个月前得封宜阳公主,名下的庄子也是圣上钦赐。” 潘盛在原地呆坐了半晌,才想起来行礼,起身的动作太急,差点把茶杯打翻。 “潘老板不必多礼,我们各取所需。”萧元昭示意钱信将他扶起。 “我虽无法保证潘老板一定能顺风顺水,但天塌下来,自有我在前面为潘老板顶着。” 潘盛连道不敢。 他这辈子混到现在,萧元昭是他见过的身份最贵重的人。 上面的神仙打架或许会殃及池鱼,但若是没有神仙带着,这池子里的鱼永远无法跳出去。 他前面的顾虑在萧元昭的承诺下烟消云散,重新坐回位置上的时候,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收粮的事宜。 东家要得急,想在短时间内凑够一万石粮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既然决定了与潘老板合作,后面的方家便找个理由推了。”萧元昭当着潘盛的面,将原来的计划搁到了明处。 “若是潘老板怕得罪了人,我倒是可以替你再去周旋周旋。”她的话里带着几分促狭。 “不必再麻烦殿下,这点事情我能处理得了。方家之前也抢过我的客人,这次我再抢回来,量他也说不出什么。”潘盛脸上的庆幸还没褪去,立刻表态道。 具体的采购方案以及合同的拟定都有钱信操持。 萧元昭带了足够的银票,要求一次便定下一年的生意,以此来压低价格,不许随意变动。 钱信是谈判的老手,潘盛也急着表现诚意,两人很快便写下了契书。 萧元昭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印,在契书上按下,递给潘盛,属于她的那份则由钱信收起。 临近中午,在潘盛的极力邀约下,几人一起用了午膳。 周全先前一直在酒楼的大堂等候,此时也被叫了上来。潘盛给店里活计打赏了一大笔钱,让他在楼梯口警醒着,不许旁人随意过来。 萧元昭从不拘着礼节,青荇等随从也都坐在了下首。 潘盛没有劝酒,而是让人上了几份雪泡梅子浆,正适合这个季节饮用。 酸甜的梅浆用冰镇过,白瓷碗配着酽红的颜色,碗里还有点点碎冰。阿顺一口气将一碗喝尽,舒服地叹了一声。 潘盛还要为他再叫上一碗,被青荇止住:“太凉的东西喝多了不好。” 阿顺点点头,没有任何懊恼的神色。 事情处理完毕,萧元昭甚至没有等到次日,当天下午便要返程,只留钱信在泗州处理后续。 她在涟城只待了短短两日不到,加上路上的用时,离开田庄已有八九日。 回去的路上不必赶得太急,四个人都放松了许多,路上遇到大一点的城镇也会好好休息一晚再出发。 到了栖云寺的地界,萧元昭特意多停留了一日。 寺中方丈是得道高僧,在皇帝面前也有几分薄面。千佛殿中烟雾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萧元昭在寺里做了一场法事,又捐了不少香火钱,祈求上苍保佑兄长在朔州能平平安安。许是她的心诚,掷签的时候,从签筒中掉出来一支上签,解出心想事成之意。四人的脸上都带了喜色。 马车刚到庄子不久,一个叫小伍的人也寻来了田庄。 “我是纪三爷手下的活计,三爷让我给殿下捎封信来。”小伍将准备好的信物交给孙庄头。 萧元昭已经回来,孙庄头不敢耽搁,忙将信交给她。 纪三爷的车队这次出去虽然只带了两辆车,但比起快马加鞭的小伍还是慢了几日。 小伍捎带回来的信鼓鼓囊囊,里面抄着云水过往三年的各项数据,还有今年每隔数日测得的水文数据,云水两畔的谷 田面积也记录在内。 纪三爷在信中说,这些信息他是花钱从衙门的书吏那里买到的,应当可信。 老顾帮着一起看完这些数字,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喜的是,云水的状况并没有像一开始猜测的那么糟糕:雨季过后,减流也不算明显,至多会影响半成左右的收获。 忧的是,萧元昭刚在泗州谈下了一笔大单子,还不知如何消化。趁着一万石稻米还没发过来,庄子的粮仓恐怕得扩一扩。 “殿下,我们之前是不是……有点太急了?”阿顺也傻了眼。 几人风风火火地冲去泗州,同当地的商人签下一年的合同。按照契约,萧元昭还要从潘盛那里分批采购不少粮食。 现在告诉他云水的流量并无多少异常,那他们岂不是花了不少冤枉钱? 萧元昭脸上也略带了些失望之色,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毕竟,相较于她个人的损失,云州无虞,算是个大好的消息。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些粮食也不是不能解决。萧元昭思索片刻,出言宽慰众人: “无妨。我之前就打算借着纪三爷的车队打开玉京到朔州的粮道。现在粮食在手,不管是云州还是朔州,都不缺销路。” 从玉京购粮,终不是长久之计,她的田庄也不好再扩张。萧元昭脑中早有此计划,只不过现在提前了一些罢了。 见她胸有成竹,众人也都放下心来。 厨房在晚上做了毛豆炖鸡,为跋涉归来的人接风洗尘,没来得及离开的小伍也被拉着一起。 他起初还不太敢与萧元昭坐在一张桌子上,直到看见与他同龄的阿顺也泰然自若地坐着,才小心地坐在了最下首。 “纪三爷还有几日到?”萧元昭和颜悦色地问。 “三爷让我把重要的信先捎回来,他自己带着其他的兄弟,一边赶路一边将这次采买的乳饼卖出去一部分。” “玉京这里刚卖过一轮,对其他地方的人来说,这东西还是个稀奇货。”小伍答道。 他怕萧元昭因纪三爷的耽搁生气,又说若是着急,他再去喊纪三爷早些回来。 “不必,你到这里,他的活就已经干完了。车上的货物,卖得越多越好,毕竟我也出了本钱。”萧元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七月初的豆子刚结出豆荚,正是最鲜嫩的时候,连带着鸡肉也炖得软烂,每个人都分到了满满一碗,连汤汁都没有剩下。 想到自己又有数日没有同母亲联系,还因为私自去泗州一事惹她担心,萧元昭吩咐孙庄头把鲜毛豆给宫里也送去一些,弥补孝心。 用过晚膳后,还未到戌时,萧元昭便带着一身疲惫早早睡去。 与此同时,玉京城外,一人一骑离了太子府,一路狂奔,向着栖云寺而去。待赶到寺院门口之时,天边红霞已然散尽。 那人拍了好一会儿门,才有小沙弥前来应答。 他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怕惊动了方丈,进入栖云寺后,只寻了一个僧人问起宜阳公主之事。 “公主殿下的确来过,在我寺做了一场法事,还在佛前点了一盏长明灯,不过前日已经回去了。”僧人双手合十,回答了他的问题。 此人谢过之后,就匆匆离去。 25. 风波骤起 “许先生,属下已查明,宜阳公主的确去了栖云寺,在做完法事之后返回了田庄。” 许攸之听着探子星夜报上来的消息,皱着眉头,隐隐觉得不对。 但之前盯梢田庄的人直到萧元昭返回的时候,才察觉到她离开。这时候再去查,为时已晚。 “以后要有专人盯着宜阳公主的去向,连带着与她接触的人也要查查底细。”他下令道。 烈阳高照,纪三爷返程的路走到了第十日,才远远看见玉京的城墙。 他从云州采买的货物已经卖出去大半,除了乳饼之外,他还带了一些皮毛和干货,虽然不够应季,但价格要比城中的店铺便宜许多,正适合在集市上零散售卖。 马车行至城门口,他如往常一般交了城门税,招呼着两三个兄弟就要往里走。 刚过了城门,一行人却被几个身着皂衣的巡城兵丁拦下。 “带的是什么东西?”领头那人一边问,一边用刀鞘挑开他车上蒙着的油布。 “官爷,我去北边贩卖茶叶布匹,回来的时候车空着也是空着,就买了些当地的特产带回来,想赚个辛苦钱。”纪三爷心中的弦紧绷起来,面上却带着笑容,十分客气。 他从袖中摸出来一串铜钱,四下张望之后,不着痕迹地塞到了领头的手里。 之前赶着货四处贩卖的时候他没少这样做,每次都能换来对方的好脸色,但是这次好像不太对劲。 领头的人收了他的钱,检查的动作却没停,把乳饼和皮毛都一一检查过之后,还确认了他们的随身物品,这才抬手放行。 好在他的贿赂也不是白给,走之前,领头暗示他,今日此举是出自上面的授意,目标也只有他们这队车马。 纪三爷走出去几步,才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他先前就让小伍把云州那边抄到的信息带回了庄子。 虽然云州的水文数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一个普通的行商特意打探这些东西,弄不好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等下了大狱,跟外界隔绝了联系,就算是公主殿下也爱莫能助。 纪三爷连同随行的兄弟按照最初的计划,去了玉京西边的集市。不消半个时辰,就将货物卖得一干二净。 几人在玉京城中都没有住所,拉着空空的马车又出了城。 路上没有人尾随,但他也没有直接去萧元昭的田庄,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地盘,派了几个伙计到田庄周围打探了一番。 “三爷,你猜的真准,的确有人在监视着田庄。”伙计回来之后,告诉了他这一发现。 钱信早在一开始找他的时候,就将宜阳公主与崔家,甚至太子殿下之间的过节告诉了他。 行商本就是刀尖舔血的营生,左右不过是要拼命,跟着宜阳公主,至少还能得些奔头。纪三爷经历了这两日的事情,并未心生退意。 观察了两三日盯梢之人的规律,他寻到了一处空隙,趁着月黑风高的时候,独自摸进了田庄。 刚从围墙上跳下来,一柄寒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勇见到来人的模样,眉头挑了挑,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赵兄,自己人,自己人。我有要事向殿下禀报,不知殿下现在……”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这个时间点萧元昭定然已经安寝。 “若是着急,我可以找人去喊醒殿下。”赵勇确认他并无祸心,这才收刀入鞘。他在忠武侯府待了多年,知道轻重缓急。 “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纪三爷嘿嘿笑道。“我能不能先跟赵兄挤一晚上?” 赵勇瞥了他一眼。“庄子里还有空房,你自便吧。我还有妻儿,恕不奉陪。” 萧元昭起床洗漱过后,刚踏出房门,便听人来报,说是纪三爷昨夜来了庄子。 “是何要事?” 纪三爷将玉京城中遇到的事情,连同手下兄弟的发现都一并告知了萧元昭。 “太子殿下的爪牙终于要现出水面了。”萧元昭叹了一声。 庄子里的人已经发现了外面的眼线,因此萧元昭对纪三爷的这一消息并不讶异。但玉京城中之事,却是比她想象的更棘手一点。 原以为太子只会在暗中动作,现下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盘查她身边效命之人,恐怕也是存着让人知难而退的心思。 这位大哥不仅有只手遮天的崔家可以依靠,手中的权势与她这个公主相较,也是天壤之别。 “你怕不怕?”萧元昭沉吟了许久,才抬起头直视纪三爷的眼睛。 “怕,当然怕。”纪三爷没有遮掩自己一开始的惧意,不过他紧接着道:“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跟着殿下做事,就相信殿下一定能让我日后不管是东南西北,都能畅行无阻。” “好!”萧元昭抚掌,面上豪气顿生:“纪三爷既以诚心待我,我必以赤诚还之。” 她说罢,接下来的话锋又转为关切: “只是我如今的实力还远比不过太子殿下和崔家,诸位在外活动,平日里还是要多留意才是。” “我先前也同阿顺说过,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身边的人手也不多,更不希望有任何折损。” “太子殿下和崔家虽然手段不少,但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草菅人命。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先将动静闹得大一些,我会尽力周旋。” 纪三爷的坚定让萧元昭的不安也散去几分。回到自己的院子,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青荇为她端上温热的白米粥,配着一叠清爽的凉拌黄瓜,还有一碟未剥壳的毛豆。 “这是什么?”萧元昭之前只见过剥好的豆子,豆田里虽然生出了豆荚,但她前些日子一直奔波在外,还没来得及去地里查看。 “这是盐水煮过的豆子。”青荇答道。“乡下人常用来佐酒,配着白粥也有些滋味。” 萧元昭取了一个豆荚剥开,里面果然是昨晚与鸡肉一起炖煮的毛豆,带着淡青的色泽。因采摘的时日早,豆子还没到坚硬难嚼的程度。 “父皇好酒,下次给宫里也送些这样的豆子。”她说道。“不要送去御厨, 直接送到永宁宫。” 纪三爷从庄子离开的时候,特意去盯梢的人那里晃了晃,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盯梢的人看到这样一个人突然从庄子里冒出来,却显得惊疑不定,踯躅了片刻,一溜烟地回去报信了。 “宜阳公主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许攸之说道。 “察觉到了又如何?给我继续盯着。”萧元琮不以为意地说道。“听说她之前还联络了一个户部的人,是谁?” “是前户部的主事,名叫钱信。”许攸之纠正了他的说法。“家住甜水巷,半年前因得罪了崔氏族人丢官,赋闲了一段时间之后,被宜阳公主招致麾下。” “此人原来负责粮秣账目,善于核算。前日我们调查的那个纪三爷,是玉京城郊李家村之人,以行商为生,手下有货车八辆,马十二匹,伙计十人。” 许攸之对萧元昭接触过的人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也因此猜到了萧元昭的打算。 “宜阳公主招揽这些人,应当是为了买粮,再运去朔州。听闻定北侯许给三殿下五百兵马,正巧,宜阳公主殿下刚因为自掏腰包送粮给定北侯,得了五百食邑的封赏。” 萧元琮嗤笑一声:“靠贿赂粮食换来兵马,倒也是个好办法。” “可惜这个办法殿下用不得。”许攸之提醒道。 “我知道。否则凭我手中的粮食,能让定北侯将帅印都交出来。”萧元琮对此还是不屑一顾。 定北侯不过是一时客气,卖皇子和公主一些面子。跟着萧元翊一起去朔州的其他勋贵子弟迟了半个多月,也都各自领了几百人马。 “以定北侯的性子,给萧元翊的这些也不会是什么精兵强将。”萧元琮随口道。 “殿下是否要放任宜阳公主的行动?”许攸之问。 “纪三爷一介草莽,倒有几分英雄气,不肯背主。那个叫钱信的,也派人去试探一番,看他能不能为我所用。”萧元琮只管抛出决定,剩下的事情,自有许攸之去做。 许攸之的行动很快。距离钱信原本应该返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萧元昭还是没能等到人,心中便知不妙。 “快派人去找,从玉京到泗州沿途都让人好好打听,钱先生是从哪里失踪的。”她脸上带着焦急之色,破天荒地失了平日的冷静。 周全应声而去,领了阿顺和其余几个侍卫,骑着快马出了田庄。萧元昭又让人去通知纪三爷,让他连同手下的弟兄也帮着一起寻找。 她前几日借纪三爷与太子殿下的人打了照面,原以为对方会收敛一些,没想到竟更加肆无忌惮。 是她太弱,不敢随意闹到皇帝眼前,怕因此失了圣心,牵连了母亲和兄长。 但是,若钱先生真的出了事情,她怎好与其父母妻儿交待?他人尽心做事,自己却无法护其周全,往后还会有人愿意追随她左右吗? 若是太子……她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不论如何,她都会去崇德殿上,为手下之人讨一个公道。萧元昭在心底暗下决心。 26. 永宁夜宴 烈日几乎要把路边的野草都烤焦。在这样的炎热之下,仍有人沿着官道一路打听钱信的下落。 “他是得罪什么人了?”纪三爷的一个伙计偷偷问道。 “不是他得罪了人,是公主殿下得罪了人,他只是被祸事波及到了而已。”同伴知道的更多,为他解释。 伙计不禁咋舌,心底有些发虚,目光往头儿的方向瞟了好几次。 连公主殿下都不怕的人,地位比他们这些小喽啰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岂是他们可以对着干的? 似是察觉到了有人退缩,纪三爷还没说什么,小伍就先替他开了口: “天气热,兄弟们想歇一歇的,现在可以回去。” 毕竟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话说得十分委婉。有两人从善如流地牵马离开,剩下的人还跟着纪三爷一起四处寻人。 周全和阿顺先快马去了泗州,从那头开始查起,纪三爷则是从玉京出发。待两路人马汇聚到一处,便能有个结果。 萧元昭待在田庄里,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眼下很快便有了一小片青黑。 青荇嘴上没有再劝,只为她备下了清火的绿豆莲子汤,饮食上也以清爽开胃的凉拌蔬菜为主。 又过去一日,钱信还是没有消息。 萧元昭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独自在院中踱步。 老顾见她静不下来,便喊她一起去田里看看。已经到了七月中旬,谷子抽了穗,之前标了红绳的种苗现下可以再筛一轮。 微风穿过谷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偶尔还有一两声蛙鸣。 萧元昭按照老顾的指示,偶尔跳下田埂,解开缠在谷苗茎秆上的红绳。 她不像之前绑下红绳的时候那样轻松自在,脑中思绪纷杂,但为了避免脚下踩歪跌到谷田里去,还是分了一些心神到眼前之事。 等两人转完三百亩良田,距离出发已过去一个时辰。 萧元昭昨夜晚膳也吃得极少,返回的时候,还要靠老顾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搀扶,才能走回自己的院子。 青荇忙为她端来粥食,这次她终于吃下了一整碗,还加了一个鸡子。 过了正午,永宁宫的人突然来了庄子。 “殿下,德妃娘娘请您进宫叙话。” 萧元昭这几日的焦心并未瞒着母亲,只是宫外之事,母亲也无法提供什么帮助。 虽然不知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请自己进宫,萧元昭还是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像样的衣裳,乘车前往玉京。 永宁宫四角已经放上了冰盆,一踏进殿门,萧元昭便感到凉意袭来,将燥热洗刷一空。 “母妃安好。”她不愿表现得过于忧虑,但眉间皱痕却很难抚平。 “昭儿,你手下的人失踪之事,先莫要太担心。”德妃道。“坐下,陪我说说话。” 萧元昭点头,捡了些庄子里的琐事与母亲随意聊了几句。 过了小半个时辰,素娘突然进了殿,同德妃点点头。 “你父皇批了一天的奏折,估计现在也累了,你去请他来永宁宫一起用晚膳。”德妃伸手打断了萧元昭的叙话,对她说道。 素娘亲自领着萧元昭到了文德殿附近,却没有让她立刻进去。 等了不到半刻,萧元琮从文德殿走了出来,与萧元昭正好照面。 “拜见太子殿下。”她礼数周全。 “妹妹何必如此客气。”萧元琮脸上的笑容并不真切。他目光扫过萧元昭,状若随意地问她来此所为何事。 “我来请父皇去永宁宫陪母妃一起用晚膳。”萧元昭微笑道。 她这会儿隐约明白了母亲的意图,因此在视线对上萧元琮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恭恭敬敬,反而带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萧元琮察觉到了这一丝挑衅,眼底涌上不悦之色,但在文德殿前,他也不敢放肆,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萧崇德没有拒绝女儿的邀请,甚至舍了御辇,亲自陪她走过了从文德殿到永宁宫这段距离。 宫中的眼睛无数,只是德妃已盛宠数日,纵使有尖酸的言语,也都藏好不敢让路过的御驾听到。 “爱妃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来招待我?”萧崇德刚踏进正殿,德妃便迎上来为他拭去额上细汗。 “你迁就昭儿干什么,她在田里呆惯了,也不怕热。” 桌上摆着一小罐没有开封的酒,一小碟没有剥壳的毛豆,还有其他一些精致的小菜。 “前几日昭儿让人捎了些新收的豆子,说是用盐水煮过之后,用来下酒再好不过。”德妃将他引至主位坐下,让人将冰盆挪得近了一些。 “这东西粗鄙,呈到圣上眼前只图一乐。妾身这里备了些好酒,用来搭配昭儿的心意,圣上可不要嫌弃。”德妃声音轻柔,将萧崇德的思绪从繁忙的政务中带出。 三人围桌对坐,像是在寻常百姓家中一般。萧崇德心中暗想。 “父皇,这是您赐我的那块荒地上结出的豆子。托父皇的福,开荒的第一年,就能有一个大丰收。想必大璟的其他地方也都是风调雨顺,粮食满仓。” 萧元昭早先在宫中并未展露出这般口才,萧崇德只当她发自肺腑,带着笑意亲手剥开了一个豆荚。 豆子如萧元昭所说极为饱满,将豆荚填得严严实实。 “好!”萧崇德就着佳酿多尝了几个,意犹未尽。 这场晚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萧元琮在太子府上却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会去父皇那里告状了吧?”他将自己的猜疑告诉了许攸之。 “应当不会。”许攸之摇了摇头。“不过是一介小吏,宜阳公主不该为此闹到圣上面前。如此琐事,又没什么证据,恐怕会惹圣上不快。” “但父皇最近对她和德妃那边可看重得很。”萧元琮悻悻地说道。 他还没出宫,就听说了皇帝陪着宜阳公主从文德殿一直走到了永宁宫,这可是在盛夏的傍晚。而他自己则因为没答上皇帝的考校,被训斥了几句。 “我觉得,这更像是宜阳公主的试探和博弈。”许攸之依旧坚持己见,但他选择了稳妥的做法,让人今夜就将钱信放回去。 就算是萧元昭出人意料地在皇帝面前告状,也只会闹出笑话。 钱信被人从屋子里推出来,扯掉脑袋上蒙着的黑布,这才发现他身处的位置离甜水巷只隔了一条街。 他没敢回头看,待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他僵着身子,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谁呀?”妻子的声音响起,他眼眶不禁一酸。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与妻儿天人永隔, 没想到很快便能见面。 “当家的,你终于回来了!”妻子打开门见到朝思暮想之人,带着哭腔扑到了他怀中。 钱信去泗州已是半个多月之前,家人一开始并不知道他确切的归期,但萧元昭在发现他失踪之后,并未隐瞒他的家人。 即使这样会让这一家人提心吊胆,她也不愿意粉饰太平。 将钱信迎入屋中,钱妻赶忙吩咐下人烧水做饭,为相公接风洗尘。 “你这是去了哪儿?”她用帕子擦掉眼角泪水。“前天公主殿下托人带话,说是你似是有些耽搁,没有按时返回,她已经派了人去找。” “我早就回了玉京,只是这几日一直被扣在悬针巷中。”钱信同妻子讲了自己的遭遇。“扣住我的人不知身份,但我大概能猜到,应当是太子之人。” “太子……”钱妻被骇得失声。 钱信之前只是得罪了崔氏旁支就被整得丢官,现在惹到了太子,岂不是麻烦更大。 “我们……要不要搬走?待在玉京的话,太子随时随地都可以对我们动手。”钱妻有些忐忑地提议道。 “不管搬到了哪里,都难逃太子的手心。”钱信摇了摇头。“太子的人说了,并不是非要对我赶尽杀绝,倒是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你选了吗?”钱妻忙问。 “我还没想好。”钱信如实说道。“就算宜阳公主比不上太子,但她对付我还是轻轻松松。” “我若真背弃了宜阳公主,太子这边也不一定会护我周全。” 钱妻呆坐着,脸色被吓得煞白。 钱信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让她放松一些。他这几日极度疲惫,匆匆吃完饭,沐浴过后,便倒在床上。 只是他心中不定,便难以安眠,辗转反侧了一夜。 萧元昭在宫中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当她还在犹豫是否要去皇帝面前拼一把的时候,好消息终于传来。 “钱信找到了。”素娘笑着对她说道。“殿下现在可以吃些东西了吧?” 人已平安归来,萧元昭终于放下了心。 在德妃的注视下用过早膳,又谢过了母亲之后,她才离宫回了田庄。 纪三爷同手下的人已经撤了回来,剩下周全和阿顺已派了飞鸽传信,估摸着已经在路上。 “钱先生昨晚被人送到自己家附近,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精神不大好,家里人也担心的很。”已有人去钱信家中探访,将所见告知萧元昭。 “钱先生受苦了,让他不急着回来,多陪家人呆些日子。”萧元昭点点头,吩咐青荇帮着备些礼物金银送到钱家。 甜水巷钱宅,钱信从送礼人的口中也知道了萧元昭这几日的周旋和安排。她前脚刚进了宫,自己后脚就被放出来,两件事恐怕并非巧合。 若公主殿下和太子的立场互换,太子也会如此做吗? 回到屋子,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妻子上前关切地询问。 “娘子,你说如果我选择了与太子为敌,以后还能在这玉京之中立足吗?” 钱妻一愣,明白了他的想法。思索片刻,她还是选择支持相公的选择。 “这玉京不是太子殿下的玉京,而是圣上的玉京。我们又没有作奸犯科,再说,还有公主殿下在呢。”她安慰着相公,也安慰着自己。 27. 粮船已至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清晨的澶水上方浮着一层薄雾,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叼起扑腾的鱼儿。 云州粮食之危既已消弭,从泗州发来的粮食便不必从陆上运来,而是走了漕运。一艘船一次能装上五百石粮食,路上的损耗也要小得多,只是用的时间稍长。 萧元昭收到潘盛的消息后,一大早便骑着马到澶水的码头接应。 原以为钱信还要在家中休整数日,没想到他也到了码头,只比萧元昭晚了半个时辰。 阿顺曾向她隐晦地提及钱信在被放回家中之后,并未立刻同田庄联系,对于扣押之时的经历也不愿多谈,不知是否需要在暗中调查一二。 萧元昭没有点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我还输得起。”她说道。 钱信再见到萧元昭时,面上还同之前一样,但心境已然发生了变化。昨夜他与妻子长聊之后,选择了沿着眼前这条路一直走到黑。 现在不像之前那样,能在半路跳车,或者随时抽身离去。既在太子眼中被打上了宜阳公主的烙印,就再容不得他首鼠两端。 澶水最大的码头在玉京城东面约三十里处,往来货船众多,边上还设有专门的船税司。 萧元昭包下了一间码头边的小酒馆,楼下供搬货的脚夫等待,她与钱信等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往下一眼便能望见码头的情形。 “车马都准备好了。”纪三爷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 他手下的骡马大车并不多,萧元昭还没来得及为他添置,这两日只能劳烦他来回多运几趟,好在田庄离着官道不远,路上倒是畅通无阻。 “先坐下休息,船还没来。”萧元昭道。 码头上鱼龙混杂,她今日身上穿着的是之前准备好的男装,身边带着不少侍卫,远看像是玉京中哪家的小公子来巡视家里的生意。 阳光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热气连同水汽一起蒸腾上来,就算有一阵阵风吹到面前,也难以平息热意。 阿顺犹嫌风不够大,把从庄子里带来的蒲扇摇出花来。 萧元昭往里挪了一些,避开刺眼的阳光,周全代她守着窗外。 这酒馆比不得玉京城中的大酒楼,面向的客人也都是临时停歇的行商还有码头的苦力,端上来的凉茶没有被冰镇过,只能解渴。 萧元昭正等得不耐,忽听见周全回头喊道:“来了,是潘老板亲自押的船!” 几人旋即下楼往码头走去。 一艘巨大的货船慢慢靠近澶水岸边,后面还跟着数艘船,船帆上都画着相同的标识。 货船的船身吃水极深,无法完全靠岸,离码头还有三尺远,就从船舷探下跳板。 码头的脚夫早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帮着将跳板摆正,又有几人将手臂粗的缆绳系在码头的木桩上。 潘盛作为货物的主人,第一个下了船,将随身携带的文书递给税吏。 “潘老板,好久不见。”萧元昭也到了近前,同他打了声招呼。 潘盛见她穿着男装,心知她不愿意随便暴露身份,口中称呼便从“殿下”改成了“公子”。 一万石粮食无法一次运来,前后要分成三批船班,横跨七八日。 潘盛告诉萧元昭,自己要在玉京多留几日,直到所有的粮食全部运来,交到她手中。 税吏不认识萧元昭,只知道她是货物的买主。但见她随从众多,身边的侍卫也非等闲之辈,言语中都客客气气。 既是鱼龙混杂,又在玉京地界,税吏的行事也相对规矩,按照货物的重量收了税,盖上印章,将文书递还给潘盛。 潘家的伙计不用招呼就开始卸货,萧元昭提前雇好的脚夫也已侯在旁边。 第一袋粮食刚落在码头的木板上,就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将其接过,扛在了肩头。 这脚夫只迟疑了片刻,就决定一次只搬一袋,不要贪多。反正今天的活有的是,分配好体力才能干得更久。 萧元昭没有急着返回田庄,而是引着潘盛先去酒馆歇息片刻。 码头往来的货物多,店家为招待贵客,呈上来一盘玉京附近不常见的新鲜瓜果。 潘盛先等萧元昭拿了一个才伸手,他着急将粮食送到,路上饮食都从简,见到这些果子不禁口舌生津。 吃了些东西,又喝了几杯茶水,他才四处望了一圈,低声开口:“听说钱先生回来的路上遇到点波折,都解决了吗?” 前往泗州寻人的周全和阿顺当时自然是联系过潘盛,确认钱信已经从泗州出发。两人来的蹊跷,潘盛便多问了几句。 “还好,托殿下的福,我平平安安地到家,就是晚了几日。”钱信怕说出实情会吓到眼前的商人,只简单地应付道。 “那就好,那就好。”潘盛点着头。“有殿下在,便可一切无虞。” 钱信歪打正着地让潘盛对萧元昭的信服更甚。 众人没有在酒馆里耽搁太久,等卸货和运输步入正轨,便启程返回田庄。 潘盛想要与萧元昭拉近关系,接下了她的邀请,这几日都住在田庄。 潘家的伙计人数不少,来回奔波也麻烦,因此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住在码头附近,船上也需留人值守。 搬货的脚夫则是直接同纪三爷结算,等结束后再同萧元昭报账。 潘盛到了庄子上便赞不绝口,知道自己吃的菜与送进宫里的产自同一片田,饭都想多添一碗。 待了两三日,他忽听人传信,说是萧元昭找他去主院,有事商议。 纪三爷已先他一步到了主院。天还没黑,周全和阿顺帮着把桌子搬到了院中,众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 潘盛是来得最晚,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 “庄子上的粮仓已经扩建了一倍,现在大约能存下五千石粮食。但秋收快要到了,谷子先收,估计还要占用数百石的空间。”孙庄头先汇报了近日的工作。 其他人去帮着找钱信的时候,他在田庄留守,身上的差事也没有丝毫松懈。 “豆子在收进仓之前,还需要晾晒三五日。”老顾说道。“种的时候是分批种下的,收也要分批收。庄子前面的那片空地用来晒豆子正好。” “殿下你看,还需不需要再建几个粮仓?”孙庄头问。 “若是豆子收储之前,暂存的粮食就能转出去的话,或许不必再修。”他又补充道。 “要修。”萧元昭没有犹豫。“我同潘老板做得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还会有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过来。不仅庄子里要修粮仓,码头边上也要物色一下有没有好的地方。” 潘盛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说得又是之前承诺给他的生意,吃下了定心丸。 纪三爷最近在码头活动的多,领下了寻址一事。萧 元昭又同他商量了扩建商队的计划: 车马增加之后,人手也要增加。不论是从附近的村子里招募,还是从码头的脚夫里选拔,商队的人事安排,萧元昭全权交给纪三爷处理,她只负责提供资金。 等其他人的事情商量完毕,最后有一件事情,落到了潘盛的头上。 “先前同潘老板说要送粮食到北边,但为了拿到你的折扣,采购的数量比实际能消耗的多了一些。我准备在朔州开个铺子,把多余的粮食运去卖掉,不知潘掌柜可有意参与这桩买卖?” “这买卖是怎么个参与法?”潘盛做了多年生意,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先打听具体的情况。 “我这里的人手不够,需要潘老板支援一个老成的掌柜。若潘老板想要入股这铺子,也可以与钱先生谈谈分成。”萧元昭脑海中只有大概的想法,后续实现的细节就交给了钱信。 潘盛对开粮铺十分有兴趣,拉着钱信逐项确认。 其余人各自去忙,萧元昭还留在桌前,一边听两人的对话,一边在手札上记录。 钱信将入股的方式分成两种:以银钱入股的话,潘盛与庄子三七分成;以粮食入股的话,则是四六分成。 潘盛一时间还在犹豫,萧元昭便让他再多考虑几日: “我可不是要逼着潘老板入股,若潘老板不想与我合伙也无妨,只是你的掌柜得借我一段时间。” 临近七月末,谷穗愈发地变得沉甸甸,将枝干都压得弯下腰来。 碧青的叶子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泛黄,一眼望去,一陇陇谷田如同铺了一地金黄的毯子。 萧元昭与老顾去了一趟田里,又拆下了一些红绳。到了最后,还绑着绳子的种苗只剩下了几十棵。 育种田里的晚谷也早抽出了穗子,只是还在灌浆的阶段。黄秀芹这些日子每日都会在早晚为其浇水,并在册子上做出记录。 这些种子在生长的过程中被刻意地控制了施肥与浇水的节奏,肉眼便能观察到种苗高度的参差不齐。 旧的佃户为今年的丰收高兴,新来的佃户眉梢眼角也带着喜色。 东家与他们签的都是活契,佃租也比别的地方少了一成。庄子上的田地充足,他们刚来就有活干,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 越接近收获的时节,庄子上下就越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到了一年中最为酷热的时候,纵使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也对这烈日心有余悸,不大愿意再顶着暴晒走七八里去田庄上教书。 最近两次来庄子授课的人都是沈砺,众学生与他最为熟悉,反倒觉得亲切。 孙庄头也怕太阳晒坏了先生,早早便派了车马在青崖书院门口等候,令几个没报名的学子扼腕。 阿顺除了第一回扭捏了一阵,接下来的课程都按时到了学堂。沈砺已往来数次,却还是未能得见萧元昭一面。 到返回时,孙庄头叫住了他,递上了一包礼物。 “我已收过报酬,孙庄头不必客气。”沈砺将包裹推回,却又被孙庄头塞进了怀里。 “殿下体恤先生辛劳,备了些消暑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就收下吧。” 末了,孙庄头又补了一句:“天气热,你娘也要当心照顾着,泡些凉茶正好。” 沈砺抱着颇有些重量的包裹,沉默了片刻,躬身致谢,这才上了马车。 28. 暗箭难防 盛夏的夜晚,蝉鸣渐弱,螽斯却叫得越来越响。 伴着这样清脆的声音,沈砺沉浸在书卷中一直到外面繁星万点。 隔着一扇竹屏风,母亲早已歇下。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面的凉风扑面而来,让凝滞的脑海变得清明。 方才困住他的问题此刻迎刃而解,他伸长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回到房中正要将破题思路记录下来,目光不知怎得落在了傍晚孙庄头递给他的包裹上。 匆匆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沈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在今晚就将包裹拆开。 除了孙庄头提到的消暑药材和夏日常用来做饮子的乌梅之外,还有一小包冰糖、两块茶饼。 另有一个单独的小包裹,里面装着一沓素纸,三支毛笔,一块砚台和两方松墨。 这份礼物虽然价值不抵书院中世家子弟的一把扇子,但一见便知是用了心的,甚至连消暑药材对应的方子都有记录。 母亲生病许久,沈砺求医问药数次之后,对药性也算是了解一点皮毛。这方子开的中正平和,与母亲现在所服用的药并无冲突。 这个包裹,是专门送给我的吗?他在心中暗念。 次日一早,沈砺用屋中的小泥炉将消暑药材煮了一份,端给了母亲。 “我最近身体好多了,哪用得着喝药?”沈母嗔怪道。“你手头的银子不多,还是要省着点花,多添置些纸笔才是。” “不打紧的,娘。这是庄子上送的。”沈砺解释。“再说,我下笔之前已在胸中思虑成熟,用不到太多草稿。” 午膳过后,他又取了一些乌梅来熬煮。 泥炉的火候不好掌握,夏日的炎热叠加了炉子的温度,汗珠沿着额头一滴滴滑落下来。 正狼狈间,外面突然有人呼唤: “见微!” 原来是陆含章来寻他。 “昨天院长布置的策论,你破题了吗?我想到了个好主意,来找你探讨一二。”两人已经相熟,连他的字都是陆含章的祖父,院长陆广川亲自所取。 陆含章推门而入,又被热浪逼得倒退了半步。 “大热天的,你在煮什么?何不让厨房帮忙?” 沈砺的酸梅汤已经差不多熬好,只得了两小碗。 有一碗是给母亲准备的,他将另一碗递给了陆含章。 “昨日去庄子上讲课,推辞不过,收了些消暑的东西,你尝尝?” 陆含章接过,被碗壁烫得差点脱手,好不容易才稳住,没让酸梅汤洒出来。他拿过蒲扇,冲着碗扇了几下,见沈砺热得冒汗,也冲着他扇了扇。 沈母在屋里午睡,沈砺取了两个蒲团放在树下,两人一边讨论着昨晚的策论,一边将这碗酸梅汤分而饮之。 同一日,田庄这边也熬了酸梅汤,还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冰糖也是管够的。 “你们庄上的待遇真不错。”小伍押着粮食到了庄子,接过阿顺递给他的小碗,一饮而尽。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自小习武,很快便熟络起来。 阿顺的功夫一部分是家学传承,一部分是赵勇指点,讲究章法与根基。小伍则是在摸爬滚打的过程中逐渐积累了经验。 两人曾在众人的见证下切磋了一场,阿顺虽然身形敏捷,出招也变得沉稳,却没有在小伍身上讨到太多好处。 这几日小伍白天押货,到了晚间仍不肯休息,要与阿顺一起练习半个时辰才肯罢休,两人都进步颇多。 从泗州来的货船已经到了两批,前后共十余艘。很快,最后一批粮食就要运抵玉京。 萧元昭的这笔生意足够潘盛维持铺子很长一段时间的运转,接下来还有源源不断的订单,码头的事情也有手下的伙计操持。 “待得久了,竟有些乐不思蜀。”他感叹道。 但天不遂人愿,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当日下午,原本应该待在码头的一个伙计突然出现在了田庄。 “东家,码头的货被扣住了,税吏不让过,说是和报关文书有些出入。”伙计脸上带着焦急。 “什么!”潘盛从椅子上跳起来,赶忙让庄丁帮他牵马。 萧元昭也闻讯而来。钱信在运粮一事平稳进行之后便回去了玉京的宅子,此刻她身边无人相询,只能看着潘盛匆匆离去。 纪三爷恰好也在庄子,听闻此事之后,觉得有些蹊跷,便向萧元昭禀报: “殿下,潘老板这次虽然分了三批船运货,但是报关的单子从一开始就给税吏看过,当时就得了签章。” “若是运来的粮食少了,交上去的税钱不会退回,税吏算是得了便宜。若是多了,无非是补足税款,这些他手底下的伙计就能处置,何必叫他过去呢?” 萧元昭眉头微皱,明白了纪三爷的意思。 难道这次,也是冲着她来的? 她手下的人,除了兄长留下的侍卫,和皇帝钦赐的田庄,剩下来投靠的,都被太子殿下的人为难过,潘盛或许也不例外。 现下她的根基未稳,人手也不多。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人倒戈,都会给她带来不小的影响。 潘盛既无背景,又身处异乡,她需迅速处置,不可让其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 萧元昭对纪三爷点点头,招呼周全备马,又让阿顺把赵勇也一并喊上。 太子既然有所动作,她也要有备而来。 码头边停靠着五艘船,皆属于潘盛在泗州租下的船队。每多留一日,他就要多付一日的船钱。 船钱还是小事,若粮食不能尽数交到萧元昭手中,纵使能得到对方的原谅,他的商誉也会受到影响。 萧元昭可是他的大主顾,一定要维持好关系。 潘盛刚一下马,就赔着笑一路小跑到税吏的身边。 “官爷,不知是出了何事?我这些货物在十日前就已经报过关,当时就将船税交清了呀!” 这次的税吏与上次不同,看着有些面生。潘盛将随身携带的文书呈上,对方随手翻了翻,并未表态放行。 码头上还站了数名等着搬货的脚夫,纪三爷车队的人也在附近看着。 身边围了不少人,税吏却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像是在等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开始隐隐躁动起来。 脚夫们原本可以趁着天还没黑多赚几趟搬货的钱,现下却只能干耗在这里。虽说他们来去自 由,并未受到什么限制,但像萧元昭这样大方的东家是少数。 这会儿若是离开,万一税吏松了口,再回来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位置了。 车队也派了人去联系纪三爷,告知他现场的情况。 不过伙计刚走出去没多久,就遇上了萧元昭一行人,纪三爷也在其中。 几人皆身骑快马,萧元昭甚至没有换下一身装束,就这样直接来到码头前。 侍卫帮着萧元昭开道,护送她来到潘盛身边。 “久等。”她对着潘盛微微颔首。 “公……小姐,你怎么来了?”上次萧元昭在码头还穿着男装,潘盛现在却不能睁眼说瞎话喊她公子,犹豫了片刻,他换了个称呼。 “潘老板不必担心,这场风波不是你的过失,是我牵连了你。”萧元昭低声安慰了他一句。 视线对上税吏的时候,她就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位大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让船只卸货了吧?”萧元昭的个子与税吏也不相上下,但她此刻带着怒气,目光便显得有些盛气凌人。 那税吏微微一笑,一挥手,拦在码头前的木栅终于撤了回来。 “人多手杂,殿下可要当心。”税吏低头,目光却丝毫不躲闪。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对萧元昭说道。 赵勇早已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堵墙一般挡在萧元昭身后,防止她被涌上来的脚夫冲撞到。 周全带着其余的侍卫也都赶紧站在了她的各个方位,将她包围起来,缓慢地后撤。 税吏逆着人流,带着随行的差役,向岸上走去。 突然,码头上的一道绳索断开,被绑在其上的船只一拽,绳结带着余力,向人群扫去。 萧元昭的位置离这绳索虽然不近,但四散退避的人此刻失了控制,一窝蜂地涌到侍卫身前。 不知是谁在推搡,有人脚下一个没站稳,倒向了旁边。 旁边的人在冲击下也难以稳住身形,伸手胡乱地向周围抓去。就这样一个传一个,连带着站在最外层的侍卫脖子上都冒出了青筋,包围圈越缩越小。 青荇向来跟在萧元昭身边寸步不离,此时拼尽全力将萧元昭护住,声嘶力竭地让众人后退。 阿顺也跟着她一起喊,但他们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其他人的吵嚷中。 萧元昭注意着脚下,一步步往岸边靠去。只要离开了码头,岸边有大片的空间,足以让大家都分散开。 十尺。 五尺。 到了最后,她几乎是寸步难行。 潘盛也在旁边,被挤得脸色涨红。明明只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却觉得有一个时辰那样漫长。 岸上的税吏见此情景,并未帮着维持秩序,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码头上狼狈的众人。 萧元昭在移动的间隙抬起头,甚至捕捉到了他嘴角的讥诮。 赵勇扛住身后的压力,为她抢到了一个狭窄的空间,跨过去,就能到岸上。 萧元昭没有耽搁,飞速地通过之后,立刻回头伸手接应青荇。 “殿下小心!”青荇刚抓住她的手,脸色却刷地发白。 29. 蚍蜉撼树 萧元昭在听到青荇提醒之后反应很快,矮身稳住身形,伸出的手也迅速扶住了码头的栏杆。 饶是如此,身后的推力也差点让她跌入水中。 她往前趔趄了半步,在青荇的惊呼声中,脚尖踩到了水里,湿了一只鞋子。 但比起整个人落入水中,现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青荇靠着自己也跳到了岸上,赶忙扶住萧元昭,心有余悸,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见萧元昭已经平安,剩下的侍卫护着潘盛,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岸。 脚夫们先是往后挤,待绳子失了力,又往前争着去将新的绳子绑好,只等粮食袋子从船上卸下,就能开始挣钱。 “其他人没事吧?”萧元昭用目光点数,确定大家都已经到了身边这才放心。 “我们都无事。”周全道。“刚才听码头上的人说,有人被绳子打到,伤得不轻,还有一个人掉到了河里。” 萧元昭忙让人去请大夫来,自己也想要再上码头查看,却被周全拦下。 “殿下放心,交给我们便好。” 周全找了几个会水脚夫,付了铜钱,让他们沿着澶水搜寻先前落入河中之人。 税吏还未离去,刚才推她的人也不见踪影。萧元昭回过头,面色不善地盯着税吏。 “你便是如此当官的吗?”她压着语气中的怒火。 “下官只负责收税,这些人非要挤到前面去,我也没办法。”税吏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若不是他在前面拖延时间,脚夫们怎会心急如焚?而且,那绳子也断的蹊跷。 萧元昭心知此事与他定脱不了干系,也知受伤和落水的无辜之人是在代她受难,怒极反笑: “好一个没办法!”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阿顺脚快,从附近拖了一个大夫赶到码头。被绳子扫中的人伤在腹部,不多时便面白如纸。 大夫在路上已经听过了原委,还没见到病人,就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这缆绳断裂打到人,受了一记重鞭,又是打在正面,只怕神仙难救。” “神仙难救你也得救!”阿顺不管那么多,拉着大夫跑向码头。 萧元昭这才稍微放下点心,开口询问税吏:“你是何人?” “下官姓崔,单名业。”怕萧元昭不清楚他的身份,税吏又补了一句:“家父要叫中书令一声‘堂兄’。” 青荇与赵勇对视了一眼,两人对玉京中的权贵都有所耳闻,崔家更是如雷贯耳。 萧元昭听罢后,没有退缩,反而扭头冲着往来的脚夫和行人扬声道:“诸位!” 脚夫们的步子没有停,但视线都落向了她这边。 “这位大人说了,他是崔家的人,叫崔业,是中书令的侄子。” “崔家”二字让这些身处底层的人不禁瑟缩了一下,不知萧元昭何意。难不成是让他们不许计较今日之事? 脚夫中有血气方刚的,原本不忿于崔业的处置,但现下受伤的有大夫在看,落水的有人去救,当官的人已经尽力了。他们也要为自己讨生活,哪还管得着其他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才跟着阿顺返回来,向萧元昭汇报病人的情况。 “这人腹中脏器或有损伤,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需多观察些时候,切不可随意活动。”大夫一边擦着汗,一边说道。“就算是三五天内看着无事,不敢保证能活下来,至少得观察七日。” 萧元昭点头,让人从附近寻木板来,将伤者抬去医馆。 “不知诊费多少?”她没有急着让大夫走。“始作俑者正在此处,合该让他结清诊费,连同后续的看顾费用一起,当场兑付。” 她说着,眼神瞟向站在一旁的崔放。 “与我何干?”崔放一口拒绝。“此人行事莽撞,不过是咎由自取。” 像是料到了他会如此说,萧元昭没有再多言,让青荇付了诊金。 落水的人还没有找到,天色渐晚,萧元昭站在岸边,心却逐渐沉了下去。 崔放早带着随行差吏离去,只剩下她和潘盛,还有庄子上的人守在码头边。 已有人去通知了落水者的家眷,距事发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一名年轻的妇人搀着一位老妪才终于赶到。 那老妪一到江边,整个人就瘫软下来,妇人的脸上也是泪珠滚滚。 残阳如血,将大半个江面都染成红色,只一炷香的时间,墨色便将红霞盖过。 凄惨的哭声让人耳不忍闻,萧元昭的眼眶也跟着发酸。几个与落水者相熟的脚夫停了手中的活计,跟着妇人一起安慰老妪。 光线暗淡,萧元昭却清楚地看到老妪的身子在发抖。她的哭声几乎听不见,只有从喉咙里冒出的悲鸣。 怕参与救人的脚夫也遭遇危险,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周全就让他们先上了岸。 落水者到这个时间还没找到,虽然无人明说,但大家都清楚他恐怕凶多吉少。澶水往来的船只众多。若是不慎卷到船下,不止是救不回来,就连尸体也难以找到。 “明天一早继续沿着下游找。”萧元昭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嘶哑,让青荇都吓了一跳。 来的匆忙,不论是潘盛还是萧元昭都没有备车。几人匆匆在附近的铺子吃了点东西,又点了一些饭菜送去码头边,这才骑马返回。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猛地惊醒时,外面天光微亮。 睡在外间的青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几时了?” “刚过卯时一刻。”青荇为她擦去冷汗。“殿下做了噩梦?” 萧元昭再无睡意,披衣起身。吃过早饭,她只带了青荇和早起练功的阿顺与赵勇,四人骑马再次赶往码头。 还没到近前,她的呼吸一滞。 那老妪还枯坐在原来的位置,妇人陪在身边,两人都已发不出哭声。 “快去打两碗粥。”萧元昭吩咐道。 昨晚上周全便同那几个会水的脚夫说好,提前预付了工钱,让他们天一亮就去搜寻。 太阳升起来,将澶水照的金光灿烂。下游有人飞快地跑了过来。 人找到了。

但早已气息全无。 这消息仿若一记重锤,让老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妇人下意识想要扶起她,手忙脚乱的时候,脑海中也消化了这条消息,双手便悬在了空中。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哭喊。 萧元昭后退了半步,梦中的情景再次浮现,让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阿顺端着两碗粥过来,见此情景,赶忙将粥先放在地上,同青荇一起扶着萧元昭在旁边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惊呼,原来是老妪因丧子而悲痛过度,刚刚撒手人寰。 “两条人命……”萧元昭站起身,喃喃道。 她此时有些后悔,应该一开始就表明身份,镇住众人,让他们不敢随意冲上前,或许这样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呆立了半晌,她才缓过来一些情绪,没有像青荇担心的那样沉浸在悲伤和自责中不可自拔。 人死不能复生,但她也不能眼见着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哪怕是崔家又如何?蚍蜉撼树,她也要试一试。 萧元昭让阿顺带着她的令牌,去玉京城求见御史周颐:“见到周大人后,将此事从头至尾告知于他,不要漏了什么,也不要夸大。” 阿顺领命,策马而去。 “需不需要让苦主也去衙门告状?”赵勇问道。 “不必。”萧元昭摇头。“他们势单力薄,若是因出头惹来崔家报复,我难辞其咎。” 她从袖中取出一些银钱。原本要交到赵勇手中,但念及死者来的家眷都是女性,还是递给了青荇。 “帮我带给那名妇人,让她节哀顺变。”她想了想,又继续说:“码头上搬货赚得是辛苦钱,她家中恐怕也十分拮据。记得让人每个月都送些抚恤,好教她能生活下去。” 青荇点了点头,接了钱,向妇人走去。 那妇人连遭打击,本已心如死灰,但旁人以家中幼儿劝慰,终是让她振作了一点精神。 几个好心的脚夫帮着她把丈夫和婆婆的尸身抬回去,妇人正愁家中连薄棺都没有备下,青荇便带着银子雪中送炭。 她回头望了一眼萧元昭,又看了看青荇,哑着嗓子道谢。 事情的经过她已明了,那绳子并非萧元昭弄断,对方不仅帮着寻人,还提供了善后,她只有感激。 待青荇回来,萧元昭没有在码头多留,带着赵勇一起返回了庄子。 次日朝会,当内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声音响起,周颐抖了抖衣袍,捧着笏板,端端正正地走到了最前面。 “臣有本奏。”他朗声道。 他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呆了二十年,不结党不营私,让那些恨他恨得牙痒痒的人也捏不住把柄。 皇帝虽然不喜他说话刚直,不曾将他升迁,但也不会因他人的攻讦就对他贬谪。 “讲!”萧崇德有些日子没听到周颐发言,乍见他出列,不由地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臣要参中书令崔述纵容族人草菅人命!” 他话音刚落,宣德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30. 纹丝不动 萧崇德坐在高处,皱着眉,脑海中想起他昨日在永宁宫用晚膳时,见德妃面带愁容,随口问了一句。 德妃只说元昭在宫外受了点惊吓,一夜都没睡好,连带着她这个做娘的跟着一起担忧。 现下听到周颐的陈词,他才知道了原委。 若不是萧元昭运气不错,有人在前面挡着,恐怕受伤的就会是她了。 群臣中还有人要参宜阳公主一本,说是她私联朝中重臣,被萧崇德的目光一扫,话都没说完就噤了声。 崔述很沉得住气,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等周颐说完,他才开口: “崔业一开始不知公主在场,没能维护好码头的秩序,才酿成祸事,当受惩罚。但周大人说他草菅人命,未免有些过分。” “臣也是刚才从周大人这里才知道他的作为。等回去之后,臣定当整顿家风,绝不让族人再如此莽撞。” 他轻描淡写几句,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臣已派人去检查过断裂的绳索,上面有明显人为的痕迹。因此,臣猜测这次事故本是冲着宜阳公主而来,只是恰好有人挡在了前面。” 周颐甩出了证据,加上他前面提到崔业拖延了许久的时间,等宜阳公主到了之后才肯放行。 这些信息一并呈至御前,萧崇德的脸色阴沉,眉头微微皱起。 春猎的时候,萧元昭就遭遇了刺客。才过了几个月,她又差点儿受伤。 皇帝的目光落在崔述的身上,这位老臣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这些事情真的与他无关。 “崔业与宜阳公主无冤无仇,此前也从未有过接触,为何要对公主不利?”崔述反过来质问周颐。 “我并没有说对公主不利的人就是崔业。”周颐的表情意味深长。“他或许,只是一介小卒,帮人办事而已。” “当然,我也没有说幕后主使是崔相的意思。”他话虽这么说,但在场的人心思转动,不由地向崔述看去。 因为太子与崔述牵扯颇深,甚至有人的视线落向了太子。 萧元琮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他虽然在昨天晚上才得到了消息,但许攸之的建议他都听了进去: “不要妄动,只有心虚的人才会主动站出来撇清关系。” 萧崇德的目光在几位朝臣连同太子的身上来回逡巡,最后指了大理寺来调查这个案子。 “不管背后是谁,都给我好好地查一查。另外,从禁军抽些人护卫元昭的安全。” 朝会上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但崔家还是门庭若市。 只是崔瑾得了父亲的一通申斥之后,心情差到极点,在书房中发了好大的脾气。 “真是蠢货!”他在背后骂着自己的这个堂兄。“怪不得钻营半天只能去做个小小的税吏,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若是他自己亲自筹划,只需随意寻个借口,让粮食的买主来见,并将首尾打扫干净。 “谁让他到处宣扬身份,听到的人那么多,压都压不下来。也不知捞了多少钱,连几两银子的诊费都不肯付。”他越说越生气,恨不得立刻让人将崔业扔进澶水喂鱼。 距离他与萧元沁的婚礼只有两个多月,崔瑾最近忙着准备纳征,对其他的事情操心的少了一些,结果立刻出了篓子。 “沾上了周颐,此事很难轻易善罢甘休。从死者家属入手去处理一下,不要亲自出面。”崔述虽然嘴上严厉,却还是让人给儿子传话,告诉了他解决办法。 崔瑾收到父亲的指点后,召来心腹,让他多带些银子去死者家中一趟。 “别忘了带着崔业。路上好好提点他几句,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死者家中要是有什么要求,都先答应下来。” 码头一案不仅牵扯到崔述,还带上了宗室,在玉京闹得沸沸扬扬。想攀附崔家的借机表忠心,与崔家不睦的其他世族则是盯着大理寺的进展。 青崖书院这边也有不少人听说了此案。 “崔家的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就算要谋害公主,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 沈砺听到这句话,手中的棋子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陆含章沉浸在棋局中,只当他在考虑后手。等了一会儿,才见他将黑子落在了一处出乎意料的地方。 “见微,你刚才这步是臭手,这条大龙可要被我收走了!”陆含章脸上带了笑意,白子落下,将沈砺一开始的布局冲得七零八落。 沈砺的心神还没平静下来,又听人说宜阳公主命好,半年内两次危机都被她轻松逃过。 他将视线落回棋盘,对手已成竹在胸,他却没有急着投子认输。 思索了良久,他才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一角不起眼的地方。原本松散的阵型在落下新的棋子之后,重新活了过来,牢牢占据了一小片地盘。 萧元昭虽然一直待在庄子里,每日却都能收到玉京城的消息。 阿顺家附近的巷子里还有些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整日无事可做,在萧元昭首肯之后,他便将这些人收拢起来,帮着在玉京城中打探情报,有工钱可拿。 周全还曾笑称,他手下的人可能都没有阿顺现在手下的人多。 “大理寺的进展如何?”萧元昭问道。 “已经在走访当日码头上的人,并且将维护码头设施的管事抓进了牢里。”阿顺已经识了不少字,收上来的纸条也能看懂大半。 “崔业呢?”她又问。 “在闭门思过。但他前日去过死者的家里,还送上了不少银子。”阿顺答道。 萧元昭垂下双眸,轻轻叹了一口气。 崔述毫发无伤,崔业也只是禁足,离她想要的结果差得还很远。蚍蜉撼树,大树果然纹丝不动。 尽管有崔家给的银钱,但萧元昭还是让人多多照看死者的遗孀,避免她在失去家中的顶梁柱后再受人欺负。 “孤儿寡母,确实艰难。”孙庄头想起了庄上的佃户吴大妮,不由地感叹道。 玉京城,周府。 看门的小童提了一包东西到了正堂,周颐看都没看,便让他送还。 “我不是说过了吗,什么礼都不要收。”他摆着手,宽大的袖子上还缀着几个补丁。 正是因他清廉,家中才一贫 如洗,连仆从都没几个。 “老爷,外面不是什么达官贵人,是一个农妇,说是要感谢您仗义执言。”小童说道。 “她送来的东西有值不上钱,就是几条熏鱼,您也不愿意收下吗?家里都好久没有开过荤了。”小童偷偷地看过包裹内的东西,说完之后,还咽了咽口水。 周颐无奈,回屋取了一串铜钱,递给小童。 “鱼可以收下,你把钱给那妇人。她家中刚遭了难,自己也难过。” 小童领了钱,喜笑颜开,先去厨房把熏鱼放下,之后才跑去门口。 那妇人早已不见踪影。 周颐在午膳的时候吃到了妇人送来的熏鱼。看似粗糙,实则用心,咸度恰到好处,鱼肉也不觉太老。 “下次见到她,记得把钱给人家。”他对小童说道。 小童只顾着扒饭,胡乱地点了点头。 大理寺已经提审了码头的管事,但他咬死不肯承认对缆绳动过手。 “这绳子从船上垂下来之后,我动都没动过,不信的话大人可以去问其他人。”管事说道。 继续再往下调查,确实有人作证,管事没动过缆绳。 缆绳上面的切口,仵作验过之后判断,需要数寸长的刀刃,来回锯磨片刻才能做出这样的效果,而且表面不能有太明显的问题。当时码头众目睽睽,管事并没有机会动手。 “或许绳子在一开始就坏了,动手的是船上的人?”大理寺的主簿猜测道。 若是如此,这条线索便断了。 运粮的船在当日卸完货后就返回了泗州。船队的水手,连带着潘家的伙计,都已经在四百里之外。 潘盛也在交接完所有粮食之后,启程返回。 对于之前和钱信商谈的入股粮铺一事,在经历了这几日的风波之后,他显得犹豫起来。 “钱老弟,我手上的银子是真的周转不开啊!”潘盛苦笑着,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热切。“原想着找人借上一些,但这趟惹上了些官司,恐怕没人愿意冒太大风险。” 他起初倾向于银钱入股,需要出三千两银子,光萧元昭的生意,就能让他赚到大半。 钱信心知他在找理由委婉拒绝,便没有再开口提醒他还有粮食入股的选项,只淡淡地道了一声“理解”。 “潘老板前面签好的合同,可别忘了按时交货。”钱信在他临走之时又提醒道。 回到庄子里,钱信将潘盛的表现告知了萧元昭。 “此人是个见风使舵的,后面是否还要再去寻些替代?”钱信问道。 “今年先不急。”萧元昭说罢,有些不放心,望向钱信:“钱先生,他真的会履行合同吗?” “至少有九成的概率。”钱信肯定道。“商人无信不立,若他真的要背信弃义,以后就别想再做生意了。” 萧元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潘盛趋利避害,虽出乎她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现在的确比不上崔家,总不能强压着对方来投。 只是朔州粮铺的掌柜,一开始想从潘家借一个,现下恐怕得另寻他法了。 31. 多事之秋 良田中的谷穗已完全饱满,被太阳晒了多日,垂着头等待收割。 田间有不少鸟儿偷啄粮食。佃户们用木头和干草搭了几个假人,但鸟儿似是已经试探出假人并无危险,仍旧大胆地落到田里。 老顾让人在上面绑了几根薄布条,风一吹,布条晃动,惊起鸟群四散。 为了容纳潘盛送来的粮食,田庄在这段时间扩建了粮仓。时间仓促,来不及收拾内里,只砌了四面墙壁,搭了顶棚,里面一排排放着木头架子。 “新收的粮食能放下吗?”萧元昭问孙庄头。 “可以。”孙庄头扩建粮仓的时候让人留了余量。这次采购的砖石木料极多,他也趁此机会自掏腰包买了些青砖,用来起自家的房子。 萧元昭知道后也不生气,反而想得更远。 “等秋收结束后,再找匠人搭几间屋子,让大家都有地方住。”她拨了一小笔银子作为贷款,等佃户们赚到了钱,就可以从她手上将房子买下。 朔州那边又托人送来一个大包裹,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都是萧元翊给妹妹买的礼物,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 北边的首饰看着比玉京粗犷。硕大的宝石无需精工雕琢,直接镶嵌在金丝打造的底座上,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萧元昭这些日子因为码头案情绪一直低落,现下收到了兄长的心意,终于绽开了笑颜。 “这副头面应当很贵吧?”她平日里佩戴的首饰不多,只在进宫的时候插一支簪子,多是用玉石打造。 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彩,晃花了其他人的眼睛。 青荇将头面接过,对着萧元昭比了比。 “殿下身量高,配这般大气的珠宝正合适,三殿下真是有心。” 萧元昭高兴归高兴,却还是让青荇将头面先收了起来。在庄子里待着,连发髻都不用特意去挽,随便取一根绸带绑起来即可,暂时用不上。 她又将吃食分了一些给身边的得力心腹。孙庄头自己舍不得吃,用帕子包好,准备拿回去给孙子孙女。 距离收信刚过去一天,玉京那边又有好消息传来。 大理寺的主簿没有在线索断开后就放弃追查,带着一些人星夜兼程去了泗州。审问了三日,将那个对缆绳动手脚的人揪了出来,押解回京。 首先坐不住的人是远在泗州涟城的潘盛。 他在玉京见证了一场斗法,深知崔家势力深厚,连公主都奈何不得崔家的一个小卒。 为保性命,他不敢再继续投钱在萧元昭的生意里,找个借口赶回泗州。 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就有大理寺的官员追到了泗州。先是将船队盘问一番,后来又一个个地审问他家的伙计。 他原本以为大理寺的人也是崔家派来的,后来才察觉不对。 这位主簿,分明是在奉圣命调查公主遇刺之事。 “这宜阳公主怎地这么大来头?我之前在京中只听过六公主的名字。”潘盛的妻子在玉京待过一段时间,见他这两天茶饭不思,问了原委。 潘盛为她解释了玉京现在的情况之后,她又问道:“崔家许你什么好处了吗?”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让他一下子理清了当时的思绪。崔家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过他,他却吓破了胆。 “崔家没许你好处,宜阳公主倒是给了你不少生意。你怕崔家打压,但不是还有公主在前面顶着?你又没攀上崔家,还把公主这条线弄断了,你呀!”潘妻是个明事理的,很铁不成钢道。 潘盛想起来萧元昭在谈成生意的那天对他说过的话,额上冷汗直冒。 崔家的手还没伸到泗州,大理寺的手就先一步来为萧元昭讨公道了。 待一名伙计被抓走,还在其家中搜到大额银票之后,潘盛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回玉京给萧元昭赔罪。 “公主未必想要见你。”潘妻见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啐了他一句。“反正前面的合同已经签了,那钱先生也让你按照合同上的来,你这生意倒还能做。” 潘盛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不再枯坐家中,而是急匆匆去外面收粮了。 玉京中,也有人在得到消息后慌了神,开始求援。 “二哥,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崔业再无当初目中无人的模样。他原以为安抚了死者家属,赔礼道歉之后,此事就能了结。没想到大理寺居然能有毅力追去泗州。 现在案子的关注点早就从死了一个脚夫,变成有人要谋害公主。 有皇帝在上面盯着,底下那个主簿又认了死理。就算崔述借中书令之势让大理寺对这个案子不再深挖,也抵不过现在人证俱在。 “我有银子,二哥,我可以自己掏银子,只要大理寺的人能帮我把潘家的那个伙计做掉。”他迸发出力气,从瘫坐的凳子上爬起来,双手紧紧地攥着崔瑾的衣袖。 崔瑾皱着眉头,目光中带着嫌恶,将自己的袖子抽走。 这蠢货之前如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连给死者家属的钱都是崔府的公中出的。现在死到临头了,又有钱去封口了。 “你早干嘛去了?”崔瑾直接骂出了声。“现在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伙计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被抓去大理寺之后死了,你倒是敢想。” 他劈头盖脸地数落了数句,喘了口气,端起茶喝了一口。虽然此人可恨,但这烂摊子他不得不收拾。 毕竟当初给崔业派下任务的是他自己,若是崔业没抗住大理寺的审问,将他供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伙计家里还有人吗?”崔瑾问道。 “我……我不知道。”崔业心中发虚。“但他要了不少钱,应该不是只为自己花的吧?” 崔瑾已经没有精力再责骂他,捏着茶盏,低头思索了片刻,召来心腹。 “先去泗州看一下这个伙计家里的情况,若是家中还有旁人,就找人去牢里跟他交待一声。” 心腹还没走出院子,就被崔述的人拦住了。 “公子,老爷已经将此事处理好,您就别再插手了。这些日子安心备婚,不可再与此人往来。” 来人将崔述的意思转达给了崔瑾,又示意其他侍从将崔业带出去。 “业公子,你家中,也是有不少人的吧?”崔述的手下将崔业送至门 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崔业心中惊惧,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开始想要弃卒保帅,并没有想到他自己也会成为卒子之一。 对方的眼神一片冷漠,威胁之意不言自明,他只能僵硬着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离去。 大理寺的提审并不顺利,没能从潘家的伙计嘴里问出什么东西。萧元昭每日从玉京收到消息,却不见半点进展。 在等待的间隙,田庄又来了新的访客。 “拜见宜阳公主殿下。”赵恒从接近一人高的马上轻松跃下,向萧元昭施了一礼。 他身上穿着轻甲,此行是为公事。 “圣上从禁军抽人护卫殿下安全,家父选了十人,命我带来给殿下过目。” “多谢将军。”萧元昭也回了一礼。两人自春猎之后再未见过,但她没有断了与赵家的联络。 赵勇隔段时间就会带着庄上的蔬菜去忠武侯府一趟,赵弼知道他是奉萧元昭之命而来,却从未拒绝。 “参见公主殿下!” 十名军士齐齐地对着萧元昭行礼,把站在她身后的阿顺都吓了一跳。 萧元昭道免礼后,指着赵勇对这十人开口:“这是我的侍卫总管,你们应当也见过,就先跟着他吧。庄子上近日要开始收谷子,我暂时不会去往他处,你们可以先熟悉熟悉庄上的情况。” 这几人还是挂在禁军名下,每月的粮饷也由禁军拨付,但萧元昭又为他们单独拨了一笔饷钱,让几人面露喜色。 赵恒被萧元昭留在庄上吃了一顿便饭,只觉眼前的少女在几个月内成长了不少。 萧元昭与他讲了田庄的规划,并提前邀请忠武侯府的女眷明年春天来庄子做客。 “等荒山改造完成,陆院长开坛讲课,父皇或许也会来听。”她说道。 皇帝虽然口头上答应了,但现在时间还早,她也不敢保证圣驾是否一定能来。 有这样的台阶在,赵恒应得也不算突兀。若皇帝亲临,他作为御前侍卫定然会随行。 “那便静候将军再次光临。”萧元昭客气地说道。 她没有表现得太过热切,言谈举止得体,赵恒在田庄待了小半日,也不觉得不自在。 赵勇带着十名军士在田庄里安顿下来。庄里的房舍不够,他们需要两人挤在一间屋内,不过比起禁军营地,这里已经算宽敞。 这几人都经过特别挑选,个人武艺突出,长短兵器都使得。 赵勇虽然是他们的临时上司,晨间训练时也要向他们请教,连带着萧元翊带来的侍卫们也学到了不少。 立秋前后,天气依旧十分燥热。 农人顾不上烦心连日的暴晒,只担心来不及收完粮食就下雨。 谷子在穗头已经脱水,但还不够干。等割下来后,还得晾晒一段时间才能入仓。 孙庄头提前命人准备了工具,从长柄的钐镰到脱粒用的连枷都备了足够的数量。 田庄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不再见客。院前空闲的平地,还有之前修整好的路面,都要用来晒谷子。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只等老顾一声令下就要秋收。 32. 仓廪粮实 室内的闷热让人难以忍受,萧元昭将躺椅置于树荫下,借外面的微风驱赶热意。 太阳还没西沉,老顾踱着步子来到主院。 “去地里看看?” 他头上顶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另一只手上还带着萧元昭的那份。 萧元昭却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拒绝了他的提议。 院子里都热成这样,地里的土被太阳烤过,渠里的积水蒸干,更是难以忍受。 “谷子明日收割,今天需把先前标记好的种苗先弄回来。殿下已走了前面的九十九里,这最后一里真要放弃不成?” 萧元昭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想假装没听见,但她说服不了自己,不过片刻就坐了起来。 “去,当然要去。”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接过老顾递来的草帽,扣在了头上。 “我陪殿下一起。”青荇也起了身。 三人走出院子,顾实和黄秀芹已等在外面。 田里如萧元昭所料那般热得难受,纵使遮住了太阳,汗珠仍旧不断地顺着脸颊滴落。 谷子已长到半人多高,有的红绳被黄叶遮住,但黄秀芹还是能凭借着记忆找到种苗的位置。 不是每棵被标记的种苗都能留种,割下的谷子拿到老顾面前仔细检查一番后,合格的让萧元昭小心拿着,不合格的则扔给了儿子。 系上红绳的谷苗有几十棵,最后留下的不过十分之二。 一颗谷穗上的种子有两三百粒,留下的这些已经足够在育种田验证。 天边赤霞逐渐散尽的时候,三百亩的谷田全部转完。 萧元昭只觉得衣裳黏在身上,刚回到庄子便急着去沐浴。洗去一身汗水和草屑,她才好受了一些,接过一碗酸梅汤喝了下去。 “殿下算是体会到一点秋收的辛劳了。”老顾也端了一碗酸梅汤慢慢地喝。 “只有一点吗?”萧元昭随口问道。 “是的,只有一点。不到明日的十分之一。”老顾点头。 春耕秋收,自古以来便是耗费精力之事,农人一整年的力气要耗一大半在这两个时段。 萧元昭想了想,让人给厨房带话,嘱咐他们在接下来的这几天也都杀猪宰鸡,保证每个劳作的人都能吃上肉,一日三餐也都要扎实。 “秋老虎还在,地里出汗多,饭菜要多加些盐,免得脱力。”老顾在一旁补充。 次日,天刚蒙蒙亮,庄丁和佃户饱餐了一顿,各自拿着钐镰向地里走去。 四五十人全力收割,除了中午的时段日头太过毒辣,需要避暑,其余时间人手不停,一直干到傍晚。 谷子的茎秆硬,割着割着,钐镰的刀刃便有些钝。 孙庄头收到消息,忙派人带着工具去田间巡逻,遇到需要磨刀的便当场解决。 老顾将种苗在自己的小院中晒开,交待黄秀芹照看和记录,自己则每日都去田里走动,不时地蹲下来检查新收的谷穗成色。 吴大妮之前还从没有用过钐镰这样的大镰刀,最初的小半日不仅收割的速度慢,左手的虎口也被磨起了泡。 趁中午回去休息,她狠心用绣花针将水泡挑破,缠了几圈布,又去找庄上熟悉钐镰的庄丁请教了一番,下午便跟上了进度。 有萧元昭的特意交待,晚上的餐食准备得十分丰盛。吴大妮盛了一碗冒尖的饭,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肉。 第一日还有筷子打架的情景,但干活的人发现饭菜的量是足够的,不用抢也能吃饱,第二日就从容了很多。 只是地里的活计不能耽误,每个人扒饭的动作飞快。 干到第四日,三百亩田里的谷子已经全部收割完成。 田庄门口的大路上铺了一层油布,一捆捆的谷穗装在板车上带回庄子,在油布上分摊开来,每日都要翻面,直到晒干晒透。 等谷壳变得坚硬,穗秆连接处也变得松脆,连枷便派上了用场。 从早到晚,庄子四处都响着敲打连枷的声音。谷粒受到撞击,从穗头脱落。 连枷的力度并不能精准控制,谷粒中还夹杂了一些细碎的秆子,这时候就要用木锨将混在一起的谷粒和碎秆迎风高高扬起。 谷粒重,只会落在原地,碎杆和尘土被风一吹,就飘到了远处。这样一铲一铲循环往复数次,杂质才能完全分离干净。 距收割完谷子过去了三四日,第一批脱壳的谷子便被送到了厨房,变成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稠粥。 庄子上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新米粥,当日晚餐的菜色也几乎能与有的人家过年的时候相媲美。 萧元昭举着一小碗米酒先干为敬,然后宣布这个月多加一倍赏钱。 话音刚落,场面立刻沸腾起来。新来的禁军侍卫面色紧张,生怕有人闹事,没想到大家都规规矩矩。 一声高过一声的夸赞和道谢接连不断地响起,孙庄头代萧元昭压住了欢欣鼓舞的庄丁和佃户。 主桌动了筷子,众人便热闹地开始享用这顿大餐。 等所有的谷子都收入粮仓,田庄四周才终于能够随意下脚。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接下来全庄的人又要抢收豆子。 收完谷子之后,部分劳力已经转到了豆田,将最初开垦的数十亩地收割完毕。 萧元昭跟着老顾到了豆田,一起检查今年开荒后的收成。她用手捏了捏黄褐色的豆荚,感觉到里面的豆粒已经完全变硬,与之前吃到的毛豆完全不同。 “豆子长得还可以。”老顾连续看过几亩豆田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豆子不需要钐镰,用普通的镰刀即可。吴大妮是其中好手,将镰刀抡得虎虎生风。 板车不一会儿就被放满,在田地和庄子之间来回奔波。 收好的豆杆三五棵扎成一捆,在木头搭的人字架上倒立着晾干,底下铺上了厚厚的油布,接取爆荚的豆粒。 一千八百亩豆田从开始收割到收割完毕,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谷子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收归粮仓。 这些日子,纪三爷的车队虽然还没开始运粮,但也没有闲着。 萧元昭拨了些银钱用来采购新的车马,纪三爷这边也需要扩充自己的队伍。 他抽空回了一趟村子,招揽了十来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好让车队里的旧人一人带一个,做他们的师傅。 纪三爷的车队完全为萧元 昭服务,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等待,都要听萧元昭的指令。 车队原本是做一趟生意赚一趟钱,并不能旱涝保收,但萧元昭将车队收编之后,每月都会给保底的钱。就算是不出车,也不会让他们喝西北风。 她给钱大方,加上纪三爷在村里也算是有些口碑,愿意报名的人不少,还能挑一挑。 待粮食全部都归于粮仓,庄子上的人准备着翻地施肥,好在接下来种冬麦,纪三爷的车队则是准备着启程。 “到了朔州,先送三千石粮食到朔方军,剩下的用来开铺子。”萧元昭对纪三爷说道。 她原计划从潘盛那里借人,但现在即使对方送人过来,她也得犹豫是否能用。 大理寺那边直到最后都没有审出潘家的伙计究竟是受谁的指使要谋害她,只得就这样报了上去。 潘盛虽未被大理寺查出问题,萧元昭却无法完全地信任他送过来的人。 幕后的黑手几乎可以肯定是太子一党,但潘盛究竟如他表现得那样清白,还是暗中与太子有了联系,她不确定。 “往后潘家送来的粮食,需得仔细检查一番才是。”她对钱信说道。 钱信最近为寻找掌柜一事可谓费尽心思。 从繁华的玉京跑到北边的朔州,不仅生活艰苦许多,还要面临开战的威胁。即使萧元昭将月钱提高了不少,也少有人愿意尝试。 刚联系上了一个有想法的,谈了半天,对方还是选择了拒绝。 钱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田庄,正要同萧元昭汇报进展,孙庄头却突然凑了上来。 两人差事交集不多,除了议事的时候很少来往,钱信有些疑惑,但还是跟孙庄头走到了一边。 “钱先生,你要找的粮铺掌柜,找到了吗?”孙庄头低声问。 “还没有。”钱信摇头。他目光转了转,落到孙庄头脸上。“怎么,孙老哥有合适的人选?” “是这样,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听说了这事,想着试一试。”孙庄头脸上带着赧色,心知此话有些突兀。“我可以先让他来给钱先生掌掌眼,若不合适,此事便不必再提。” 钱信没有拒绝。 虽然孙庄头的儿子毫无经验,但现在他连一个有经验的人都找不来。 至少孙庄头的儿子在忠心这一方面肯定是能满足要求的。 事不宜迟,他推迟了向萧元昭的汇报,让孙庄头抓紧时间喊儿子来面试。 孙庄头的儿子名叫孙朗,之前并没有在庄子里干活,而是在外谋生,直到萧元昭来了庄子,重用他的父亲,家里才让他回来跟着一起学。 孙家的日子相较于庄上的其他人来说算是不错,打小也让他认了不少字,学了珠算。 他在外面做事的时候,也曾在一些铺子里干过。钱信的问题他虽无法全部答出,但至少知道一些皮毛。 “好,就你了。”钱信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轻快起来,疲惫一扫而空。“回去跟家里人好好道别,殿下的差事不能耽误,过几日就跟着纪三爷一起出发。” 孙朗不敢置信地走出了院子,见到等在外面的父亲,脸上才露出笑容。 “爹,成了!” 33. 一时瑜亮 自秋收以来,沈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再去过田庄。 这些日子倒是时常有关于萧元昭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码头案最后是一个无名小卒扛下了所有罪责,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不过是被舍弃的卒子。 书院里世族的学子大都对此不以为然,毕竟崔家也有人因此丢了官位,已经算是有所交代。 至于那个数百里奔袭至泗州,将无名小卒带回大理寺受审的主簿,则因为宜阳公主在御前随口一句感谢,当即便被皇帝擢拔了一级。 从主簿升至评事,听起来容易,却可能是寒门士子一辈子也无法逾越的一道鸿沟。 沈砺听罢整件案子的进展,苦学之心愈加坚定。 大璟取士,除了殿试前三名之外,其余的人都会按照吏部分配的岗位履职。 吏部已是世族把持多年,对于寒门学子一向看不上眼,多是派往无关紧要之处,让他们蹉跎一生。 就算是有人想出什么好的策论,等一层层呈上御前,落款也早就被人抹去。 只有在应试的上百人中位列一甲,才有机会博取圣心,从这些桎梏中跳出来。 沈砺的年纪与陆含章相仿,才华也不相伯仲,在青崖书院一直牢牢占据月考前二的位置。若同场竞技,互相便是最大的对手。 不过陆含章自幼受祖父教诲,在探讨学问的时候从不藏私,两人切磋时总会各自有所收获。 今日到了约定的时间,沈砺在自己的宿舍里等了陆含章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外面蝉鸣阵阵,树荫笼罩的步道上空无一人。 沈砺先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已经睡下,便拢上房门,将草稿收至袖中,出门去寻陆含章。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陆含章的房门紧闭。尝试着敲了两下,旁边探出一个同窗的脑袋: “陆院长刚回来,身体不佳,子韫去照顾了。” 陆广川不仅是他的授业恩师,平日里对他也多有照拂,更像是亲近的长辈。沈砺没有犹豫,径直去了陆广川的住处。 陆含章将布巾在铜盆中沾湿后,搭在祖父的额头上。 老人双眼半闭,脸白如纸,双颧却浮着一层异样的赭红,呼吸带着明显的急促。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老人额上布巾揭下。 陆含章正沉浸在忧思中,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看到熟悉的人脸。 “见微,原来是你。”他松了口气。 “何人惹老师生气,竟这般严重?”沈砺将布巾折起,放在陆广川的手心。“此时需引热下行,敷在额头反而会引邪内陷。” “你连这都能猜到。”陆含章有些惊讶。 见沈砺的动作极为娴熟,陆含章往旁边让了让,将近前的位置留出来。 “祖父有事回了一趟族里,去的时候脸色便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更是连车都下不了。他说起话来容易气喘,我不敢让他再开口,因此来龙去脉我也不知。”陆含章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从玉京请来的御医也到了榻前。 诊脉过后,御医让人去打一盆温热的姜艾水,将陆广川的双脚浸入盆中,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额角的浮汗才逐渐收住。 御医又让人取了凉帕子将他的双掌包住,再轻揉他耳后筋脉,这样做了好一会儿,陆广川脸上的红色终于慢慢褪下,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青崖书院崇尚俭朴,不论是随从还是书童都不允许进来,就连陆广川身边也没有专门的仆人服侍。 沈砺陪着陆含章一起听完医嘱,让他守在榻前,自己则是去取炉煎药。 “我都做惯了,不妨事。”面对陆含章的感激,他只摆了摆手。 陆广川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孙子焦急的面庞。 “子韫。”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 “我在呢,祖父。”陆含章之前从未见过祖父病得这么严重,一时间失了分寸。 “我没事,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陆广川示意他将自己扶起,强撑着精神,把这次在族中的经历同他一一道来。 尽管有陆广川这样一个异类,陆家本质上还是一个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族中之人也大都倾向于维护世族的利益。 夏初,陆广川上书朝廷,请求从明年开始统一世族与寒门的取士及分配标准,不得将寒门士子的出路局限在少数部门。 这份奏折虽然被留中不发,知道消息的人极少,但陆家恰有人在中书任职,借职务之便窥得了其中内容。 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花,族中反对的声音之大,以至于身为族长的陆广川都要亲自回去吴州一趟,向族人解释。 他的初衷当然是为了朝廷,为了大璟,但这样的高风亮节只存在于族人的口中,并未根植于他们心底。 有利可图的岗位并不多,分给了寒门,世族的机会就要变少。 “我没有将这消息透露给其他世家,没让你被群起而攻之,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陆广川还记得族人对他说的话。 他办青崖书院的时候,族中反对的人也不少,但皇帝的赞赏一出,他们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陆家扬名的好机会,因此争论逐渐淡了。 但现在陆广川在他们眼中变本加厉,获取的好处已经弥补不了带来的损失,反对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你别忘了,青崖书院花的可是陆家的银子。” “你用陆家得到银子补贴寒门,我们也就认了,你现在还想让他们抢我们的饭碗?” “你有没有良心?配不配当这个族长?” 这些言辞在陆广川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复述出来。 眼前的孙子还太年轻,要趁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将这些族人镇住的时候,先站稳脚跟,才能不被其他人裹挟。 以子韫之才,不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不在话下,至于殿试时能定何等名次,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陆广川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一旁的竹帘却被人掀起。 “药熬好了。”沈砺走了进来。 “老师,您醒了!” 他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将手中的碗递给陆含章。 陆广川的目光扫过得意门生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和端正挺拔的肩膀。 罢了,既生瑜,何生亮?他在心中暗叹。 有沈见微在,子韫恐 怕很难独占鳌头。好在沈见微的户籍并不在此地,子韫的解元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喝过药后,陆广川精力不济,沉沉睡去。 陆含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沈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原本同沈砺约好要在今日切磋讨论,却因祖父病倒而爽约,没来得及告知,对方才寻了过来。 还好有沈砺在,帮了他不少忙。 现下祖父已经安歇,他带着沈砺去了外间,却不急着讨论。 “见微,你可知,祖父已上书请求寒门与世族在殿试录取后平等分配职务。若能成行,自明年始,不管是吏部还是户部,你都去得。” 这政策若真能推行,的确可以让沈砺多些退路。但他自从带着母亲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一定要拼尽全力考取一甲。 只有站在这样的起点上,才能少去掣肘,不必看世族的脸色,闯出自己的一条路。 “怎么,子韫不信我能夺魁?”他从袖中取出了草稿,递给陆含章。 “不信。”陆含章摇头。“有我在,必不会让见微独美。” 两人均是心高气傲之辈,相视一笑,将先前的忧愁冲淡了几分。 田庄这边,却是故人复归。 潘盛亲自带着一名掌柜来拜访萧元昭,想要履行之前的承诺。 见孙庄头没有将他拦在外面,潘盛的心才稍微放下。 “殿下,这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掌柜,不论是账目核算还是粮价行情都十分熟悉。”刚一到主院,潘盛就迫不及待地介绍起身边的人。 钱信今日不在庄上,但他已经将孙庄头的儿子举荐到萧元昭面前,过了明路。 纪三爷的车队还有两日便要启程,不管是要运的粮食,还是随行之人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不巧,潘老板来迟了一步。粮铺的掌柜我们已经定下来了。”萧元昭面对他的时候,脸上不似平时那般带着笑。 潘盛心底发沉,腰也不敢挺的太直,连带着身边的掌柜也战战兢兢。 “殿下,不知您选了何人,但我家的掌柜在经营粮铺上很有经验,潘家最大的铺子便是他在操持,绝对能让殿下放心!”他保证道。 “潘家的人,真的能让我放心吗?”萧元昭的目光带着探究,扫过两人,停在了潘盛的脸上。 潘盛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避,但妻子的嘱咐在他脑海里闪过: “面对着公主殿下,绝对不能躲躲闪闪,表现得像是心里发虚,这样谁还敢相信你?” 他极力坦然地面对着萧元昭的审视,一边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与那个被判了斩立决的伙计绝无干系,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当时从第一艘船过来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庄子里,每日的行动都在萧元昭的眼皮子底下,确实没有机会向伙计下命令。再加上大理寺也未查出他的问题,萧元昭便暂且相信了他的说辞。 “人可以留下,但铺子的事情,还是要我的人来管。”她面不改色地说道。“你这掌柜既然经验丰富,便由他来指导。三个月后,我会把他送回泗州。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潘盛将此视为与萧元昭修复关系的契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34. 两相其利 最后一把豆萁从木架上撤下,忙碌的秋收终于到了尾声。 接下来虽然还要施肥养地,重新播种一轮冬麦,但田庄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 潘盛把家里的掌柜留在了庄子上,独自带着行李回了泗州。 粮仓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纪三爷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正与萧元昭商量着要带哪些粮食上路。 萧元昭原本想要将今年收的所有谷子都送去朔州,充实兄长的“小粮库”,钱信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这批谷子和庄上的蔬菜一样,都顶着贡品的名头。若殿下想要获得最高的收益,不如将它们放到粮铺里卖掉。” 他对此类操作信手拈来,见萧元昭起了兴趣,便接着往下讲: “首先,包装不能太简陋,至少得用细棉布做的袋子,一袋只能装一斗。定价也要比寻常的谷子至少贵三倍,这样才有人抢。” “对了,‘贡品’二字一定要绣在袋子上,不必太显眼,但万万不能没有。” 孙庄头在一旁咋舌,他种了一辈子地,还没听说粮食会越贵抢的人越多。 萧元昭倒是明白了钱信的意思。 东西越贵,别人就越觉得这东西好,越要抢着买,更何况这上面还带着“贡品”的名头。 三倍的价格,对于玉京中的有钱人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只是这计划听着可行,却只能在玉京实施。她接下来要开的铺子远在朔州,那里恐怕没有太多愿意用如此高价买普通粮食的人。 “殿下,你若想长久地做粮食生意,迟早要在玉京开粮铺,这样才能立住脚。”钱信说道。 按照他的设想,萧元昭应该先在玉京打出名号,再把第二间铺子设在朔州。 玉京的铺子作为总店,带着贡品的名头开在皇城。朔州的铺子作为第一个分铺,开在三殿下所在的朔州,也带着特别的意义。 接下来,再根据具体的情况在其他地方逐步开设分铺。 钱信所阐述的这条路线比萧元昭一开始的计划严谨许多,也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正当大家议论得热火朝天之际,萧元昭却无奈地向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玉京寸土寸金,想开粮铺,资金恐怕会有些拮据。” 先前德妃支援了不少金银,但田庄不仅一直到明年都很难自给自足,而且在这段时间花钱如流水。 接下来还有荒山要开,山路要修,其他的计划也得留够本钱,林林总总算下来,她手里能拿得出来的空闲银子只有五千两,只能在玉京买个中等大小的铺子。 钱信对玉京粮铺的期许,可是要开在繁华地段,从招牌到店内装潢,无一马虎。 受限于贫穷,萧元昭只能将计划暂时搁置。 纪三爷在出发的前一天就带着伙计住在了田庄。有庄丁和佃户的帮忙,五千石粮食被均匀地分配给了三四十辆骡马大车。 他手下的人数已经多了一倍,萧元昭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路上防身的武器。 若不是宜阳公主的身份,普通的行商想要拿到这些铁器可要费不少功夫。 这趟携带的粮食以豆子和稻米为主,新收的谷子只装了一车。 萧元昭写了长信,将近日玉京的情况告知兄长,还特别着墨详述了码头一案,提醒他在朔州也要注意安全。 “书信一类的重要物件,不要随意转交,来回传信都要选可靠之人。”她折好信纸,用火漆封住信封,交给纪三爷。 “我明白。”纪三爷点头。 天刚蒙蒙亮,纪三爷的车队便启程出发。 太子派来监视田庄的人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过萧元昭也没想着遮掩。 她的这些计划早就在御前公开提过,连皇帝都表达了支持,其他人还有什么资格反对? 更何况,大批的粮食往来,想瞒也瞒不住。 孙庄头站在送行的队伍中,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面上带着殷切的期盼,却没有多说什么。 该嘱咐的,早在昨夜就嘱咐过了。 一队人马逐渐走远,钱信也回了玉京。 “我相信殿下肯定能筹到资金,所以先去物色物色合适的铺子,静候佳音。”他在临别时对萧元昭说道。 “这要是筹不到钱,都不好意思再见先生了。”萧元昭笑道。 刚从母亲那里拿走了不少体己,不能贪得无厌。 萧元昭苦恼这笔钱从哪里来,想了两三日,还未见头绪。 到了田庄给青崖书院送菜的日子,回来的人向她禀告了一则消息: “殿下,陆院长病了,病得还不轻,听说是前段时间回吴州被陆家的人气的。” 于情于理,她这个借了青崖书院之势的邻居都应当去探望。 只是陆广川好端端地,怎会被气成这样? 萧元昭想起之前曾派人与陆家旁支接触,虽然并没有成功拉拢那名陆家的年轻人,但在交谈中,还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陆氏举族上下一起供养了青崖书院,但青崖书院却将陆氏族人拒之门外,反倒去录取那些日后可能与陆家为敌的寒门。” 由此看来,陆家与陆广川并不像表面上的那样和谐。陆氏族人若是想要威胁陆广川,肯定会拿青崖书院做文章。 而青崖书院面临的困境与她现在一致,都是一个“钱”字。 青崖书院不仅学费和束脩的收入极少,还时有奖金的支出,每年的开销全靠陆家输血。 陆广川大概率是在此事上无法以强硬的手段镇压族人,才郁结难抒,被气出了毛病。 萧元昭想到此处,不免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在纸上写下青崖书院,又写下田庄,列出各自的困境。 去探望病人之时,若能开解几分,也好让两人的交情更加稳固。 写着写着,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青崖书院所面临的并非一时之困。只要陆广川的声名未堕,只要皇帝的青眼还在,陆家都不会随意断掉支援的银子。 而她的田庄却处在万事开头难的阶段,只要过了明年,就算不能立刻收回成本,也能减少大部分的支出。 若是计划顺利,运营得当,两三年后,她应该能赚不少银子。 青崖书院现在有钱,怕的是来日无钱。 田庄现在无钱,怕的是撑不到赚钱之时。 萧元昭 停住笔,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第二日,萧元昭用过早膳之后便驱车出了庄子,向着青崖书院的方向驶去。 未到旬假,书院从早到晚都排满了课。陆广川虽然缺席了其中的一部分,但空出的时间也有其他老师补上。 她这次拜访与之前一样,一路上没遇到过几个学子。 陆广川的精神比刚回到书院的时候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活动。 萧元昭止住他施礼的动作,从青荇手中接过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陆院长身体不适,我本不该以案牍劳形。只是这册子关系到一个好消息,不得不请陆院长一观。” 陆广川翻开册子,发现里面写的尽是萧元昭未来三年的规划,不由疑惑。 “殿下这是何意?”他问道。 “陆院长可翻至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数字。”萧元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引他去看银钱缺口。 “一万两,殿下莫不是到我这里筹钱来了?”陆广川微微一笑,并不急着回绝,而是仔细地又将册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田庄的规划,萧元昭在第一次拜访的时候便有提及。田地的耕种,现下已见成果,萧元昭也将其记录在了册子上面,包括来年的轮种计划都写得十分详细。 荒山等下个月人手空闲便要开始种树,不仅邀他开坛讲学,还借他的名头请皇帝亲临。 萧元昭在玉京中熟识的人不多,来年要下帖子的人家,只写上了忠武侯府。不过有圣驾在,玉京的名门世族定会趋之若鹜。 除了田庄之外,她还将钱信之前的建议也记了下来:以玉京为底,将粮铺一路沿着北边开过去。 “我并不是白拿陆院长的银子,等日后财源广进,当涌泉报之。”萧元昭轻摇着绢扇,意有所指。 “看来殿下是想让我先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再反过来帮我渡过难关?”陆广川是聪明人,不需要点太透便猜到了她的本意。 她手头没有什么能够用作抵押之物,连宜阳公主的名头也远不及陆广川之盛,想要用尚未成型的计划换对方的真金白银,必须拿出切实的东西。 因此,这份计划不仅详实,而且只需稍加思索,便能确认其可行之处。 “陆院长看如何?”萧元昭道。 陆广川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看可以。” 萧元昭还没来得及高兴,陆广川又补充道:“只是我手头的银子不多,无法补足全部的缺口。这些钱是我个人所出,不管是与陆家,还是青崖书院皆无干系。” “我明白。”萧元昭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张纸。“空口无凭,我已签好契书,请陆院长过目。” 她来之前便有自信能说服陆广川,契书自然早就准备好了。 陆广川没有逐字逐句审阅,直接取了自己私印盖下,将契书交还给萧元昭。 萧元昭却未接过。 “契书由您保管,之后它在谁手上,谁就是田庄与粮铺的东家。”她最后又向陆广川递了一个人情。 陆广川的动作顿了一下,才将契书收起。 他在这一瞬想到的人,此刻正掀起竹帘往里走来。 35. 新铺待开 连续爬上数级台阶,沈砺跟着陆含章一起,趁着课间短暂的休息来看一眼陆广川的情况。 竹帘刚被掀开,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名叫青荇的侍女,总是跟在宜阳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她立于此间,背对着他坐在陆广川对面的人,便是宜阳公主本尊。 心跳如鼓。 沈砺停住脚步,没有再继续往里走。 “老师似乎正在见客,不好打扰,我在外面等你吧。”他拉了拉陆含章的衣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低声道。 陆含章不疑有他,独自走了进去。 “见过公主殿下。”他先向萧元昭施礼,然后才开口唤了一声“祖父”。 萧元昭颔首还礼之后,起身为祖孙两人让出空间。 若她所料不错,刚才送出去的人情,陆广川一定会交给自己的孙子。 “陆院长身体抱恙,不便过多打扰。该谈的已经谈好,我先告辞。” 青荇为她打起竹帘,萧元昭刚走出几步,就在门口看到了沈砺。 两人在这小半年来并未打过照面,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春寒料峭之时,朦胧夜色下的一个背影。 今日最先映入眼帘的也是他的背影,与之前一样挺拔如松。 许是书院的伙食不错,萧元昭觉得他似是又长高了些许。 “沈先生。”她率先开口。 沈砺在回头之前,心跳几乎要顿住一瞬,但他很快地收拾好了表情,转身郑重地向萧元昭施了一礼。 “当不得‘先生’二字,殿下唤我沈见微便好。” “沈见微。”萧元昭顺着他的话叫了一声。“我代庄子上的人谢谢你。” 来田庄授课的学子人数不少,沈砺是来的次数最多的一个。 一开始他只说自己是抢来的机会,等后来每逢天气不佳的日子来的都是他,孙庄头便回过味来,还特意在萧元昭面前提过此事。 “沈先生定是在报答当初殿下搭救之恩。”孙庄头已经摸清了其间原委。 自从与青崖书院搭上线,萧元昭已经不着痕迹地尝试了多次对寒门学子的拉拢,沈砺是其中最受看重的一个。 她之前没有主动见过沈砺,但手下的人每次来青崖书院送菜,都会关注他的近况。 沈砺也的确值得这样的看重,不仅知恩图报,而且本人也是才华横溢,在书院中唯有陆含章可与之比肩。 萧元昭话音刚落,沈砺便再次自谦。 “殿下肯劝学,庄子上的人好学,我亦因此得了不少回报,皆大欢喜,不必言谢。” 萧元昭没有继续寒暄,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青荇一同离去。 沈砺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陆含章出来。 “子韫可要跑快些了,下一节是吕夫子的课。”他扔下这句话,脚步迅速沿石阶往下。 “等等我!”陆含章这下也有些着急。 祖父趁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将宜阳公主这次的来意和盘托出。契书虽然没有立刻交到他手里,但也让他看过了内容,告诉了他存放的位置。 这宜阳公主,好生聪明。陆含章一边往课舍跑,一边想到。 他是在祖父这次生病之后过了两日,才在其提点下弄明白了族中状况。 宜阳公主先前似曾接触过陆家族人,但并未深入。这次祖父生病的讯息才传出不久,她甚至都不知道祖父那封奏章的内容,就能分析出其中厉害。 甚至,还主动提供了破局之法。 陆含章只觉自己在书卷上花的精力太多,对人情世故知道的太少了。 “做学问是要以学济世。”吕夫子在台上讲授,陆含章的心思却飘去了隔壁的庄子。 宜阳公主虽然没有做学问,但她一步步将田庄打造成现在的模样,甚至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发展。 不光是她自己,庄子上的所有人,甚至周边的村落都会因此得利,何尝不是在济世? 想到这里,陆含章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面前的策论上,笔下生风。 陆广川的银票并没有耽搁太久,随着送菜回来的人一起到了田庄。 萧元昭也没有让银票在自己手上多留,直接让人带去玉京,交到钱信手上。 “告诉钱先生,若有中意的铺子,不必再回来禀报,可直接买下。” 她对粮铺选址之事不如钱信在行,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懂行之人。 解决了银钱之急,余下的银子用来采买果树和修整荒山,绰绰有余。 萧元昭终于放松下来,趁着秋意盖过了夏意,纵马在晚风中畅快地跑了几个来回。 钱信似是早就看好了铺子,银票刚送去玉京没过三日,就见他乘着马车来到了田庄上。 “铺子已经下定,但还是要殿下去看一看才好。” 他选址在安远长街,正处在勋贵与世族聚集的两坊之间。这里的店铺价格都不便宜,将陆广川的投资花出去大半。 萧元昭对这条街有些印象,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街上都不缺人气。 只是这街上的铺子多是珍奇古玩、胭脂水粉,猛然间多了一间粮铺,总觉得有些突兀。 “就算卖不成粮食,也能卖些其他的东西,应当不至于亏本。”她到这个时候又有些没底,望向钱信的目光带着探询。 钱信却胸有成竹,在地图上指了指,言称以此为中心,方圆五里内都没有售卖粮食的铺子。 “若是殿下担心卖粮不能回本,这铺子后面还有庭院,可以用作食馆。菜色不必出奇,环境也不必奢华,只求氛围清雅,对外称此谓‘回归本真’,专做城中雅士的生意。” 他的生意经从来不在一分钱一分货,而是将寻常之物卖出价值。 “这哪里是高雅,分明是市侩。”老顾摇头。 但萧元昭身负赚钱回报陆广川投资的重任,还要为兄长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好供养他未来麾下的上千兵马,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可以是可以,但定价也不要太过离谱,免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说道。 临近中秋,萧元昭需提前回玉京,为宫宴做些准备。 德妃早就差黄门来提醒,生怕她在外面乐不思蜀,忘记了此事。 公主车驾先停在了安远长街。几日前才下定的铺 子已去掉了旧的招牌,大门紧闭。 钱信从怀中取出钥匙,将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打开。铺子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不好拆卸的柜台。 穿过大堂,隔着两丈深的庭院,后面的几间屋子原本用作店铺伙计的宿舍,现在按照钱信的计划,要修整过后充作食馆。 “原来的厨房太小,需再扩大一半。”钱信四下转了一圈。“庭院也需要请人重新设计一番。” “我倒是有个想法。”萧元昭灵光一闪。“院中可植桃树杏树,再引一汪潭水,拟出荒山鉴湖之景。” “殿下此言甚妙。”钱信拊掌叫好。“既然如此,铺子的牌匾也最好能让陆院长亲题,两相呼应。” 萧元昭对于这样打着陆广川旗号赚钱的方式生出了一点愧疚。 还好顾老不在,不然肯定会被他鄙夷几句。 阿顺虽然一直生活在玉京,但这样大的铺子,如果不是田庄的产业,他是定然不会踏足的。 作为萧元昭的侍卫,他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少。交给爹娘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钱都被他小心地揣在了胸前的口袋里。 刚下马车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隔壁铺子摆在外面的面脂,只小小一罐就要十两银子,他存了半年的钱都不够买上一罐。 殿下将粮铺开在这里,里面的粮食得卖多贵,才能配得上这里的地段? 钱先生这次恐怕要辜负殿下的一片期待了。他暗自想到。 顺着钱信的指点,一行人将铺子里里外外逛了一遍。 每个角落要摆什么东西,怎么才能吸引客人,怎么样才能让客人从内到外地感受到铺子是多么雅致。 “钱先生,你之前开过铺子吗?”阿顺听得头昏脑胀,开口问道。 “没有。”钱信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阿顺能听懂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萧元昭之前多是呆在宫中,极少在外面逛,见钱信说得头头是道,便将铺子之事托付给了他。 青荇陪着她一起回宫,阿顺和周全则是趁此机会与家人团聚。 钱信却不得闲,不仅要找匠人来装修铺子,还要物色几个伙计。 掌柜的人选倒不成问题,不肯去朔州的人多,但要是能留在玉京,愿意的人就不少了。 铺子里嵌了食馆,厨子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在萧元昭回宫之后便迎刃而解:德妃帮她联系了前几年退下的御厨,开了高价,又同意他儿子也跟着一起到铺子里做事,对方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头。 永宁宫中,德妃帮着女儿解决了一桩心事,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瞧你,都多久没回来啦?莫不是将我抛在脑后,只想着庄子上的事情了?” 萧元昭脸颊微红。 她确实是许久没同母妃见面,连兄长的书信也都是托人带进宫内。连青荇回来的次数都比她多几回。 “我心中时常念着母妃。”萧元昭不好意思地说道。 “心中念着我可以,对你父皇,可要嘴上多说一些,行动上也不能省下。”德妃说道。 萧元昭面色一凛,点了点头。 36. 中秋宫宴 沈砺在见到萧元昭的当日,就告诉了母亲。 “贵人与我年纪差不多大,比你之前见到的青荇姑娘高了半个头。”他向沈母描述着萧元昭的样子。 相遇的猝不及防,他行完礼之后一直低着头,未曾仔细看过萧元昭的面容。 但那样心地善良又温和的人,样貌一定不差。 那日陆含章与他一起赶到课舍,比吕夫子慢了半步,得了好一顿数落。 其余同窗都已经落笔写了一段之后,他俩才拿到策论的题目。 陆含章这次的策论写得极佳,不仅在遣词造句上保持着一贯的功底,内容上也几乎摈弃了空谈,比以往大有进步,连陆广川都忍不住夸了几句。 其他同窗或许不知,但沈砺一眼便从文章中看出了缘由:陆含章的开悟与萧元昭的田庄有关。 好友并未藏私,大方地向他展示了那本留在陆广川这里的计划手册。 沈砺读过后,对萧元昭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书院在中秋前后放了几日假,其他人都陆续回家,沈砺与母亲则留在书院。 他如平日一般,早起之后先打一套五禽戏,再朗声晨读。 陆含章中午要与祖父同去应酬,一大早便提了一盒月饼来拜访,进门后略过了沈砺,直奔沈母。 “晚辈祝老夫人中秋佳节喜乐安康。” 他将月饼摆在桌上,打开了盒子。 “这两块月饼是枣泥馅,饼皮做得极软,老夫人可以尝一尝。” 沈母拉着他连声道谢,又说了些家常的话,才放他出门。 “真羡慕你,能清闲地待在书院里。”陆含章说道。 沈砺合上书,听他倒了些被迫应酬的苦水。 回想起好友近日明显增多的应酬频率,加上之前陆广川由于族中事务气郁病倒,再串联起萧元昭的来访,沈砺在心中隐隐地摸到了一些脉络。 “中午参加完宴会,晚上还要进宫。”陆含章叹了一口气。“上次进宫的时候,被人当稀罕物一般看了许久,希望这次不会再这般。” “老师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也是这样过来的。”沈砺安慰道。“既受声名之盛,便要担声名之累。” 我只想安静地做些学问…… 相比于上次在田庄时候,此刻陆含章脑海里浮出的念头动摇地更加厉害。 族中的情况,祖父的期许,还有近期所悟,将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这些事情他不便与沈砺细说,更不想让祖父操心开解,只能独自咽下。 沉默片刻,他轻轻地应了沈砺一声,告辞离去。 中秋宫宴仍旧设在宣德殿,参加宴会的人与早春寿宴相差无几。 萧崇德携皇后一起赴宴,德妃则是带着萧元昭早早到场。 不同于初露头角时的拘谨,萧元昭已经能在众人的目光中游刃有余地与人寒暄。 萧元沁的婚事既定,这次的座位便排得离陆含章远了一些。萧元昭也因为身份地位的增长,坐在了离皇帝更近的位置。 一对姐妹在机缘巧合下,再一次比邻。 “听说你开了家卖粮食的铺子?” 萧元沁尝试与崔瑾眉来眼去未果,将心底的小小怨气泄在了萧元昭身上。 她顾忌着皇帝的宠爱,没有将恶意表现得太明显,只在命妇贵女同萧元昭攀谈时,状若随意地说了一句。 “粮食铺子?那恐怕不好赚钱。” 世族家中也有产业需要打理,多数女眷都对生意有些了解,听了萧元沁的话便摇了摇头,望向萧元昭的目光也带着一些审视。 “是啊,还选在了安远街上。”因崔瑾的缘故,萧元沁对萧元昭在宫外的动向了如指掌。 宫中的动作,理应由她来打探,可惜萧元昭每次回来,大都宿在了永宁宫,鲜少回东偏殿。 之前错失了些消息,回来禀报的小黄门隐晦地向她提了崔瑾的反应。萧元沁这几日也无功而返,不知道是否会惹来崔瑾不快。 “安远街上的铺子金贵,该用来卖些胭脂首饰,再不济也应该用来卖布匹成衣。” 想要与萧元昭交好的女眷在听闻她的铺子还没开张之后,好心给她建议。 “我开这铺子是想卖些庄子上的东西。”萧元昭没有直接回绝她们。“先开着看看,总归地契在我手里,实在不行还可以换。” 原来是宜阳公主手上有钱,想折腾折腾,她们心中了然,顺着萧元昭的话往下问: “殿下的庄子上有什么好东西?” “庄上新收了粟米,往宫里送了一些,父皇和母妃吃过后都觉得不错。剩下的粟米我自己也吃不完,准备放铺子里卖掉。” 萧元昭抓住机会,为潜在的客人介绍起来。 “不止是粟米,一些庄子上的蔬菜也会每日送到铺子里,不过数量不多,要先紧着宫里。” “那铺子后面还有几间屋子,待装修完毕,便可堂食。请了御厨退下的老师傅做些农家菜式,也好让玉京里的人换换口味。” 如钱信所言,她一提到皇帝,当即便有人意动,向她打听铺子开张的时间。 现下还只能打出皇帝的幌子,等荒山鉴湖打理完毕,有了陆广川的名声加持,应当还会再吸引不少人。 萧元沁原是想借开粮铺一事奚落萧元昭,没想到却为她打开了话头,不禁气闷。 不过萧元昭对铺子的规划,崔瑾那边还未打探清楚,她倒是可以借此便利多了解些细节。 陆含章的桌案上次离萧元昭只有一个空位,这次却隔着近十人。 经过了陆广川连日的锻炼,他也在人情世故上老练了不少,面上一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抬头往御前望了一眼,重重人影中,赭黄袍服与青灰衣衫并立。祖父微微垂首,听皇帝说完话后,饮尽了手中酒盏。 按照御医的嘱咐,祖父病体初愈,三个月内都应禁酒。 之前的应酬,若祖父推脱不过,都是由他这个孙子代饮。 但今日是宫宴,规矩不同。皇帝赐酒,何人能拒?以他现在的身份,肯定不能莽撞上前。 思及此处,陆含章的面上便带了一丝愁色。 萧元昭讲完了铺子,还一一记下了有意照顾她生意的几人名字,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她说话的时候,萧元沁出乎意料地没有插嘴打断,将话题 引到她自己身上,甚至还带着好奇多问了一些东西。 她自忖没有什么需要隐瞒之处,诚实地解答了她的问题。 等围在四周的众人散去,萧元沁却没有回座位,而是如寿宴之后的那日一般,凑近过来,声音压低: “那边那人,是不是陆家公子?” 萧元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陆含章,再顺着陆含章的视线望向了皇帝身侧的陆广川。 “是。”萧元昭先回答了萧元沁。 “他……他果真生的好看。”萧元沁这下确认了几个月前听到的传闻。只可惜她与陆含章的第一次见面因为生病错过,现在即将要嫁作他人妇。 她目光又飘向了崔瑾。 崔家的二公子也是芝兰玉树、风神俊朗,此刻回望过来,带着笑意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心中的惋惜即刻被冲得一干二净,脸上飞起一抹红云,扭捏地回自己案前坐下了。 萧元昭则是直接去了皇帝面前。 君臣正相谈甚欢,忽有少女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院长的身体恢复得如何了?”萧元昭向皇帝行礼后,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下陆广川的面色。 “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我听大夫说病后不宜饮酒,陆院长可不要在今日贪杯哦!” 萧元昭没有强行留在御前,表现得像是顺便来打了声招呼,说了几句中秋祝颂的话之后,便知趣地退下。 萧崇德对于陆广川生病一事也有耳闻,刚才听到萧元昭的话后,让人将陆广川的酒盏撤去,换成了热茶。 “陆家对你这个族长不太满意?”他说道。 “是臣对族里不够尽心。”陆广川没有抱怨,而是反省着自己。 “陆家一年也有不少人入朝为官,就偏要对其他有才之士赶尽杀绝?”帝王只是随口一说,陆广川就心惊胆战。 他虽然与陆家存在矛盾,但终究是陆家的人,不愿意看到陆家因忤逆圣意而倾覆。 “广纳贤才是天下之幸,臣定会让族人明白圣上的苦心。”陆广川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我相信容之。”萧崇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昔日的皇子已成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而君心难测。陆广川在心中暗叹。 见祖父不必再饮酒,陆含章放下心来,对萧元昭也多了几分感激。 只是人多眼杂,两人皆在众人的瞩目之下,不便多来往,只能将谢意压下,等来日再叙。 到月色中天之时,宴会才逐渐散场。 陆含章扶着祖父上了马车。天色过晚,城门也有宵禁,他俩无法返回青崖书院,只得在城中陆宅暂住一晚。 陆广川虽饮得不多,额角的跳痛却整夜都未停息,陆含章也在榻前守了一夜。 看着孙子眼底青黑,陆广川皱着眉,叹了一口气。 “你先回书院吧,我在玉京还有些要事处理,过几日再回去。” “祖父身体欠佳,我应随侍左右。”陆含章没有听他的话,执拗地不肯独自离去。 “罢了。”陆广川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先前也听了不少,再听得多些也无妨。有些事情,或许越早接触才越好。” 37. 各赴前程 官道两旁已是木叶初凋之景,蝉鸣也消去了几分。 马车离了玉京,直奔田庄而去。青荇打起车帘,外面的凉风从窗中穿过,将萧元昭鬓边发丝吹起。 中州的粮食已经收得差不多,附近村落盈余的粮食不少,都被她收入粮仓。对中州的百姓而言,今年是个丰年。 育种田里的云州晚谷也到了收割的时候,想来云水两畔的秋收即将开始。 粮草准备完毕,催着出征的手诏也通过快马送抵了朔州。 “北戎兵力虽向后收缩,兀赤也回了王城,但余下的驻军仍于朔州东西两侧保持犄角之势,无法轻易突破。” 萧元昭还记得兄长之前捎给自己的信中所述。 今秋的天时不仅眷顾了大璟这边,对北戎来说也是助力。两方兵马粮草皆足,不论哪一边先行开战,都要万分谨慎。 不知兄长会在何时披挂出征?他麾下的五百人是否能护卫他安全? 她对兄长的担忧还没持续几日,玉京就传来了更大的消息。 陆广川一直留中不发的奏折,终于被公之于众。 相比于八百里之外的朔州,世族们显然更关注眼前的利益。 陆广川的奏折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哗然,反对之声层出不穷。 而陆家这次居然如往常一样,选择了站在陆广川的这边。在朝中为官的几个陆家人都上书赞同了陆广川的提议,廷议时也表现得大义凛然。 萧元昭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她一开始还疑惑陆家的人前些日子还将陆广川气得下不来床,怎么突然临阵倒戈? 思及中秋宫宴,她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皇帝与陆广川在宴会上的对话她并不知,但陆广川宫宴后并未立即返回青崖书院,而是在城中多待了几日。 应该就是在这几日间,陆广川说服了族人。 萧元昭脑中灵光一闪:陆家人并不是站在了陆广川这边,而是站在了皇帝这边。 青崖书院并不是因为陆广川的缘故才得到皇帝青眼,而是反过来,因为皇帝赞成青崖书院的形式,才对陆广川青眼有加。 青崖书院与旁的书院唯一的不同在于寒门学子。 所以,父皇其实是想推动寒门学子入朝,以此动摇世家根基? 萧元昭目光微动,眉头不再紧皱。 若真是这样,她与青崖书院的合作,未来可能会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宫宴上结交的人家送了些秋日的瓜果到庄子上,萧元昭一人吃不下,散给了庄上众人。 中州也产石榴,但这次送来的石榴产自雍州,又大又饱满,里面的籽粒颗颗红艳。 初秋傍晚的乡间,暑气已经散尽。孩童们笑闹着看了一会儿菊花,捏着瓜果点心跑到地里捉萤火虫去了。 青荇剥好了半个石榴,白瓷碗中盛了一座红玉堆成的小山。 吃过石榴,萧元昭正准备带青荇一起去田里赏流萤,忽听得孙庄头报,有客人来拜访。 “这么晚了,谁呀?” “是青崖书院的陆公子。”孙庄头答道。 萧元昭洗了手,又打量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确定没有溅上石榴汁,这才让孙庄头带人进来。 待客的茶水瓜果都是现成的,青荇起身立于萧元昭身后,将凳子让给陆含章。 “拜访得唐突,还请殿下见谅。”陆含章进了院子,行礼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萧元昭。 “祖父在玉京耽搁了几日,回来又处理了一些积务,刚想起来答应殿下的字还没送到,希望没有误了殿下的安排。” 陆广川的墨宝难求,一般不会为店铺匾额这样的情形挥毫。谁让这铺子也有他的分成呢? 萧元昭展开宣纸,上面按照她的请求写着“实仓记”三个大字,苍虬有力。 “多谢陆院长。”萧元昭微笑着点点头。 “我和祖父也要多谢殿下宫宴解围。”陆含章道。“所幸祖父当日饮的不多,病情才没有加重。” “举手之劳而已。”萧元昭没有居功。既然是合作伙伴,当然要互利互助。 只是陆广川作为父皇曾经的老师,在辞官之前也同他君臣携手共度了十年有余,如今却连身体不适都不敢直言,这便是帝王之威吗? 不过也正因如此,陆家上下的反对声音才会转成赞同。 天色已晚,陆含章没有多留,稍坐片刻便要告辞。 “这些东西放久了浪费,陆公子带些回去吧。”萧元昭让人取了半箱瓜果送去陆含章的车上。 她原计划要去庄子外面散步,此时便随着陆含章一起往外走去。 “陆公子是否要参加明年的春闱?”萧元昭随口问道。 陆含章点头。 他的才学已足够应试,现下祖父抱恙,族中情势也越发复杂,若无功名在身,他就要一直处于祖父的庇护之下。 若能在解试崭露头角,虽比不得那几个朱袍在身的叔父,至少也能在议事时不靠祖父便拥有一席之地。 “荒山这几日便要开始修整种树,待明年杏花盛开之时,陆公子一定能杏榜高中。”萧元昭笑着向他送上了祝福。 “谢殿下吉言。”陆含章再度拱手。 青荇提着灯走在萧元昭身侧,为她照亮脚下田埂。 秋收后的田地要轮种冬麦,引水渠里还有潺潺水流。越是湿润的地方,萤火虫的身影就越多。 但萧元昭走了几步之后就停了下来,脸色有些尴尬。 为了养地,良田按照老顾的指示施了肥,气味难闻,越往里走越觉得被这气味笼罩,连身上的香囊都闻不见了。 两人急忙往回退,到大路上才相视一笑。 “我身上没沾肥料味道吧?”萧元昭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只闻到青荇为她熏衣的柏子香,这才放下心来。 身处田庄的地界,禁军的侍卫又在不远处跟着,几人闲庭信步地往鉴湖的方向走,不多时,就到了荒山脚下。 鉴湖如其名一般倒映着一轮皎白明月,偶尔有微风吹皱湖面,月色便碎成了数片清光。湖边生了些芦苇,萤火虫在其间 来回穿梭。 萧元昭在宫中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不由怔住。青荇也是如此。两人呆了好一会儿,才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 阿顺小声嘀咕着青荇没见过世面,被青荇在头上敲了一记。两人像寻常姐弟般打闹,萧元昭则是在一旁观战,众人皆是神色轻松。 鉴湖的另一畔,沈砺也被陆含章拉着出来观赏流萤。 解试将近,他这几日就要出发回原籍参加考试。等过了解试,取得了会试的资格,还要再次返回玉京准备明年的春闱。 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来回奔波,沈砺便将她托付给了书院中唯一值得信任的好友。 昔日离乡之时,柳叶尚未生发。等他返回时,同州的柳枝恐怕已经泛黄。 靠着月考奖金和抄书的积攒,沈砺手头的银子虽然买不起马,但还是够租上一匹。 他不愿在路上花费太久,打算一路轻骑快行回去,安心备考数日,等考完解试便直接回来。 “以见微的水平,会试的名额当手到擒来,的确不必多等。”陆含章道。“只是见微这般路途劳顿,身体是否能够承受?切不可因小失大。” 沈砺让好友不必担心。即使埋头苦读时,他也未放弃过锻炼身体。 “同州多风沙,非江南可比。”他面对熟人的时候,性情不似平常那般冷淡,偶尔也能说几句揶揄之话。 因秋闱的缘故,田庄的授课需暂停一段时间。沈砺受其他同窗所托,去庄子上解释顺便告假。 临走之时,却被阿顺叫住。 “沈先生若是想租马,何不租我们庄子上的马?保证是良驹!”他听沈砺提起此事,便上了心。 田庄的马厩里不仅有萧元昭及众侍卫的坐骑,还有用作车驾的马匹。为了应急,常备的马匹数量比实际使用的要多一些,匀出一匹给沈砺并不是难事。 阿顺牵过来的这匹骏马个子没有萧元昭的宝骏高,性情也相对温顺,不会随便对生人发脾气。 相比于坊市中出租的马匹,它的毛色更加光亮,一看就知道是精心照料。 “殿下说了,相比于租金,路上喂的粮食才是大头。若沈先生能让它少掉些骠,租金我们可以免了。” 沈砺已受萧元昭恩惠不少,推脱着不肯接受。 “沈先生,这马待在庄子上也是闲着,不如跟你出去跑一跑。你再推辞下去,我恐怕就要去跟殿下提包下路费的事情了。”阿顺在一旁劝道。 孙庄头和周全也在一旁帮着开口,沈砺孤军奋战,最后不得已败下阵来。 书院中不便养马,在他出发之前,马匹还需寄养在庄子上。 “不知明年春天沈先生和陆公子谁会高中头名,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们实仓记的食馆提些字。”阿顺送他出门的时候说道。 沈砺道过谢,却没有提前应下阿顺的邀请,只说自己会尽力。 抛开其他对手不提,他和陆含章都有各自的理由要去争这会元。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顺利通过解试,春闱就留待返回之后再行准备。 38. 诸事就位 八月既望,天气日渐凉爽,田庄西侧一棵长了几十载的桂树绽开了满树繁花。 秋风穿堂而过,吹下簌簌花雨。 萧元昭每年都会做些桂花蜜,今年也不例外。 春日献寿所用的花蜜是用永宁殿前的那棵丹桂所酿,蜜色沉如琥珀。庄子上这棵颜色却浅了许多,是棵银桂。 晨光熹微,花朵还半开未开,正是香气最为馥郁之时。 阿顺轻巧地攀上桂树,摇动着枝条,周全和阿成两人各执两角布巾在树下接取干净的花瓣。 “这桂树是专门从光州寻来的品种,名曰‘光州银玉’。”孙庄头在庄子里待了数年,对这些植物的来历比其他人清楚。 待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桂花,青荇带着两个细心的侍女将其中的花梗、树叶剔除,又取来几顶竹筛,薄薄地铺了一层,放在檐下阴凉之处慢慢晾干。 周身皆笼罩着桂花香气,萧元昭一条条地查看着从玉京传来的消息。 时至今日,陆广川掀起的风波仍未平息。 “把朝中赞同此策的人都记录下来,再查查他们的情况。”萧元昭将一沓纸条压在了茶杯下。 阿顺点头。 这差事需要耗费一段时间,他央求着青荇给他留上一小罐桂花蜜,得到应允后才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 没过午时,司农寺的人拉着一车车果树来到了田庄。 萧元昭采买了两千余棵两年生的大苗,桃树和杏树各半。 司农寺的售价比市面上要贵了两成,但随车而来的还有一名指导栽种的农官,在老顾看来,这生意并不算亏本。 “顾老兄!” 来的农官姓王,与老顾有几分交情,便由他来招待。 两人作过揖,相携着先去老顾的院中用了午膳。 果树没有卸车,直接拉到了荒山脚下。为了避免还没种下的树苗被日头暴晒,山下临时起了几间茅草屋,日夜有人看管。 参与种树的人都是田庄的劳力。他们之前都种过庄稼,但种树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头一遭。 出乎王农官的意料,这些庄丁和佃户居然很快便听懂了他的指令,在领头人的分配下,各自干起了活。 “这些人都识字,有专门的先生教着认农书,王老兄不必太过惊讶。”老顾为他解释道。 “这……都是公主殿下所赐?”王农官瞪大了眼睛。 “然也。”老顾脸上带着得色,大笑着往前走。 王农官紧跟了上去,边走边向他打听着田庄的情况。 老顾还没致仕的时候,连身新的官服都舍不得买,袖口脱了丝,让儿媳用颜色相近的细线缝补后继续穿着来衙门,一年到头喝酒吃肉的次数不多。 他们几个寒门出身的小吏都是如此,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才半年不见,老顾身上的衣服就换了细布,脚上靴子也是新做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好酒好菜管够,让他吃了个过瘾。 若是仅老顾一人享受也就罢了,他的才华王农官是知道的,也算遇到了明主。 但庄子上这些农户,竟也都奢侈地识起字来。王农官不忘观察着这些人身上的穿着,果然未见多少补丁。 “顾老兄,顾老兄!”王农官跟着年长几岁的前辈身后,连声唤道。 等老顾停了脚步,他凑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询问庄上还有没有什么闲差。 “顾老兄你是知道的,我家中还有几口人要养,眼见着到了年纪不敢退,还要求着上司莫把我的名字从册子上抹了。” “你如今这差事看得老弟直眼热,若有机会,也帮我举荐举荐?”他拱着手,向老顾作了好几个揖。 老顾对王农官的评价不错,而且这荒山想要种得好,的确需要人在旁边指导着,没有拿乔,直接便应承下来。 “殿下最是惜才,你只要好好干,光赏钱都比你的月俸高。” 王农官喜笑颜开,指点种树的时候又卖力了几分。 沈砺去庄子上牵马的时候,荒山脚下的杏树已经种了一圈。 “既如此,荒山便不该叫荒山了。”他同孙庄头说道。“不知可有起名?” 孙庄头摇了摇头,他们一直“荒山”“荒山”地叫惯了,还从未想过要改口。 “沈先生饱读诗书,不如你来起一个好听的?” 沈砺没有同意:“荒山属于殿下,我怎可随意置喙。” “这有何打紧?如果殿下有别的好主意,不用沈先生起的名字便是。但沈先生可以先说一个,用来抛砖引玉。” 孙庄头因田庄的氛围也勤学了不少,此时说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成语,不由地自喜。 沈砺听罢,沉思片刻,说出了“月丘”二字。 “这荒山虽称作山,但高不过十来丈。从远处看,其轮廓平缓,弧度恰似半月。唤作月丘,正可与鉴湖相对。” 他解释完,却见孙庄头皱着眉,面色严肃。 “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妥?”沈砺见状,有些忐忑。 “不是,沈先生,你说的太好了,我要逐字逐句背下,到时候在殿下面前复述。”孙庄头将沈砺刚才所言来回默念了几遍,确定自己已经记牢,这才放他离去。 沈砺纵马疾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书院。 沈母早候在书院门口,旁边的陆含章帮她把行李递给马上之人。 “早日归来!”沈母没有多说,只目送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秋闱之前,玉京中还有一件大事:六公主与崔家二公子即将成亲。 作为亲姐妹的萧元昭自是不能缺席,只能舍下田庄的惬意日子,与青荇一起返回玉京。 皇帝为一对新人赐下了府邸,待成亲之后,萧元沁便会从临华宫搬出,与崔瑾一道住进新宅。 崔家的人去了新宅铺房,但催妆礼仍旧送至宫中。 活着的大雁对于去过春猎的人来说并不算稀罕物,宫里人讨论的话题,还是落在了几箱金银首饰和华贵礼服上。 那几箱东西刚送过来的时候,萧元昭还未回宫,只听得围观的青芷描述箱中宝物见所未见,光华照人。 等萧元 沁的嫁妆如流水般从宫中抬出之时,她才真正见识到贤妃背后家族的豪奢。勋贵的财力比起玉京中的大部分世族也不落下风,看得不少人眼红。 “六公主嫁妆自闹市过,围观者众,以至于朱雀大街水泄不通。” 傍晚的时候,宫外打听到的情报照例送到了萧元昭手中。 比起之前略显累牍的白话,这次的言语简洁了许多,字迹也更加端正,不像是重武轻文之人所书。 “阿顺麾下来了新的人?”她问道。 “还不知道,需殿下过些日子见到他亲自问问。”青荇很少插手其他人的事务,若非萧元昭开口,她绝不会自作主张地打听。 大婚前一夜,临华宫里不太安静,总有宫女和黄门来回走动。 天还没亮,伺候萧元沁梳妆的宫人就到了殿外。萧元昭被这动静惊醒,匆忙洗漱后,也去了东偏殿。 贤妃陪在女儿身边,眼中含泪,不时地举起帕子擦拭。九皇子萧元珪也立在一旁。他年纪不过八九岁,似是知道接下来与姐姐聚少离多,面色有些暗沉。 沉重的凤冠已经戴在萧元沁头顶,她本是圆脸,绞面之后在脸颊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配着大红的口脂,看起来明艳又端庄。 萧元昭默默地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们一家人此刻的亲近。 天亮之后,宫中其他的嫔妃也到了临华宫。一群人随着萧元沁一路去了宣德殿,完成大婚的第一道仪式:醮戒礼。 待皇帝训过话后,萧元沁由太子萧元琮背着上了花轿,足见两方对此的看重。 萧元昭站在观礼的人群中,没有错过皇后眼中的心疼与鄙夷。前面的这道情绪自然不是因为萧元沁,而是因为背着她走了数丈远的萧元琮。 萧元珪在姐姐上轿之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引得皇帝侧目,赞了一句“姐弟情深”。 “等昭儿出嫁的时候,不知道翊儿能不能赶回来背着你出门。”德妃触景生情。 但萧元翊还在千里之外。 今日兄弟姐妹满座,独缺了他一人。 “哥哥回来之前,我才不会嫁人。”萧元昭扭头,飞速地回道。 婚宴在崔家举办,高朋满座,宾客如云,连门口都摆上了菜色不错的流水席。 萧元昭作为女方的亲眷并未出席。她与两人不但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些嫌隙。 在宫中观礼过后,下半日她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旁的事情。 阿顺没有等一切都调查清楚之后才汇总禀报,而是赶在萧元昭离开玉京之前,将第一阶段收集到的名单直接送了过来。 如她所料,周颐的名字果然在上面。 虽然官场蹉跎,但周颐是实打实的世族出身,只是他为人刚直,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纵观整个名单,其中位高者少,位卑者多;世族少,寒门多,倒也符合常理。 “告诉阿顺,对名单上的世族多去查一查,看看他们是出于何种原因才上书赞同。” 萧元昭将名单收入袖中,在天边长庚的一路相伴下返回田庄。 39. 新人入彀 长风席卷过中州的土地,玉京在短短几日间就冷了下来。 街上行人多换了秋装,怕冷的甚至穿上了薄袄。 萧元昭靠在躺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毯子,翻看着阿顺送来的消息。 落笔之人同上次一样,不仅语言干练,分类也极有条理,甚至在收集到的信息之外,还留下了批注以供参考。 “下次送消息来的时候,让这个人一起过来。”萧元昭同青荇说道。 送信的少年在庄子上吃过饭,接过周全递来的包袱,趁着夜色还未降临,骑马疾驰回到玉京。 司农寺后街,阿顺家中,热气腾腾的面条盛了满碗,匆匆赶到的人却没有下筷。 “顺哥说得不错,庄子上的饭很好吃。”于海将包袱放在桌上,只端了一碗面汤饮下。 其余的伙伴早等不及,七手八脚地打开了包裹,映入眼帘的是数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夹衫,颜色不尽相同。 阿顺自从到了田庄,四季衣裳不缺,没有跟他们争抢。 于海趁乱抢到了一件茶褐色的夹衫套在身上,这才得空同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名年长些的少年说话。 “筠哥,殿下想见你一面。” 那少年听罢,白净的脸上浮出一丝喜色。 “我就说筠哥肯定能得殿下赏识。”阿顺也在一旁为他高兴。“殿下对读过书的人甚是看重,还逼着我认了不少字。”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你还得努力。”少年笑着说道。 名为杜筠的少年虽与其他伙伴一样出身于军户,相比于武艺,他在诗书上的才华更加出众。不过他翻阅得最多的,还是家中那几卷兵书。 之前萧元翊挑选侍卫是要保护妹妹安全,主要考核武艺,杜筠因此落选。 待阿顺领了探听情报的差事,先是找了些腿脚灵快的兄弟,但嘴上说得出的东西落在纸笔上,要么过于冗长,要么过于简短,连着好几次都拿捏不好程度,直到杜筠加入。 一名同伴建议下次的信由杜筠直接送去庄子,却被阿顺否决:“若殿下将筠哥留用,还需另一人将新的指令带回玉京。” 他催着众人加快动作收集好萧元昭要的消息,送信的差事则是由他自己领下。 随着秋夜的第一场白霜落下,草木更显肃杀。 崔家的花房里却是繁花似锦,争奇斗艳。仆人每日都要往地龙的烧火口里添上新炭,另有专门的花匠每日采下各色鲜花,送去府上主人的房中。 新婚燕尔,崔瑾同萧元沁过了几日如胶似漆的日子,将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直到太子府上的人来拜访,他才从温柔乡中抽身。 借着妻子在宫宴上探得的消息,以及崔家眼线的反馈,崔瑾对萧元昭尚未开业的实仓记已有十分了解。 从大堂的布局,到庭院的设计,再到食馆,他手上的信息与萧元昭的计划书几乎没有多少差别。 萧元琮并不想打扰表弟的人生之喜,差人过来只为例行互通音信。 “五公主近日让人给周颐和张敬送了些东西,恐怕是想要借机拉拢。”来人提到了崔瑾这几日未曾留意的情报。 “张敬?”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会儿。“就是那个大理寺的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崔瑾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一小卒耳。倒是周颐那边,可有收下好处?” “收了。”来人应道。 这下崔瑾来了兴致。 “周颐不是一直软硬不吃,这次怎地转了性子?” “在下也不知。”传话的人摇了摇头。“我们只看到他同五公主的人交涉,却没见他掏钱出来。” 崔瑾用玉骨折扇敲着额头,过了片刻动作才顿住。 “转告表兄,我会让人试探一下周颐。” 萧元沁在房中等了崔瑾许久,才见他回来。 “去哪儿了,外面冷,当心着凉。”屋内温暖如春,她接过崔瑾的披风搭在架子上。 崔瑾“唰”地一下张开扇子,将多余的热气从面前挥去,随口应付了萧元沁一句,却不肯同她提起任何细节。 萧元沁想起母妃在出嫁的前一夜同她说过的话,背过身去,面上浮现出几分挣扎。 之前在宫里,她要时刻注意着萧元昭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崔瑾。 现在出了宫,她又要时刻注意崔瑾的动向,尽可能地找机会将崔瑾拉向弟弟这边。 她与崔瑾这些天相处融洽,眼中仅容得下对方,若是开口,定会破坏这旖旎气氛。 一边是母亲和亲兄弟,另一边的已结同心的夫君,难以抉择。 萧元沁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换上笑颜,这才回头与崔瑾继续说笑。 崔瑾的动作很迅速,才过了一日,朝中便有人上书指责周颐身为御史却收受他人赠礼。 由于萧元昭在这半年来地位水涨船高,此人巧妙地避开了宜阳公主的名字,只言送礼者不详。 “周卿,你收了什么东西?”皇帝一开口,弹劾周颐的人就放弃了纠缠。 萧崇德的脸上没有愠怒,只有好奇。 “回陛下,臣收了一大一小两件夹袄,还有一筐菘菜。”周颐从朝臣之列步出,行至御前,朗声道。 这些东西一共不到两贯,比不得一些臣子的一顿饭钱,萧崇德随意地挥手放过了他。 接下来的朝议不再轻松。 陆广川的提议尚未得出结论,朔州那边也毫无进展。 文臣与勋贵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纷纷发声,文德殿中仿若闹市。 最终,前者还是在皇帝的力压下得以推行。 出身世族的众臣目光望向站在最前排的中书令崔述,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崔述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萧崇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连带着勋贵们的吵架也顺耳了些。 这些留在玉京的勋贵的立场大多与皇帝相同,期望着能尽快与北戎开战,最好是年底就将北境十州收回大璟。 “敌弱我强,粮草也充足,不知道定北侯还在等什么?” 此言一出,连独坐御阶之上的人都点了头,兵部便起草了新的催战诏书,快马加鞭向朔州发去。< /p>玉京城中的消息被活跃在四处的少年们拢至一起,由杜筠起笔记录下来。 开城门的梆子声响起,人头攒动。阿顺和杜筠两人牵着马挤在人群中,费了好大力气才出了城。 青荇照例为他俩各自端来一碗温水,阿顺一尝,眼睛亮了起来:“殿下的桂花蜜酿好了?” “还没有。”萧元昭摇头。“是青荇专门给你熬的桂花糖露。” “多谢姐姐!”阿顺放下碗,向青荇行了一礼。 杜筠在一旁先向萧元昭行礼,之后又对青荇拱手弯腰,同周全也打了声招呼。 萧元昭的目光落在新人身上,没有急着出声。这是她从德妃那里学到的技巧。 阿顺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练得成熟,脚本轻移,站到了周全身侧。 杜筠被几人目光盯着,却不见半分急躁,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倒是比阿顺当初沉稳许多。”萧元昭一开口,院中的气氛如冰雪消融,阿顺也小声反驳了一句。 “多谢殿下夸赞。”杜筠不卑不亢,微微颔首。 “你是想留在庄子上,还是继续做阿顺的军师?”萧元昭问。 不管杜筠选哪一项,对她而言都有好处,因此她将选择权交给了对方。 出乎众人意料,杜筠另辟蹊径: “回殿下,我想选的是朔州,不知可否?” 萧元昭错愕了一瞬,反问道:“你想要去朔州从军,是也不是?” “是。”杜筠点头。 萧元昭沉吟片刻,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哥哥之前往我这里送了不少帮手,现在我倒是要向他支援一名干将了。” “多谢殿下成全!”杜筠一撩衣袍,拜了下去。 他出身军户,虽读了不少诗书,投身沙场之志却经年未堕。 朔方军作为边军,招人多从朔州云州等地,禁军则因待遇优厚,非普通军户能栖身。三殿下出发去朔州的时候,身边带的都是亲随,他也排不上号。 若是没有萧元昭解决文书,恐怕他只能在玉京等着做承担劳役的厢军。 萧元昭应了他所求的差事,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正好,你在玉京也处理了不少情报,等去了朔州,那边也会有同样的事务需要处理,现下人手还未齐全。你可愿身兼二职,同时为哥哥和我效力?” “属下领命。”杜筠没有多说,沉声应道。 返回玉京的时候,阿顺没有独行,而是跟着杜筠一起。 两人过些日子便无法再并肩行动。一旦朔州过来的调函到了枢密院,杜筠就要打包行李远赴北境。 普通士兵的调动无需经过定北侯的首肯,只要萧元翊能说服帅司主管发函即可。玉京里的走动,则交给萧元昭。 这一套操作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避开太子和崔家的诸多眼线。 杜筠不过是无名小卒,若让人使了绊子,萧元昭恐怕会失信于人。 因此,她虽答应得痛快,实际行事却谨慎了不少。发往朔州的信已找了可靠之人,玉京这边还迟迟未动。 40. 策定争锋 忠武侯下了朝,回到府中,却发现值了晚班的儿子并未急着休息,而是在书房等着。 “何事?”他挑眉问道。 “宜阳公主殿下派人来送了一封信。”赵恒将信笺递给父亲。 萧元昭曾因春猎刺杀一案与他有旧,所求之事也不甚要紧,若不是玉京的暗流涌动他知道些许,本不必如此谨慎。 忠武侯赵弼目光快速扫过信笺上的内容。 “这个叫杜筠的人查过了吗?” “查过了,如宜阳公主说得一样,三代都是军户,家世清白。”赵恒答道。 见父亲没有反对,他便召来手下的人处理此事。 “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手脚利索点。”赵弼淡淡地补了一句。 赵勇得了答复,赶回田庄向萧元昭禀报。 “赵小将军是个好人。”萧元昭放下心来,身后的阿顺和周全脸上也都带了喜色。 杜筠在次日才得了消息,来贺喜的阿顺撞见了杜家的争吵,方知杜筠是一意孤行,家里人并不赞同。 “在玉京多好,吃穿不愁,也无性命之忧,你非得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让娘怎么活啊!”杜母抹着眼泪,说话间带着呜咽。 杜筠眼中也有几分不忍,但他望着手中攥紧的兵书,连眨了几下眼,将泪意收回。 沉默许久,他走到母亲面前,撩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便不再起身。 家里人知他性子倔强,连尴尬地立在一旁的阿顺也知他此刻是下定了决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只得小声劝慰着伯母。 母子二人僵持了小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杜母败下阵来,应过声后,将儿子扶起,心疼地帮他揉着膝盖。 “都怪你,非要教他武艺。”杜母冲着杜父发泄道。 身为军户,哪有不学武艺的?杜父将反驳的话咽下,待妻子情绪平静之后,才开口同杜筠交待着路上的注意事项。 “伯父和伯母先不要急,筠哥要等朔方军的调令到了才能走,还得在家中待上数日。”阿顺说道。 拒绝了两位长辈的留饭,阿顺取了今日的情报条子,直接返回田庄。 刚踏进院子,阿顺就见到了熟人。 纪三爷还在朔州帮着收拾铺子,这次带队回来的人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小伍。 车队每次返程都不会空载而归,而是在车厢中装满北境特产。经过了几轮的试探,销量最好的还是乳饼和毛料。 现下正值深秋,毛料还没到玉京就卖出去一大半,剩下的都是些成色极佳的皮毛,因为价格高,出手的人相对较少。 不过玉京中的富人多,倒也不愁销路。 “乳饼这种东西,或许可以放在粮铺里售卖?”萧元昭向钱信征询意见。 “不可。”钱信摇头。“要想维持玉京铺子的雅名,除了粮食和庄子的一些产出之外,切不可再售其他寻常之物。” “若殿下还想售卖别的,可以再开一处铺子。乳饼利薄,属下并不建议。倒是这皮毛,如果能有稳定的货源,也许可以试试。” “开铺子的事情先不急。”萧元昭思索了片刻,掏出手札先将此事记下。 等众人散去,萧元昭才打开兄长寄来的书信仔细。 两人虽相隔千里,也有半年时间未曾见面,但萧元翊并未因此就与妹妹变得生疏,每次写信都长达数页。 萧元昭也是如此。平日里遇到趣事,便会用单张的信纸记下,标上时间,随回信一起附上。 看到兄长在上个月亲率一骑小队试探敌人,斩下了数名北戎敌军的首级,因此获得定北侯的称赞,多给他拨了一百人马,萧元昭不禁为他高兴。 哥哥的才华是不会埋没的,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能让人侧目。她想到。 但很快,她的脑海中又闪过前几日朝中发出的催战诏书,脸色由欣喜转为凝重。 这几次的书信中,兄长都提到了北境形势之险。北戎与朔方军在小股的互相袭扰时各有胜负,并未因单于病重就放下戒备。 若单于病逝,他们要面对的恐怕不是群龙无首的一盘散沙,而是气势未衰的哀兵。 阿顺说杜筠的家中对他去北境从军一事颇有异议,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这次在玉京多留些日子,等我通知再走,顺便帮我送个人。”萧元昭召来小伍,对他说道。 “属下领命。”小伍同纪三爷一样,都认萧元昭为主,自称也跟着改变。 他现在算是阿顺的同僚,关系则是如好友一般。 跟着阿顺一起,他与田庄上的侍卫熟络起来。车队的其他人在等待的时候大都回了家,他自幼没有双亲,便被阿顺留在田庄,在侍卫居住的院子里给他理了一间屋子,同吃同住。 玉京中的秋闱一连三日,从清晨考到傍晚。 天公不作美,这三日期间风雨交加,有几名考生第一日就生了大病,无法继续坚持。 陆含章谨记祖父所言,君子六艺中射与御虽不及沈砺,但至少没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地步,因此能撑着一口气考完。 秋闱中最重要的策论恰在第三日。早晨入场时,他就觉得有些发烧,等傍晚出来,被人扶到马车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等醒过来,他已经身处书院,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祖父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册书在翻阅。 “醒了?”见他睁眼,陆广川松了一口气,让老仆去熬些白粥来。 陆含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被祖父喂了些水,才觉得嗓子里的干涸得到了缓解。 “秋闱才考三日你就成了这样,春闱连考九日,你岂不是要我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见微晨练之时,你跟他一道。”陆广川道。 猛地听见祖父提起父亲,陆含章愣怔了一会儿才点头。 “祖父,我这次的策论……可能考得不够好。”他声音低沉,脸上也带着几分愧疚。 “不太好是怎么个不太好?要落榜了?”陆广川看到他的表情,明白他是心思过重,钻了牛角尖。 “这倒不会。”陆含章闷闷地回道。 他趁着自己思路还清晰的时候先破了题,打好了腹稿,受到影响的只是后续的遣词用句,相比于平时失了些文采,自认不会到落榜的境地。 “那又何妨?”陆广川呵呵笑了几声,拿手中书卷敲了敲孙子的脑袋。“这次 吃了一堑,下次好生准备便是。” “大璟一年能出好些个解元,但会元只有一个。就算得了会元,也不见得能取状元。自大璟开国以来,尚无连中三元之人。你这次纵与解元失之交臂,后面的两元,难道也要放弃不成?” 即便是陆广川当年,也未能完成三元及第的成就,只将解元与状元收入囊中。 陆含章得了祖父的安慰,心中顿觉开阔了许多,喝了一碗白粥,沉沉睡去。 过了十来日,陆含章病体初愈,披着一件大氅,陪沈母等在了书院门口。 沈砺在出发之前就计算好了时间,考完三天便会返程。同州离玉京三四百里,快马赶回,差不多今日便到。 太阳还未落到荒山顶上,借着明亮的天光,两人看到远处一道熟悉的人影越来越近。 沈砺勒马停于书院门口,脸上虽被一路风霜割了细小的口子,却难掩少年意气。 比起离去之时,他身量消瘦了些。沈母拍打着他肩头的尘土,眼中噙泪,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含章要帮着接下行李,沈砺却发现好友有些憔悴,直接将包袱放在了门前青石板上。 “天色还未晚,我先去还马,回来再说。”抬头望了望天色,沈砺重新翻身上马,向田庄疾驰而去。 “沈先生其实不必急着还马,晚几天不碍事。” 沈砺周身风尘仆仆,一见便知是刚回来。还了马,返回书院还要走上一段路,耽搁时间。 孙庄头虽让人接过了缰绳,却又命其再套辆马车来。 “先生急着与亲人团聚,我不多留,先生也不要推辞庄子的好意。”他连哄带劝地推着沈砺上了马车。 “看沈先生的样子,这次应该考得不错。”阿顺目送着马车离去,回头与孙庄头说道。 孙庄头也深以为然。“算上陆公子,青崖书院这次能出两个解元。” 沈砺将往返路上的事情挑拣着与母亲说了,没有提及他遇到劫匪,差点丢掉性命之事。 若不是马儿跑得快,再加上他反应机敏,恐怕早就大祸临头。 这劫道发生在去程途中,所幸没有影响到他的发挥。 同州解试的考题比书院里平时练习的略简单些,他下笔如行云流水,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头名不说十拿九稳,至少大有希望。 等母亲睡下,他回忆着策论的内容,将自己的答卷誊抄了一遍,准备明日呈给陆广川。 陆含章也在能下床之后,就将策论默写出来交给了祖父。 陆广川看过之后点了点头,道了声不错。 他在旁的事情上多表现得随和,但对待学问极认真,不会随便给出夸赞之语。 陆含章肩上无形的重担这才算完全卸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过沈砺的策论,陆广川则是直接夸了一个“好”字。 “这次同州的解元,非见微莫属。”他笑着看向得意门生,满意地捋着山羊胡。 陆含章也看过了好友的文章,心中虽然佩服,嘴上却还是保持了文人的自负。 “这次我与见微考题不同,等春闱之时,我们再较高低。” 沈砺点头应战。 41. 桂榜题名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玉京行人如织。 实仓记已装修完毕,庭院中的杏树和桃树与荒山的树苗不同,是专门购买的古树。 有老顾牵线,钱信请了王农官帮忙照料,保证两棵树能在明年春日之时绽出繁花。 杏树和桃树并未直接种在平地上,而是在脚下起了一个低矮的土丘,还立了一块石碑。 庭院东侧的水潭中养了几尾红鲤,还沉了几口陶缸,预备着种下荷花。潭边立了一小块青石,上面刻着“鉴湖”二字,出自陆广川之手。 萧元昭这次来铺子的时候,将一张写有“月丘”的纸递给了钱信。 “荒山以后叫这个名字,你找人刻在碑上。” 钱信对这个名字并无异议,但他发现这两字的笔迹与陆广川的不一样,纸上的笔锋多了几分锐气。 萧元昭没有开口解释,他便不多问。 反正这些题字都没有落款,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不愿透露姓名的文人即可。 铺子还未开张,御厨却在今日提前到场,原来是萧元昭要在这里办一场私宴。 中秋宫宴上,有女眷向她示好,还表达了对铺子的兴趣。 这些人都是潜在的主顾,萧元昭决定请她们来看一看,顺便提提建议。 最先到的是郑少夫人,名唤婉娘,嫁的是郑氏旁支,年纪比萧元昭稍长三岁。她不仅在宫宴上最先与萧元昭搭话,前些日子还往田庄送了瓜果。 萧元昭用庄子上的产出作为还礼,维持着两人的往来,也头一批向她发了请柬。 紧接着过来的还有平宁侯夫人,她与德妃有旧交,这次过来是为萧元昭撑撑场子。 出乎萧元昭意料,她发出去的其他请柬也有有回应,受邀之人几乎尽数到场,连忠武侯府的马车也停在了实仓记门前。 赵缨从车上轻巧地跃下,身形纹丝不乱,只理了理衣摆,便示意侍女同她一起进门。 青荇将她迎入食馆,同众人打了招呼。 萧元昭没有错过其他客人眼中的惊讶,连她自己在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席上客人皆以落座,有未出阁的少女,有刚嫁人不久的新妇,有人到中年的侯夫人,甚至还有一位老太太。 每个人来的目的各不相同,但都保持了对萧元昭的尊重,加上平宁侯夫人的镇场,倒是宾主尽欢。 萧元昭在之前就已经介绍过铺子的情况,这次又提到了还未上市的新品。 “庄子上有一棵光州银玉,今年收了不少桂花,做的桂蜜除了往宫中送之外,还会留些在铺子里出售。” 在场的人大都参加过中秋的宫宴,今年春日的寿宴也未缺席。 萧元昭当日正是以亲手所酿的桂花蜜得了皇帝赞赏,并在之后平步青云。 郑少夫人抢着预定了一罐,其余人也都跟着开口。 萧元昭从袖中取出手札,将此事记下,让众人放心,届时必不会少了她们的东西。 席上的饭菜看着不如玉京酒楼的席面精致,入口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钱信曾特地交代过大厨,菜色要有“返璞归真”之感,看来宫里的厨师对他的意思揣摩得很好。 “看来老身又寻得了一处好馆子。”吴老太太最喜眼前的这道豆腐,多尝了几口。 葱油煎香后,锅中又上洒了些磨碎的香榧,与酱料同煮,小火慢炖直到汤汁浓稠。软嫩的豆腐间夹杂着坚果的香味,丰富有趣。 吴老太太原本不在萧元昭的第一批邀请范围,但她平生好饮食,听闻宜阳公主开了新铺,铺子里有食馆,食馆的大厨还出自宫中,便表达了兴趣。 户部的吴侍郎是个孝顺的,借着钱信的关系拿到了一张邀请函。 席上年轻女眷言语中是否暗藏机锋她一概不管,只点评菜色,正好让萧元昭得了不少建议。 前来赴宴的人都带了礼物,她作为主人,也要有些往来。 散场的时候,萧元昭让人取来数条围脖,作为客人们的伴手礼。 这些围脖是用朔州送来的皮毛所制,相较于南方,北地的寒冬更加凛冽,因此皮子看着更加油光水滑。 平宁侯夫人拿起一条狐皮的围脖,手指没在了厚厚的长毛中。 “真是好东西。”她说道。 “好东西才拿出来送给诸位。”萧元昭示意她们随意挑选。 赵缨一眼看中了一条火红的狐狸皮围脖,在颈前比了比。 郑少夫人随身携带着一面小镜子,众人便借着她的镜子各自试着颜色,最终都挑到了满意的围脖。 “多谢殿下的款待和厚礼。” 萧元昭同她们一一告别,等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才得以休息。 “看起来皮毛的吸引力还可以。”铺子的门已经关上,她坐在大堂,手支在柜台上撑着脑袋。 “是的。”青荇答道。“我看林夫人原本想拒绝,可实在爱不释手,大家都收了,她才顺水推舟地收下。” 两人在今日的宴席上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萧元昭的身分高,但她是以铺子的东家身份请人赴宴,自然要以客人为主。 “吴老太太的建议都记下了吗?”她懒懒地说道。 青荇点头,对着御厨复述出来。 “各人口味不同,你只当参考。若有相似年纪的人来用餐,或许可以调整一二。”萧元昭没有干涉厨房的意思,将食馆交给了御厨。 实仓记的宴席散去不久,涌金楼的盛会才刚刚开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玉京解试的结果昨日刚出,榜上士子都收到了鹿鸣宴的邀请。 鹿鸣宴由来已久,各地的官府都会举办。像沈砺那般完全不等宴会举行就匆匆离去的人是极少数。书生苦读数年,这场宴会是他们由士人踏入仕途的第一步,大多数人都会出席。 陆含章深吸了一口气,踏入涌金楼中。 如之前所料,他在这次解试没能取得榜首,屈居次席。今科玉京的解元之名,落在了谢家七公子谢弘英头上。 谢弘英的文采在玉京小有名气,陆含章只当自己技不如人,举杯祝贺的言语皆出自真心。 只是总有人在一旁讽刺挖苦,用祖父之名压他,说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说这些话的人皆出自世族,许是祖父之前上书的余波。 这些攻击比他中秋第二日在陆家听到的要温和得多,陆含 章便坦然受之,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一旁的谢弘英为他辩解几句,他欠身向对方举了举酒杯。 “我还以为这次的解元会是青崖书院的高才,没想到是谢家的芝兰玉树。” 主考官是国子监祭酒张行砚,在谢弘英代诸位士子上前敬酒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含章在底下听得真切,抬头望向张行砚,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味深长。 身边有人顺着主考官的话小声嘀咕,暗指青崖书院如他一样空有虚名。 陆含章低下头,没有端酒的那只手在袖中握紧,几乎要将手心掐出血来,才忍下回嘴的冲动。 “以慎为键,以忍为阍。”他在心中默念。 收拾好情绪,他面上继续保持着云淡风轻,于席间端坐。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新科士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自由谈论。陆含章不受世族待见,又因他自己的世族身份鲜有寒门上前交往,便独自坐至散席。 踏出涌金楼的时候,外面月色当空,身后笙箫之声渐息。 他饮酒不多,冷风扑面而来,脑中愈发清醒。 祖父上书之时,恐怕也是做好了与天下世族为敌的准备。 陆家之人尚且能说出刺耳的话,遑论其他世族。他今日所受的唇枪舌剑,远不及祖父的万一。 但他的脊梁不会因此塌下。 他绝不会辜负祖父的期望。 陆含章又望了一眼皎皎明月,这才踏上马车。 三四日后,同州的喜报传了过来,沈砺摘得头筹,成为了同州解元。 先前有人因青崖书院错失玉京解元对其进行攻击,同州解元无疑将这些质疑削弱了许多。 “同州文教不兴,拿到解元也没什么。”还有人继续说着酸话。 三四个月之后就是春闱,各地解元皆汇聚玉京,到时便可见到真章,这等言论便无人再理会。 陆含章自鹿鸣宴后,房中的灯烛点得越来越晚。 好在他遵循了祖父的嘱咐,跟着沈砺每日晨练,傍晚时分也会一起去鉴湖边散步,身体比之前结实了不少。 白霜在田里覆盖了厚厚一层,老顾早安排庄丁牵着石碾在地里走了一遍,将麦苗压得倒伏。 这并非是毁坏庄稼,而是借此让麦苗的根系扎得更深,叶片间也能通过相互覆盖而更加保温。 实仓记的第一间铺子如期开张,谷子卖出了不少,食馆每日也有客人。 霜打后的蔬菜口味更佳,食馆又是玉京头一个主营乡野菜式的,这段时间的客流更多了些,只是离回本还差的很远。 钱信胸有成竹:“食馆想起势,还得等明年春天。” 萧元昭手头还有些余钱,不急在一时半会儿,便顺其自然。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朔州的调令在前些日子送到了玉京。 车队拉了两千石稻米,萧元昭又专门备了一车药材。 小伍带着杜筠一起出发,玉京中的好兄弟都来到长亭相送,倒是让萧元昭借机与他们都见了一面。 她让青荇取了几串钱给他们吃酒暖身,连阿顺和周全他们也都放了一日假期,自己带着其余的侍卫返回了田庄。 42. 黑纛初现 夜风习习,鉴湖边的苇草已变得枯黄。 沈砺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不知不觉间已漫步至山脚。 果树枝条上片叶未留,树干上围着用来保温的干草绳。山间小路用厚石板铺了阶梯,一路延伸至山顶。 “这荒山起了名字,叫月丘。”跟在身后的陆含章突然开口道。 沈砺的脚步微顿。 这名字还是他解试之前所起。 孙庄头前些天让他写下了“月丘”二字,说要呈上去给殿下看看,没想到自己的建议居然得到了采纳。 两人顺势沿着山路向上,杏林尽处建有一片平台,可容纳下数十人安坐,是预备给明年春天讲学的场所。 再往上,道旁则换成了桃树。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已经到了月丘之巅。最顶上有一处宽不过两丈,半截悬空的观景台,可以俯瞰鉴湖。 “公主殿下开的粮铺里有一间食馆,见微应当还没去过。” 陆含章因祖父的缘故,算是铺子的半个东家,曾受邀参观过一回,不过陪同的人是钱信。 “那食馆外面的庭院,拟出了月丘和鉴湖之景。等春闱后,你一定要去看看。” “谁拿了会元谁请客?”沈砺挑眉道。 “当然。”陆含章道。“食馆的菜肴价格可不便宜,见微不愿破财的话,我倒是可以代劳。” “报上子韫的名字也不会打折吗?”沈砺笑道。 萧元昭的册子他已看过,陆含章当时便告诉了他公主的来意。 “见微这般势在必得?” 两人各自都不甘示弱,聊了几句,行至观景台前。 正值望日,月色更加明亮,衬得周围星光都变得黯淡。即使是夜晚,鉴湖也在月华的照耀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泽。 “食馆里的牌匾和青石上刻的字都出自祖父之手,唯有刻着‘月丘’二字的石碑,不知是谁所书。我看着跟见微的字迹极像。”陆含章随口道。 沈砺的心弦像是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这算是,为公主殿下做了一桩小事吗? 相比于食馆的平稳运行,粮铺在近日受到了一些朝臣的攻击。 “粮食乃民生之本,宜阳公主却借贡品之名高价出售,与民争利,非君子所为。” 皇帝已经对她的铺子表示了默许,但萧元昭还是写了一封自辩的奏折呈上。 她铺子里能被挂上贡品名头的谷子皆是限量出售,一日不过三石,自泗州运来的稻米则与市价无异。 玉京每日消耗的粮食加起来约合三千石,她卖出的贡谷与之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对粮价也没有任何影响。 明面的诋毁被化解后,紧跟着的就是暗地的手段。 实仓记的掌柜经验丰富,将一些小的试探挡下,可还是拦不住有人往调料缸里下药。 只是那人低估了御厨的谨慎。外面的馆子若是让客人吃坏了肚子,不过是多赔些钱。若是宫里的厨房出了事情,厨子恐怕会保不住项上人头。 一尝到调料的异味,大厨便让掌柜挂出了食馆歇业的招牌。 萧元昭赶到铺子的时候,投毒的人早就逃之夭夭。 给大厨打下手的是他的亲儿子,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当不会做此影响父亲名声之事。 铺子的伙计,都是千挑万选,家世清白之人,从昨夜到今晨都未靠近过厨房。 这样看来,下毒之人来自外面。 萧元昭没有多想,让阿顺去请京兆府的人查案。 捕快顺着窗棂上的半个脚印一直追到了城东,又花了几日调查,抓住了一个泼皮,但案子也就到此为止。 泼皮如同滚刀肉一般,咬死自己是见不得这铺子只招待官眷,怀恨在心所以报复。 他说话的逻辑倒也缜密,毕竟掌柜确实在出事之前将他驱离过一回。 “我们并不是只招待官眷,是这人身无分文又非要来吃饭,身上也不干净,我怕影响到其他客人才将他赶了出去。”掌柜欲哭无泪,向萧元昭解释道。 “不是你的问题。”萧元昭示意他安心。 这样的手段与当初码头一案类似,都是遣无名小卒办事,幕后之人则躲得严严实实。 幕后人的身份她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拿不到把柄。 对方撒起钱来也毫不吝啬,很容易寻到为财帛动心之人。 而她自己,还没成长到能以名声震慑宵小的地步。 萧元昭从未像此时一样期盼明年春天的到来。 若能成功举办杏坛盛事,何愁扬名?到时候在皇帝心中,也能添几分筹码。 只是这冬天远比她想象中的难熬。 在田庄门口见到周平的时候,萧元昭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浮出,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周平一人双骑,连续奔袭了八百里,堪堪赶在加急的军报到达玉京之前到了萧元昭这里。 他脸颊添了一道新伤,还未完全愈合,正往外渗着血,头顶的发髻在颠簸中散开,身上的衣袍也沾着许多尘土。身后两匹骏马都喘着粗气,亦是精疲力竭。 “哥哥是不是出事了?”萧元昭扑到他面前,声音都有些颤抖。 青荇在一旁搀扶,才不至于让她摔倒。 “殿下,三殿下现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些伤,已在将养。怕您因担心慌神,才派我回来报信。”周平一口气将话说完才侧头咳嗽。 孙庄头端了一碗温热的糖水让他慢慢饮下,萧元昭则是拿着他带回的信仔细查看。 信上字迹不似兄长平日写的那般端正,想是受身上的伤痛影响。 萧元昭还没看完,眼泪便落了下来,攥着信纸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数日前。 朝廷的催战书言辞比之前严厉,不顾北境的形势,只一味质问定北侯为何还不出战。 还未等韩重上书解释,就有先前来朔州捞军功的勋贵子弟,看着萧元翊的战果眼红,私自带了几十名士兵模仿他袭扰敌军。 北戎的士兵和边将大都骁勇善战,反倒是这名勋贵子弟缺乏经验,见到对方兵力后撤便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 好在他尚有些家学底子,借一处易守难攻的废弃哨站苦苦支撑。 留在朔州城中的亲信发现他逾时未归,心知不妙,赶忙上报了定北侯。 这勋贵子弟出身卫家,不仅家世显赫,宫中还有贤妃这个亲姑姑,若不救援,恐难交待。 韩重沉着脸在帐中来回踱步了数个来回,才令韩照率三百亲卫出城营救。 北戎单于病入膏肓,兀赤在半个月前被召回了王城,但其麾下的兵马仍严阵以待,比之前的戒备更重。 朔方军与北戎军队小规模地交战了数次,朔州附近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在兀赤回来之前,局势还算平稳。 韩照带了三百人,按理说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但天不遂人愿。 小侯爷虽接到了卫家的小将军,但自己也落到了比预料更多的人马包围之中,幸而派去求援的士兵九死一生,突破了防线,将消息带回。 萧元翊原本在自己的防区巡逻,手下的斥候撞见小侯爷亲信,忙报给主将。 时间紧迫,来不及等大军支援,萧元翊当机立断,留两人回城告知情况,剩下的跟他一起先去救人。 寒风凛冽,北地的天空已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韩照与随行的士兵坚守了半日,趁着夜色还未降临,极目望去,在草地的尽头看到了一面黑色的王纛。 他瞳孔骤缩,握着长枪的手也紧了几分。 兀赤……居然不在王城! 来不及想兀赤接下来针对朔州的行动,他此刻只担心自己若是落于敌手,会成为威胁祖父的人质。 身后的卫家小将也看到了那面黑纛,牙关不自觉地打着颤。 主帅到来,北戎这边士气高涨,箭矢夹在雪中簌簌落下。 韩照扫掉面前的飞箭,吐出一口气,环顾了一圈,枪尖点了一下西侧,示意众人从此方向突围。 骑兵簇拥着黑纛也在向此地疾驰,不断有箭矢穿透甲胄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卫小将军力战之下也多了些血性,挥刀斩掉几个敌军的头颅。 但追兵实在是太多了,韩照的人马在据守之前已折损了小半,尝试突围的时候,又损失了不少。 余下的人,几乎各个浴血。 还没有到包围圈的边沿,西侧又有一队人马朝着他们靠近。 韩照心中暗骂,匍匐在马上躲过了一记劈砍,正要横枪挡下另一记攻击,举着弯刀的人却突然从马上坠了下去。 “太好了,来的是救兵!”卫小将军松了一口气。 韩照却没有他这般乐观,而是回头望向北方。 那面黑纛移动得飞快,原本离了三四里,转瞬之间,就到了三百步外,连旗帜上绣着的浪头也清晰可辨。 待他看清带队救援之人是萧元翊后,心中更是有些绝望。 若他身死,定北侯府只是再次失去了继承人,尚可在族中年轻一辈挑选一个新的。但三皇子若是殒命于此,就算是定北侯,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快退,我来断后!”他冲着萧元翊喊道。 43. 金蝉脱壳 箭矢破开漫天飞雪,冲着挂了黑纛的旗杆而去。 执旗的士兵来不及反应,箭身已没进他面甲上狭窄的空隙,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王旗不可倒,旁边的士兵忙伸手去扶,只是耳边又响起凌厉的风声,下意识地缩头躲过之后,飞箭钉在了旗杆上,箭尾犹在不断震颤。 好在四周人多,有人举了盾牌在前,守护着高悬的王旗,但不敢再贸然前进。 兀赤勒住马,张弓搭箭,冲着萧元翊稍做瞄准,三支箭依次离弦。 萧元翊挥刀将前两支箭凌空斩断,在第三支箭逼近之前翻身悬于马侧避过,等坐正身体之后,顺手取下长弓,回敬了兀赤一支快箭。 两人的交锋延缓了北戎军队前行的节奏,卫小将军已经撤至安全的地带,只剩韩照护卫在萧元翊左右。 萧元翊麾下的弓兵不少,数箭齐发后,两边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 “韩小将军如今仓皇逃窜之姿,与你父亲当年真是如出一辙。” 兀赤身边的副将说得一口流利大璟官话,隔着百步的距离,尽数传到了韩照耳中。 他胸中血气一滞,双目都变得赤红。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先撤,但来自杀父仇人的嘲讽让他几乎要将手中长枪握断。 副将在一旁翻译,兀赤的目光则紧紧锁住韩照的动作,偶尔分神的时候,也是在关注他身边那个骁勇的神箭手。 “莫要恋战!” 萧元翊箭囊中剩下的箭矢不多,见同伴受兀赤干扰,出声提醒。 掀翻了一个冲到马前的北戎士兵,韩照已是浑身浴血,咬牙应了一声,便拨转马头,示意大家朝着朔州城的方向撤退。 西侧的防线已被冲开,士兵们用血肉之躯维持着这道口子,由不得他半分耽搁。 突然,有一名不怕死的北戎士兵冲破重重阻拦,终于扑到了韩照的身后,用力将弯刀掷向他的后心。 韩照扭身以枪尾挡掉利刃,枪尖反挑,结果了敌人的性命。但这北戎士兵的双手紧抱枪身,宁死也不肯放开,为他的王上争取到了几息时间。 三枚响箭如飞星般下坠,前两枚将韩照逼到了一个难以脱身的绝境,他翻滚下马,身上血水与雪水融在一起,顺着甲胄流下。 第三枚箭像是料到了他的动作,直奔面门而来,誓要将他钉死在原地。 “小侯爷!” 一旁的亲卫惊呼,想要用身躯帮他抵挡,可电光火石间怎来得及? “铮!” 就在此时,斜刺里射出第四支箭,与兀赤的夺命箭撞在一起,离得近的人甚至能看见箭刃相撞之时嘣出的火星。 受到外力的冲击,兀赤的箭失了准头,飞进一旁的草地。 韩照死里逃生。 但是,还有第五箭。 兀赤将弓拉成满月,离弦的重箭带着尖啸,却并非是冲着韩照而来。 萧元翊刚才动作间露出的破绽,被敌军的主帅抓得极准。 韩照只见到马上之人坠落,心下大惊。 “殿下!” 他抓起长枪,迅速将近前的敌人处理掉,冲到萧元翊身前。 “快撤……” 萧元翊强忍剧痛,在韩照的帮助下重新翻身上马,匍匐在墨骓的背上,低声说道。 他的双手已经抓不住缰绳,只能虚虚地抱着骏马的脖颈。 墨骓极通人性,不等主人开口就已撒开四蹄,仿若一道黑色的闪电,赶在防线的缺口合上之前一跃而出。 随韩照出城的三百人,此刻只剩寥寥无几。 弓兵还在试图为同伴掩护,但留下的人已存死志,拼尽全力将北戎士兵阻在身后,换来小侯爷一线生机。 身后追兵不舍,零星的箭矢落在疾行的队伍中,持续造成伤亡,但它们都追不上那道墨色的影子。 狂奔了二十余里,韩照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定北侯府的旗帜。 有大军震慑,追袭的敌军才终于勒马,远远地逡巡试探。朔方军很快拉开了架势,将血战而归的同伴护在阵中。 “军医!军医!”韩照声嘶力竭地吼道。 士兵们连忙分出一条道。 黑色的骏马呼啸而过,小侯爷紧随其后。 到了背着药箱的老者面前,墨骓的步伐才渐渐放缓,趴在马背上的人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染,脸色苍白,已经失去了意识。 “锁子甲挡掉了一些箭势,再加上三殿下的运气也好,没有伤到肺腑。” 周平全程跟在萧元翊左右,对当时的情况再熟悉不过,复述的时候依旧心有余悸。 “朔州的军医,水平如何?”萧元昭的声音很轻。 “为三殿下请的是军中最厉害的大夫,昼夜都有专人照看。我回来之前,三殿下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还要静养一段时间。”周平道。 萧元昭没有继续说话,失神地坐在桌前,有如一尊木偶。 孙庄头请了大夫为周平诊治,阿顺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既佩服又心疼,脑海中忽地想起了那个刚离开不久的同伴。 沙场险恶,杜筠可是他们这些好兄弟中,武功最差的一个。 萧元昭默不作声地坐了许久方才开口:“我要进宫一趟。” 她将兄长的信笺放入袖中,吩咐青荇打些水来,将脸上泪痕拭尽。 在萧元昭见到周平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呈至御前。 朔方军与北戎仓促交锋,对方并未直接开启大战,仅试探了一下就撤了回去,在朔州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你不动手,敌人也会逼你动手。磨磨蹭蹭,只会失去先机。”萧崇德似乎还对之前浪费的时间耿耿于怀。 忠武侯赵弼低着头,难得地没有站出来附和皇帝。 太子从不对军事置喙,目光停留在萧元翊受伤的字句之上,神色晦暗不明。 定北侯在军报中详细地分析了敌我局势,最终的建议仍旧偏于保守,显然难得皇帝认同。 “若能借此战拿下兀赤小儿,何愁北境十州难收?” 卫衡一开始还在担心孙子因冒进被降罪,但摸清了皇帝的心思之后,几次开口都在暗指定北侯贻误战机。 参与讨论的朝臣还是有明白人,萧崇德在收到劝谏之后也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发第三封催战诏书,而 是将北境的处置全权交给了定北侯。 待众臣散去,御驾停在了永宁宫门口。 萧崇德抬眼望向正殿,德妃由素娘扶着,脸上梨花带雨,萧元昭陪在一旁,也哭红了双眼。 “韩卿在军报中说了,元翊已经转危为安,只需好生休养即可,爱妃莫要哭坏身子。”萧崇德拢住德妃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父皇,我……我想去栖云寺为哥哥,还有大璟祈福一个月,求上苍保佑哥哥能平平安安,大璟能旗开得胜。” 萧元昭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 “难为你有此心。”萧崇德点头应允,嘱咐她带上护卫,又赐了些金银锦帛作香火钱。 萧元昭的动作瞒不过太子的眼线。许攸之听到“栖云寺”的名字之后,眼皮跳了一下。 上一次萧元昭从栖云寺回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最初派去调查的人毛毛躁躁的,连消息都没打探全便回来禀告。此人已经从原来的位置贬下,做了太子府上的一个洒扫杂吏。 后续的消息果然证实了他的怀疑,萧元昭在栖云寺使了一招障眼法。 说是在做法事,可这法事只做了一日,剩下的时间,她去泗州走了个来回。 还好他们在泗州那边也有些人脉,利用潘家的伙计巧设一计,只坏在了崔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崔业身上。 “这一次,宜阳公主不会要故技重施吧?”许攸之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眉头微皱。 “她求了父皇的旨意去祈福,若不好好地待在寺院里,被发现了可是欺君之罪。” 太子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安排了五个探子暗中监视。 公主车驾沿着官道一路驶向栖云寺。引路的小沙弥蹦蹦跳跳地走下台阶,对萧元昭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萧元昭从袖中取了一包松子糖,放在小沙弥手中,温声同他说了几句话。 香客手中捻着香,口中念念有词,目光却一直瞟向萧元昭的方向,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精舍院门之后,才低下头,冲着宝殿中的菩萨磕了三个头。 栖云寺的前后两处通道都留了人盯梢。探子们对寺中的师父都客气得很,若遇上穿着僧袍的人,就主动回避,生怕给主人惹上麻烦。 只是一连几日,他们都未看到过萧元昭的身影,只见她的贴身侍女青荇从精舍进出。 有禁军拨来的侍卫守在萧元昭的院子外面,这几名探子也不敢靠得太近。 五个人在栖云寺外守株待兔,萧元昭却早已乔装打扮,离开了玉京三百里,一路朝北疾驰。 为了掩人耳目,她不顾母亲的劝阻,留下青荇在寺院中装做一切如常的样子,只带上了阿顺和周平二人随行。 越往北,风霜越凌厉,露在面巾外面的皮肤被割得生疼。 “殿下,早半日或是晚半日到朔州城没什么分别,您还是注意点身体。”周平在休息的时候,忍不住劝道。 等他被阿顺半夜喊起来,发现萧元昭正穿着夜行服站在房门口的时候,事情就难以挽回了。 他这次回到朔州,肯定会受萧元翊的罚,但萧元昭的命令,他也拒绝不了。 44. 兄妹相逢 北风早在深秋之时就横扫边城。 一过云州,苍山上的雪线便清晰可见。 周平和阿顺牵着马靠近了些,想帮萧元昭挡一挡冷风,可这风不仅猛烈,还十分灵巧,专从各处缝隙钻过。 大敌当前,朔州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更严。 萧元昭用的是宗室的印信,虽未言明身份,但省去了不少询问。 周平和阿顺各自带着通关文牒,也顺利通过了检查。 从中州一路走来,入目之景越加凋敝。 玉京的游人不惧严寒,便是冬月也时常约上友人一起出门赏梅赏雪。 等到了朔州,城中百姓面上少见笑意,多的是饱受折磨之后的麻木。 尽管比玉京冷了不少,萧元昭还是能看到有人身上穿着秋装,冻僵的皮肤显现出可怖的青白色,分布着皲裂的冻疮。 “这……朔州竟如此贫苦?”阿顺也有些瞠目结舌。 他们三人在出发时候就备上了皮毛做的袄子,这皮毛还是产自北地,可北地的人能用上的不多。 朔方军的士兵倒没有被亏待,玄青色的麻布外罩下裹着冬袄,一些身份稍高的人还披着羊毛做的斗篷。 阿顺带着萧元昭去实仓记的分铺,周平则是先回了军营。 朔州城里的院子便宜,但萧元翊并未置产,平日里还是住在营中。 周平将腰牌递给守营的军士看过之后,直奔萧元翊所在的营帐。 “回来了。”周安见到兄长,以为他是孤身一人,闪身让他进去复命。 萧元翊正借着帐中沙盘与韩照推演形势,看到周平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自从受了救命之恩,韩照就一改之前的横眉冷对,在萧元翊面前表现得热情了许多。 不过,对其他从玉京来的勋贵子弟,尤其是卫家小将军,他的面上就没那么好看了。 原以为祖父会对这个冒失鬼军法严惩,没想到卫小将军居然以“误打误撞发现兀赤踪迹,弥补了朔方军的失误”为由,逃过了军棍。 那封从玉京发来的诏书,虽然将北境事务交给了祖父,但拟诏之人显然对此施加了压力。 “兀赤来势汹汹,恐怕是为朔州城而来。只要拿下朔州,便可长驱直入。”萧元翊将代表兀赤的红旗挪进朔州城,手指沿着数百里平川画出一条南下之路。 “朔州城东西各倚天险,必不会让他得逞。”韩照皱着眉,将那面红旗又挪了出去。 两人就着地形,一个扮演攻城的兀赤,另一个扮演守城的朔方军指挥,一直讨论到天色将暗才肯罢休。 萧元翊虽未在大规模实战中操练过,却经常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像是把朔州城防地图烂熟于心。 饶是从小长在朔方军中的韩照,也极佩服他所下的苦功,只等他伤势恢复,再去演武场上切磋一二。 送走韩照,萧元翊这才转向了周平。 “阿昭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五殿下……五殿下收到信后确实流了不少眼泪。”周平支支吾吾地说道。 萧元翊有些奇怪。他早就料到妹妹会因他受伤而惊惶,因此特意派周平走了一遭。 周平在作战的时候也受了些轻伤,萧元翊允他在玉京多留几日,等伤养好了再回来,但现在看起来自己的属下求战心切,几乎没歇多久。 “伤怎么样了?”他又问道。 “属下的伤还好。就是……就是……”周平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说清楚。 萧元翊脸色严肃起来,沉默地盯着周平的双眼,让他的忐忑无所遁形。 “就是五殿下不放心您,非要来朔州。”周平最后还是败在主人的目光下,破罐破摔地将事实道了出来。 萧元翊皱着眉,没有开口,像是在无声地询问:这等荒唐事难道就无人阻拦? 随着周平的点头,他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沉。 “人呢?” “让阿顺带着先去了实仓记。”周平连忙掀开帘子在前面引路。 周安抓起斗篷,快步跟在萧元翊身后,用口型对兄长说了一句“你胆子真大”。 朔州城的实仓记与玉京不同,走的是平民路子,店中不仅售卖粮食,还摆着一些北地常见的吃食。 这些东西都不贵,甚至连泗州运来的稻米都只比成本价贵一文,往来的人气比玉京旺得多。 纪三爷将朔州的一切安顿好后,已经带着车队返程,现下离玉京估计不到百里。 两队人马在路上并未遇见,又或者是萧元昭只顾疾驰,并没有将眼神分给过擦肩而过的路人。 她带着阿顺走进铺子,先是四下看了一圈,等结账的客人走出店门,这才冲着掌柜笑了笑。 “殿下!”实仓记在朔州的掌柜正是孙庄头的儿子。他与萧元昭见过几面,从玉京出发的时候,还得她亲自送过,一眼便认了出来。 阿顺冲他比划着手势,让他不要喊得太大声。 朔州的店面没有玉京那么贵,纪三爷挑了个带后院的铺子,多出来的屋舍既可以作仓库,又可以作为杜筠等人来接头时候的临时落脚点。 孙掌柜将店面临时交给潘师傅,亲自为萧元昭沏了茶,又将火盆点上。 “殿下莫嫌冷,屋里燃着火盆,窗户是必须要开一条缝的。”他支起窗子,同萧元昭解释道。 “我晓得的。”萧元昭点头。 她要在这里等兄长过来,没有其他要紧事,便同孙掌柜聊上几句家常。 “你离开了两个月,可有想家?” “回殿下,说不想是假话。”孙掌柜原是站着,萧元昭示意他落座。他突然见到萧元昭,有些激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我跟家里人说了,这是难得一遇的机会,我必定要抓住。爹娘都支持,连媳妇儿也同意了,就是一双儿女走的时候不停哭闹,看着我难受。” “朔州的铺子关系重大,短时间内我是不会允你回玉京的,你可甘愿?”萧元昭又问。 “为殿下做事,我当然甘愿。”孙掌柜连忙点头。“我爹说了,只要我好好干,殿下肯定不会亏待我。家里面就辛苦我媳妇儿照看,我爹娘也能帮衬着。” 萧元昭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孙掌柜是识时务的。这 段时间朔州局势紧张,往来多有不便。等情况好些了,我出路费,让你的家里人来看看你,好让你一家团聚。” 她从阿顺手中取了银票,递给孙掌柜,对方却摆手不收。 “殿下若有赏赐,直接给我家人便是。玉京中时兴的珠花头绳,让她们随意去买。” 萧元昭失笑,将银票塞回阿顺手中,让他别忘了回去之后交给孙家嫂子。 北地的铺子关得早。天一黑,街上行人就只剩寥寥。在外面呆的久了,回去还得多烧热汤暖身,浪费柴火。 孙掌柜得了萧元昭的吩咐,没有放下挡门的木板,等到天光暗得快要看不清人影,访客才姗姗来迟。 萧元翊第一次来这铺子,周平和孙掌柜对上眼神,径直将他领进了后院。 “哥哥!”萧元昭在看到来人之后立刻冲了上去,只是害怕会碰到兄长的伤口,张开的双臂迟迟没有落下。 萧元翊的脸色却一直没有缓和。 “萧元昭,你这是在瞎胡闹!”他难得地叫了妹妹的全名。 “你知不知道朔州城外大军压境,而且玉京离这里多远,你就带了他们两个人?” 萧元昭早料到他会发火,见他手上没有拿鞭子,放心许多。 “旁人还以为我在栖云寺祈福,带的人多了,太显眼。” “你还是偷跑出来的?”萧元翊听了始末,气得咳嗽了好一阵,将萧元昭吓得脸色惨白。 顾不得回应兄长的质问,萧元昭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数个瓶瓶罐罐,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专门给哥哥带的,不止求了御医,还找了城东的圣手张大夫。”她扭头看向阿顺。“快看看册子上哪一瓶药是用来治咳嗽的!” 等萧元翊平复下来,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装着平安符的锦囊。 “上次给哥哥求的平安符不灵,这次我专门看着方丈开了光,又在佛前跪了一夜,应该能保佑哥哥接下来不再受伤了吧。” 萧元翊望着锦囊,目光微动。 他还想继续保持兄长的威严,训斥妹妹,好教她以后再也不会行此鲁莽之事,却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萧元昭看着面前消瘦了一圈的人,鼻头微酸,最终还是忍不住,抱着他的手臂哭出声来。 “哥哥,你不知道,我和母亲知道你受伤之后有多担心。” “周平走的时候你才刚醒过来不久,谁知道后面会怎样。我当时想着,我得来看一看,亲眼看到你平安无事,晚上才睡得着。” 萧元昭的声音因为哽咽变得断断续续,泪珠砸落,一颗接一颗,将萧元翊的手臂压得抬不起来。 他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妹妹的头发。北地的风大,秀发被吹得毛躁,在掌心留下痒意。 兄妹两人从小到大还未分别过这样久。母亲在宫中,妹妹一人在宫外支撑,心中的苦楚恐怕也无人可说。 明知她此举不顾自身安危,但现在萧元翊怎忍心再指责她? “好了。”他柔声道。“下不为例。” 萧元昭仰起头,用兄长的衣袖擦掉眼泪,眨了眨眼睛:“那要看下次是什么情况。” 45. 浅探朔州 实仓记的寝舍有些简陋,若是阿顺一人来此倒可以将就一晚,有萧元昭在,宿在铺子里就不太方便。 萧元翊差周安回了军营,代他向定北侯告假,只说有客人来拜访,自己则陪着妹妹在朔州城中寻了一处客栈安顿。 “明日一早你便回去。”念及朔州形势,萧元翊提前下了逐客令。 “那我今晚可舍不得睡觉,要与哥哥夜谈到天明。”萧元昭道。 两人在春日之时,亦曾在玉京城外的营帐中对谈,直到晨光熹微。 但她回去的路上还要经过长途跋涉,再这样折腾下去,非得在半路就病倒不可。 萧元翊自是不肯应允,板起脸,训斥了一句“胡闹”。 客栈是韩家的产业之一,或者说整个朔州城都像是定北侯府的一块飞地,外界的手轻易伸不到这里。 这趟出行,萧元昭全程都作男儿打扮,配着高挑的身形,还遮着面,只要不说话,不会有人怀疑。 现下进了客栈的房间,脏兮兮的外袍便可以脱下。 舒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萧元昭毫无困意,披了一件厚实的皮袄,敲开了兄长的房门。 “不早点歇息,跑过来做什么?” 萧元翊正在灯下读着一本兵书,见萧元昭的发梢还带着潮气,将炭盆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萧元昭伸手,兄长便把兵书递到她手上。书封的落款只写了一个“韩”字。 “韩小侯爷不会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才将家藏的兵书借给你看的吧?” “是我前些天推演战局赢了,他输给我的。”萧元翊冷哼了一声,面上带了几分傲气。 “哥哥果然厉害。”萧元昭从善如流地夸道。 不过,定北侯府受此大恩,自然要有一些表示。 韩照虽然是朔方军未来的继承人,但军队中还是要以军功说话,他现在仅是个偏将军,回报不了萧元翊。 为免授人以柄,萧元翊的受伤只换来帮听帐中议事之权,旁的赏赐也都是些金银,其中还有小侯爷的私房钱。 因他时常能提出独到且合理的见解,考虑军情之时比一些久经沙场的将领还要全面,得了定北侯青眼,后面的拔擢才水到渠成。 “定北侯昨日又拨了四百人给我。”仓促间还未将这一喜讯告知妹妹,萧元翊提起此事之时,病容都被意气风发所掩。 萧元昭抚掌轻叹:“现下哥哥统领千军,妹妹我可要努力种田,好让哥哥麾下的人都能吃饱肚子才是。” “一千个人也叫千军?”萧元翊失笑。 萧元昭跟着笑了一阵,才坚定地道:“会有的,我相信哥哥。” “那我得好好努力,不能辜负阿昭的期望。”萧元翊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睡吧。” 两人拉锯了几回,才让萧元翊松口同意中午再送她出城,兄妹二人至少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可以畅叙。 天刚蒙蒙亮,萧元昭听到了一阵沉稳且均匀的鼓声。 隔着窗纸照进来的阳光是冷的,刚推开窗,她就被寒风吹得打了个抖。 萧元翊不在隔壁,而是先回了一趟军营。刚才的鼓声便是提醒全体将士披甲,前往中军帐下报道。 三通鼓过,未到的人将按照军法处置。 点过卯,萧元翊亲自向定北侯告了半日假,准备陪着妹妹在朔州城逛一逛。 韩照却觉得稀奇。别的勋贵子弟经常寻各种借口去城中消遣,萧元翊却是整日都待在营里,难得出去一趟。 他随口问了一句,听到有玉京来的客人,踯躅了片刻,回帐中取了一方小小的锦盒递到萧元翊手中。 “若是方便,能否帮我将这东西带回去,交给我姐姐,她知道怎么回事。”韩照说话的时候,耳尖微红。 每月虽有家书传回,但他个人的东西并不太想借这一渠道传递。 萧元翊看破不戳破,接下锦盒收进袖中。“东西可以带,只是什么时候能到令姐手中还不好说。” “我省得的。”韩照点点头,飞也似地逃了。 兄妹两人在前面走,周平和周安在后面远远地跟着。至于阿顺,则是寻好友杜筠去了。 相较于玉京的繁华,朔州的苦寒像是将人的生气都冻僵了一般,街上连叫卖的声音也极少。 萧元昭余光看到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有的手上拿着工具,有的则双手空空。从衣着打扮看,并非军中士兵。顺着他们前行的方向望去,朔州城巍峨的城墙正立在视线尽头。 “这些人应是领了劳役。”见她神色好奇,萧元翊道。 玉京中的人若是领了劳役,脸上定会带着苦色,这些人脸上却是带着明显的喜色,与常理不符。 萧元昭疑惑未解,不由地继续发问。 “劳役虽要耗些力气,但能吃饱,还能得几个钱。朔州贫困,纵是劳役也要与人竞争才能抢到。”萧元翊解释完,叹了一口气。 他刚到朔州的时候,亦有此疑问,待得的时间长了,就想明白了。 “这……难道定北侯只会带兵,不通政事?”萧元昭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 朔州城是边城,又是军事重镇,实行的是军政一体。 大璟的官员考核,当地民生是极重要的一项。治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主管年底估计要拿个末等评价,无法升迁事小,甚至会遭到贬谪。 不过以定北侯的身份地位,没人能动得了他。 半日观察下来,萧元昭发现朔方军的士兵似是比城中的普通百姓生活质量要好得多。 怪不得朔州招兵容易,原来是去军中能过好日子。萧元昭腹诽。 整个大璟,除了禁军特殊,别处哪有人上赶着要去做军户?不如耕田读书,好歹活动自由。 “军费不可挪作他用,定北侯就算想救百姓,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不免对政务有所疏忽。”萧元翊道。 “守城用不了多少钱,但要想攻出去,以朔州城的财政,怕是难以支撑。可父皇那边,似乎还盼着北伐……”萧元昭往玉京的方向望了望,天边浓云密布,不见帝阍。 “他在母妃面前惋惜你错过了头战,教母妃又哭了一回。 ”说到这,萧元昭的眼底不仅有担忧,还有几分冷意。 萧元翊叹了一口气。 战争成败,非惟将士用命。粮草通塞、府库虚实、民生休戚,皆需考虑在内。 “肉食者鄙”的道理传了千百年还是经久不衰,但他身为儿子和臣子,无法对皇帝的决定有所置喙。 “跟你一起来的那些人,不会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吧。”萧元昭又想起来一些事情,压低声音道。 她走之前,朝堂上主战之人中跳得最欢的便是宁安侯卫衡。他的宝贝孙子身在朔州城中,怎会不知此地情形? “难说。”萧元翊摇了摇头。 卫小将军刚回来的时候看着还清醒,被朋友拉着在酒楼醉了几日之后,又开始飘飘然起来。 定北侯为稳定军心,不会大肆谈论形势之严峻。 这些连帐中议事都没资格参与的年轻勋贵们,在玉京待得久了,眼中只看得见天上,看不见脚下。一心只想着立不世之功,传回去的书信恐怕与定北侯的军报有所出入。 “你的实仓记很好。”往前走了一会儿,萧元翊借路边的粮铺转移了话题。“军中不少人的家眷都会去铺子里采购,说是物美价廉。” 朔州城中凡是涉及民生的产业都管控极严,不可高价逐利,因此朔州的铺子与玉京的定价策略完全不同,是以量取胜。 “不止是我的,还有哥哥你的。”萧元昭纠正了兄长的说法。“铺子分成十股,你我二人各占三股,剩下的四股被我卖给了青崖书院的陆院长。” “这笔生意不亏。”萧元翊在之前的信中已经得知了来龙去脉,对妹妹与陆广川联手的决定并不反对。“我在军中,平日里用不到多少钱,不必考虑我的那份。” “现在连一个铜板都还没赚到,哥哥便是想要分红,我也没有。”萧元昭笑道。 她同兄长说着铺子的事情,渐渐地将之前的忧思抛到脑后。 “第一批请的几位客人,我送了她们一人一条狐皮围脖。北边的皮子不错,我还计划着开间毛皮铺子,赚些活钱。” “北地猎户多,若有稳定的客源,不压价,也算是你为这里做了贡献。”萧元翊点头。 收购皮子的差事可以交给纪三爷,萧元昭没有在今日多费功夫。两人逛至一处集市,采买了些路上的吃食,余下看中的东西就先送去铺子,等之后通过车队带回。 日头高悬之时,萧元昭不得不离开兄长,向南归去。 杜筠也到客栈门口相送。阿顺与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这才不舍地挥着手告别。 与来时一样,周平跟着两人一路。他本是萧元翊的私兵,朔方军中对他的限制很少,来去皆可自如。 “下不为例。”萧元翊对他说道。 不同于萧元昭昨日的避而不答,周平听闻此言,只敢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 萧元昭已经翻身上马,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只好不断地伸手抹去。栖云寺那边暂有青荇帮着遮掩,但在外耽搁太久,恐生变故。 在兄长的催促下,她终是将心一横,扬鞭离去。 46. 暗度陈仓 年关将至,栖云寺的香客络绎不绝。 萧元昭已经离开十数日,寺外的眼线观察了许久,觉出不对劲来,忙向玉京传信。 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其门客许攸之,都不好大张旗鼓地来寺院探查,思来想去,唯有一人最佳。 正值大雪初霁,崔瑾携萧元沁以祈福之由,来到栖云寺。 拜完菩萨,萧元沁正要拉着夫君一起去后山赏梅,却被他止住。 “你姐姐也在栖云寺中,不去拜访,岂非失礼?” 崔瑾此话一出,萧元沁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她原以为夫君带她出来是为散心。 崔家百年世族,人口众多,府中各方关系错综复杂,比宫中还要更甚。她虽有公主之名,可一日在崔府,便是崔家新妇。 皇帝赐下的公主府早已修整完毕,崔瑾却迟迟不松口搬出。 “人手不足,耽搁我办事。”他一开始的借口就站不住脚。 萧元沁从宫中带了不少仆从,崔家和卫家都不缺人,匀出一些又何妨? 后面再问他时,借口又换成了别的。 “我乃崔家承业子,夫人若是想去外面小住,可以自便。” 他连“阿沁”都不肯再唤了。 萧元沁当然不会在新婚燕尔之际跑去公主府上独守空闺,只得咬牙忍着,还要分出心神应对崔家各房的明争暗斗。一来二去,身形便清减许多。 崔瑾前些日子总在外面应酬,好不容易得了空,向父母告假,旁人都不带,只带了她一人出来。 没想到,祈福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见了宜阳公主之后,你莫要耽搁,趁着天色还早,后山梅园且要爬一阵。”崔瑾见妻子面色不佳,目光流转,蜜语毫不吝啬地脱口而出。 萧元沁与他相处了些时日,对他的性子有所了解。 崔二公子给人台阶之后,对方若是不赶紧下来,便要挨一段时间的冷眼。 下人们捧高踩低,早学会了看崔二公子眼色行事,到时候苦得还是萧元沁自己。 “相公等我片刻。”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带着侍女往精舍走去。 青荇听人来报,才知道六公主今日到了寺中。 对方不仅身份尊贵,又与萧元昭有血缘之亲,再加上同为女眷,她能想到的拒绝的法子都不可用。 眼见着萧元沁已经等在院外,大有不见萧元昭不回去之意,青荇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还是顾及了皇家脸面,萧元沁没有硬闯,但心中已生疑窦。 崔瑾让她来试探肯定事出有因,只是萧元昭是奉圣命祈福,此时不在寺中,又去了哪里? 萧元沁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才见青荇出来。 “六殿下安好。真是不巧,元昭殿下受了些风寒,刚喝了药,正在休息。六殿下要是有话要传,可以先告诉奴婢。等元昭殿下醒来,奴婢定只字不漏地转达。” 奇怪,青荇还在寺里。 萧元沁皱了皱眉。 “既然病了,做妹妹的更应该去探望。放心,我有分寸。” 青荇挡在萧元沁面前,屈着膝又行了一礼。 “元昭殿下睡得轻,奴婢怕开门的动静会将她吵醒。” 青荇是萧元昭身边的大宫女,又是永宁宫老人,萧元沁还在宫中的时候,也得给青荇几分薄面。 只是崔瑾的要求她还没完成,就这样回去,恐怕连梅园都去不了,还会被他数落。 萧元沁瞥了一眼青荇,示意自己的侍女将她拦住,抬脚就要往里走。 “见过六殿下。”身后突然有一道少女的声音。 萧元沁回头,发现来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定北侯府,韩瑛。”少女自报家门。 “你来这里做什么?”萧元沁上下打量着她。 “我早上见宜阳公主殿下面色有些不好,恐有病气,当时没来得及提醒。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韩瑛的最后一句话,是向着青荇说的。 “元昭殿下刚歇下不久。”青荇虽不知对方为何施以援手,但此刻顺着她的话说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 “你是说,你早上还见过她?”萧元沁还是有些怀疑。 “是。”韩瑛点头。“我在寺中为亲人祈福,昨日见元昭殿下的时候,她身体还算好。” 有了第三人肯定,青荇的话变得可信了些。而且有定北侯府的长女在侧,萧元沁也不敢随意闹起来。 “我知道了。”萧元沁干巴巴地说道。“帮我祝她早日恢复。” 说罢,她也不愿同韩瑛再寒暄,带着侍女寻崔瑾去了。 青荇还未道谢,就见韩瑛眨了眨眼,目光在院墙两侧来回瞟了一遭,她立即会意。 “殿下现在不便见人,瑛娘子的关心我会带到。” “好的,麻烦青荇姐姐。”韩瑛微笑着点点头,没有多留。 栖云寺前殿,崔瑾摇了两次签筒,掉出的都不是上签。 运气不可强求,他没有再继续。 命随从取了几百两银票投入功德箱后,崔瑾抬起头,望向慈悲为怀的菩萨。 若太子继承大统,他崔瑾能做崔家第二个中书令吗? 不知道放空了多久,身后传来妻子甜美的声音。 “相公。”萧元沁挽住他的胳膊。 “青荇一直拦着不让我进去,说是萧元昭刚歇下不久。我原是不信,但定北侯府的韩瑛说她昨天和今天都见过萧元昭,还证实了她生病,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把话说死。收集到的信息已经告诉崔瑾,至于是真是假,该由他来判断。 “我们去梅园吧,再晚些时间就迟了。”萧元沁轻轻一拉,崔瑾就跟着她往外走去。 站在一旁的随从在听完她的话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正好,不会打扰他们夫妻二人接下来的游乐。 青荇回到偏房,抚着胸口缓缓坐下。她的心脏跳得极快,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萧元昭几时才能回来,今日若非定北侯府的瑛娘子解围,她怕是已被欺君之罪论处。 傍晚的天空又开始落雪。 离开崔府的窒息环境,不仅是萧元沁,连崔瑾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山路湿滑,两人刚从后山下来,便赶快收拾东西回玉京。 精舍的院门已经掩上,萧元沁不想再为此事费神,催着夫君速速离去。 青荇在屋中坐到夜色渐深, 正要熄灯,忽听得院门被人敲响。 一长两短复一长,正是她与萧元昭提前约好的暗号。 “殿下!” 怕惊动了监视的人,青荇抹黑打开院门,连声音都压得极低。 “快些进来。”摸到萧元昭冰冷的双手,青荇忙推她进了屋子。“炭盆已经烧上了,我去要些热水来。” 洗漱过后,萧元昭才抱着被子,同青荇讲起路上的事情。 与兄长见面后,她只在朔州城耽搁了半日便动身返回。 行至云州境内,荒郊野外,为避风雪,三人找了一处背风地休憩。离开时,遇上了一老一少两人。 原以为这二人是祖孙,但周平鼻子灵,嗅到了她们身上的血腥味,起了怀疑。 阿顺从老妇手中救下了被拐的女童,三人正要离去,没想到那老妇装昏,用哨子呼唤同伴。 好在三人的坐骑比人贩团伙要好得多,凭借马力将其甩开,到了附近的城镇。 那女童家人尽数被害,镇子上的慈幼院又不收三岁以上的孩子,无奈之下,交由心软的阿顺将她带了回来,安置在了田庄。 青荇听着萧元昭的描述,只觉心惊胆战。 待她反过来向萧元昭描述今日经历,也换来对方一声惊呼。 “好险。”萧元昭道。“还好有瑛娘子在。” “我虽未与她打过交道,但在朔州受定北侯府小侯爷所托,有东西要带给她。你明日帮我请她过来。” 青荇应声,催着她赶紧休息。 次日,萧元昭刚坐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 “寺中果然不可乱说谶言。”青荇为昨日的借口懊悔。“殿下且躺着,我去菩萨面前磕一百个头赎罪。” “等等。”萧元昭的声音带着虚弱。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方锦盒,塞到青荇手中。“你先帮我把东西交给瑛娘子,告诉她谢礼要等等才能送上。” 韩瑛收到锦盒的时候,目光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 “元昭殿下去了北边?”她歇息的精舍之外有定北侯府的亲卫镇守,言谈不必太过谨慎。 见青荇点头,韩瑛不禁对萧元昭的胆量发出一声赞叹。 若不是家中还需有人支撑,她也想去朔州见一见祖父和弟弟。 “元昭殿下可知道这锦盒要送给谁?”韩瑛问。 “小侯爷当时只说您看到就会明白,我们殿下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青荇道。 “我知道了。”韩瑛将锦盒在手中转了一圈。“多谢元昭殿下。” 青荇又代萧元昭向韩瑛道了谢,这才起身告辞。 待她离去之后,韩瑛直接打开了锦盒。果然,里面是一柄小巧的玉梳,用朔州产的红玉雕成,做工略显粗糙,应当是弟弟亲手做的。 她冷笑了一声,将锦盒收入袖中。 傻弟弟还在单恋他心中的“好姑娘”,谁承想好姑娘过完年就要嫁到卫家去了。 之前定北侯府落魄的时候,卫家可没少踩过韩家。就是现在朝堂之上,卫家也经常对朔州阴阳怪气。而且,卫家的小孙子可是差点害得傻弟弟丢了性命。 这一笔笔账,她要慢慢地算。 这个传信人,她是万不可能去当的。 47. 年关将至 长途跋涉后,萧元昭生了场大病,在卧榻上躺了五日才能下地。 青荇当是自己失言,每日都雷打不动地去菩萨面前跪拜,又去药师佛前苦求。 萧元昭连着两次利用栖云寺,也生出了愧疚之心,等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就开始抄经,大有一副将之前欠下的账都补回来的架势。 “菩萨菩萨,等我赚到了钱,就为你重塑金身。”她在心里默默说道。 至于现在?她手头的钱都定好了去处,只能暂借父皇的花献佛。 参加完最后一个法会,萧元昭才带着青荇离开了栖云寺。 周平驾着马车等在山下,阿顺也坐在车辕上。 “不冷吗?”萧元昭瞟了他一眼。 “我年纪小,火气旺。”阿顺回道。 青荇取了一条毛领子扔到他身上。“小心生病了,再把病气过给其他人。”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地行驶,萧元昭偶尔掀开车帘望向外面。木叶凋零,枝干光秃,地里却有一片一片的深青色。 中州的气候比云州暖和,冬天虽会落雪,却不影响冬麦的生长。 严寒中带着生机的情景与她在北地看到的完全不同,终于回归故里,萧元昭不禁有些感慨。 等回到了田庄,周围的人和物都更加熟悉。 孙庄头和老顾都在庄子门口等她,连钱信也过来了。 “今晚吃点好的。”萧元昭道。 “那就煮锅羊汤,殿下看可好?” 等萧元昭点了头,孙庄头立马安排厨房宰羊。 庄子里的小孩见到萧元昭,笑闹着同她打招呼。 从云州救下的女童名字叫阿豆,怯怯地站在廊下,看到阿顺招手,才小跑着过来,抱住了阿顺的小腿,叫了声“哥哥”。 记着阿顺的教导,阿豆又向萧元昭行了礼。 “阿豆,晚上要吃羊肉喽。”阿顺原本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现在多了个妹妹,喜欢得紧,将阿豆抱起来,放在肩上。 他在庄子上吃喝不愁,身条拔得高,阿豆却是因为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瘦小小,直到最近脸颊才圆了一点。 一行人进了萧元昭的院子,落座之后,便由钱信开始,向萧元昭汇报这一个月的各处进展。 玉京中的实仓记还是不温不火,不过已经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源。 两片田里的冬麦长得都不错,老顾带着儿子儿媳去标记了种苗。谷子的收成稳定,但冬麦要是照料得好了,产量会更高。 只是冬麦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种,试验田还是以谷子为主。 月丘的果树在王农官的指导下提前做了保暖,下了半个月的雪,并没有冻死太多。 “好。辛苦诸位!”萧元昭以汤代酒,举碗向众人示意。 纪三爷耽搁了一日,等到庄子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听闻昨日其他人吃了羊汤,羡慕得紧。 “哎,我怎么就没赶上这等好事!”他拍着大腿。 “没少你的,灶上给你们留了一盆。”孙庄头因着儿子的关系,跟往来传信的纪三爷变得熟络。 田庄里气氛和睦,阿豆待了半个多月,终于跟庄子上的小孩玩到了一起。 在其他人的带领下,阿豆学会了踢毽子,她也带着其他人玩起了云州的扔石头。 进了腊月,大人们忙碌起来。 萧元昭照例给栖云寺送了些粮食用来熬腊八粥。往年还需要专门采买,现在大部分都是庄子的产出。 领粥的不仅有穷困之人,附近的百姓也来沾福。送粮食的人在栖云寺留了小半日,帮着寺里的师父挑柴烧水,到傍晚才回来。 庄子上的人今年手头都有些余钱,有些人还趁着修粮仓,把自家的房子也修整了一番。门神桃符之类的堆在一起,占了牛车的一大半空间。 车上还放了一摞红纸,一看就是为了裁对联。 孙庄头看了有些稀奇,问道:“怎么不买写好的?” “既然认了字,这钱就能省下来,正好也让旁人知晓,我们可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赶车的汉子答道。 真写起来,对着复杂的字,大多数人还是望而却步。 好不容易让陈账房给他们找了一副笔画简单的对联,几家人都照着描摹。 对联写得有些歪扭不是什么大事,祖宗牌位则马虎不得。 胆子大的庄丁,求到了萧元昭这里,请公主殿下帮他们在木牌上写了祖宗的名讳。 到腊月二十五日,青崖书院开始放假。 陆广川差人送来了亲手所书的对联,这可是玉京中的达官贵人们难求的墨宝,萧元昭笑纳后,也送了些庄子上做的馒头年糕并几筐蔬菜过去。 冬日的绿菜成本极高,非平民可承担。萧元昭的庄子之前虽然一直供应着御厨,但在这个季节竞争不过崔家的菜圃。 崔家的菜除了用火室培育,还圈了几处温泉。 宫中的菜索性停下一段时间,但实仓记的食馆不能每日只做些菘菜萝卜。 田庄的地界没有温泉之便,萧元昭同老顾商量后,在庄子上砌了两间火室。 火室的窗子皆用油纸糊上,天气好的时候能透进来不少光。为了维持室内的温度,昼夜都要消耗炭火。 钱信打算要将这些成本转嫁至食馆,萧元昭却有些疑虑:“会不会引来客人不满?” “无妨。”钱信答道。“物以稀为贵,只有受到影响的菜式才会涨价。等到了春夏,再降下来便是。我们明码标价,若客人问起,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 玉京中的大酒楼皆有各自的供货渠道,就算是冬日,招牌菜式也绝不会受到影响。 实仓记的食馆规模尚小,却能如这些大酒楼一般,保证菜单上鲜蔬不断,无形中将其格调抬高了不少,客流并未因涨价受到影响。 到了腊月二十七,萧元昭收到的年礼已经堆成了小山。 她抽空去了一趟青崖书院,赶在陆广川离开之前送了回礼,还额外得了两幅对联,一副出自陆含章,另一副则是出自陆广川的得意门生,今年的同州解元沈砺之手。 “不知两位青年才俊谁能摘得春闱榜首。我想将对联贴在实仓记,到明年说不准能压过状元楼一头!” 萧 元昭征求过陆广川的意见,才让人处置这两幅墨宝。 同州路远,沈砺今年没有回去。 秋闱刚结束的时候他就已经祭拜过祖宗,后面的解元匾额也是送到族里,连带着赏赐也尽数捐给族学。对他的缺席,应当无人再指点。 田庄专门送来了足够他们母子二人度过整个冬日的炭火,说是润笔费。书院厨房剩下的菘菜也足够撑到元夕后。 同窗陆陆续续离开,书院里变得清静了许多,正适合苦读。 “见微能不能多偷点懒,我怕过完年回来赶不上你。” 陆含章已经开始帮着祖父处理家族的事务,越到年关跟前,越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只能趁睡前读几页书。见沈砺这般用功,不由叹道。 沈砺之前鲜少听他示弱,但好友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会面临顾此失彼的困局。 “子韫莫不是对自己的才学不够自信?”沈砺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回了一句反问。 陆含章沉默了片刻,脸上重新露出了少年人不服输的神色:“过完年后我们再切磋!” 陆广川带着孙子在腊月二十八回了玉京。吴州虽是陆家祖地,但陆家的主支大部分已在玉京扎根。 同日,玉京城中也有一位客人到了田庄。 “怎地在这个时间过来?”萧元昭有些惊讶。 她已经在收拾东西,正准备明日回宫。 作为未婚的公主,她要陪母亲守岁,还要在元日参加大朝会,并不能一直待在庄子上。 “父亲和哥哥都在家中忙着人情往来,我嫌太闷,到你这来躲躲。”赵缨到了田庄,整个人显得十分放松。 两人脾气相投,虽然相识的晚,却有一见如故之感。天气还不冷的时候,她们就约过几次跑马。 在萧元昭的庄子上,她不必守玉京贵女的规矩,说话做事都可以随性,比在赵家庄子上还自在些。毕竟,萧元昭可不会跑到忠武侯府上告状。 年货已经准备齐全,庄子里鸡鸭鱼肉都有。有火室在,蔬菜也不缺。厨房做了一桌精致的菜肴招待客人,两位少女吃不了多少,剩下的都便宜了庄子上的人。 阿顺和周全被萧元昭放了假,各自回家陪父母亲人。 赵勇全家都安顿在庄子上,禁军的几个侍卫休假也要轮流,萧元昭的安全还是有所保证。 赵缨用过午膳,和萧元昭骑上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颊被冻得通红。 “太冷了。冬天骑马有些遭罪。”她感叹道。 “中州还是比朔州暖和些。”萧元昭用热水洗了手,将脂膏分了赵缨一半。 “你去过朔州?”赵缨随口问道,又很快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三殿下在朔州那边,估计深有感触。” 说到朔州,自然避不开朔方军和定北侯。赵缨身出将门,自幼便热衷于舞刀弄枪,闲暇时还会抓着兄长陪练,为此没少被母亲数落。 不过她现在提到的事情,虽然与定北侯府有关,跟朔州却没有多大干系。 “定北侯府的玥娘子,前些日子在宴会上给柳侍郎家的独女好大的没脸。” 48. 流言暗语 “那日发生了什么?阿缨可在场?”萧元昭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 赵缨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 “那宴席本是为柳家老太太祝寿,来的人不少。知道柳侍郎的女儿要嫁入卫家,席上的人都在恭喜她得了佳婿,没想到玥娘子突然发难。” “卫家和韩家不睦,你可知晓?”赵缨怕萧元昭错过重要的信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的。”萧元昭点点头。 “柳娘子在定下与卫家的婚约之前,居然和韩家那小子往来已久,还收了定北侯府的东西。” “不仅有玉扳指这样的贴身之物,还有韩家老太太留给孙媳妇的玉镯,甚至定北侯府的信物玉牌也给了她一块。” “玥娘子当着众人的面,要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讨回来,说是不能留在外人手中。” “柳娘子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应声,之后又借身体不适匆匆离席。” 赵缨当时就在席间,对这些细节知道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她对玉京中的局势也有一些了解,同萧元昭说了一些推测: “宁安侯府说不准是故意去撬的韩家墙角,他家的眼线布得多,给长孙选媳妇怎能不仔细调查?” “定北侯府的人也是,前面一直压着不发作,非等到老太太过生日的时候一股脑捅出来,也不怕闹出人命。” 萧元昭听罢,不禁对韩照多了几分同情。 她从朔州帮着带回来的锦盒,极有可能是韩照托姐姐交给柳娘子的礼物。 小侯爷在边关独自害着相思病,哪想到心上人过完年就要嫁作他人妇?真是一腔痴情付流水。 “我听说,柳侍郎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定北侯府是出了些力气的。”赵缨又道。“只是他爬到这个位置之后还不知足,想再进一步。” “兵部尚书的哪有那么好当?就算是卫家,也很难让他如愿。” 两人闲聊了几句,萧元昭突然止住话头,沉吟片刻,向赵缨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和玥娘子的关系,是不是不大好?” “我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赵缨有些惊讶。 “是我消息闭塞。”萧元昭大方地承认。 “我不喜欢她那副圆滑做派,心眼子太多。”赵缨说道。 从韩玥身上,几乎看不出将门贵女的影子,反倒像是世家培养的闺秀。 为免在相处的过程中因自己说错话牵连到父兄,赵缨对这类人大都敬而远之。偏偏母亲总想让她照着韩玥多学学,更是让她气结。 “不过这次的事情,她倒是占理的,而且就该这样掀翻桌子。”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若柳娘子早些修书同小侯爷说清楚,或许不会闹成这样。”萧元昭道。“对了,玥娘子与我有恩,往后你俩要是不愿同席,我可得费些脑筋。” 赵缨放下茶杯,沉思了一会儿才回应:“没事,我气量大,她又惯会伪装,我们面子上还过得去,你尽管下帖子便是。” “那就好。”萧元昭舒了一口气。“等过完年,我要在实仓记办场宴席,多跟玉京里的人接触接触,免得耳聋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她手下的阿顺等人,搜集情报多是通过公开的渠道,并且更偏重朝堂之事。 这些高门大户里的消息,若非与知情人有私交,很难摸得清楚,只能由萧元昭亲自去探。 送走了赵缨,萧元昭今年待在田庄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日。 因修水渠一事占了便宜,附近受益的村子合起伙来送了一大筐馒头花馍到庄上。许是各家各户凑的,馒头形状各异,但用得皆是村里人平时少见的白面。 萧元昭用手帕包了两个兔子形状的馒头,准备拿进宫同母亲一起分享。 宫中的除夕与外面没有太多不同,都是守岁到子时,再燃些烟火。 自百年之前,宫里放烟花都选在离宫门最近的地方,好让外面的平民也能一睹其绚烂。 元日清晨,皇帝换上衮冕,祭过天地先祖之后,在宣德殿接受百官朝贺。 萧元昭只觉得自己才刚刚躺下不久,就被青荇叫醒。穿上厚重的朝服,站了四五个时辰之后,她才终于能够休息。 到了初二,她哪儿也没去,在永宁宫陪德妃待了一整日。 再往后,便是连续数日的应酬。 她还在宴席上与陆含章打过照面,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疲惫,各自露出一个苦笑。 但这些交际不得不做,萧元昭磨练到最后,互相恭维的措辞甚至能信手拈来。 年还没过完,玉京的贵女圈中突然流行起了一种挂饰。 这挂饰是用皮毛缝制而成,有的做成狐狸,有的做成兔子,配着珍珠或是黑曜石做的眼珠,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风尚还是由定北侯府的玥娘子带起。她将这小巧的挂饰缀在衣襟上参加宴会,引得同席之人相询。 过了一两日,又有人在忠武侯府的缨娘子身上看到了类似的挂饰,顿时流言飞涨。 谁不知道玥娘子与缨娘子不太对付,怎么两人身上出现了类似的挂饰,仔细看还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说是宜阳公主所赠。”知情人早从韩玥那里得了消息。 这下众人的目光落到了萧元昭身上,借着对韩玥与赵缨的讨论,宜阳公主的名号也在玉京传开。 事关侯府,赵恒也对此有所耳闻。 他看了一眼妹妹的打扮,火红的狐皮围脖与少女的明艳面容相衬,腰间缀的火红小狐狸则为她添了几分俏皮灵动。 “你不是不喜欢韩玥吗?”他问道。 “东西又不是她送的。她戴她的,我戴我的。” 赵缨用手指勾了一下狐狸蓬松的尾巴,催促着兄长赶紧上车。 “没想到,宜阳公主不仅跟忠武侯府有所往来,与定北侯府也攀上了关系。” 许攸之在暖阁中同萧元琮对坐。他浅酌了一口琼浆,没抵住诱惑,将手伸向了盘中青橘。 刚一剥开,清香便充盈了整个室内。 萧元琮这里从来不缺冬日珍果。 “回头让人给你 送一筐。” 他拒绝了许攸之剥好的橘子,急着询问:“你说,韩玥之前在栖云寺的时候,是不是在帮萧元昭遮掩?” “或许。”许攸之不置可否。 “六公主离开之后的第二日,五公主身边的侍女就请了御医来寺里诊治。我派人问过,当日接受诊脉的确是五公主本人。” “在那之前,她或许真的偷离过寺院,只是我们未抓住正形。” 许攸之早在萧元昭未露面的第十日就起了疑心,并派人去北边调查,只是定北侯的势力范围内,他不好有太大的动作,因此一无所获。 萧元沁的试探结果他也有所怀疑,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计划,萧元昭就被证实人在栖云寺内。 “没证据,再纠缠下去也无益。”许攸之道。 “好吧。”萧元琮就着郁气,仰头饮尽杯中佳酿。 沉吟了片刻,他又开口:“沂州解元出自崔家。吴州今年的解元是谁?” “吴州解元顾之言,已派人联系过了。顾家在吴州是望族,顾公子现在还有几分傲气在。”许攸之从不会被这些问题难到,甚至已先于萧元琮的要求行动。 “陆家也出自吴州,又在玉京也待了这么多年,但中州的解元,可不是他陆含章。”萧元琮的眼神意味深长。 许攸之当即心领神会:“或许等过了春闱,顾公子的想法会有所改变。” “只是,这会元之名,并不一定会落到陆顾两人头上。”许攸之吃完了橘子,将手指擦干净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萧元琮挑眉。 “青崖书院陆广川座下还有一位高徒沈砺,是今科同州解元,听闻才学与陆含章难较高下。” “而且,这个沈砺,是寒门出身。”许攸之说完,屋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萧元琮的脸色称不上好看,皱着眉,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子。 之前朝堂的争论喋喋不休,父皇力排众议,允了陆广川的提议。 如果有位寒门学子以过人之才走到了殿试,父皇会不会点他为状元,然后借此从世族中撬开一道口子? 父皇要动世族,首当其冲的便是崔家。 崔家的势力太大,根基又深厚,为君者定会忌惮。等他来日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不定也想对崔家动手。 但现在他还是太子,他还需要崔家这个依仗。 “为了避嫌,崔解元应是拿不到这个会元。谢家公子抢了一个解元的名头也已足够。杏榜头名或许会给陆公子和顾公子其中的一位。” “依在下看来,顾公子识相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许攸之尽职尽责地为主上分忧,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春闱的主考官在正月下旬就会定下,到时候就需要殿下去活动了。” “若是在那之前,顾公子还是不肯松口,会元点了陆公子也无妨。他与陆广川一样,走的是清流,翻不起多少风浪。” “那沈砺……?”萧元琮问。 “缺席春闱的人,自然是拿不到会元的。”许攸之淡淡地回道。 49. 余欢将尽 庄子里的过年气氛正浓,院中偶尔还能看见爆竹留下的红色碎纸。 萧元昭回宫的时候,大部分随侍宫女都跟着她一起回去,剩下的几个才过了初七,手中的针线就没停过。 为了哄阿豆开心,阿顺让他娘做了一个兔子模样的玩偶。 玩偶原是用棉布做的,外面缝了些碎线。有手巧的侍女见后,取了些真正的兔子皮毛缝在玩偶上面,使其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连萧元昭都爱不释手。 钱信惯会抓住商机,当即便建议她以玩偶作为毛皮铺子的主推商品,趁着玉京中余热未过,早日开张。 除去玩偶,皮毛做的围脖手套也连夜赶了一批。像大氅这样费工的制品,按照惯例要提前下订,倒是不急。 萧元昭的宴会刚办过不久,玉京中便多了一个主打北地毛皮制品的商铺。 “你倒是给宜阳公主的铺子做了回活招牌。”赵恒对妹妹说道。 “我早知道阿昭要开铺子了。”赵缨回应。“再说,招牌也不止我一个。” 她没有告诉哥哥,这皮毛铺子她占了一成干股,投进去的是她攒下的私房钱。 韩玥手中的银子比她还多,当场便豪气地认下三成股,压了她一头,让她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 占的股多,宣传起来自然要更加卖力。 韩玥也不负众望,很快就打开了局面。铺子还未开张,相询之人便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提前付下定金。 参加那场宴会的其他人瓜分了两成干股,留在萧元昭手里的干股数量仅比韩玥多了一成。 作为铺子的大东家,赵缨与韩玥碰面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 赵缨看见账本就有些头疼,韩玥却是如鱼得水。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劈里啪啦响过一阵,铺子首月的收益便算了出来,与报上来的数字分毫不差。 “这生意的季节性强,该趁着此时多辛苦一些,等到夏日就能闲下来了。” 韩玥看了萧元昭一眼,见她点头,这才开口给铺子的掌柜及伙计从上到下加了半个月的月钱。 “最近往来的贵人多,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一些。”她又细细地嘱咐了几句,这才结束了核算。 新开的毛皮铺子盘完账,陆含章那边却婉拒了实仓记的盘账邀请。 他手头压了不少陆家的账册。祖父自年前生病后,精力有所不济,大部分案牍劳作便换由他来承担。 尽管有祖父和管事在一旁指导,陆含章还是没能赶在元夕之前就将这些往来开支处理完毕。 “今夜花灯璀璨,子韫是年轻人,理应出去逛一逛,说不准能遇上心仪的小娘子。”陆广川让人撤去了书房的灯烛,对着孙子揶揄道。 “尚未立身,何以家为?”陆含章还端坐在书案前,敛容正色道。 “我既然还活着,有些事情你便不必过分操心。”陆广川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一直孤身一人,我怎好放心地含笑九泉?” “祖父怎可在过年的时候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陆含章急急地站起身来,面上带了些愠怒。 “你啊……”陆广川背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屋子。“要是早点出去逛,后面这些话我自然不必说出口。” “是子韫之错。”陆含章向着祖父的背影躬身道。 玉京城在元夕金吾不禁,街上游人如织。 蛾儿雪柳,火树银花,更有千盏灯笼在檐下梢头流光溢彩,将玉京衬得仿若仙境。 陆含章沿着朱雀长街一路往前走,身边的百戏杂耍引来众人喝彩,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人流越来越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天汉桥附近。 桥下波光粼粼,浮着数盏河灯,也倒映出他有些倾颓的影子。 “陆公子!”他突然听见桥上有人呼唤,抬头望去,原来是萧元昭在向他招手。 她身边站着赵缨,不远处还有赵恒在护卫。 忠武侯府的亲卫人高马大,拽着陆含章的肩膀,奋力将他带到了桥上。 陆含章的衣袍因刚才的拥挤变得皱皱巴巴,脸上也有些微红。 “等会有灯船画舫经过,还好有我们提前占好位置,要是再过一会儿,你便是挤也挤不上来了。”萧元昭笑着为他解释。 “多谢诸位。”陆含章规矩地行了一礼。 “酸文人。”赵缨扭过头,对萧元昭无声地说道。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桥上桥下的人果然越来越多,稍不留神就有落水的危险。 “来了,来了!” 伴着由远及近的呼喊,袅袅丝竹之声也依稀传来。 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缓缓驶进岸上人的视线,上面珠帘翠幕,还有“水仙子”翩翩起舞。 有豪客从桥上掷下金珠银豆,落到甲板上,四处滚动。船夫停下手中摇橹去捡,船只便在桥下多停留了一刻。 画舫灯船缓缓从桥下驶过,船头的琉璃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岸边人群追着往前,水面上只留下一轮皎皎明月。 “船到桥头自然直,陆公子刚才可看见了?”灯火沉寂之后,萧元昭突然开口道。 原来她看见了。 陆含章不禁有些发窘。他还以为自己将愁思掩藏得很好,没想到萧元昭的观察如此细致。 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目光,陆含章也不由地跟着微笑起来,冲着她点点头。 没有长辈在侧,几个年轻人便肆意许多。月已中天,游兴未衰。 “我们不如一直沿着金水河走到宫墙脚下,正好能将阿昭安全送回。”赵缨提议道。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视线中带着打量:“你走得动吗?” “可以。”陆含章毫不谦虚地应道。 他没让同伴失望,一步不落地跟着走到了宫门口。赵恒准备了马车,他也没有接受,而是在月色下独自步行归家。 “回来这么晚?”书房的灯还未熄,陆广川的语气中也没有责备。 “遇到了几个朋友,一起赏了灯,还沿着金水河走了一圈。”陆含章道。他的小腿有些酸胀,但精神很好,已挥去了心头郁气。 元夕的花灯 一直挂到了正月十七日凌晨,再由官吏统一拆下。 花灯一拆,新一年的各项事务便要提上日程,青崖书院也在定在了此日复课。 一些学子仗着家中长辈宠爱,提前递了假贴,要在城中多留几日。 陆广川被族中事务绊得脱不开身,拒绝了孙子帮忙的提议,将他赶回书院:“你接下来的头等大事是春闱,不要舍本逐末。” 陆含章拗不过祖父,只好先行离去。 萧元昭也在这日回了田庄。许是宫里的环境更加熟悉,她踏入自己的院子后,竟有些陌生。 随行的侍女刚放下行李,就被留守的同伴拉去做针线活。在数人尽力赶制下,毛皮铺子暂未出现缺货的状况。 庄子里比宫中冷,晚上歇息的时候少不了汤婆子。她开始怀念起临华宫内昼夜不停燃烧的地龙。 “由奢入俭难啊!”萧元昭不禁感叹道。 院角水缸中的冰层还有一指厚,鉴湖的岸边也结着薄薄的一层冰。 地里尚未化冻,清沟施肥的活计还要等些日子。庄上的人闲着,萧元昭却有些忙碌。 这两日北境传来的战报不少,北戎和大璟两军对峙了一段时间之后,终是对方等不及,先对朔州城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定北侯沉住气,等敌军三鼓而竭之时,领着朔方军的精锐斩下了几百个北戎首级。 萧元翊的伤还没养好,只能在城墙上看着。朔方军勇武,北戎也毫不逊色,领头的兀赤更是以一敌百,差点将朔方军的阵型冲散。 “韩照借此战立功,麾下已有两千人马。”萧元翊在信中平铺直叙,萧元昭却嗅到了一丝嫉妒。 “哥哥先安心养伤,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提笔安慰道。 如同批注一般,萧元昭对兄长提到的事情,不论大小都会有所回应。她原想将玉京柳娘子的传闻也写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朝日刚越过檐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元昭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我去看看。”青荇在院中答道。 不多时,青荇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孙庄头。 “书院那边出了点事情,沈先生的母亲不知怎地摔了一跤,陆公子托人来庄子上寻医。”孙庄头了解到的事情更多,由他来向萧元昭禀报。 “伤得严重吗?”萧元昭停下了笔。 “还不清楚。”孙庄头摇了摇头。“今日正好要给书院送菜,受陆公子相托的也是我们的人。听说陆公子自己也受了点伤,脸上青了一块。” 萧元昭心下一沉。 沈砺在书院与世家学子的矛盾她有所耳闻,而且陆含章也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现下离春闱不过半月有余,书院闹事,怎地将这两位牵扯了进来?怕是有什么阴谋。 “陆院长呢?”她追问道。 “陆院长还在玉京,过几日才回书院。” “等不及了,让人快马去请陆院长。”她顿了顿。“备车,我跟大夫一起去青崖书院。” 50. 生离死别 马车在修整过后的道路上跑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书院门口。 萧元昭先跳下车,老大夫颤颤巍巍地被赵勇扶了一把,这才从车上下来。 在陆含章的努力下,围观众人让出一条道,几人行至近前。 沈母额头上的血迹已经止住,但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老大夫手指刚搭上脉,表情便严肃起来。 跪在一旁的沈砺双目赤红,脖子上还残留着未退的青筋,手抖得快要抓不住母亲的衣袖。 “怎么回事?”萧元昭低声问。 陆含章摇了摇头,示意待会儿再说。 寒风掠过,萧元昭打了一个激灵。她取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沈母身上,将手炉也塞了进去。 儿子在一旁不断低唤着“娘亲”,躺在地上的人却双目紧阖,毫无回应。 “病人情况不算太好,恐有性命之危。”老大夫摸完脉,又施了几针,这才对着萧元昭说道。 沈砺抬起头望向大夫,目光中带着祈求。他嗓子哑得厉害,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陆含章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许不忍。 “外面太冷,可否先将她挪到室内?”萧元昭试探性地问道。 老大夫点了点头,指导着赵勇从旁边课舍里拆了一张课桌作为担架。 沈砺小心翼翼地抱起母亲,轻轻放在桌板上。陆含章和赵勇一人抬着简易担架的一侧,萧元昭也搭了一把手。 有宜阳公主的身份压着,最初的争执没有继续,甚至在刚刚的这段时间内,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她和老大夫的交谈声。 课舍的墙壁将外面狂风挡住,一道声音却突然穿过门窗,传到了萧元昭耳畔: “大过年的,真是晦气!要是这老婆子死在这里,以后上课都觉得膈应。” 她冷脸走到门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 “刚才是何人在说话?” 陆含章也跟了出来。刚才的声音夹在风声中,听不真切,但最有可能口出恶语的,便是一开始就同沈砺发生冲突的人。 就在他望向那人之后,萧元昭顺着他的视线,径直走到了此人面前。 “是你?” 旁边的人自觉地避开了三尺远,留出一小片空地,供两人对峙。 只是这人死咬牙关,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回应萧元昭的问题。这样强撑着,反倒让萧元昭对他的怀疑多了几分。 “敢做不敢当,岂是君子所为?”萧元昭冷笑了一声,看向其他学子。“有没有人来为他证一证清白?” 周遭依旧是一片沉默。 “殿下亦无证据,怎地凭空污我清白?”这人经过了片刻的冷静,刚才的惧怕缓了过来,终于开口。 “是啊,我没有证据。”萧元昭说道。“我只知这句话是站在屋子外面的人说的,却无人承认,想来诸位皆是不分是非之人。” 她的指责带上了全部学子,立时便有不少人变了脸色,议论纷纷,多是指她小题大做。 过了好一会儿,萧元昭才从这些议论里分辨出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叶承明在说谎,明明就是他说的!” 猜测证实,只要没有冤枉好人,萧元昭不强求有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此话再说一遍。 “叶承明。”她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被点到的人浑身抖了一下,很快挺直了腰杆,下巴亦保持着扬起。 “虽不知你为何能让这些人缄口,但我不会无故听到你的名字。”萧元昭道。“这件事情,等陆院长回来之后自会见分晓,我们拭目以待。”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课舍。 陆含章还站在外面,身前是众位同窗,身后空无一人。他脸上带着伤,袍角也沾了些泥泞,清逸出尘的气质却丝毫不损。 “大家来青崖书院,是为求学,还是为求官?” “若是求官,请趁早打道回府。若是求学,为何将君子立身之道都抛之脑后?” 复课之后,早早来书院的多是寒门子弟。祖父为这些人打开方便之门,并不是要看着他们日后与世族同流合污的。 若祖父听闻今日之事,不知道要多痛心。 “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家难道都忘了吗?”他朗声说道。 “陆师兄,我可以作证,那句话是叶承明说的。” 终于有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陆含章身侧。 “我也听到了。” “就是叶承明说的。” 有了第一个人出头,站出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局面就变成了叶承明与众人相对而立。 “事已至此,叶公子可还有话说?”陆含章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少在这里唬人。”叶承明色厉内荏。“就凭一句话,还能将我开除不成?而且我又不是非青崖书院不可。” “后续的处理,自有院长决定,你先前伤人之事亦不会就此作罢。”陆含章说道。他脸上的伤便是拜叶承明所赐,沈母也不知是否能逢凶化吉。 他没有再理会叶承明的反应,拱手向其他同窗施了一礼,走进课舍。 老大夫隔一会儿便会为沈母把脉,见她许久未醒,踯躅了片刻,启了部分金针。 “沈公子,令堂伤得有些严重,再加上她心脉肺脉皆有旧疾,寻常的法子难以起效。我倒是有些非常手段,只是这样做的风险不小,还要由你来决定。” 沈砺抬起头,正要开口,萧元昭突然打断: “御医还有多久才能过来?”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陆含章答。 “宁大夫,你这非常手段有何风险?若是不用这非常手段,能否撑过半个时辰?” 老大夫摸了一把山羊胡,听到萧元昭对他医术的质疑,并没有生气。他靠着家学渊源,一辈子在乡下行医,的确比不上玉京专门请来的大夫。 “病人脑中出血,耽搁的越久就越危险。我刚才提出的法子,是要针刺百会,放出淤血。此法凶险,若是金针偏了一分,恐怕会让病人立死。” 老大夫不仅在回答萧元昭的问题,也是在为沈砺解释。 “若不用这法子,等半个时辰之后,病人脑中淤血渐多,想要醒过来,希望渺茫。” 这等两难境地,萧元昭也无法做出判断,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沈砺。 沈砺沉默片刻,万般挣扎之下,最终朝着老大夫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干扰,萧元昭和陆含章连同赵勇和青荇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沈砺与老大夫两人在室内,外面围着的人也被她出言驱离。 青荇出门的时候匆忙,只带了一件披风,被萧元昭披在了沈母身上。此时她见萧元昭脸上被冻得有些青白,不禁有些担心。 “属下先回去一趟。”赵勇收到了青荇的示意,开口道。 萧元昭点了点头。“药在库房,你取些止血化瘀的来,再带一匣人参。” 时间缓慢地流逝,等赵勇回来之后,课舍的门还没有被 打开。 陆含章则是趁这个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萧元昭叙述了一遍。 今日他去找沈砺切磋学问的时候,刚到寝舍门口,就见沈母躺倒在地,沈砺跪在一边。一旁的叶承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沈砺突然起身向他挥拳,两人打了起来。 两人都站在台阶上,离下一个平地有至少两丈。陆含章帮沈砺挡了踢向他膝弯的一脚,绊在了台阶一侧,脸颊磕在石壁上,留下一片淤青。 “这叶承明,是什么来头?”萧元昭问。 “他是崔珧的跟班。”陆含章言简意赅。 “哦,那就是在借崔家的势了。”萧元昭了然。崔珧是崔瑾的亲弟弟,崔家三公子,她听说过。 又过了许久,课舍的门终于“吱呀”响了一声,老大夫走了出来。由于刚才的过度消耗,他的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 “成了,殿下。”他说道。 “多谢宁大夫!”萧元昭向他行了一礼,陆含章也拱手躬身。 “病人现下已短暂清醒,不过仍未脱离危险,还要等御医来之后再仔细诊治才是。”老大夫说到这里,脸上又带了几分忧色。 “淤血虽放出来一些,但源头还在,而且她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就算没有此劫,也难活过三个月。” 沈砺陪在母亲身边,将她枯瘦的双手抱在怀中。 醒过来的沈母先是四处张望,看到儿子之后,神色才舒缓下来。她张了张口,声音十分微弱。 “砺儿,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 “我知道了,娘。”沈砺哽咽道。“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她微微挣动了一下双手,沈砺连忙松开。 以她现下的状态,实在无力将手举起,在沈砺的头靠过来之后,她缓慢地移动着手指,将不断落下的眼泪拭去一滴。 “砺儿,不要哭。”她用气声说道。 “好的,娘,我不哭。”沈砺胡乱地用衣袖擦去眼泪,强忍着不让泪珠再落到母亲手中。 御医坐着阿顺赶的马车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书院。 沈母此时,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几人期盼的目光下,他将手指在沈母的脉上搭了许久,又拨开头发查看了伤处,最后细细询问过宁大夫之前的处置。 “百会放血虽险,却是正确的,否则她也活不到现在。只是……”他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淤血还在不断渗出,神仙难救,恐怕下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回光返照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陆含章问。 御医摇了摇头。 如他所说,沈母在昏迷了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 相比于第一次她醒过来的时候,众人不免都带着些沉重。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沈砺的脸上长久地停留,似有不舍,只是大限将至,这道目光终涣散下去,双眸也逐渐阖上。 “娘!” 沈砺的悲声让萧元昭也跟着落下泪来,青荇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陆广川已经回到了书院。目睹沈砺与亲人的生离死别之后,他帮着学生料理了一部分后事,开好了路引。 书院不可停灵太久。沈母籍贯同州,是异乡客死,需落叶归根。 简单祭拜过后,沈砺扶灵上路。 萧元昭和陆含章各送了百两奠银,目送他离去。 冷风吹着漫天纸钱乱舞,寒鸦嘶鸣,前路漫漫。 “珍重。”陆含章在心里默念道。 51. 杏坛之邀 文德殿中,萧元琮正跟着皇帝学习政务,忽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宜阳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吧。”萧崇德没有抬头,紧盯着手中军报,眉头紧皱。 等萧元昭走进殿中,他换上了温和的表情。 “元昭有何事来见父皇?” “回禀父皇,有一件好事,还有一件坏事。”萧元昭行了礼,从袖中掏出两份折子,递给御前内侍。 萧崇德先打开的是那份详述了青崖书院冲突的奏折,匆匆扫过后,脸色有些难看。冷哼一声,将折子递给萧元琮处理。 他又打开了第二份折子,刚看了一页,面色转霁。 萧元昭所说的好事,指的是二月末于月丘设下的杏坛讲学。陆广川已就此发出请帖,各地大儒均有回应。 届时,春闱刚刚结束,玉京文气未衰。年轻士子同经学大儒相聚杏坛,实属千载难逢之盛会。 这第二份折子,不是奏章,而是一份请柬。 为表诚意,这份请柬是由陆广川亲手所书,由萧元昭亲自呈上,邀皇帝为此文会开经。 “好,好。允了!”萧崇德点点头。 近日收到的北境战报不太好看,他的心情本来因此不虞,现下有文会之事相抵,倒让他稍微舒了口气。 文治武功,两者只要能得其一,便是史书上的好皇帝。 收复北境十州之事,连太祖武皇帝都没能完成,他若是铩羽而归,也情有可原。 就着杏坛讲学的话题,萧崇德又与萧元昭聊了诸多细节,甚至提前将出行的部分事项安排了下去。 “女儿恭候父皇大驾光临!”萧元昭领了些赏赐,这才拜别。 等她走后,萧崇德将目光转到了太子身上。 “叶家的事情,你去处理一下。” “儿臣领命。”萧元琮垂首应道。 等回了太子府,萧元琮让人召来了崔瑾。 “没留下什么首尾吧?” “没有。”崔瑾答得很快。“我布的局,表哥还不放心?” “那就好。”萧元琮放松下来,往后仰躺在软榻上。 他只是挥了挥手,就有美人鱼贯而入。捧着琵琶的乐伎调好弦,玉手轻拨,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现在还住在家里?”萧元琮问。 “嗯。”崔瑾点头。“住在外面不方便。” “六妹没有再闹你?”萧元琮对于崔家内宅之事也有所耳闻。“既然已嫁作崔家妇,就由不得她再耍小性子,六妹还是得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在他看来,同父异母的妹妹并非亲近之人,盟友才是,因此说话的时候都站在了崔瑾这边。 两人刚聊了没几句,崔家的人就急急地来太子府寻人。 “公子,大喜事!六公主殿下刚诊出有孕,夫人让您赶紧回去。” 这是崔瑾的第一个孩子,在听到喜讯之后,他甚至恍惚了一下才站起身来。 “表弟今年就可以做父亲了,确实值得庆贺。”萧元琮命人备下厚礼,送崔瑾回府。 崔府上也是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都得了双倍的月钱,崔瑾一路上听到的吉祥话都没断过。 等到了自己的院中,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屋子。 萧元沁正半卧在美人榻上,见他回来,双眸一亮。两人相拥着在榻上依偎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安抚好了妻子,崔瑾去正堂见母亲。 “月数还小,御医也看不出男女。等到四个月的时候,再请人来看一看。”崔夫人面上带着笑意。 她视线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这半年来,崔瑾不管是家中还是外面的差事都不少,身形眼见着消瘦了一圈。 “六公主金枝玉叶,又怀上身孕,你身边缺人照顾。”崔夫人抬手拉过身边的一位侍女。“我身边的绯云是个相貌好的,性子也柔,不如……” “不必了,娘。”崔瑾直接打断了她。“我已及冠,哪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见儿子执意拒绝,崔夫人没有再提往他房中塞人之事。 崔瑾急着回去陪妻子,没有在主院用晚膳。崔夫人等他走后,脸色沉了下来。 “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身边的侍女们无人敢接话。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崔瑾的耳朵里。他没有让萧元沁知道母亲的不悦,只嘱咐她不要过度劳累,少去正堂。 萧元沁有孕,萧元昭这个做姐姐的也需要表示一番。 不管是送吃食还是衣物都有风险,别人也不见得领情,她最后选了最稳妥的金锁,命人送到崔府去。 金锁的样式她也没有细究,全都交给了青荇。 北境的军报在朝堂上公布出来之后,相关的消息也到了她这里。 兄长的信件比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迟了几日,两相结合之下,萧元昭可以确认兄长无恙,只是朔方军的情况一般。 兀赤集结了不少兵马,在先前的那次战败后,又重振旗鼓,将朔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朔方军有身后的云州撑着,北戎军也有身后的北境十州撑着。为了这次征战,兀赤还备了丈高的投石车和攻城营,给朔州的城墙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若只是北边有战事倒也罢了,西羌不知是否与北戎暗中联络过,也在此时发难,一时间大璟的边境烽烟四起。 “一块饼,分给一个人尚且不能完全饱腹,现在却要分给两个人。” 萧元昭将形势简单地同钱信讲了讲,请他从粮草上想想法子。 “潘家的粮食尚且稳固,但不够,还需再开源。”钱信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属下愿再去趟泗州,联络联络方家。” “多谢钱先生。”萧元昭也站了起来。 除了泗州之外,吴州也自古以来就有着鱼米之乡的名头。 吴州距玉京更远,比泗州还要靠南,因千年富庶,世族林立,比泗州还难入手。 萧元昭犹豫了几日,还是去了趟青崖书院。 “殿下的志向不小啊。”陆广川听罢她的来意,半晌才开口。 上次求到他这里时,萧元昭仅需银钱支持。在商言商,她的铺子的确是一笔不错的投资。半年以来,账上虽然还未回本,每个月却已有了盈余。 可以预见,等过了春闱,再借着杏坛开讲,盈利的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在这个过程中,陆广川和陆家,除了本钱之外,并不会牵涉太多。 而萧元昭这次所求之事,光是在玉京还办不成,需得动用吴州陆氏的力量。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若是有其他的办法,我也不会贸然来陆院长这里。” 萧元昭抛出的说辞是为了北境大义,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她是要为兄长提供支持。在定北侯之外,让朔州有第二支势力能对朔方军有所影响。 “陆院长只需暗中庇护我手下人在吴州的行动,对于实际上的事务,仍可抽身在外。”萧元昭道。“我选人的时候很仔细,定不会让他人拿到陆家的任何把柄。” 陆广川轻轻转动着茶盏,尚在沉思之中,萧元昭没有继续出声打扰。 实仓记开了两个铺子,陆广川与她签下的契书上,只包括了玉京的这间铺子的股权。 换言之,陆广川之前只是在和宜阳公主合作。 萧元昭在吴州采购的粮食,最后是要运到朔州去,送到萧元翊手上的。 虽然萧元昭和萧元翊是亲兄妹,但公主和皇子的分量,在众人眼中完全不同。 他一旦插手了此事,就相当于在众位皇子中有了倾向。日后若是被皇帝知道,恐怕陆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如果陆家上下一心,我倒是可以为公主开这个口子。”陆广川沉默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只是如今我虽身为族长,却难以掌控整个陆家。” “吴州离得远,我每年回去的次数也不多。殿下自己的人可以放心,我这边的人就难以向殿下保证了。” 萧元昭对他坦诚,他也对萧元昭坦言了陆家的现状。 他的顾虑并未出乎萧元昭的意料。 “陆院长,不破不立。”她迎上陆广川的目光,脸上浮现出笑意。“何不趁此良机?” 她与陆广川谈了很久,才将对方彻底绑在了这艘船上。 这艘船现在看起来只有她一人立于船舷,但选择上船的人都知道,还会有另一人与她一起掌舵。 为了说服陆广川,她甚至将自己与兄长对未来的部分规划也一并告知。 陆广川想要实现的天下大同,亦在两人的规划之中。 兄妹两人的身份天然地让他们站在了世族的门槛之外,相比于其他的皇子公主,他们有更充分的理由与之相抗。 尽管现在尚处于这个规划的初期,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还不清楚,但少年人的一腔热血,让陆广川也不禁为之动容。 “我可以代兄长向先生承诺,定不会辜负先生之志。”萧元昭说得郑重。 她甚至不需要先写信与兄长沟通,就自信他一定会同意自己的看法。 “在我兄妹二人足以与太子殿下相抗衡之前,先生不必公开表态。我此次的请求,也的确是为了朔州,还有云州的百姓。” 她将之前在朔州云州所见之事也一并讲出,只隐去了信息的来源。 “西北战事吃紧,春耕还未开始,百姓余粮不多。若等朝廷调拨粮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受苦。” “我运粮食去北边,大部分还是要出售给百姓的,送到军中的数量这几次下来,已经足够了。” 萧元昭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广川终于点了头。 “既为苍生,又为大志,我便助殿下这一臂之力。” 回田庄的马车上,萧元昭脸上的笑意未减。 北境的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便是全力筹备杏坛讲学之事。 田庄里的空房子都要整修,往来玉京的车马也要提前租下,方便客人出行。 除了陆广川邀请到的人之外,她自己也给相熟的几家下了帖子。 皇帝既然说了要来,忠武侯府的人肯定也会到场。她在自己的院子里为赵缨收拾了一间客舍,两人正可借此机会相聚。 田庄上下皆因此事忙碌了起来。 52. 杏榜高中 叶家在叶侍郎遭到申饬之后一阵鸡飞狗跳,直到叶承明拿出了他的保命法宝。 “父亲莫要生气,我有舒先生的荐书,去不成青崖书院,也能去求知书院继续读书。” 他手中挥舞的是一张空白的荐书,只需填上名字,便可作为求知书院的敲门砖。 书院大多是春日接收学生,现在也还来得及。 只是叶侍郎虽然停下了手中的竹节,脸色却依旧阴沉。 叶承明先是青崖书院遭到了陆广川的处置,又被萧元昭一纸奏折告到御前。 沈母摔倒之事尚能当作没有证据糊弄过去,但其他的事情可没有冤枉他半分。 萧元昭的奏折里说他在书院仗势欺人,口出恶言之后挟威令其他同学不敢出声。仗的什么势,挟的什么威,她并未明言。 处理这件事情的人是太子,崔家自然不会被牵扯进来,所有的骂名都要由叶家背下。 “事已至此,就算是有荐书,求知书院也不见得会收你。”叶侍郎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啊?那怎么办?”叶承明也傻了眼。 叶侍郎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这荐书是谁给你的?” “是崔家的二公子崔瑾。”叶承明忙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 他平日里同崔家三公子崔珧混在一起,喝了酒,脑子一热便要帮崔珧解决沈砺这个麻烦,好让崔家的沂州解元能在会试少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 崔珧为了表示感谢,请了二哥来助阵,许下舒先生的荐书,保他事成之后就算被青崖书院处分,也能有别的去处。 甚至出于诚意,荐书在年前就送到了叶承明的手中。 到约定好的时间,崔珧说自己家中有事,得晚上几日才能来书院,动手的事情就只能拜托叶承明一人。 “你脑子怎么长的?”叶侍郎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再抽他几鞭。 “我也是刚刚反应过来崔珧这家伙是在坑我,他自己倒是清清白白。”叶承明委屈道。 叶侍郎缓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了荐书。 有这个东西在,崔家也不算毫无把柄。他将荐书盯了片刻,揣在了袖中。 “在找到书院收你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屋里待着。” 崔府,崔瑾收到了一封来自叶家的请帖,邀他在玉京的万珍楼见面。 “叶家现在什么情况?” “回禀公子,太子代圣上拟诏,将叶侍郎斥责了一顿。昨天开始,叶公子便被禁足在家,听说叶侍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探子连叶家内宅的消息都能打探,主人一问,就立刻答道。 请帖的落款是叶侍郎本人,并非替崔家办下此事的叶承明。 崔瑾在“可”字上圈了一笔,将请帖交给随从送回叶家。 到了见面的时间,叶侍郎早早等在雅室,崔瑾则姗姗来迟。 “家中有事。”他没有多做解释,径自坐在了叶侍郎对面。“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崔瑾的年纪比叶侍郎至少小了两轮,与叶承明是同辈人,面对长辈之时,表现得却不怎么客气。 叶侍郎有些恼,但对方是崔家的承业子,时常被中书令带在身边教导,出入宫闱的次数比他这个侍郎还要频繁,只得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怒气。 “犬子之前为崔公子办事,侥幸得了一封荐书。” 他从袖中取出荐书展示了一番,又收了回去。 “只是犬子因崔公子的差事沾了些恶名,拿到了荐书,陈院长恐怕也难以点头,还要请崔公子多费心。” 叶侍郎知道崔瑾是个聪明人,没有将话点透,但崔瑾却在听完他的话后嗤笑一声。 “令郎之事,何故让我费心?” “这荐书是三弟酒后打赌输了赔给令郎的彩头,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我不愿他失信于人,这才替他兜了底。” “他闯下此祸,当晚便吃了一顿家法,好几日没下床,怎会给令郎派什么差事?” “叶公子既拿到了荐书,当就此作罢。再闹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崔瑾说到最后,语气中隐隐带着警告的意味。 叶侍郎看着崔瑾离席,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儿子的前程重要,他自己的前程也重要。真要与崔瑾拼个你死我活,他没这个胆量。 好在荐书没有标明日期,过上两三年,等这事情被人们忘记了,叶承明或许还能找到愿意收他的书院。 二月初,春风将至。 玉京中各处客栈都住得满满当当,尤其是状元楼,早在年前就订出了所有的房间。 士子们从各处奔赴进京,来自一个地方的多聚在一起。玉京中也有相应的会馆,为士子们提供一些来自家乡的支持。 陆含章虽然久居玉京,但启蒙的时候还在吴州。这次来京赶考的士子中,正有他儿时旧友。 离春闱仅剩下七日不到,他不需再像之前那般废寝忘食。得了旧友帖子相邀,便抽空来了一趟吴州会馆。 他的旧友也姓陆,出身陆氏旁支,在吴州解试取得了第五名的成绩。两人上次见面还是陆含章随同祖父回乡,那时的陆含章已有才名在外。 “子韫可有把握夺得会元?”陆嘉时问道。 “我会尽力。”陆含章没有自谦。就算沈砺还在,他也会作此回答。 隔着一张桌子,有人在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后,冷笑一声。 文人相轻并不算罕见,更何况在场的皆是这次会试的竞争对手,陆含章便没有在意,倒是陆嘉时回头看了一眼。 “是顾之言,本届吴州解元。”他压低声音说道。 那就更在意料之中了。陆含章想到。 吴州文气极盛,自大璟开国以来出过不少状元,陆广川便是其中之一,陆家也是借他之势才在玉京立足。 顾家作为吴州数一数二的世家,与陆家既有交融,亦有相对。 顾之言作为顾家这一代年轻人中的翘楚,有几分傲气也是情理之中。 “怪哉。” 等顾之言离开之后,陆嘉时叹了一声。 “为何?”陆含章问。 “我来时与顾兄同路,他原本对你印象极好,还说到了玉京要与你结交一番, 怎地刚过了半个月不到,就性情大变。”陆嘉时说道。 “今日是我与他初次见面,先前应当从未得罪过他。”陆含章想了片刻才道。“眼下春闱要紧,等考完之后,我再同他问个究竟。” 延康二十三年二月初六,春闱开始,前后一共九日。 相比于秋闱,天公还算作美,整个二月都没有下雨,春闱这几天更是艳阳高照。 考生凭身份文书入场后,贡院落锁,等一科结束,交完考卷之后,再将他们赶出来,两日之后继续下一科。 到了最后一日,陆含章虽然精神上有些疲惫,身体上却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不需要人搀扶便爬上马车,见到了端坐车厢之中的祖父。 “怎么样?”陆广川问。 “还可以。”陆含章没有将话说得太满。 他在写策论的时候笔下行云流水,自觉已将实力全部发挥出来。至于考官如何评判,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了。 往年春闱之后,不少人会退掉客栈的房子,先回家等消息,今年却是个例外。 涌进玉京的文人还在不断增加,杏坛讲学之前,玉京中已经陆陆续续地办起了数个文会。 月丘脚下,粉白杏花逐次开放。一层一层,越来越有杏坛的模样。 陆含章帮着祖父接待了远道而来的鸿儒,在被考校之时亦能侃侃而谈,毫不露怯。 “亲孙子是麒麟儿,容之可把我嫉妒坏了。”有陆广川在场时,一名大儒笑道。 “我座下还有一名弟子当得此言,只是家中有事,暂时回了同州,不然也会拉来让江兄掌掌眼。”陆广川轻抚了一把山羊胡。 “哦?还能比得过子韫?”江大儒奇道。 “沈师弟与我不相上下。”陆含章应声。 “你说的莫不是同州解元沈砺?”在场有人从同州而来,听过沈砺的名字。 见陆含章点头,他浮了一大白,才感叹出声:“我们同州也有如此后辈,真是可喜可贺。” 杏坛讲学还未开始,会试的成绩就已经张榜贴出。 陆含章不愿待在玉京陆家整日做些人情往来之事,索性回了书院,闲时还能温书。 这日他忽听得外面喧闹,推门看时,礼部的差人捧着喜报,身后还跟着人抬着匾,一路敲锣打鼓地到了书院门前。 “恭喜陆公子高中会元!” 这一声让书院如炸了锅一般,同窗都围上来道贺。 陆广川和请来的鸿儒们正在四面敞轩坐而论道,听闻喜讯,顾不得刚才讨论的话题,急着就要起身。 “慢点,容之可别把腰闪了!”有人揶揄道。 陆氏家仆将封好的银票递到报录人手中,跟在后面的每个人也都递上了四五个银锭,让这些差役们喜笑颜开。 萧元昭在田庄那边也听到了消息,让青荇将贺礼送去。 除了金银之外,她还备下了一本珍品古籍,一块雕了青竹伴月的羊脂玉佩作为心意。 此日之后,陆含章的声名扶摇直上。旁人提到他的时候,不再是“陆广川的孙子”,而是“陆家麒麟儿”,陆家上下也对他客气了许多。 53. 玉京纸贵 春闱第二名花落吴州会馆,馆中学子还有数人高中,几日间便成了玉京最炙手可热的地方之一。 陆含章特意挑了个清静的时候,刚踏进会馆,就见掌柜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一声“陆会元”让整个会馆的视线都落了过来。 他早习惯了被人这样打量,从容不迫地颔首行了一礼,在掌柜的指引下上了二楼。 陆嘉时没有与同乡一起出去闲逛,而是独自在房中读书。 “子韫!”看到门外的人,他不禁有些惊讶。 “你不是一直待在书院,怎地有空来这里?” “来给你送请柬。”陆含章道。 杏坛讲学的第一日有圣驾亲临,并非人人皆能入场,提前收到请柬的多是玉京贵人。 陆含章借身份之便,多得了几张请柬,此刻袖中正揣着两张。 他将其中一张递给陆嘉时,邀他前一日去青崖书院住下,也好省去来回奔波之苦。 “多谢子韫。”陆嘉时感激不尽。 另一张请柬,则是要送给吴州解元顾之言。 “他性子冷清些,平日里交际不多,现下许是还在房间。”陆嘉时指了指走廊尽处的一间房门。 别过好友,陆含章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伸手敲门。 “来者何人?” 屋内响起一道声音,不过片刻,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顾兄。”陆含章拱手道。 顾之言有些迟疑,但出于礼貌,还是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不知陆会元有何贵干?” “顾兄可唤我子韫。”陆含章没有急着道明来意。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顾之言纠结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字若衡,你亦可如此唤我。” 两人虽年纪相仿,陆含章的行事却更显成熟,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也能游刃有余。 他先是从袖中取出剩下的那张请柬递到顾之言手中,接着将杏坛讲学的流程介绍了一番,只字不提前几日的嫌隙。 待气氛缓和后,顾之言也收起了倨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他还要再试探一番: “子韫这请柬可是替崔家送的?” “若衡何出此言?”陆含章原本有些奇怪,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子韫一来玉京,就对我改了态度,是否缘于崔家?” 见他猜中,顾之言点了点头。 “我刚到玉京的时候,崔家曾有人联系我,似有拉拢之意。我不愿参与这等结党营私之事,便婉拒了。” “后来那人又找上门来,许我以会元之名,我仍未松口。” “临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同旁人说,既然我拒绝好意,会元就还是由你来拿更为稳妥。” 听到这里,陆含章只觉得冤枉。 他怎会平白无故沾上了这样的是非? 见陆含章的表情与自己猜测的一致,顾之言才继续往下说。 “放榜之后,你果然成了会元。一开始我疑你这会元的名头来路不正,但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就有些两难。” “若你与崔家有往来,便是才高八斗,我亦不会结交。” 陆含章听罢,长叹一声:“好一出毒计!” “我受祖父教导,只愿做清流。权贵相斗,我自是避之不及。”他脸上笑意敛去,眼中的坚定之色与屋中另外一人如出一辙。 “是我误会了子韫。”顾之言当即起身,弯腰向他行了一礼。 “无妨,并非若衡之过。”陆含章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两人相视而笑。 杏坛讲学首日的帖子经由各方渠道共发出去了数十份,月丘山腰专门为此设下的平台却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萧元昭命人编了数十面苇席,又用棉花塞进粗布,连夜赶制了近百个坐垫。 月丘用以上下的台阶以青石铺成,为迎圣驾,早已打磨平整。届时用苇席铺地,再放上坐垫,供人席地而坐,也算尽力。 赵恒随忠武侯赵弼与皇帝同行,赵缨则是提前一日便宿在田庄。 “你这屋子有点冷。”她住惯了有地龙的房间,乍一到庄子上有些不习惯。 “汤婆子早就给你备好了。”萧元昭笑道。“离开家,不吃点苦怎么行?” 话虽这样说,待晚间熄灯之后,萧元昭还是差青荇去赵缨房中看了一眼。 “缨娘子已经睡熟了。”青荇回来道。 “那就好。”萧元昭点了点头,也早早歇下。 伴着熹微晨光,田庄和书院都开始忙碌起来。 辰时末,御驾抵达青崖书院。半个时辰后,萧崇德前往月丘,众位大儒随行。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杏花正开至盛时,虽是栽种的头一年,在王农官的照料下,仍如云似锦。 萧元昭提前备下的草席坐垫全部派上了用场,从讲坛到山脚,人头攒动。 皇帝以《大学》首章开经,接下来由陆广川主讲。 待到午时,圣驾移步田庄。 为皇帝备宴的正是实仓记食馆主厨,玉京中的铺子也因此歇业了一天。 下半日的讲学由求真书院陈院长开启,舒先生也为众人讲了一段经世致用之学。 御驾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离开,坛下听众却不见少。 萧元昭命人将台阶两侧风灯全部点亮,仿若点点繁星落于月丘杏林之间。 有志同道合之人借此机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所欲言,直至夜色渐深才逐渐散去。 “殿下,山上已经巡过,再无流落之人。”周全带着几个侍卫在月丘转了一圈之后,回来禀道。 “接下来两日恐怕人会更多,你们多留意些。” 萧元昭还在整理文稿。光是抄录人她就请了六个,记录相互印证,也好减少遗漏。 “附近没有饭馆,庄子上得准备些吃食。”她又想起一事,让人唤了孙庄头过来。 “殿下需要什么样的饭菜,需要多少?”孙庄头问。 萧元昭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思索片刻才开口: “寻常饭菜不仅做起来麻烦,数量也不好掌控,不若做些容易入口又方便分发的吃食。你们可有主意?” 孙庄头很快便有了想法,只是有些犹豫。 萧元昭听罢他的 想法却觉得极妙,当即拍板定下。 次日午间,大儒们回到青崖书院稍作休息之时,坛下听众却不愿来回奔波。 大多数人随身携带了干粮,正要就着田庄送来的热水送往腹中,忽见庄丁们挑着筐子走了过来。 田庄离月丘步行不到一刻钟,热气腾腾的馒头此刻还软和着,散发出阵阵香味。 纵有挑剔的人,不肯用此等平民食物,到头来也抵不过新鲜的麦香。等回过神,人已经排在了队伍中间。 庄丁放下筐子,用竹夹将馒头一只只递到人们手里。他们携带的馒头数量足够,发到最后,筐子里还剩下了数个。 有人试探性地开口,他们也不吝啬,全部送出。 “请诸位慢用!” 庄丁吆喝了一声,博来漫山感谢。几人挑着空荡荡的竹筐,往田庄的方向去了。 “宜阳公主真是个奇人。” 顾之言没有去青崖书院,而是同陆嘉时一起留在月丘。 两人找了一处杏花下的空地,一手拿着馒头,另一手捧着一个粗瓷茶碗,里面的水还冒着丝丝白汽。 “听子韫说,这次的盛会是宜阳公主与青崖书院联手举办,一边出人,一边出地方。”陆嘉时知道的消息要更多些。 吴州产米,寻常人家多做米糕。中州产麦,馒头才是更常见的食物。 顾家作为吴州大族,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连馒头里都要放上蜂蜜或是糖浆,顾之言还是头一次吃到本味的馒头。 “早知道多拿一个了,我与陆兄各分一半。”他吃完后,还意犹未尽。 “别了,吃多了容易犯困,下午还要听讲。”陆嘉时摇了摇头。 “等殿试结束,我们去实仓记下顿馆子。”他安慰道。 有了头一日的铺垫,实仓记的食馆在复业的当天人满为患。 从早到晚,大厨的胳膊就没停歇过。掌柜一边招呼着订好席面的客人,一边向等候在外的客人赔罪,恳求其改日再来。 又过了一日,原本只在月丘供应的馒头也摆到了实仓记这里。 钱信特地请来了周边村子里做馒头的好手,按照过年的规格,将馒头捏成了各种形状,供不应求。 相较于别家的精致,实仓记的拙气反倒为它烙上了特别的印记。 趁热打铁,萧元昭又从陆广川那里求了一副字挂在食馆廊下,上书“返璞归真”。 杏坛讲学一连持续了五日,期间大儒云集。 除了夫子讲授,各种文思之辩也是激烈无比。抄录者笔下不停,将其一一记录在案。 等盛会结束,萧元昭将整理好的文稿交到了陆广川手中,由他挑其中精彩之句编撰成册,起名《月丘集》。 陆含章将《月丘集》摹了一遍,托人快马送往同州。 陆广川的原稿则交到了玉京中的一家书坊,昼夜不停地印出了数百本。 《月丘集》刚一上市便迅速售罄,各地书商也纷纷上门询问。润笔费被萧元昭按照字数分配,送到了每一位留名者的手中,陆含章也有一份。 没买到文集的人争相借阅抄录,一时间玉京纸贵。 54. 故人归来 延康二十六年春,天气转暖得比往年更早。 通往玉京的官道上行人川流不息,路旁粉白花朵与嫩绿新叶相映。 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人在长亭等了许久,才终于望见了故友的影子。 “沈见微!” 他有些心急,生怕与对方错过,大声呼喊,引得路人侧目。 只是两人相隔太远,他的声音还没传过去就被冲散。 故人背着行囊,骑着一匹青驴,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向前走,直至两人目光相对,才从驴背上跃下,快步来到了青年面前。 “子韫,别来无恙?” “我甚好。”陆含章脸上难掩激动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倒是见微又消瘦了不少。” 沈砺在同州守孝三年,期间与陆含章多有书信往来,两人关系如之前一般亲近。 他将母亲安葬后,在墓地边上结了一间草庐,靠着几亩薄田,过着耕读的生活。 乡里的人称他“解元公”,见他下地,少不得抢着帮他干活。他则是在闲暇时带着村中幼童识字念书,作为对乡邻的回报。 陆含章打量着沈砺,沈砺也在打量眼前的好友。 自玉京离去之时,两人身量相仿。在同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风吹日晒下,沈砺的身高竟又拔高了几寸,眉眼也变得锋利。 陆含章依旧是清俊出尘的公子模样,只褪去了少年心性,行事举止更加沉稳有度,难见今日这般跳脱。 相顾无言半晌,陆含章才先开了口: “离春闱还有半月,见微是要回书院,还是住在我家?” “先回书院。”沈砺在鞭梢绑上了半截萝卜,重新跃上驴背。 “也好,我有数日未见过祖父,正好与见微一起。”陆含章翻身上马。 两人皆未带仆从,沿着官道,一前一后向着青崖书院行去。 月丘的杏花已开至极盛,连桃花也开了几朵,称得上京郊春景绝佳处,花影中时见游人身影。 上山的路口,刻有“月丘”二字的石碑屹立,与实仓记食馆庭院中的那块如出一辙。 “我先前就在想这字是不是见微所书,后来找了孙庄头确认,果然是你。”陆含章瞥了一眼石碑,说道。 “机缘巧合。”沈砺淡淡回道。 他的思绪飘回三年前,那时他意气风发,母亲还在身边,春闱也近在眼前。可惜世事无常,春闱如期而至,他却只剩下孤家寡人。 沿着鉴湖再往前走,很快便到了青崖书院。 当年杏坛盛会文气尚在,陆含章又在殿试上一举夺魁,青崖书院登时名声大噪。 因陆含章接连拿下会元与状元,却与解元失之交臂,便有人质疑解试的结果不公,并借机对中州解元谢弘英进行了攻讦。 尽管陆含章亲自出来解释,两位青年才俊之间还是因此生了嫌隙。 好在陆含章以清流入仕,鲜少参与朝堂之上的浑水,方能勉力周旋在崔谢两家之间,靠着祖父的名声和皇帝的青眼立足。 他同沈砺的书信中曾提及玉京官场之险,只是这些事情告诉好友亦无用,因而未曾细说。 到了陆广川屋舍门口,陆含章抬手轻敲了两下便推门直入。 “祖父,你看谁来了?” 沈砺跟在他身后,忽觉得有些近乡情怯。 寄到同州的信件中经常夹杂着几页老师的笔墨。他在同州守孝期间无从探访名师,遇到疑惑之处,还是要向授业恩师请教。 陆广川对他这个学生极看重,即使远在天边,也不忘向故旧亲朋提起他的名字,将他与自己的亲孙并举。 参加过杏坛盛会的同州名儒,还曾在返程之后特意上门拜访,要亲眼见一见陆院长的高徒。 沈砺原本对今年的春闱信心过半,但迎着老师略带湿润的目光,视线触到对方更加斑白的鬓角,不免又忐忑起来。 三年前的解试,他已拿到头名,接下来的会试与殿试,是否也能连捷? 他撩起衣袍,正要跪下行礼,一双苍老但有力的手掌便托住了他的双臂。 “同州至玉京四百余里,一路辛苦,何必多礼?” 沈砺没有借力站起,而是坚定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拜见恩师!” “好,回来就好。”陆广川欣慰地点点头,接受了沈砺的大礼。 “书院就是你的家,既是回家,何须客气?”陆含章倒了一杯清茶,递到他手中。 沈砺的鼻子有些发酸,忙饮了一口茶,这才将泪意压下。 “不过,你在这里怕是住不了多久。等殿试过后,衙署附近的房租定会飞涨,要早点寻好宅邸,这个我会帮忙。若一时找不到合意的住处,可以先在我那里将就将就。” 三人畅叙之时,萧元昭在田庄也得了消息。 沈砺扶灵回同州后,田庄这边并未与他断绝往来。 逢年过节,沈砺总会收到以田庄名义送到同州的节礼。这些礼物并非金银,有时候是玉京新印的诗书,有时候是实用的布匹,到了丰收的季节,还会有当季的新麦新谷送来。 萧元昭的人返程时,偶尔也会收到沈砺亲手所制的干菜。 同州与云州皆属北方,沈砺的手艺虽然一般,阿豆却对这些东西极喜爱,送来的干菜多是进了她的肚子。 “殿下,沈先生回来了,我们以后还派人去同州吗?”阿顺问道。 “去,当然要去。”萧元昭回答。“路都探好了,只需物色铺面,便可将实仓记开到同州。” 这三年间,实仓记已开了不少分铺。 朔州开了铺子之后,云州的分铺紧跟着在次年开张,南边用以采购粮食的铺子也开到了泗州与吴州。 为了在吴州开起实仓记,萧元昭折损了几名人手,若不是有陆家在后面兜底,差点就要功败垂成。 陆氏族长的权柄在那之后,逐渐移交了一部分到陆含章手中,实仓记在吴州的动作也未再瞒他,陆广川则是大部分心思都转到了书院这边。 相比于三年之前,萧元昭与陆家的合作更加紧密,与陆含章也建立起了牢固的私交。 “等沈先生高中,陆公子也能多一个帮手。”阿顺感叹道。 “不是陆 公子多一个帮手,是我们多一个帮手。”萧元昭纠正了他的话。 “沈先生之后也会为我们做事?” “当然。”萧元昭笃定地点头。 赶路的时候风餐露宿,到了青崖书院后,沈砺终于能好好地坐下来吃顿饭。 他吃得不疾不徐,胃口却不错。陆含章已经停著,看着他吃完了剩下的饭菜,问他是否还要再添些。 “不必。”沈砺摇头。“今日为了能早些到,路上吃得少,现下这些足够了。” 还未撤席,外面走进来一人。 “两位公子都在。” 来的是田庄的人,陆含章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今年杏花开得早,殿下使我送些新出的春酿让两位公子尝一尝。”来人将梅瓶放在桌上,不多寒暄,拱手告辞。 陆含章取了两只酒盏分别放在沈砺与自己面前,瓶口微倾,浅碧色的浊酒便落入盏中,上面还飘着细碎的杏花花瓣。 “正赶上时令,见微快尝尝。” 沈砺举起酒盏轻抿了一口。糯米酿成的酒液没有辛辣灼烧之感,清冽的米香混着杏花的幽香,最后还留了一丝苦底。 “等这梅瓶摆上了实仓记的柜台,想抢下一盏来恐怕不那么容易。”陆含章道。 他是实仓记的半个东家,对杏花春酿的受欢迎程度自是十分清楚。 在名声打出去后,实仓记现在最赚钱的,一是拙中见雅的食馆,再就是这些时令的鲜货。 除了杏花春酿之外,夏日还有绿豆莲子饼,卖的比玉京中别家点心铺子贵几倍,采的是鉴湖里的莲蓬,绿豆也是田庄所产。 到了秋天,桂花蜜只限量数坛,还有不少被萧元昭相熟的人家提前预定。 冬日梅花饼的材料虽然并非田庄所产,但栖云寺的寒梅让这道点心多了几分禅意,亦是供不应求。 前期的投入现下已收回大半,有这项稳定的进账,青崖书院再过几年就可以摆脱对陆家的依赖。 第二日还要去翰林院当值,陆含章不敢多饮。 到黄昏时分,他便同祖父和好友作别,独自骑马返回玉京。 沈砺的住处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打扫,他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他望向里间,视线中似乎有一瘦弱的妇人身影正安睡榻上,听到他回来的声响,撑起身子,带着温和的笑容问他“今日学得如何?冷不冷?饿不饿?” 沈砺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归于清晰。 母亲为他缝的枕头还在外间榻上,被角亦有细密针线。 房中空空,徒留他一人呆立原地。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沈砺暂按下悲思,打开房门。来者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身上穿着青崖书院的学子服饰。 “沈师兄,院长怕你晚上冷,让我送些炭来。”他左手提着火笼,右手还携着一把火箸。 沈砺接过这两样东西,道了声“多谢”。 不论是手中,还是心中,都变得暖和了些。 外面银月当空,沈砺点燃了桌上烛火,取出一卷书,就着夜色细读起来。 55. 蝗影初现 春风拂面,时有莺啼传到院中。 萧元昭让人将桌案搬了出来,外面晴光正好,等处理完积压的账册,还有时间同赵缨跑马踏青。 刚看了几页,阿豆挎着一个竹编的筐子,小跑着进来。 “阿昭姐姐,看我摘得荠菜!” 门口还有几个小童探头探脑,都是庄上人家的孩子。 阿豆虽然年龄不算最大,但她自打来田庄后,每日都会跟着周全阿顺练武,赵勇怜她失去双亲,得空也会指导一二。没过两年,在一众孩童中,阿豆竟成了拳头最硬的那个。 孩子们今早约着去田里挖野菜,阿豆也跟着一起,挖了满满一筐回来。 “中午包些馄饨来。”萧元昭并未停笔,只笑着说道。 青荇接过阿豆的竹筐,走出院子,招手让外面等候的小童们聚到身前。 “你们采的野菜若是吃不完可以送去厨房,会有人按照重量给你们铜板。” 小童们欢呼一声,各自拎着筐子往厨房跑去。 阿豆望着伙伴们四散的身影,脸上带着几分羡慕的神色。 “阿豆也想要零用?”青荇停住脚步,正要从袖中掏出钱袋,却见阿豆摇了摇头。 “在云州的时候,我阿娘也想挖野菜换钱,可到了镇上却卖不出去。野菜人人都能挖,哪会有人花钱来买?” “庄子里不管是挖野菜,还是割青草,都能赚到钱。阿兰攒下的铜板,马上就可以换一朵绢花了。” 阿豆在庄子里待了三年,已经长到了八岁。青荇弯下腰,视线与阿豆平齐。 “那我们阿豆是想娘了。” “嗯。”阿豆点点头,取出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不过我现在过得很好,阿娘在天上知道了,也会放心的。” 青荇揉了揉她的头顶,又将她的发髻理了理,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厨房去了。 玉京全城的皮毛铺子不下数十家,但这三年来皆被萧元昭的雪绒坊抢了风头。 韩玥作为雪绒坊的东家,不仅承担着吸引来客的重任,还要借着定北侯府在北境的商路,帮着收购原料。 有陆家的交情在,萧元昭从吴州物色了一批绣娘,设计出了几款风靡玉京的精致玩偶。 她自己也没有做甩手掌柜,过完年之后便一直在处理铺子的账册和计划等文书,实仓记那边也有数本账册送到庄子上。 赵缨身着劲装,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到田庄门口之后并未下马,而是等着萧元昭出来。 “缨娘子,殿下还在院中,说是请你先过去一趟。”青荇行了一礼,对着赵缨说道。 等赵缨进了院子,方觉有诈,被萧元昭按在凳子上帮她看完了一本账册,两人才各自骑上马,在初春的郊野驰骋。 回到田庄的时候,天边晚霞已着上嫣红的颜色。 “阿昭姐姐,顾爷爷有事情找你。”阿豆迎上来,将浸过温水的帕子递到她手上。 “是你黄姑姑的事情吗?”萧元昭问。 阿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只说老顾在院中等她。 黄秀芹在去岁夏末诊出身孕,地里的事情不便再劳烦她亲自动手,于是从庄子里挑了一人划归她手下差遣。 被选中的人正是最早安顿在田庄的外来户吴大妮。她靠着勤劳苦干起了一桩房子,与母亲女儿同住,三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尽管沈砺这批人在春闱后多数离开了青崖书院,但书院年年有新人进入,田庄请人授课的行为也一直未曾停过。 吴大妮的识字水平在庄子里排得上前列,又同为女性,承担这一差事再好不过。 算着日子,黄秀芹怀孕已有七个月,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元昭原以为老顾是要向她请求,先停了儿媳手头活计,没想到他另有来意。 “今年的春天来的太早,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顾白天在田中巡视了一圈,现下脸色不那么好看。 萧元昭不禁有些忐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翻土的时候,有人从田里挖出了虫卵。冬天没下几场雪,才到二月,天气就这样暖和,我担心到了夏天,会生出蝗灾。” 大璟近百年来,中州爆发的蝗灾不下十起,甚至萧元昭的记忆中也能寻到相关的踪迹。 那时候德妃还未复宠,兄妹两人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永宁宫里不管是德妃还是宫人都尽力省下口粮,生怕萧元昭和萧元翊饿着。 皇宫中有专人扑杀蝗虫,她亲眼见到此物的次数不多,只是一想起院中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花木,就心有余悸。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为此做过噩梦。 现在又听到老顾提起蝗灾,萧元昭脸色不禁有些发白。 不过比起对蝗虫的恐惧,她首先想到的还是粮食的问题。兄长麾下的兵马已增至三千,她去岁运至朔州的粮食尚足,但今年的还未做计划。 “冬麦未熟,是否会有影响?” “若真有蝗灾,必定会受影响,甚至可能颗粒无收。”老顾没有给出任何委婉的说辞。 萧元昭手撑着桌沿缓了缓情绪,这才对着老顾开口:“要如何做,还请顾老指点。” 张家村的老村长一收到口信便立即动身,带了两个村里能识文断字的青年人,赶往田庄。 等他到了地方,才发现附近几个村子都派了人过来。 “张老兄可听说殿下是为何而召?”隔壁李家村的村长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他们这几个村子与田庄不仅有粮食采买的往来,遇到粮食种植方面的疑惑,也会托人来庄子上请教,从未被拒之门外。 庄里除了老顾,还有一位姓王的农官,专门侍弄果树。 张村长决策果断,萧元昭这里种什么,他们那里便种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庄子询问,三年下来,张家村的村民富裕了不少。 因此,田庄但凡有事,他响应的最为积极。只是这回,他也不知道庄子喊他们过来是为什么。 “估计是有大事。”张村长摇了摇头,说道。 等了半个时辰,最远的那个村子的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老顾放下手中茶盏,院中即刻安静下来。 “今天召众位过来,是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老顾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打断。 “现下已到了二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春雨金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但是地里的虫卵怕是不等人。” “虫卵?”张村长在心中惊呼一声。 他今年六十有五,从出生之后,大大小小的蝗灾经 历过几起,听到这两个字,身上就打了一个激灵。 其他村的村长亦是德高望重、年岁稍长之人,对老顾这话的反应一个比一个激烈。 “我在地里,的确发现了完好无损的蝗虫卵,而且不止一处。”不理会众人的表情,老顾接着说道。 “今天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回去之后,地里,河滩边上,都要好好地翻一翻。” “若是发现了虫卵,不仅要处置,还要立即上报给里正。” “发现的多,上报的多,才能让朝廷重视起来,帮着我们一起把这场还未燃起的大火扑灭。” 这些农人从田庄离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苦色,步履也比来时沉重的多。但他们不敢多停留,卯足了力气往回奔去。 周边的村子被动员起来,田庄这边亦开始准备。 孩童们停止了挖野菜,拿着小铁锹,甚至木铲,跟着父母在田间地头一处处搜掘。 找到虫卵,便放置在日头下曝晒,直至其变得干瘪。 阿豆自幼在乡野间待惯了,对此倒是不怕,整日还往外跑。萧元昭则是看到虫卵就觉得恶心,待在院中不肯随意出去。 “人力总有不及之处,粮食减产怕是已成定局,殿下当早做打算。”老顾长叹了一口气。 萧元昭在老顾发现虫卵的当日,就派人请了钱信过来。 在泗州,除了潘家之外,钱信已与方家谈好了生意,每年分多次向其采购粮食,数量与潘家相当。 有了竞争对手,再加上实仓记实力上升,潘盛对萧元昭的态度比初识之时更加谄媚,明里暗里与方家较劲。 这两家的生意基本覆盖了萧元翊手下兵马所需粮食的八成,剩下的两成,田庄自己也能勉力供应。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萧元昭需多备些粮食。 “东南等地尚不知是否会有影响,钱先生去吴州收粮之时,还是以世族富户为主,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她手中可供周转的银钱不少,交给钱信的任务,是从吴州采购至少一万石粮食,陈米若是在三年之内,也可以接受。 很快,附近的村子找到了蝗虫卵的踪迹。 从里正到县令,再到通判,消息被一层层报上去。 只是几日后,萧元昭还未听见玉京传来任何有关蝗虫的消息。 阿顺麾下的情报网在这三年间壮大了不少,但涉及到官场之事,他还是鞭长莫及。 疑虑之下,萧元昭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到了陆含章手中。 “京郊多处查实有蝗虫卵,恐发灾情,已上报里正,县中亦有动作,何故朝堂之上未闻?” 陆含章看罢信笺,面色凝重。 这几日朝堂上议论的话题,除了即将到来的春闱之外,便是沂州贪腐案。 沂州是崔氏祖地所在,涉及贪腐的官员与崔家也脱不了干系,中书令崔述作为崔家代表人物,自然遭到了不少攻讦,其中以谢家为甚。 崔谢党争尤为激烈,朝会上的发言多淹没在两党的争吵中,陆含章仔细地回想了一阵,才确定自己未听人提起过蝗灾一事。 事关重大,陆含章当夜便提笔写下奏折,准备在次日呈奏。 还没等他动作,第二日的朝会上,有人突然将此事提了出来,引得朝野大惊。 56. 棋局渐开 玉阶下满目朱紫,唯见一袭绿袍独立班前,风骨卓然,正是三年前的探花郎顾之言。 身为从七品监察御史,他在朝会上大胆弹劾玉京府尹对京郊蝗灾知情不报。皇帝听后,面色发沉,默然不言,殿中也是一片沉寂。 过了半晌,玉京府尹崔华像是刚回过神来,急步行至御前,撩袍便跪。 御史台有周颐坐镇,鲜少凭空诬陷,因此他不敢呼冤枉,只磕头如捣蒜,以“疏忽”告罪,并保证会立即处置。 “崔大人,你这一疏忽,就将防治蝗灾的时间耽搁去数日。若到时候因你之过致使百姓民不聊生,纵剥去你这身官袍,也难以弥补。” 发言的是谢党之人。他们正愁找不到地方痛击崔党,眼下就迎来了大好机会。 崔华有过在先,崔党这边也无法替他开脱,只能眼睁睁地看谢党在今日的朝会上占尽风头。 在一片指责声中,中书令崔述突然缓缓开口: “今日朝议之重当属蝗灾,诸位不要只顾着互相攻讦,忘记了正事。” “崔华身为京畿主官,疏忽民生,自当论罪。然则蝗灾紧急,应趁其未成大势之时加以处置。” 谢党的攻势被崔述三言两语滞住,再纠缠崔华,便要领下“耽搁蝗灾救治”的罪名。 崔党之人又提及让崔华戴罪立功,借他对玉京辖地的熟悉,尽快铺开防蝗措施。 萧崇德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这话的臣子,崔述当即便知玉京府尹的位置已保不住。 为了避免皇帝发怒,牵连到更多崔党之人,他不得不再次出来稳住局势: “崔华贻误防蝗时机,理应从严处置。他既是待罪之身,玉京府尹之位,需圣上另行指派。” 萧崇德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手指在顾之言递上来的奏折上点了点。 玉京府尹是正三品的大臣,按照惯例,应由中书令提名,皇帝“画可”,但现在的情况下,为了避免谢党以结党攻击,崔述保持沉默,将选择权完全交由皇帝。 这也是他身为重臣向皇帝示弱的手段。 不论是崔家、谢家,还是皇帝,都想在此位置上安插自己人。 尽管崔述放低了姿态,萧崇德还是没有完全领情。“御史中丞周颐权知玉京府”的任命,以御笔除授的方式绕过了中书。 消息一出,崔党惴惴,谢党亦没有太过欢欣。 将崔华拉下马后,玉京府尹并不似他们期待的那样换成了谢党之人,而是由周颐这样的纯臣继任。 两党相争数月直至现在,只有皇帝一个赢家,谢党出了力,却暂未讨到好处。 周颐领了玉京府尹之职,台中事务由侍御史暂领,他则要搬到玉京府衙办公。 玉京府尹比御史中丞官职高了半品,虽是兼领,皇帝的旨意中还是将他的品级直接升了上去。 “恭喜中丞大人右迁。” 同僚向他道贺,他只淡淡回应。 收拾完东西,离开御史台前,周颐特意见了顾之言一面。 两人身为同僚已有三年。顾之言作为御史台的新进言官,与周颐打交道的次数并不算太多。 “恭喜中丞大人。”他停下笔,站起身,向上官行了一礼。 “京郊蝗灾的消息,你知道多少,尽数道来。”周颐开门见山。 在弹劾之前,顾之言并未同上官知会过奏折的内容,而是在朝会上突然发难。 奏折以问责为主,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呈至御前反倒干扰,顾之言没有详述。但周颐领了玉京府尹,防蝗便是重中之重,各方信息务必收集清楚。 顾之言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整理成册,交到周颐手中。 “翰林院的陆子韫是下官好友,他因青崖书院之故与宜阳公主的田庄有些交集,对此事亦有了解,大人可与之一谈。”顾之言补充道。 宜阳公主? 周颐立刻反应过来。 这位公主对农事的了解不弱于京中大多数官员,手下还收了两位出身司农寺的农官,正是极好的咨询对象。 “何须舍近求远,我自去联系宜阳公主便可。”周颐说道。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身: “若下次奏报崔谢两家之事,拿不准的,可以找我共署。” 说罢,他往外走去,留顾之言在身后长揖。 萧元昭在当日的傍晚便得了玉京中的消息。针对朝堂之事,陆含章专门写了一封短信,表示蝗灾上达天听之功皆属顾之言一人。 “周大人成了玉京父母官,御史台还有一位小顾大人,真是百姓之幸。” 耳濡目染下,阿顺对局势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萧元昭听他感叹,眼睛眨了眨,脑中冒出了一个好主意: “既然阿顺有所长进,就交给你来整理附近村庄收集到的消息,连同顾老的判断,编纂成册,明日做完。” “什么!”阿顺大惊。 “我明日还有别的要务处理,青荇也要随我一起。庄子上的帮手任你去寻,总之,这项差事就交给你了。”萧元昭不理会他的哀求,强硬地将活计派了下去。 “殿下也是为你好。”青荇也在一旁帮腔。“快去吧,你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阿顺先是趁着老顾未安寝的时间,捧着纸笔册子上门请教,又在第二日早早骑马出门,说是要收集最新的消息。 去玉京的马车由周全驾驶,萧元昭带着青荇,也踏着晨曦离开了田庄。 以宜阳公主的身份拜访定北侯府,未免有些大张旗鼓,再加上萧元昭此行是出于同韩玥的私交,因此两人约在了一处茶楼见面。 原本萧元昭想将地点定在实仓记食馆,可食馆生意太好,连她这个东家都难以插进空去,只得作罢。 待两人坐定,茶楼的伙计退出雅室房门,定北侯府的随从在外守好,韩玥才开口询问来意。 “我这里又有一桩生意,不知道阿玥是否会感兴趣。”萧元昭道。 “若是实仓记,不管阿昭放出多少股,我都不会拒绝。”韩玥先同她开了个玩笑。 实仓记的股份现在落在了三人名下,除了萧元昭兄妹之外,只有陆含章参与其中。 北上输送粮食,并且大部分还是运到朔方军中,韩玥作为定北侯府的掌权人,想分一杯羹的心情不难理解。 不过,正因定北侯府与此事牵连,萧元昭才不会轻易让她染 指。 “实仓记换过契书,就算是新开的铺子,股权也早就确定。”萧元昭浅饮了一口清茶,讲话题转开。“我今日寻你,是为另一桩生意。” “愿闻其详。”韩玥没有过多纠缠,作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承蒙父皇英明决策,大璟的寒门学子,现在亦有相对公平的机会取士。” “只是笔墨纸砚,书籍典册,皆不便宜,更何况一些学子还有温饱之虞。后者若是半耕半读,也能解决,前者却是限制他们成长的大问题。” “我接下来要做的这桩新生意,便是要除此弊病,让出身寒门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阿昭是想做纸坊,还是书坊?”韩玥很快猜到了她的想法。 文房四宝中,其余的三样更依赖匠人,原料也不够可控,唯纸坊与书坊着手起来相对容易。 “要我来说,若做了纸坊,书坊也可顺带去做,两者完全可以相辅相成。”韩玥手下握着定北侯府所有的商铺,不需深思熟虑,便可给出建议。 “阿玥真厉害。”萧元昭真诚地恭维了一句才继续往下说。“我是要做纸坊和书坊,不知阿玥有无意向?” “既是文人之事,怎地找我一个勋贵家的娘子?”韩玥沉吟片刻,反问道。 “若是圣上忌惮我定北侯府文武相济,我怕是担待不起。” 她目光深沉,虽未挑明拒绝之意,但话中已有暗示。 “我自然不会让阿玥陷入不义的境地。”萧元昭对此亦有准备。“书坊要刊印的书籍,只限于蒙学与典籍,且书目皆会上报御前以求首肯。” “若阿玥还不放心,可以只参股纸坊,不过问书坊之事。” 韩玥沉思,萧元昭便静静等待。 “出不了时兴文集,你这桩生意,恐怕不怎么赚钱。”沉默了许久,韩玥才终于开口。 “光靠印书卖纸,的确赚不了几个钱。”萧元昭点头。“正如我之前所言,这桩生意是为了大璟未来的发展。” 似是觉得这样空泛的理由难以说服对方,她将话说得直白了些。 “朝局现在尽被崔谢两家之人左右,崔家的人倒了,若无新人可选,补进来的多是谢家的人。” “与其听任崔谢相争,不如先结下小小善缘,日后或许能有所回报。” 韩玥听罢,哑然半晌,开口道: “你真是……野心不小。” “我若是答应你,岂不是连带着整个定北侯府,都上了三殿下的贼船?” 萧元昭将食指置于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哥哥这艘船上,可不止我一个人。”她的话中意有所指。“再说,哥哥的船能驶向何处,还需多多倚仗定北侯和朔方军。” “兹事体大,阿昭要容我先考虑考虑。”韩玥扶着额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萧元昭忙不迭地点头,替她添上茶水。 “不急,我接下来这些日子要专心同蝗虫打交道。雪绒坊的事务,也得拜托阿玥费心。” “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把账册送到忠武侯府去,阿缨一定乐意帮忙。” 说完最后这句,两人目光相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57. 祸不单行 玉京的贵人们还在忙着踏青,郊野的农户则是全家上阵,在田间地头搜寻着蝗虫的踪迹。 周颐上任玉京府尹之后,先是发布政令,要求县一级的主官每日上报辖区蝗灾情况,接着又连发数函,将此事告知南北各州,请其协同探查。 若别处的蝗虫不灭,玉京也难以独善其身。 除了蝗灾之外,春闱亦近在咫尺。身为玉京府尹,两件事情都压在了周颐的肩上。 数千举子涌进玉京,客栈爆满,鱼龙混杂,等他处理完案头杂事,早已月色中天。 先前的计划搁置了两日,周颐终于在百忙之中挤出了时间,带了一名随从,快马加鞭来到了田庄门口。 萧元昭见了人,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阿顺整理的册子交到了周颐手上。 “地里的情形每日在变,阿顺在记录的时候标上了日期。册子最后几页是我庄上一名姓顾的农官整理的防蝗举措,周大人可作参考。” “多谢殿下。”周颐顾不得喝水,捧着册子匆匆浏览。 从底层收集上来的信息与县一级的申文详略不同,不过描述的情况基本一致。 这次的蝗灾,怕是有些棘手。 天时地利人和,唯有最后这项能做些努力。天时不可控,即便是周颐,也只能祈祷不要出现大旱。 “衙中尚有急务,殿下留步,下官告辞。”周颐将册子收入袖中,对着萧元昭拱手行礼。 萧元昭点头还礼,一旁的孙庄头递上鼓鼓囊囊的褡裢,请周颐收下。 “庄上做了些简便吃食,大人莫要嫌弃。” 他早上出门时走得急,还未用饭,便不再推辞。道谢之后,周颐挎着褡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没过几日,坏消息自各地蜂拥而至。 北至云州,南至泗州,均发现了蝗卵的踪迹。 皇帝即刻颁下捕蝗诏,令各州府限期捕杀,还派出朝臣分路巡视,督办进度。 世族名下多有田地,在蝗灾面前,表现却不尽相同。 屯田于玉京直至泗州的世族,一边忙着防蝗,一边盘点着自家粮库,担心会因此缺了粮食。 这些地方的粮价逐渐上涨,尚在意料之中,但再往南去,粮价亦是节节攀高,船价也上涨了不少。 “族中意图囤积居奇之人甚众,亟需整治。”陆含章在给祖父的书信中写道。 治蝗之事已达天听,皇帝对此十分重视。每逢朝会,必令周颐上报进展。 既有蝗灾,粮食便是绕不开的话题。司农寺、户部均有专人负责相关事宜,御史台亦盯着此事。 顾家似是完全站在了顾之言这边,将族人约束得不错,陆家这边却总有人蠢蠢欲动。 陆含章写信回吴州,作用甚微,只得请陆广川出手。 各方势力都在与蝗灾周旋,与此同时,三年一科的春闱也如期开始。 沈砺在青崖书院待了十余日,临近考试之时才来到玉京。 陆含章将厢房的钥匙给了好友。“我白日在衙中,你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中。一日三餐都有人煮,若不合口味,也可外食。” 玉京中虽有陆氏宅邸,他却没有住进去,而是在外面租了一处两进的院子。 这处院子离翰林院不远,上下值皆无需车马,春闱考场亦步行可达。 祖父来时,他就把正院让给祖父,自己住厢房。现下祖父不在,他住在正院,空着的厢房正好留给沈砺。 朝中近日事多,陆含章不止白日不在,回来也多在深夜。 怕吵到好友温书,他尽量放轻脚步。匆匆洗漱后,疲惫袭来,刚沾上枕头就很快睡着了。 两人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两三日,竟只碰面过一回。 到了开考这日,沈砺天不亮就起了床。 院中已点起灯火,陆含章穿着绯红官袍,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拎着考篮。 “祖父有事回吴州,我便代他送见微一程。” 厨房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馄饨,两人各食了一小碗。 陆含章又将定胜糕递给沈砺:“光吃馄饨不够,吃两块定胜糕,拿个会元回来。” 沈砺接过来,细嚼慢咽地吃了。 陆含章在一旁将春闱的注意事项讲了一遍。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他将灯笼与考篮交与仆从,目送着两人往考场走去。 与三年前的风和日丽不同,到策论这日,天色忽地阴沉下来。 乱风流窜,一人的考卷不慎落在了砚台上,写好的文章被墨色洇染,当即作废。 他呆呆地愣了片刻,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惨厉的呼喊。 这声音又让几名还未停笔的学子手抖,三年努力付之东流。 考场因这一连串的动静陷入嘈杂,巡铺官不得不大声呼喊着“肃静”,将混乱压了下来。 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沈砺。 他破题极快,腹稿也迅速成型。打好草稿之后,他从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开始誊抄。 一旦开始落笔,外界的声音便再入不了他耳中。不管是头一个考生的哀嚎,还是后面那几个考生的痛呼,他都置若罔闻,只全神贯注于眼前纸笔。 待最后一笔落下,字迹干透,沈砺将物品归入考篮,起身唤来巡铺官交卷,在同考之人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出了贡院大门。 陆含章站在贡院外,一见沈砺便向他招手。 “我就知道见微会提前出来。” 他换下了官袍,只穿了一身便服。饶是如此,周遭的目光也不断投向两人。 “快走,快走。” 在旁人凑上来之前,陆含章带着沈砺急步转过了街角,隔开打量的目光。 “考卷答完,留在贡院中已然无用。难道子韫当时没有如此?”沈砺问道。 “早上你出门后,我才想起来此事忘记与你嘱咐。”陆含章叹了一口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提前交卷还是太显眼了些。” “祖父若是知道了,非数落我不成。” 沈砺面上却无担忧之色。他自觉会试答得不错,无愧于心,至于引人注目这件事—— “不过是早些被人知道名字罢了。” 陆含章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好友,目光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第二次叹气。 “玉京形势难测,别说是你我,就算是崔谢两家的人,也可能会朝不保夕。” 玉京府尹刚 被换下。周颐不会一直身兼两职,空出来御史中丞的位置,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沈砺还未踏进官场,这些事情现在告诉他无益,陆含章想了想,没有沿此话题继续往下说。 “你没什么背景,要想立足,唯有一种方法。” “我明白。”沈砺点头。 唯有一种方法:连中三元。 这样的成就,大璟开国以来从未有之,在史书上都要留下一笔,皇帝必会对他关注有加。 有皇帝的目光看着,一些手段便不可轻易用在他身上。 这是他作为寒门士子能获取到的最有效的护身符。 十余日后,杏榜放出,沈砺之名高悬榜首。 因他这三年间一直蛰伏同州,未曾进入大众视野,张榜后,围观之人不免议论纷纷。 “哎呀,他就是那个早早交卷的学子!我当日便找人打听过了,他是三年前的同州解元。” “同州解元?这一届的同州解元排在哪里?” “找到了,在第三十六名。怎地相差这样大?” “听说沈砺是青崖书院陆院长的学生,上一届会元是陆院长的亲孙子陆含章。看来这青崖书院还真是厉害!” 因沈砺之故,青崖书院的名声更盛。 不论是世族还是勋贵,都有不少人想在今春招考时将家中子侄塞进青崖书院。 陆广川不在,这些人就求到了陆含章这里。他不得不从陆家借了几个仆从,才将门前的礼物各自送了回去。 春闱圆满结束,京郊蝗虫的防治也卓有成效,周颐上任后的第一份答卷交得极为漂亮。 萧元昭终于不用担心再被虫卵恶心到,可以在闲暇时间去田野漫步。 青绿的麦苗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随风滚起阵阵麦浪。 “接下来还是不能放松,三月还得看看是否有孵出的蝗虫。”老顾说道。 他偶尔会走下田埂,用木棍拨开垄沟旁边的泥土查看。庄子里的人干活仔细,能找到的虫卵几乎灭尽。 今岁春雨极少,澶水开闸后,渠中流水□□渴的土地吸收,水位比往年浅了不少。 老顾观察了几日之后,发觉这水位不太对劲。 “澶水的流量似乎比往年要少。”他找到萧元昭,面色凝重。 听到此消息,萧元昭在屋中踱了几个来回才将焦躁压下来些。 “我来修书给周大人,请他帮忙确认。” 青荇手脚麻利地磨墨,萧元昭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唤来阿顺,让他速速送至玉京。 “一定要送到周大人手上,并告诉他事情紧急,容不得耽搁。”她说道。 “明白。”阿顺接过信,飞快地行动起来。 萧元昭坐在书桌前,新起了另一封寄往朔州的书信。 玉京粮食减产已成定局,再往北去,情况也不会太好。若是大璟腹地捉襟见肘,云州再有闪失,朔方军的粮草恐怕会成问题。 光靠她一人还担不起整个朔方军的重担,必须尽快知会兄长还有定北侯。 写到一半,萧元昭另取了一页信纸写下几行字,唤来周全,将短信交到他手中。 “送到定北侯府,交给玥娘子。” 58. 八方欲动 檐下桃红柳绿,窗边莺啼婉转。 萧元昭只等了片刻,韩玥便步上茶楼。 “我原打算去庄上找你,没想到你先送了书信过来。” 她落座在萧元昭对面,脸上带着笑意。 “好消息稍后再讲。” 萧元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三言两语将来意道出。 “周大人正在调查此事,今日或许就有结果。我已派人赶往朔州,四五日后,定北侯应会得到消息。” “若情况真像我担心的那般,留给你准备的时间恐怕不多。” 韩玥面色稍变,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多谢阿昭。”她站起身,向萧元昭行了一礼。“我需即刻回府,书纸坊的生意容后再谈。” “此事不急。”萧元昭摆摆手。 走之前,韩玥从袖中取出一枚两寸宽,三寸长度的精致玉牌置于桌上。 “风浪大,阿昭可凭此物调拨银钱。” 这是定北侯府的信物玉牌,之前曾在柳娘子的手中待过一段时间,被韩玥收回之后,又流转到萧元昭这里。 她现在倒没那么缺钱。 吴州的粮食已是拿钱也买不到的程度,泗州在传出蝗灾的风声后,市面上流通的粮食骤然减少。 钱信赶在粮价大涨之前,从吴州世族富户手中买下了一万两千石糙米,限期交清。 他将毁约的代价定得极高,若闲言碎语能做刀,他早就被戳得千疮百孔。 商人们不得不捏着鼻子将粮食装满船舱,送至玉京。 周颐带着人站在澶水岸边,看着一艘艘巨船靠近码头。 码头的脚夫做了几次田庄的生意,已经轻车熟路。 纪三爷亲领车队,穿梭于田庄和码头之间。小伍没有跟在他身边,带着另一路人马北上送信。 “周大人!” 阿顺替萧元昭来码头接应,见到周颐的身影,上来打了声招呼。 “这是殿下买的粮食?”周颐问道。 阿顺点头。“三殿下还在朔州,这些粮食都是为他准备的。” 既然不是为了囤积居奇,周颐便没有再问。 书吏抄完了沿岸数十个水则碑上的刻数,将册子呈到他面前。 周颐只扫了一眼便知不妙。 “天命难违。”他叹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此刻显得有些颓然。 “大人……”阿顺就站在他身旁,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周颐将册子收起,招呼随从牵马过来。 “我要速速回京面圣,你代我转告殿下,澶水危矣。” 与宣德殿的紧张气氛不同,昭阳宫中笑语盈盈。 贤妃抱着萧元沁的嫡子逗弄了好一阵,这才放手让宫女带着他去外面院子里玩。 “泽哥儿自小便聪慧过人,日后定成大器。”萧元珪往窗外看了一眼,扭头同姐姐说道。 “我只求他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便好。”萧元沁视线紧随着儿子,直到他被院中花木遮住了身形,方才回应了一句。 萧元珪微微皱眉,没有反驳。 贤妃却开了口:“泽哥儿是崔家的嫡长孙,将来还要承袭崔家的家业,光有富家翁的心气可不行。” 萧元沁被母亲说得一愣,眼睛眨了几下,泪珠忽地落了下来。 “姐姐这是怎么了?”萧元珪忙取了帕子递到她手里,被他眼神扫到的宫女都自觉退了出去。 萧元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她在崔府的经历道出。 崔家以中书令崔述为尊,但内宅的大小处事还是由崔夫人姜氏做主。 姜氏在萧元沁嫁进崔府之后,与她的关系仅称得上平淡。面上工夫丝毫不漏,内里却无慈母之意,三番五次想往崔瑾房中塞人。 有崔瑾在其中斡旋,婆媳在过去的三年间没有大的矛盾。 然而就在上月,姜氏以开蒙之名,要将崔泽的住处搬去外院。 “她这是要将泽哥儿从我身边夺去。”萧元沁声泪俱下。“若泽哥儿养在她跟前,等长大后,不知道还认不认识我这个娘。” 崔瑾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站在妻子这边。 他儿时也是在三岁左右离开了姜氏,搬去了外院,由崔述亲自为他开蒙。 父亲官至中书令,掌天下之权柄。有他教导,是泽哥儿之幸。 萧元沁因此两面受气,直到今日入宫见了母亲,才吐露了心中委屈。 “此事可得崔相默许?”由着她发泄了一阵情绪,萧元珪冷不丁地问道。 “或许吧。”萧元沁双目通红,回应得有些迟钝。 “若崔相未曾表态,姐姐还可以争取一两年时间。但崔相若是有意栽培泽哥儿,姐姐想留着泽哥儿,便是与全家为敌。” 萧元珪年纪虽然不大,城府却极深。贤妃还没理清楚的事情,他一针见血地点了出来。 贤妃接上了儿子的话:“沁儿,你不要只考虑自己,也要为泽哥儿的前程考虑考虑。” “泽哥儿在我身边多待两年难道就会影响前程?”萧元沁听不进去母亲的话,只一味地诉苦。 贤妃看了一眼萧元珪,将心头的不耐烦压下,柔声引导: “说到底,还是我没能给沁儿更高的身份,压不过他崔家的崔夫人。” “若沁儿是长公主,看他姜氏还敢不敢这样对你。” “母亲慎言!”萧元珪急声制止着贤妃。 “我说的又没错。”贤妃用帕子轻轻拭去萧元沁脸上的泪珠。“太子继位,你只能做闲王,沁儿也只是崔家妇。” 萧元珪目光闪烁了几下,开口道:“我就算是做闲王,也一定会护着姐姐。” 萧元沁正要说些什么,崔泽突然从屋外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她怀中。 “娘亲怎么哭了。”他张开双手,捧住萧元沁的脸颊。“娘亲不哭,不哭。” 萧元沁盯着崔泽黑溜溜的眼珠,将自己的泪意忍了回去。 时至傍晚,宣德殿的殿门重新打开。 宰执重臣鱼贯而出,周颐落在最后,一行人皆是面色凝重。 “蝗灾未尽,旱情又起,三日后还有殿试,周大人辛苦。”崔述放缓脚步,对着周颐拱了拱手。 换做旁人,听中书令这样说,少不了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周颐却只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职责所在”。 他一向如此,崔述也不觉意外。 周颐甚至没有刻意放慢脚步,匆匆越过了几位大人,径自向宫门口走去。 玉京府衙积了大半日的卷宗还等着他处理,耽搁的太久,守门的差役又要因他之故不得安寝。 京郊田地需安排轮灌,各处支 渠也可借此时机疏浚,好让有限的流水得到更充分的利用。 周颐处理完卷宗,又将明日安排先行记下,这才吹熄蜡烛。 门子提着灯笼在廊下候了许久,见周颐出来,忙迎了上去。 “大人,是不是可以落锁了?” 周颐点点头,道了声“抱歉”,引得门子连连摆手。 陆含章今日亦是晚归。 周颐将旱情上报之后,翰林院按照皇帝的口谕,连夜拟了数份诏书。陆含章落笔不停,回来的路上才发觉手腕酸痛难忍。 厢房仍有一室灯火未灭。他没有打扰沈砺温书,放轻脚步进了正院,就着冷水洗漱过后,倒头便睡。 澶水减流的消息一夜之间就在玉京中传开。 达官贵人并未受到影响,春盘里盛着的珍馐瓜果依旧堆积如山。 玉京的普通百姓,则被猛然抬头的粮价惊得人心惶惶。 手中有余钱的,发动全家人去粮铺排队采购。没钱的,悄悄将一日三餐改为朝食夕食,想省些开销。 “我小时候,你外公外婆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位妇人安慰着哭闹的孩子,终究不忍心,掰下了一块饼子,递到幼童手里。 在一众涨价的粮铺中,实仓记成了唯一的异类。 田庄出产的粮食挂着“贡品”的名号,原就比普通粮食贵三倍,非寻常百姓所需,现下价格保持稳定。 除此之外,铺子里还出售产自泗州吴州的稻米。相比万丰记等百年粮铺,实仓记的售价要划算得多。 中州虽以面食为主,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稻米也变得抢手。 每日一早,实仓记的门口都会排起长队。 身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从粗布麻衣的平民身边经过,仆从如云,消失在通往食馆的走廊尽头。 “这是东家的意思,还请贵人担待。”实仓记的掌柜躬身赔笑,并未按照食客的要求驱散门口人群。 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 刚过了一日,玉京府的常平仓便在周颐的令下打开,充足的粮食涌入市场,迅速将粮价抑制在了合理的范围。 御史台揪住几家参与其中的世族勋贵,于朝会上慷慨陈词,皇帝的处置也不留情面。 想借旱情大发横财的人没有考虑太久便选择了收手,玉京在殿试开始之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踏着火红夕照,周颐在上任后的这半个月内头一次按时归家。 他今日回的突然,出乎家中老仆意料。厨下未准备他的饭食,连老仆与侍童手中端的也都是清汤寡水。 “家中难道无粮?” 周颐有些奇怪,伸手揭开盖在米缸上的盖子,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甚至能看见缸底。 “大人忘将俸历留在家中,这个月的俸钱我们还没去领。”侍童说道。 “哎呀,是我大意了!”周颐拍了一下脑袋,懊恼道。 他升职后,吏部换发了新的俸历。只是这几日太忙,他回来的也晚,俸历一直带在身上,忘记交给家仆,差点让一老一少断炊。 他一边赔罪一边将俸历双手递给侍童,接着去房中褡裢摸索了一阵,取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供三人分食。 “明日领了俸禄,买些酒菜回来。”周颐说道。 “好嘞!也为大人庆祝庆祝!”侍童应声。 59. 三元及第 天光未明,晨风微冷。 宫门外的队伍见首不见尾,队中人脸上或是自信,或是忐忑。 只差一步,他们便能踏入官场。 在这样热切的期待中,等候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卯时初,紧闭的宫门终于被禁卫推开。礼部吏员手捧名册,缓步走到众人面前,逐次唱名。 “同州沈砺何在?” 作为今春会试的头名,沈砺第一个被点到。 他快走几步上前,待站定后,拱手行毕揖礼,朗声道:“沈砺在此。” 经过简单搜检,吏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禁卫各自向后退开,沈砺步入宫门,却不能立刻进殿。 待所有的贡士都核验完毕,他们才由专人带领,一路目不斜视地到了集英殿前。 殿中已摆好案几,几上笔墨纸砚齐整。 沈砺的位置就在玉阶之下,是这百十余人中距离皇帝最近的一个。 皇帝落座,山呼万岁后,沈砺接过了策论题纸。 皇帝在今年的殿试中再一次问及取士之道。执笔之人大多对此已有思考,可若是想博得圣心,恐怕要答出些新意来才行。 上届状元陆含章,不仅作得一手锦绣文章,又是清流中难得的务实之辈,即使如此,他当年的答案仍未能令圣上满意。 殿中人多皱眉沉思,沈砺却早早提笔。 萧崇德的目光只往这里一扫,就有近侍凑上前,将他的姓名籍贯连同师从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陆容之的学生。” 皇帝步下玉阶,在沈砺的身边停留片刻,又在殿中巡视了一圈之后,便离开了集英殿。 现下正值政事繁忙之期:蝗灾、旱情并立,沂州贪腐案暂未得出结论,御史台又报上了吴州商人借官员之势囤积粮食的奏折。即使是殿试这样重要的活动,萧崇德也没有停留太久。 今日殿前奏对,他召的是翰林学士白景行。 白景行入殿时,身后跟着当值的修撰陆含章。 陆含章牵挂着殿试情况,坐立不安,忽闻传召要随行面圣,赶忙收拾好多余思绪,专心笔录。 作为六品修撰,在这样的场合下原本轮不到他开口。但皇帝一时兴起,对着他发问: “会试头名沈砺,你可识得?” “回禀圣上,沈砺是臣下在青崖书院的同窗,亦是多年好友。”陆含章躬身应道。 “你与他皆出自陆容之门下,不知今日之策,是否与你当年不同。” 对于皇帝的试探,陆含章回应得十分小心: “君子和而不同,沈砺耕读三年,应当比臣下当年看得更远些。” 萧崇德没有再多说什么,由着两人退下。 出了殿门,直至走过了转角,白景行才放慢脚步,等陆含章走到他身侧。 “大璟头一个连中三元的士子,出身寒门,正合圣上心意。”他低声道。 不理会陆含章变幻的脸色,白景行继续开口:“若是不想给你俩惹上麻烦,等殿试名次公布之后,你还是离他远些。” “大人……”陆含章有些微怔。 沈砺与他师出同门,人尽皆知,皇帝亦有所耳闻。 他身为清流,虽极力避免结党,只做纯臣,但为此疏远故友,是不是有些太过? 许是他神色中的疑惑表现得太明显,白景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子韫,你在翰林院待了许久,揣摩圣意的工夫怎地还未修炼到家?” “这沈砺注定要当圣上手中的一柄利刃,你靠得太近,不仅会伤到自己,还可能会让这把刀沾上污血,被圣人猜忌。” “看在容之的份上,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尽管殿试的成绩还未公布,陆含章却已经提前知晓了结果。 他压下给祖父写信的念头,难得早早下值,一回到家,就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沈砺结束了殿试,不必再夜以继日地苦读。他只当陆含章在为政事忧心,知趣地没有打扰。 趁着这张榜前的闲暇,沈砺跟随牙人的脚步连看了几处宅院。 碍于囊中羞涩,他能付得起租金的院子都有些远,不似陆含章这处地段上佳。 思虑过后,沈砺还是选择了牺牲钱袋。 他订下的院子只有一进,两间正房带着三分庭院,院中一株合抱粗的梨树正值花期,树下摆上矮桌竹凳便能待客。 到了传胪日,所有贡士再度齐聚于集英殿。 “一甲第一名,同州沈砺!” 苍穹之上原是浓云密布,赶在此刻,忽地拨云见日,金光顿开。 唱名官最后一声落下,沈砺从容出列,独自上前跪拜。 新科状元,刚过弱冠,三元及第,风光无限。 众人虽早有预料,但还是为之赞叹不已。再加上唱名时候的天生异象,沈砺还未迈出宫门,名声就传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果然是沈先生中了状元!”阿顺得了消息,忙回来报信。 赵缨在状元游街的必经之路上定了一处二楼临街的雅室,邀萧元昭一起观看。 “这个沈砺也与你们很熟?”赵缨问道。 “是啊,沈先生还教过我识字。”阿顺避开他第一次上课扭捏不愿进门的往事,对着赵缨竹筒倒豆,把沈砺与田庄的交情讲了一遍。 这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大璟头一份! 阿顺自诩同沈砺的关系还不错,由衷地为他高兴。 “先有陆含章,后有沈砺,陆院长座下连出两个状元。怪不得族中表弟一直想去青崖书院读书,换做是我,也会如此。”赵缨感叹道。 “换做是你,恐怕早去学武了。”萧元昭揶揄道。 “那倒也是。”赵缨没有否认。 她今日穿着窄袖长靴,等看过游街,还要去城东马场挑几匹新到的陇州骏马。 不多时,锣鼓喧天。道路两旁,人声鼎沸。 打马走在最前头的青年才俊头上簪着金花,身着绿袍,身姿挺拔,跟在他后面的榜眼和探花亦是一表人才。 彩绢飘飞,花落如雨。 沈砺的马术比其他人稳一些,掷到他身上的瓜果香囊大多被轻松避开,甚至还能时不时放开缰绳,拱手向沿途喝彩的百姓答谢。 偶有小童追着队伍跑着跑着,突然低头捡拾落在地上的珠花。 沈砺单手控住骏马,使其扬起的前蹄落在小童身侧。 “你这毛头,让你乱跑!” 人群中冲出一位妇人,将小童拢入怀中,上下检查后,重重地在他背上抽了一下。 小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哭闹,反而将手中珠花举起,插在了妇人耳鬓。 见小童已到了安全的位置,沈砺这才拨马继续前行。 走过了半条街 ,两旁观看之人越来越多。 维护秩序的不仅有玉京府的衙役,还有专门抽调而来的禁军。 赵缨刚望向窗外,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她的视线刚落在对方身上不过片刻,那人便抬起头望了过来。 “那是赵小将军?”萧元昭看了过去。 赵恒冲着两人点点头,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段街巷收窄,是整场游行中最热闹,也是最危险的一处。 随着人流移动,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来。 桃花、杏花、梨花,还有色泽鲜艳的绢花,从各处抛落。 沈砺信手抚落肩上花瓣,仰起头时,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殿下……” 他在心中轻唤了一声。 人多眼杂,对方只点头示意,他也顺势微微颔首。 这短暂的插曲并未引起旁人瞩目,沈砺不疾不徐地往前,两位同榜进士被人群挤着凑近,同他玩笑几句。 或是因沈砺身份特殊,又或者他今日的光芒太过耀眼,榜下捉婿的人竟都避开了他,扑向了年少俊俏的探花郎苏文澜。 只可惜苏文澜早早就定下婚约,让这些人扑了个空。 至于榜眼温鱼亭,则是年至不惑,膝下儿女成双,丝毫不会卷进这样的轶事之中。 “娘子不是想要嫁个读书人,我看这三元及第的沈公子就不错。” 另一处酒楼的临街雅室里,侍女看罢状元游街的热闹,嘴快地说道。 “若我不是定北侯府的长女,或许会考虑。” 韩玥没有表现出气恼,而是平静地回应。 侍女却在哑然半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娘子莫要考虑得太多。定北侯府不是还有侯爷和小侯爷顶着?这才几日你就清减了不少,等老夫人从佛堂出来,又要心疼了。” “无碍。”韩玥摇了摇头。“事情总是要做,晚一刻就有晚一刻的风险。比起我这里,祖父与阿弟在朔州更不轻松。” “听说沈公子出身寒门,恐怕难为侯府助力。”侍女想了想,将沈砺的名字从佳婿备选中剔除。 “沈公子日后定会大有作为,是我们府上的事情太多,不好累及旁人。” 韩玥像是置身事外,轻描淡写地谈论着自己的婚事。 游行的队伍到了琼林苑之后,逐渐散去。 为避免御前失仪,有的人早膳只用了几块点心,连水都没喝几口。 名次唱罢,紧接着便是游街。 进士们面上虽然春风得意,腹中却已饥肠辘辘。 琼林苑中,皇帝赐下的美酒佳肴摆在案上,令众人望眼欲穿。 与之前任何一次琼林宴都不同,萧崇德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亲自出席了这场盛宴。 内侍奉上御酒,沈砺谢过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为状元,他代这一届进士向皇帝呈上谢表。皇帝勉励之辞虽是对众人所言,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最前方的这道身影上。 中书令崔述端着酒盏走过来,也向他敬了一杯。沈砺躬身谢过,再次饮尽。 “状元郎好酒量。”主考官张行砚在一旁说道。 “大人谬赞。”沈砺斟满酒盏,正要再敬,被对方抬手按下。 “先吃些东西吧。”张行砚道。“你我即将同朝为官,不急在这一时。” 60. 良禽择木 最后一批粮食如期送至澶水码头。脚夫们在这十余日间赚了不少。 “再晚些天,这样大的船只就很难通行了。” 码头的漕吏略通水文。旱情还未公布,他就已察觉到不对,暗中让家人囤了些粮食。 随着澶水减流得越来越明显,即使有府尹压着,玉京的粮价还是日渐一日地往上攀升着,看得人心焦不已。 宜阳公主的庄子上肯定不会缺粮。漕吏在心中暗想。 他听说过三年前的案子,背靠崔家的税吏因此罢官回家。那名从泗州抓来的粮铺伙计也被一刀斩了。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攀上宜阳公主的关系,好在缺粮的时候赊口饭吃,几条中等大小的木船破开水浪,靠近码头。 “纪三爷,纪三爷莫忙着走!”船头上有人连声呼唤,还冲着岸上的人不断挥手。 纪三爷停住脚步,眯眼打量了这人一番,挥手让其余人先行,自己则留在原地等待。 舷板刚放下,船头的人就急步上来。 “纪三爷是要回庄子?正好带我一程。” 纪三爷不置可否,随意地对他抱拳行了一礼。“潘老板,殿下最近忙得紧,不是谁都会见的。” 潘盛站稳脚跟,拱手还礼,又冲着一旁的漕吏作了个揖,这才开口: “自然是要以殿下的安排为主。不过,我这次来,是要为殿下送上一份大礼,三爷可要帮我跟殿下通融通融。” 两人说着话,走下码头。 运粮的货车先行,一辆接着一辆,绵延数百步。 “三爷的车队又壮大了。”潘盛恭维道。 “托殿下的福。”纪三爷淡淡地回应。 潘盛从萧元昭这条船上脱身后,再想回来就不那么容易。 尽管他在这几年间兢兢业业,数次亲自押送萧元昭采买的粮食,但见到萧元昭的次数不过寥寥。 反观纪三爷等始终如一地跟随萧元昭的旧人,当初收到的承诺已经兑现了不少。 更不必说在上个月,田庄同他的竞争对手方家定下契书,每年的供货量与潘家几乎相当。 到了田庄,庄上的人对他客气又疏离,对纪三爷则是热情又熟稔。 “还请三爷帮忙通禀。”潘盛再次拱手。 纪三爷点了点头,往主院走去。 “殿下,潘盛这次带了五艘货船,我看那些船只吃水深,估摸着舱里装了不少压秤的东西,许是粮食。” 纪三爷见了萧元昭,恭恭敬敬地说道。 “他是粮商,除了粮食,还能拿什么来与我谈判?”萧元昭说道。 庄中的粮仓填得满满当当,朔州的粮食也已经留够了数。于她而言,能做的准备皆已做好,因此萧元昭的脸上久违地有了些笑意,同纪三爷谈话的时候,语气也变得轻松。 “殿下说得是。”纪三爷应道。“那殿下是要现在见他,还是等钱先生过来?” “就现在见吧。”萧元昭道。“他肯在这个时候过来,我必然要给他一次机会。” 萧元昭端坐书桌之后,阿顺与青荇分立两侧,唯独缺了钱信。 潘盛第一次见到宜阳公主的时候亦有他俩在场。时过境迁,当初那个目含轻视的大粮商此刻规规矩矩地躬身垂首,在萧元昭开口前,不敢擅自多说一个字。 “听说潘老板要送我大礼。”她说道。“是要将运来的粮食全送给我?” 潘盛纠结了片刻,试探性地讨价还价:“潘某倒是想遂了殿下之言,可泗州还有家眷伙计上百号人要靠潘某吃饭。” “这趟运来的粮食,只要殿下出成本便可尽数拿去,多的潘某一分不赚。不知殿下意向如何?” 萧元昭的沉默不过数息,他就又沉不住气:“亏个半成一成,潘某也能承受。” 粮食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一趟下来赚到的银钱至多两成。 潘盛思前想后,咬牙做出让步。仅这一句,就将他今年前三个月的净利拱手送出。 若是萧元昭再不答应,他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总归粮食现在算是紧俏货,脱手不难。 不知方家的人是否来过玉京?租船的时候,他还碰见过方家的掌柜。想到这里,潘盛不禁更加忐忑。 “潘老板的心意我领了。”直到潘盛的勇气被磨得见底,萧元昭才慢悠悠地说道。 “亏本的生意不必再提。潘老板的粮食,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毛利定契。钱先生来了,你可与他详谈。” “多谢殿下!”潘盛喜出望外。“能为殿下效劳,是潘某之幸!” 萧元昭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奉承,面色转为严肃。 “潘老板若真想为我效力,倒是有一件别的事情可以做。” “殿下请讲。”潘盛旋即正色。 “泗州先前上报过蝗虫的踪迹。去岁粮食虽有结余,今年却不知是何情况。若到时候泗州粮价过高,还请潘老板多多体恤百姓。” 这件差事并不容易。哪个大粮商不趁着荒年赚得盆满钵满?就算是潘盛答应,他手底下的伙计也不一定愿意。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萧元昭向他递了舷梯,能不能爬上去,全看他的选择。 沉吟半晌,潘盛终于点头。 “潘某绝不会违背殿下之命,愿立下字据为证。” “字据倒不用。”萧元昭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直视着他的双眼。“行见其诚。” 钱信到达田庄的时候,西边的天空上赤霞密布。 他已经与周全打了照面,主院的门却还是被周全关在了他眼前。 “有客人?”钱信有些奇怪。 “有贵客。”孙庄头没有多言,将他领到了偏院。 潘盛等候多时,见他到来,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主院中,一袭青袍立在书房门口,正是今科状元沈砺。 “沈大人请。”周全道。 “不敢当大人。”沈砺对他拱了拱手。“周兄唤我沈见微便好。” 屋里的阿顺抢在此时唤了他一声“沈先生”,沈砺应了下来。 “沈先生请坐。”阿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桌对面,与萧元昭正对。 沈砺犹豫了片刻,还是先撩起长袍,向萧元昭行了一个大礼。 在萧元昭的眼神示意下,阿顺将他扶起。 “非君非亲非师,沈见微,你这是何意?”按照他四年前的请求,萧元昭 直接称呼了他的表字。 “殿下大恩,沈见微铭记在心。”沈砺沉声道。 “哦?”萧元昭眨了眨眼睛。“那你要如何回报我这大恩?” 在沈砺开口之前,她指了指桌前那张椅子。 “坐吧。” 沈砺没有推辞,端正地坐下。 两人身形均十分高挑,对坐之时,视线几乎平齐。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却仍与萧元昭相接。 “沈见微,愿为殿下效命。” 萧元昭脸上笑意化开,并未立即给出回应。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沈砺: “你既愿为我效命,有个问题,我想要问问你的答案。” 沈砺抬起头,做出了“请”的手势。 “若要你在忠君和效忠于我之间选一样,你如何选?” 屋中除了沈砺,只剩萧元昭的心腹。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准会惊呼“宜阳公主大逆不道”。 哪怕是只手遮天的中书令崔述,都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不过崔述是臣子,换作太子,或是其他几个皇子,即便嘴上不说,心中也会对属下有此要求。 沈砺没有纠结于萧元昭的大胆言论,而是认认真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虽对世族有恨,对鱼肉百姓的官僚有恨,但忠君是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只是,萧元昭曾两度对母亲施救,并一直对他关照有加。比起现在还虚无缥缈的君恩,萧元昭的恩情显然更重。 听闻恩师与她多有往来,子韫亦同她熟识。 沈砺低着头,半晌未答话。萧元昭却突然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 “原来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她轻笑了一声,引得沈砺回望。“若换作陆公子,恐怕要不了这么久。” “殿下也用这个问题问过子韫吗?”沈砺尚未从思绪中剥离,下意识问道。 萧元昭失笑,用衣袖掩住嘴。 “那倒没有。”她说道。“陆公子是清流翘楚,我要是问他这个问题,他除了忠君之外,怎会另作他想?” 沈砺心弦微动。他在这个问题上犹豫,就已是有所偏向。 “我与陆公子,是合作的关系。”萧元昭又道。“我不仅同他合作,也同陆院长合作。” “为了获得陆院长的支持,我曾许下过承诺,你想不想知道这承诺的内容?” 沈砺点头。 “天下大同。” 萧元昭抛出了这四个字,目光变得深沉,继续往下说道: “陆公子是清流,陆院长也是清流,能让他们抛开君王的只有万民与社稷。有此承诺,你不必担心我会无端让你做什么既忤逆君上、又欺压百姓之事。” 她顿了顿,将脸上的笑意全部敛去。 “这承诺不仅我会守,我兄长也会守。” “待北境事了,便是我兄妹二人与崔谢两家,甚至天下世族相争之时。” “所以,刚才那个问题,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免得将来后悔。” 沈砺听罢,并没有再度陷入沉思,而是直接站起身,向萧元昭拱手: “沈见微,愿为殿下效命。” 61. 坐山观虎 清水巷尾搬进来三元及第的沈公子,街坊邻居不免多加关注。 “这梨花开的怪好,等到了秋天,我要向状元公讨几只梨子来,让满哥儿沾沾文气。” 沈砺宅边,邻居望着院中如雪的梨花,同妻子说道。 “梨树是老于家种的,又不是状元公亲手栽下的,你讨梨子来作甚。”妻子瞥了他一眼。“要我说,平日里多往状元公家里送些吃的,待他得空,指点几句满哥儿,岂不更好?” “还是娘子说得有理。”邻居点点头,抱起还在咿呀学语满哥儿逗弄。 听闻沈公子去青崖书院拜访恩师,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他门口那人昨日从早等到晚,没见到主人,今天一大早又跑了过来。邻居相询,只说是同州人,来投靠沈砺。 “说不定是来攀关系的。”有人窃窃私语。 到申时末,沈砺才乘着马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刚下车,门前的汉子就站起身来,抱拳躬身,用同州口音向他问好。 同州不似江南那般十里不同音,但沈砺还是分辨出了熟悉的乡音。只是眼前这人他并未见过,心中不由得提起几分警惕。 “阁下是?”他回过礼,没有急着走进院中。 “小人是同州来的,名叫曹松。” 那人身上穿着粗布麻衣,面庞带着些风霜的痕迹。听声音该是二三十岁的青年,看着却像接近不惑。 他衣服上带着补丁,麻鞋也破破烂烂,再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干裂的嘴唇和发青的眼底。 “小人到玉京半月,一直没找到谋生的活计,盘缠也花得差不多。听人说状元公出身同州,身边还没带长随,便贸然前来自荐。” 这名唤作曹松的汉子乍看下来眼神清正,不像作奸犯科之辈。沈砺自忖拳脚应能将其制住,便放他进了院子。 身后的马车并非沈砺所有,而是从陆含章处借来。车夫将人送到,简单问候两句之后,扬鞭离去。 还没关上门,隔壁的妇人就端着盛满馒头的笸箩,塞到沈砺手中,硬要他收下。 “状元公定是还没吃过晚饭,我们家中做得多,也省得你再去厨房劳累。” 沈砺推辞不过,只好连声道谢。 待他一回身,就见曹松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头滚了滚,腹中也冒出了“咕噜”的声响。 “你先吃吧。”沈砺递给他一个馒头。“我去给你打些水来。” 曹松的脸臊得通红,犹豫片刻,饥饿的感觉占了上风,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 笸箩放在院中石桌上,尽管还没吃饱,他却没有再拿。直到沈砺递来一瓢水,又将笸箩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才继续动作。 妇人送来的馒头约有七八个,曹松吃到第四个便停了下来。 “我吃两个就够了,剩下的都是你的。”沈砺道。“等你吃完,我去将这笸箩还回去。” 等两人重新在院中坐下,沈砺先开了口:“你可识字?” “小人曾上过一年私塾,略识得几个常见的字,再难的就不会了。”曹松答道。 “你会些什么?”沈砺又问。 “小人会些简单的木匠活,煮的饭也能吃,寻常洒扫一类的活我也能做。” “会骑马吗?” “会。同州的汉子哪有不会骑马的?”曹松点头。 沈砺现下并无家累,俸禄养活他自己连同一个长随,绰绰有余。 曹松看起来还算能干,规矩也不错。他思虑片刻,收下了这位同乡。 待陆含章终于在休沐之日得空,来拜访沈砺新居时,见到的便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院落。 他将新上市的杏花酒酿置于石桌之上,四下打量着沈宅。 “真是一处雅居。”他叹道。 “过奖。”沈砺取来一对粗瓷酒盏,分别放在陆含章和自己面前。 “你这是什么俗物。”陆含章拿起青灰色的酒盏,皱了皱眉。 “杏花酒酿现在千金难求,用它来配,岂不浪费?”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精致的白瓷莲花杯,替换了原来的酒器。 “我送与见微的乔迁之礼,正好用作今日对酌。” 曹松用豆干拌了荠菜,端来给两人下酒。 等他退下,陆含章才压低了声音,对着沈砺道: “这人来路如何?玉京这些时日暗流涌动,你须得小心些。” 蝗灾与旱情的影响尚未消除,皇帝下令重处了几家借此囤积居奇的商户,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官员也接连拿下不少。 沂州贪腐案仍在调查之中,崔谢两党相争不休,西境又传来宁安侯大胜的消息,卫家因此变得炙手可热。 表面上看,互相倾轧的是朝中大臣,再往深处想,就能察觉到背靠崔家的太子与谢家鼎立支持的二皇子正在角力。卫家即将凯旋,九皇子萧元珪说不准也想来涉这个浑水。 他走的是清流的路子,自是可以避开风波。但这条路,沈砺已注定无法再走。 不管是走浊流,还是做孤臣,行事都容不得半分差池。 陆含章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怔住。 若他如祖父那般,一辈子只做学问,不入朝堂,清流这条路沈砺或许也能走。 只是……只是天下大同,要的不是避世之人。他身上有祖父的期许,还有陆家的重任,半步也退不得。 “曹松是我同乡,家世背景并无可疑之处,子韫可以放心。”沈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松来后不久,萧元昭便差人将其籍贯履历送到了沈砺手中。 在那之后,沈砺才放心地将一些杂事之外的活计交给他。 “哦,那就好。”陆含章点了点头,将杯中酒液饮尽。“这酒酿虽好,却太过柔和。若要一醉,还需再烈些。” “同州倒是产烈酒。”沈砺应道。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虽是休沐,周颐却按时来到玉京府衙。 门子开了门,感叹着他的勤劳。 “辛苦你同我一起当值。”周颐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中午的吃食帮我捎带一份回来,多谢。” 门子应下,目送他进了正堂。 还未到午间,就听一衙吏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见到周颐,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 “大人,卫家的小将军同太子府上的人起了冲突,请大人处置!” 此事牵涉到的人均是显贵,底下的人不敢擅动,好在周颐正在衙中。 “备马。” 周颐停笔,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简短地下令。 正三品京官,出行多是马车。玉京 府衙中常备着车驾,他却鲜少使用。 等他到事发地的时候,两方的人将大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何故争执?” 周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紫袍玉带,腰间还别着金鱼袋。除了卫小将军之外,旁人皆退至一边,原本嘈杂的声音也安静下来。 卫小将军在回来的路上已知晓玉京府尹换人,周颐刚直不阿的名声又传得极广,因此,他的态度不似之前那般趾高气扬。 “见过周大人。”卫小将军对着周颐拱手。 太子府的人是女眷,此刻并未下车。站在车边的仆从见到周颐,纷纷行礼。 “先将路让开。” 周颐话音落下,聚在一旁的衙役立即行动起来。没了贵人的阻拦,长街很快便恢复通畅。有闲着想要看热闹的路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大人,车上坐着的是太子良娣。说是卫小将军带人冲撞了车驾,致使良娣受惊,所以拦下卫小将军的马不让走。” “卫小将军不认这一指责,出言讽刺了几句,两边就打了起来。” 双方各执一词,周颐先询问了在场的巡铺,又挑了几个路人,站到远处细问了一番,这才回到原处。 “玉京禁止驰马,你可知晓?”周颐面色严肃,目光落在卫小将军身上。 卫小将军在北境一无所获,转去西境之后,借祖父之名捞了不少军功。这次凯旋,宁安侯府风头正劲,他也飘了起来。 只是面对着周颐,他的脑袋还是耷拉下去。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卫小将军若不想受笞刑,当按时将五斤罚铜送至玉京府衙。” 周颐说罢,太子良娣这边的随从面上浮现喜色,但很快便褪了下去。 “车驾侵街,按律杖七十。念及是内眷车驾,罚铜七斤,即刻移车。尔等可有疑问?” 这下轮到卫小将军拍手称快:“若非娘娘排场过大,这么宽的道路,我怎会无端撞上来?” 在周颐的眼神压制下,他没有再火上浇油。 太子府的管事也在此时赶到,代良娣赔了礼。两边人马均未继续纠缠,认了周颐的罚之后,各自散去。 宁安侯府很快便就此事上表谢罪,甚至替卫小将军辞了拟封的遥郡团练使。 “祖父,你为何要这样做!” 卫小将军得了消息,不依不饶地跑到宁安侯的院中大闹。 他是家中幼孙,最受侯爷宠爱。长孙日后可以袭爵,卫衡担心幼孙无依,总想着帮他提一提官位,这次却反了过来。 “祖父这是为你好。”卫衡说道。“崔家谢家闹得正凶,莫要因此事被牵连进去。” 如他所料,朝堂之上很快做出了反应。 有御史将当日双方唇枪舌战的言辞都记录下来,先参了太子良娣纵容下人对功臣口出恶言,又指责其在平日里以势压人:多次车驾侵街,晚到时还曾将别人原本停好的车驾赶走。 卫衡对此闭口不言,朝会上眼观鼻,鼻观心,同之前的风格大相径庭。 “宁安侯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萧元昭收到玉京传来的朝堂动向,做出了判断。 “听说父皇想封宁安侯为宁安郡公,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定不想节外生枝。”她在对应的纸笺上点了点。“最近对卫家的消息,要多关注些。” 62. 东风西风 延康二十六年三月,东风浩荡,百花盛开。 宣德殿中,皇后与德妃均早早落座。过了好一会儿,萧崇德才携着贤妃卫氏缓步而来。 群臣山呼“万岁”过后,不少目光落向贤妃的父亲宁安侯卫衡。 卫衡纹丝不动,九皇子萧元珪却在各路探究的视线中绷直了脊背。 中书令与太子各自上表贺寿,紧随其后的卫衡献上宝刀作为寿礼。这宝刀是他在率军平定西羌叛乱的时候,亲自从西羌的王族手中所缴获。 “经此一役,西羌再不敢来犯,请圣上放心。” 卫衡拍过皇帝的马屁,用眼神示意卫小将军捧刀上前。 “这是你那孙儿?”萧崇德面带笑容,上下打量着宁安侯的幼孙。 “正是。”卫衡借机夸赞了孙子几句,极力想让他在皇帝眼中留下好印象。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萧崇德点了点头,将一柄玉如意赏给了卫小将军。 文臣多做出事不关己的姿态,勋贵这边则是面色各异。 在座的老将哪个不想提携儿孙?可除了北境之外,天下承平已久,像宁安侯这般有机会建功的人寥寥可数。 有人将子侄送到朔方军中,想在定北侯手下讨些好处,却没能如愿。 北戎老单于病逝之际,兀赤的漠北狼骑匆匆折返,最终只有三皇子萧元翊咬住了他的尾巴,拿下了上百名北戎精锐的首级。 定北侯从不贪功,送至玉京的军报里连韩照都没提上几句,只将战况如实道来。 比起骁勇善战的北戎士兵,西羌的军队几乎称得上一打即散,从上到下都只顾着逃命,被宁安侯捡了大便宜。换作其他勋贵,恐怕也不遑多让。 他在捷报中将卫小将军描述得骁勇无比,文官或许看不出其中的名堂,但在勋贵眼里,卫小将军几斤几两,大家心中都有数。 因此,在皇帝提议为宁安侯举杯的时候,不少列席的勋贵都有些敷衍。 萧元昭浅啜了一口便将玉杯放下。她往韩玥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甚至未让唇角沾到半滴酒液。 夜色渐深,皇帝如往年一般离席而去,留群臣自行宴饮。 御座之上没了君王,殿中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不少人规规矩矩坐了一个时辰,现下终于得到机会,可以站起身来四处走动。 萧元昭冲着韩玥招了招手。只是没等韩玥起身,她的桌案前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玥娘子形单影只,好不可惜。” 柳娘子,亦是现在的卫少夫人,扶着腰走到了韩玥身旁。身怀六甲的女眷不必参与这样的宴席,柳娘子却执意要来。 她原想借着宁安侯府的风光踩一脚韩玥,出一口三年之前被当众打脸的恶气。 谁知这口气还没发作出来,就被偏宠幼孙的宁安侯添了新的。这场寿宴上,宁安侯府的长孙无人问津,或羡或妒的目光悉数给了卫小将军。 “自然比不得未来的郡公夫人。”韩玥知她来者不善,面上只带着礼貌的微笑,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不过……还得看宁安郡公是要立长还是立贤。”说着,她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卫小将军。 “你!”柳娘子被戳了痛处,登时气结。身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低声劝慰了几句。 “恕我暂且失陪,卫少夫人请自便。”韩玥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径自往萧元昭的方向走去。 “她还怀着孕,你不怕她讹上你?” 萧元昭递了一块梅饼给坐在身边的人,小声地问道。宫中这样的伎俩不少,甚至德妃当年也是因此失了圣意。 “她比谁都想保住腹中孩子,陷害我,得不偿失。”韩玥冷笑一声。“柳娘子可是聪明人。” 宁安侯府的人在今日寿宴上炙手可热。卫小将军自不必说,连柳娘子身边都聚集了不少官眷。她听了不少恭维的言语,面色由阴转晴。 “等父皇旨意下来,卫家恐怕不会再低调下去。”萧元昭道。“这可是父皇封的头一个郡公,真是风光。” 她想了想,又对韩玥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定北侯在这方面还是吃亏了些。” 韩玥用广袖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似要吃下这递到唇边的梅饼,张口却吐出了惊人之语: “就算封了郡公,宁安侯也压不了祖父。再说,三殿下也不会在北境蹉跎太久。” “这般有信心?”萧元昭瞥了她一眼,也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衣袖后面。 “你难道没有信心?”韩玥反问。 两人悄悄说着小话,旁人既读不得唇语,亦听不见谈话之声。 “不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萧元昭叹了一口气。“我虽相信哥哥一定能建功立业,但今年的情况看起来不妙。” 原本对亲人的思念就日渐加深,在蝗灾和旱情的消息传出后,这份思念中又添了几许担忧,故而两人皆为此尽力。 定北侯刚一收到萧元昭的消息,就立刻致信北境各州,严控粮食外流。若不是他反应迅速,云州的存粮早就被一些贪图一时之利的商人运向了中州。 韩玥在北境的粮价涨起来之前,借着盐引和茶引吸引了一批商人到朔州交易粮草。这些人运来的粮食由朔州的官府接下,缓解了一部分平仓的压力。 实仓记北线铺子的粮仓已经全部填满,剩下的留在田庄,以备不时之需。 “这次我们的准备还算得当。”韩玥端起酒杯,在萧元昭的杯壁上碰了一下。“多谢阿昭。” “同舟共济。”萧元昭也将玉杯举了起来,同韩玥一起饮下。 寿宴刚过,第二日的朝会上,皇帝便正式提出了对宁安侯的封赏,拟将其晋为宁安郡公。 有西境的军功在,昨夜宁安侯又与皇帝相谈甚欢,大多数臣子只等玉印落下,就要向宁安侯道出“恭喜”。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会有人唱起反调: “西羌犯境,本属罕事,偶然平之,不足为奇。北戎岁岁叩边,朔州寸土未失,且时有捷报传来。定北侯未曾以此晋爵,臣以为,宁安侯亦不应借此加封。” 是谁?好大的胆子! 卫衡面色一沉,望向出声之人,目光如刀。 爵位还没拿到手,朝会上亦不能撸起袖子打架,但他已经磨起了后槽牙,将此人在心中骂了百遍。 这番言论虽直指宁安侯,却在勋贵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 人能与定北侯相媲美?比不过定北侯,就永远越不过韩家? 于是,勋贵们同仇敌忾地站在了宁安侯这边,义正言辞地为其发声。 年轻御史独自与众人为敌,这一幕有些熟悉。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年前。 当年那个御史现在身兼玉京府衙与御史中丞,历经风雨,不肯折腰。此刻他走到了下属身侧,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支持。 勋贵斥责他“藐视功臣”,吐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面上,顾之言却不肯退让半步。 有周颐作为后盾,他的底气更足了一些,引经据典,舌战群儒。 这场辩论持续了半炷香还未停歇。卫衡作为中心人物,一边听着朝议,一边不断偷瞄着皇帝的脸色。 终于,萧崇德失去耐心。轻咳一声,殿中便霎时安静。 他点了中书令崔述,询问其意见。崔述沉吟片刻,称“顾御史所言有理”。 卫衡希望落空,正要收拾懊丧情绪,又听到皇帝点了参知政事谢弘远。 毫不意外,谢弘远与崔述意见相左。 卫衡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并在暗地里埋怨了中书令几句。 崔谢二人答话后,殿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东风压不倒西风,西风也越不过东风,此事最终的决议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顾之言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周颐用眼神制止。 “宁安侯与定北侯皆是大璟栋梁,不可厚此薄彼。” 萧崇德一开口,卫衡的面色便暗了下去。 “卫卿这郡公做得,只是要等一等。”萧崇德继续说道。“待年底边地安靖,定北侯还朝之日,一并议之。” 卫衡的心情历经大起大落,怔了片刻才想起来谢恩。 出于补偿,皇帝驳回了他之前替卫小将军辞封的奏折,对宁安侯府的封赏也加了一等,卫家风光依旧。 顾之言走出宫门,快步赶上周颐。 “中丞大人。”他唤了一声。 周颐回过头。“原来是若衡。”他说道。“何事?” “多谢中丞大人。”顾之言向他作了一揖。 “不必如此。”周颐步履不停。“圣上决策犹疑之时,莫要轻易开口。你已将谏词讲明,再说下去,或有裹挟圣意之嫌。” 玉京府衙中还有诸多杂事等他处理,连提点都只能边走边说。 “下官明白了。”顾之言点头受教。 朝会上的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宁安侯府门庭若市,定北侯府门前车马亦是络绎不绝。 按照皇帝的意思,两位侯爷到了年底,即将双双晋升郡公。 定北侯府只在数年前小侯爷扶灵归京的时候低落过一阵,宁安侯府则是在卫氏封妃之后才逐渐显赫。 众人口中,即使爵位相同,前者的声名也一直稳压后者。 不过对于卫小将军而言,远在朔州的韩照鲜少成为他比较的对象,反倒是侯府中与他具有相同血脉的长兄时常被人与他并提。 有侯爷的偏爱,卫小将军近日意气风发。长街打马,连下巴都一直扬着。 “柳娘子的闷气怕是生不完了。”韩玥哂道。 63. 一犁春雨 吴州的点心与玉京不同。纵有吴州来的点心师傅,在玉京待的久了,做出的点心也会逐渐贴近玉京口味。 一打开食盒,便能闻见清雅的茉莉香味,酥皮的甜香亦教人食指大动。 点心尚带着余温,顾之言回头,管家忙走上前。 “是定北侯府送的,刚送过来。” 顾之言这些天回来得晚,到家多在戌时。定北侯府的人应是观察了一两日后才遣人上门。 至于理由,多半是谢他在朝会上为其发声。宁安侯为了得到郡公的名头,筹划颇多,相比起来,定北侯做得多,说的少,幸好有顾之言这样的人提醒,皇帝才想起来他的功劳。 顾之言入朝为官已有三载,久未归故里,府上也没有财大气粗到能养一个专门做点心的师傅。偶尔有口腹之欲,差人去街上采买些点心便能打发。这种小事,并不值得他专门去想。 只是今日不仅有人替他想了,还送来刚出炉不久的点心,勾起他的馋虫。 顾之言就着清茶尝了一块,味道虽不及吴州顾氏私厨,但已称得上三年以来最合口的一次。 “公子,剩的点心要不先包起来,你明日上值时带上?”管家道。 “不必了。”顾之言取了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碎屑。“分给大家一起尝尝吧,味道还不错。” 身为御史,他本应克己复礼,可人非草木。 下不为例。他在心中默念道。 “公子,我们该回什么礼物?”管家拿起点心盒子,退出去之前,开口询问。 “不回。”顾之言说道。 一来一回,关系就是这样攀上的。定北侯府送来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玩字画,但他们既然选了投其所好,顾之言便不会给他们继续的机会。 管家面露疑惑,却没有多言。主人这样说,自有他的考量,他们只需听命。 东园巷中,沈砺也收到了礼物。 曹松不识来客,在对方再三解释后,才代他收下了这个布包。 沈砺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新裁的春衫。现在穿着有些薄,天气再转暖些,穿上就正好。拆掉里面的夹层,初夏时节也穿得。 石桌上放着四枚红艳艳的喜蛋,两个一对,用草绳系在一起。 他取了其中一对,递给曹松。“这应是专门给你的。” 抖开窃蓝春衣,里面飘出来一张纸笺。正面写着“庄上裁新衣,留君一份”,反面写着“庄上添新丁,共贺此喜”。 沈砺将纸笺收好,对着衣服比了一下身量,大差不差。 按照常理,以他状元的身份,应当即刻绶官,但皇帝对他的去处似乎多有考量。搬来新居数日,他仍在待阙之中。 也不知这样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沈砺的目光又落向春衫。或许在青袍送上门之前,他能有机会穿上这件衣服。 杏花已谢,冬麦到了拔节抽穗之际。 澶水的水位日渐降低,靠近引水渠的田地受到的影响尚小,再往下游去,垄沟边缘的泥土已经干裂。 连着几日都有人来庄子上求情,不少是熟悉的面孔。 吴大妮来了田庄之后,与村子里的人联系甚少。即使如此,还是有人辗转请托,想让她在萧元昭面前帮着说说话。 老顾带着人去周边村庄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面色沉重。 “可否从鉴湖引水救急?” 拓宽水渠的时候,萧元昭曾同张村长提过这一支路,现下终于能派上用场。 “鉴湖之水,不知能撑到几时。”老顾还是愁眉不展。 天时非人力能左右。庄丁和佃户们能靠着萧元昭吃饭,其余村庄的人却只能靠着一块块逐渐干涸的土地过活。 “庄子上还有粮食,总不会让大家饿死。周边的村庄,能救济的,我也会尽力。”萧元昭道。 村民听她此言,无不感激涕零。 她先前安排钱信四处奔波,又从潘盛那里收了几船粮食。 尽管今年是荒年,庄子还是新起了两座容量千石的粮仓,全都填得满满当当。 田中的活计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闲下来的人都被周颐征去疏浚水渠。 王农官致仕后搬到了庄子上,与老顾成了邻居。黄秀芹生产那晚,他跟着老顾在外面院子等着。婴儿啼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欢喜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当爷爷的人。 杏坛讲学七年一次,距离下一场还有四年。果树不便与庄稼抢水,但也不能放任其枯死。 “杏树耐旱,桃树只要舍了这一轮的果子,也能活。” 有他这句话,萧元昭放心许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众人充满希冀,但这金贵的雨水浅落即止。 在如牛毛般纤细的雨丝中,沈砺等来了自己的任命。 “状元及第沈砺,志行端方,学有本源。可除御史台侍御史,差往沂州按问贪墨事。主者施行。” 从六品的官职,与陆含章仕途的起点一致。台官位虽卑,却能令六部大员也怵他三分。 沈砺跪谢告身。传信的中使没有留下来喝茶,带着两位小黄门匆匆回去复命。 “先收拾行装吧。”他对着曹松说道。 接了黄绫告身和绿袍,沈砺在第二日入宫谢恩。 皇帝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办差”,便挥手让他退下。 沈砺并非独自去沂州。贪腐案久久未决,朝廷增派了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前去处置。沈砺便是在这一行队伍中,代表御史台监临按问之人。 三司推勘,不可谓不重视。 沈砺在出发的前一日才得到皇帝的密旨,令他在主审压案之时凭此密旨,直奏御前。 有他这新人在,队伍中的人摸不清楚虚实,路上的表现还算规矩。 沂州的消息传到京郊田庄,先到了阿顺的手里。 “我们的人到了吗?”萧元昭问道。 阿顺点头。“是否要与沈先生联络?” “不必。”萧元昭否了提议。 “父皇必定派了人手跟随,我们若是暴露,反而不美。”她说道。“沂州情况复杂,要小心行事。” 实仓记花了很大的代价,又有陆家的支持,才 开到了吴州。沂州是崔氏的大本营,连皇帝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更何况她区区一个宜阳公主? 她派人去沂州,一方面是为了在非常时候保护沈砺,另一方面则是想趁此混乱时机,在沂州插下自己的钉子。 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手才是最珍贵的,没必要冒过大的风险。 “沈先生的性命头等重要,接下来就是你们自己的命。”阿顺传递消息的时候已经分好了轻重缓急。 沂州的案子萧元昭并未关心太多,玉京中还有其他事情等着她处理。 四月初,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御田仪式。皇帝与民同耕,祈祷丰年。 往年风调雨顺,这仪式走个过场也倒罢了。今岁先有蝗情,后有旱情,萧崇德不得不做足姿态,好教上苍不要怪罪下来。 礼部呈上仪式流程,由司农寺少卿主持,太子与诸皇子、宰执九卿等皆会参与。 萧崇德看着折子,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人,提笔在折子的空白处写下她的名字。 等折子回到礼部仪制司郎中手中,他大惊失色。 “圣上,万万不可!”年过半百的老臣跪在殿中,力求皇帝收回成命。 “有何不可?”萧崇德皱眉。“宗室之中,除了元昭,还有谁懂得种地?” “政务繁忙,难不成你是要让我每隔三日去御田巡视?还是说,你有别的人选?” 老郎中哑然。 太子可代天子巡田,但太子从未沾手过农事。 若是太子自己想要在皇帝面前表现,他倒可以在此刻提名。但若是太子并不想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就不能多嘴。 其他的皇子,出身世族的与太子别无二致,三皇子还在朔州,九皇子又太小。 换成宗室,又怕皇帝不同意。 老郎中思索再三,提了某个远支郡王的名字,立刻被皇帝拒绝。 “可宜阳公主是女子,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参与御田仪式的?”老郎中还在争辩。 “元昭是我亲女儿,是龙嗣,岂是旁人可比?”萧崇德道。“就由她来代我,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德妃经常提起萧元昭在田庄的辛苦。种地的苦,娇生惯养的人往往经受不住,少不了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往年可以,但今年他定要表现出自己的心诚,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萧元昭收到消息的时候并不意外,因为这是她与母亲合力促成的结果。 “恭喜殿下。”青荇向她道贺。 皇帝对她的要求并不只是在御田露面,而是在缺水又有蝗灾的情况下,保证御田的产量不减。 “这几亩地,你要好生照看。”萧崇德指着自己三推之地,对萧元昭说道。 天子籍田有上千亩,但皇帝亲耕之处只有五亩,剩下的皆由司农寺的御田典事照看。 老顾当年就是从这个位置上被人逼退。这一职衔如今换成了崔家的人,空占着位置,却无老顾的才学。 “元昭领命。” 萧元昭没有行万福,而是如其他臣子一般,对着皇帝行了一记揖礼。 64. 三推之地 皇帝只需用耒耜推三下犁,便完成了亲耕的步骤。 接下来,三公五推,九卿九推,依次扶犁陪耕。 萧元昭站在皇帝身后安静地观礼,无视太子数次有意无意落到她身上的目光。 今岁是灾年,萧崇德免去了仪式最后的赐宴以示勤俭。 待百官离去,萧元昭留了下来。田中还有播种的农夫,刚得了她的嘱咐,纷纷绕开了三推之地。 “顾老!”她冲着远处招了招手。 老顾慢悠悠地走到她身边。吴大妮跟在老顾身后,肩上背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大约一斗粟种。 “殿下,刚才来的真是圣上吗?” 吴大妮的视线尽头还能看到天子仪仗,随行的百官是浩浩荡荡。 “是。”萧元昭点头。 “圣上亲自动手种田,恐怕要用金犁。”她咂舌。 “今年用的是木制的耒耜。跟我们平常用的不一样,是一种古老的礼器。”萧元昭道。 尽管比萧元昭还熟悉礼制,老顾却没有接话,而是一直望着这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 “带的可是抗旱的种子?”萧元昭问。 她没有用司农寺提供的御种,而是坚持用自己庄子上这几年选出的粟种。 老顾在试验田中通过控制浇水施肥,再优中选优,筛出了适合不同环境和天时的种子。虽然产量提升效果并没有崔家的那般显著,下限却高。 今春少雨,澶水又出现了减流,正适合种耐旱的谷种。 “我跟黄娘子反复确认了几次,不会出差错。”吴大妮答道。 “好。”萧元昭伸手在老顾面前摇了摇,让他回神。“顾老,该你指点了。” 有萧元昭在,不管是司农寺的人,还是御田佃户,都不敢对老顾造次。 照着庄子上的规矩,老顾对种子埋下的深浅、垄沟的间距、浇水施肥的频次和时辰都有细致的要求。 “可有人识字?” 佃户面面相觑,被召来的十几人中,只有一人迟疑着举起手。 “这宜阳公主规矩这么大,种地还要识字?” “怎么不去书院寻些秀才来?”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萧元昭点了举手的人上前,让他对着指导手册读了一遍。其中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句子,都有吴大妮在一旁解释。 “这妇人看着也是种地的,怎么能认这么多字?”又有人小声道。 每读完一章,老顾就会挑其中重要的部分再细讲一遍。他不止会讲该怎么做,还会将这样做的原因道明。 被点到的这人面上一开始带着忐忑,越往后便换成了满满的感激与佩服。旁听的人也听得认真,生怕错过一句。 等读完了一整本薄薄的册子,萧元昭才继续开口: “这五亩地,就由你来负责,行事务必遵循此指导,不可擅做决定。我每隔三日会过来一次,顾老也会不定期巡田。三推之地是父皇交待下来的差事,需好生照料,你可明白?” 那人压住心中的狂喜,点了点头。 萧元昭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几口人?” “回殿下,小人郭黎,家中父母健在,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 “倒是个有福之家。”萧元昭道。“你照看这五亩田,还需不需要人手?” 郭黎想了想才答话:“不需要。我与娘子两人都能干活,小儿已半大,忙时也可以搭把手。” “好。”萧元昭道。“按照两个半人力,我每月会给你额外的补贴。你只管尽心,我不会亏待了你。” 老顾从袖中取出一支点棍,递到郭黎手中。 “播种的时候,深浅依上面的刻度来。” 他目光扫了一眼围观的其他农人,补充了一句:“不同的种子播种的时候深浅不同,你们要是想仿做点棍,刻度要往上挪半寸。” 佃户们四散开播种,冷眼立在旁边的现任司农寺御田典事偏要在此时多嘴: “傍上了宜阳公主,顾大人今日好威风。” 萧元昭与老顾都停下了脚步。 “远不及崔大人当年。”老顾回道。 与崔典事讲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有些生硬。 这便是当年那个挤走老顾的人了。萧元昭心想。 “父皇重视三推之地,将其托付给我。我自知能力不足,只有请来顾老坐镇才放心。”她开口道。“崔典事有千亩御田需要照料,这五亩地便不劳烦崔典事动手。” 话虽然放在了前面,但崔家的人近水楼台,想对这五亩地动手脚几乎易如反掌。思及此处,她又向老顾要了几个信得过的司农寺旧部名字,托他们对三推之地多加照看。 回到玉京,萧元昭专门进了一趟宫中,向皇帝复命。 “司农寺的谷种已有几年未推陈出新,女儿用了庄上改良的种子,保证让父皇亲耕之地产量如常。” 她下了包票,又呈上田庄这几年记录下的详细数据,有理有据。萧崇德看过之后,点头应允。 就算是实际的产量不足,司农寺也必不敢让上报的数字太难看,因此萧元昭并不担心自己会食言。 不过她对老顾也极有信心。这种子可是庄上数人几年的心血。 周颐不知何时得了消息,专程来田庄一趟。 “殿下有耐旱的种子,可否分享?”他说道。“旱情愈发严重,若能助百姓保住粮食的收成,周某感激不尽。” “周大人,不是我不想给。”萧元昭摇了摇头。“播种的御田只有五亩,精耕细种,浇水虽少,却不至于没有。这样的条件,换作别处怕是万万达不到的。再加上这批种子留得不多,全部都给你,也无济于事。” 她让人将老顾唤来,为周颐提供了更好的建议。 “绿豆耐旱,是祖宗传下来灾年的一线生机。”老顾道。“与其费尽心思种粟,不如补种绿豆。趁着四月还有水,发了芽,六月就能见粮。” “多谢指点。”周颐拱手。 他身上公务繁忙,仍旧没有留饭便匆匆离去。临走之时,孙庄头再次递上褡裢。 “等到了五月,说不定大人能吃上新麦做的馒头。” 然而没到五月,京郊各处便陆续出现了未灭尽的蝗蝻。 刚抽出穗子的麦苗被蝗蝻攀上,大口啃食,其余地方的青苗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京郊的农人忙着捕蝗,玉京城里的贵人歇了出城踏 青的心思。 御花园中,蝗虫的身影勾起了宫人不好的回忆。 在一位新进的妃子被蝗虫吓得花容失色,跑到御前哭过一场之后,萧崇德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诏令给周颐,命他速速解决此患。 萧元昭最初还会被院中偶尔蹦出的蝗虫吓得不敢动作。两三日后,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指挥阿顺将爬上桌子的蝗虫拍死,再将其丢进火堆,毁尸灭迹。 “一斗蝗换一斗粟。” 孙庄头将告示张贴在田庄门口,身边围着庄丁与佃户。 “这个字我认得,就是我们种的粮食嘛!前面的这个字,有个虫,难道是蝗虫?”有人凑上前来。 “是蝗虫的蝗。”认字多的在一旁点头。 蝗虫的尸体收集起来,可以喂鸡喂猪,现下又能白换粟米,众人热情高涨。 二月三月之时,蝗卵已被消除大半。庄子上的田地被众人密密地筛过几轮之后,蝗蝻的踪迹便几乎灭尽。 周颐得到萧元昭的传书,开了常平仓,也仿照庄子上的方法,用粟米鼓励人们参与灭蝗。 五月之前,京郊蝗虫的踪迹终于消失得差不多,御田中的谷苗也渐渐冒出头。 相比于其他御田里只有四五成发芽的谷苗,三推之地的出苗率达到了七成以上,并且一眼望过去更加整齐。 老顾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带着郭黎分苗补种。 御田的肥料样式多,不像田庄上一开始只能用草木灰。老顾谨慎,怕烧了苗,只让施了薄肥。 “这苗真结实。”郭黎不禁感叹。“我前面种了这么多年地,敢情都白种了。” “你才种了十几年,我可是种了几十年。”老顾瞥了他一眼。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日头变得毒辣。老顾头顶草帽,手中拿着蒲扇,看上去与农人并无二致。 他之前在司农寺的时候也经常下地,身上的官袍浆洗的次数多,还没领到新的,旧的就已经发白。 郭黎的妻子带着孩子一同在田地里忙碌。公主殿下出了额外的工钱,他们要对得起良心。 崔家的御田典事尝试过与他们搭话,想拉拢这一家人。但郭黎读过书,明辨是非,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对方,还找机会将此事告知了萧元昭。 “你做得很好。” 萧元昭没有吝啬赏钱,但郭黎也拒绝了她的银子。 “殿下已经给过我钱财,我只是做了份内之事,无需再赏。”郭黎说道。 “我竟得了此等人才。”萧元昭感叹。“不过我向来赏罚分明,你既不要银子,我便从旁的地方补偿你。” “等农忙过去,你的儿女可以来我庄子上跟着一起识字,有青崖书院的学子过来教授。若是你家出了读书的种子,不必担心束脩,我来支付。” 郭黎连忙谢恩,还拉来儿女一起给萧元昭磕头。 “郭家这回是攀上高枝了。”一起在御田种地的佃户听闻此事之后,皆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们原本都在土里刨食,没想到郭黎靠着识字得了贵人青眼,自此命运与他们不同。 有心思活络的人,回去便想着怎么省下钱来,也送自己的儿女去私塾读上几年,至少还能帮着看一看那份种地的手册。 65. 难求太平 春夏交际,黄秀芹与顾实的孩子迎来满月,庄子里办了一场满月酒。 众人都穿上了今年新裁的衣裳。阿豆身上的衣裙是如桃花一样娇嫩的粉色,其余的孩童也由萧元昭做主,选了些鲜亮的颜色。 原先在村子里的时候,扯一尺花布都要全家商量过后才能决定。现在到了萧元昭的田庄上,日子过得愈发好了起来。 就算今年连续受到蝗虫与旱灾的影响,大家心中也有底气。 “请殿下为小儿赐名。” 顾实跪倒在地,黄秀芹抱着襁褓在一旁屈膝。 萧元昭示意他们起身。青荇为初为人母的黄秀芹取来了一把椅子,扶着她慢慢坐下。 “不若让顾老来起?”她先是拒绝。 “还是殿下来起更好。”老顾对儿子儿媳的提议十分赞同。 萧元昭不再推脱,沉吟片刻,开口道: “单名一个‘清’字,不知二位觉得如何?” “顾清,这个名字好,希望他命里带水,让天公早日降下甘霖。”顾实点点头,与妻子相视一笑。 不止是庄子上的人期盼着天公作美,十里八乡早就举行了不止一次的祈雨仪式,只是毫无效果。 皇帝心系万民,不仅亲自祭祀,自半个月前开始还戒了荤腥。 玉京中上行下效,勋贵世族家中不敢再大肆浪费,衣食住行都简朴了许多。 这日,萧元昭在进城之前,先去看了一眼御田的情况。 老顾跟着一起看过三推之地后,佃农求情让他留下帮着看看其余各处的谷田。萧元昭只得先行进城,待办完事后再回来接老顾同行。 韩玥已在茶楼的雅室中等了她一小会儿。萧元昭刚进门便表达了歉意。 “无妨。”韩玥道。“今日我这边并无要事处理。” 两人熟稔,不需太多寒暄。 “我原是想在玉京附近开书纸坊,只是现下的情况,不好与庄稼争这澶河之水。”萧元昭道。 书纸坊极耗水。若杏坛文会在今年举办,恐怕《月丘集》来不及印刷,传播速度要大受影响。 大璟境内的书纸坊在南边建得多,北边建得少,也是此理。 “我倒是不急。”韩玥拈了一块点心,尝过之后才发现里面有茉莉的香味。 上个月送去顾家的点心没收到任何回信,这个月是该再送一回。她想到。 “我也不急在今年。”萧元昭对甜食没有太多兴趣,只捧着清茶浅饮。“不过,这事情还是越早开始越好。” “开在玉京若是不可行,不如考虑考虑别的地方。” “你有主意?”韩玥问。 “南边的书纸坊多得是,甚至不必从头开始建。要是有哪家经营不善,买来便是。但人手得用我们自己的。”萧元昭答道。 “可要选真正经营不善的纸坊?” 韩玥此话一出,萧元昭不禁愣住片刻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那是自然,我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呀,倒是我小人之心了。”韩玥打趣道。“若被缨娘子听到,又要骂我笑面虎。” 赵缨前些日子与卫小将军起了冲突。她虽占理,但当街动手的事传入忠武侯夫人耳中之后,她被重罚了一个月禁闭。三人已经许久未曾在同一场合碰过面。 “书纸坊的店家要糊口,怎好平白断人家活路,我可没有崔家那样的权势。再说,我可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萧元昭说道。 “我果然没看错阿昭。”韩玥微笑。 “南边的吴州和越州多水,大大小小的书纸坊约有上百家。我在吴州有点人脉,或许可以从此地入手。”萧元昭道。“只是银子嘛,需要阿玥支持一部分。” “这个好说。” 一座中等大小的书纸坊,连带着全部家当和铺面,需要千贯才能拿下。 韩玥背后的定北侯府在勋贵中称得上殷实,这点钱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谨慎起见,韩玥没有动用任何公中的银子。这笔生意的投资,全都出自她个人体己。 萧元昭告别好友,从玉京动身返程,到御田的时候,天边已有暮色。 一片片谷苗稀疏的田地间,三推之地的青绿极是显眼。 “顾老何在?”萧元昭问郭黎。 “被人请去看东边的田地,这会儿还没回来。是否需要派人去请?” “不用,我在这等他便是。”萧元昭道。 郭黎招呼妻子去屋中拿把椅子。他家的椅子还没送到,司农寺的椅子就搬了过来。 “见过殿下。”来的人竟是崔典事。 “崔典事何故无事献殷勤?”萧元昭有些奇怪,她身后的青荇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下官执掌御田,若秋日收成惨淡,下官难以交差。顾大人肯不计前嫌帮忙,下官不胜感激。”崔典事这般作态,不像是崔家的人。 崔家前途大好的子侄,断不会被送到司农寺这样一个边缘的衙门。 老顾当年得罪的是整个崔家,崔典事只是高门大户中一个普通小卒罢了。天塌下来,中书令崔述肯定不会帮他顶着。 之前帮着崔家拉拢郭黎是为家族尽责,现在他自己的差事出了问题,家中无人帮忙,只能靠着外人,态度便得放软一些。 此时,郭家的椅子也送了过来。 一把红木太师椅边上放着一把做工粗糙的竹凳,郭黎的妻子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 出乎她的意料,萧元昭直接坐在了竹凳上。 “崔典事坐。”在崔典事脸色变化之前,萧元昭指了指司农寺的椅子。“我看老顾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崔典事若愿意,可以等他回来再表谢意。” 老顾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劳烦殿下苦等。”老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手上拎着一条鱼,是请他帮忙的谢礼。 “今晚可以喝上鱼汤了。”萧元昭笑着站起身。 崔典事跟着站了起来,犹豫了好一阵,才拱手躬身向老顾道了声谢。 “我帮人可不是为你。”老顾依旧硬邦邦地扔下话就走。 萧元昭原想开口帮老顾解释一二,但这不一定是老顾所想要的,于是只对着崔典事微微颔首。 两人在回去的马车上聊起刚才之事。老顾对崔家的人没有任何同情: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处理不了,他是万万不会低这个头的。前倨而后恭,非畏德也。” 见老顾突然说出文绉绉的话,萧元昭笑出声来。 老顾瞪了她一眼,萧元昭却不恼。 “我明白。”她说道。“就算他今日示好,我也不会就此放下戒备。崔家于我有血仇,我若是与他们冰释前嫌,不光对不起兄长和我自己,还 对不起之前死去的人。” 回到庄子,萧元昭找了阿顺询问码头案遗孀的近况。 “好得很,殿下大可放心。”阿顺道。 脚夫的幼子长到四岁,不再需要母亲时时刻刻陪护在身边。那妇人做吃食有些天赋,实仓记便雇她上半日来店中帮忙。工钱足够母子二人糊口,每月的抚恤亦会准时送到她手中。 “那就好。”萧元昭放下心来。 芒种前后,冬小麦终于到了收获的时间。 去岁未料及旱情,田里种的麦子只是一般良种。好在澶水没有断流,冬麦的产量虽受到了影响,称不上丰收,但保住了下限。 “收完这茬,需速速补种上绿豆。”老顾安排下去。 玉京府衙发出的告示亦如是说。不过相比之下,还是老顾的话更令周边的村民信服。 京郊冬麦陆续收割,春种的绿豆也铺开来,周颐稍稍松了口气。 澶水的水位降至近五十年来最低的位置之后,没有往下降。他这些日子处置得当,在朝会上得了皇帝的赞赏。 还没等皇帝的膳食由素转荤,北境就发来了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云州蝗群如云,毁伤粮食无数,正在南下。” 萧崇德气急,当着重臣的面,将这封奏折狠狠掷在地上。 崔述俯身拾起奏折,才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四月就发出捕蝗令,云州的知州这两个月究竟在干什么?”萧崇德语气不善。 “云州到中州,中间还夹了一个甘州。只是蝗虫凶猛,甘州亦难做缓冲,中州需严阵以待。”崔述道。“当下之急,是诏令沿路百姓皆参与到捕蝗之中。” “京郊以蝗尸换粟米,效果不错。可要推广此法?”白景行提议。 “不可。”崔述摇头。“蝗虫自北向南而来,何止亿万?此时把粮食撒出去,往后若遇上饥荒,恐怕无粮救济百姓。” 中书令给出的理由挑不出错,皇帝跟着点了点头。白景行没有继续争辩。 周颐却不同意,在得知情况后,当即上书反对崔述的意见,只是未得应允。 不出十日,铺天盖地的黑云进入了中州境内,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玉京在中州的中心,很快受到了影响。 御田里的谷苗本就稀疏,蝗虫过境后,放眼望去,几乎无法再看到绿色。 三推之地用粗布蒙了起来,上面落着密密麻麻的蝗虫。这粗布每日都得换上新的,否则会被蝗虫啃噬的千疮百孔,起不到防护的作用。 田庄种下的绿豆苗刚发出来,就被蝗虫当成了盘中餐。 “算了,等蝗灾过去,再补种便是。有殿下在,你们放心。”老顾只能安抚大家。 云州的知州心知皇帝盛怒,在使者到达之前就自裁于衙中。 云州百姓遭此大难,哀声遍地。有人懊悔之前没有好好检查地里的蝗蝻,将此祸消弭于萌芽之中。但云州地广人稀,就算全部百姓都动员起来,也难将蝗虫消灭殆尽。 甘州与中州的百姓面对来势汹汹的蝗虫,拼尽全力亦无法阻拦。家中粮食日渐减少,只得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朝廷的赈灾粮上。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乱子。” 周颐尝试上书数次,不是被中书令挡下,就是被皇帝拒绝。他身为玉京府尹,无法直接插手别处政务,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 66. 风声鹤唳 装着茉莉酥饼的食盒再次出现在桌上,顾之言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玉京正值蝗灾肆虐,一般人家的花园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功夫采下茉莉做点心? 他走到书桌前,取了一笺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交给管家。 “多谢。往后不必再送。” 管家将上面的字念出来,迟疑片刻,还是收进了袖中。 “我明日一早便去定北侯府回信,公子放心。” 蝗虫太多,街上连穿绿色衣裳的人也绝迹了。往日的繁华之地,现在已变得冷冷清清。 萧元沁盼了好几日,才从公公那里将崔泽接回了她的院子。 “泽哥儿,外面有虫子,陪娘待在屋里好不好?”萧元沁拉着崔泽的手,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不好,我不怕虫子,我要出去!”崔泽挣脱了她的怀抱,向外面冲去。 三四岁的小孩子对蝗虫并无太多畏惧,更多的是好奇。 他支使下人抓了一只蝗虫仔细研究,没留神被其带刺的后足蹬在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渗了点血。 萧元沁无比心疼,抱着崔泽,母子二人皆是眼泪汪汪。 “娘!”崔泽在蝗虫那里受了委屈,连声唤着母亲。萧元沁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不断地回应他的呼唤。 侍女轻手轻脚地为他上过药后,崔泽终于安静下来,依偎着萧元沁。 两人难得的温情时光没有持续太久,崔夫人突然遣人过来。 “哎呀,小公子还真的伤到了脸!” 来的是崔夫人的陪嫁王嬷嬷,崔瑾见了也得给她几分薄面。萧元沁虽然身份高贵,在崔府磋磨了几年,没有在此刻拿乔。她站了起来,抬手示意王嬷嬷免礼。 王嬷嬷膝盖还没打弯,就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 “夫人听说小公子受了伤,赶忙让我来看看究竟。” 王嬷嬷凑近崔泽,上下打量过后,作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小公子以后要入仕,脸上可万万不能留下疤痕。夫人院中有上好的药膏,我这就带小公子回去。”说着,她伸手就要抱起崔泽。 萧元沁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王嬷嬷扑了个空。 崔泽的目光在王嬷嬷与母亲之间徘徊了几次,扭过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母亲颈侧。 “不劳嬷嬷费心,给泽哥儿用的是宫中的药。”萧元沁的语气不似嫁人前那般盛气凌人,极力克制着情绪。“想必夫人院中的药膏再好,也好不过宫里。” 王嬷嬷面上的神色有些僵硬。 “那是自然。我们哪比得上宫里。”她在崔府待了数十年,知道这话不能随便乱接,赔了声笑。 “泽哥儿受了些惊吓,要好好休息。帮我跟夫人说一声,今晚他就不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定将他按时送到老爷面前。” 萧元沁说罢,抱着崔泽坐回贵妃榻上。侍女微微躬身,对着王嬷嬷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意在送客。 王嬷嬷走出院子,脸上的假笑才迅速收起。 她啐了一口,急匆匆地往崔夫人的院子走去。 蝗灾从北境云州一路南下,在中州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 京畿重地,参与其中的不止有普通民众,低等吏员连同禁军厢军都被分配了任务。 “这劳什子活儿怎地也要我们来干?”营地里,有此抱怨的不在少数。 “你们又不用操练,抓虫子可比劳役轻松多了。”正职禁军训练完毕,听见他们的抱怨,随口回道。 “四月的时候抓蝗虫还能换粟米,现在抓一天的蝗虫,半点好处都没有。不仅累个半死,发下的粮食也比之前少了。”厢军大倒苦水。 “粮食少了?”正职脚步一顿,挑眉问道。 “是啊,说什么积谷防饥。”厢军瞟见他刀鞘上的纹饰,知道他并非普通士兵,凑上前,低声问道: “大人,能不能请将军为我们求求情?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等着吃饭,饷银现在也买不了几斗粮食,这可怎么活啊!” 正职敛容点头,却没有给出确定的承诺:“我会禀告将军,但有些事情,将军也不一定能决定,你们还是多想想别的法子。” “多谢大人!多谢将军!”几名厢军都冲着他拱手。 忠武侯赵弼收到亲卫传来的消息后,很快便上书皇帝。萧崇德接了奏折,不日即取消了这一举措。 “玉京粮仓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岂不让军心生变?” 他掷出此言,签下政令的崔述只得请罪。 玉京中厢军人众,到手的粮食恢复了往日数量,怨愤声小了很多。 “粮食还够不够?” 田庄里,萧元昭询问着钱信。 “按现在的情况,够。”钱信迅速翻动着实仓记的账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三月至今,实仓记一直在限量出售低价粟米。 来食馆用餐的贵人早习惯了门口排起的长队,不再要求掌柜驱赶。装饰华丽的马车边,站着衣着朴素的平民,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青崖书院的粮食也完全由田庄供给,成本从陆含章的利息中扣除。 除去建造书院的成本,只算维持书院运营的银钱,陆含章已经能够负担得起。 别的粮铺趁着这段时间赚得盆满钵满,实仓记却没有借天灾牟利。 不过,周颐在整顿玉京粮铺囤积居奇的奏折里,特意提到了实仓记的义举。 “恭喜殿下,圣上有赏!” 宣旨的小黄门告知原委,萧元昭才听说了周颐之事。 “多谢父皇。”她领旨谢恩。“父皇福泽天佑,灾厄必不长久。” 周颐身上还担着御史中丞的职责,萧元昭没有准备厚礼,而是命人制了些印着实仓记徽号的竹签,每个只有两寸宽,五寸长。 “凭此签证,每支可在实仓记领取馒头十个。” 送谢礼到周府的人将竹签的用途告诉迎客的小童。 “这东西好,正合大人口味,我就先代他收下了。”小童说道。 馒头的价格不高。十支竹签,一百个馒头,若用来弹劾周颐收受贿赂,旁人只会觉得小题大做。 蝗虫虽滞留在中州境内,南方各州却已经人心惶惶。 泗州和吴州有当地主官压着,粮商翻不起什么风浪,沂州则不 同。 沂州知州因贪腐案下狱,其余被牵连的官员甚众,即使朝廷派来暂代之人也堵不上这么大的窟窿。更何况牵扯其中的多是崔党,沂州又是崔家的地盘。 各方势力纠缠期间,粮商恨不得将粮价抬到天上去,百姓深受其苦。 沈砺到沂州已有月余。他一边收集着崔党贪腐证据,一边留意着民情。见暂代知州的孙希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找上门来。 进了正堂,孙希端坐案前,沈砺立于堂下。 “民不聊生,孙大人何故拖延?” “沈大人,非我拖延,只是这衙中典册还未理清楚,我贸然行动,岂不是给你们办案添麻烦?” 孙希不属于崔党,亦不属于谢党。原本这样的人应当保持中立,然而实际上他处在既不敢得罪崔党,又不敢得罪谢党的两难之境。 既然如此,不如和稀泥,等着案子办完,早日脱离泥潭,回玉京做个闲官。 “孙大人的行动皆有记录,怎会影响办案?”沈砺毫不客气。 “这……” 孙希的官职比沈砺高一品,但沈砺是御史。御史台的七品监察御史连中书令都敢弹劾,更何况他一介代知州? “我已写好奏折。孙大人若再不行动的话,辩白的折子可要早些动笔。” 沈砺说罢,对着孙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沂州的折子在几日后抵达玉京。孙希没有抗住沈砺的施压,命人抓了几名粮商,杀鸡儆猴,总算抑制住了粮价。 朝廷反应迅速,这几名粮商从收监到抄家只过了短短数日。 他们背后的靠山此时也在牢狱之中,给不了丝毫帮助。 “若是冯大人出来,定饶不了这个姓沈的小子。”一名粮商恨恨道。 “冯大人还出得来吗?”另一名粮商迟疑了许久,才小声说道。 关押他们的牢房离羁押官员的牢房隔得不远。他这声疑问教前任沂州知州冯亮听见,面上不免露出了怨毒之色。 按照大璟律例,官员任职需避籍,沂州的知州不会出自崔姓之人。不过,崔家通过推举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绕过了这一限制。 冯亮在玉京的时候就深得崔述信任,否则也不会派他去沂州老家。 只是他在这沂州大狱中待了已有小半年,中书令那边还是没能捞他出去。眼见着三法司到了沂州,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心中便愈发烦躁起来。 抓进来的粮商,有三人直接被判了斩刑,拖出去的时候哭天抢地。另有两人,罪不至死,杖八十,发配充军。 很快,冯亮也被提了出去。 公堂上,刑部侍郎坐在中间,左侧坐着大理寺少卿,右侧坐着代表御史台的沈砺。 案卷早就过了数回,冯亮的言辞也滴水不漏,但这一次,他似乎从上头三位官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嘲弄。 “大胆冯亮,事已至此,依旧满口胡言!”刑部侍郎一拍桌子,冯亮跟着抖了抖。 “大人,我冤枉!”冯亮磕头如捣蒜。 “证据确凿,你还敢称冤枉?”刑部侍郎怒道。 冯亮抬起头,忽见大理寺少卿对他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67. 纷至沓来 押解冯亮回玉京的路上有惊无险。 过了沂州,途径泗州,再到中州,受蝗灾影响最严重的地方有天子坐镇,官道上还算太平。 沈砺到了玉京,来不及多做休整就跟着其余两法司的官员入宫奏对。 冯亮披着囚衣,戴着镣铐,也在此行之列。 一见皇帝,他便高呼冤枉,言称自己被屈打成招,矛头直指刑部侍郎王茂之。 王茂之对其定罪的证据,是在抄检粮商的时候所获。带人抄检的主使,则是新科状元郎沈砺。 冯亮不敢同王茂之过多纠缠,生怕将其逼至沈砺的阵营。一听到证据出自沈砺之手,立刻咬死了沈砺,称他蓄意陷害。 “将证据呈上来。”萧崇德面无表情地说道。 账册和往来信件装了满箱,刑部派了一名老手,联合两名户部最擅查账的吏员翻了半个多时辰,也未检查出任何端倪。 “不对,这账册明明……”冯亮听到结果,难以置信。 “明明什么?”沈砺冷笑道。“明明是假的,但现在却变成了真的?” “你……”冯亮下意识地望向协同办理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吴卓,又很快将目光移开。 “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他说道。“一定是你偷换了证据!沈砺,你欺君罔上!” 在这时,有两人抬着另一个箱子进了殿内,箱上还贴着刑部侍郎亲签的封条,吴卓与沈砺分别代表大理寺和御史台在上面落了印。 “你想要的证据,应该在这里。” 沈砺与这两人似是熟识,只消一个眼神,两人便将箱子打开。 一本本账册,连同数封书信、请帖,在箱中码得整整齐齐。 户部能吏拿起一本账册,手中算盘不停,翻到最后几页,紧皱的眉头才松开。 “回禀圣上,这账册是假的。伪造之人有几分能耐,若不仔细看,还真会被糊弄过去。” 书信也被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遍。上面虽然记录了冯亮与粮商的往来,但无法落实他的任何罪名。 若今日呈上来的是假证,冯亮便能绝处逢生,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沈砺不过轻声呵斥,冯亮便瘫倒在地。 货真价实的那口箱子里,记载的不仅有他与粮商的往来。当初那些宴会的参与者里,粮商只在最底层。 沂州的冯宅在他一开始认罪的时候就被籍没,里面的奇珍异宝早被送了出去。玉京里,还有一处落在他小妾名下的宅院,才过了一日就被皇城司找了出来。 “金锭十箱,银锭五十六箱,共折银二十一万八千五百两。交子数张,总计三十一万两。另有珍珠玛瑙数盒,珊瑚玉器数座。” 银钱被充归国库,珠玉则进了皇帝的私库。 这只是查办冯亮一人所得。沂州牵涉此案的还有大大小小二十余名官员,等清点完毕,不管是皇帝还是朝廷,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进项。 除了冯亮之外,吴卓也因此案革职。 他在沂州的时候尝试调换证据,被沈砺识破。沈砺早早将真证据交到了暗卫手中,一路只装作不知,等到了御前才发难,打了吴卓一个措手不及。 玉京城中的消息传回庄上,阿顺啧啧称奇: “沈先生真是厉害。沂州的案子拖了那么久,他才去不久,案子就结了。那贪官还想在殿上反咬沈先生一口,没想到沈先生比他聪明百倍。” “是父皇想要了结案子,所以派他去沂州。”萧元昭道。“大家都知道沈见微是父皇的人,不敢随意阻拦,他行事就顺利许多。” 阿顺眼珠子转了一转,望了一眼窗户外面,压低声音道: “沈先生不是殿下的人吗?” 萧元昭失笑:“我又不是反贼。在此事上,我与父皇的意见是一致的。” 冯亮倒台,沂州官场由皇帝派人补了一部分,在崔氏的地盘上撬出了口子。 孙希凭借稳定粮价的“雷霆手段”,正式接任沂州知州,拥有直奏御前的权力。 虽然升了官,他本人却愁眉苦脸。 中书令还在玉京端坐,稳如泰山。他今日动了崔氏的人,保不齐明日就会被中书令秋后算账。 “沈砺,你可把我害苦了!” 孙希坐在州治正堂里,看着眼前的诏令,在心中暗骂道。 沈砺在沂州贪腐案中颇有建树,自然也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他原是从六品侍御史,在冯亮被打入诏狱的同一日,圣旨传到御史台,将他擢拔了两级,职位待议。 “御史台没有五品官位,再往上就是御史中丞,也就是周大人身上的另一个官职。”萧元昭对朝中官僚体系有所了解,为阿顺解释道。 圣旨虽然轻易不会示人,但发给沈砺的圣旨,萧元昭当日就知晓了内容。 “是不是要给沈大人派新的差事,才写了待议?”阿顺继续请教。 “或许。”萧元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三个月就从六品升至五品,恐怕会遭人非议。” 田庄稳定下来之后,她看了许多杂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均有所涉猎。 加上这三年收集的情报,足以让她对当前的形势有所了解。 也正因如此,萧元昭没有选择一直蛰伏下去,而是借御田仪式不着痕迹地探出了自己的一鳞半爪。 初夏的气温逐渐升高,甘霖却迟迟未到。 三推之地以外,被蝗虫啃食殆尽的谷苗无法补种,只得依照老顾的建议,先换成了豆子。 上千亩地,只有五亩还保留着一抹青绿。 虫群往南边移动了几十里,留在玉京北侧的蝗虫已经没有之前的数量那样多。 “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天要好生检查地里有无残留的虫卵。”老顾让郭黎撤掉了遮挡的粗布,嘱咐道。 郭黎点头。 崔典事许久未再露面。萧元昭每隔三日会来御田查看情况,他都避而不见。 “我早看穿此人本性。”老顾说道。 “还是顾老慧眼识人。”萧元昭顺着他的话夸了一句。 两人乘坐的马车刚回到庄子,孙庄头便上前禀报,说是庄上来了贵客。 “赵将军和缨娘子在主院等殿下,已到了两刻有余。” 按照萧元昭的推测,赵恒才是主客,赵缨只是跟着一起过来。两刻时间并不短,若无要事,两人应当早就折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脚下加快了速度。 “将军亲自过来,所为何事?”她先同赵恒打了声招呼。 “就不能是我找你有事吗?”赵缨说道。 尽管有兄长眼神示意,她还是没有站起身,放松得像是在家中一般。 “你哪次来找我带着赵将军?”萧元昭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赵恒行 过礼之后才落座。 “殿下,京郊近期出现了流民的踪迹,数量暂不多,约有百十余人。” “这些流民极有可能是从云州甘州等地流窜而来。中州亦受灾,按照政令,现下并无资源能用作救济。我怕他们走投无路之下生乱,故来提醒殿下小心。” “庄上驻守的十名禁军我已同他们讲过,这些日子要提高警惕。一旦有变,殿下可遣人往禁军大营处求救。” “多谢将军。”萧元昭说道。 “阿昭,要不你随我们回玉京去吧?”赵缨提议道。 皇帝早在三年前就赐了萧元昭一座宅邸,早就整修完毕,她却从未住过。 “不了。”萧元昭摇头拒绝。“庄子离玉京才三十里,旁边还有侯爷在镇守,哪要得到这般紧张?” 送两人离开之时,赵缨还在连声让她小心。 “知道了。你们早些回去。”萧元昭冲她摆了摆手。 流民的问题原本只是周颐手头数件要务中的一项,但六月中旬,甘州至云州的道上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事: 赴任云州知州的官员马车被流民伏击,车夫被杀,车上干粮被流民抢掠。知州在随从的护送下,勉强逃到附近城镇,但随从身受重伤,几日后不治身亡。 知州写的奏折被快马加鞭送至玉京。他提到自己曾亮明身份,却遭到了流民变本加厉的攻击。 “岂有此理!”萧崇德听到此消息,怒不可遏。“这是要造反吗?” “圣上息怒。”当日奏对的臣子连忙出声劝慰。“区区数名贼人,即使不出动朔方军,云州当地的巡检司亦能将其镇压。” 然而这名臣子的期望很快落了空。 云州主官空悬,底下各个衙门的人似群龙无首,缉匪行动迟迟未开展。在这期间,流民也变得越来越多,光靠巡检司已控制不住。 一股股流民集结成的团伙不敢北上朔州,纷纷南下,令甘州的官员头疼不已。 没有圣意,朔方军不可妄动。匪徒们与普通官兵交战,越战越勇,势力竟逐渐蔓延到了中州边界。 之前的云州知州收到惊吓,不肯继续赴任,上书辞官归乡。 路上匪患横行,其余人也不肯接手,新任知州的人选搁置下来。 “我儿还在云州,这可如何是好?” 孙庄头一回到房中,就看到老妻正涕泪涟涟。 他的儿子孙朗在朔州实仓记待了两年之后,转去了离玉京更近一步的云州。 按照计划,孙朗今年将转至甘州。再往后,就可以回到玉京。 一家人还未团聚,忽遭此大难。 云州生乱,粮铺极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孙庄头思前想后,还是求到了萧元昭面前。没想到,孙朗早他一步递了信回来。 “殿下放心,我定守好云州的实仓记。请殿下代为转告,让家中勿念。” 孙庄头读罢信笺,叹了一口气,身形有些颓然。 “我已派人去云州接应,若情况再严峻些,就让他先撤回。”萧元昭道。 “多谢殿下挂念。”孙庄头低声应道。“我儿勇武,我这个做父亲的,反而不及。” 若不是云州仓重,又是北线极为重要的一环,萧元昭早就让驻守的人尽数撤回了。她派了数人去云州,想要再赌一赌,赌云州之乱能早点平复下来。 “等云州事了,我绝不会亏待他。”她承诺道。 68. 蠢蠢欲动 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几支粉白的菡萏。叶下流水与往年相比,只剩了浅浅一层。 “表哥。”崔瑾的声音有气无力。 萧元琮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到他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何事让你这般操劳?” “外面的事情,家里的事情,都有。” 许攸之起身,将萧元琮对面的椅子让给了崔瑾。 “六妹又闹起来了?”萧元琮问。 “这事倒是我娘有错在先。泽哥儿才回院子不到半日,她就急匆匆地想抱回去,阿沁自是不愿意的。”崔瑾长叹了一声。 “我小的时候,我娘在祖母面前多是隐忍,她以为阿沁也会这样。” “你对六妹倒是不错。”萧元琮道。 崔瑾目光中透露着疲惫,勉强扯了一个笑容回应。 他与萧元沁相识四年有余。他心思重,萧元沁心思浅。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需要费太多心神,比在爹娘面前还轻松些,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如胶似漆的主要原因。 但在崔夫人的步步紧逼之下,萧元沁被磨砺出了些城府,说话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性。 崔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却无力改变。作为未来的一家之主,他应当遵循父亲的教导,少掺和内宅之事。 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沂州案结,不管是钱财还是人手,我们都折损了不少。”崔瑾开口道。 在座的另外两人点了点头。 “沈砺这厮是圣上亲自选的刀,现在动他怕是有些困难。但任由他发展下去,对我们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大。” “这把刀到底是要落向崔家,还是落向整个世族,暂未可知。”许攸之接过话来。“若是后者,就不止我们一方想动手。” “只怕还没等到其他世家向沈砺动手,我们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崔瑾毫不乐观。 大璟立国以来,并非所有的太子皆能在最后登临宝座。皇后是因崔家女的身份才成了皇后,所以太子与崔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萧元琮与崔瑾的关系,不止是表亲,更是政治上的盟友。 二皇子萧元琏行事低调,但他是谢家的外甥。若谢家取代了崔家,萧元琏就极有可能成为那个取代萧元琮的人。 “表弟说得对,别人可以等,我们却等不起。”萧元琮道。 他的手指轻敲着案几边缘,许攸之一见就知道他已有几分焦躁。 “殿下莫急。”许攸之放下手中茶盏,胸有成竹地说道。“要动他,现在就有个绝佳的机会。” 作为谋士,许攸之总能替主人多想一步。 “愿闻其详。”崔瑾往前倾了倾身,抢先开口道。 京郊聚集的流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引得当地村民惶惶不安,报上里正之后,一级一级地到了周颐的案前。 “大人,巡检司人手不足,请求增加巡逻的村庄又多,这可如何是好?”底下的官员苦着脸问道。 “现在城外有多少流民?”周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约有五六百人。” 相比六月初翻了四五倍,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内。 周颐展开玉京城图,看了片刻,用手指点了七处位置。 “在这些地方分别立起粥棚,抽调部分巡检的人手去维持秩序。领粥的流民,三日之内不可在同一处粥棚领取救济。” 他的政令很快传了下去。现下本就没有雨水,用木板与茅草半日便可搭出意见粥棚。 粮食的来源,一部分是善人捐赠,另一部分则是出自官府的粮仓。 六百流民一日消耗约六石粟米,还要数百斤干柴,换作贫瘠的州县,主官断不敢轻易做此开支。 不过周颐不怕。他非但不怕,还跑到皇帝面前寻求支持。拿到皇帝的许可之后,周颐底气更足: “流民亦是大璟子民。圣上仁慈,不忍子民流离失所,待过了这段艰难的时日,还要将他们送回故土。” 七处粥棚,近的相隔五六里,远的约有十里,均分布在玉京城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为了避□□民全部聚集在一起,粥棚每日施粥的数量也有限制。 从甘州甚至云州一路走到这里的流民已经许久未得饱餐。 虽然玉京府尹定下的规矩复杂,但盛到碗里的粥食,并不像他们一开始担心的那样清可照人,碗底还能拢出半勺谷粒,流民的怨气迅速消散。 萧元昭是捐赠粮食的善人之一。除了给周颐贡献粮食之外,她还向栖云寺送去了三百石粟米,一百石麦。 回来的人交给萧元昭十枚锦囊:“这是方丈大师亲自开光的平安符。” “这么多!”萧元昭讶道。 她自己留下了一枚,往宫中德妃处送了一枚过去。韩玥和赵缨也各得了一枚。 剩下六枚,她原想分给身边亲随,却被青荇拒绝:“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殿下平安,我们自然平安。” “阿顺常在外面走动,得带上一个。”萧元昭将其中一枚锦囊递给阿顺。 阿顺收下锦囊,揣在胸前的暗兜里,拍了拍,向她道谢。 看着阿顺,萧元昭忽想起了阿豆,就又给了他一个代为转交。 孙朗现下远在云州,支援的人已经启程,犯不着为这一小小的锦囊大动干戈。萧元昭取了一枚锦囊送给孙庄头,以示安抚。 黄秀芹刚出月子,得到的平安符被她拴在了襁褓上。 剩下两枚,被萧元昭收进匣中,放在了书架上。 自从京郊出现流民,青崖书院里的世族学子陆陆续续地告假回家。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些人家中大都如此教导。学问可以晚些再做,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寒门子弟,有的是千里迢迢来求学,出了青崖书院,无处可去,只能留在书院里。离得近的,见院长没走,考虑过后也留了下来。 “少了些人,院里风气反而变得更好了些。”吕夫子感叹道。 陆含章在云州劫杀案后来了几次,想劝祖父回玉京暂避,陆广川却不动如山。等周颐政令推开,流民被刻意地集中在了几处粥棚附近之后,他便不再继续劝说。 回玉京之前,陆含章特意去了一趟萧元昭的田庄。 “请殿下帮忙照拂祖父。”他拱手躬身。 “我会留意。”萧元昭应道。“书院与田庄相隔不过五六里,真要有什么事情,就叫书院里的人全都来庄子上躲避便是。” 庄子的围墙在萧元昭搬进来之前就加高了三尺,寻常人无法 随意翻越围墙进来。 杏坛文会的时候,因皇帝莅临,围墙不仅被再次加高,甚至还在四角处临时搭起了简易的角楼,供内卫登高眺望。 这些设施留存至今,无疑为田庄的安全增添了几分保障。 陆含章终于放下心来,道了声“多谢”,这才回玉京去了。 田庄有高墙护着,萧元昭却没有安守其中。每隔三日,她就要代天子去御田巡视一回。 和老顾同行的时候,两人乘坐马车,除车夫外,随行的还有一两名护卫。这段时间为了速去速回,萧元昭改成了骑马,随行的侍卫也变成五人。 这五人中,赵勇占了一个固定的名额,剩下四人则是由划拨给萧元昭的禁军护卫轮换。 有皇帝特许,他们身上穿着轻甲,放眼望去,威风凛凛,路上遇到的流民根本不敢随意靠近。 萧元昭骑术精湛,在五人的拱卫下保持高速疾驰,半个时辰就能从庄子赶到御田。 三推之地的谷苗已经开始抽穗,正是最需要灌溉的时候。引水渠里的水几乎见底。郭黎一家人每日都要轮番抬水至田间,肩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萧元昭道了声“辛苦”,将六月的工钱加了两成。 今日出发得晚。记挂着老顾的嘱咐,萧元昭亲自下田,检查了几处谷穗生长情况,才启程返回。 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属下疏忽,忘带骑火。”赵勇懊恼道。 “无妨。”萧元昭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马儿颈侧。“踏雪聪明,你们跟着我便好。” 说罢,她一骑当先,沿着官道向前驰去。 回到庄子的时候,弯月如钩,悬于天边。 青荇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见到萧元昭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她迎上来,接过萧元昭的披风,后怕地问道。 “出了何事?”萧元昭觉出不对。 “附近村子扭了两个贼人来,说是听见他们暗中鼓动流民,想要劫掠庄上的粮仓。”青荇道。“我看天色已晚,殿下还没回来,就有些担心。庄上倒还平安无事。” “我们路上还算顺利。”萧元昭道。“庄上今夜要留人值守,以防不测。”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问:“那两个人在哪?” “先捆起来,关到柴房去了,有禁军侍卫看着。”青荇跟上她的脚步,将她引向关人的院落。 萧元昭打量着两名贼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 “身份查清楚了吗?” “是附近王家庄的两个游手好闲的村民。没什么正经营生,专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孙庄头答道。“这个王五在修路的时候曾经来庄子上闹过事,被我们送去官府,打了板子。” “原来如此。”萧元昭回忆起四年前的情形,冷笑一声,对王五道:“当年是你有错在先,我们可没有冤枉你。今日落到这般田地,皆是你咎由自取。不知这一次,你又要受多少板子?” 王五脸上本不见惧色,赵勇往前踏了半步,他忽想起来四年前被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感觉,缩了缩头,咽下了口中的话。 萧元昭没有浪费时间在贼人身上。回到主院之前,她传令下去: “通知大家戒备。” 69. 乌合之众 因着旱情,初夏的夜里,蛙声少了许多。 萧元昭挑了几名视力极佳的庄丁,教他们分别爬上角楼望风。 他们爬上去之后,熄了火把,以免成为冲阵之人的靶子。弩箭这样的武器不许使用,他们便携了弓箭。 从高处向低处射箭,五十步内,能对敌造成威胁;二十步内,准头就足以令敌人忌惮。 布置完了这处,萧元昭听从赵勇的建议,将大家集中在一起。老弱病残待在院内,剩下的壮劳力连同萧元昭的护卫、禁军侍卫一起守在外侧。 庄子的围墙离内院的院墙之间有几十步的距离,被当成缓冲地带。 若换作真正的守城之战,这片区域不止要挖出深深的壕沟,还要设下种种障碍,好让敌军有来无回。 铁蒺藜这样的东西庄子上没有,但院中的人在得了萧元昭的指令后,自发地做出了些木蒺藜。 靠近围墙的地方,不仅撒了木蒺藜,还半埋了些削尖的竹签。竹签在灶头火烤之后变得更硬。 “要是被扎一下,保准血流如注,登时行动不得。”刘顺说道。 他是修路时选择留在庄上的佃户。难得读过几年书,平日里帮着孙庄头料理庄上的事务,与他一同投奔萧元昭的佃户们,对他都很服气。 女眷这边,黄秀芹身体还虚弱,吴大妮肩负起了组织并安抚她们的任务。 小孩子们不懂得害怕,大的小的全部围在阿豆身边,把她当成了最信赖的首领。 “周全,你带两个人去粮仓附近。”萧元昭道。“重要的是防火。” “殿下放心。”周全沉声应道。 见庄上众人准备完毕,萧元昭目光灼灼,望向墙头明月。 “今夜不管是谁来,都休想动我的人。”她朗声道。 “殿下都在这里,我们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也别想动我的粮食。”萧元昭补了一句。 柴房里的人尽管被拷问了许久,却仍旧不肯讲出流民的计划,只推说不知。 夜色已深,月亮都从围墙边沿爬上去半尺,田庄四周还是毫无动静。 “不会是听说殿下在庄子里没走,不敢来了吧?”有人嘀咕道。 “不来才好。宁愿少睡一晚上觉,也比打打杀杀片刻要好。”另一人回道。 过了两三刻,寂静的夜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鸟鸣,紧接着又是更短促的一声。 “这不是真的鸟儿。”赵勇面色平静,右手扶在刀柄上,随时可以亮出利刃。 其他人听见他的话,皆戒备起来。 “殿下要不先回院内,外面有我等在,不会让流寇进来半步。”赵勇跨了一步,挡在萧元昭身前。 “不打紧。”萧元昭道。“我不会以身犯险,若情况有变,我再进去便是。” 她原想让青荇将她的轻弓取来,被青荇拒绝。 “殿下都多久没有练过箭了,万一射到自己人怎么办?”青荇在这个时候不忘调侃她一句。 萧元昭想了想,觉得在理,放下跃跃欲试的心思,选择在一旁观战。 那突兀的鸟鸣声停下后不久,西面角楼上的庄丁发出了预警。 “有人来了!” 流民被匆匆聚在一起,没有经验丰富之人指导,行动起来毫无章法可言。 他们一来,便一窝蜂地涌向西侧。 西侧离粮仓最近,怕是有人提前得了情报。 赵勇在确认其余三面暂时无人之后,调了一半的青壮防守西边的攻势。 角楼上的人晃了晃手中弓箭,想要先发制人,被赵勇摇头制止。他人单力薄,若是一开始就被大多数流寇注意到,或有危险。 不多时,围墙上冒出了一个脑袋。 “娘咧,怎地这么多人?” 借着月色,他看清了院中守卫。 “你怎么还不下去,挡着我了!”后面爬上来的同伴推了推他。 “庄子里的人太多了,我,我不敢下去啊。”他犹豫着,扒在墙头,与赵勇大眼对小眼。 “管他呢,大王说了,先下去的有赏!”同伴没仔细看就翻进了围墙。 “啊!”一声惨叫让外面的人都顿住了动作。 第一个落在地面的人,腿被竹签扎了个对穿。如刘顺说得那样,动弹不得。 “小心,围墙下面有刺!”受伤的人还惦念着奖励,嘶声为外面报信。 墙外的人似是有所准备,再爬上墙头的人,身上皆带着木板。 这些木板是从粥棚的墙壁处拆下。今夜行此事后,他们便不用再辗转去粥棚排队了。 顺利落进院中的人,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护卫和庄丁,不免底气不足,两股战战。 他们手中举着的铁器,要么是从老家一路扛着过来的锄头,要么是他们所谓的“大王”从不知名的“商人”那里买来的劣质朴刀。 反观庄子里的护卫,手中皆是制式刀剑,庄丁手上也分配了朴刀或弓箭,各个装备精良。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侍卫,不仅持刀,身上还穿着甲。 萧元昭站在檐下的阴影中,往后退一步,便可躲进院中。青荇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做好了挡在她前面的准备。 “这……怎么办?” 进来的流民不敢上前,甚至瑟缩着想往后退。有的人脚上踩中木蒺藜,不敢痛呼,只敢龇牙咧嘴,紧紧抓着同伴的手臂,生怕对方比自己先一步逃跑。 可后面有围墙,他们这些人跑也跑不掉。 后来的人觉察出情况不对,趁着夜色,打算四散离去。骑在墙头的几个流民,头也不回地翻向墙外。 里面的流民面面相觑,有一个意志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其余人便跟着跪倒一片。 “饶命啊!大人饶命!” 他们用手扫开木蒺藜,将头在地上磕得“哐哐”响。 “这就结束了?”萧元昭有些难以置信。“我还想着,要是庄上抵挡不住,要派人去忠武侯那边求援呢。” 王五的气势嚣张,因此她做了万全准备。没想到,前后加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危机就解除了。 赵勇的刀都还没来得及抽出鞘! “都捆起来,关到柴房去吧。不要跟王五关在一起。”萧元昭道。 进来的人不多,只有十余个。他们此刻乖顺得如同绵羊一般,甚至伸出手让庄丁在他们的腕上绑绳子。 “不会是什么兵不厌诈的伎俩吧?”她尚有些不放心。 若是到了后半夜,这些流民再来一次,届时人困马乏,说不定会措手不及。 “不可掉以轻心。”赵勇道。“殿下同内院的人先去歇息,我与其余侍卫在外值守,角楼上也留着人。一旦有动静,再喊大家起来准备亦不迟。” “至于这些人,等明日一早,便送去官府。” “好。”萧元昭点了点头。 庄子内灯火通明,灶头的火烧得极旺,锅中滚水正沸,下了面条之后,白沫顿时涌到了锅边。 “先给外面守夜的人吃,我们不着急。”内院有人说道。 他们暂时还没睡意,大家难得聚得齐整,放松下来之后,三三两两地拉着家常。 周全还带着人守在粮仓附近,按照嘱咐,他要到明天早上才能休息。 阿顺端来了一大盆面条,上面浇着厚厚的一层臊子。 “这会儿没人过来,你们先吃,我来守着。”他说道。 过了子时,田庄在夜色中逐渐安静下来。 赵勇坐在竹凳上,用细布擦拭着刀刃。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锃亮如新。 “有人过来!”眼尖的庄丁在角楼上看到了远处的人影。 “来人骑着马,马上驮着东西,后面还跟了两个人,像是被绑起来了。”庄丁说道。 赵勇屏息凝神,也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到了田庄五十步的范围。与流寇不同,来人走的是正门的大道。 庄丁绷紧了手中弓弦,瞄准来客。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他喝道。 马上的人抬起头,月色映出他面上半干的血迹。 “沈先生!” 庄丁认出了来人。 “快,打开门,并通报殿下!” 不用赵勇多说,庄丁大声地呼喊道。 “什么?沈见微怎么来了?” 萧元昭闻此消息,比先前流寇投降之时还要难以置信。 “今日并非休沐,他不是该在玉京当值,怎地跑到我们这里来了。”她说道。 “沈先生似是受了伤,脸上身上都带着血。”进来禀告的人补充道。 “什么!” 萧元昭急步出了内院。 沈砺已被赵勇迎了进来。 他的马上驮着一个受伤的流寇,马后还牵着两名。 用以交战的朴刀被他随意丢弃在院内。刀上沾的血大都源于受伤的流寇,他自己身上只有手臂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左肩的位置衣服虽被划破,但并未伤及皮肉。 “怎么回事?”萧元昭见他半身都浸了血,眉头皱起来。“大夫呢?速去请宁大夫来。” “我无大碍。”沈砺低声道。 到了安全的环境,他终于放松下来,身形摇摇欲坠。萧元昭顾不上礼数,伸手扶了他一把。 青荇端来凳子,沈砺坐下之后,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 “被我伤到的这个人并非普通流寇,还请殿下帮忙好生看管。”他说道。“另外两人,与流民无异,应是被钱财吸引,成了其同伙。” 萧元昭眼神示意,孙庄头便带人将那受伤的流寇押了下去。 “你先别说话,等大夫来看过后再言语不迟。”她对着沈砺说道。 70. 夜尽天明 地上散落的木蒺藜还没有被收起来,外院到内院之间驻守的人数也远超平时。 沈砺目光落在侍卫的甲胄上,怔了一瞬,才开口问:“有流寇来过?” “是啊,就在半个多时辰前。”阿顺答道。 “你们……没人受伤吧?”沈砺又问。 “没有。”阿顺道。“这院里唯一一个受伤的人,就是沈先生你。” 宁大夫奉萧元昭之命赶来之后,打量了沈砺几眼,方才开始给他看伤。 “小公子这三年过得可好?” “托老大夫的福,还可以。” 沈砺对这位曾经施救过母亲的医者很是尊敬,原要起身行礼,被宁大夫按在了椅子上。 “没什么大碍。”宁大夫看过伤口之后说道。“这几日少碰生水,勤换药。” 庄子的药材齐全,不乏一些名贵的草药,极大地方便了宁大夫的施为。看诊过后,萧元昭便放他去歇息。 沈砺胳膊上扎了布条,身上的衣服也有破损。 “将周平的衣服取一件换给他。”萧元昭估量了一下他的身形,对阿顺道。 庄子里的人端来热水,供沈砺擦洗头脸上的血迹。 萧元昭离得近,顺手接过帕子,递给沈砺。 两人手指无意间碰到,萧元昭方觉沈砺的手有些发冷。再仔细看,发现沈砺的双唇也微微发白。 “用过晚膳了吗?”她问。“庄上刚煮了清汤面。” 不等沈砺答话,萧元昭就吩咐人从厨房先端来一碗面汤给他。 “还没有。”沈砺如实回答。 他在下午只吃了块点心,回去还没来得及用饭,现下被萧元昭一问,腹中饥饿之感涌了上来。 面汤热气腾腾,沈砺单手捧着碗,喝了几口。很快,煮好的面条也递到他面前。 青荇去内院巡了一圈之后,回来禀报:“已经睡下了一部分人,剩下的也都用过了夜宵。” “好,让厨房留着火,人先歇下。”萧元昭道。 田庄井井有条地运转着,外院的人都放轻了动作。 吃饱喝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沈砺才将来时经历道出。 他今日忙着整理沂州贪腐案的案卷,下值晚,回到宅子的时候已到酉时末。 刚换下官服,大门就被人急促地敲响。 来人称陆广川急病,原要找陆含章,对方却不在府上,故退而求其次来寻沈砺,希望他速速去一趟青崖书院。 陆广川从吴州回来之后,身体状况的确欠佳,直到最近才好了些。 沈砺一开始被恩师的消息冲昏了头脑,恰好来人还将坐骑借给了他,二话不说便要出门。 不过他还保持着一丝清醒,嘱咐曹松去陆含章的宅邸报信,一定要守到陆含章回来。 城门还没到关闭的时候。沈砺骑马出了玉京城,距得到消息已经过了两刻。 “我虽有些怀疑,但想着先去趟书院,确认老师无虞,至少能放下心。”沈砺道。 “要是陆院长知道你如此莽撞,恐怕难对你放心。”萧元昭说道。 沈砺面露赧然。 他这是关心则乱。母亲的逝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三载过后,仍未磨去。 顿了一顿,他继续往下讲。 “离书院还剩七八里的地方,道旁树木繁茂,遮天蔽月。我已有警惕,因此在三人拦住去路之时,没有立刻被他们擒住。” “这三人中,有两人功夫一般。我寻了其中一个作为突破口,夺了他的武器,另一个便不敢再上前。” “剩下的那个功夫好的,似是在军营里待过。我拼尽全力才伤到他。” “怕他再对我动手,我将他敲晕,绑在马上。另外两人捆了手,拴在马后。” “带着三名贼人去书院不好,我想将其暂寄于田庄,所以专门绕到了庄子这边。” 说罢,沈砺站起身,向萧元昭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招待。不过,我还是得去书院看看,恕不能久留。” 萧元昭没有阻拦,让人备了辆马车给他,驾车的人则是从护卫中选了一个。 “外面情况不明。先前袭击庄子的流民约有百余人,情况不对的话就往回跑。”她说道。 沈砺到青崖书院的时候,陆广川早已安歇。 应门的人说陆院长今日并未见到异常,沈砺便没有再去打扰恩师。 书院里一直为他留有一处寝舍,沈砺掬水洗漱过后,合衣睡下。 明日一大早他就要赶回玉京上衙,能休息的时间已不足两个时辰。 陆广川醒得早,却只看到沈砺离去的背影。 “刚才那个人,看着有些像见微。”他说道。 与他醒得一样早的吕夫子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摇摇头:“像是像,但他怎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看来我俩都老眼昏花喽。”陆广川自嘲地笑道。 于是,当门人将沈砺深夜抵达书院,又在清晨匆匆离去之事禀报给陆广川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陆院长错愕的脸色。 同样惊愕的还有陆含章。 他见到曹松时已是深夜,翰林院今日不知为何添了许多差事,又正赶上他当值,光是草拟的奏章就写了数版才得到上官点头。 听罢曹松所言,陆含章顿时紧张起来,直到得知沈砺已赶去书院,这才稍微放下心。 临近宵禁,就算立即出发,也会被厢巡拦下,陆含章只能在家中苦等。 原想着天一亮,城门一开,他便要赶去祖父身边。坐立不安地等了一阵之后,他身形突然一滞,之前忽略掉的细节此刻重新占据脑海。 祖父急病这般重要的消息,他怎会先从沈砺的长随口中听得? 陆含章唤来管家与门人询问,两人均未见过那个“退而求其次”去沈宅的不速之客。 “糟了!”曹松一拍大腿。“我家大人会不会有危险?” 陆含章顾不得许多,带了亲随,与曹松一起去了沈宅。 “我们就在此处等见微回来。若到了上值的时间,他还无音信,我便去联系玉京府尹周大人。”他说道。 官员失踪,非同小可,知会玉京府尹并不算小题大做。 沈宅只有两间屋子,主屋上着锁,厢房是曹松的住处。陆含章婉拒了进屋歇息的提议,坐在石桌边,等待好友归来。 天刚蒙蒙亮,沈宅的大门响了一声。 “哎呀,沈大人这么早就出去过了?” 邻人的声音传来,几人皆松了一口气。 沈砺在门口应付了邻人两句,推门进入。 “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曹松激动得热泪盈眶,急步冲上前。 “见微,你没事吧?”陆含章也站了起来。 见到陆含章,沈砺先是讶异,稍一思索,又在意料之中。 “没事。”沈砺道。“老师也无事,我回来之前 ,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多谢。”陆含章向他行了一礼。 “我虽在之后想到了此事有诈,但当时若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像你这般。”他说道。 沈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还有小半个时辰,两人就要各自上衙。寒暄的话省去,沈砺将昨夜之事捡紧要的讲了一遍。 “怪不得大人的衣服换了一件。”曹松道。 “还好见微文武双全。”陆含章有些后怕。 他犹豫片刻,问道:“殿下那边如何?可有收到惊吓?” “殿下沉稳冷静,指挥庄上之人应对夜袭流民,进退有度。”沈砺答道。 萧元昭会武,陆含章亦有所耳闻。田庄上不仅有萧元翊留下的护卫,还有禁军的士兵。现在天色已经大亮,应是脱离了危险。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陆含章要赶回家中换上官服,沈砺也要在休整后出发,两人就此别过。 卯时一刻,周颐到了玉京府衙。 头一个报上来的案子,便是昨日田庄附近的动乱,以及沈砺遇袭。 “什么!”周颐只觉得眼前一黑。 袭击沈砺的三个流寇因罪行重大,被送信的人押了过来。剩下的十余个流民,还关在田庄,等待他处理。 三名贼人被关进玉京府衙的大牢之中。周颐取来纸笔,将来龙去脉写下后,揣着折子入宫面圣。 连日的粮食短缺导致从云州甘州一带涌向中州的流民越来越多。昨日晚间报上的数字,比前日多了近百人。 流民数量增长,处理动乱的时候便要愈加小心谨慎。 若是处罚过重,牵连过广,激起了民愤,出了乱子,他作为玉京府尹难辞其咎。 虽然京郊禁军大营届时可行镇压之事,但周颐还是想要保住这些大璟子民的性命。 文德殿中,萧崇德面见周颐之后,差人将沈砺叫了过来。 “听说你昨夜为流民所袭?” “回禀圣上,确有其事。”沈砺答道。 “你深夜离京,是为何事?”皇帝继续问道。 沈砺将有人上门假借陆广川急病诱他出城一事报上。 “你倒是知恩图报。”萧崇德道。他沉默片刻,再次发问:“你出城之时,可知元昭的庄子上遇到贼人?” “臣不知。”沈砺道。“臣不便携贼人访书院,正巧公主殿下的庄子就在附近,想暂寄贼人。等到了庄子,方知有流民袭击在前。” “听闻你在陆容之座下求学时,与元昭往来颇多。”皇帝说话的时候,目光别有深意。 沈砺心中一凛,面上神情自若。 “回禀圣上,殿下仁慈,对书院学子多有照拂,臣亦是其中之一。臣位卑之时受殿下恩泽,不敢言往来。” “你现在青云直上,已有回报之力。”萧崇德道。 “殿下照拂臣等学子是为天下育英才。臣以为,勤勉为官,尽力推行利民之举,是为回报。”沈砺应道。 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沈砺才听皇帝开口: “中书令昨日提议,由你接任云州知州一职。你意下如何?” “臣谨遵圣上旨意。”沈砺躬身垂手。 “你既能文能武,便早些去平了这云州之乱,确保朔州粮食无忧。外放回朝之后,你的官位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臣定不辱命。”沈砺跪倒在地,沉声道。 71. 赴任云州 “你说沈见微要去云州?” 萧元昭得了消息,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皇帝会将沈砺留在玉京,不过仔细想来,若无外放经历,擢拔太快,的确容易遭人弹劾。 不过云州近期正处在混乱之中,哪怕在官道上也难保安全。 饿红了眼的流民现在除了朔方军的人不敢碰,别的都不放在眼里。 云州官员这些日子出行都小心翼翼,身边跟随数名护卫,生怕行到荒郊野外的时候,被人掀翻了马车。 “其实,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们,都算好事。”萧元昭沉吟片刻才开口。“至少孙庄头不必再担心他儿子的安危了。有沈见微在,云州之乱可平。” “而且,相比于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沂州,我们在云州还是能争得主动权。” “这次虽不会有父皇的人跟着,但有我们的人在,他沈见微行事不会太困难。” 云州眼下最缺的东西便是粮食,恰好实仓记能提供。 实仓记在云州的粮仓,即使供不起云州全部百姓,至少能帮沈砺斡旋一二。 在沈砺被授予云州知州的消息传出当日,萧元昭收到了沈砺的手书。 在手书上,他将殿前奏对的始末记录下来,并提醒萧元昭往来时要注意隐蔽。 这封手书并非沈砺或是他的长随曹松亲自送与田庄眼线,而是辗转了几次才到阿顺手中。 “估计是太子和崔家的人。”萧元昭看过手书,将其投入烛火,烧成灰烬。“沈见微遇袭,以及田庄遭遇流寇之事,与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当日逃窜的流民在周颐的努力下,被抓到了不少,只是其中主谋不见踪迹。 周颐命人将画有主犯头像的缉捕告示分发下去。悬赏的银子由田庄提供,高达百两。 按照如今的情形,百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安稳地度过灾荒,甚至在灾情控制后,手头还能剩下不少。 不管是流民,还是当地人,都跃跃欲试,但一直未寻得主犯踪迹。 周颐亲自审了被田庄扣下的流民,又从逃走的人里面挑了几个询问。 这些人贪图钱财,被蛊惑着加入了袭击田庄的队伍里,却对组织者知之甚少。 “我听说大王……” 周颐抬起眼睛,流民立刻改了嘴里的称呼。 “我听说那个贼人从一名心怀义愤的商人那里,买了些刀剑,但只配给了他手下亲信。我们这些底下的,手上拿的武器跟庄子上的人一比,根本没有赢面。” “配发武器的人,有多少个?”周颐问。 “有一二十个吧。”流民答道。 巡捕花了两日,将这一二十个人悉数捉拿归案。从他们口中,周颐得到了组织者的名字。 不出所料,此人用的是假名。 直接的线索再次断开。周颐找人调查了玉京城中各处铁器铺子,均未发现异常。 “还是崔公子办事细致。” 周颐折腾出的动静传到太子府上,许攸之不禁感叹道。 “只可惜沈砺这厮的身手不错,三个打一个,居然被他给躲了。若是换成我们的人,他定会命丧当场。”萧元琮道。 “他是朝廷命官,又是圣上眼里的红人,我们的人万不可露出踪迹。”许攸之摇头。 “那几个关在玉京府衙大狱里的人怎么处置?” “沈大人身手不错,这人自然是伤重不治,咎由自取。”许攸之慢条斯理地说道。 离田庄遇袭刚满三日,萧元昭收拾行装,准备再去御田巡视。 “殿下,外面的流民越来越多,这种时候怎么能出去?”青荇不赞同地说道。 “我再带两个护卫便是。”萧元昭没有停下动作,让人从马厩中牵来踏雪。 “周大人已收缴了流民手中的武器,连弹弓都不许持有。他们光凭两只脚,如何赶上我们的骏马?”她轻轻抚摸着踏雪的颈侧。 “御田的事情,何需殿下如此上心。”青荇自知拗不过萧元昭,只得轻声叹道。 “御田才是最需要重视的地方。”萧元昭正色道。“走好了这第一步,后面才能继续往下走。” 带着七名护卫,萧元昭如风般离去。 她今日出门极早,从出发到返程,天色都不见丝毫暗淡。 “殿下,缨娘子和玥娘子都差人送了信来。” 赵缨被父兄限制着不得离开玉京。韩玥并不擅骑射,又有定北侯府需要支撑,更无法以身犯险。 两人的信件皆是通过府上亲卫送来田庄。为了等待萧元昭回信,这两名亲卫都还在田庄等待。 萧元昭看过信件内容,提笔向两位好友报了平安。 距离上次汇报御田情况已过去了一个月。萧元昭将三推之地这些天的生长情况简要总结,写了一封奏折,命阿顺跟着两名亲卫一起送去玉京。 “晚上不必回来,等明日白天再回。”她对阿顺说道。 萧崇德接到她的奏折,满意地点了点头。 “元昭果然对种田极上心。” 他到了永宁宫之后,对德妃提起此事。 “这可是你交给她的差事,她怎能不上心?”德妃道。“我看这路上就算是下了刀子,她也要按时去田里巡视。希望老天爷念她一片诚心,秋天多让她收些粮食。” “有我亲自扶犁,又有元昭代我看顾,这块地必然能丰收。”萧崇德道。 “圣上说得是。”德妃温婉低眉。“有圣上龙气庇佑,连蝗虫都奈何不了这片地。” 皇帝留给沈砺准备的时间并不多。他才从沂州回来不到两个月,就又要离开玉京。 官员外放,至少要待满一个完整的任期。如无意外,沈砺接下来的三年都无法返回这处宅邸。 “大人,要退租吗?”曹松问道。 沈宅的租金一年下来要用去十八贯。 若是常住于此也倒罢了,沈砺去了云州,此处空置三年,算下来便有些浪费。 “不必退租。”沈砺道。“往后还要回来。” 以他现在的俸禄,负担这间宅院的租金以及两人在云州的开支绰绰有余。 沈砺将院子的钥匙托给陆含章,又将树上青梨指给了他: “我租下此处时,牙人说这树上梨儿极甜。 你到时候别忘了替我尝尝。” “春日借梨花下酒,秋日借酥梨下酒,可惜见微这几年是体验不到其中乐趣了。”陆含章打趣道。 临行前,沈砺去了趟青崖书院。 “你这小子,前些天过来连招呼都不打。”陆广川对他如对待亲孙一般,指责的语气中透着几分亲昵。“我听子韫说你受了点轻伤,可大好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沈砺道。“事出突然,早上又急着回去,来不及告知老师。” 陆广川数落了他几句,想起云州先前之事,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学生省得。”沈砺道。 两人对坐着闲谈了好一会儿,陆广川突然感叹:“你一去三年,不知回来的时候,老夫还能不能看见。” 他这些年数次缠绵病榻,身体已大不如前。好在陆家的族务现在由陆含章承担了大半,他只需专心教书即可。 “老师莫要再出此言。”沈砺脸色微变。 在沈砺的目光下,陆广川终是败下阵来,点了点头。 “老师平日里切不可过度操劳,不仅要早睡,还要少饮酒。”沈砺认真地说道。“子韫还在玉京,他会管着老师。”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陆广川道。 因皇帝的关注,萧元昭没有在明面上送行,而是派纪三爷先沈砺一步启程,前往云州。 “离开中州地界后,放慢速度,等沈见微赶上来再继续往前走,但不要与他合流。”萧元昭道。 商人和官员不是同路人,合流在一起反而引人注意。 纪三爷颔首。“属下会为沈先生探好前路。” 纪三爷此行名义上是维持商路往来,实际上则是作为沈砺的镖师,将他护送到云州。 “辛苦诸位。”萧元昭说道。“你们也要对自身安全多加注意。遇到危险,财物可以舍去,损失由我来补。” “殿下放心。” 北边各州,纵是在太平时候也常有匪患。或许只有朔州这样重兵把守的地方,流窜的贼人才能少些。 纪三爷的车队,在之前运粮的路上就见过血,并且将车队骁勇善战的名号打了出去。 他这次带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武器也细细地检查修整过。 在沈砺离开玉京的前一日,纪三爷带着人马从田庄出发,向北而去。 “大人,门环上挂着一个锦囊。” 天刚擦黑,曹松突然敲响了沈砺的房门。他们明日便要出发,该见的人已经悉数见过,按理不会有人在此时叨扰。 来人甚至没有现身,将此物挂在门环上之后就消失了。 若不是曹松出去了片刻,回来时正好发现,这锦囊怕是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送到沈砺手中。 沈砺解开锦囊,里面装了一枚折好的平安符。 “这是栖云寺的灵符。”曹松认了出来。“我见隔壁人家给他们的小娃儿求过。” 沈砺将平安符塞了回去,又将锦囊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次日一早,他换好衣服之后,拿起锦囊,揣在了身上。 “出发,去云州。” 72. 久旱逢霖 七月,地里的野草几乎一碰即碎。 “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能下场雨?”地里的老农喃喃道。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日。”老农的儿子在一旁搭腔,被他用锄头打了一记。 “你胡说些什么!”老农瞪眼道。旋即,他又双手作揖,对着天空祈祷:“老天爷莫要怪罪我儿胡言乱语。” 天上的云朵比往日低了些,其间隐约能看到的天空也并非湛蓝,而是带着阴沉的灰白。 若是在以前,地里的人准要早早回去,将院中晾晒的东西收进屋里,避免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 但这场雨他们已经盼了太久,久到一切的希望都被磨灭,连这低云也不敢再轻信。 就在老农闭眼祈祷的时候,他的儿子忽地愣住,紧接着蹦起了三尺高。 “爹,爹!我刚才好像看见打闪了!” 老农霎时睁开了双眼。 “在那边,那边!”儿子激动地手舞足蹈。 “莫不是……你没看错吧?”老农问道。 两人视线的尽头,天上空无一物,但地上手舞足蹈的人,何止一个? “之前也有这般天色,盼了几日,连一粒雨点都没落下。刚才不会也是在凭空打闪吧?”老农仍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很快,低沉的雷声由远及近。 “殿下,打雷了!”阿顺从外面飞也似地跑进了院子。 “听见了。”萧元昭同青荇走出屋子,抬头望着天。 惊雷过后,大风迅速将暑热吹散。 院中因干燥而起的浮土打着旋扑向檐下,三人连忙往回退避。 才过了几息,豆大的雨点便在地上绘出密密麻麻的痕迹。半盏茶后,雨水在屋檐上连成了线。 风声雨声之中,夹杂着无数人的欢呼。 “下雨啦,下雨啦!” 人们顾不得被打湿的衣服,在田间地头,或是房前屋后,发泄着狂喜的情绪。 先是蝗灾,又是旱情,将种地为生的农人压到了极致。 他们熬了四个月,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这场雨下得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后就停了下来,但墨色浓重的天空昭示着它还会卷土重来。 “运气不错,正赶上谷种灌浆的时候。” 老顾坐在门前,与隔壁的王农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雨下的急,今年山上的果子估计尽是裂口。”王农官道。“好在这雨赶上了花芽分化的时候,明年应是能见到满树繁花。” “好在谷子不会像桃儿那般皮薄,正要多喝些水。”老顾脸上带着笑意。 他育出的谷种虽然耐旱,但终究不能违背天时。若是一直旱到八月,结出的谷穗定然不会饱满。 大雨一直持续了四日方才停歇。 雨后碧空如洗,整个中州都焕然一新。 这场大雨还带来了另一个好处:澶河岸边,蝗尸堆积如山。还没孵化完全的蝗蝻,以及埋在地下的蝗卵,也在这场大雨中断了生路。 萧元昭难得迟了一日去御田巡视。 她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乘车。马车缓慢地行驶在泥泞的官道上,七名侍卫前后随行。 尽管下了雨,京郊的田地里,农人却不忙着耕种。 听从玉京府衙告示的人,在蝗虫席卷过后,补种了耐旱的绿豆。过些日子收了绿豆,翻到地里作肥,正衔接上八月的冬麦。 不听告示的人,也要等八月才能开始种麦。这一个多月的闲时,地里只能种些生长周期短的莱菔菘芥。 玉京集市上,前几个月都不见绿叶,这场雨下过之后十来日,绿菜越来越多。 实仓记的食馆按照时令调低了部分菜价,很快就收到了贵人的抱怨: “最近来的人怎么变得越来越多了?” 掌柜的解释过后,贵人又道:“你们东家会不会做生意?这价格一旦提上去了,就不该降下来。” “你看看,破落户也能跟我一处吃饭。”贵人斜睨了一眼订下另一间雅室的客人,对着掌柜说道。 “还请贵客莫要对本店的其他客人出言不逊。”掌柜的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口中却不肯退让。 他伸手将那位客人请进了后方雅室,回过身来,对等在前堂的贵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客人只要来了食馆,便是食馆的座上宾。” “贵客今日若要与刚才的那位客人同时去宴饮,需得和气待人,否则本店不敢放您过去。万一再起冲突,在下担待不起。” 贵人在别处哪受过如此慢待,但他思索片刻,还是向掌柜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这才侧身,将通往后院的过道让开。 化解冲突之后,掌柜在被无端辱骂的客人账单后面,写下了一个“免”字,算作补偿。 “若不是看在宜阳公主的份上,我今日非闹起来不可。”在雅室坐下后,贵人才与同伴说道。 随着秋收临近,萧元昭受赏几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毕竟三推之地是整个中州境内,为数不多能保留下来的谷田。 这块地由皇帝亲自扶犁耕种,又有皇帝的亲女儿代为照看,即使在双灾并行的情况下,也结出了沉甸甸的穗子。 皇帝感慨的时候,提起了“祥瑞”二字。大臣们心照不宣,开始准备起今年的颂章。 八月,三推之地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郭黎与妻子操着钐刀,不到一日就割完了整片谷地。 萧元昭和老顾,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时候,早早就来到了御田。 “如何?”萧元昭问。 “殿下觉得如何?”老顾反问。 萧元昭每隔三日就会巡田,对产量心中有数。 “我觉得,至少不会差于司农寺的御种在正常光景的收成。”她说道。 这批谷种筛选的目标是既要抗旱,又要尽可能高产。 从最耐旱的种子里挑选最饱满结实的一批种下,收获的时候选最好的谷粒留种,到了来年,再做同样的筛选,如此往复,至今已有四年。 郭黎在种植的时候,完完全全地按照老顾的教导。萧元昭给了他额外的工钱,他便举家安心侍弄这五亩地。 今年的天时和地利差了些, 人和却做到了极致。 “所见略同。”老顾听完萧元昭的回答,点了点头。 官府在计算田赋的时候,取的是干粮的种粮。御田在统计产量的时候亦然。 从收割到晾晒,还要经过数日,萧崇德却有些等不及,时常催问。 最终,司农寺报上了三推之地的收获:亩产两石,五亩地共得十石谷,与去年相仿,甚至略微多了一点。 若今年是个寻常年份,这些便算不得什么。但今年是灾年,这个数字就显得与众不同。 “好!”萧崇德抚掌大笑。 臣子们将提前写好的颂章呈了上来,对皇帝大肆吹捧。 此事的最大功臣萧元昭,暂隐于皇帝之后,虚名皆归了其父。不过,皇帝并未忘记这个女儿。 “宜阳公主元昭,玉质柔嘉,性秉贞静。居贵不矜,处丰能俭;安志田园,亲课农桑,以孝事亲,以仁待下。朕心嘉悦,兹特赐食邑五百户,良田千亩,田庄两座,玉京三进宅邸一间。” 萧元昭拜谢之后,接下圣旨。按照惯例,领了重赏,她需进宫谢恩。 见到皇帝,她先是自谦了一番: “此番丰收,女儿只是奉父皇之命巡田,不敢居功。” 父慈女孝地交谈了一阵之后,她话锋一转,提到了老顾。 “若说谁帮了女儿大忙,非女儿庄上的致仕农官顾勤莫属。这次的种子,是他专门培育出来的良种。” “只是这良种还没经过验证,他心中忐忑,不敢铺开。正巧借着今年的机会,让这些种子沾上了父皇的龙气,果然大放异彩。” “依女儿所见,御田里收上来的谷子,应留作谷种,散发到大璟各处,让天下百姓都见识见识父皇的福泽之厚。” “哦?”萧崇德来了兴趣,抬眼望向萧元昭。 “父皇,三推之地的这批种子,就算是在干旱之地,也能获得不错的收成。这难道不是父皇的福泽庇佑?”萧元昭微笑着说道。 “真有你说得这般神奇?”萧崇德还未被完全打动。 “是的。”萧元昭点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成灌溉充足之地,反而显不出这些谷种的优势。” “这倒有趣。”萧崇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萧元昭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她知道,萧崇德已经想到了她未尽之语。 正因选了干旱之地,才更能体现出这批种子的价值。 若说御田中的“祥瑞”掺杂了太多人为因素,萧元昭提供的新方法,则是将所谓“祥瑞”变得浑然天成。 只要这批种子真能发挥出应有的效果。 “此事便由你去办。”萧崇德说道。 “父皇放心。”萧元昭躬身行礼。“元昭定不会令父皇失望。” 她欲退下之时,萧崇德突然开口将她唤住: “你说的那个姓顾的农官……” “顾勤。”萧元昭提醒道。 “给他升一级官阶,赏银百两。若此事成,还可再议。” “女儿代顾勤谢过父皇恩赏!”萧元昭盈盈拜谢。 73. 月明千里 延康二十六年秋,沈砺赴任云州不过月余,京郊流民数量已经减少了大半,作为玉京府尹的周颐在奏折中对他不吝夸赞。 云州官府按照政令分批发下赈济的粮食,又额外开了修缮城墙、加固河堤的徭役。 最先听到消息的流民怀着忐忑的心情返回故土,发现传闻为真,顿时松了口气。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云州还有田地的流民纷纷返程。 没有田地的云州子民,官府为其开放了一条活路:这次的徭役不止男人能报名,力气大的妇人亦能参与其中。 沈砺还在青崖书院的时候,见识过田庄雇人的情形。 为田庄开荒修路,报酬不以男女老少计,而是以干活的成果作为唯一度量。沈砺融会贯通,将此法用在了以工代赈的安排中。 修城墙的人按照距离领下差事,只要修完指定长度的一段城墙,便可从差吏处领取对应数量的铜钱。 加固河堤的人也是如此。背一袋土上河堤,能领到一支竹签。干完活,凭借竹签就能领取铜钱。 工地上设有专人监督。偷懒糊弄、弄虚作假之人,一旦被发现,就再无报名徭役的机会。 赚钱倒在其次,这些大大小小的徭役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每日提供的那顿饭食。 “都排好队!” 维持秩序的皂吏亮出刀刃,不守规矩的人尚能梗着脖子争辩几句。跟在皂吏身后的文书作势要记下他的名字,这人便立刻闭上了嘴。 盛进碗中的粥食,比自己省着粟米煮出来的不知要浓稠几倍,足够果腹。 若是当日工地上无任何人闹事,活儿完成的又快又好,粥里便会放更多的粮食。干活最卖力的几人,甚至还能得到糙面馒头作为奖励。 久而久之,干活的人愈发听话,皂吏和文书们干起活来也愈发轻松。 “粮食还剩多少?”沈砺忙完了手中公务,召来司户参军询问。 “约有六成。”司户参军答道。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这六成粮食想要持续赈济到明年春麦收获有些困难,必须想想其他的法子。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沈砺面如平湖,司户参军见后,紧张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沈大人胸有成竹,他作为手下,不必太过担心。 按照律例,常平仓中的粮食应足够供给当地灾民支撑到下一季收获。 云州的常平仓,原本应有充足的准备,只是交到沈砺手中的时候,仓中的粮食比预计的数量少了近万石。 若只是蝗灾处置不力,上一任知州完全不必自裁谢罪。常平仓的变故,或许是其自裁的原因之一。 如沈砺所料,留给他的烂摊子不止这一处。 借着萧元昭的人手,他暗中调查了云州守卫军。名义上五千人的驻军,实际在军营里的,只有两千余人。 除去吃空饷的两千人头之外,最棘手的是那几百个不堪被欺压,逃出军营的士兵。 “当时袭击我的人,或是其中之一。”沈砺在发往玉京的信中写道。 即使是在流寇横行的时候,实仓记的商队依旧穿行于北境与玉京之间。他的私人信笺便是以此等方式传递到萧元昭手中。 云州常平仓与守卫军的问题,则被他写在了奏折里,通过官方的驿站发往御前。 “很可惜,此人已在狱中身故。周颐审问过另外两人,未得线索。夜袭田庄的主谋亦不知去向。” 萧元昭在回信中将流民袭击官员一案的后续告知沈砺。 “我欲在云州屯田,如有合适的田地,请帮忙留意。” 这句话写在信的结尾。沈砺看到后,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才提笔回复。 他先应下萧元昭所托,又在信中劝她莫要在此时来云州,至少等到沿途匪患肃清再做考虑。 甘州云州一带的官道上仍旧不太平。 前几日在外巡视之时,沈砺就曾遭遇过劫匪。 劫匪手持云州卫制式刀剑,手下还有擅使弓箭的贼人。一发响箭径直没入沈砺乘坐的马车,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扎进了车壁木板。 若是再偏上几寸,沈砺便会血溅当场,好在他运气不错。 “保护知州大人!” 随行的护卫当即抽刀出鞘,将马车围在中间。一行人与贼人缠斗许久方得脱身。 原定的巡视计划就此终止,沈砺在众人的劝说下,返回了府城。 无怪沈砺没有太多防备。车驾才离开云州府城不过三十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人就敢如此嚣张。 他的车驾朴素,围上来的贼人数量不多。换成公主所乘坐的马车,也不知贼人会知难而退,还是愈发奋勇。 总而言之,现下并不是来访云州的好时机。 临近中秋,鉴湖通过雨水和清泉将水位补起,重新恢复成一面明镜。 萧元昭新得千亩良田之后,庄上的人如愿拉来了自己的亲朋好友。相比年初,田庄的规模又扩大了不少。 “阿豆,想不想回云州看看?” 晚间闲暇时候,萧元昭随口问道。 阿豆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想。” 她已有四载未归故里,爹娘的坟茔也有四年无人祭扫了。 “殿下要再去云州?”青荇发问。 “嗯。”萧元昭点头。“云州气候干燥,除了云水两岸的河谷地,其他位置的薄田正适合推开良种。” 三推之地今年收获十石谷,筛出其中饱满的留种,能种三百亩地,足够众人看个明白。 “殿下这次可别想把我丢在玉京。”青荇道。 上次萧元昭去云州的时候,徒留她一人在栖云寺苦等。这次萧元昭有圣命在身,多带些人并不打紧。 连云州出身的阿豆也被考虑在内,她这个贴身侍女当然要分一杯羹。 “放心,一定带着你一起。”萧元昭向她保证道。 此行明面上的说法并未提及“祥瑞”,只为考察农事。 既是考察农事,老顾便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王农官听说后,也想凑凑热闹:“我还没去过云州,听闻云州葡萄好酿酒,我可不能错过。” “我们去的时候,葡萄应该还没结出来。”萧元昭道。“若你想要云州的葡萄,何须等待明年?最近正是时节,让纪三爷帮你带回来一些便是。” “啊?不是现在就去吗?”王农官傻了眼。 “还要再等等。”萧元昭摇了摇头。 阿豆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脸上不□□露出几分失落。 “殿下说了要去,就一定会去的,阿豆不要担心。”青荇见状,低声安慰道。 阿豆点头,将手中的木剑抓得更紧了一些。 在出发之前,要苦练功夫。就算保护不了其他人,至少也不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个。阿豆暗想道。 转眼到了中秋。 宫宴上,众人觥筹交错。 连着两年,皇帝都与贤妃一同进殿。 萧元沁抱着崔泽于靠前的位置坐定,她的夫君崔瑾则是同崔家的其他人坐在另一处。 “六公主与崔二公子吵了这么久的架,还没和好?”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萧元沁置若罔闻。 崔瑾面色如常。他的母亲姜氏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姜氏用目光剜过萧元沁的背影,忽地撞上了一人视线,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萧元珪盯着姜氏看了一会儿,因他神色不愉,高坐台上的贤妃也往姜氏的方向瞟了一眼。 “怎么回事?”她询问身边宫女。 “六殿下被崔夫人瞪了,引得九殿下望向崔夫人那边。”宫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观察到的情形报给贤妃。 “若她待会儿再让元珪生气,就去警告一下。”贤妃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 姜氏知贤妃母子近日受宠,崔家又处在风口浪尖,因此收敛了许多,不再往萧元沁的方向看,只是嘴角还没扬起来过。 崔瑾垂眼沉默,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母亲虽隐忍一时,等宴会结束,回到家后,定会变本加厉地发作。 他身为人子,又是人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恐怕还要持续下去。 中秋过后,萧元昭进宫面见皇帝,报上书纸坊的计划。 “父皇,我那庄子上的人识字之后,终于能听懂教化。种地的章法,不必翻来覆去地讲,他们便能理解,也能照做。” “庄上的孩童经过启蒙,其中有读书天赋的,被父母送去私塾继续学习,将来说不定能成为我大璟的人才。” “因此,女儿觉得识字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萧元昭先用实际的例子做出铺垫。 “父皇赐给女儿的田庄在青崖书院近旁,有近水楼台之利,而且书纸的费用,庄子上的人也负担得起。” “但换做别的地方,光是开蒙用的《三》、《百》、《千》以及再便宜不过的竹纸,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些一辈子没念过书的人中,或许有大璟的栋梁之材,却因为家境贫困被埋没。” “女儿想来想去,想到开书纸坊这个主意。女儿的书纸坊,不为赚钱,只为散播学问。” 萧元昭循序渐进地道出计划,停顿片刻,等待着皇帝的回应。 “你的想法不错。”萧崇德点了点头。 今年殿试问及取士,获得头名的沈砺,便在卷中提到过相似的观点。 三年之前的殿试,陆含章提到的取士之法是从现有的读书人中,更高效地挑出人才,避免沧海遗珠。而沈砺则是另辟蹊径,将挑选人才的群体扩大至整个大璟。 “可有与旁人说起过此事?”萧崇德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除了父皇之外,还未与人详谈过。”萧元昭答道。“不过女儿手头的银钱不够,问定北侯府的韩玥娘子借了些,算她股份。” “此法可行。”萧崇德给出了定论。“你无外家支持,银钱上的积累确实不足。定北侯府忠贞,与之合作尚可。” “多谢父皇应允。”萧元昭拜谢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萧崇德。“这是女儿整理的书单,请父皇过目。” 萧崇德目光扫过上面的开蒙典籍,没有再做修改。 74. 云州安定 才到九月,云州已是一片肃杀之景。 站在云州府城的城墙上眺望,群山绵延,雪线清晰可辨。 寒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砺的指节被冻得发白。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凝目北望,终于在视线尽头看到了数个黑点。 那些黑点越靠越近,原来是身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朔方军士兵。 沈砺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城楼,带着司户参军一起,朝着北面迎了上去。 “末将杜筠,奉定北侯之命前来协助知州大人。” 最前面的将领看起来十分年轻,与沈砺差不多大。因着甲的缘故,他没有下马,对着沈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多谢侯爷。”沈砺冲着朔州的方向拱手之后,再次对杜筠行礼:“多谢将军。” 几人互通了姓名,杜筠没有多做寒暄,直截了当地询问沈砺接下来作何安排。 “整顿云州守卫军,宜早不宜迟。”沈砺道。“杜将军既到了云州,定有人去通风报信。若不迅速行动,恐怕难有所获。” “末将明白。”杜筠点头。 他领了一千朔方军,皆是萧元翊麾下人马。这些士兵不必担心粮食与军饷,只需努力训练。论及战力,整个朔方军中,除了侯爷亲卫,其他部队无出其右。 云州守卫军按照沈砺报上来的数字,有两千余人。以一敌二,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到了军营门口,云州守卫军在见到这些玄甲士兵之后,几乎没有生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偶尔有莽撞的守卫军听到上司指令,抓着武器想要上前,立刻被同袍劝住: “这可是朔方军,你不要命了!” 杜筠虽生得一副书生面孔,但他已在沙场上见过血。比起尸位素餐的云州守卫军指挥使,他身上的气势更足。目光扫过之处,守卫军士兵噤若寒蝉。 “沈砺,你这是在做什么?”指挥使兀自逞强,对着来人大喝。 “我奉圣上之命,整顿云州守卫军。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似是为配合沈砺所言,杜筠身侧的数名朔方军士兵在同一时刻抽刀出鞘,将指挥使吓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云州守卫军的乱象,沈砺刚到云州不久就已知晓。他先前蛰伏,是在等待皇帝的授权。 身处边州,稳定是第一要务。如果没有朔方军的协助就贸然行动,若引起兵变,他的下场恐怕会比前任知州还要更惨。 有了朔方军的协助,云州守卫军很快被控制住。 军中受同僚及上峰欺压之人,在中军帐前均可陈述,由知州沈砺亲审。至于军纪军容,则由杜筠带着朔方军一起监督。 一连十余日,云州守卫军的士兵都过得极辛苦。 杜筠带着朔方军训练完毕之后,会去云州守卫军的军营里四处巡视。 “小心,杜判官来了。” 云州守卫军的士兵互相提醒过后,着急忙慌地检查着自己的仪容,将脊背挺得笔直。 被杜筠逮到违纪的士兵,无法像以前那样,缴纳银钱免罪,而是会实实在在地吃到军棍。行刑的人出自朔方军,可不像同袍那样能贿赂。 杜筠在云州军中没有杀过人,叫他“阎王”有些名过其实,只得了个“判官”的称号。 “阎王”的称号,落在了沈砺头上,但这样叫他的人并不多。 鱼肉士兵的将领被沈砺处置了一大批,其中罪孽深重的,先上报给了提点刑狱司,之后再报去刑部复核。 这些人的罪行多证据确凿,按照军法与律例,或许会被流放甚至问斩。 沈砺所为,对普通士兵而言是大好事,尤其是那些得以声张冤屈的士兵,万不会以“阎王”之名唤他。 半个月后,中军帐前没有士兵再继续告状,杜筠也带着朔方军返程。 “沈大人不必再送。”杜筠冲着沈砺抱拳道。 “眼下云州尚处贫困之中,只能怠慢贵客。杜将军下次来时,沈某定以好酒好菜招待。”沈砺面露抱歉。 “无妨。”杜筠道。他拨马靠近沈砺,压低声音:“有沈先生在,我相信云州将来的发展不会太差。” 沈砺愕然,但他很快将惊讶收于眼底。 杜筠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与他对视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旋即翻身上马。 “杜将军慢走。” 沈砺停住脚步,目送杜筠的身影向北而去。 经过这些时日的努力,云州守卫军从上到下皆是焕然一新。 士兵们久违地收到了没有被克扣的军饷,甚至为了弥补之前的缺口,还多发了些,因而士气高涨。 “听说了吗,只要荡平匪患,剩的那部分军饷就能发齐。”有人在训练的间隙与同袍小声地讨论道。 “能发这些我已经满足了。”另一人说道。“剿匪?万一再丢了性命,多不划算。” “你不愿去,我可要抢着去。家里的娃儿身子不好,得买些肉补一补,光手头的钱哪够。”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汉子。他只歇了一会儿,就站起身继续挥刀训练。 对剿匪产生惧怕的士兵不止一两个。 云州的贼匪大都见过血,有的连知州的车驾也敢袭击,手中没两下子的都活不到现在。 这些人中,有不少是云州守卫军的旧卒,不堪被欺压,奋而逃离。 “见了同僚,大当家莫要手软。” 一处贼匪窝点里,手下的弟兄对领头人开着玩笑。 云州官府的剿匪文书张贴的到处都是,识字的贼匪不多,从乡里抓来秀才将其念了一遍后,众人哈哈大笑。 “云州守卫军是个什么货色,老子不比这个新知州了解得更清楚?”一名贼匪晃了晃手中的长刀。 “若是朔方军在,我们肯定不敢造次。云州守卫军,什么玩意儿?” 不以为然的贼寇,真正撞上云州守卫军之后,大惊失色。 沈砺不仅承诺补齐军饷,还按照剿匪的人数制定了不同级别的赏金。 在金钱的驱使下,云州守卫军的将士们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一个人抵挡不过贼匪,便由四五个人一起上,到时候奖金平分。 贼匪窝点里搜出的金银,按照事先约定,不许士兵私拿,尽数流进了奖池。 沈砺没有食言,甚至兑现的极快。 每隔三日,士兵就能按照知州签发的 名册,领到自己的赏钱。 云州的剿匪活动从秋天一直持续到冬日,府城中的铺子都比之前活跃得多。 米铺、肉铺,不时有守卫军的家眷前来采买。到了休沐的日子,连胭脂水粉铺子也多了几笔生意。 临近年关,云州匪患终于平息下来,各路交通恢复。 由中州调拨而来的粮食运抵云州,只是比沈砺当初写下的数字少了一半。 “有就不错了。”沈砺安慰司户参军道。“商路平稳,我们可以从别处采买。” “采买倒是能采买,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司户参军愁容未消。 为了消弭匪患,沈砺撒出去大把银钱,将云州府库的余财花了个底朝天。 “没关系。”沈砺道。“我有办法。” 常平仓的亏损是人为,自然不会就此揭过。小半年的时间,足够他将情况调查清楚。 云州的几个粮商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等着元日的到来,没想到先到家中的是官府的差吏。 “尔等于今年三月倒卖常平仓的储粮,可有此事?” 粮商直呼冤枉,但差吏们没有手软。 “冤枉?玉京送来的证据已呈到知州大人案前,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尔等还敢抵赖?” 三月正值京郊蝗蝻现世,旱情初露端倪之际。定北侯刚向皇帝请旨,要控制北境粮食流出。在诏令下发之前,这些粮商与上一任知州勾结,通过倒卖云州的粮食到中州,赚了好大一笔。 后来云州蝗灾暴发,知州畏罪自裁,他们不赶紧补齐常平仓的缺额,反而心存侥幸,如今事发,再想弥补就没那么容易。 沈砺手中拿着顾之言搜集到的证据,端坐州府正堂。 堂下粮商抖如筛糠,涕泗横流,高喊着自己能献出的银钱,祈求知州大人网开一面。 沈砺抬手止住他们的呼号。 “按照律例,你们会被刺配流放,家产也会籍没官府。” “云州财政原本捉襟见肘,多谢各位援手。” 他丝毫不理会粮商们不堪入耳的咒骂之声,径自起身离去。 云州积弊扫清,只待贵客来访。 萧元昭让他帮着物色田地,他到现在还没开始动作。 这差事交给旁人亦可,但萧元昭在之后的来信中告诉他,这块地是为“祥瑞”而留,让他务必亲力亲为。 沈砺忙活了几日,才选定了一处靠近云州中心的位置,让实仓记的人帮萧元昭定下了三百亩薄田。 薄田绵延了五里有余,附近有数个村落,正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因在云州中心,消息传递起来也算容易。 这些田地分属数名农人。他们一开始并不愿出售赖以生存的土地,孙朗便从别处购得良田,与之交换。薄田换良田,这下没人不愿意,痛快地签下了文书。 “沈见微静候殿下莅临云州。另祝殿下新年快乐!” 沈砺寄出书信,取出随身携带的锦囊,轻轻摩挲了片刻。 他在云州数次逢凶化吉,不知是否有这张平安符的作用。锦囊已有些褪色,沈砺将它重新收起。 待到春日,他便会与萧元昭再度相见。 75. 花灯如昼 送信的人过了元日才抵达田庄,好在年节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元夕。 新钱、新衣,就算回来得晚,这些礼物也尽数送到了他们手中。 “阿豆盼了许久,去云州的事情终于有着落了。”萧元昭读罢信,笑着说道。 青荇向院中的阿豆招手,七八岁的小姑娘轻盈地跑到她面前。 听青荇说罢好消息,阿豆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庄子上的人习惯称她为“阿豆姑娘”,但阿豆已在除夕夜里得到了一个正式的名字:云笙。 时隔几年,云笙终于能回到出生之地,虽然还要再等上三个月。 “你真要去云州?” 元夕灯会上,赵缨挽着萧元昭的胳膊,两人在前面闲逛,赵恒如往年一般,带着几名忠武侯府亲卫紧随其后。 “真的。”萧元昭点头。“父皇的寿宴过后,我便会启程。” 云州地处北境,春天来得晚,春耕也要到四月才会陆续开始,她并不急着出发。 “你都多久没去过春猎了?”赵缨说道。“我去年可是苦练了一整个冬天,誓要在春猎上大放异彩。” “那我岂不是错过了为你摇旗呐喊的机会?”萧元昭故意摆出了苦恼的表情。 “放心,等我猎到好东西,会给你留一份的。”赵缨豪气干云地说道。 既提起了这个话题,赵缨环顾四周之后,压低了声音: “去年春猎的时候,太子殿下差点没拿到头名,也不知今年是何情况。” “谁拿了第二?”萧元昭问。 她上一次去春猎的时候,兄长还在玉京。在那之后,她便以心有余悸为名避开了接下来几年的春猎。 君子不立危墙,就算她想去,母亲也不会应允。 “第二是卫家的人。” “卫小将军?” “嗯。”赵缨冷哼了一声。“沽名钓誉,妄称将军。” “好,不叫他卫小将军,就叫他卫聪。”萧元昭道。“卫聪何时有这般武艺?他在朔州的时候,似乎并不以武艺见长。” 因这人是害兄长受伤的罪魁祸首,萧元昭对其印象极深。 “太子怎么拿的第一,他就是怎么拿的第二。”赵缨的语气里带着轻蔑。 “你可真敢说。”萧元昭见她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瞥向她的眼神中带上敬意。 “你不敢?”赵缨反问。 “敢。”萧元昭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萧元昭同太子萧元琮之间早已水火不容。对方三番五次想置她于死地,就算不是睚眦必报之人,萧元昭也不会在好友面前表演兄妹情深。 一行人行至天汉桥畔,停住脚步。天色还未尽暗,桥边道路尚能自由通行。 等到花船巡游之时,两岸全是游人,身处其间,恐怕连半步都挪动不得。 借着早来之便,赵缨挑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招呼大家聚在一起。 “你去云州之后,要待多久?”她靠在萧元昭身侧的栏杆上,随口问道。 “估计会待到秋收结束。”萧元昭答道。“此行是为农事,自然要待到事了。” “真的吗?”赵缨突然转了个身,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容。“不是为云州状元郎?” “何出此言?”萧元昭讶道。 “莫要诓我,你俩定是熟识许久。”赵缨道。“沈状元游街那日,你俩眼神交汇,不像是陌生人。” 萧元昭不知是否该感叹赵缨敏锐的直觉。但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沈砺。相较于她原本的计划,沈砺只是其中顺带的受益者之一。 “我去云州,的确是为了种田。”她否认了赵缨的第一个猜测,但没有否认第二个。 好在赵缨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两人随意地聊了几句,赵缨突然止住话头。 她扯了扯萧元昭的袖子,示意她看桥下行人: “那个穿着碧色衣裳的,是不是韩玥?” 萧元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很快便发现了熟悉的身影。 “好像是的。” 旁边的年轻公子也有些眼熟,萧元昭还没想起来他的名字,赵缨先想了起来:“延康二十三年的探花郎,吴州顾氏,顾之言。” 尽管只是七品小吏,顾之言在玉京的名气可不小。 “不仅敢弹劾崔家,去年还以一己之力拦住了宁安侯升郡公,勇气可嘉。”赵缨对顾之言充满敬佩。 按照皇帝当时的说辞,宁安侯卫衡应该在去年年底与定北侯共同受封。定北侯以北境战事为由拒绝了回京的提议,宁安侯所期盼的加封便落了空。 “卫家和崔家都恨他恨得牙痒痒,也只有韩家能稍微护着他。”赵缨一针见血地说道。“他选择投靠韩家,还算正确。” “投靠?”萧元昭看着顾之言没有丝毫逾矩的举止,以及他与韩玥之间能站得下一个人的距离,发出了疑问。 赵缨迟疑片刻,重新开口:“他对韩玥来说,也算正确的选择。” 顾氏在玉京未成气候,外界听到的传闻,大都称其家风清正。 顾之言的人品亦有目共睹,当得起君子二字。 “以韩玥的性子,肯定要嫁给读书人。若是嫁给武夫,平日里恐怕聊不上几句。”赵缨嘴上说着讨厌,实际上却对韩玥了解颇多。 “你呢?”萧元昭道。“以你的性子,估计要嫁给赵将军这样的人吧?” “我哥的性子太闷了,我若要嫁人,习武之外,还要能与我说得上话。”赵缨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并不避讳。 以己度人,她对韩玥的推测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桥下的两人在一处花灯摊位前驻足,韩玥偏头同顾之言说了一两句话,顾之言摇了摇头,但在她取下一盏芙蕖灯后,顾之言又从袖中取出银钱付给了摊主。 韩玥半掩着脸微微倾身,似是在笑。顾之言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未等他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若衡,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怎地在此时打扰?”桥上的赵缨原本看得正起劲,见状跺了跺脚。 因陆含章的出现,韩玥与顾之言恢复了之前客气的距离。 韩玥手上还捧着芙蕖灯。一人 放灯,两人看着,总觉得有些怪异。 “陆公子!”萧元昭适时解围,冲着陆含章招了招手。 她与韩玥更为熟识,但此刻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上了眼神,没有开口相邀。 “子韫先去桥上吧,我陪玥娘子放了河灯之后再来。”顾之言说道。 陆含章点了点头,告罪离开。 待他上了桥,赵缨立即冲他发难:“你啊你,别人花前月下,你非要去凑什么热闹?” “这……”陆含章反应过来,面露窘色,望了一眼桥下。 韩玥将芙蕖灯轻轻放入金水河中,顾之言担心她落水,在一旁不着痕迹地回护。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赵缨念诵着前人诗句,看戏看得心满意足。 陆含章脸上热意未退,这才想起来见礼。 “在场皆为熟识,陆公子不必多礼。”萧元昭道。 “若殿下不介意,可唤我子韫。”陆含章犹豫之后才道。 “可以。”萧元昭点了点头。 “陆子韫。” 陆含章颔首。 两人因实仓记的缘故多有往来,每年也都会在元夕花灯会上相遇。 天汉桥畔,似乎已成为陆含章元夕必去之处。 桥下两人放完花灯,穿过重重人群,与桥上一行人汇聚在一起。 赵缨调侃了韩玥几句,但她难以在言语上占到对方便宜,很快便作罢。顾之言难得与陆含章并肩,聊起了吴州旧事。 萧元昭走忽想起一事,走到赵恒身旁,开口问道: “我要去云州,赵将军麾下的那几名禁军的护卫可否与我同行?” “他们已划拨给殿下,自然完全听从殿下调遣。”赵恒应道。 “那我便放心了。”萧元昭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殿下言重。”赵恒拱了拱手。 云州虽已平定,但有禁军护卫随行还是更令人心安。 明月高悬,桥上桥下人群熙熙攘攘。花船经过之时,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含章与顾之言说起四年前的元夕,天汉桥上有出手阔绰者扔下金珠银豆,引得花船停留,此等胜景,时至今日未曾再见。 “吴州的花灯船经过明月桥时会停上半刻。我来玉京之前,年年都在明月桥上看花灯。”顾之言道。 “若衡今年虽不见明月桥的花灯,但芙蕖灯也不差。”陆含章意有所指。 顾之言耳朵通红,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正色,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揶揄过友人,陆含章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萧元昭,见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目光便停留得长了一点。 赵缨突然回头,他赶忙将目光收了回来。 “顾公子体力如何?”赵缨问道。 “此话怎讲?”顾之言不明就里。 “沿着金水河一直走到宫墙脚下,约有七八里。若衡可走得?”陆含章为他解释。 “可以。”顾之言点头。身为御史,他收集证据的时候一日步数甚至能达到十里往上。 于是,年轻人们带着欢声笑语往前,直至月色中天才各自散去。 76. 变革之始 如王农官所言,月丘的杏花历经去岁的干旱之后,因七月的雨水充沛,今年开得十分繁盛。远远望去,似云霞一般。 玉京游人若是想在春日里踏青,首选之地便是京郊的月丘杏坛。 既能欣赏美景,又能沾沾青崖书院的文气。 附近村庄得了萧元昭的许可,在月丘下的道路两侧支起摊子,趁着热闹卖些野菜。 做买卖的多是半大的孩子,野菜也多是他们从田间地头自力更生挖来的。 庄子上的孩童也会在这段时间卯足了劲采摘野菜,不过他们有田庄本身作为稳定的客源,甚至还能搭着田庄的生意送进宫去。 “待会儿送水的时候,给他们的水里化些饴糖。”青荇得了萧元昭的指令,同庄丁说道。 “殿下心善。”送水的人应道。 柳斗送到月丘下,小童们齐齐谢过,这才依次上前取用。 “乡间稚童,竟也知书达理。”有第一次来月丘的游人看到此景,感叹道。 “你有所不知,这附近的农人但凡家中有余财的,都会尽力送子女去上学。宜阳公主的庄子上,更是人人识字。”随行的人为他解释道。 “玉京文风如此昌盛?”此人讶异。 “旁边就是青崖书院,连着出了两个状元公,文气自然与别处不同。”友人继续道。“可惜下次杏坛盛会还要再等三年,不知到时候是否有幸再见诸位名儒之风采。” “不妨我们三年之后再故地重游一番?” “甚好!一言为定!” 经过数次扬名,月丘虽小,却已是大璟举国皆知的名胜之处。 去年种了冬麦,须得五六月才能收获,庄上只有皇帝新赐的千亩良田需要春耕。 补充进田庄的人手,不仅有庄上佃户们招呼来的亲眷,还有精挑细选后才能留下来的异乡流民。 这些流民多在蝗灾过后失了田地,故土难回,南下只为寻口饭吃。 若是青壮劳力,在哪都能找到活路,因此留在庄子上的,有一半都是妇人。 在官府过了文书,这些人的户籍便落在了田庄上。 “庄子上不仅种粮食,蔬菜瓜果都要人照看。力气小的,就干些轻省的,殿下不会看着你们饿死。” 孙庄头对筛人的差事尽心尽力,决出人选后,还不忘帮着萧元昭施恩。 雪中送炭,流民们对萧元昭可谓感激涕零。在庄子上待了小半年后,无不深觉此地极好,比他们在云州或甘州的时候过得还要更滋润些。 相比起那些从一开始就待在庄子里的人,萧元昭无需费太多功夫就得到了新人们的忠心。 出发云州的日子渐近。 萧元昭这次离开的时间并不短。趁着余下的几日,她先去了一趟玉京,将玉京实仓记的主理之权托给了陆含章。 “我知你政务辛苦,但玉京的这处铺子往来客人鱼龙混杂,光是掌柜一人恐难承事。” 萧元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陆含章敬道。 陆含章忙跟着端起茶盏。换作是酒,他当仰头饮尽,然而茶水还烫着,他只得浅饮了一口。 “子韫定不负殿下所托。”放下茶杯之后,陆含章说道。 他没有向萧元昭提起身为清流,本不该插手商贾之事的难处,萧元昭却早就替他考虑好了。 “你只需帮着做些决断,不必亲自出面。”她说道。“掌柜的手中有我留下的印鉴,可代我交涉。要是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务,就教他去寻我母妃,或是寻周大人主持公道。” “我现下已非任人宰割的鱼肉,此行云州,亦是为父皇办事,相信不会有人如此不长眼。”面对盟友,萧元昭稍微泄露了一点天机。 “我晓得了。”陆含章点了点头。 不知是为萧元昭的周到考虑,还是得知了萧元昭此行的目的,他心头忽地一松,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 雪绒坊的客人络绎不绝,从冬日持续到了春日。 因蝗灾的缘故,云州弛山泽之禁,允许受灾的民众进入部分官营林地樵猎,朔州亦予以配合。 在此期间,猎户们收获了不少难得一见的好货。 雪绒坊收购毛皮的价钱公道,成为猎户们的首选。山中捕获到的东西,总会先拿给雪绒坊过目,不得入眼的,才会销往别处。 雪绒坊本就借质量上乘的北地毛皮和时常推陈出新的饰物在玉京独树一帜,再加上此东风,短短几个月便大赚一笔。 有韩玥在操心雪绒坊,萧元昭倒是不担心。 安排好了各项生意,她将目光落到了田庄上面。 “顾老要随我一起去云州,庄上田耕之事尽数交予你,可有困难?” 主院里,萧元昭与黄秀芹对坐。 顾清还不到周岁,虽需要人照料,但商谈正事的时候,黄秀芹不会将他抱来一起,以免婴孩啼哭打扰了谈论。 这次萧元昭叫她过来独独喊了她一人,顾实并不在列。 老顾坐在一旁,没有对萧元昭此举提出任何异议。 顾实是他亲儿子不假,但论及悟性,的确比不过这个儿媳妇。平日办差的时候,多是以黄秀芹为主,顾实为她打下手。 总归都是自家人。没有他坐镇,萧元昭想选个靠得住的人处理农事,非黄秀芹莫属。 “回禀殿下,民妇愿领此事。”黄秀芹思索片刻,起身行礼。 “你身上有差事,就不要自称民妇了,以后对奏的时候,可称属下。”萧元昭纠正了她的话语。 “顾清还小,你作为母亲不可太过劳累。有的事情,就交给顾实和吴大妮这两个副手来处理。” “属下明白。”黄秀芹再拜。 统管田庄的人依旧是孙庄头。他拍着胸脯向萧元昭保证,在她离开之后,庄子上一定运转如常。 禁军护卫要跟着一起去云州,阿顺和周全作为萧元昭心腹,也要随行。 “庄上的护卫,就交给你了。”萧元昭对赵勇道。“忠武侯府那边的往来照常即可。” “明白,殿下放心。”赵勇拱手。 阿顺身上肩负的情报统领工作,暂时交给了薛成。 他与阿顺是由萧元翊亲选,同一批来庄子的侍卫,平日里被大家唤作“阿成”,时常作为阿顺的候补接手他的差事。 出发的前一晚, 萧元昭在田庄里设下春宴。 “我不在时,庄上的事情就要仰赖诸位。”她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对着众人举杯示意。 庄上人数众多,桌子在内院摆不下,摆到了外院的空地上。 坐在最外面的人听不见萧元昭说了什么,只见到她举杯,便跟着一起满饮。 “我等何德何能,居然能与宜阳公主同席。”曾经的流民,现在的佃户,捧着酒杯,心情激动。 “整个玉京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对农人如此和蔼可亲的贵人。”另一人附和道。 “那你们可要好好干活。能将田地打理妥当,就是对殿下最好的回报。”庄上的老人接话道。 “一定,一定。”桌上的人皆连连点头。 “顾老兄,你们这次去云州建功,怎地又不带我。”王农官已有些醉意,拍着老顾的肩头,含混不清地说道。 “你会种地?”老顾眉毛一挑。 “会倒是会,但不甚拿手。”王农官苦道。“还是种地好哇,顾老兄你致仕之后还能升官,着实让老弟羡慕。” “建造杏坛已能让你名留千古,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会。”老顾道。 “顾老兄说得对!”王农官听闻此言,身子立刻坐直。“感谢顾老兄提携,感谢殿下给我这个机会,喝!” 萧元昭已经离席,老顾浅饮了几杯,也提前回去了。 翌日一早,田间尚有未散尽的薄雾,萧元昭一行二十余人自玉京启程出发,一路向北而去。 不必急着赶路,萧元昭这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游览北地风物。 不过她并未在各处景点留连太久,每过一处,总要去乡野间看一看。 由南向北,各处的春耕陆陆续续开始。 “顾老觉得一路所见的田地如何?” 行至半程,萧元昭发问。 “农人经过百年摸索,算是对耕种积累了些经验。但还是不够。”老顾说道。 他曾试图与当地的农民沟通,教给他们更佳的耕种之法,然而收效甚微。 且不说一行人来自异乡,停留之时也十分短暂,光是让这些不通文墨的乡野农人听明白他讲的内容,就需要费好大一番功夫,遑论理解背后的道理。 听不明白,又想不明白,这些人自然不肯照做。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老顾大可以一走了之,他们还要靠地里的庄稼过活。 “顾老莫气。”萧元昭见他郁结,安慰道。“等云州事毕,你的耕种之法才能循序渐进地推开。” 老顾悠悠叹了一声。 北地的百姓在去岁遭灾之后,生计艰难。官府田赋虽有减免,但地主的盘剥并未减少。 若能用对耕种之法,同样的种子至少能提升半成产量。若是严格按照老顾的建议,提升一成也不在话下。如此这般,农人的日子或许能好过些。 可惜,出了庄子,教化便成了拦路之虎。 “天下农耕之革,当自云州始。”萧元昭道。 “殿下此话,岂不是要将功绩拱手送人?”老顾摇了摇头。“天下农耕之革,应是始于殿下的田庄,兴于云州才对。” 77. 云州重逢 车队在大道上行驶,道旁时而能见到蜿蜒的河滩。 “这云水看起来竟比澶水更清些。”萧元昭掀开车帘,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我娘说过,云水在冬天和春天是清的,夏天和秋天是浊的。”云笙说道。 “差点儿忘记车上还有个云州人。”青荇笑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萧元昭说完了上句,目光一转,落在阿顺身上。“下一句是什么?” “啊?”阿顺一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接上了后半句。“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算是没白念过书。” 萧元昭没有再追问他释义,而是虚心向云笙请教云水由清转浊的缘由。 云笙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才开口:“云州夏日多雨,应是雨水将泥土冲进了河里,才会导致河水变得浑浊。” 萧元昭赞赏地点了点头。 “还是我们阿豆聪明,观察得仔细。” 一行人进入云州境内后,过了三日,才抵达云州府城附近。 “殿下,孙朗在道旁候着。” 周全坐在车辕上,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萧元昭却并未让车马停下。 “让他去最后面那辆车。”她说道。“他倒是来得巧。” 发往云州的书信,萧元昭刻意漏提了一大两小三人,正是孙朗的妻子和儿女。 孙朗原本应在去岁就移去甘州任职,但当时云州盗匪猖獗,打乱了计划。 听闻萧元昭要来云州,他主动多留了一年,毕竟新换来的掌柜,应是不如他这般熟悉云州,更何况云州购地是他亲自操持,做事要有始有终。 等孙朗上了最后那辆马车,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相公。” “爹爹,爹爹!” 孙妻热泪盈眶,紧紧拥住许久未见的夫君,身旁两个孩童也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孙朗的胳膊。 “我这支钗子是用你的赏钱买的,好不好看?”孙妻用手指碰了碰鬓间珠钗。 今日就要到府城,她特意换上了新裁的衣裳,梳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半路上就遇见了朝思暮想之人。 “爹爹,我的绢花也是拿你的赏钱买的!”孙家小女大声地说道。 “爹爹,我的木剑也是!”孙家小郎献宝似地举起了一把木剑。 “好,好!”孙朗大笑。“合该如此。” 他笑罢,搂住妻子。“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后面的马车内一片欢声笑语,前面的马车中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 跋涉许久,今晚终于能好好歇一歇了。 整日坐马车,连脚踩实地的时候,都有种晃晃悠悠的感觉。 孙朗在城里租下了一处三进的宅子,找人打扫过后,又带着实仓记的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干干净净。 马车进了城,直奔这处宅子而来。 萧元昭自是住在主院,云笙跟着她住主院侧间。阿顺和周全分住厢房,其余侍卫住在外院。 “殿下,我们买下的那处田地离府城不远。若要巡视,当日便可来回,因此并未在那里再置住宅。” 孙朗没有急着同家人亲近,而是先来向萧元昭汇报情况。 “若是遇上事情耽搁了,要在当地借住,可选择如下的几户人家。”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上面不仅记载了这几户人家的姓名,连同其家中情况、人际关系,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边州宵禁比玉京更严,过了三更,很难叫开城门。殿下若是出行,需提前注意。”说到最后,孙朗提醒道。 “我明白。”萧元昭点头。“辛苦你了。” 随着她的眼神示意,青荇捧来一方木盒,交到孙朗手中。 “这是殿下对你这次办差的奖赏。”青荇道。“你家眷既来,少不得带他们好好逛一逛。这次的赏钱,还是直接交到你手里面更好。” 盒子里装着六枚银锭,在云州这样并不算富庶的边州已称得上一笔巨款,完全足够他们一家四口半年的开支。 “多谢殿下。”孙朗领了赏,躬身谢道。 在府城的宅子里歇了一晚,萧元昭才派人去寻沈砺。 公主莅临云州,公开见一见云州主官,是在情理之中。 可惜阿顺在州府扑了个空,只有通判代为告罪:“春耕即将开始,沈知州数日前就去巡田了。” “他去了何处?”阿顺追问。 “按照计划,知州大人先去了最远的县乡,最后才会回到府城附近。”通判道。 回到宅院,阿顺将情况告知了萧元昭。 “御史台出身的官员,果然像周大人一般勤勉。”萧元昭道。“我们的田地在府城附近,就当为他打个头阵。” 随行而来的数人里,虽然老顾会耕田,阿顺和周全也都下过地,但三百亩薄田,靠这些人手显然无法耕种。 孙朗报给她云州招工的价格,比玉京要低一些。 按照田庄的规矩,萧元昭以亩算钱,从附近的村子里招人,家中有识字的优先。 春耕之时,大多数农人要侍弄自家田地,一开始报名的并不多。等阿顺代萧元昭报上了价钱,还不限男女,案前很快便挤上来一大群人。 “我们东家给的工钱高,就是要你们精耕细作。签了契书的人,若是被抓住糊弄了事,可是要进官府的。”阿顺将丑话说在了前面。 “这契书这么多字,不会是在诓我们吧?”报名的农人中,有人看着长达数页的契书,不由得心里打了退堂鼓。 “你若不放心,可另找人来解释。”阿顺道。“今日就由顾老先给你们讲一讲契书上的东西,你们听过后,再决定要不要签。” 契书由萧元昭和老顾共同拟就,上面对耕种之法做了简述,目的就是让签了契书的农人,务必按照老顾的法子种田,杜绝自由发挥。 从播种的垄头高度、种子的深浅,到隔上多少日浇水施肥,契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现下无教化之基础,只能用强制的法子确保万无一失。”萧元昭道。 老顾尽力用深入浅出的言语同农人们解释。他们虽不识字,但并不像萧元昭担心的那般愚昧。 种地种个几十年,普通农户也能总结出一点经验。 老顾让他们做的事情,暗合了祖辈的经验,又能讲出道理,他们 自然不会抗拒。 更何况,这三百亩地真要种坏了,还有萧元昭这个东家承担损失。 他们拿着工钱,主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位姓顾的老先生,之前是为圣上打理御田的农官,去年还曾得到过圣上的褒奖。” 萧元昭作为东家,在一旁为老顾造势。她身着锦衣,头戴金簪,一见就知身份不凡。 东家如此看重这位老农官,定是其有过人之处。 脑子灵光的农人,已经计划着用自家的一两亩地也试一试这位老农官的法子。 经过筛选,最后有二十人签了契书。 其中有两户人家,家中有识字的孩童,替父母在契书上签下了名字,再由父母按下手印。剩下的十八户,大字不识,只能按手印。 “云州识字的人还是少了些。”萧元昭叹道。 “听说同州也是这般。沈先生能出头,实属不易。”阿顺道。 他与纪三爷麾下的小伍交好,商队在外面闯荡的见闻,他知道不少。 “沈见微的求学之路,离不开他母亲的支持。”萧元昭对沈砺了解得比阿顺更多一些。 “这些人家里皆有幼童,但观其父母,愿意让子女求学的少之又少,可是因钱财之故?”她问道。 回话的是一名耆老:“贵人说得对。光是束脩倒罢了,纸笔也不便宜。七八岁的孩童,已经能帮着家里干活。若是送去读书,家中不仅少了帮手,还会多出一笔不小的开支。” “万一这其中有读书的苗子,岂不白白浪费?”萧元昭又道。 “就算是有,也只能怪他没托生到好人家。”耆老叹道。“真有天赋异禀的,若能在幼时显现出来,家中或许还能考虑一二。” “没条件识字的话,恐怕连天赋也无机会展现。”萧元昭说道。 “是也。”耆老面上也带了些可惜。“这就是命。” 待他说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朗朗清声: “既然如此,当寻改命之法。” 沈砺身上的官服沾了不少尘土,袍角与靴子更是如同刚从泥潭里出来一般。 “这是……沈大人!”耆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惊呼道。 孙朗买下田地之时,沈砺也曾在此地与耆老打过照面。年纪轻轻的知州并不多见,沈砺又是能深入平民之中的性子,给耆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沈砺借着收拢流民、清剿匪患,在云州声名大振。 “老丈不必多礼。”沈砺止住了耆老下拜的动作。 萧元昭同他打了眼色,因此他没有当众称呼“殿下”。耆老见两人熟识,对萧元昭亦恭敬了几分。 天色不早,处理完田地之事,萧元昭便准备返回。沈砺亲自看过了附近村落的春耕筹备,这才姗姗来迟。 “殿下久等。”沈砺行至车驾旁,躬身拱手。 他低下头,方才察觉身上略显狼狈。 在这样的场景下遇上萧元昭,沈砺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窘然。 “无妨。”萧元昭从车中递给他一个水壶,待他饮罢,又递给他两块点心。 “巡田辛苦,先吃些东西再走。”她说道。 78. 重归故里 昨日归来已晚,未能好好地招待贵客。 沈砺收拾齐整后,代表云州府衙递了帖子到宜阳公主府上,想要设宴为其接风。 府上有人应门,主人却不见身影。 “她啊,带着阿豆出城去了。”老顾见来的是熟面孔,解释了几句。 正值清明前后,萧元昭刚处理好田地的事情,就马不停蹄地带着云笙奔向故地。 老顾历经舟车劳顿,疲惫不堪,被留下看家,顺便照应着田里的事情。 四年前,云笙与萧元昭同乘一骑,在乡间小道疾驰,身后是数名穷追不舍的悍匪,时有箭矢落在她俩身后。 当时护卫萧元昭左右的是阿顺与周平,现在周平换成了周全,还多了青荇以及两名禁军侍卫。 云州境内的贼匪,经过去年长达四五个月的层层围剿,再难见到踪迹。追击他们的那群贼人,恐怕已成了云州守卫军的刀下亡魂。云笙也算是大仇得报。 道路两旁,春耕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云笙单独骑着一匹小马。她的马术有庄上数位好手教导,加上自己勤学肯练,现在已有模有样。 “快到了吗?”萧元昭见四周景物有些熟悉,回头问道。 “快了。”云笙点头。“前面的镇子一过,我们就到了。” 行至镇子附近,萧元昭和阿顺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惊讶。 当初他们路过这个小镇的时候,冬雪之下,万物凋敝,连人气都十分稀少。 镇上的慈幼院不收三岁以上的孩童,萧元昭一行人不得已,带着云笙一起回到玉京。 如今故地重游,小镇似是焕发了新的生机,街上行人往来,店铺鳞次栉比。仔细一看,其中大部分望子上都写着“邸”字。 阿顺从路上找人打听了几句,才知这镇子成了朔州与云州往来商路上的一处歇脚地。 “小地方,吃住都不贵,距离也合适。开春后人多,几位要住店的话得赶早。”路人说道。 “往来的客商,卖什么的多?”萧元昭问道。 “卖什么的都有,从南往北,卖的多是些布匹瓷器;从北往南,多是皮毛牲畜。” “多谢。”萧元昭对着路人拱手。 她们没有在城镇停留太久,赶在白日当空的时候到了云笙的家乡。 “这是我家。” 云笙勒住缰绳,从马上跃了下来,向前跑了几步,停在一处破败不堪的土屋前。 她脑海里的记忆已经模糊,推开院门往里走,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爹,娘!” 她捂住脸,哽咽着唤道。 青荇走到她身侧,双臂环住了她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云笙才平息下来。她被土匪掳走,在半路上得萧元昭所救,现下重返故地,却不知父母坟茔何处。 隔壁屋舍有人探出头,远远地观察着一行人。 云笙认出了其中一名邻居,忙上前询问。 “你是……你是阿豆?” “是,我是阿豆。”云笙点头。 “跟你娘长得真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老妪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但在看清她衣着之后,不由地有些拘谨。 云笙执起老妪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之后才开口:“阿婆,你可知我爹娘葬在了哪里?” “知道。”老妪叹息一声,抓着她的手拍了拍。“村上帮着收敛了你爹娘的尸首,跟其他几家人一起葬在了后山脚下。” “多谢阿婆。”云笙陪着老妪又说了一阵话,才前往后山。 说是山,其实比月丘高不了多少。 山下的一处平坦地上起了几座坟茔,坟前立着的木板被风雨侵蚀,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阿顺将肩头的包袱取下,拿出里面的香烛与黄纸,递给云笙。 为父母上过香,三跪九叩完毕,云笙先是站了起来,接着向萧元昭拜了下去。 “多谢阿昭姐姐。” 她磕头磕得极实在,萧元昭听着“咚”地一声,吓了一跳,忙让青荇扶她起来。 云笙却是不肯。向萧元昭扣过头后,她对着阿顺再拜。 “多谢阿顺哥哥。”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早就谢过了吗?”阿顺也被她此举吓到,伸手去扶。 “多谢青荇姐姐。” 青荇亦未能幸免,生受了云笙的大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青荇用手帕帮云笙擦去额头上沾的泥土,又帮她拍了拍膝上的浮尘。 “走吧。”萧元昭道。 云笙回头不舍地望了一眼父母的坟茔,与众人一同离去。 返程的时候遇上连绵细雨,耽搁了两日。 赶路之人不喜这雨,种地的人却因此喜上眉梢。 “春雨可金贵着呢。” 披着蓑衣,扛着锄头,斜风细雨,无须归去。 “快,熬些姜汤来。”青荇跟在萧元昭身后进了宅院,对临时雇来的厨娘说道。 “殿下快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当心着凉。阿豆也快去!” 云州的四月不比中州。若是放在玉京,这个时节的人们早就换了薄衫。云州这边,被雨打湿了衣裳,再被风一吹,身上说不定要打冷战。 青荇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披风,等萧元昭换好衣服之后,搭在了她身上。 众人的箱笼还未来得及打理,都放在一处。阿顺取衣服的时候连带着打开了旁边的箱子,里面有一件新衣吸引了青荇的目光。 “今年庄上也给沈先生裁了衣裳。”她取出这件新衣,捏住肩缝比了比。“我昨天见沈先生,似是比去年瘦了不少。这件衣裳怕是做得有些大了。” “云州当时无人敢来,只有他胆子够大。这半年他做了不少事情,清减也在情理之中。”萧元昭道。 “他的差事办得足够漂亮,父皇应该很满意。接下来,我们再推他一把。等回了玉京,沈见微必定高升,我们在朝堂上也算是有了自己人。” 换作别人当云州知州,萧元昭不会分出“祥瑞”的功劳。 沈砺还要在云州待两年,“祥瑞”的余韵他也可以尽数收入囊中,成为政绩的一部分。 “那这衣裳?”青荇问。 “接下来他还有得忙,身形估计一时半刻长不回来。” 听罢萧元昭的分析,青荇取来针线盒,帮着沈砺将衣裳改了改,才交到阿顺手里。 “等雨停了,送去给沈先生。” 云州官员的宴会邀请在雨过天晴后送到了府上。 沈砺这次被庶务绊住了脚,上门拜访的是云州通判。 萧元昭已从孙朗那里得到了这位吴通判的资料,表面上看既非崔党也非谢党,但她仍旧在对谈时保持着戒备心。 “沈知州在玉京求学时,我恰在青崖书院附近的田庄里,曾有过数面之缘。” 在被问及与沈砺的私交之时,萧元昭没有谈得太细。 到了宴会这日,她只带了青荇同行,周全和阿顺留在了马车上。 众人皆穿着常服赴宴,沈砺则换上了刚收到的新衣。 身为主官,他代表云州其余官吏向萧元昭敬了一杯酒。 “不知殿下可还吃得惯云州菜式?” 萧元昭杯中盛着的是云州当地特产葡萄琼浆,色泽嫣红,宛如玛瑙。这酒不算太烈,甚至还带着一丝甘甜。 “难得尝到这般正宗的云州风味,多谢各位款待。”她举杯回应。 戌时过半,萧元昭便婉言离席。 “现在看来,云州倒是比玉京要好应付些。”回去的马车上,萧元昭说道。 “沈先生在席间游刃有余,想必已收拢人心。”青荇也在暗中观察。 “赶在去年年底厘清了匪患,又安置好了流民,这些人的考评能从沈砺这里沾到不少光。”萧元昭并不意外。 三年一度的磨勘对大璟官员的升迁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玉京的消息传到阿顺手里,其中有一条与此相关:时任翰林修撰的陆含章,在磨勘中得到了优评,晋升为知制诰,离皇帝更近了一步。 若单论品级,陆含章与晚他三年踏入仕途的沈砺才刚刚持平,但京官比地方官的分量更重一些。 “陆子韫也得了父皇青眼,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萧元昭道。 她写了一封贺信,挑了一方云州特产的巩石砚,让人带回玉京。 其余的消息五花八门,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崔家和卫家的两则八卦。 崔夫人与萧元沁婆媳不和由来已久。前些日子两人起了争执,崔夫人卧病不起。萧元沁想带着崔泽去公主府暂住一段时日,却被崔家阻拦,只得将崔泽留下,孤身搬去了公主府邸。 卫家则是因兄弟阋墙而闹得满城风雨。卫小将军受侯爷宠爱,不仅得了遥郡团练使的名头,还张罗着要娶谢家娘子。 不患寡而患不均,卫家大公子眼见着如此下去,宁安侯府的爵位都可能与他无缘,便不再忍气吞声。 “卫家和谢家的婚事应该成不了。”萧元昭将手中的纸笺放下,揉了揉额角。 “殿下怎知成不了?”阿顺好奇地询问。 “谢家、卫家、崔家,这三家分别支持不同的皇子,所以他们之间不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会水火不容。”萧元昭道。 “那三殿下呢?”阿顺跟着萧元昭耳濡目染,知道他现在选择的队伍与上述三者不同。 “哥哥虽然没有世族勋贵在背后支持,要靠自己建功立业,但他还有我们。” 萧元昭用目光点过阿顺、周全、青荇,最后落在桌上。“沈见微与陆子韫,不知谁能更早进至高位。” “我猜是沈先生。”阿顺道。 “何以见得?”这下换作萧元昭发问。 “陆公子太循规蹈矩。”阿顺努力地将自己的感觉组织成句。“他俩的对手却不守规矩。” 说罢,他抬起头,对上了萧元昭包含赞赏与赞同的目光。 79. 春苗渐长 春风拂过云州大地,田垄青青。 “赵老儿,你莫不是偷懒没按照大人的指令播种?” 萧元昭买下的三百亩地里,有一小片区域同其余地方不同,谷苗长得参差不齐。 “我,我这不是弄丢了点棍,春耕又不等人,就照着之前法子种了几亩嘛。” 被唤作赵老儿的老汉一边解释,一边偷瞄前来视察的萧元昭及老顾一行人。 “大人,是我赵老儿不对。”他作着揖,不住地赔礼道歉。 云州的农人鲜见丰腴,多是枯瘦如柴。赵老儿已年过半百,头发稀疏斑白。他身后站着的儿子和儿媳脸上均带着忧色,跟着老父一起弯下腰。 周围相熟的村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求情: “诸位贵人,赵老儿愚钝,耽搁了差事,是该受罚,但求贵人不要将他们赶走。他全家老小,就指着这点活路。” 此地不像玉京,除了种地之外还有千百种谋生的方法。 萧元昭给的工钱高,换掉赵老儿一家,想要补进来的人不在少数。 “顾老讲的要求,你们都听懂了吗?”萧元昭目光扫过在场的农人,问道。 “听懂了。”应答的声音倒是整齐。 她当即点了其中一个复述。 大致的要求与当初的吩咐没有偏差,但说到细节之处,这位被点到的农人就有些力不从心。 “我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怎地都忘了。”他喃喃道。 萧元昭又点了几人,情况相似。唯有一家人,作为干活主力的夫妻说得磕磕绊绊,他们的儿子却能将契书上的要求倒背如流。 “不错。”萧元昭夸赞了一句。“看过几遍契书?” “记不清了,每觉有遗漏,就会再看一遍。”孩童答道。 在她的示意下,青荇取了一封点心递给那孩童。 “既然诸位与我立了契书,自当有赏有罚。赵老儿一家没能按照要求完成播种这一阶段的差事,对应的工钱便要折半。后续的浇水、施肥、除草,若是能顺利完成,工钱还会如数发放。” “另外,这位小郎君……”她看了一眼捧着点心的孩童。 “小子姓叶,单名新。”孩童会意,朗声道。 “叶新一家对耕种之法了解得最好,工钱加两成。”她说道。 两成工钱不是小数字,四周顿时响起羡慕的声音。 “多出来的钱并不是白拿的。”萧元昭视线停留在叶新身上。“这三百亩地一定要种好,所以你需要代我们监督和教导其他人。” “像刚才那几家不清楚具体耕种细则的人家,他们的疑惑,就由你来解答。” “如果有连你也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在顾老巡视时请教。” “叶新,这差事你可领得?” “愿领此任。”叶新少年老成,将点心交到母亲怀中后,对着萧元昭行了一礼。 老顾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到叶新面前。 “这是完整的耕种细解。不知你识字几何,先自己研究研究,不会的来问我。” “多谢顾老。”叶新再拜。 叶家在这些农人里算是家境不错,因此送叶新去念了私塾,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回报。 云州的各种商品价格都不便宜,书籍尤甚。 没有书坊,凡是印着字的书册都需要从外州运来。叶新用来识字的经书,用的都是最便宜的纸张,墨迹也有几处模糊。 顾老给他的册子虽是农书,但叶新如获至宝。 “叶家小子真是走了运,被贵人看上,日后要有大出息了。” “叶新,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 叶家夫妻脸上带着喜色,目送萧元昭一行人离去,回过头对儿子说道:“新儿,涨了工钱,可以多买些笔墨了。” 叶新的上一支笔已经接近寿终正寝,练字用的纸张亦所剩无几。去岁蝗灾将家中余财几乎消耗殆尽,现下终于得以补充。 “还是读书好啊。”有乡人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读书人种地拿的钱都比我们多。等中了秀才,家中还能免赋税。”旁人附和。 “一般人哪考得中秀才,就算是叶家的小子,也不一定拼得过府城的人。” 这些声音被叶新抛之脑后。他回过头,对上赵老儿一家期待的眼神。 “赵老伯尽管开口。”叶新说道。 萧元昭回到云州府城的时候天色渐暗,西面云霞烧红一大片。 “回去煮饭还要再等一阵,我们在外面吃吧,殿下。”阿顺摸了摸肚子,对萧元昭说道。 “行啊。”萧元昭应道。“吃什么?” “我先在路上看看。”阿顺没有骑马,坐在车辕上正方便张望。 “诶,那不是沈先生?”他眼尖,在街角的一处羊汤摊子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沈先生在吃羊汤,我们跟着一起吧?” “这处羊汤也不知好不好吃。”云笙掀开车帘,打量着羊汤摊子。 “沈先生。”阿顺打了声招呼。 沈砺放下碗,笑着对他颔首。“殿下在车上?” “沈先生!”云笙从未被沈砺教导过,但庄上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于是也跟着如此叫。 “云笙姑娘。”沈砺回应了一声。 出乎沈砺的意料,萧元昭的车驾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羊汤摊子前。 马车后面还跟着几名身着便服的禁军侍卫,在萧元昭下车后,他们亦从马上跃下。 摊子的老板知道沈砺是云州主官,却不知当下的众位来客身份。他手中抓着勺子,站在一旁,不敢随意开口。 “殿下也要在此用饭?”沈砺面上带着讶色。 “怎么,沈知州不许?”萧元昭笑道。 青荇用帕子抹了抹长凳,这才退开让萧元昭坐下。 周全按人数向店家要了羊汤与胡饼,与阿顺和老顾坐在了附近的一张桌子前。禁军侍卫们各自寻位置坐下,一时间将这摊子占得满满当当。 “怎能不许。”沈砺道。“殿下在云州的一切开销,皆是为我云州做贡献,我还要多谢殿下。” 他向萧元昭介绍着羊汤摊子:“此处价格合适,味道也不错,我下值后常来。” “那我可要尝一尝你偏爱的口味。”萧元昭道。 羊汤色泽雪白,里面放着胡椒,喝下小半碗之后,众人身上不禁冒出热气。云州四月的料峭 春寒被这热气一冲,散了个干净。 “今日正好遇上,我有一事需要你帮忙。”萧元昭对着沈砺说道。 “殿下请讲。”沈砺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微微往前倾身。 “春苗既生,我准备向父皇写一封奏折陈述进展,想请你帮着润色一二。”萧元昭道。 “在所不辞。”沈砺道。 留守宅院的人在萧元昭返回后,从同伴手里得到了热气腾腾的胡饼。 “东街州府道头的羊汤摊子上做的饼,味道真不错。”同伴道。“殿下把剩的胡饼全买下来了,还称了十余斤羊肉,够大家晚上吃到撑。” 连闲了一下午的厨娘也收到了羊肉和饼子。 “多谢殿下!”厨娘喜道。 随着奏折一路进玉京的,还有给陆含章的贺信。 “子韫可是因升迁开怀?”同僚揶揄地撞了撞他的肩膀。“何时请大家喝酒?” “容我先去实仓记订个位置。”陆含章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左手在袖中触到云州来的贺信,轻轻捏了捏。 “我可听说子韫是实仓记的东家之一。”同僚道。“东家也要排队?” “等订到了位置,我第一个通知郑兄。”陆含章没有正面回答,只对同僚拱了拱手。 皇帝不仅收到了萧元昭的奏折,还收到了随奏折而来的两株谷苗:一株是云州旱地普通的谷苗,另一株则来自三推之地留下的谷种。 这两株谷苗单从外形上就能看出明显的区别:一株茁壮,一株略显孱弱。 从云州迢迢送至玉京,普通的谷苗已经干枯发黄,三推之地谷种生出的谷苗却还残留着一抹青绿。 萧元昭在奏折中请皇帝放心,“龙气氤氲”的谷种正在有条不紊地成长中。 “好啊。”萧崇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政务,他去了一趟永宁宫中。 萧元昭人在云州,京郊的庄子却没忘记之前的规矩,当季鲜收的作物,头一个送进宫中。 “元昭庄子上种出的东西不错,做出的点心味道比前些年吃到的更好。”萧崇德道。 “昭儿种地用心,都是圣上教得好。”德妃捻起一枚小巧玲珑的桂花糖饼,送到皇帝嘴边。 永宁宫中气氛和谐,昭阳宫中却因贤妃的怒气,阖宫上下战战兢兢。 “德妃还真是工于心计,这么多年阴魂不散,一天到晚地扒着圣上。”贤妃听闻皇帝今夜留宿永宁宫,恨恨地拍了一下贵妃榻。 “娘娘息怒。”她身边的大宫女绯烟出言劝道。“九殿下时常随侍圣上近前,听闻昨日又得了圣上夸赞,从这点看,永宁宫那位是比不了娘娘您的。” 贤妃气息刚顺了些许,但一想到萧元沁,又冷哼一声。 “萧元昭身在云州还不忘同圣上书信联络,反观元沁这个死丫头,多少日了,都没来宫里给她父皇请过安,怕是一心扑在了崔家。” “娘娘,六殿下她……似是与崔公子生了嫌隙,现在正独自住在公主府。”绯烟提醒道。 “榆木脑袋。”贤妃凤目一瞪。“她不好好地拢着泽哥儿,一个人跑出去干嘛?去,传话给她,让她早点回去。” “是。”绯烟屈膝道。 80. 书声入野 赵恒一回到忠武侯府,就看见妹妹正在一堆春猎的收获中挑挑选选。 今年春猎上,亲身参与围猎的女眷并不多,赵缨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连皇帝都开了金口,夸赞她将门虎女。 赵缨凭借自己的武艺猎到的多是山鸡兔子之类的小型野物。狐狸难猎,她花了好几日才堪堪猎到一只,毛皮还被箭伤到了部分。 此刻她捧着狐皮,有些犹豫。 “选来送元昭殿下的?”赵恒问道。 “是啊,我元夕时就夸下海口,说要给她留些好东西。”赵缨拧着眉头。“鸡毛掸子、兔皮手套,听起来就一般。” “我猎的狐皮还剩了一张在库房,你可以拿去。”赵恒这次又得了第二,略压卫小将军一头。 “不成,我才不要用你的猎物充门面。”赵缨摇了摇头。 她提起狐皮晃了晃,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虽射术不精,毁了狐狸身上的皮毛,但狐狸尾巴还完好无损,不如就用此物……” 赵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你多读书,你非得学武。狐狸尾巴单送别人,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在借物讽人。”他说道。“我记得元昭殿下府上有一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你就用山鸡尾羽做毽子送去,元昭殿下肯定不挑你理。” “这样啊。”赵缨讪讪地放下了狐皮。 萧元昭从云州除了寄给赵缨问候的书信之外,还附上了两样云州特产。一是色泽嫣红的软儿梨,另一样则是一把开过刃的匕首。 匕首是由西羌的冷锻工艺所制,一出鞘便寒光闪闪。 赵恒放下手中的软儿梨,接过匕首上下打量一番。 “不错。”他评价道。“你用鸡毛毽子回礼,确实轻了些。” 最后赵缨还是从库房里寻了一张凤凰弓,搭进了送去云州的回礼。 云州与玉京的书信往来不曾断过。萧元昭每隔一月,都会向皇帝上书,陈述谷田的进展。 四月播种,五月出苗,六月拔节,七月抽穗。 种地的农人有了赵老儿的前车之鉴,对地里的谷苗极为上心,时常向叶新请教。 老顾留下的农书,被叶新读得滚瓜烂熟,疑惑之处也得到了老顾的仔细解答。 耕种一事按部就班,萧元昭将目光放在了其余的地方。 韩玥传来消息,吴州的书纸坊已经运转起来。《三》、《百》、《千》这样的启蒙书册,经过持续不断地印刷,累计了五六千册。 “先送来云州各一千册。”萧元昭在信中回道。 云州人口接近百万,儿童约有三成。三千册书对于三十万孩童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开始。 “沈知州,这三千册书,我下个月便能送来。”萧元昭找到沈砺,同他讲明此事。“不过,云州官府,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这些书出自萧元昭名下的书纸坊,仅以成本计价,算上运输的开销,到云州后,一本书售价不过百来文。 三册书加起来不到四百文,大部分有志于读书的人家都负担得起。 但萧元昭的目标并非这些人家。她想要云州官府鼓励的,是那些原本没有将读书识字纳入计划的,更加底层的平民。 这些平民之家的数量极其庞大,占据了云州一半以上的人口。 “官府会对蒙书进行补贴。光有书还不行,还得有教书的人。”沈砺道。“云州府库现存的银钱数量不多,今年可以勉力支撑,明年之计尚需斟酌。” “云州之兴,便要仰仗你这个知州大人了。”萧元昭道。“今年我在这里,倒是可以为你分一些忧。” 她以皇帝的名义,向云州府赠银千两。 千两银子,足以支付书册的费用,但只是一次性的赠与。 对云州开蒙书籍以及教书人的补贴,一旦成为云州之例,往后的官员就要自行为这笔钱的来源费心。 “不知继任者会不会骂我。”沈砺笑道。“我还是多想想开源节流的法子,给他留一个满盈的府库。” 萧元昭赠银支持云州文教一事,在沈砺的运作下,通过一封感谢的折子上达天听。 在奏折中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这是萧元昭的个人行为,对皇帝表现得感激涕零,还代云州百姓对圣上进行了赞颂。 萧崇德没有让萧元昭白花这笔钱,很快便将赏赐送到了她的田庄。 “殿下可真厉害。”吴大妮见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进了库房,感叹道。 “等殿下回来,赏赐恐怕会更多。”孙庄头在一旁说道。 八月,云州各县收到了来自知州的政令,县城的书肆也上了一批价格低廉的开蒙新书。 叶新正在屋中习字,家里来了客人。 “赵老伯可有何疑问?”见是赵老儿,叶新取出老顾留下的书册。 赵老儿却摆了摆手,从身后拉出了自己的孙子。 “山娃儿他爹在县城看到有识字的书,才卖五十文一册,就买了一本,想着让他识一识字。” “也不知山娃儿是不是这块料。我今天带他来,是想请叶小哥给他摸一摸底,指点指点。” 赵老儿从背篓里取出一条肉和一包点心,作势要递给叶新,叶母连忙代他推拒。 “乡里乡亲的,弄这些作甚。” “私塾的学费我们一时出不起,但请叶小哥帮忙,总不能空着手。”赵老儿执意将礼物塞给了叶母。 “我做不了新儿的主,赵老伯还是得问问他的意见。”叶母说道。“新儿每日要学习很久,空闲的时间恐怕不多。”她怕儿子脸皮薄,先替他道了苦衷。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叶新。叶新迟疑了一阵,对着母亲点了点头。 叶母这才将赵老儿送来的礼物放在了堂屋的桌上,转身去为客人沏茶。 “你们买的书在何处,可否让我看看?”叶新问道。 赵老儿轻推了一把赵山。 赵山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叶新。 “怪哉,这样质量的书册,怎地只要五十文?”叶新不禁有些疑惑。他启蒙的时候,同样的书少说要二百文才能买到。 “听说是……听说是知州大人给了什么补贴,还有皇帝陛下的恩泽。”赵老儿从儿子那里听得只言片语,对叶新复述道。 “这书册可不好抢,每样只能买一册。我 们连盐都没买,赶在头几个抢到了整套三本书。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批书就卖光了。” 赵老儿庆幸着自家运气不错,说不定是天上的文曲星开眼,给了赵山这个机会。 叶新将书翻到最后,看见上面落着“同文书坊”的印章。 “你是说沈知州?”叶新脑海中闪过那个年轻的官员。 寒门出身,同州人士,大璟开国以来头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 沈砺或许入不了世族的眼,但在大璟每一个寒门学子心中,都是无比向往的存在。 “难得沈知州身居高位还不忘提携后辈。”叶新默念。 他望向自己的“后辈”赵山,和颜悦色地对着他招手。“过来,我们今日就开始。” 叶母和赵老儿悄悄退出了书房。 赵老儿长舒了一口气。老赵家从此不再目不识丁,或许在几十年之后,也能出个秀才。 “云州的夏天比玉京凉快不少。” 阿顺此言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青荇取出秋装,在院中晾晒。早晚的气温已经有些偏低,只穿单衣甚至会觉得冷。 萧元昭收到赵缨送来的凤凰弓后,重拾起射术,每日都要练上至少一个时辰。 最初的几日,她练过箭后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被阿顺无情嘲笑。 “你胆子咋这么大?”厨娘偷偷窥见了这一幕,在盛饭的时候,小声询问阿顺。“那可是公主殿下!” “殿下不会计较这些。我若是小心翼翼,反倒显得生分。”阿顺没有多做解释。 从他到萧元昭的庄子算起,已经过去了四年有余。他虽与萧元昭年纪相仿,但萧元昭的心志更加成熟,学识也更广阔,对他多有包容。 青荇则像他长姐一般,对他多有照顾,偶尔也会因他做了错事教训他两句,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很温柔。 至于周全,与他自小便相识,似兄长一般…… 等等!阿顺突然打住了脑海里的念头。 这样想下来,岂不是他成了庄子里除了云笙之外,最不成熟的那个? 端着饭菜进屋的时候,阿顺打量着大家,叹了口气。 “到了秋天,多愁善感起来了?”萧元昭瞥了他一眼。 “不是。”阿顺说道。“就是觉着我好像成长得有些慢了。” 萧元昭与青荇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全拍了拍阿顺的肩膀,扭过头去,跟着笑起来。 还是云笙先开口解围:“阿顺哥哥已经很厉害了,又会武,又识字,心肠还好。” “阿豆说得对。”萧元昭道。“你身兼数职,又是情报总管,难不成有哪个人看轻了你?” 她脸上突然正色起来。“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倒没有。”阿顺摇头。他想了想,继续开口:“我下午不该嘲笑殿下。” 萧元昭心念电转,迅速猜到了缘由。 “你下次要是再背不出诗,就要轮到我嘲笑你了。”她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而是轻巧地回了一句。 “我一定好好背!”阿顺立刻保证。 桌上又恢复了笑语。 81. 月满朔州 萧元昭在云州的府邸换了一个厨娘。之前的那个,拿到足额的工钱后,很快便收拾东西离开。 这件事情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除了阿顺之外,无人在意。 阿顺也是在过了几日后,恍然惊觉,这厨娘是因为对他的多嘴,才被萧元昭撤下。 他找了青荇求证,得到肯定的答复。 “你呀,莫要再自疑。”青荇说道。“殿下重情,大家都是她认可的同伴,你不必担心她会恼了你。” “比起刚来庄子上的时候,你已经成长了许多。殿下把情报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你,可见对你的信任。你沿着现在这条路走就好。” 青荇的开解让阿顺的心结消散,仅存的一点别扭也抛至九霄云外。 因中秋临近,萧元昭计划着去趟朔州,府上随行的人占了一半,新厨娘的工作轻省了不少。 云州离朔州不到二百里,骑马出行,不乘车,两日就能到。 萧元昭这次来云州之后,一直忍着没有去朔州见兄长,专心处理正事。现下耕种之事到了尾声,有老顾看着,又有沈砺在云州官衙坐镇,她脱身几日没有太大影响。 云笙求了好久,才令萧元昭同意她一起跟着。 “我们这次不坐马车,路上可要比来云州的时候辛苦。”萧元昭道。 “我知道的,阿昭姐姐。”云笙点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马。“我就是不确定我的马儿能不能跟上大家的脚步。” “真要去的话,我们就早些出发,路上慢点。”萧元昭见她执意,不再阻拦。 “阿顺,你路上看顾着阿豆。”她说道。 离中秋还有三日,一行人赶在天蒙蒙亮就出了城,在官道上一路疾驰。 留在云州府城的人,早早将月饼送到了沈砺的官邸。 “殿下不在府上,去了朔州。”面对沈砺的邀约,送月饼的侍卫回应道。 “哦。”沈砺迟缓地点了点头。“三殿下在朔州,是该趁着中秋团聚。” 他将微小的失落掩饰在笑容里。“提前祝一声中秋快乐。”他说道。 “也祝沈大人中秋快乐!”侍卫对着他抱拳行礼。 这几个月,沈砺同萧元昭见面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 除了特意相约的探讨之外,他也曾在街上与萧元昭偶遇,正如那次在羊汤摊子上一般。 萧元昭对待身边的人十分亲近。阿顺、周全、青荇,还有小姑娘云笙,在她面前都不必太在意规矩。 她对沈砺亦是如此。 谈及正事之外的话题,两人语气轻松,甚至还能玩笑几句。 这是不是说明,他被萧元昭归为了自己人? 陆子韫在殿下面前,也是如此吗?沈砺想到了好友。 算起来,他与陆含章已有月余未通书信。上次书信往来还是因其高升,他从萧元昭那里得了消息之后,写下贺信。 下封信虽赶不上中秋,至少能赶上重阳。 沈砺回到书房,取来纸笔,正要写下对好友的问候,忽听得门人叫喊: “沈大人,有您的书信,是从玉京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有力,一见便知是陆含章的手笔。 “是我怠慢了子韫。”沈砺愧道。 朔方军驻地,中军帐中,定北侯韩重面色严肃。 “我知道诸位心中想着中秋佳节,但北戎作为蛮夷,是不过这样的节日的。我们要提防他们趁这个时间偷袭。” “你们各自商量,轮换着休假,不要被北戎逮到机会,明白了吗?” “末将听令!”帐中齐刷刷应道。 萧元翊出了营帐,被韩照从背后赶上。 “北戎人以为我们中秋放松,我们不如反将一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看这个主意如何?” 韩照与萧元翊已相熟,胳膊直接搭在了他的肩上。 两人现在麾下各自领着三千人马,又得了定北侯便宜行事的许可,出动几百人的军队无需大动干戈地请命。 按照以往的性子,萧元翊早就一口答应,但这次他有些犹豫。 韩照有些奇怪,扭过头盯着他。 “怎么,白捡的军功你都不要?” “阿昭过来了,说要一起庆祝中秋。”萧元翊开口道。 “……好吧。”韩照叹气。“以后还有机会。” “也不是不行。”萧元翊沉吟了一会儿。“阿昭明日才能到,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那就速战速决。”韩照停住了脚步,扭头往回走。“我先去跟祖父通个气,一个时辰后辕门见!” 萧元昭一行人在出发的首日走走停停,行进了八十余里,路程过半。 对于其他人的坐骑而言,这样的距离尚能接受,但对云笙的小马儿来说就有些吃不消。 云笙自己其实也在咬牙硬撑。暮间投宿,她一躺到客栈的床上,就不想再爬起来。 “好累……”她连感叹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沉睡。 “明日速度再慢些吧。”青荇替她掖好被角后,找到了萧元昭。 “好。”萧元昭点点头。“下次阿豆就能长教训了,不可过分逞强。” 她稍一思索,又开口道:“朔州宵禁严格,我们需赶在日落之前到城墙下,否则就得叫开城门。” “叫城门此举,恐怕不太妥当。”青荇道。 “是啊。”萧元昭道。“所幸中秋还有两日,若是明天赶不及,路上再住一晚也无妨。” 云笙在第二日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人特意放慢的脚步,不禁有些着急: “阿昭姐姐,按现在的速度,我们今天就到不了朔州府城啦!” 她很快明白这是在迁就她,一夹马腹,冲到了队伍最前面。“我可以的,不会拖累大家。” 萧元昭没有在一开始就喊她慢下来。等到了午后,云笙有些怏怏地趴在马背上,小马儿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萧元昭这才招呼众人寻了一处阴凉地歇下。 阿顺牵着云笙的小马慢走了几步,松开马鞍的绑带,待其呼吸平稳后,取来水囊喂它饮了几口。 云笙从背包里取出一小把掺了盐的豆子,碰到小马的嘴边,又用干布将它颈侧汗液拭净。 做完这些,她累得瘫倒在地。 “不逞强了?”萧元昭笑着问道。 “嗯。”云笙呼出一口气,哑着嗓子答道。 窄袖遮不住脸,她翻了个身,将脸庞埋在双 臂之间,发出细小的呜咽。 “别哭啦。”阿顺蹲在她身边。“殿下是为你好,才让大家放慢速度。既然殿下做出这个决定,说明早到或者晚到都没关系,不需要你一个人抗下所有的责任。” “就你这小身板,能扛下什么?”阿顺戳了戳云笙的肩膀。 “等我长大了,就能扛了。”云笙闷闷地答道。 “阿豆,你现在还是小孩子。”阿顺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顺已经是大人了。”萧元昭悄声与青荇说道,两人相视一笑。 有阿顺的安慰,云笙在休息结束后收拾好了情绪,向众人行礼道歉。 “走吧。”萧元昭翻身上马。 离朔州府城还有二十里的位置,周全看了看天色,在萧元昭点头后,策马去附近的镇子寻找借宿之处。 朔州府城,萧元翊与韩照各领了三百精兵,在城外与北戎士兵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 凯旋归来已是第二日上午,萧元翊等了半日,不见萧元昭的半点消息,心下有些疑惑。 “快到宵禁了,元昭殿下怎么还没到?”周平爬上城楼,往外眺望。 “许是路上耽搁。”萧元翊面色远不如语气平静。 他连夜去了一趟帅府,向定北侯请了出城接应的许可,在中秋当日一早,带着一支轻骑,沿着官道南行。 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兄妹两人迎面相遇。 “哥哥!”萧元昭惊喜地喊了一声。 “阿昭!”萧元翊同样眼眶微热。 上次见面还是在萧元翊受伤的时候,离现在已有千余日。 “阿昭瘦了不少。”萧元翊打量着妹妹,眉心微皱。 “是锻炼的缘故,不是累的。”萧元昭指了指踏雪鞍侧的凤凰弓。“哥哥这几日要多指点指点我。” 她身后的随从都下了马,对着萧元翊行礼。 跟随萧元翊一起的朔方军士兵也整齐划一地对着萧元昭低头。 “是禁军的侍卫?”萧元翊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生面孔。 “嗯。”萧元昭点头。 “是该小心些。”萧元翊道。 通过这几年的往来书信,他对妹妹的各种危险遭遇均有所了解。这些禁军士兵不仅是护卫,也是震慑。 “进城再说。”萧元翊说道。 朔州城防比云州府城更加严格。 即使有萧元翊在侧,守城的士兵还是挨个检查了萧元昭一行人的身份文书。 因两人身份贵重,城防士兵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纠缠,抬手让两人先进了城。两人便选了一处无人的角落等待。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萧元昭低声问。她上次来朔州的时候,并未见到这般情况。 “去年北戎的探子不知怎地潜进了城,要刺杀定北侯,好在没有得逞。”萧元翊淡淡地说道。 “怎不见军报提及?”萧元昭有些惊讶。 “你能看到军报?”萧元翊比她更加惊讶。 “看不到原件,但其中内容多少能知道一些。”萧元昭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狡黠。“哥哥身在军中,我自然要多关注些这方面的情报。” 萧元翊哑然片刻,才对着她夸赞了一句“厉害”。 82. 中秋夜话 中午的接风宴选在了朔州府城的一处普通酒楼。 “吃过饭,先休息一阵。”萧元翊道。“你这次过来,帅府定会有所表示。若有相邀,我先替你接下,再派人来通知你。” “好。”萧元昭没有异议。 朔州的菜式与云州差不多,众人已经习惯了云州风味,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去客栈歇下。 这家客栈,萧元昭第一次来朔州的时候住过,是韩家的产业。 店内伙计提前得了吩咐,已将热水备好。萧元昭洗漱沐浴过后,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醒过来。 天色还大亮着。客栈大堂等候的传信人见她下楼,递上萧元翊的手书。 “居然是在帅府设宴。”萧元昭匆匆扫过信中所附的请柬,想了想,回到房中另换了件衣裳。 身处边州重镇,中秋的宴会比玉京简朴许多。定北侯府的这宴会更像是家宴,除了萧元昭兄妹二人之外,只邀请了一些姻亲将士作陪。 定北侯没有在宴上多呆,同萧元昭聊了几句后便回到了军营。随他一起离席的还有几位身份较高的将领。他们对着萧元昭抱拳行礼,萧元昭也站起身来,目送他们离去。 “殿下莫怪祖父怠慢,实乃军中需要人坐镇。不过,附近的北戎城镇被我和三殿下夜袭过一回,应该能消停几日。” 作为定北侯府的少主,韩照满饮了一杯酒,作为赔罪。 “怎会怪罪。定北侯心系军中,是边州子民幸事。”萧元昭跟着举起酒杯。 朔州的烧酒极烈,萧元昭换了云州的葡萄琼浆,为兄长斟满酒盏。 她拎着酒壶走到韩照的桌前,韩照连忙掩住了酒杯。“殿下,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烦?” “小侯爷不必拘谨。”萧元昭道。“我与阿玥可是至交。” 韩照求救地看了一眼萧元翊,没有得到想要的反馈,只好将酒杯亮了出来。 “既然殿下与阿姐相熟,就不要再叫我小侯爷,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他说道。 院中剩下的人不多,都是些年轻将领。韩照命人取来投壶用的器具用来助兴,却被萧元昭否决: “投壶多没意思,不若直接射箭。” 她看了一眼兄长和韩照。“你俩饮的不少,待会儿别失了准头。” 青荇为她取来凤凰弓,帅府的下人将箭靶放在了十步开外。萧元昭抬手一箭,正中靶心。 “两位殿下都擅射箭,是要欺我一个使枪的人不成?” 韩照话虽这样说,但十步之距箭无虚发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再放远些。”一名年轻的将领提议。 帅府的院子比玉京定北侯府的还要大,箭靶往后退了十余步仍分不出胜负。 “靶心太大,我们换些别的。”萧元翊出了主意,让人用丝线缠了一枚铜钱悬在连廊的檐下。 此时天色已暗,朗月高悬,清风拂过。 挂了铜钱的丝线被风一吹,左右晃动,加上檐下的灯火摇曳,萧元昭眯着眼睛瞄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射出这箭。 韩照自知射不中,早早就认输。其余的年轻将领中,有人上前尝试了几次,却总是差之毫厘。 “哥哥,得看你的了。”萧元昭做出了“请”的手势。 萧元翊屏息凝神,箭尖并未随着铜钱的晃动不断调整。 “嗖!” 箭矢破空,击中铜钱正中的方孔,拽着铜钱往后。丝线被扯断,铜钱也被钉在了墙壁上。 “好!”满堂喝彩,萧元昭也拍红了手掌。 韩照在射术上略逊一筹,但在自己的地盘,怎肯让萧元翊抢去全部风头。 “拿我长枪来!”他说道。 “小侯爷,院中人多,若要演武,是不是明日再去校场……”管家试探性地劝道。 “我不演武,只是给两位殿下展示一下我韩家枪法。”韩照说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管家依言取来他惯用的长枪。韩照让人点燃一支香,置于院子中央,其余人全部退开。 韩照先呼吸吐纳了几回,将心神凝住,随后银芒一闪,枪出如龙,香头的一点火星顿时灭了。 萧元昭在他收枪之后上前查看,只见线香纹丝不动,连最上面的香灰都未散落。 “真厉害!”她由衷地夸赞。 回头看到随行而来的禁军侍卫,萧元昭问道:“你与忠武侯府的赵小将军比试过吗?” “那他肯定打不过我。”韩照十分自信。 “我们家的小侯爷也是顶厉害的。”随行而来的禁军侍卫小声说道。 “等回了玉京,你俩比一比就知道了。”萧元昭道。“去年年底你没回去,最气的恐怕是宁安侯。” 宁安侯想要郡公封号的事情,韩照亦有所耳闻。但不管是定北侯,还是他自己,都不会为了宁安侯的心愿,扔下朔州不管。 兀赤要是知道定北侯不在朔州,恐怕第二天就会拔营起兵。 萧元昭聊起玉京旧事,在座的人里,除了萧元翊知道的多些,其他人都怀着好奇,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还会询问一两句。 提及卫家兄弟阋墙的传闻,韩照沉默了片刻。 卫家大公子之妻柳氏,正是他几年前眼巴巴追求的人。萧元昭帮他带了礼物回京,韩玥并没有送出,还帮他收拾了后面的烂摊子。 自此之后,韩照就一心建功,不再记挂什么儿女情长。 萧元翊伸手去拿酒壶,阿顺起身上前,替他给韩照倒满酒。 “我原本以为卫家不会与谢家联姻,没想到猜错了。卫聪与谢家娘子定了亲之后,卫家这对兄弟,怕是有的闹。”萧元昭道。 她在继续开口之前,先低声问了韩照,在座之人是否值得信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转了话锋: “说起卫家,他们在西境取得的军功不知成色几何?” “云州与西羌的通商关口已暂停许久,暗地里的往来却未曾停过。西羌出产青盐和牛羊,想用来换我大璟的布匹与茶叶,这笔买卖的利润不小。” “云州知州有意重开关口。从军事上看,是否有足够的基础?”萧元昭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地问道。 这一话题其余的年轻将领多无从置喙,韩照与萧元翊也未立刻答话。两人各自思索片刻后,在桌案上互相比划了一阵,方才由韩照开口: “去年西羌的叛乱已由卫将军镇压,西境安宁,看起来可以重开 商路。” “然而,西羌军力孱弱,打不过大璟,同样地,也打不过北戎。” “若只论西羌与大璟之间,应是不会轻易再起战事。可要是北戎借道西羌云州,通商关口不仅保不住,甚至可能成为防线上的一处薄弱环节。” “这么说,看来是不行了。”萧元昭叹了一口气。 云州的商业在今年虽有小小的改善,但对整体经济的提升并不大。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在北境十州还未丢失,前朝还能将北戎死死压制住的时候,云州与西羌的贸易往来曾让其辉煌过一段时日。 作为北境重镇,不管是直面北戎的朔州,还是卡在西北咽喉要道上的云州,都成了牺牲品。 经济发展不起来,又无朝廷的鼎力支持,军事上自然也处处受阻。 “暂时还不能下此定论。”萧元翊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还需与侯爷商议。” “依我看,与西羌的往来是福祸相依。说不定,借这个通商关口,能借助西羌探到更多的情报。万一真出现北戎借道的状况,我们也能早一步知道。” “既然如此,就让沈知州亲自来谈,我就不越俎代庖了。”萧元昭道。 “还有另外一事。”她顿了顿才往下说。“你们觉得杜筠如何?” 萧元昭提起了伙伴的名字,阿顺立刻坐直了身体。 “杜筠是个不错的将领。武艺虽然差了些,胜在头脑清醒,有些谋略。”韩照如实道。“殿下以后若得了这般人才,也记得给我举荐一二。” 萧元翊是杜筠的直属上司,对这个器重的下属评价也不低:“难得身上没有莽撞的习气,做事能三思而后行。” “他自幼读了不少兵书。我想,这是他能脱颖而出的一大缘由。”萧元昭道。 “怪不得。”韩照对杜筠从军前的经历了解得不多。“弃文从武,倒是少见。殿下是想举荐此人?” “不。”萧元昭摇头。“我才不会插手军中之事。” “我是在想,如果读过书的将士能多一些,会不会于军务有益?” “我认为会。”萧元翊当即点头。“兵书中记载的,是前人一步步摸索总结的对战经验。能理解其义,就可带兵。若能做到融会贯通,便有将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让舞刀弄枪的人静下心来念书,恐怕有些难。”韩照说道。 他目光掠向在座的其他人。“你们平日里都读书吗?” “读得少。”众人多是摇头。 韩照自己是在定北侯的压迫下才养成了勤读兵书的习惯。军营里,整体还是尚武轻文。 “这书,还是要念。”萧元翊道。“先从我领的这三千人始,给诸位打个样。” “好,哥哥既然这样说,蒙书就由我这个做妹妹的来提供。”萧元昭道。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同意了?”韩照赶忙出声。“看在我阿姐的份上,殿下可不要厚此薄彼。” “你的书,自有人送来。”萧元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韩玥占了书纸坊的一半股份,韩家的书,自然该她来送。 聊完两件正事,宴会恢复了轻松的氛围。年轻人们闹至夜深才各自散去。 83. 借花献佛 八月末的云州,一片丰收之景。 沈砺在萧元昭返回云州之后,马不停蹄地去了趟朔州,向帅府递上拜帖。 与定北侯谈完西羌通商关口的情况,他需上书皇帝,取得首肯,才能行此政令。 在此之前,他还要先配合萧元昭,将“祥瑞”现世的消息布散出去。 “辛苦沈知州。”萧元昭见他几日下来瘦了一圈,拱手行礼道。 “殿下不必揶揄我。”沈砺无奈地摇了摇头。 “情况如何?”她问道。 “比预期的好一些。”沈砺回答。“七月就开始造势,现下已有不少人见证了这片田地的收获,只要对舆论稍加影响,消息便能自然而然地传到玉京。” “贺表由你来写?”萧元昭提起此言时,有些犹豫。 “嗯。”沈砺应道。 “这样下去,玉京或有对你不利的传言。”萧元昭叹了一口气。 “传我是佞臣?”沈砺不以为然,像是早就料到了后果。 “是啊,传你趋炎附势,曲意逢迎。”萧元昭道。 像陆含章那般选择了清流路线的文臣,是不会评判所谓“祥瑞”的,甚至会对参与其中的臣子嗤之以鼻。 “以你的政绩,不写这封贺表,也一样能得父皇赏识。”萧元昭又道。“我回玉京之后,会亲自面见父皇,陈述‘祥瑞’之事。” “我想,你还是先别趟这浑水,等三年任期满后,再议升迁,这样走得更稳些。” “殿下不必担心。”沈砺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这贺表我必须要写,因为我还有别的目的,要借此事才能办成。” 两人在云州府城的城墙上并肩站立着。北风阵阵吹来,远处的山脊上积起莹白的雪。 “不早了,殿下先回去吧。”沈砺说道。“明日我送你们出城。” 云州的石榴到了成熟的季节,果实又大又红。 孙朗的妻儿选择留在云州府城,之后再随孙朗一起去甘州。空出的车厢里,整整齐齐地堆了几箱石榴。 沈砺骑着马,跟着车队一直走出十里。 “止步吧。”萧元昭掀开车帘,对他说道。“玉京再会。” “殿下慢走,一路平安。”沈砺颔首。 云笙坐在车里,闷闷不乐。 “阿豆这是怎么了?”青荇问道。 “下次见沈先生,要等两年。”云笙说道。 短暂的相处对云笙来说,已经算是值得珍惜的回忆。她年纪小,行动无所拘束,在沈砺休沐的时候,偶尔还会去他府上请教学问。所以,沈砺倒真当得起她一声“先生”的称呼。 “来日方长,以后见沈先生的机会多得是。”青荇说道。 沈砺的贺表比萧元昭早一步到达玉京,随贺表一起呈至御前的,还有请求重开西羌通商关口的奏折。 “这沈砺真是陆容之教出来的学生?”白景行有些狐疑。 “是,见微的确是我同窗。”陆含章应道。 “他怎能参与这种事情。”白景行对沈砺递送贺表一事耿耿于怀。“圣上对他已经足够看重,他这是做什么,想要走登天捷径?” “登天的梯子,可不是那么好爬的。稍不留神摔下来,就要粉身碎骨。”白景行冷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陆含章。 “你若不想堕了你祖父的名声,最好离他远点,连私交也不要有。” “多谢大人指点,但子韫恕难从命。”陆含章垂首道。 白景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执拗的性子。” “私交可以,但明面上的事情,不要再参与,尤其是通商关口一事。” 沈砺因贺表得了皇帝拔擢,在朝堂上并未引起太大的讨论。 谢家和崔家,都有借着这条路子爬上来的官吏。以此攻击沈砺,指不定会祸水东引。 顾之言原本写好了弹劾的奏章,但他了解了云州粮食增产的始末后,竟有些犹豫。 三百亩粮食增产,确有其事。 这三百亩地是用三推之地的谷种种植所得,亦无虚言。 沈砺身为云州知州参与了此事,由他来写这封贺表,似乎没什么不对。换作宜阳公主来写,或许更恰当些,但无伤大雅。 唯一不对的,是他将粮食增产归因于皇帝福泽庇佑。 顾之言将周颐刚直不阿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对周颐的建议,也是照单全收。 按照周颐的教导,在此时跳出来与皇帝大唱反调,并不是明智之举。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永宁宫中,德妃时隔近半年重新见到女儿,捧着萧元昭的脸,上下打量。 “瘦了,还晒黑了些。”她说道。 “云州的太阳烈。”萧元昭道。“有没有能让人变白的面膏,我这个冬天要好生养养。” “有,宫里当然是有的。”德妃让素娘现在就去寻来,好教萧元昭从今日就开始涂抹。 “我和哥哥给母妃挑了一套首饰。” 萧元昭挥了挥手,青荇便将盒子捧了上来。 “小心,这盒子有些分量。”德妃身边的小宫女接过木盒,青荇在一旁提醒。 盒子打开,里面是成套的宝石头面,光彩夺目。 “我那里也有一套小的,是哥哥几年前送的,没有这套精致。”萧元昭道。“铺子的掌柜跟我们说,制作这副头面的匠人,以前给西羌王室当过差。” “西羌?”德妃看了萧元昭一眼,意有所指。 “母妃猜到啦?”萧元昭咂舌。 “都吵翻天了,我怎会不知?”德妃说道。“你是要助沈砺一臂之力?” “是。”萧元昭点了点头。“他已与定北侯谈妥。若是云州能借此发展起来,对哥哥那边也是有好处的。” “你说的这些家国之事,我懂得不多。既然下了决定,就尽力去做。”德妃拍了拍她的手。 “不过,在圣上面前,你少提点沈砺。他是朝臣,你是宗室,你们的往来落在圣上眼中,恐会让他生疑。” “这件事情要推,只能旁敲侧击地去推。” “我明白。”萧元昭沉声说道。 傍晚,萧崇德驾临永宁宫,同德妃和萧元昭一起用了晚膳。 德妃戴了一支萧元昭兄妹俩送的宝石金雀钗,又在腕间配了只嵌着宝石的金丝镯。 “爱妃何时喜欢上这种样式?”萧崇德果然注意到了这两样东西。 “这可是翊儿和昭儿亲手挑的礼物。”德妃将手举到皇帝面前,转动着镯子,向他展示着镯上的宝石。 “要花不少钱吧?”德妃转头, 对着萧元昭问道。 “我和哥哥一人一半,买得起。”萧元昭道。“这样的首饰放在云州,价钱比在玉京便宜不少。若是在玉京,我恐怕要先向父皇借钱。” “光送你母妃,没有送我的礼物?”萧崇德佯装生气。 “有的,父皇。”萧元昭立刻保证。“还没来得及送进宫,等明日父皇就知道了。” 次日,萧元昭面圣的时候,带来了她提到的礼物。 “这匣子里装着的粟米,出自云州祥瑞之地。三百亩地,由二十户农人耕种,亩产两石,远超云州旱地的平均产量。收获的时候,云州境内,人人争睹。” “儿臣从每亩地里各挑了最茁壮的一株,将谷种收集起来,请父皇见证。” 宫人将匣子打开,捧至皇帝面前。 萧崇德在匣中随意抓了一把谷子,摊在掌心查看。谷种颗颗饱满,不见一粒干瘪,单从外观就知是良种。 “另外,儿臣还借父皇之名,在云州铺开了数千册蒙书。” 她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的每一页都写满了诸如“圣上万岁”、“圣上福泽天佑”的吉祥话,只是字迹不那么整齐,看着像是初学者所作。 “儿臣备的描红字帖,开头几页便是这些字句。这册子从云州各处收集而来,也让父皇看看他们习字的成果。” 萧元昭亲手将册子递给了皇帝。 “好,好啊!你这礼物送得好!” 萧崇德将册子从头翻到尾,面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父皇圣明,以粮食筑天下之本,以文教开天下之智。儿臣为父皇贺喜,贺父皇功绩永存。”萧元昭跪倒在地,扬声说道。 从宣德殿出来,萧元昭去了一趟永宁宫。 “你对你父皇的心思,拿捏得不错。”德妃道。 “是母妃教导得好。”萧元昭的笑容如释重负。“接下来,就看沈砺能不能有好运气了。” 沈砺关于西羌通商关口的提议,在朝堂上遭到了大部分人的反对。 皇帝虽然因贺表对沈砺印象正好,心怀几分支持的念头,但架不住诸多臣子的口诛笔伐,沉默着没有开口。 顶着白景行不赞同的眼神,陆含章出列陈言: “臣记得宁安侯曾说过,西羌经去岁一役,再不敢来犯我大璟。” “诸位大人如此担忧西羌借通商关口行侵略之事,难道是不相信宁安侯所言?” 这一论点将部分人的质疑挡了回去,但并未使所有人都偃旗息鼓。 勋贵这边,有人提出了对北戎的担忧。陆含章对于军事了解不多,没有继续辩驳,退回了文臣的队列。 “北戎对云州关口的影响,需听听定北侯的看法。”皇帝说道。“若定北侯觉得可行,便可重开关口。若他否决,此事不必再提。” 他未将沈砺的奏折直接示人。若是有大臣看过沈砺的奏折,就会知道,定北侯早已同意了此事。 沈砺在奏折中提到通商的种种好处,萧崇德昨夜在永宁宫中就已有实感。 西羌的宝石、黄金,还有青盐带来的税收,能帮助他充实国库。西羌的军队不足为惧,北戎的军队也有朔方军抵挡,开一个小小的通商关口,并不是什么大事。 “就这样吧,退朝。”萧崇德说道。 84. 金风玉露 延康二十六年,多灾多难。 年初玉京郊外惊现蝗蝻,而后澶水减流,再之后云州蝗群南下,流民从云州甘州一路逃到了中州。 同年秋,新科状元沈砺领旨赴任,成为云州知州。 抄检粮商补齐常平仓的亏缺,整顿云州守卫军,以贼匪首级祭奠枉死在云甘道上的无辜亡魂,云州风气焕然一新。 次年,云州贫田丰产,视作“祥瑞”。 云州首开官府补贴蒙书之举,又聘请教书先生为乡人开蒙,借宜阳公主之手,呈上“万民颂圣书”,帝心甚慰。 年末,沈砺请求重开西羌通商关口的奏折得以批准,涌入云州的商人如过江之鲫。 延康二十八年过半,云州税银比沈砺就任前多了三倍不止。 有去过云州的人回来之后,提起云州见闻,言称云州“繁华热闹,如塞上江南”。 云州之兴,沈砺当居首功。 就算皇帝没有因“祥瑞”贺表对他拔擢,以他这两年的政绩,升迁只是时间问题。 与西羌的通商初见成效,物美价廉的青盐源源不断地通过云州关口运往北境,玉京也时兴起异域形制的首饰。 皇帝在朝会上对沈砺赞不绝口,想要借此再擢他一级,却遭到了众臣的激烈反对。 “两年三升,沈砺何德何能?” 难得见崔家谢家意见统一,御史台也颇有微词。放眼望去,皇帝竟找不到一个支持沈砺的臣子,只得将爱才之心暂时压下。 百官陆陆续续从文德殿中走出,陆含章跟在白景行身侧,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 “急于求成,必然会付出代价。” 白景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前面,但陆含章知道这句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他无法替好友辩驳,只能沉默。 沈砺本就因寒门的身份与世族天然对立,现下又因逢迎圣意自绝于清流,难道他想要做孤臣? 做孤臣倒也不全是坏处,可若是仅凭圣意在朝堂立足,一旦失了圣心,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陆含章思及此处,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皇帝对沈砺的提携之意并未被朝堂上反对之声消减。 延康二十八年末,各级官员的考课一层层呈递至御前,沈砺表现优异,被皇帝特擢,授从四品太常少卿,知云州军州事。 皇帝执意如此,底下的臣子只能照办。 沈砺在云州的任期只剩下最后一年,等磨勘一过,正四品的官阶指日可待。 “沈先生果真简在帝心。” 听闻皇帝力排众议,让沈砺短时间内连升两级,阿顺不禁感叹道。 众人欣喜之余,萧元昭泼了一盆冷水: “伴君如伴虎。”她说道。 在座的除了她之外,鲜有能睹天颜之机。连皇帝的女儿都有如此感叹,沈砺一介臣子,处境只会更难。 “等沈见微回京之后,云州的差事需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接替。”萧元昭将目光放得长远。 云州现在已经从下等州一跃成为中等州,赋税人口,皆有增长。 先前让人避之不及,现在却让人趋之若鹜。 有着沈砺打下的基础,继任者只要萧规曹随,就能获得不错的考评。 崔家谢家都想在云州安插自己人,但云州作为边防重镇,与朔州关系紧密,知州的人选需考虑定北侯的意见。 这给了萧元昭斡旋的余地。 年关近前,陆含章结束了最后一日的当值,驱车前往青崖书院,接祖父回玉京。 “陆大人来了。” 祖父的屋里传来揶揄的声音,陆含章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低头检查了一遍衣着是否齐整,这才推门而入。 “见过殿下。” 他拱手行礼后,唤了一声“祖父”。 “陆大人日理万机,来青崖书院可不如我来得勤快。”萧元昭道。 “是孙儿之过。”陆含章面带惭愧。 “我们刚才聊起一人,与见微是同榜进士,名叫温鱼亭,你可有印象?”陆广川将话题引开,为他解了围。 陆含章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让温鱼亭接替沈见微在云州的差事,陆大人觉得如何?” 这是萧元昭今日第三次称他为“陆大人”。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陆含章先纠正了她的称呼。 “好,以后还是叫你陆子韫。”萧元昭似是心情不错,回应的语气中带着笑意。 忽略祖父探究的目光,陆含章将他对温鱼亭的印象道出: “此人做事严谨,性情随和,外圆内方。见微在云州勇开先例,由他来守成,我认为可行。” “还有没有别的人选?”萧元昭问。 陆含章又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回答:“与我同榜的江玉安也可。江兄为人正直,颇有才干,亦可守见微基业。” “才华虽重要,但人品需置于首位。”萧元昭道。“沈见微在云州已制定好章程,后来者纵使没有拓展的能力,只要能按照现有的路往下走,云州就不会生乱。” 达到了来访的目的,萧元昭没有再打扰爷孙相聚,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之后便起身告辞。 “我来送殿下。”陆含章道。 “留步。”她摆了摆手。“元夕再见。” 萧元昭离开之后,陆广川叹了一口气。陆含章不明所以,目光中带着疑惑。 “慕少艾,人之常情。” 这句话让陆含章耳尖微红,但陆广川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面色一变。 “且不论殿下的身份,以我的观察,她对你并无特别的情意。” 陆含章当局者迷,现下听了局外人的指点,回过神来,眼底不免有些失落。 “我并非劝你放弃,子韫。情之一字,谁人能料?”陆广川说道。“我是在提醒你,在确定殿下的心意之前,将你的情感收敛一些。” “作为你的祖父,看穿此事,不过寻常。若是让有心之人察觉,借机生事,对你和殿下反倒不美。” “我知道了,祖父。”陆含章点头。 “是因为我执着于称呼吗?”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 “你为何要执着于殿下对你的称呼?”陆广川反问 。 “她一直以字称呼见微,却称呼我为‘陆大人’。”陆含章道。 只有相对亲近的朋友,才会以表字称呼对方。萧元昭起先一直称他为“陆公子”,后面在他的执意下换成“陆子韫”,今天又改了口。 “你明知殿下今日是故意如此。”陆广川道。 陆含章不说话,目光低垂,过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 “是我强求。”他说道。 萧元昭不知青崖书院的情形。回到田庄之后,她将年礼单子点了一遍,微调几处,吩咐阿顺准时送到各府。 邀请她赴宴的单子从初四排到了十五,萧元昭只留下了相熟的几家。 韩玥不仅送了请柬来,还贴心地将拟邀的赴宴人选另列了一折,供她参考。 萧元昭在折上圈出了国子监祭酒张行砚的夫人李氏,让人将折子送回定北侯府。 到宴会那日,李氏果然在定北侯府的宾客之中。 萧元昭如今身份尊贵,与女眷们打交道的时候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以往捧高踩低的人不敢再给她冷脸,围绕在她四周的皆是笑颜,一时间其乐融融。 打开李氏话匣子的并非首饰和衣裳,而是孩子。 萧元昭并未生育,但庄上的孩子不少。小的有黄秀芹的幼子,大的有云笙这样的小姑娘。 她与李氏聊至兴起,自然而然地邀请李氏到庄子上小憩。 “我那田庄就在青崖书院旁边,中间不过五六里,春日踏青正好。张大人可以去青崖书院与陆院长切磋,李夫人可以带着儿女在月丘赏花,玩得累了,在庄上休息便是。” “多谢殿下相邀。”李氏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善如流地应下。 延康二十九年,玉京中多了一对眷侣。 元夕的天汉桥旁,烟花与河灯相映。两年前还做矜持模样的顾之言今年同韩玥靠得更近了些。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顾府已经同定北侯府合了八字,接下来即将交换定贴。 作为韩玥的好友,萧元昭送给她的第一份大礼,便是皇帝的赐婚书。 定北侯是大璟的肱骨之臣,韩玥作为定北侯膝下唯一的孙女,当得起殊遇。 顾之言年少时便拿下吴州解元,又得春榜探花,与韩玥相配,实乃天作之合。 皇帝在萧元昭的旁敲侧击下,顺水推舟许下恩旨。定北侯府一时间风光无两,顾家亦因此名动玉京。 “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定北侯府的姻亲生出骄矜。” 周颐一开始还对顾之言语重心长,才过了几息,脸上的笑容就掩饰不住。 “韩家娘子是个聪慧明理的,处事也有手段,你俩相互扶持,正好,正好!”他笑着说道。 “我原是担心你的性子刚直易折。等你成婚过后,遇事可与韩家娘子共商,拿不准的,也可来问我。” “多谢老师。”顾之言躬身俯首。 “我都有些等不及喝你俩喜酒了。”周颐用手捋着胡子,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许。 “到时候一定请老师上座。”顾之言面颊带着薄红,沉声说道。 85. 锦上添花 收到萧元昭请柬的时候,郑少夫人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不知所措。 商贾出身的她在郑家未曾收到过什么好脸色,夫君也是郑氏旁支的寻常子侄,靠着读书出头,在吏部谋了个清苦小官。 没想到,实仓记的食馆首次开张,她成了最先被邀请的客人之一。 当年的宜阳公主名声不显,哪像如今这般炙手可热。 郑少夫人与萧元昭这些年一直保持着往来。她往田庄上送了东西,田庄很快便会派人回礼。其他族人从不屑到羡慕,甚至暗恨她早早攀上了高枝。 赴约这日,郑少夫人收拾停当,鬓边只插了一支翠玉簪子,再无多余装饰,一身衣着清丽素净。 “婉娘要出门?”已升为吏部司郎中的郑泽年随口问道。 “我先前跟你说过的,你又忘啦?”郑少夫人嗔道。“今日要去殿下的庄子做客。” “噢,是有这么回事。”郑泽年回忆起来。 “你明日再来接我,我今晚就住在殿下的庄子上了。”郑少夫人道。 “好。”郑泽年点了点头。 “按时吃饭!”郑少夫人离开家之前不忘叮嘱道。 二月开春,道边树木刚发了新芽。 田间种了冬麦的地方绿油油一片,休耕的地方生了浅草,略显斑驳。 “还是头一次来殿下的庄子。”郑少夫人下了车,正要对着萧元昭行礼,被她拦下。 “虽在乡野,却别有趣味。你若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萧元昭道。 她邀请郑少夫人过来,一方面是想请教首饰铺子之事,另一方面,是想借着郑少夫人的关系,提前打探打探温鱼亭和江玉安的情况。 经商之事,原本倚仗着钱信,但去年她尽力筹谋,让钱信重新回到了户部,为了避免非议,找他商量的时候就变少了。 好在实仓记的商业版图已然完善,众人行事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郑少夫人听罢萧元昭的疑问,略加思索,开口道: “西羌的首饰在玉京的确流行,然而此等异域风情,大多只是一时新鲜。大璟的审美,终究还是与西羌不同。再说,能撑得起西羌首饰的人,寥寥可数。” “殿下若是想要开首饰铺子,最好不要以西羌首饰为主,做个点缀便好。” 萧元昭受教,点了点头。 “多谢婉娘子。”她说道。“我的确欠了些考虑。” 她沉吟了片刻,再度开口:“不知婉娘子是否有意与我一起做这桩生意?” 郑少夫人面露讶色,怕错过了机会,一口应下。 “能有荣幸同殿下合作,求之不得。” 她有雪绒坊的少许干股,这些年的分红一路水涨船高,赚到了不少。 首饰铺子的投入更大,但利润也更高。她在很早之前就建议过萧元昭,放弃粮铺,改做首饰铺子。前者是她看走了眼,后者搁置至今,终于能得验证。 “西羌的黄金与宝石,价格均低于玉京。开首饰铺子,最重要的是首饰的设计,以及打首饰的师傅。” 涉及到熟悉的领域,郑少夫人自信地侃侃而谈。 萧元昭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手札上记录,倒是让郑少夫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殿下不必担心,首饰的图样与师傅,我自会解决。” “既是合作,我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光靠你一人忙碌。”萧元昭道。“匠人的事情,我会请母妃帮忙留意。云州那边的路子,我也能出几分力。” “如此便好。”郑少夫人含笑回应。 聊罢首饰铺子,萧元昭没有绕弯子,向郑少夫人直言了自己的请求: “温鱼亭与江玉安,这两人是否符合云州知州的资序,请婉娘子帮忙打探一二。” “这件请托本就违例,若是郑郎中那边不方便,我这里也无妨,婉娘子不必为此为难,并非大事。”她提前替郑少夫人留好了余地。 “我虽不能当即应下,但此事我定会尽力,殿下等我消息。”郑少夫人说道。 “多谢婉娘子。”萧元昭颔首,诚恳地说道。 郑少夫人办起事来极其利落,甚至还没等到回玉京,从庄子返程的路上,就将此事说与了郑泽年。 “与殿下往来六年有余,这还是殿下头一次有求于我们。”郑泽年感叹道。 “是啊。”郑少夫人依偎在他怀中。“这差事你能办否?” “当然能。”郑泽年道。“殿下恐怕是想要在这两人中选一个成为下一任的云州知州。你与殿下合开的铺子要通过云州采购料子,知州的人选,我肯定得为你们留心。” 一段时间后,萧元昭收到了郑少夫人的来信。 按照大璟的诠选规则,外放知州,须三任六考方得论荐。沈砺的情况特殊,去云州是救急,加之圣上钦点,这才能跳过这些条条框框,以尚浅的资历赴任。 与他同榜的温鱼亭被这一规则挡住,即使沈砺再延一年任期,他也赶不及凑满资序。请定北侯帮忙推动中书直除,风险太大。 相较之下,陆含章提及的同年江玉安只要不出意外,在资序上不会受到限制,只等凑齐举主,就可以参与拟注前的排名。 拿定了主意,萧元昭先将决策告诉了陆广川,之后便在庄上等待张行砚和李氏的到来。 张行砚身为重臣,为免惹人口舌,甚至连田庄都没进,直接去了青崖书院。 李氏带着一双儿女,在田庄下了车。 “见过殿下。” 张家小公子和小娘子见了萧元昭,各自行礼,齐声道。 “快起来。”萧元昭示意云笙上前扶两人起身。 张家的两个孩童比云笙小了一两岁,脆生生地唤她“姐姐”。 云笙领着他俩一起进了庄子,萧元昭则是与李氏走在了后面。 庄上的孩童多,庄子里没有定下太多规矩,张家的小公子和小娘子也没有丝毫自傲自矜,很快便与大家玩在了一起。 午饭时分,萧元昭与李氏等人一起前往青崖书院。田庄一早就向书院送来鸡鸭蔬菜,借着书院的地方摆下了一桌宴席。 张行砚与萧元昭见面时,不显山不露水,口中只夸赞着农家菜肴的美味。 “张大人若喜爱此类菜式,可以去实仓记的食馆尝尝。”萧元昭道。“食馆用的食材,都是每日一早从庄子上运过去的,这段时间还有田里 的春菜。” “爹爹,我和妹妹今天也采了不少春菜。”张家小公子与家中相比少了些拘束,抢着说道。 “你还能认得春菜?”张行砚道。 “是云笙姐姐教给我俩的,我们都认得。”张家小娘子接话。 “采的是田里的荠菜,用来包馄饨或饺子都不错。”云笙说道。 “好,回去就包。”李氏也应了一句。 一顿农家宴其乐融融地吃完。 黄昏时分,张行砚带了两坛今春刚酿好的杏花春酿,携家人离去。 “多谢陆院长。”萧元昭待人去后,对着陆广川行了一礼。 “你选的江玉安行得正,本身没什么差错,不会给张大人带来太大的风险。我做这个说客,不过顺水推舟。”陆广川摆手。 “张大人愿意踏上这艘船,是看陆院长的面子。”萧元昭道。 “你我何必互相吹捧?”陆广川笑着捋了一把山羊胡。“我答应他,在明年的杏坛文会上指点几句他家长子。这杏坛文会,还要靠你才能办得漂亮。” “不知沈见微能否赶上明年的文会。”萧元昭道。“不过,他有父皇推举,升迁无需担心。倒是陆子韫,要好好准备。” “有殿下挂怀,子韫定会努力。”陆广川道。 四月,云州春耕初始。 萧元昭一时兴起,带着人去了一趟云州。这次跟她一起出行的不是老顾,而是老顾的儿子和儿媳。 “也该让他俩见见世面。”老顾说道。 萧元昭自是不会拒绝。云州路途遥远,老顾年纪渐长,来回折腾实在有些吃不消,还是在庄子里与王农官一起过闲散日子更好。 云州的土地十之六七种着实仓记提供的良种,耕种之法也沿用了老顾的手册。 每年实仓记都会派人从云州各处收集长势好的谷穗或是麦穗,一株穗子,最高能给一百文。 等到七八月,农人早就看好了田里最高最壮的穗子,在收割之前,先将此株采下,等着实仓记的人来收。 “希望我家的穗子之后能成为良种。”一位农人祈祷道。“要是每一株都能长成这样,家里就有更多余粮了。” “余粮”这个词,在几年之前,对云州的大部分农人算是奢望。 现如今,这奢望已经能看得见、摸得着。 “我的点棍到哪去了?”地里,农夫四处寻找,终于从怀中摸出了点棍。 每人拿到的点棍并不完全一样,根据田地的情况,点棍或深或浅。发下来的册子里写了,播种的时候,要用点棍确保种子埋下的深度。 在此之前,种子还要拌上草木灰。 农人们在见证过那三百亩贫田的高产之后,对册子上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萧元昭在云州不止有三百亩田。 两年多的时间里,除了购买的田地之外,她还租下了几千亩地,再加上开荒,零零总总算下来,萧元昭在云州的田地已经达到了万亩。 这万亩田地,是她为兄长构筑的后盾。 “代顾老巡田,你可有把握?” 面对萧元昭的询问,黄秀芹点了点头。“定不辱命。”她说道。 86. 故人故地 阔别两年,再次回到云州,车外风物依旧,行人的脸上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朝气。 正是春雨初歇,春风和煦的时候,乡野间的孩童欢快地奔跑,手中还牵着纸鸢。 萧元昭掀起车帘,听到了他们口中诵出的启蒙诗句。 “沈见微推行的政令,看来卓有成效。”她说道。 “也有殿下的一半功劳。”青荇接话。 同文书坊在这两年间往北境边州送来了不下数万册蒙书。十个孩童里,至少有一人家中能用极低的价格购买到蒙书。 书坊已然让利,其余的补贴主要由当地的官府贡献。 云州这边,沈砺借通商关口一举扭转财政颓势,府库的银子负担蒙书的开支绰绰有余。 朔州军政一体。定北侯韩重亦跟上了沈砺的脚步,为此专门拨出了一笔银钱。 除了普通的百姓之外,军中也兴起了读书识字的风潮。这一风潮从萧元翊麾下的三千将士始,逐渐地刮到了朔方军全军。 不愿意识字的军士并不会被强求,但对于军中将官而言,读书习字是来自定北侯的军令。军中令行禁止,若是在抽考之时答不上来,军棍是少不了的。 “还别说,会认字确实有用。”有人读了兵书后如醍醐灌顶,与同僚感慨道。 “要是一辈子只当个十将就罢了,你看看那些当了大将军的,哪个不识字?”同僚比他早一步明白了这个道理。 萧元翊麾下的人识字更早,不仅在考核中遥遥领先,甚至在战力上也得到了提升。 脱开指挥分头行动的时候,即使是一个率领二十五人的小校,都能依兵法排兵布阵。在与北戎大大小小数十次摩擦中,有不少将官脱颖而出,得到了上峰的赏识。 整个北境,以云州为中心,欣欣向荣。 萧元昭这次还是住在府城。之前租下的院子在他们临走的时候就谈好了续租的事宜,不必再换地方。 “那是不是沈先生?”云笙从车里探出脑袋,指着城墙上的一人说道。 “好像是。”阿顺抬头望去,等那人转过身来,肯定道:“是沈先生。” 城墙上的人似有所感,望向下方的视线与众人交汇。 先是落在阿顺身上,顿了顿,移向车窗的方向。在看清萧元昭的模样后,他面上浮起笑意。 “殿下。” 以现在的距离,萧元昭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沈砺还是唤了一声。 萧元昭只看见他张口,声音却在风中消散干净。她冲着沈砺招了招手,在沈砺身边的人好奇地探身张望之时,放下了车帘。 “沈见微许是在处理公务,我们莫要打扰。”萧元昭道。 “好,今晚再请沈先生一起吃饭。”云笙说道。“我想去春台吃羊肉!” “依你。”萧元昭笑道。 两年前来云州,是出于公事。如今因私事前来,萧元昭便没有再挨个面见云州官员。 春台的店面扩建了一倍,二楼也从连通的大堂改为隔间,总算具备了招待各方贵客的能力。 萧元昭并非自矜身份,只是沈砺毕竟算作云州主官,她又是宗室成员,瓜田李下,谨慎为上。 玉京来的客人在阁子里坐下,稍候了片刻,沈砺才敲门而入。 “都到齐了,开饭!” 屋中皆是熟人,无需寒暄,沈砺落座之后也放松下来。 云州特产的大尾羊经过炙烤后,肉质鲜嫩无比,配着滋味特殊的香料,不管是单吃还是夹进胡饼,都让人回味无穷。 “殿下这次要在云州待多久?”沈砺问道。 “不会太久,过了春耕就要回去了。”萧元昭回答。 春耕是他作为云州主官最忙的一段时期,像今日这般相聚的机会恐怕寥寥。 沈砺压下心中的失望,笑着替萧元昭斟了一杯葡萄琼浆。 “玉京中倒是有几家酒楼上了葡萄琼浆。”萧元昭道。“葡萄美酒夜光杯,云州的薄胎玉杯与之恰是相配。” 春台的酒盏是从南面送来的白瓷,与嫣红的酒液也算相衬。 “我近年学到了不少经商的门道。”萧元昭继续着话题。“葡萄琼浆产量稀少,若要在别处打响名头,需牢牢占住‘物以稀为贵’的噱头。” “借着前人诗句,将葡萄酒和‘夜光杯’绑在一起出售,这个主意如何?” “挺好。”沈砺点头。 “云州虽有西羌的通商关口在,但也要有自己的东西。”萧元昭说道。 “殿下说得是。”沈砺应道。“云州的玉肆和酒坊能因此提高收益,对官府而言,也是好事。” “并且,官府应对其加以维护,免得有人堕了自己的名声,牵连到云州的其他商户。”他从制度上考虑到更多。 “阿昭姐姐,沈先生。”云笙突然插话。 两人一齐扭头看向她。 “不要再谈论什么云州商户,云州官府啦!再不吃,羊肉可就冷了!”云笙用小刀剔好一份羊肋,放进萧元昭面前的盘中。 “好,专心吃饭。”萧元昭扑哧一声笑出来。 宾主尽欢。沈砺在最后想要结账,被阿顺制住。 “殿下财大气粗,让殿下出钱,沈先生就不要再抢了。”他说道。 到底是习武之人,沈砺平日里虽多有锻炼,却不是阿顺的对手。 “我现在的官俸足够养活自己和曹松,怎好不尽地主之谊,让殿下破费?”沈砺试图讲道理。 “等你回了玉京,应酬破费之处多得是。”萧元昭道。她甚至还补了一句:“若有开支不足之时,尽管开口。” 沈砺只能作罢,拱手道了声“多谢殿下”。 次日一早,沈砺收到了田庄新年新裁的春衣。 此举已成为惯例,就算他身在云州,这两年的春衣也会随着实仓记的商队,在三月末或是四月初送到他手上。 今年的春衣迟迟未至,沈砺便猜到萧元昭会来云州,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昨日他运气不错,正巧在城墙上视察,刚好撞见了萧元昭一行人入城。 若非如此,昨日的晚食他是否有幸与萧元昭共进? 沈砺将脑海里的念头挥去,换上官服,踏着晨光,前往官府。 在宅中歇了半日,萧元昭忽地迎来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客人。 “阿昭!” 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愣怔了片刻才回应: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赵缨身上作男装打扮,身后背着一把长刀。 随她一起来的,还有几名忠武侯府的亲卫。 萧元昭伸长脖子,往后看了好一会儿,再未见到旁人。 “你这次来,跟 家里说过吗?”萧元昭严肃地问道。 “说过了,哥哥是知道的。”赵缨招手请青荇帮她盛一盏茶来。 “侯爷知道吗?”萧元昭又问。 “哥哥会告诉爹的。”赵缨这才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 萧元昭看向她的亲卫,其中一人上前抱拳道:“娘子先斩后奏,小将军来不及阻止,增派了一支亲卫在后面跟着,我们到云州府城后,他们才折返。” “你呀你,赵小将军被你坑害得不轻。”萧元昭道。“屋里有纸笔,你先写封报平安的家书,我让人快马送回去。” “多谢殿下。”亲卫赶忙对她抱拳行礼。 进了屋,只剩赵缨和萧元昭两人,赵缨开口道:“我本来想跟你一起,但是你们走得急,我还没准备好,只能在后面一路撵着。” 萧元昭没有拆穿她骑马出行,脚程比自己更快,称不上“撵”的事实,只询问她因何事匆匆离府。 “阿昭真聪明。”赵缨叹了一口气。 她写完家书,才同萧元昭解释了缘由。 “我不想随便嫁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不想担什么家族大义。”她面露惆怅。“若只是偷跑出家,哥哥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忠武侯府择婿的几个备选,多是玉京中的世族或勋贵子弟,还有一位郡王。这些人赵缨都不熟悉,简单了解过后,性格无一相适,便更不想遵从家中安排。 赵恒对妹妹极为宠爱,哪怕因此直面家中长辈的怒火,他还是选择了妹妹。 “光靠躲,终非长久之计。我五月就要回去,回去之前,得想想别的法子。”萧元昭也没有强劝她听家中安排,只说要从长计议。 既是从长计议,就不急着一时半会儿。 赵缨是第一次来云州。为了给她接风,大家再赴春台。 “不吃了,不吃了,实在是吃不下了。”云笙放下手中的羊肉。“我还是多吃点沙葱吧。” 赵缨尝了几口羊肉,食欲正浓,见状有些奇怪,细问之下才知道其余人昨天刚来过。 听到沈砺的名字,她看向萧元昭的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是何意?”萧元昭问道。 “原来是沈见微呀。”赵缨故意拉长了“沈见微”三字。 “你真对沈砺无意?”她压低声音,凑到萧元昭耳边问。 “目前没有。”萧元昭道。 赵缨的揶揄让她心弦微微触动,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与沈砺的关系。 论人品与才华,甚至容貌,沈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她与沈砺相处的次数掐指算来并不多,未有抗拒之感,但若说到男女之情,似乎差了点火候。 她这几年一直为兄长之事专心谋划,颇有几分“北境十州未复,何以家为”的意味。 再说,沈砺也是这场筹谋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此时此刻,不论是沈砺,还是她,都不应生出半点旁的心思。 “目前?”赵缨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若真有此意,定不会瞒你。”萧元昭保证道。 “我拿你给阿娘举例子,说要以事业为重,谁曾想阿娘竟以韩玥驳我。”赵缨才叫了几日“阿玥”,就又改了口。 “阿玥那是两情相悦。顾公子可是她自己挑的佳婿。”萧元昭帮她想好了说辞。 “我也要自己挑。”赵缨说道。 87. 以武会友 歇了一日,黄秀芹和顾实记挂着差事,开始巡田。 萧元昭跟着两人去了几处近的地方,其中就有一开始在云州置下的三百亩地。 “叶新,你可还记得我?” 田间遇到了熟人,萧元昭打了声招呼。 “见过殿下。” 叶新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改变他们一家人命运的贵人,对着萧元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此处田地如何?”萧元昭问道。 “按照顾老提供的法子,这片田里的产量一直保持着两石上下,远超从前。”叶新说道。 他今年要参加童试,放在耕种上的精力减少。只有在春耕这样重要的时候,家里人才会同意他到地里帮帮忙,做得也是轻省的工作,生怕他累坏了身子。 当年萧元昭给的工钱丰厚,秋收的时候又发了赏钱,足够他念书,纸笔也无需太过俭省。 “附近的村庄得知此法,来请教的人不少。好在乡邻经过一年的实践,家家户户都能提供指导,才使此法传播得更快。” 他猜测萧元昭对这些信息感兴趣,便主动道出。 “很好。”萧元昭果然点了点头。“你们没有藏私,倒是淳朴。” “旁的事情藏私就罢了,地里的活计要是藏私,恐怕会遭人戳脊梁骨。”叶新说道。“再说,这法子并非哪一家独有,而是殿下给的。” “应是从殿下之命,官府将耕种之法的简册抄录张贴在各乡,我们这里不过占了点先机。” “你年纪虽轻,懂得却不少。”萧元昭道。“以后要好生读书,大璟缺的是务实的官员。” “小子定会以沈知州为目标,勤奋学习。”叶新沉声道。 自三百亩起,黄秀芹带着顾实一路巡视下去。 起初,被她询问到的农人在回话的时候多是望着顾实,但发现黄秀芹才是真正主事的那个之后,大部分人的行为便扭转了过来。 也有对她心存轻蔑的人,要么故意不好好回话,要么在回话后,小声在背后议论她“抛头露面”。 “夫妻两个应该男主外,女主内,她一个妇人家非要抢这活干嘛?” 无需黄秀芹亲自开口,跟在她身后的侍卫用冷冷的目光一扫,这些人就噤若寒蝉。 领头的侍卫是阿成,人高马大,身材魁梧,面色严肃。他做恶人,无人敢造次。 “若非宜阳公主殿下,你们混不到这口饭吃。”阿成说道。 “黄娘子代殿下巡田,对她不敬,便是对殿下不敬。” “我家娘子有能力,合该她负责这一差事。”顾实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在有人当面诋毁黄秀芹的时候,他还是站了出来。 老顾眼光毒辣,早就看清了儿子儿媳应有的分工,对顾实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听媳妇的话。 许是有身边众人的支持,她的信心跟着涨了起来,举手投足更加从容。越是往后,敢出声顶撞她的人越少,甚至连认错主事人的情况也少了很多。 赵缨对巡田之事没有太大兴趣,在这段时间,她去了几次云州马场,挑了两匹骏马。 一日,她牵了两匹马回到宅邸,将其托付给了萧元昭的人帮忙照看。 “其中一匹要送给哥哥赔罪。”她如是说。 “就算没有这匹马,小将军也肯定会原谅娘子。”忠武侯府的亲卫已料到了结局。 云州的通商关口与府城相隔百里,当天无法往返。赵缨去那里时,不仅带了自己的亲卫,还带了两名禁军护卫,这才让萧元昭松口。 短短一年多,边境的小镇便脱胎换骨。镇上不乏异域面孔,更多的则是来自大璟各处的商人。 赵缨在琳琅满目的货摊与铺子间仔细挑选,足足买了一整箱东西。 恰好有纪三爷麾下的车马在,认出了赵缨,给她匀了一处地方,将箱子运回云州。 “多谢阿昭收留,我给你选了礼物。” 萧元昭接过赵缨递来的匕首。这匕首看起来与之前她送给赵缨的那柄有些相似。 “我俩关系这般好,匕首自然也要用相配的。”赵缨说道。“你送我的那把,我可带在了身上。”她拍了拍腰侧的刀鞘。 萧元昭身上穿的还是玉京式样的衣裙,不似赵缨身着胡服,只能表示稍后再佩戴。 五月,巡田已接近尾声。 已经到了云州,朔州近在咫尺,萧元昭准备趁此机会去见一见兄长。 有见识朔方军的机会,赵缨自然不会错过。 “说起来,我上次见三殿下,还是七年之前。至于侯爷,我好像已经有十几年未见了。” 她说到这里,心中忽生了对韩玥的同情。 十几年未见祖父,亲人多远在边关,独自在玉京撑起侯府,滋味定不好受。 萧元翊照例在城外迎接,兄妹相见,每次都是热泪盈眶。 “哥哥瘦了些。”萧元昭道。 “前些日子在城外同北戎打了一场,风餐露宿。”萧元翊解释道。“很快就能补回来,阿昭别担心。” 两人叙了一会儿话,才想起这次队伍中多了一人。 “见过三殿下。”赵缨对着萧元翊行礼。 若非萧元昭先开口,她几乎要认不出萧元翊的模样。 相比七年之前,萧元翊身形变得更高,在沙场上磨砺后的气势也更足。因他面对的是亲近的人,身上杀气不显,但赵缨知道他肯定见过不止一次血。 “缨娘子。”萧元翊对着她点点头。“多谢你陪阿昭同行。”他客气道。 “阿昭倒也不需要我陪。”赵缨小声回应。 “先进城吧。”萧元翊轻身一纵便上了马。 前方尚有军务,定北侯这次没有专门回帅府,而是由韩照代他招待贵客。 “殿下,你看那顾之言如何?”韩照记挂长姐,在宴上悄声问道。 “顾公子人品高洁,家风端正,是阿玥认可的夫婿人选。”萧元昭答道。“阿玥成婚的时候,你应是要回去一趟的吧。不知侯爷到时候能不能回去?” “这两年北戎动得愈发频繁,祖父恐怕是……很难抽身。”韩照叹了一口气。“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然阿姐连娘家人都没几个,这怎么能行!” “婚期在 明年,希望到时候北境能平安无事。”萧元昭也跟着叹道。 “我许久未见阿姐,不知道她想不想我。”韩照看似是在询问长姐,实则是在宣泄自己的思念。 “阿玥自然想你得紧,她也知道你想她。”萧元昭道。 她与韩照闲聊的时候,一旁的萧元翊为了不冷落客人,便与赵缨攀谈了几句。 从朔州风物,到军中趣事,再到习武的心得,赵缨问出的各色问题,萧元翊尽数接下。 等萧元昭回过神,赵缨已经让人取了木刀,要与萧元翊切磋一二。 “缨娘子的武艺要比阿昭好一些。” 放下刀之后,萧元翊评价道。 “我每日要比阿昭多练至少一个时辰的武,这话可算不得什么夸奖。”赵缨回应道。 “你俩切磋,扯上我干嘛?”萧元昭在旁边看热闹。“要是比射箭,你不一定能比过我。”她说道。 “那就比一比?”赵缨还没有同萧元昭比试过,正好借现在的机会切磋。 “比输了要罚酒!”韩照在一旁起哄。 “你也起来,与我哥哥比一比。”萧元昭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前几天校场刚赢过一回。”韩照话虽这样说,但很快起身应战。 四人直接去了帅府的演武场,两两捉对比对。 萧元昭和赵缨早早分出胜负。在萧元昭老老实实认输后,两人退至一旁观战。 “三殿下真厉害,竟与小侯爷平分秋色。”赵缨说道。 韩照的水平在勋贵中已是最顶尖的一批,这可是家学渊源与过人天赋的结合。没想到,身为皇子的萧元翊也能有一战之力。 “我原以为哥哥一骑绝尘,现在看来,是我浅薄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两人的身影,感叹道。 三局未分胜负,萧元昭叫停了比试。 “我们来帅府是吃饭的,吃完饭,是不是该去逛逛朔州府城?”她说道。“阿缨远道而来,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演武场。” “阿昭说得是。”萧元翊收起弓箭,对着赵缨道了一声“抱歉”。 赵缨连忙摆手。 朔州府城不如云州繁华,即使在春天也挡不住肃杀之意。 府城中一半以上的居民都与朔方军有关,城里的铺子也多是靠着朔方军及其家眷做生意。 街上的小摊摆着数个泥捏的人偶,赵缨见到后,有些挪不开脚步。 “你看,他们身上的兵器各不相同,刀枪剑戟全都有。”她对着萧元昭说道。 小泥人捏得精致,连杀气腾腾的面色都做了出来,栩栩如生。 “买一份?”萧元昭问道。“回去的时候你跟我一起乘车,有地方带这些东西。” “好!”赵缨点头。 付钱的却是萧元翊。 “阿昭在信中时常提起缨娘子。一开始愿意与她来往的人不多,难得缨娘子能成为阿昭的故交,我这个做哥哥的,在此借薄礼表示感谢。”萧元翊说道。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赵缨不是扭捏之人,爽快应下。“多谢三殿下。” 88. 落子如雨 相见时难别亦难。 萧元昭在朔州短暂停留了两三日,回到云州后,转眼间又要启程。 云州府城外,沈砺送出十里,于上次止步的地方勒住马。 碍于赵缨也在马车上,他只对着萧元昭拱手,简短地作别: “殿下慢走,一路平安。” 萧元昭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再会。”她说道。 赵缨身在云州,想得却是朔州之事。 “阿昭,你说朔方军还要多久才能攻出城去,拿下北境十州?” “说不好,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现在只占了最后一样。”萧元昭摇头。 “拿不下北境十州,三殿下就不回来?” 萧元昭听到这话后,面上罕见地露出几许茫然。 兄长在朔州建立了不少功业,麾下的人马不日便会再涨。戍北七年,从无足轻重的小将成长为朔方军的中流砥柱,接下来还要多久,他才能实现当初的夙愿? 正如她分析的那样,这份夙愿尚缺天时地利。可天时地利,岂是凡人轻易左右? 好在朔方军已具备足够的能力,就算机会稍纵即逝,他们也不会错过。 只盼望……这时机来得再早一些,莫使征人难归,名将白首。 见萧元昭陷入思绪,赵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回玉京的路程走了十余日。刚刚看到城墙,一行人就被拦了下来。 见到萧元昭的车驾,忠武侯府的亲卫纷纷下马。 “多谢殿下一路照拂阿缨,我奉父亲之命来带她回去。”赵恒站在最前面,躬身拱手。 “糟了。”赵缨抓着萧元昭的手臂,低声道。“哥哥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抓我,恐怕阿爹余怒未消。”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回去?”萧元昭询问。 “不用了。过几日你再来看我。”赵缨答道。“若我被罚,你到时候可要帮帮我。” “一定。”萧元昭沉声应道。 赵恒走近后,赵缨才看清他脸上的淤青。 “哥哥!”她失声惊呼。想到这伤是出于自己的缘故,她眼中迅速盈上泪水。 “不打紧。”赵恒安慰道。“先回去吧。” “有祖父在,父亲不会太为难你。”他这话一方面是在安慰赵缨,一方面也是让萧元昭放心。 阿顺牵来了赵缨为兄长挑选的云州骏马。 “还有两个箱子,是现在交予赵小将军还是?”他问道。 “匀一辆马车给阿缨。”萧元昭做出了安排。 “多谢殿下。”赵恒过来的时候没有考虑太多,现下兄妹两人要在回去路上对谈,还是马车更方便些。 六月初,田庄已收了冬麦,种下豆子。 “爹,娘!” 顾清一见到黄秀芹和顾实,就着急地甩开老顾,向马车奔来。 “清哥儿!”顾实蹲下身,稳稳地接住他。 “小兔崽子,看见爹娘就忘了我这个祖父。”老顾笑骂着走上前。 “爹。”黄秀芹和顾实分别对着老顾行礼。 “我没有忘记祖父,就是太久没见到爹娘,想他们了。”顾清口齿伶俐,对着老顾甜甜笑道。 老顾怎会对孙子生气,三言两语便被顾清哄好。 萧元昭没有打扰他们一家人的团聚,免了繁文缛节,带着青荇回到主院。 “先休息几日,再去忠武侯府探望阿缨。” 她没有忘记韩玥,让人将云州带的葡萄琼浆和一对新出的白玉薄胎盏送至定北侯府。 “母亲推荐的首饰匠人联系上了吗?”她问道。 “联系上了。”回答她的是于海。阿顺随行去云州的时候,玉京的情报皆暂时汇总到他这里,一些人员联络的杂事也由他代劳。 “匠人先前住在后院匠造所,已为他在玉京租了房子,就在殿下的首饰铺子附近。” “好。将这次采买的玛瑙玉石交给他一份,帮我先打一副头面,作为阿玥的添妆礼。”萧元昭道。“不可逾制,旁的许他自行决定。” “属下领命。”于海应声。 出乎萧元昭的意料,赵缨回到侯府之后,并未受到太重的惩罚。 “哥哥帮我挡了私自离家的罪责,阿爹已经罚过他了,就没再罚我。”赵缨解释道。 “看起来,赵小将军被罚得不轻。”萧元昭想起那日相遇,感叹道。 “你的婚事呢?”她继续问。 “家里没有再提。”赵缨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目光并没有与萧元昭相接。 “是因为老侯爷站在你这边?” “算是吧。”赵缨说道。“我还能自在三年。” “三年,足够你挑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了。”萧元昭打趣道。 “谁知道呢。”赵缨微红了脸,心思飞远。 苦夏匆匆而过,鉴湖里的莲花凋谢,只剩下一株株莲蓬掩在荷叶之中。 岁末即将迎来磨勘,大璟的官场此刻暗流涌动。 翰林学士的一职隶属两制,并非由吏部四选资序磨勘。阙位出现后,谢家时任参知政事的谢弘远提起了张行砚的名字,正合帝心,将崔述推举的人选挤了下去。 “这个人情,谢家还上了,自此与他两不相欠。”谢弘远对着谢晖英说道。 “多谢叔父。”谢晖英躬身道。 张行砚与谢家的牵扯要追溯到延康二十二年的秋闱。当年的玉京解元花落谢晖英,致使陆含章错失了连中三元的机会。 若谢晖英的文采一般,张行砚并不会强行点他为头名。实因陆含章受身体所累,答卷略失水准,与谢晖英处在伯仲之间,才给了张行砚操作的余地。 谢家承了张行砚的人情,直到今年,终于还清。 “张大人,与崔家没有瓜葛吧?”谢晖英问道。 “没有。”谢弘远摇头。“他既不是崔家的人,也不会偏帮谢家。” “那他是纯臣?”谢晖英又问。 “不一定。”谢弘远说道。“朝中大臣并不能用这样的方式简单区分。你还年轻,等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人心有多复杂。” 谢晖英颔首受教。 “恭喜张大人!” 宣麻过后,张府门前恭贺之人如流水。 张行砚领了翰林学士的职位,按例岁举外任京朝官。他第一个提名的,便是时 任太常寺主簿的江玉安,举其继任沈砺的差事,成为云州下一任知州。 江玉安的举主除了张行砚之外,还有定北侯韩重。后者作为职司,分量比翰林学士更重。 郑少夫人从夫君那里得到了消息,转手送到了萧元昭案前。 “江玉安排名最上,若无意外,吏部集注当为首选。” “如此便好。”萧元昭露出笑意。 崔谢两家想在云州分一杯羹,单从举主就越不过去。江玉安自己也足够争气,年年考评皆优。 云州有皇帝的关注,知州的位置旁人不敢随意操纵。萧元昭此番布局,从流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江玉安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秋霜落下,天高云淡,云州传来故人消息。 “沈见微十一月就能回玉京了。”萧元昭道。 “知州阙位空出,是否要通知江大人?”阿顺问。 “不必。江玉安那边的走动,让陆子韫去便可,我们不宜多插手。”萧元昭道。“这次是为云州选人,所求不过是让沈见微与我们的心血不至于浪费。” “既是为公,就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 陆含章从官驿收到了好友的来信,比萧元昭晚了几日收到消息。 “我已将此事告知江兄,好让他早些准备。等见微回来,玉京中定会掀起风波。” 青崖书院里,陆含章同祖父对坐。提及沈砺,他的欣喜中夹杂着一丝担忧。 “我相信他能乘风破浪。”陆广川道。“他圣眷正浓,一般人奈何不了他。而且,他自己的心性也够韧。” “祖父说的是。”陆含章点头。 “你的书读得如何了?”陆广川问道。 “先前因公务繁忙误了些时日,现在每日都会在睡前读书。”陆含章道。 “也要注意身体。”陆广川仔细端详着孙子的面容,语气放缓了些:“离明年春天还早,不急在一时。” 陆含章应下。 两人闲谈未尽,忽听得老仆叩门:“庄上送来石榴,说是殿下新得的,请老爷与公子尝鲜。” “拿进来吧。”陆广川道。“替我谢谢殿下。” 老仆将竹篮置于桌上,领命而去。 “应是云州的石榴。”陆广川剥开了一枚,从色泽上判断出产地。 陆含章接过祖父递来的半块石榴,垂着眼不说话。 他隐约觉得,萧元昭似是对见微不一般。 那日萧元昭来书院找祖父的时候,他也在场。萧元昭并未遮掩她扶持寒门的计划,见微身为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天下寒门的精神领袖,被萧元昭重视,本就在情理之中。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泛起微微酸意。 见微在云州的政绩,背后似乎都有萧元昭的影子,两人的默契不言自明。 而他自己,好像一直在按部就班,未能展现出锐意进取的姿态。官阶落后不说,在朝中亦处在人微言轻的位置。 “祖父,我想要争更高的位置,请祖父教我。” 听见孙子如此说,陆广川只是挑了挑眉。 “清流养望,你既有此志,明年的杏坛文会,要好好表现。”他说道。 89. 且试铨衡 桂香浮动,凉风阵阵。 廊下各色菊花开得正盛。萧元昭赏过了花,与韩玥在定北侯府的院中小憩。 “你送的头面样式新奇,看着像宫里的手艺。”韩玥说道。 “这都能看出来?”萧元昭讶道。 “侯府得过不少宫中赏赐,其中有一两样与你送我的头面风格相似。”韩玥道。“你特地寻宫中匠作,是要开首饰铺子?” 她沉吟了一会儿,报出一个名字:“拾簪阁,是你开的?” 萧元昭啧了一声,叹过她的敏锐,方才开口:“不全是我开的。” “这次又是哪家?”韩玥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萧元昭回应,径自继续说道:“用生意做筏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是啊。”萧元昭道。“求人办事,总要许之以利,最好能互惠互利。” “你在云州的谋划让祖父得利不少,定北侯府在此谢过。”韩玥对着她作了一揖。 “不如请侯爷重用我哥哥?”萧元昭笑道。 “现在还不够重用?”韩玥嗔怪。 萧元翊麾下领得兵马比韩照还多,已经达到了五千人,全是精兵。加上辅兵厢军之流,他实际能调遣的人数破万。 朔方军中,稳压萧元翊的除了定北侯,剩下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均是功勋卓著的老将。 “当年我还在担心上了贼船,现在看来,你这船是越来越稳了。等三殿下得势,可别忘了我们定北侯府的鼎力相助。”韩玥说罢,掩嘴轻笑。 “你也就是在这里,才能说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萧元昭回应道。 “太子因崔家的事情焦头烂额,玉京的局势很快就要乱了。”韩玥道。“听说九皇子近来受宠,卫家与谢家攀上了姻亲,不知是否要联手。” “我看未必。”萧元昭早建起了自己的情报网,比韩玥还多一些宫中的消息。“萧元沁是崔家妇,元珪与他姐姐关系很好,不会由着谢家踩死崔家。” “要不是二殿下无心大统,争储的情形还要再乱上几分。”韩玥感叹。 “谁不想安稳度日呢?做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不好。”萧元昭道。“而且,二哥是否真的无心,还值得商榷。” 韩玥眸光微动,没有说话。 “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与其在玉京勾心斗角,不如先堂堂正正建功立业,向天下人证明,这皇位所得非虚。”萧元昭的语气轻描淡写,气势却足以摄人。 玉京在十月落下第一场薄雪。等到了十一月,官道两旁雪色斑驳。 云州故人姗姗归来,在城外暂住脚步。 “见微。”陆含章披着狐裘,含笑打了声招呼。 “天寒风急,子韫怎地这般不顾身体?”沈砺见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言谈间偶有咳嗽,皱着眉说道。 “等回了玉京,只怕见微的门槛要被人踏破,所以我才先行一步迎接。”陆含章说道。 “该是我怕子韫不愿与我这佞臣为伍。”沈砺回道。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沈砺取了一张羊皮毯子扔到陆含章身上。 陆含章裹着毯子,四肢逐渐回温。他打量着眼前的好友,与别时并无二致,眼底锐气犹在。 “听说你领了判铨的差事?”沈砺率先提起话头。 “是。”陆含章应道。 他与沈砺皆是皇帝钦点的头名,且均对大璟人才选拔有所谏言。皇帝念及此处,任命他为判流内铨,主掌铨选磨勘之事。 “今岁正值磨勘,现下又到了年底,难怪你清减。”沈砺说道。 “这差事的确难做。”陆含章苦笑着摇头。“若想避免底下吏员的暗手,必须要万事躬亲。当日得歇已是幸运,按时用膳就不必奢望了。” “不可。”沈砺并不赞同他所言。“事有轻重缓急,按时用饭,耽搁不了多久。” “你再这样下去,我可要同老师告状了。”沈砺搬出了陆广川的名头,才让陆含章应下他所言。 清水巷尾,沈宅的主人终于再一次推开院门。 院中梨树梢头还挂着几个未摘下的果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今年梨子丰收,街坊邻居已替你分送过了,剩下的先收进了我家的窖中,能放到明年。”陆含章指着梨树说道。 院中干净整洁,定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多谢子韫替我照看房舍。”沈砺对着他行了一礼。 “一点小事,无足挂齿。”陆含章道。 两人进了屋,点上炭盆,驱散了寒气。 “云州的葡萄琼浆不宜热饮,好在云州另有枸杞酒,正适合冬日。” 曹松在主人话音未落之时,就麻利地取来了酒,又在炉上置了注碗。装有枸杞酒的注子浸入碗中,不一会儿就逸出了酒香与药香。 三年未见,虽有书信往来,终比不过促膝对坐。两人从午后谈至夜深,陆含章才乘车离去。 沈砺回归,如同在平湖中投下一颗石子。 皇帝在召见他之后,不顾宰执异议,直接以特旨除授其为给事中,兼判户部左曹。 似是看清了皇帝的决心,朝中对这一任命并无太多反对,台谏的声音也不痛不痒。相比起沈砺,中书令崔述才是受到此事余波影响最大之人。 皇帝并非头一次驳回崔述的提议,只是今年以来,这样的情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风声传得极快,官员们私下里都在猜测崔家失了圣意。 伴随着崔家式微,同为顶级世族的谢家开始逐渐蚕食他们的血肉。 “陆大人,您接连驳回谢家的陈乞,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手下的官员见陆含章不留情面,试探性地提醒道。 “你身后的人还说了什么?”陆含章面色如常,平静地询问。 “说是……”那官吏见他没有动怒,咬牙继续开口:“说是让陆大人体察圣意。” “体察圣意?”陆含章嗤笑一声。“我晓得了,你下去吧。”他说道。 崔家是失势不假,皇帝打压崔家,不代表要扶持谢家。 崔家空出来的位置皆由谢家的人补上来,陆含章并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在手下人提醒过后,他依旧保持着我行我素。 不出几日,陆含章就在朝会上见识到了谢家的反击:有台谏官当庭发起弹劾,直指他铨选不公,偏袒崔家。 陆含章以清流入仕,这样的指责一旦坐实,对他的清望有极大的影响。 然而,谢家此举并没有让他知难而退。 < p>“阙位数量、合格选人总数以及举主分布,陆某皆定期通报过御史台。往来文书,均有记录,这位大人想必从未看过。”陆含章朗声陈词。 他提及的文书之事,谢家尚有转圜余地,可半路杀出了个不速之客。 “我可为陆大人作证,御史台的确收到过铨司送来的关报。” 站出来说话之人是清名在外的顾之言,这让谢家支使的台谏官始料未及。 “顾御史与陆大人同榜进士,又有同乡之缘,他刚才所言,不知是否可信。”他犹自不肯松口。 “朝中诸公,孰无同榜,孰无同乡?若以此相疑,则台谏之言尽可废矣。”陆含章回道。 “此事何须争执?台簿一查便知。臣请以台簿为证。”周颐步出队列,将攻讦压下。 “准。”皇帝应允。 谢家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周颐的眼皮底下动作。第一重关卡,陆含章得以通过。 紧接而来的,还有第二重。 “怎么又有人主动纠举?”陪陆含章处理公务的官吏很快发现了问题。 举主一旦以“被举者不符合条件”为由撤回举状,被举者的磨勘资格便会立即冻结。身为判铨官的陆含章不得不对其重新审核。 阙位百许,待引对的官员约有两百余人。即使其中涉及纠举的不足十一,对陆含章来说,亦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大人,铨选推迟,已有人向御史台递了状书。”官吏苦着脸说道。 陆含章停下笔,愣怔了一会儿才发现天亮了,他竟一夜未睡。 即使一天十二个时辰完全用满,他也只多审了几份案牍。纠举的瓶颈并不在他这里,而是卡在调取文书的各处。 “我知道了。”他说道。“我会处理此事。” 顶着重重压力,陆含章向御史台短暂告假半日,回到家中休息了两个时辰。 回到官署,他先是将收集到的纠举文书分为“自纠”和“事故”两类,前者需要仔细核查,后者则仅需告知被举者补充新的举主即可。 纠举文书大多属于前者,陆含章便通过“放散举主”之法,以其他举主为基础继续推进磨勘。至于缺少的举主,等选人补充过后,再行核验。 为了安抚远道而来,赴阙引对的外地官员,他甚至在百忙之中抽出半日,专门面见了这几人。 “按照磨勘案卷,你的名字在本批待引对名单中排第八十三位,预计明年一月可以轮到。”他对其中一人说道。 “你的一位举主提出了纠举,需依条勘会。为了使磨勘继续进行,你可选择另补举主,或是等当前的举主核验完毕。”另一人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陆含章的解释有理有据,众人各自听罢延期缘由之后,心中怨气平息了大半,无人再继续纠缠。 回到家中时,明月高悬,书房里点着灯火。 陆含章推门进去,发现祖父正坐在书桌后面。见孙子归家,陆广川眼中满是关切。 “您怎么来了。”陆含章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强压着哽咽。 “脱了一层皮吧。”陆广川道。“后悔吗?” “不后悔。”陆含章迅速收拾好情绪。 “好。”陆广川点点头,面露欣慰。“早些休息。” 90. 繁星伴月 夜雪折竹。 东方露白之时,晨风冷冽,街上行人稀疏。 元日渐近,各部各司案牍堆积,官员们大多起早贪黑,甚至连休沐也顾不上,想要赶在年前处理完手头的活计。 老仆往陆含章的手里塞了一个暖炉,又递给他一包点心。 “公子若是来不及用饭,可以先吃几块点心。”他说道。“记得配上热茶。” “好。”陆含章点点头,挥手让老仆早些回家,自己则踏着风雪往官署走去。 如老仆所料,等他从案卷中抬起头来,走隶送来的饭菜已经完全冷透。白粥结成块,碟中飘着片片油花,让人难以下筷。 就着热茶吃了些点心,腹中饥饿得以缓解。陆含章站起身来,伸展手臂,在屋内活动了几下。 自他将铨选的流程公开,坚持向御史台呈报铨选的进度后,谢家似是渐渐放弃了对铨选的操纵,案头已有几日未曾添过新的纠举文书。 以谢家的体量,断不至于为一个小小的判铨官低头。 许是看在御史中丞周大人的面上,谢家才没有再纠缠吧。 他虽有疑惑,但公务繁重,无暇多想,很快便将全部心神继续投入到案牍之中。 朝中风声尚未传到陆含章这里,却瞒不过身居高位的中书宰执。 “周颐恐怕要升执政了。” 谢弘远从御前近侍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目光压了下来,双手在袖中握紧。 当了二十年御史,众人都以为周颐会在御史台待到致仕,没想到他的事业忽遇春风。 这春风还是由崔家的人拱手送上。 周颐接替崔华玉京府尹的差事,临危受命,不论是治蝗还是安灾,成绩皆有目共睹。 皇帝终于意识到他在风宪资望之外还有执政手腕,再加上已用二十年时间试清了他的品性,心中便起了惜才的念头。 周颐若是成为执政,崔谢两家均会受他制衡。崔家本就在下坡路上,谢家却空对此大好时机,无法将崔家一脚踩死。 “牵扯到御史台的动作都停一停。”谢弘远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到谢家身上。 陆含章这边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陆家的人突然找上门来。 “子韫奉圣命依规办事,我干涉不了,也不会干涉。”陆广川帮他挡下了族中长辈的求乞。“记录都在御史台备着,他今日为你开了口子,明日就会被弹劾到御前。” 在管家的暗示下,陆含章没有踏进主院,而是径直回了偏院。 仆从往主院来来回回送了几次茶水,客人犹无去意。 “铨选之事先放一边不谈,还有一事,我想同族长打探打探。”陆四爷坐在下首,气定神闲。 陆广川不语,端起茶盏,摆明了送客的架势。 “无需贤侄,族长您也是能说上话的。” 见陆广川油盐不进,陆四爷也不再拐弯抹角。 “听说族长那位好弟子新官上任,要从户籍田籍查起。不知他准备怎么个查法?从哪查起?” “我们陆家自然是家风清正,但耐不住底下的刁仆假借主人的名义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我来找族长,不是为了说情,只想提前照着沈大人的举措自纠,以免陆家出了漏网之鱼。” 陆四爷整段话说得滴水不漏,临到最后,不忘在卖惨的同时,向陆广川发出隐隐的警告。 “陆家上下人口众多,族长你是知道的。上百名族人要吃饭,底下还有数不清的佃户要养。族学、书院,哪个不是花钱如流水?” 他以青崖书院做筹码,想逼陆广川就范。 前些年,书院的开支一直由陆家供给,直到最近几年,陆含章的手头宽裕起来,才减轻了对陆家的依赖。 即使陆含章能以一己之力支撑青崖书院,陆家仍然可以借之前的投入,主张对青崖书院的所有权。 毕竟,契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青崖书院是由陆家出资建造,交给陆家族长陆广川管理。 “刁仆是肆意妄为,还是有人指使,自有官府查证。”陆广川没有如陆四爷所料那般做出让步。“若真查到了我这个族长头上,沈砺也不会因师生之情,对我法外开恩。” “青崖书院是为大璟而立,不是为陆家,或者我陆广川一人而立。尔等若有不满,尽管拿账册来。”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陆四爷的眼皮跳了跳,盯着陆广川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起身。 “叨扰族长,告辞。” 沈砺并没有在年前大刀阔斧地动作。观望的人伸长了脖子等到腊月二十九,终是放下心来,过了个安稳年。 节假一过,户部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新任判户部左曹沈砺下令核查各路上报的丁帐、钱谷文帐,从三司到州府,再到县乡,逐级领命。 这份差事无法一蹴而就。延康三十年初,整个大璟的丁产统计拉开序幕。 元夕又至。陆含章在桌前坐了许久,仍旧无法克制心中隐隐躁动。 捱了小半个时辰,他垂头丧气地停下笔,将公文合上。 “祖父,我出趟门,晚些回来。”他敲响了主院书房的门。 “去吧。”陆广川应道。 暮色四合,明月高悬,繁星万点。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涌向金水河畔。 越是靠近天汉桥,越寸步难行。陆含章懊恼自己犹疑不定,错过了时辰,眼见着无法穿过人群,只得停住了脚步。 “花船来了!” 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最前面的游人爆发出一阵阵喝彩,丝竹管弦之声夹杂其中。 花船披着月色顺流而下,人群缓缓移动。 陆含章独立“潮头”,待身旁人群散尽,隔着夜色,望向天汉桥上。 熟悉的面孔竟一个未落,都还留在原地。 “子韫,你来晚了。”顾之言也在其中,见友人愣怔,出声唤道。 萧元昭站在赵缨身侧,冲他点了点头。韩玥落后她们半步,与顾之言并肩而立。 等陆含章走到众人面前,赵缨上下打量着他。“就你这身板,刚才准是什么都没看见。”她说道。 < p>赵恒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赵恒低头耳语过后,对着陆含章行了一礼:“陆公子。” “这是我嫂嫂。”赵缨为他介绍。“求真书院陈院长的孙女。” “久闻陆公子之名。”陈家娘子含笑说道。 直到此时,陆含章仍未从这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抽离。他眼眶微热,怕人听出声音中的喑哑,只一味地还礼。 “人到齐了,走吧!”赵缨挽着萧元昭的胳膊走在了最前面。 一行人走到皇城西侧,萧元昭余光瞟见有人刚出了户部官署的大门,扭头去看时,却不见踪影。 等她又往前面走了数十步,再次回头张望时,只见到那人身形高挑挺拔,绯色官袍在夜色中有些发暗,步履匆匆。 “殿下?”青荇悄悄靠近,试探性地问道。 “无事。”萧元昭摇了摇头。 曹松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沈砺跟在后面。两人转过了街角,步子才放慢下来。 好在曹松一贯少言,沈砺无需在此刻作什么解释。 他的视线从天上明月移向金水河中倒映的月色。 有繁星伴月,流萤何必争辉?沈砺轻叹了一声。 元月下旬,玉京文气渐盛。 延康二十八年秋,南方水患,举子赴京受阻,本该三年一科的常制展期一年。 春闱定在二月初一,来赶考的举子陆续抵达玉京,各处客栈与会馆人满为患。 “晚一年开考,正赶上杏坛文会。不管能不能中,我都要留下来听过杏坛讲学再走。”一位远道而来的举子与同窗说道。 “的确。若不是恰逢其会,我可出不起两次盘缠。”同窗亦点了点头。 两件大事连起二月三月,旁人不肯接这烫手山芋,周颐便继续领着玉京府尹的差事,待四月再行移交。 这两件事重,春闱最为重要。为了避免远道而来的举子露宿街头,他不仅命客栈会馆优先接待,还协调了官学的屋舍,为举子提供临时的住所。 到了春闱当日,贡院前早早就排起了长队。核验从寅时一直持续到卯时。 天色微亮,白景行立于贡院之内,同门外的周颐四目相对。 “落锁吧。”白景行微微颔首。 大门缓缓合拢,铜锁落下。周颐召来差役,吩咐其在街道两头设卡阻止闲人靠近,并将巡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第一场考试结束,举子鱼贯而出。收好的试卷在启封之后,送至誊录所。数以百计的誊录书手即刻开始誊写试卷。 抄着抄着,一名书手突然皱起了眉。 这考卷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暗想道。 书手对前面誊抄的两份考卷尚有印象,其上文字的雷同程度,绝非心有灵犀可以解释。不过,按照誊录所的规则,他只需做好誊抄,旁的事情自有专人处置。 更漏渐短,书手们陆续抄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下。 誊录官将抄好的考卷呈给点检官。当点检官批到第三份相似的考卷时,额上冷汗便滚滚而落。 “快去请白大人来!”他失声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