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晟抓卧底》 1. 天降机缘 第一章天降机缘 “嘶。” 姚盼之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尽显陌生:红墙青瓦,身着古服的人群排着长龙,似乎在受着什么盘查,街面店铺林立,人声沸沸,好不热闹。 刚还在博物馆观赏文物,被后面插队的人撞在了玻璃罩上,再次醒来,便是这了。 她回忆了之前发生的事,又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并非做梦。 姚盼之往身上看去,一袭素净长裙,袖中一席手帕,腰间系一条鹅黄丝绦,倒像是大晟的打扮。 又借着路面的水坑,看清自己的面容:流苏髻,一双细眉,瓜子脸。 脸,倒是和自己的一样。 穿越? 若真是穿越,撞在玻璃罩上想来便是穿越的契机。 作为历史爱好者,熟读大晟历史,穿越到这里,也算好事。 “街上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窝藏者,同罚!” 前头的声音打断了姚盼之的思绪。 是几个穿官服的男子,将街面两头给牢牢堵上,似乎在查些什么。 “阿婆,发生了何事?”姚盼之向身旁的老妇打探。 “姑娘,你没听官爷说?那定安王在街边游玩,双鹿玉佩被偷了!” “贼人将玉佩丢弃路边,不就解了此困?”姚盼之不解。 “官爷说了,找到玉佩外还要抓到人,不然,谁都不许走!” “咚!” 一遮脸男子忽地撞到姚盼之的身上,“是她偷了玉佩!我看到了!” 说完便混入人群之中。 仅一瞬,姚盼之就觉察到身上多了个物件。 她不动声色地摸去,腰间多了一枚玉佩,摸过去,果然是双鹿的样式。 姚盼之暗道不好,那男人怕是贼人,眼见逃不了,便把这玉佩丢到了她身上。 她看向人流处,民众纷纷望向自己,逃跑怕是不行,不过,她倒是想起大二课堂时所学的痕迹检验学,定了定心神,有了法子。 “何人敢偷定安王的玉佩?!” 听到男人的呼喊,眨眼的工夫,那几名官兵将姚盼之围住。 “官爷,这可是定安王的玉佩?”姚盼之拿出帕子将玉佩取下,双手奉上。 为首男人双手接过玉佩,细细端详,“不错,正是定安王所有,你这小贼,还敢直接送上门来!” “我若是贼人,为何不将玉佩置于地上摆脱嫌疑?” “我看,就是贼喊捉贼!” “被发现了装无知罢。”人群中百姓的声音窸窸窣窣传来。 “哼,”为首的为首男人不为所动,“绑了她!” 官兵的刀直挺挺向姚盼之袭来。 “错抓小民事小,若是让真正的贼人跑了,定亲王那边察觉端倪,官爷不好交差啊。”姚盼之看着近在咫尺的青铜刀,强忍恐惧道。 为首男人神色微有动容。 姚盼之见状继续说道,“官爷,我有一法可以找到贼人。若法子不成,抓我,小人绝无怨言。” “你?” “玉佩上定有凶手痕迹,我一试便知。” “何法?”为首男人仍面露狐疑之色。 “草木灰即可。”姚盼之知道草木灰具有吸附的功能,玉佩又是玉器,玉佩只要有人摩挲,手上便有油脂,将草木灰放到玉佩上,手指的纹路便会浮现。 为首男人轻轻点了点头,那群官兵将青铜刀放了回去。 姚盼之开始四处寻找,很快,在旁边店面的墙角处发现一簇草木灰,她掬起一把,放到玉佩上,轻轻一吹“官爷请看。” 玉佩上两枚指纹清晰可辨。 “官爷,一枚是定安王的,另一枚自然是贼人的,若想知道贼人是谁,用封泥比较即可。” “太费功夫了!” “这一个个比着,要比到猴年马月去!” 人群中反对的声音传来。 为首男人并未答应,姚盼之知道还得再想个法子,“此法见效慢,小民还有一法。” “说。” “鹿被视为瑞兽,双鹿玉佩便取福禄双全的寓意,必是极为珍贵之物。我听闻,定安王这枚玉佩乃羊脂白玉,辅以药汁而制成。” “贼人若碰了玉佩,再将手放入苏木汁中,双手便为红色,”姚盼之边说边观察人群的反应,“若未碰玉佩,双手入苏木汁中,便是无色。” “清水有,但苏木汁...”为首男人开始思索。 “小人店中有。”一男子探出头来。 “你们跟着他去店中取来。” “是。” 片刻的工夫,男人将苏木汁取来,并带了一个木盆。 官兵将苏木汁和清水倒入木盆,依次让民众将手放入水中查验。 行至队伍后头,姚盼之瞧见一男子,一直在用衣角悄悄擦拭手掌,她了然一笑。 待所有人均将手放入盆内,官兵让百姓将双手摊开。 一排排红色显露,独那男子的手却是洁白无瑕。 “就是他!”姚盼之迅速一指。 男人看到其他人的手上皆为红色,知道自己中了计,便向外头逃窜。 官兵哪是吃素的,几人一哄而上将男人扣下。 “我的手明明是无色!不是说无色之人未碰玉佩吗?”男人还想狡辩。 “苏木汁性热,寻常人的手多少有汗气,放进去自是红色,心中有鬼之人,会拼命擦拭双手,手中无汗,自然也就无色了。”姚盼之解释道。 为首男人看到民众之中只有此人手有异样,便也知道是姚盼之故意使了个计,“好大的胆子,胆敢当街偷窃定安王的玉佩,来人,将他拖入大牢!” “小人再也不敢了!饶我一命吧!”男人哀求声传来,却被官兵往官府拖去。 “贼人已经捉到,各位散了吧,”为首男人又看向姚盼之,眼中含有赞赏之意,“姑娘是个聪慧之人。” “不敢。” “明日,刑部有场女官采选。姑娘的能力可以一试。” 女官? 姚盼之没有说话,她只想回家。 人流四散,她站在原地,不知何处可去。 “盼之!盼之!”后头,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姚盼之循声望去,“我?” 一圆脸女子向着姚盼之跑来,“说好去斗诗,等你半天不来。” “盼之?”姚盼之心生疑惑,难道大晟这女子不仅外貌和她相仿,名字也一样。 “怎的,连自己名儿都忘了。”圆脸女子打趣道。 “我...”姚盼之眼波流转,“不知怎的,今日有些头晕。” “可是吹风了?我扶你回去歇着吧。”圆脸女子关切道。 “嗯,”姚盼之趁机靠在圆脸女子的肩头,“你带路吧。” 半个时辰的工夫,两人已经来到一座府邸面前。 宅门不大,匾上挂着‘姚府’二字,门前石阶各有一个石墩子,院墙是青砖砌的,不说是殷实人家,但也不是小门小户。 姚盼之看到姚府,心中诧异。 圆脸女子叩动门环,里头的人很快 将姚盼之迎了进去。 “盼之,以后我们再去斗诗。” “好。” “小姐,这是怎么了?”开门的丫鬟挽着姚盼之关切道。 “头晕,送我回房歇息吧。” “老爷在堂屋等着小姐呢。” “啊?”姚盼之知道这可不好糊弄过去。 两人走过回廊,来到了堂屋前,一中年男人坐于太师椅上,姚盼之抬眼望去,并不是自己父亲的模样。 “今日和素喜去斗诗了?”椅上的男人发问。 原来那圆脸姑娘叫素喜,姚盼之暗自记下,“是,爹。” “半大的姑娘,每日不在家精进绣工,成天往外跑,哪个男子敢娶你?” “爹,我知道了。”姚盼之不敢暴露太多。 “城西钱庄的陆公子托媒人来下聘了。” “下聘?” “爹知道你不喜欢他,托人打发了回去。” 姚盼之吁了口气,“谢过爹爹。” “女子总是要出嫁的,爹替你拦了这回,下回呢?”椅上的男人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 男人离开,姚盼之叫上一个丫鬟,带她回了闺房。 推开房门,是一间颇具雅致的房间: 临墙靠着一张宽榻,立着的梳妆台,放着一柄铜镜,几支簪子和一小盒胭脂,几两银子,还有一木盒,木盒里便是姚盼之的户籍文牒。 窗边是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卷未合拢的书。 看来,原主是个爱读书的姑娘。 姚盼之靠在床榻上,开始细细思索,当时在博物馆她撞碎了玻璃罩,头磕到了文物上,便来到了这。 姚盼之看向房内的物件,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文物,若用头撞,或许能穿回去? 她直起身子,找到案上放着的砚台,略一沉吟,还是往额头上撞去。 ‘嘣’ 一声闷响,姚盼之摸着吃痛的额头,发现自己还在房内,直接将砚台扔在了案上。 她躺在床上,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姚盼之,醒。”一浑厚的声音将姚盼之唤醒。 她睁开眼,四周一片白茫茫,未见其人,只听其声,“谁?” “你本该撞上文物死去,魂至大晟,算是天降机缘。” “机缘?原主呢?” “自被封印体内。” “一体双魂?” “你若想回家,须完成一事,原主亦会苏醒。” “何事。” “时空产生裂缝,有一人透过裂缝来到大晟,已卧底刑部官吏,欲杀害晟始祖改变历史,你需找出此人。切记,历史乃定势,不可使历史发生波动。” “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你手肘已画一条红线,若红线消失殆尽,仍未找出穿越者卧底,将永留大晟,原主魂飞魄散。” “不是,还有时间限制?” “姚盼之,莫负了上天赐你的机缘,去吧。” “别走,我还没问清楚呢!!”姚盼之说着从床榻醒了过来。 她缓缓将手抬起,果然,手肘处赫然一圈红线。 意图篡位的穿越者?要我找出他? 姚盼之长叹一声,茫茫人海,何处找寻。 天道说,那人在宫内,只有入职刑部,才能找出来,自己才能回家。 等等! 姚盼之猛然坐起,她想起那官兵所言: 明日的女官采选。 她微微一笑,为了回家,明日女官采选,我入定了! 2. 女官采选 有了主意的姚盼之,迅速叫来丫鬟,“父亲在哪?” “老爷正在内厅会客,说是...” “带我去。” 丫鬟看了一眼姚盼之,姑娘今日怎么有点不对劲,“是。” 姚盼之远远看到,厅内父亲正和一年轻男子说着什么,她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性子走了进去,“爹。” “没看到爹在忙着吗?先回房去。” “爹,我要参加明日的女官采选。” “这位是?”一旁的男子开了口。 “小女粗鄙,还望陆大人见谅。”中年男人盯着姚盼之,“还不快回屋去!” 姚盼之瞥了一眼男子,紫衣官袍,面容俊秀。 “姚姑娘。”察觉到姚盼之的目光,紫袍男子微微颔首。 “还望答应女儿参加女官采选。”作为历史爱好者的姚盼之知道,大晟的女官采选,不但需要文牒证明身份,还需要父亲的亲结书,方能参选。 “姚姑娘有所不知,”紫袍男子顿了顿,“你父亲找我正是为了此事。” “什么?” “陆大人乃正六品刑司,明日持掌女官采选,爹能不知道你想入职女官吗?”中年男人说道。 “姚老爷,选官当为朝廷效力,今日所求...若姚姑娘明日能拔得头筹,自会入选。”说罢,紫袍男子起身径直离开,“不必相送。” “早听说这陆海辞油盐不入!”看着紫袍男子离开的背影,姚员外从房内取出亲结书,“盼之,明日只能看你自己了。” 姚盼之接过亲结书,看来原主早有入官的打算,自己既暂借着她的躯体,也算帮她如愿,“多谢父亲。”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姚盼之便拿着原主的文牒与亲结书,叫丫鬟把她送至刑部。 “小姐,这便是刑部了。”姚盼之通过文牒与亲结书核验身份入了门内,丫鬟站在门口。 “好。” “姑娘,昨日回来,便有些奇怪。”丫鬟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 姚盼之怔在原地,一个丫鬟便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在大晟,她一定要更为小心谨慎,“采选事忙,我总是有些迷糊,你回去莫跟旁人说起。” “是。” 姚盼之沉了沉心,往门内走去。 殿门敞开着,进入院内可看到,正殿一间,旁殿几间,后墙走过去应该是刑部大牢,还有停尸房。 正殿中间设了一张长案,上头案上堆着一些文册,院子地面碎着几盏琉璃灯,无人打扫。 一穿深青色长袍的女官站于日前,并不说话。 姚盼之想到昨日的紫袍男子陆海辞,说是刑司,却不见人影。 过了一炷香,院内已聚集了不少女子。 身穿浅蓝长袍的女官从正殿内走了出来,“我乃司正沈郦,掌今日女官采选。” “沈司正。”院内齐刷刷的声音传来。 沈郦低头翻开名册,开始确认,“城南,张...” 一圈下来,沈郦合上名册,“今日采选,共有五关。” “第一关,核验身份。查各位的户籍文牒、亲结书,以及本人是否与文册相合。这一关大家都过了。” 沈郦眼神向院中这群女子一扫,“第二关,阅容观体。” 众人知道沈郦的意思,各自散开,前后左右各留出一步的空当,沈郦来回踱步,旁边跟着一个举着托盘的女子,盘中有几只砚台,沈郦仔细瞧着参选的女子,不时将砚台赠与一些人。 不一会儿,沈郦走到众人前有了决断,“领了砚台的,请出宫。” 收着砚台的几名女子,眉头微蹙,半晌才离去。 “第三关,笔下文墨。诸位,进右殿吧。”沈郦领着剩下的人入了偏殿,“桌子以二十八星宿命名,每人寻一张桌子坐下,卷上星宿名,不许再名号,若有擅自写名者,赐砚台出宫。” “是。” 沈郦从文册中抽出一卷,“为女官者,当以何为本?以何为德?请具文作答,一炷香的时间。” 姚盼之就着靠边的房宿桌子坐下,大晟女官虽权力不大,但在宫内各处均有身影,她略一思索,结合着现代女子的思想,写了下来。 一炷香时间到,沈郦着人收了卷,“中殿坐着学士院三位大人,三位大人各看一遍,选出优胜者。” 一个时辰过去,沈郦捧着十二份答卷走了进来,“学士院三位大人以字迹、文采、见识选出十二位入围者。” “桌号斗宿、牛宿...入选。”沈郦念出十一位的桌号。 姚盼之没有听到自己的桌号,不自觉将手握紧“沈司正,只有十一位...” “还有一位,房宿。” 听到自己的桌号,姚盼之才彻底松了口气。 “你便是坐在房宿的那位?”沈郦有几分好奇,“三位大人说这篇文章见识很新,有些肆意妄为,却写得极好。” “正是。” “其余人等,赐砚台离宫。”沈郦收回打量姚盼之的目光,“第四关,刑司亲问。诸位,请入左殿。” 听到沈郦的话,姚盼之立马浮现出昨日紫袍男子的面貌,是他? 十二人站在殿外。 殿内宽阔亮堂,墙壁上悬着一方匾额,写着秉公持正四个大字。 两侧各立着三排书格,堆着密密麻麻的书册。 殿中坐着三位考官。 姚盼之往后看去,那陆海辞正坐中间,两位是身着深蓝官袍的男子,陆海辞也注意到了姚盼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怎的,姚盼之总觉得这笑意,瘆得慌。 沈郦从书架上取出一个签筒,“里面放着十二支竹签,子、丑、寅、卯,一人抽取一支,依抽中的时辰,逐一入殿考核。” 姚盼之上前抽了一只,辰时。 抽中子时的姑娘第一个入了殿,其余人则在殿外等候。 姚盼之开始四处溜达,除了这群采选的姑娘,宫门内几乎没有旁人,偶有几个官吏也是行色匆匆,似乎是在忙着何事,宫门外一扫地的老妪不时往殿内张望,她便多看了这老妪几眼。 树头的喜鹊叫了几声,姚盼之抬头望去,已日上三竿,殿内进去的姑娘一个个出来了。 “抽中辰时的姑娘请进。” 轮到姚盼之了。 她定了定心,往殿内走去。 姚盼之想起上次这种紧张的时刻,还是期末考,一时有些恍惚,“各位大人,安好。” 左侧的蓝袍男子开了口,“一人娶了多房妾室,二房自称遗失玉簪一枚,次日于三房寻得。二房称三房所窃,三房称二房诬陷,二人各执一词,皆无旁证。若是你为官,该如何断?” 姚盼之垂下眼眸,刚欲回答,却被叫住。 “慢着,我来问。”陆海辞开了口。 “陆刑司,依照规矩,该我来问。”左侧的蓝袍男子道 “王司正,规矩是人定的,”陆海辞挑了挑眉,“都是为刑部选人用人,王司正莫非介意?” 被称为王司正的男子眼底划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怒意,没有说话。 姚盼之看着面前的陆大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直觉告诉她,这个陆大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城西有一女子为入官,托父求刑司照顾,然,”陆海辞背靠椅背,眼神睥睨,“刑司发现此女身无所长,只仰着父亲的庇护,即便让她入了官,也难以为民请命。你是这刑司,该当如何?” 姚盼之心下了然,从父亲昨日的说辞,这人的态度,她便知道不是个好惹的主,“刑司自当公正,凭才学用人。” “姑娘说得在理,”陆海辞哑然失笑,“那,请回吧。” “陆刑司向来铁面无私,但这姑娘才说了半句话,考问就结束了?”王司正追问,不像是为姚盼之辩解,倒像是借着姚盼之的幌子发难。 “倘若我 说,这事例便是眼前姑娘所做呢。”陆海辞声音变得冷峻,“朝廷断容不得这般谄媚之人!” 王司正闭紧了嘴巴。 姚盼之却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不服?”陆海辞放下杯盏。 “我倒要问一问陆刑司,后头牌匾写的是何字?” “秉公持正。” “陆刑司说我托父求照拂,可作查证?” “你父亲请我入府,难道是作假?” “与我何干,”姚盼之反问,“你怎知父亲不是瞒着我请你入府?” “再者,陆刑司说我身无所长,身份外貌尚且不论,我所写的女官之道,可是学士院三位大人选出,难道,这三位大人的学识比不上陆刑司,抑或者,”姚盼之一字一句道,“陆刑司所说的秉公持正,只为自己所用?” 陆海辞一时无言,这女子倒是牙尖嘴利得很。 “我不想与你逞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姚盼之冷笑,“为官者,以自身能力庇护百姓,若百姓有冤,需伸,若百姓有苦,便诉,若百姓有难,必帮,凡于百姓种种,皆应以自身能力助之。只是,小女子不太理解...” “不理解何事?”蓝袍男子问道。 “陆大人身长八尺,不用口舌便能为百姓解忧,想来,便是借着俊美的面色,只是站在民众前,就成万民敬仰的好官了。” “本司为民所作,远比你诡辩强上许多!” “真如此,陆刑司可让我入宫,看看,我为民所作是否差于陆大人半分?!”姚盼之毫不相让。 陆海辞迎头对上姚盼之的眼神,若有所思,这女子好像并非无用之人,“若姚姑娘若真入官,不要忘记今日所言!” 听到陆海辞的话,姚盼之倒是一愣,这关算过了? “恭喜姑娘,安心等着第五关。”一旁的沈郦笑意盈盈,掌女官采选许久,姚盼之这样的姑娘,她却是第一次见。 几个时辰过去,第四关只留下了四名应试者。 “恭喜诸位,第五关,设境推事。” “昨日院内发生了一件事,各位姑娘请凭着自己的本事,推出昨日这里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三名女子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情景模拟吗? 姚盼之走出殿门,环顾四周,看到地上碎掉的琉璃灯,想起那扫地的老妪,快步往老妪身边走去,其他的几名女子看到姚盼之的动作,纷纷跟着来到门外。 姚盼之围着老妪转了一圈,外头的地面已经扫得很干净了,可老妪一直在扫,一直没有停下,而且院内的地上,琉璃灯碎片迟迟不扫, 很是怪异。 “阿婆,院内琉璃灯打碎了,还请前去扫了。”姚盼之开始试探。 老妪已满脸是汗,她往院内望去,看了一眼站立日头的女子,眼神马上缩了回来,“不急,外头还乱着呢。” 顺着老妪的眼神,姚盼之找到那名烈日下站着的女官,“这琉璃灯已有一层薄灰,是昨日碎的吧。” 女官没有答话,姚盼之细细端详起女官的面容,慢慢,有了答案。 其他人还是一头雾水。 “我知道了。”姚盼之走到沈郦面前,“昨日那女官打碎了琉璃,这老妪是女官的母亲,便替她担了罪责,却被大人发现,便罚女官面壁思过,老妪清扫庭院不得歇息,对吗?” “这是如何得出?”其他女子愤愤不平。 “老妪与那女官面容相似,恰好都戴着牡丹簪子,一粗一细,在刚入院子时,我便注意到那老妪在外头扫地,一刻也没歇,而女官一直站在烈日下,低头不语,为官不去理事,只能是受着责罚,加之地下的琉璃灯久久无人打扫,我便有了大胆推测。” 沈郦流过一丝欣赏之意,“只凭两根簪子、几盏碎灯就能断出前因后果,倒是小瞧你了。” “那这官我是过了?” “恭喜,姚司记。” 3. 初入刑部 姚盼之心中大喜,入职刑部,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跟我过来。”那被责罚的女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两人来到一旁的偏殿,女子从架上取出一本官册,“我乃司簿柳云,你明日先将家宅契书、爹娘的符证拓印一份,带来归档。” “是。” 柳云在官册上记了一笔,“从九品,刑部司记,姚盼之。” 柳云又从墙角木柜中取出腰牌及一浅青色袍子,“这是刑部腰牌和官服,三日后,便可穿来上值了。” “多谢柳司簿。” “都是女官,莫要同我讲客气,我还得多谢你解出考题,让我得以脱身。”柳云眉眼弯弯。 姚盼之接过腰牌和衣服,转身离去“柳司簿,我先退下了。” “这个姚盼之,有几分意思。”沈郦看着离开的姚盼之,轻声说道。 “真有才学还是样式足,得破了案子才知道。”一旁的陆海辞喃喃自语,“若真有本事,或许能助我几分。” “陆刑司有难事?若真有事,沈郦愿倾尽全力。” 陆海辞别过头,“玩笑罢了,你当真了?” 姚府。 姚老爷听到姚盼之入宫的消息,在整个晟京城奔走相告了一圈,还想大摆宴席被姚盼之拦住了,“女儿还没上值,爹这么一宣扬,别人家得说我们摆官架子了。” “盼之,你幼时便立誓说要去朝廷当女官,如今,总算是如愿了。爹今日得好好喝上一壶!哈哈!” 姚盼之看着姚老爷欣喜的样子,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抓出那个穿越者。 又过了两日,姚盼之还没起早,就被素喜叫了起来,“盼之,我可得好好恭喜你当女官啦!” “嗯,”姚盼之睡眼惺忪,“一大早所为何事?” “斗诗呀!之前就跟那群老学究约好的,我和他们又约了日子。” “斗诗,我...”她并不想参与原主曾说好的斗诗。 “你怎么忘了,他们之前笑话女子不懂诗词歌赋,就只会绣花赏花。” “那,”那又如何,姚盼之差点脱口而出,这里是大晟,她又不是大晟人,寻常人的斗嘴关她何事。 “盼之,你变了。”素喜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姚盼之惊起,她可不想被人发现身份。 “明日我便要去上值了,过段时日,咱们再去斗诗不可?” “等你上值,哪还有时间去斗诗啊。” “就今日这一遭,咱们快去快回,也不耽误明日你的事儿。” “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姚盼之还是妥协。 “这才是我认识的姚盼之,你快点换好衣裳。” 听着素喜的提醒,姚盼之才注意到素喜已是女扮男装,还在脸上留了两撮小胡子。 “你为何是这装扮?”姚盼之不解。 “那诗社不许女子参加,女扮男装的法子还是你想出来了,你怎么忘了?” “这几日采选太累了,都有些忘了。”姚盼之敷衍道,“等我找身衣服。” 姚盼之起身在闺房找男袍,素喜看着姚盼之四处翻找的样子,露出一丝疑惑,盼之怎么像变了个人? “找着了!”姚盼之拿起木箱中的男式长袍,对着素喜笑了笑。 看着盼之的笑容,素喜只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很快把那丝疑惑,抛之脑后。 很快,两人结伴到了诗社,只有一白头老翁在这里独自饮酒。 “两位公子,可算等到你们了。”老翁一杯酒下肚。 “其他人呢?” “今日,老夫想单独跟姚公子好好较量一番飞花令,让其余人回了。” “飞花令就飞花令!让李夫子好好瞧瞧你的本事!”素喜对着姚盼之挤眉弄眼。 姚盼之点点头,虽然她知晓斗诗也是大晟人的爱好,但她实在提不起多大的兴致,另外,自己的诗词量也只能应付一下,撑不了多久。 “这桂花酿,涩中带着甘甜,便以花为题,花字须放第一位。”白头老翁看着桌上的酒说道。 “花?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姚盼之率先说道。(引用1)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引用2)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引用3) “花影忽生知日到,竹梢微动觉风来。”(引用4) 飞花令来了这么两轮,姚盼之肚中的墨水已然空了,“夫子,我甘拜下风。” 素喜将姚盼之拉到一旁,“就这么认输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姚盼之本身也只是为了敷衍素喜,才来这么一遭,两轮飞花令,也算圆满了,“我们下次再来。” 说罢,姚盼之便要拉着素喜往回走。 “且慢!”白头老翁叫住了她们,“飞花令是认输了?” “没错。”姚盼之倒是坦然。 “飞花令乃君子之交,若认输,望应老夫一个请求。”白头老翁踌躇良久缓缓道。 “诗社中,你与李夫子关系最为要好,之前他还帮我解了围,现如今,李夫子既有难,要不,还是应了吧。”素喜悄声说道。 姚盼之没料到还有一段这样的故事,“李夫子请说。” “老夫在白云书院教书已有三十载,书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我祖上所留,上月,户部来了一个钱计史钱让,说要把老夫的书院给拆了。” “李夫子不愿?” 他摇摇头,“那厮说我这书院只值一两银子,还说要这院子的后山,一并收了。” “书院加后山,只给十两银子?” “是啊,后山足足一亩的地,说不算征地。” “太黑了吧,一亩地少说也得千两。”素喜嘟囔道。 “十两银子,老夫实在没处安身。” “李夫子将此事说与我听是想?”姚盼之不明白老夫子为何要将此事说与她。 “姚公子,不,”说着,李夫子竟欲下跪,“姚姑娘,还请看在斗诗的份上,帮帮老夫。” “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姚盼之拦住要下跪的李夫子。 “两个姑娘扮成男子,面容白皙抹着粉,老夫第一次就看出来了。” “既然知道,为何不拆穿?” “诗社虽不许女子进来,但老夫欣赏有才情的人,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本就窄,老夫不忍。” 听到这番说辞,姚盼之倒是讶异古代竟有如此通达之人,“李夫子不仅认出了我们是女儿身,还认出了我?” “姚府千金姚盼之,不喜花红人尽皆知,腰间的丝绦还刻着姚字的花样,认出不难,你入职刑部的消息亦被令尊传遍了。” 这原主和原主父亲真不是安生的人,姚盼之无奈道,“如何救你?” “老夫只求户部能以书院占地如实拨银子。” “可我乃刑部...” “姑娘,”李 夫子噗通下跪,“老夫孑然一身,势单力薄,还望姑娘帮帮老夫吧!” 姚盼之与素喜对视一眼,“我尽力一试。”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李夫子还是下跪磕起了头。 两人将李夫子扶起,离开了诗社。 “书院里面还有一个书童阿福,是孤儿,若书院保不住,还望姑娘帮着找个好去处。”李夫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说了一句。 姚盼之没有说话,却暗自记下了。 “盼之,这事牵扯户部,你要怎么帮?”素喜挽着姚盼之,两人往姚府走去。 “待我明日入职,再视情况而定吧。”姚盼之不知道怎么帮,但答应了还是想尽力一试。 “官场凶险,你可千万要小心。”走到姚府门口,素喜拜别姚盼之。 “自然。” 上值的日子如约而至。 刑部坐北朝南,门口的石狮子很是气派,匾上写着刑部两个大字,门口站着四个白役,姚盼之身着浅青色的官袍,凭着腰牌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柳云走了过来,“正殿进去,这条长桌最里头便是你的公座。” 放眼过去,殿内中间是一张大长桌,左侧有扇屏风,放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与长桌隔开来,墙边放着不少书架,上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案卷。 桌边围坐着青蓝色官服的官吏,他们正于案前或翻阅案宗,或提笔写着什么,有几个抬眼看了姚盼之,又很快低头忙起来。 “辰时上值,酉时下值。刑部掌天下所有刑案,尚书刘本源大人主管刑部,往下是总司、司郎、刑司、司正、司制、司簿、司记。”柳云开始为姚盼之介绍。 “其他大人呢?” “刑部事务繁忙,刘大人常进宫陪伴圣驾,总司和司郎两位大人还在外省办案。” “如此说来,刑部岂非陆刑司说了算?” 柳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在其他人面前说漏了嘴,惹得他们不痛快。” “怎么?陆刑司得罪了不少人?” “日后你便知道了。”柳云狡黠一笑。 姚盼之看了一眼,刑部官吏约莫数十人,要从里面找出穿越者,可不简单。 “姚司记。”陆海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姚盼之满脸堆笑,“陆刑司,初来乍到,不知我的职分是?” “凡送来的案卷,原卷留底,你另誊一份存库,若是抄错了,整页作废,重新誊写。” 姚盼之点点头,最低等的司记,不用查案倒是方便,闲下的时间,正好查查藏在刑部的穿越者是谁。 她往正厅殿内看去,一眼看到最边上的木凳,“陆刑司,我先进去了。” “去吧。”陆海辞也走了进去。 姚盼之坐到凳上,发现桌前已堆积不少要誊写的案卷,笔墨纸砚也已备好,她摊开纸墨,刚欲誊抄,一个小吏跑了进来。 “陆刑司,白云书院出人命了!” 独坐在屏风内的陆海辞抬起头,“死的什么人?” “书院的李夫子死在了院门口,疑是被人所杀。” 姚盼之手一顿,李夫子? 活生生的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虽与夫子也就一面之缘,可偏偏在其请求书院之事后,便死了?她紧紧握住抓手的笔,既应了他的请求,找出凶手,也算告慰李夫子在天之灵。 姚盼之站起来,“陆刑司,我想去查这个案子!” 4. 白云书院案 起 陆海辞瞥了姚盼之一眼,“桌上的案卷可誊写完毕?” “未曾。” “查案的事,我自有安排,你做好分内事便可。” 陆海辞走出殿外,“沈司正,随我一同去勘察。” “是。” 姚盼之坐下,瞧了一眼桌上的案卷,开始静心誊抄。 她知道自己一介司记,没有资格去领这份差事,只能把分内事做好,自己找时间去白云书院瞧瞧。 树头喜鹊欢欢地叫着,渐渐没有声响,时间流逝,酉时已到,有几名官吏下值回了家。 “写好了?”柳云注意到了姚盼之,“案卷封皮上有字,按照案由、年份去后边的书架归档,莫放错了。” 姚盼之将誊抄的案卷一一放好,“今日我可下值了?” “同僚还没与你相识,你就急着走了?”柳云揶揄道,“坐你旁边的是司制陈文亮,他旁边的是司正王远。” “陈司制,王司正。”姚盼之看向两人,他们便是前几日坐在陆刑司旁边之人。 “姚司记,我可听闻你设境况推事让沈司正连连称赞,日后,必有作为。”陈文亮放下笔,向姚盼之回应。 “班门弄斧。” 王远却充耳不闻,只忙着自己的事。 “王司正性子如此,你别太计较,”流云抬手朝对面一指,“那位是司制孙晚舟,刑部就我们四个女官。” 孙晚舟看了一眼姚盼之,点头一笑。 “你的名字,都有所耳闻,至于下值的那几位,以后再向你介绍。”柳云伸了个懒腰,“今日事总算了了,城东胭脂铺新到了一批水色胭脂,我得赶紧去抢!诸位,明日再相见!” 刚说完,柳云半个身子已飞了出去。 还真是人如其名,姚盼之轻笑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凭着这几日对晟京城的了解,姚盼之又问了几个小贩,终于到了白云书院的门口。 青瓦白墙,古木参天,院门口七八排石阶,白云书院几个字已然显得有些晦暗,大门被贴上了两张封条,条上写着刑部所封的字样。 书院后面乃是一片山,想来便是夫子所说的后山。 正门进不去了,姚盼在外头观察了一圈,又沿着外墙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被野草遮掩住的洞口,应该是猫狗平常所钻。 她俯下身子,钻了进去。 院内种着一棵桂花树,几间书房,门半开着,她从最边上的房间开始查看,都是些寻常字帖、书册,用脚丈量了土地,倒是三分的样子,那老翁没说谎。 书院内的东西没被人翻动,凶手不是为财物而来,死因极有可能是因为书院被拆一事。 户部找人动的手? 有了这个想法,姚盼之心里一惊。 “唰唰。” 房内突然传出异动。 “谁?!”姚盼之大喝一声。 房内没人说话。 姚盼之踮着脚,顺着拿起一方砚台往深处走去。 一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人没了,夫子没了...” 原是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躲在角落。 姚盼之想起李夫子的话,看来,这就是那个书童了。 “既已知晓李夫子没了,为何还躲在这里?” “我,没处可去...” “也罢,”姚盼之还是想做个有信之人,“我乃刑部姚司记,李夫子托我照拂你们,我府上还缺一个小厮,你可愿?” 两人对望,“姑娘所说当真?” “跟我走。”姚盼之转身往家中走去,书童怯怯地跟在身后。 到了府内,姚盼之向自己父亲说明了原委,姚父也是个爽快人,将书童给收了下来。 “多谢小姐,多谢老爷收留。” “我应了李夫子的请求,不想失信于人。” “李夫子平时待我极好,没想到...” “李夫子出事前可有异常?” 书童开始回忆,“前段日子,户部派人来,要收了书院只给一两银子,后山虽占地一亩,但不在收地之内,不算银子,夫子说收地的银子太少,没有答应。” “之后呢?” “后面,那人又来了几次,都被李夫子打发走了,李夫子说死也不让户部把书院给收了。” 听到书童的说辞,姚盼之想去看看李夫子的尸体, 虽然她不会解剖,但所学的法医学也是必修课,大致她还是了解的,只有确定死法才好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 只是天色已晚,停尸房定有看守,纵使她拿着腰牌进去,那看守见她一介司记,想必,也会刁难,莫不如明日说动柳云,让柳云带着自己前去,会容易几分。 想到这,姚盼之没有离府,与父亲草草吃过饭后,便回到了自己房中。 床榻上,姚盼之对着今日之事开始了复盘:从魂穿开始,便 用尽力仿着古人,这点倒是没露出破绽,刑部那群官吏,她目前只与柳云、沈郦还有陆海辞说上了话,这些人瞧样子都不像穿越者,那么,长桌上的那群同僚会是谁呢? 伴着思考,姚盼之入了梦。 “姚盼之,醒。”又是同样浑厚的声音。 睁开双眼,姚盼之又来到那片白茫茫的地方。 “今日一切可安好。” “凑合。只是穿越者的身份你没有告诉我。” “身份需你自己找寻。” “自己找?如果哪天这人直接杀了皇帝呢?” “宫廷重兵把守,皇帝住处更是戒备森严,只有三品以上才 能入内宫,单独面见皇帝。” “我明白了,只要晋升三品,就有机会杀了皇帝?” “正是。” “若这人迟迟没有晋升呢?” “若破了刑部大案,同样可以独自见皇帝。” “这人知道我的存在吗?” “不知。” “我懂了,他一定会积极破案,这样才能更快见到皇帝!欲图除之!若我积极破案,先见到了皇上,是不是可以提醒皇帝多做防备,甚至设下圈套,等卧底上钩?!” “没错。” 姚盼之再次睁眼,外头天已亮。 与天道的对话,让姚盼之有了一点找寻卧底的方向,敌在明,我在暗,如果这人隐藏得极好,找不到踪迹,莫不如主动出击,引出来。 只是,破案不易。 晟朝破十人以上的大案,才能面见皇帝。 破小案,便是慢慢往上升,三个案子升一品。 作为刑侦专业学生,她知道自己虽拥有现代的技能,仍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简单收拾自己后,姚盼之便去到了刑部,陆海辞、沈郦还有几个同僚早早地便到了。 “陆刑司,昨日的白云书院案可有进展?”姚盼之坐在公案上,心思却不在那堆卷宗上。 “部内各司其职,旁事,与你无关。”陆海辞似乎在写着什么,“昨日的案卷都抄写完了?” “没错。”姚盼之昨日为了早些完成任务,用笔飞快。 “你用笔倒是麻利,既如此”,陆海辞看了一眼姚盼之,“今日在昨日的量上,再加五卷吧。” “什么?!”姚盼之直接站了出来,“陆刑司,你怎么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公案上的同僚都抬起了头。 姚盼之强压下不满,她不能被卧底察觉端倪,“如此,如此甚好。” 外头,仵作拿着一纸文书走了进来,“陆刑司,昨日白云书院死者已验尸完毕,衣物完整,无撕扯痕迹,仅头部瘀青,乃脚滑撞至石阶所致,死者好酒,腹中有酒,系葡萄酒,并无中毒迹象。” “这么说来,你认为非人为?” “正是,乃意外而亡,想是喝了酒步履不稳所致。”仵作递上勘验文书。 “柳司簿,这份文书连同我的意结文书一同用印,先不入档。” 柳云走了过来,“是。” 仵作追问,“陆刑司,死者无亲人,尸身如何处理?” “找个地埋了吧,勘验文书你再誊抄一份,留存。” “是。” 姚盼之手在不停地誊写卷宗,耳朵则在一直听着,她没多问,却心生疑窦。 李夫子是死于意外? 户部刚要收了他的书院,就这么刚好死了,会不会太‘意外’了一点。 又过了几个时辰,姚盼之再也按捺不住,她对柳云使了个眼色,柳云会意,两人借着如厕的名义来到殿外。 “姚司记,何事?” “柳司簿昨日可抢到了新到的水色胭脂?” “说起这个,我可气恼,昨日去得太晚,没了。” 姚盼之思绪飞转,“我与那胭脂铺掌柜相熟,以后还有新的胭脂,我再送于柳司簿可好?” “当真?” “那是自然,只是...” “只是什么?” “我初来乍到,对刑部不太熟悉,其他的同僚忙着处理事务,也没什么人搭理我。” “有我呀,我愿真心相待。” “太好了,昨日白云书院那死者不说是意外吗?我没见过死者,实在好奇。”= “这,于礼不符...”柳云犯了难。 姚盼之佯装生气,“柳司簿刚还说愿意真心相待,瞧个死者就不愿了。” “那你应我,咱们看一眼便回。” “我应你。” 停尸房就在刑部后头,与刑部一墙之隔,两人几步路的工夫便到了。 柳云拿出腰牌带着姚盼之走入了停尸房。 停尸房不大,第一张台子上放着一具被白布裹着的尸体。 姚盼之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尸体,她本能有些害怕,还是壮着胆子掀开了布,里面果然是李夫子。 因为是头部摔倒导致的去世,所以李夫子的死状并不可怕,尸身披了衣服,像是仵作查验完后披上的。 姚盼之把白布全部掀开,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头部、颈部、四肢细细看了一番,的确,没有异样。 解剖她不会,但仵作说没有中毒迹象,便也不是毒杀,难道真是意外? “这夫子看来是个穷困之人,衣衫都已破旧不堪。”柳云说道。 她盖上白布,“柳司簿,走吧。” 两人回到殿内,开始忙着自己的分内之事。 酉时到,姚盼之如常下值,回府途中,她想起李夫子的死不能释怀,就算真是意外,认识之人的死去总是让她觉得生命无常,况且,没有案子可破,她的回家之路更难以开启。 “桂花酿!新鲜的桂花酿!一文两碗!”小贩的声音引起了姚盼之的注意。 姚盼之想起李夫子所喝的桂花酿,停在小摊前,“老伯,这酒这么便宜?” “桂花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比不得什么荔枝酒、葡萄酒。” “葡萄酒很名贵?” “自然要比桂花酿贵上许多!” 姚盼之猛地抬头,想起柳云停尸房所言,有了猜测。 李夫子之死,有问题! 5. 白云书院案 查狗命 她小跑回家,直接找到白云书院的书童阿福,“我问你,李夫子平日吃穿用度如何?” “夫子勤勉,每日与我同食,粗茶淡饭,只是衣衫破败,3年 都没舍得换。” “我听闻,夫子好酒?” 书童点点头,“桂花酿乃是夫子自己所酿,用的桂花便是书院那 棵。” “夫子可曾喝过葡萄酒?” “葡萄酒?”书童开始回想,“昨日,好像听夫子说了一嘴。” “他说了什么?” “说有人送了他半壶葡萄酒。” “何人?” “那就不知了。” 姚盼之来回踱步,“也就是说,昨日喝了并未下毒的葡萄酒后, 不久,老夫子便在门口摔了。” “正是。” 在晟朝,葡萄本身难得,酿造技术更是上百年后才有所进步,所以,葡萄酒乃奢靡之物,除达官贵族外,平民莫说品饮,能见到都是稀罕事。 李夫子自称孤身一人,仅书童相伴,又按书童所说,李夫子生平 简朴,没有亲友,何人会送葡萄酒过来? 可葡萄酒名贵,东汉便有一斛得凉州的典故,扶风人孟佗用葡萄酒获任凉州刺史(引用5),若真是户部所为,派人送葡萄酒暗害,为何不按地拨银子更为合算? 姚盼之想不通。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了,夫子昨日在房中喝酒时,我曾进去劝他少喝点,夫子说了这样一句话。”书童想起了什么。 “说了什么?” “这酒虽好,但酒香散了大半,可惜。” “等等,你说是半壶葡萄酒?” “没错。” 问题便出在这半壶酒上。 古代不像现代,酒若没有很好的存放,并不会越放越香,半壶葡萄酒应是先前饮用之人只喝了半壶,剩的半壶酒香渐散,不值什么钱了,便用来送给李夫子,做个顺水人情。 “阿福,陪我去书院一趟。” 姚盼之带着书童又回到了白云书院。 李夫子是在台阶上的事,现在需得查查此病处到底有没有古怪。 八块台阶,乃青石板所砌,阶面光平整台阶的石缝处均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乍一看,实在平平无奇,与他人院中的石阶并无二致。 每一块台阶都有被踩踏的印记,她踩上去,在台阶处反复行走,察觉到了异样:第三块和第四块台阶,似乎有些松动。 姚盼之俯下身子,细细瞧着,三四层台阶的阶面异常光滑,台面被涂抹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脂,闻起来还有一丝异香,而边缘却锋利异常,用手抚去,似乎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她抽出头上的玉簪,小心撬开松动的台面,边缘的泥土有翻动的细痕,用手摸去,最外头的泥土是松软的,里面的却是潮的,若土未曾被人为翻动过,那么泥土便不会是这般迹象。 姚盼之将阶面恢复原样,又拟着醉酒之人的步伐在台阶处走了起来,差点打了个趔趄,“阿福,这几日你在书院守着这里,有人来不要声张,跟上去。” “是。” “姚小姐,你这样式和刑部派来的人一模一样,果真是同僚。” “谁?” “那人自称陆刑司,他也俯下身子像你这般探起台阶来。”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在书院看过后,又问了我几句话便回了。” 陆海辞?他既是刑司,难道没觉出这里面的异常?还是刻意瞒着?姚盼之藏下疑惑。 “夫子平日酒量如何?” “夫子每日要喝上一壶桂花酿,昨日又得了半壶葡萄酒在房中饮用,我昨日担心夫子醉了,便去劝诫,可夫子还是将半壶葡萄酒一饮而尽。” “之后呢?” “李夫子醉意大发,在院中四处行走,又走到了门外,没承想,从石阶处摔了下去。” 说着,书童竟欲哭了出来,“这门我明明已关好,不知为何,李夫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晚上,门口的黑狗叫了好几声,我睡得昏昏沉沉,只在房中呵斥了两声,没想到竟是夫子倒在了门口。” “夫子何时回的书院?” “酉时。夫子回到房中独自喝着葡萄酒,我便把书院的大门关上了。” “何时出的事?” “第二日,我辰时起来,发现夫子倒在了门口,身体已冷,便报了官,仵作当场来了,说是前日戌时所亡。” 眼前种种,都来得太巧了。 户部收地被拒,半壶的葡萄酒,光滑的石面,锋利的台阶,敞开的大门,看似是意外,却依着李夫子的性子,一步步,把他送上了一条绝命之路。 姚盼之认为定是人为,可什么人动的手,又有何凭证,如何破案,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姚盼之带着书童回了姚府,自己则回到房中,坐在书案前,将所有发现,写了下来: 何时:前日戌时 何地:白云书院 何人:书院夫子 为何:疑似户部收地 证物:书院台阶 人证:无 看着纸上空白的‘无’,她知道必须找出更多凭证。 前日未时,自己与素喜与李夫子在诗社会面,戌时夫子回到了院内。 晟京城不算大,东西、南北两条主街纵横交错,沿街有不少小巷,从诗社到白云书院,不过半个时辰,所以,中间的申时,夫子一定是见了什么人,拿走了葡萄酒。 姚盼之想到夫子所说的户部钱计史,要是那日申时,钱计史当值期间不在户部,便有了不小的嫌疑。 不过,杀人收地一事,只是七品计史所为?背后无人指使? 外面月亮已挂上枝头,她知道现在出去也没什么用,索性早早入睡,第二日卯时起来,拿了桌上的钱,借着丫鬟的指引往户部那边过去。 户部与刑部隔着一条街,坐落在街面中间,两侧立着不少店铺和小摊,哪怕是卯时,也有不少摊主已支起了摊位。 姚盼之走到一烙饼摊前,“阿婆,来个烙饼。” “两文钱。” “这是半吊,50文。” “姑娘,我这烙饼用不了这么多。” “您这摊子有些年头了?” “十多年了。” “您这位置好,挨着户部,想来,那些大官都认识了。” “他们天天从我这过,有些还常常吃我做的烙饼。” “跟您打听个人,户部的钱计史,想求他办点事,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钱计史?姑娘,你找错人了吧”? “何以见得?” “他啊,”摊主压低声音,“只认银子不认人,户部当值,常年不见人影。” “上头不管?” “左右逢源呗,想必,收来的银子还得往上孝敬。” “如此说来,前日,他不在里头?” “姑娘,莫说前日了,这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钱计史什么模样?” “面色黝黑,右眉一颗大痣,你若是想求他办事,多备点银子,去翠红楼。” 翠红楼?姚盼之将半吊钱递了过去,“多谢阿婆指点,莫跟旁人说起我 。” “那是自然。” 辰时将至,她知道自己不能误了时间,还是快步往刑部赶去上值。 “昨日的案卷都誊完了?”刑部正殿内,陆海辞问道。 姚盼之学聪明了,“下官愚笨,昨日几份案卷誊错了,只好从头开始抄写,还剩了好几卷没写完。” 陆海辞轻笑一声,“既如此,今日就不再让你多写了。” “多谢陆刑司。” “陆刑司一向严待下属,今日,怎么倒宽厚了起来?这真不像陆刑司的作风。”王远的话语中带着刻薄。 “城西北有人报官家中的狗被人杀了,王司正去查查吧。” 王远不屑,“此乃刑部,只查人案,一条狗命?有何好查?” “刚才听着王司正一番言语,想来,今日你无事可做,十分悠闲,查查狗命,也好堵上你的嘴。” 王远将手中的案卷一扔,“陆海辞,你别以为官大一阶,就可以以主官之名训我,待总司和司郎两位大人回了刑部,还有你说话的份?!” “总司和司郎大人回来,刑部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尚且不知,不过,方才那番话,是下官对上官该有的规矩?” 王远脸色铁青。 “孙司簿,将今日的点卯册记一笔:王司正当值失仪,言语无状,罚俸半月。” “是。” 王远还想说点什么,被陈文亮扯着衣角坐下了,其他官吏神色各异。 看来,古代也要处理职场关系,姚盼之静静听着,自己一定不能跟任何同僚有冲突,从而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影响自己完成任务。 下值后,姚盼之回到府内,换上男装,并将自己的脸部涂黑,问路后往翠红楼走去。 翠红楼隐在梧桐巷深处,天色已黑,门楣上悬着两盏红灯笼,里头不时传出男女的欢笑声,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看着门头,姚盼之虽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场景,但整理了下衣冠,还是往里面走去。 里面分为两层,下面摆着不少的桌子,人并不算多,还有座小戏台,台上坐着弹琵琶的女子,刚走进去,老鸨便迎了过来,“公子,瞧你面生,第一次来呀。我是这儿的掌柜凤四娘。” 姚盼之挪开凤四娘的手,“第一次来。” “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可要看看?” “来个文雅的就成。” “成。您往这儿坐。”凤四娘招呼姚盼之就座。 姚盼之四处观望,很快,楼上叫嚷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唱个曲儿都不会?哭丧着脸给谁看?” 老鸨跑了上去,“钱爷,您别生气,我这就给您换一个好的,还不快下去。” “是...” 钱爷?户部的钱计史? 姚盼之直接往楼上房间走了进去,房门半掩着,她瞥见那咒骂的男人面貌,大痣黑脸,果然是钱计史,旁边还有一个低声哭泣的女子。 “公子,你为何鬼鬼祟祟躲在门外?”风四娘走了出来。将门合上。 “这房间倚丽,想来瞧瞧。” “公子,上来便要五两银子。” “那我下去。” 姚盼之走了下去,凤四娘跟着走了下来,“公子,五两银子还没给呢。” “我...” 凤四娘摊开手,“上去就得给。” 姚盼之摸向衣袖,“我没带那么多银子。” “瞧你鬼鬼祟祟,并不是来找姑娘的吧?来人,抓了他!” 几个打手扑了过来。 “慢着!”一男子扶住姚盼之肩膀,往一旁闪了过去。 此人竟是陆海辞。 6. 白云书院案 合作 “五两我来给,凤四娘。”陆海辞掏出了银子。 “哟,这不是陆爷吗?这公子是您朋友?多有得罪,小兄弟,莫怪。”凤四娘看到陆刑司的出现,变了脸色。 “他只是好奇,别到处声张。” 凤四娘接过银子,“那是,不打搅二位爷了。” “果然是陆刑司。”姚盼之坐下喝了一口茶。 “什么意思?” “在我进翠红楼之前,瞧见一身影一晃而过,当时便觉得有些像陆刑司。” “所以,你早知道我在这里。” 姚盼之从衣袖中取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我上楼并非莽撞,一是门开着,我想看看钱计史是否在里头,而是,若陆刑司真在楼里,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姚司记是故意引我现身?” “陆刑司看重同僚之情,另外,我真在翠红楼出了事,陆刑司也难辞其咎。” “有趣。”面前的女子显然超出了陆海辞的判断。 “不瞒陆刑司,昨日我去了白云书院。” “哦?” “我一小小司记都发现台阶处不对劲,陆刑司不可能没有察觉,我记起陆刑司说暂不要入档,若陆刑司与仵作推断一致,定让柳司簿入档,我说的对否?” “之前真是小瞧姚司记了,不错,李夫子之死确有古怪。只是...” “只是陆刑司找书童问了话,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又发现夫子死前涉户部收地一事,便找到了翠红楼。” “你既猜到,我也不瞒你,户部钱计史或与夫子死亡有关,我便来此地查看。” “可有发现?” “刚察觉钱计史是个贪财好色之人,姚司记便出现了。” “陆刑司,”姚盼之神色认真起来,“我既已入刑部,便是想好好破案,陆刑司既与我推断一致,莫不如通力合作,查出李夫子之死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刑部还有多位司簿、司制、司记,我不提携他们,为何要与你合作?” “今日堂上,王司正似与陆刑司有所隔阂,听闻不仅王司正,还有多人与陆刑司有嫌隙,我乃刑部新进小吏,自以陆刑司马首是瞻。” “你倒是了解得透彻。” “陆刑司放心,分内誊抄之事,下官绝不推脱,若誊抄之余尚有空暇,斗胆请刑司允准,容我查访与案相关之事,也好为陆刑司破案多分助益。” “你发现台阶端倪,又一路追至翠红楼,这些东西不像寻常女子所懂,从何处学来?” “不瞒大人,少年时,我曾遇见一云游老者,此人自称是退隐的刑部总司,我一时好奇,便拜了他为师,学了些查案的皮毛。” “退隐的总司?姓甚名谁?” “师傅未曾透露真名,只让我唤他吴老。”吴便是无,姚盼之随口编造道。 “也罢,夫子之案当作第六关,过了此关,以后再有案由,我许你誊抄空余查案,与我合作。” “刑司一言,驷马难追。”姚盼之伸出右手。 陆刑司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伸出手掌,与她击了一下。 “下一步,陆刑司作何打算?” “查他。”陆海辞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个钱字。 两人商讨间,楼上的钱让走了下来,“今日那姑娘真是让我不痛快!” “钱爷您教训的是,下回一定给您好好安排!保证让您舒舒服服!”凤四娘跟着走了下来。 “哼!”钱计史瞪了凤四娘一眼,拂袖离去。 姚盼之、陆刑司对视一眼。 跟! 两人起身,在桌上留下一顶碎银,跟了上去。 钱计史并没有发现二人的跟踪,直接进了一府邸内。 府邸牌匾上挂着江府二字,朱漆大门。看着很是奢靡。 旁边的府邸则是写着钱府两字。 “江天,江户史,他们竟是邻居。” “什么。” “户部五品江户史,掌晟京城内土地分配划拨银子。” “如此说来,户部欲赎买李夫子书院,与此人有关。” “不错。” “如果钱计史与江户史勾结,眼见李夫子不同意贱卖书院,又查到夫子孤身一人无所庇佑,想昧了书院,霸了银子,只要户主死去,地便被官府充公,杀人倒是相合。” “只是揣测罢了,我们要找出凭证。” “户部征地会广发告示,我们先拿到征地图纸,图纸想来户部和江府都备着。” “我与江户史同为五品,需要三品总司的关文方可入府调阅。” “总司和司郎大人在外省办案,不如,”姚盼之想出一个主意, “我们名正言顺入江府,把图纸拿了。” “松县就在晟京城旁,我乃陆刑司松县表亲,因官府征地,特来向户部请教,如何?” “这法子...” “你与江户史同为五品,想来不会拒绝,现下,也只有此法,入府后,我去偷了那图纸。” “我乃堂堂五品刑司!怎么为贼人?” “名声重要还是破案重要” “……” “大人金贵,只要与那江户史闲聊,我借机偷出图纸就好。” “...” 陆海辞没有答应,钱计史已然从江府出来了,回了钱府。 待钱计史走后,姚盼之自顾自地走到了江府门口,叩动门环“我乃刑部陆刑司表亲,因家中征地一事,想求见江户史,烦请通传。” 里头的人打开门,“陆刑司表亲?可有凭证?” “腰牌在此,陆海辞求见,”陆海辞还是走了过来,“烦请门房通传。” 门房接过腰牌细细查看一番,又往里面跑去,不多时,将门打开,“陆大人请。” 两人跃过门槛,在门房的指引下往堂屋走去。 “是刑部陆大人?”堂上,江户史端坐着。 “正是,此人乃我松县表亲,想请教征地一事,还望江大人赐教。” “征地何事不明?” “我家有两分地,官府政府能给多少银子?” “征地可按丁口给安家银子,男丁一两,女丁八钱。除此外,若地为祖上所留,凭着地契,还有地钱。” “地钱?” “一分地算一百两,两分地便是二百两,将地买断。” 素喜说得果然不错,李夫子后山一亩地应得千两白银,“多谢江大人赐教,唉,小民腹痛难忍,敢问茅房在何处?” “出了这屋,往后门过去,方可看到。” “表哥,那我先去了?”姚盼之向陆海辞示意。 “快去快回。” 姚盼之捂着肚子退下。 她捂着肚子,四处观察起布局来,大晟文人书房多设在东西两侧向阳处,廊上偶有丫鬟走过,姚盼之绕过丫鬟先往东边走去。 她贴耳在门口听着,里面并无动静传 来,眼看四下无人,轻声推了门进去。 房内用屏风隔成两侧,一侧是书架,一侧是书案,旁边放着一把古琴。 姚盼之走到书案前,一张征地图纸赫然摆在上面,她迅速拿起并将图纸放入衣袖中,继续捂着肚子关上房门,并顺手捡了一小根树枝放在书房窗户下,又在树枝上撒了点碎土,再往大堂走去。 “陆大人哪里的话,你我同在京城为官,虽说一个户部、一个刑部,说到底不都是为陛下分忧吗?” “江大人说得在理。” “以后有什么事,陆大人只管派人到户部来寻我。” “不敢。” “今日多谢姚盼之江大人赐教。”姚盼之捂着肚子站在门外,“小民这肚子还是不太舒服,得去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那,”陆海辞起身,“今日多谢江大人了。” “哪里的话,以后说不定还有求于江大人的时候呢。” “江大人多虑了。” “日后得空再登门拜访。” 江大人拱手,“陆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图纸拿着了?”两人走出门外,到了东西主街之上。 姚盼之晃晃衣袖,“下官办事,刑司放心,明日交于陆刑司。” “有了此图,加之征地告示、书童对质,只能证明户部贪了白云书院后山的征地银子。” “夫子死亡那日,我在未时见过夫子?” “你与夫子相识?” “算是吧,我扮作男装,与夫子于诗社斗诗相识。” “之后,夫子可有异样?” “他与我提及了书院征地一事,托我帮忙,之后,便走了。” “夫子是在戌时死亡,酉时回的书院,想来是未时拿了葡萄酒,见了人。” “没错,我们只要找到人证,便能做下一步的盘算。” “偌大的晟京城,何处有人证?” 人海战术,拉网摸排。现代没有监控的时候,找犯罪分子就是这么找的,姚盼之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从诗社到白云书院不过半个时辰,李夫子却酉时才回到书院,从诗社到江府、钱府,也是半个时辰的工夫。” “城内小巷错综复杂,如何找寻?” “小巷虽多,但寻常人一定选择最近的路径去走,我们只要知道哪条路最近,沿着此路问询旁人便可。” “假若没有人证?” “没有人证我们便要放弃吗?” 陆海辞仔细瞧着姚盼之,眼前的女子似乎比他更想破案。 “夜已深,明日下值诗社见。” “陆刑司知道诗社在哪?” “城内只有一处诗社。” 姚盼之往自己府邸走去,“那我先回去了。” “慢着!”陆海辞叫住她,“可要我送你回府?” 姚盼之本想拒绝,但看着街上行人寥寥,还是应了下来,“多谢大人。” 两人前后脚走着,心思各异。 “我到了。” “早些歇息,莫误了起来的时辰。” 姚盼之以为陆海辞是在提醒她本职差事,“下官一定做好分内之事,案卷必一字不落写完。” “我是说,早些歇息,莫误了下值所查之事。” 姚盼之语塞,“是我误会了。陆刑也早些休息。” 说完,小跑进了府内。 看着姚盼之的背景,陆海辞唇角勾笑,这女子有点意思。 7. 白云书院案 人证 姚府。 姚盼之躺在床侧上,她知道自己破案只为回家,辗转反侧,还是起来坐到案桌旁,写下了陆海辞、沈郦、陈文亮、王远、孙晚舟、柳云的名字。 卧底,究竟是谁? 江府。 “近日谁进了我的书房?”江天江户史眼见书案上的征地图纸不见,大声呵斥着下人。 “大人您吩咐过不许擅自进书房,无人敢进。” “为何我的图纸丢了?!” “或许,或许外人...” “外人” “除了钱计史,这几日,就只有刑部的陆大人,进了府...” “刑部与我素来毫无瓜葛。” “大人,白云书院李夫子前几日死了...” 江天眯了眯眼,“他若有凭证大可以捉了本宫入牢门,倘若图纸真是他所拿,我定不会放过他,下午随我去刑部!” “是。” 刑部。 “姚司记,今日怎么面色憔悴?”看着姚盼之眼下的黑斑,柳云 关心道。 “柳司簿倒是瞧得仔细。” “刑部公事繁杂,若案卷誊错了,你可得费一番工夫。” “没事。”姚盼之说着拿起笔欲誊写案卷,手却轻轻发抖。 坐在屏风之内的陆海辞也发现了姚盼之的不对劲,“昨日没歇息好?” “多谢陆刑司关怀,卑职必不会碍了公事。” 闻言,孙晚舟径直走了过来,伸手捏住了姚盼之的手腕,“脉象细沉,肝郁气滞,昨晚一夜没睡?” “孙司制还通药理?” “略懂一二。”说着,孙晚舟抬手,拇指在她头上按了起来。 经孙晚舟的一按,姚盼之倒是觉得整个人起了一些精神,“这是何穴位,我倒是清爽许多。” “神庭穴,疏风醒神。” “多谢孙司制。” “无妨。” 陆海辞望了姚盼之一眼,见她面色好上几分,才定心看起案卷。 日头过了晌午,刑部众人各行其事,一声叫喊打破了堂内的静寥。 “陆刑司,户部的江大人来了!”门口当差的小吏跑了进来。 陆海辞眉头皱起,“江户史?” 目光所及,江天走了进来,“堂堂刑部五品刑司,做些偷鸡摸狗之事!” 陆海辞心下一沉,江天定是为了征地图纸一事而来,昨日他竟忘了嘱咐姚盼之拓印一份,再将图纸物归原主。 “江户史何出此言?”如今,陆海辞只能佯装无知。 “昨日,陆刑司登门拜访为松县表亲,请教征地一事这么快便忘了?” “记得。” “承认就好,今日我书房征地图纸遗失,想来,只有陆刑司带人进了我的府邸。” “江户史要污蔑我偷了户部的征地图纸?” “陆刑司真有松县表亲请教征地一事,我一查便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姚盼之大声说道,“刑部偷拿图纸有何用?” “听闻户外近日要征地,许是大人忙忘了,鬼遮眼也说不定呢。” “哪里有你这小吏说话的份!” 姚盼之向陆海辞递了个眼神,又走到江天面前,“刑部与户部同为皇上效力,江户史与陆刑司同为五品,江户史贸然闯入刑部,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户史才是刑部之人,拿着关文缉拿要犯呢!” “呵,一个刑部九品司记也敢对我无礼!”江天气极反笑。 “九品司记又如何?”陆海辞继续说道,“此乃刑部,不是户部,更不是江户史肆意妄为之地!” “没错!”柳云、陈文亮附和道。 “若要指证陆刑司偷窃户部图纸,也请写了折子上陈户部总史。”孙晚舟也站了出来。 “如此,江户史请回吧。”沈郦说道。 王远却只看着,并没多话。 “征地图纸乃陛下亲自圈写,等我上陈总史,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请便。” “大人,大人!”江府的小厮跑了进来,向江天耳语了几句。 听后,江天咒骂道,“荒唐!要你们有何用!” 他悻悻地看了一眼刑部众人,转身离去。 “陆刑司,江户史所问何事?”待江天离开,沈郦问道。 陆海辞不动声色地瞧了姚盼之一眼,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淡淡说道,“想来是江户史误以为征地图纸丢失,一时心急,错怪了我。” “他若上陈总史...”沈郦担心道。 “他若真以为是陆刑司所偷,刚才便不会是那般神态。”姚盼之接着说道。 “方才的事不必放在心上,你们只管把自个儿的差事办妥。” “是。” 下值后,刑部众人各自散去,屋内只留了陆海辞和姚盼之。 “你早料到。江天会来刑部?” “不错。” “那图纸,”陆海辞恍然大悟,“你面色憔悴是为了这个?” “我昨日回到府上,连夜用笔墨,将征地图画上的田亩数、各处界址一一描摹出来。” “难为你了。” “等画完,天已大亮,我找了府上一个会功夫的小厮,命他将征 地图册送回江府,我在书房窗户下做了标记,嘱咐他打开窗户,将图册卷好,贴着窗户,将图纸塞进青砖与墙基的缝隙里,再露出半份图册,下人必能注意到。” “这样一来,江天只会以为昨夜狂风大作把图纸吹到了外边,所以,今日,他家下人找过来,是因为发现了图纸。” “若图纸原封不动放回去,太显刻意,此法能让江天放下戒心。” “姚司记倒是时常出乎我的意料,与寻常女子都不同。” “吴先生教导有方,我只学了个皮毛。陆刑司,诗社,请?” 两人一同下值往诗社走去,片刻,已然站在诗社门前。 “以此地为始,去江府、钱府,共有三条小巷,临街小贩颇多,我们一问便知。” 姚盼之向走街串巷的阿伯问了起来,很快便找到从诗社到江、钱两府最快的小巷。 蓑衣巷。 这条巷子住着不少平民,还有些小贩也在这里挑担卖货。 两人从蓑衣巷入口开始打探。 “前日可有人见到白云书院的李夫子?” “前日一白发驼背的夫子走了这条小巷,有人见过?” 行至巷子中段,小贩们皆说没有见过李夫子。 “还有半段路,若蓑衣巷没人见过李夫子,那我们便走另外的小巷再问。” “好。”姚盼之知道,只能去其他巷子,一个个走访问询。 “阿伯,前几日可在此处瞧见一白头老翁?” “我在蓑衣巷下面为生已十余载,每日所见之人颇多,你所说的白头老翁也见过。” “白发,背微微驼,衣衫褴褛,此人可还记得?” 面食铺的摊主抬头瞧着姚盼之和陆海辞,“我这面十分筋道,二位不尝尝?” 陆海辞想掏出腰牌,却被姚盼之拦着。 “尝,”姚盼之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吊钱,“两碗阳春面。” 摊主接过吊钱,踮了踮,“二位,问事可少了点。” “我们是...”陆海辞准备拿出腰牌,却被姚盼之挡住,“我这还有一吊。” “这还差不多,”摊主开始下面,“前日未时,一白发老翁来我这吃面,后面,来了个男人说请他去江府一叙。” “之后呢?” “老翁原不愿,还骂了那人几句,那人说什么后山还有商讨余地,另外备着葡萄酒请老夫子聘用,老翁连面都没吃完,就跟着那人去了,面钱还是那人所给。” 两人四目相对,葡萄酒果然是户部派人所送。 “那人的面貌可有印象?” “个头不高,眉毛连成了一块。” “阿伯,你可是每日都在这蓑衣巷?” “刮风下雨,小摊照开不误。” 陆海辞拿出腰牌,“刑部办案,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往后若有事,好再来寻你。” “小的张三,家住城郊流水巷。二位是官爷?多的这吊钱,我不收了。”摊主说着便要把钱还给姚盼之。 “钱收了便收了罢,只是,若有人问起,你知道怎么回答。” “小的知道,绝不会说刑部派人来问过。” “知道便好,往后若有事,我们会再来寻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又问了几位摊主,只有张三见过李夫子。 “这横眉之人想来是钱计史的亲信,我在翠红楼见过。” “看来,陆刑司在翠红楼是流连忘返啊。”姚盼之打趣道。 陆海辞面色冷淡,“之前为查案子多去了几次。” “哦,是吗?” “不要再说翠红楼了。”陆海辞无奈道,“现下,我们有了人证、图册,只能佐证李夫子去钱府收了葡萄酒,户部想贪李夫子的后山征地,李夫子好酒,醉酒后倒在书院门口,没有铁定的凭证,断不了夫子之死与他们有关。” “那两块石阶。”姚盼之想起书院门口的石阶,想让夫子伪装成意外,凶手在石阶处动了手脚,无论是锋利的石阶边缘还是上面涂着的油脂。 “在书童报案后,我已派了两位白役日夜轮番守着门口,凶手一定想毁了那两块石板。” “陆刑司倒是心细,为何凶手不在夫子死亡之后,便换了那石板?” “书院门口不远处绑着一条凶恶的黑狗,凶手若想来换石板,黑狗定会不停咆哮加以阻拦,所以,没来得及换。” “于是,陆刑司并没有收了那两块石板,而是派人盯梢,若过了风头,有人来换石板,便可请君入瓮。” “姚司记,没有将那两块石板带走,将书童留在院里,不是与我不谋而合吗?” 姚盼之有点惊讶,他竟然什么都知道,“什么瞒不过陆刑司的眼睛。” “姚司记预先拓印好图册物归原主,平息一场风波,我倒要向姚司记好好拜学。” “不敢。” 江府。 江府下人将窗边捡起的图册上交给江天,“大人,窗边找着了。” 江天接过图册,“昨日窗子没关紧?” “小人记得是关了的,许是晚上大风将窗户吹开了。” “太巧了,”江天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刘管家,你派两个人这几日跟着陆海辞。” “是。” 两人还在互相抬举,一白役往他们的方向跑来,“陆刑司!” 陆刑司看到留守在白云书院的白役,知道凶手已按捺不住,“是白云书院有了消息。” “没错,陆刑司高瞻远瞩,派我俩在书院守候...”白役先吹捧起陆海辞。 “说要紧的!”姚盼之催促起来。 “有人将书院两块青石板换走了!” 8. 白云书院案 夫妻 “已跟了上去?” “回禀陆刑司,另外派人跟了上去,沿途做了标记,小人先来上报。” “那我们现在?” “走!” 姚盼之、陆海辞跟着禀报的白役往偷换石板的人方向走去。 只是,陆海辞总觉得有人跟着,他多走小路,直到感觉没人跟着,才放下心来。 同和石铺门口。 “陆刑司,那人带着偷换的青石板,来到石铺,从衣袖取出门钥进了铺子,一直没有出来,想来是铺主。” “进去吧。” “等等,”姚盼之叫住他,“我们先以夫妻之名打听,不要打草惊蛇。” “夫妻?” “陆刑司不愿?” “这倒不是...” “那就定了,不要露破绽。”姚盼之说着往店内进去。 “你...” 石铺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二位客官,这是想来看点什么?” “这石铺好香啊。” “我夫人说石板多为厚重之物,要添点香气才能中和,便用白芷和杜若的花蕊做了香引,点在石铺里。” “倒是个巧思。” “这石铺就你一人打理?” “原先是我和夫人一同打理,去年开始,夫人身弱,便让她在家休息。” “您这儿能接新房的活吗?”眼见寒暄得差不多了,陆海辞跟在姚盼之身后问道。 “小人姓丁,恕小的冒昧问一句,二位是新婚的小两口?” “我们上个月刚成的亲,置了处宅子,院内地面想铺上石板,听人说您这儿料子齐全,特来问问。” “诶哟喂,二位可算找对人了,小店什么活儿都接,什么石料都有,二位四处看看。”掌柜开始为姚盼之和陆海辞介绍,“小店有五花石、红砂石、青石板,二位摸摸看,都是好料子。” “这石料都不错,尤其是这青石板...”陆海辞想着用什么借口套话。 “只是家中人丁兴旺,怕这石板不经踩。”姚盼之补充道。 “咱家做石铺多少年了,青石板十分经用,想更抗造,铺完地用桐油刷上一层,待干透了,这青石板想踩烂都难!” “桐油?我在你这买了青石板还得去油铺找桐油?” “二位,桐油可以送,只是,看二位要多少青石板。” “那,先让我瞧瞧桐油。”陆海辞想引出书院青石板上面的油脂。 丁掌柜脸色微变,“我这是石铺,二位想瞧桐油了” “丁掌柜,你既说有桐油送,让我们瞧瞧还不成?” 丁掌柜眼神在姚盼之和陆海辞两人身上来回晃悠,“罢了,我不做你们的生意了,二位去别家看看。” “怎么?”陆海辞还想说些什么。 看到丁掌柜的神色,姚盼之知道他们的身份已被识破,“丁掌柜,你既然看出来了,就好好说说桐油吧。” “无可奉告。” “那这个呢?”陆海辞拿出刑部腰牌,“刑部陆海辞。丁掌柜可愿同我们好好说话了?” “呀,是刑部的大人!小人眼拙!”丁掌柜顿时换了一副面孔。 “白云书院李夫子去世,因门口那两块青石板所致,我之前遣了两位白役看守,夫子尸骨还未寒,你偷偷把那两块石板换走,意欲何为?!” “陆大人,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 “一字一句说予我们听,不可有半分隐瞒。”陆海辞面色冷峻,“若有半个假字,刑部可不是吃素的。” 丁掌柜的声音颤抖,“前几日,来了一人说要让我给白云书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油,我原以为是石板陈旧,但那个只让我上两块,还要趁天黑偷偷上油。” “你可知,夫子便是摔在了你上油的青石板上。” “小人糊涂!当时那人说书院夫子得罪了他,只是想让夫子长个教训,我便...” “你照做了?” “是。” “我夫人身患重病,那人给了一笔银子,我才...” “多少?” “十两银子,这银子够夫人三年的药钱了。” “十两银子,一条人命。” “后面我听闻书院夫子死了,一时害怕,便想把石板偷偷换回来,小人不是无心的,我不敢杀人!”丁掌柜趴在地上,“小人要是知道夫子会死,借我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啊,更何况,家中还有夫人等着小人照顾...” “你不敢杀人?那两块石板磨得锋利,磕碰上去非死即伤。” “陆大人,你说什么?”丁掌柜抬起头,“小人只在石板上涂了一层桐油,未曾动过石板!” “不是你,还会有谁?” “小人不知道,小人...” “桐油在何处?”姚盼之问道。 “就在柜台底下搁着。” 姚盼之走到柜台,拿出里面的桐油闻了闻,“石板处有异香,与你铺中香料一致,桐油膏中应是日积月累,沾染了香气,你既已承认在石板处铺上了桐油,夫子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 “小人认,但小人只在石板上铺了一层桐油,其他的并非小人所为,还望大人明察秋毫!” 姚盼之看向陆海辞,“丁掌柜如果所言非虚,谋划此局的幕后黑手吩咐手下送了葡萄酒,再让丁掌柜趁夜色涂抹桐油,另外着人磨利了石板,并...” “并打开合上的大门,让夫子走了出来,一步步踏上台阶,倒地而亡,”陆海辞接过姚盼之的话头,“姚司记认为磨利石板另有其人?” “丁掌柜,你可知那人是何人。” “小人不知。” “样貌可还记得?” “记得,横眉” “横眉?可是此人?”陆海辞让一旁的白役摊开一张画像。 “正是此人。” “上午我让孙司制画了一张钱计史的亲信贾怀的画像,派上用场了。” “果然与户部有关。我看,丁掌柜如常开店,派白役守着就成。” “我也有此意。丁掌柜,待此案幕后黑手尘埃落定,刑部会依律法将你收押,这段时日,若那横眉之人再来找你,你不可失了分寸。” “小人知道。” “那两块石板,带回刑部留档。”陆海辞对着白役说道。 “遵命。” “方才在石铺,你如何知晓丁掌柜识破了我们的身份?”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东西长街。 “识破夫妻身份?”姚盼之笑了笑,“陆刑司,那掌柜开石铺多年,必见过不少人,我还在寒暄,你却开口问桐油之事,过于直接了。” “说到这,我倒是有些想问问陆刑司...” “说。” “刑司官至五品,直问有没有油膏,说要看看油膏,又直接明牌子,还有昨日的张三,也是准备直接掏牌子,您这做法,真是直接得很。” 难 道古代的五品刑司还不如一个现代的刑侦专业大学生?姚盼之心想道。 “本官与你同在翠红楼调查钱计史,又派白役守着青石板,你所想到,本官亦想到,如何担不起五品刑司?” “当然担得起...”姚盼之剩下的话没有继续说,总觉着哪里奇怪。 “贾怀应也是昨日张三所说之人,中午,我派人确认了。” “贾怀将李夫子请去饮葡萄酒,又来到石铺安排丁掌柜为石板上桐油,定是受了钱计史的指使。” “那石板被磨得锋利,如若是贾怀所为,或贾怀派人所为,将他抓来,只要说出真相,加之张三、丁掌柜的口证、石板、图册等凭证,便能定了江户史、钱计史的罪!” “难。”姚盼之开始分析,“此人是亲信,必帮江钱二人干过不少勾当,若他咬死不承认,或者被江钱二人灭口,将夫子之死推到贾怀身上,还是定不了江、钱二人的罪。” “钱计史,掌城内土地查验,江户史,掌土地银子下拨,此二人合力,若有异心加之上下打点,能贪不少银子。” “白云书院后山占地一亩,值千两白银,他们若敢杀人,此番行径断不是第一回,我们可在城内找找之前的征地人家,看能不能挖出江、钱之前的所为。” “此事,我私下已派沈郦去查,如何撬开贾怀的嘴,姚司记,有何高见。” 钓鱼。 姚盼之有了答案,古今中外,用钓鱼的手法引诱背后之人现身,这招屡见不鲜,“我们既已知晓贾怀去过张三的面摊、丁掌柜的同和石铺,如若贾怀另外派了人将石板磨利,并将大门打开,引诱夫子出来,一定有迹可循。” “你是想引蛇出洞?” “只要一张字条,上面写三行字:蓑衣巷面摊、同和石铺、白银千两。” “如此便可?” “劳烦陆刑司派人将字条送给贾怀,他看到字条,知晓自己所做已被发觉,但刑部没有人,他理所当然会以为有人想要敲竹杠。” “害怕有人发现,便会露出马脚。” 姚盼之继续说道,“他会去蓑衣巷面摊、同和石铺暗中窥伺有无异样,若石板还有其他人也动了手脚,他断然不能放下戒心,从而会前去找此人,我们只要派人跟着便可。” “这倒是个法子。” “明日我便写好字条,派人送到贾怀手中。” “那请刑司左手写字,陆刑司常要批阅案卷,字迹众人均能辨别,若贾怀怀疑是刑部所为,一查便能知晓。” “此法不错。” “贾怀作为钱计史亲信,住在钱府,只需要趁着贾怀出入的时间,派人偷偷塞到他衣袖中即可。” 陆海辞盯着姚盼之看了好一会儿,“九品司记,真是委屈你了。假以时日,姚司记官品怕是要在我之上了。” “卑职拙见,我一介小小司记怎敢与刑司相提并论。” “你不敢?你未经本司允许便以夫妻身份入了同和石铺,现下又滔滔不绝出策,我看,你敢得很!”陆海辞奚落道。 “下官不敢...”姚盼之说着身子却慢慢后退,“下官...下官为何不敢?!告辞!” 陆海辞看着姚盼之的背影:腰间丝绦随步履轻晃,头上戴着的兰花步摇在夕阳的映射下更显好看,日头余晖照在姚盼之的侧脸上,轮廓秀美,鼻梁翘挺,唇如含丹。 发丝突然开始飘动。 不。 原是,风动了。 9. 白云书院案 怪人 第九章刑部。 ‘衣巷面摊、同和石铺...’陆海辞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孙司制,”陆海辞折好字条,用只有孙晚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张字条你交给外头巡守的两个白役,想个法子交给钱计史的亲信贾怀,他住钱府,横眉异相,交后,另一人再跟着他。” “是。” 此时,沈郦走了进来,“禀报陆刑司。” “说。” “属下查到户部在前年有过一次征地,远郊郑氏夫妇二十亩果园被收,被皇家征作寺庙,庙已修缮好。” “郑氏夫妇现在何处?” “卑职暂时还没有找到,有人说,他们成了菜贩,在城内四处叫卖,曾见过他们。” “果园?那果树呢?”姚盼之问道。 “征地后,树木被连根拔起卖作木材,果子想来也是被贱卖了。” “沈司正,这几日找到郑氏夫妇再来回禀。” “是。” “哟,陆刑司看来还在查白云书院的案子?”王远挖苦道。 “王司正,命你查的狗命一案可有着落?” “哼,卑职知道人命远比狗命贵重,手头正在查一桩牙婆案,不像某些人人狗不分!” 陆海辞没有理会王远的挖苦,“牙婆案?” “是宿县的牙婆案,”陈文亮说道,“我与王司正发现宿县牙婆略卖女子到城内,正在查。” “辛苦。” “昨日,我收到司郎大人的飞鸽传书,他们外头的案子快办完了,不日便会回城。”陆海辞说道。 “总司和司郎大人要回来了?”王远喜形于色,“这刑部的天终于要亮了。” “本官代管刑部期间,似乎没有冤了一桩案子,不知,王司正为何对六月前的那桩伤人案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我表弟年幼,不过是调戏了一个姑娘,在陆刑司的手里,却定了3年的刑期!” 没等陆海辞说话,沈郦率先开了口,“你表弟年幼?那姑娘不过年方十六?论起岁数,还比你表弟小上一岁,他求爱不成,用随身的匕首划在那姑娘的脸上,毁了她的容貌!三年还是轻判了!” “那姑娘先答应了我表弟的求爱,又出尔反尔,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表弟,将我表弟视作何人?我表弟怎能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枉你还为六品司正!他说那姑娘应了求爱,便是真应了,怎么知道你表弟不是信口雌黄!” “我表弟幼年失母,自小养在我母亲处,与我一同长大,他的为人我不清楚?” “说起这个,我倒是要好好问问王司正了,你表弟可不止一次调戏姑娘,去年有一姑娘报案,说你表弟派人堵住她,欲行不轨之事,你可忘了?” “那姑娘后面可是息诉了。误会罢了。” “息诉,当时的五品刑司,现在的司郎大人与你家是远亲,可是十分偏袒你弟,否则,那姑娘怎么会息诉?陆刑司,当时你乃司制,是否还记得此事?” 陆海辞有些怔住,“是,是有此事罢...” “沈司正,你敢质疑司郎大人处事公正?” “实话实说。” “沈郦,你这女官来得不明不白,不知道是爬了哪位大人的床?卑职不敢再与你争辩了,若哪天沈司正一个不高兴,在那位大人面前吹耳旁风,我这身官服怕是要脱了。” “晟元八年春,刑部女官采选,应试者六十三人,试题分五官,我一一过关,最后取优胜者二人,我排第一,柳司簿排第二。”沈郦正色道,“论为官之道的考卷应在刑部仓库入档,诸位同仁若是不信,取档一看便可。” 王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被陈文亮拦住。 姚盼之看着沈郦有力地回击,又看向王远的嘴脸,有了怒意,古往今来,给女子造黄谣真是屡见不鲜的下作手段,“王司正倒是轻车熟路。” “你又在说什么?”王远转头看向姚盼之。 “听说城内断袖之风日盛,王司正如此揣测女官,想来一定是自己深有体会,方才听闻司郎大人与王司正有远亲,难道?诶呀,下官不敢再说下去了...” 人人都听懂了姚盼之的话外音,一声声嗤笑传来。 “王司正印堂发暗,两眼微赤,像是风邪入脑之象,”孙晚舟慢慢说道,“要不要下官替您扎几针安安神?免得整日胡言乱语。” “没错。”柳云说道。 姚盼之、沈郦、柳云、孙晚舟互相看向彼此,这一刻,不同时代的人在这一刻,因为女子的身份站在了一起。 “你,你们这几个女官...”王远还想回击,却被陆海辞叫住。 “前两日王司正才被罚俸半月,现下是又想当值失仪了?待司郎大人回来,王司正若真想告状,那时也不迟。” “诸位见谅,王司正,我们查案去。”陈文亮拽着王远走出了刑部。 “柳司簿,那位是?”姚盼之注意到,在她们争辩的时候,有位身着浅蓝色官袍的男子一直低头不语。 “那是赵落,赵司制。他从不理会同僚之事,只闷头查案,亦与陆刑司不和。” “也是因为案子?” “不是,”柳云低声说道,“他一向独来独往,是个怪人,跟谁都不和。” 怪人? 一心只想查案? 那个穿越者卧底会是他吗? 姚盼之记下赵落的名字,待查完书院夫子案后,一定要多多注意他。 “报!贾怀出府了!已派人跟着,沿途在树上留了印记。”门口的白役跑了过来。 “好,沈...姚司记随我一同去。” “陆刑司...”沈郦不可置信,“以往查案都是我同你一道...” “你这几日好好查查那郑氏夫妇身在何处,其余的,我自有安排。姚司记,放下手中的笔。” “我...”姚盼之搁下笔,“卑职领命。” 两人走出屋内,沈郦眼中划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失落,又很快消失。 “陆刑司,贾怀往诗社的方向走去了。”白役领着两人,根据树上的印记,往诗社过去。 刚一出刑部,陆海辞就发现有人在鬼鬼祟祟跟着,他向另外的白役使了眼神,那名白役很快就被跟踪之人抓获。 正是江府的人。 “先押着他,待我们回来。” “遵命。” 两人开始跟踪贾怀。 诗社前面过去便是蓑衣巷。 贾怀在蓑衣巷门口停下。 姚盼之和陆海辞也追到了蓑衣巷的门口。 贾怀没有急着入巷,而是在巷口的茶铺坐下,喝起了茶。 反侦查意识还挺强,姚盼之思量道。 片刻,贾怀才入了蓑衣巷。 两人以及一名白役跟着人流往巷内走去,贾怀先在烧饼摊前买了个烧饼,又走到面铺前,要了一碗阳春面,与铺主说着什么。 < p>那铺主也是个老江湖,按照陆海辞的吩咐并没有说出什么,贾怀旋即起身,往铺主袖中塞了一锭银子,嘱咐了几句,又离开铺子,往同和石铺的方向走去。 同样,贾怀在石铺门口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跟上来,才走了进去。 趁着贾怀进去石铺,姚盼之和陆海辞也是往旁边的衣服换了一身衣物,两人均作男装。 换好衣物,两人就看到贾怀走了出来,“面摊和石铺,贾怀果然有鬼!只看他还有没有新的去处。” 说话间,贾怀已往远处走去。 姚盼之和陆海辞很快跟了上去。 一草屋门前。 贾怀定了定,走了进去。 两盏茶的工夫,贾怀才慢悠悠出来。 “还跟吗?” “阿贵,你继续跟着贾怀。” “是。” “姚司,我们进去吧。” 直到贾怀彻底没了身影,两人才进了草屋。 屋子的墙壁都是用黄土砌成,斑驳不堪,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把弯刀,一锭银子,地上堆着一些皮影戏所用的兽皮,一个年约七八十岁的老翁靠在窗边眯着眼,地下的干草堆上睡着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 听到脚步声,老者睁开眼,“何人?” “老伯,你与贾怀相识?” “你们是谁?为何来我屋内?”老翁并不友善。 “我们,”两人对看了一眼,“老伯,不瞒你,我们是刑部之人。” “刑部?”老翁撑着窗边的拐杖站起来,“老夫犯事了?” “白云书院老夫子死在了门口,我们发现与户部有关,贾怀便是户部钱计史的亲信。” “出去!快出去!”老翁用手中的拐杖驱赶着二人,“与我何干?” 陆海辞挡在姚盼之的身前,抓住拐杖,“老伯,您应该知晓,我们找你,所为何事。” 老翁眼见赶不走二人,又气得坐了下来,“哼,我什么都不知道。” “书院夫子死亡那日,贾怀送了半壶葡萄酒,又着石铺的掌柜为书院门口的青石板上了一层桐油,那石板边磨得锋利,莫说撞上去,轻轻一碰,手指都要划出血来。” “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姚盼之看了一眼睡着的孩童,“老伯,草榻上睡着的可是你的孙子?” “是又如何!刑部想对我孙子动手?”老翁护在孩童身前。 “石板沿锋利,想来是被刀刃磨平所致,”姚盼之走到桌前,抽出那把弯刀,“此刀刃口圆滑,有新磨之痕,只要用此刀与石板相比,便可知道是不是那把磨平石板沿的刀。” “这刀我在石滩打磨过。”老翁强装镇定。 “青石板粉末细微,刀柄藏有石屑,只要用米醋倒在弯刀上,便能显出痕迹。”姚盼之说道。 眼看已辨无可辩,老翁不再辩解,“刑部既已发现,我没什么可说的了,白云书院那台阶是我磨的...孙儿父母去得早,只靠我养活...” 姚盼之拿起桌上的白银,抬手指向孩童,“老伯,你糊涂啊,此事已事发,你若入牢,他岂不自生自灭?” 老翁看了一眼还在安睡的孙子,“都怪老夫无能!” 未等姚盼之与陆海辞两人反应过来,老翁一把冲到桌前,拿起弯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我愿以死谢罪,只求二位大人帮孙儿找个好人家!” 说完,用弯刀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10. 白云书院案 心有灵犀 陆海辞眼疾手快拿起桌上的银子往老翁脖子上一甩,“嘭” 弯刀被打落了下来。 姚盼之俯下身子将弯刀收起。 如此大的动静,也引得草榻上的孩童醒了过来,“爷爷...他们是谁?” 看到孙儿已经起来,老翁垂下头,“爷爷在,他们啊,他们是...” 老翁正想着如何回答,姚盼之率先说道,“我们是你爹娘的好友,今日想来看看你。” “真的吗?”孩童从榻上爬起来,“我爹娘的好友?” 姚盼之摸了摸孩童的头,“是啊,你可喜欢吃糖葫芦?” “放儿喜欢!” “好,我下次来给你带串糖葫芦,”说着,姚盼之从衣袖中取出一吊钱,“这点银子,你和爷爷先用着。” 自称放儿的孩童没有伸手去接,“爷爷教过我,不食嗟来之食。放儿长大会自己赚银子,给爷爷盖屋。” “我的好放儿哟。”老翁与孩童抱在一起,“你先出去玩,我跟,跟你爹娘的好友说几句话。” “好,爷爷。” 放儿跑了出去。 “两位大人,你们在放儿面前为我留了脸面,说来,该多谢你们。” “举手之劳,请阿伯好好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人李一,一个人带着放儿,唱皮影戏为生,前几日,贾怀找到我,说托我办件事。” “将那白云书院的青石板沿磨利?” “他说只要中间的两处台阶,我说,若是磨利了,书院夫子摔了只怕会受重伤,他笑着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给了我,还说给我安排进钱府唱皮影戏,放儿也可以一并接到那里去。” “你应了?” “我?”老翁叹了口气,“之前唱皮影戏没什么钱两入账,这十两银子够我和放儿用好一段日子了,我只好应了。” “你知道石板沿撞着了,可是会死?” “贾怀说,我与那书院夫子无冤无仇,刑部若查,也不会查到我手上。” “夫子死那日,磨完石板沿后,你可打开了院门?” “我,我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磨完后,我藏在了附近的草堆里,想看看贾怀到底想干什么。” “躲起来?” “不久,贾怀就走了过来躲在树后面,大概到了戌时,我听到了那书院夫子在院内吟诗,之后,贾怀将门打开,那夫子看到门开了,走了出来,摔在了台阶上,晕了过去。” “等等,你是说夫子晕过去了?没死?” “没错,过了一会儿,夫子睁开了眼睛,贾怀走过去,发现没死,又搬着夫子的脑袋重重砸了下去!” “按你的说法,贾怀杀了夫子?” “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拴在一旁的黑狗开始没有叫唤,等夫子摔了一直嚎叫,书院里传出声音要黑狗别再叫唤,贾环解开绳子,赶走了黑狗,就跑了!” “之后你做了什么?” “等贾怀跑远,我走到夫子身前,探了他的鼻息,确是没有一点气息了,我怕有人路经此地,也跑回家了。” “后面,贾怀可是安排你进了钱府唱皮影戏?” “没有,自那夫子死后,贾怀没来找过我,就今日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入府之事往后推推,刑部仵作查明夫子之死正是与我磨利的石沿有关,”我就是杀人凶手! “你不是瞧见贾怀杀人了?” “我是看见了,可他乃户部钱计史的跟前人,户部又与刑部同级,我怕说了也没人信!” “方才为何自杀?” “贾怀说要是刑部找了过来,我只要自杀担了罪名,便把放儿接入府内当亲侄子养,我,我才有了这糊涂想法!” “你就那么信贾怀所言?” “不信,也难逃一死。” “你不会死。大晟刑律杀人偿命,但动手的不是你,只是,”姚盼之说道,“哪怕你所言属实,你收银子欲图杀人,刑罚是跑不了的。” “两位刑部的大人信我所说?” “那就要看贾怀能不能说实话了。”陆海辞说道。 “这边我会派白役于暗处守着,不要跟任何说刑部派人来过,待我们查清案情原委,该罚的一个都不会少。” “大人英明。” “差不多齐了。”两人走出屋外,往刑部的方向赶去。 “面摊的张三、石铺的丁掌柜、皮影戏的李一,这些都可以做人证,只能证明夫子之死与贾怀有关,夫子死亡那日,贾怀若辩称夫子是流血而死抑或反咬李一,还是定不了江、钱二人的罪。” 不就是诈供吗?姚盼之心想,“让他说,不就得了?” “你有法子?” “只要贾怀供出江、钱二人,并说出自己是受他们指示,二人杀人的罪名是落实了,待沈司正找到郑氏夫妇,为他们的罪行添上一笔,想不死都难。” “贾怀作为钱计史钱高的亲信,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撬开他的嘴,绝非易事。” “那,到时候就请陆刑司与我演出戏。”姚盼之笑容狡黠。 “奉陪。” 刑部。 “大人,跟踪您的人如何处置?” “把他带上来。” “是。” “看你身上挂着江府的腰牌,你是江府的人?” “是又如何?” “江天派你来的?” “陆大人,我又没有杀人放火,你与我家大人不过是同品而已,凭什么关我?” “倒是个性情中人,拖下去好好赏一顿吧。” “是。” “赏?”姚盼之问道。 “让他好好试试刑部的物件,”陆海辞看着姚盼之,“姚司记,你所说的演出戏是?” “差点误了正事,”姚盼之走到孙晚舟的身边,“孙司簿,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 “孙司制既然=通药理,不知是否有那种吃下去半小时便会吐血,但对身子无害的药?” “你要此药做什么?”孙晚舟放下笔。 “破案。” “破案?”孙晚舟看向陆海辞,陆海辞轻轻点了点头。 孙晚舟笑道,“我素来爱研制些稀奇玩意,这药还真有一颗。” “平常研制这些东西做什么?” 孙晚舟笑容一僵,“打发日子罢了。明日,我将那药丸带来。” “郑氏夫妇找到了!”堂外,沈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郑氏夫妇怎么说?” “他们家的果园果然是被户部霸了,只打发了二十两银子,二人无以为生,只能做菜贩维持生计。” “证见可有?” “已抄录一份,有郑氏夫妇的画押。”进来的沈郦,拿出证见,交给陆海辞。 陆海辞接过证见。 沈郦突然晕了一下,被陆海辞扶住,“怎么了?”< /p>“不像误了陆刑司的查案,走得快了些。” “小心。”陆海辞将沈郦扶住。 沈郦迅速离陆海辞半丈远。 姚盼之将眼前这一切尽收眼底。 官场暗恋?真有趣。 “如今有了多人的证见,将贾怀抓来倒不是难事,只是...” “只是若贾怀被抓,江、钱二人必会有所行动。” “贾怀老宅可还有旁亲?” “之前查过,贾怀是个孝子,在宿县还有个祖母,几次想借祖母入城,都被拒了。”沈郦回道。 “假借祖母之名。” “以宿县祖母之名,请贾怀回老宅一趟,途中我们把他带来刑部。” 姚盼之与陆海辞几乎同时想到这一方法。 沈郦看向二人,“二位大人倒是心有灵犀。” “沈郦,你别误会!”姚盼之慌忙解释,“同为刑部之人,思路难免相通。” “咳咳,”陆海辞假咳了一声,“沈司正,此事交由你办,不可露出痕迹,去吧。” “是,下官现在派白役快马加鞭去取贾怀祖母的信物,想来子时便可赶回。” 深夜,钱府。 “贾怀,你是说收到了字条?” “正是,”贾怀拿出字条,“不敢欺瞒大人。” “这字条歪歪斜斜,像是故意所写。”接过字条,钱让细细端详。 “小人怕书院案被人察觉,故去了面摊、石铺,还有那老翁处,没有发现端倪。” “此事蹊跷,你再派人好好查查。明日我要去找江户史,想个法子!不可节外生枝!” “报!大人!”小厮跑了进来。 “何事如此急躁?” “门口来人,说是贾管家祖母托他带了句话。” “何话?” “病危速归。” “什么?”贾怀声音陡然放大,“祖母?” “正是。”小厮拿出那人交出的祖母信物,一枚扳指。 贾怀接过扳指,“不错,正是祖母所有。” 钱计史冷眼盯着贾怀,眼神满是质问。 贾怀感受到钱让的怀疑,还是开了口,“奴才幼时由祖母抚养成人,还望大人同意我回去看祖母最后一面。” “贾怀,这几日发生的怪事太多,这扳指怕是个圈套。”钱计史沉吟道。 “大人!奴才求你了!” “贾管家这几日身体抱恙,好好看着贾管家,哪里也不许去!” “小人领命。” “大人!奴才看看就回!”贾怀看着头也不回的钱让,竟一时失态。 “贾怀真会出府吗?”深夜,姚盼之和陆海辞藏于树丛下,还有两位白役,几人一起盯着钱府的动静。 “但凡钱让是个明白人,都不会让他出府。” “那你还用此法?” “沈郦说贾怀是个孝子,他若有心,一定会想办法去看祖母。” “若他不中计呢?” “小人愚笨,那就请陆刑司另想他法咯。” “你!” “快看,门口又加了四位仆从,肯定是钱让发了话,正门不行,那就是后墙,我们去后墙,白役在这守着。” “是。” 两人绕到后墙,直到丑时,后墙终于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唰咻咻’ 一人鬼鬼祟祟从后墙翻了出来。 正是贾怀。 “走!跟上去!” 11. 白云书院案 离间计 姚盼之和陆海辞一路跟着贾怀,来到了一个车马行,贾怀看了眼店头走了进去。 不会儿的功夫,有人便驾了一辆马车过来。 姚盼之转头看向陆海辞,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陆海辞抢先说道,“放心,我已在出城口派人拦着,他走不出去。” 很快,马车被刑部的人拦在了城门口,贾怀被带到了刑部大牢审讯。 “我祖母无事?” 陆海辞没料到这是贾怀问的第一句话,“身体康健。” “那就好。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抓我来刑部?”抓来的贾怀并不安分。 “哼,没有凭证?呈上来!”陆海辞说着安排属下递来了蓑衣巷面摊、同和石铺、皮影戏老翁的供词,“好好看看!” 贾怀变了脸色,还是嘴硬,“我去过这些地方又如何?白云书院夫子的死与我何干?” “夫子的死?”陆海辞轻笑道,“方才我可没说供词与白云书院案有关,贾管家何出此言?” “你!”贾怀知道自己露馅了,仍在强撑,“几分供词就想将我定罪?” “倘若我说,”陆海辞眼神冷冽,“供词之外还有人证呢?” “什么?”贾怀眼睛睁大,闪过一丝惊慌。 “那皮影戏的老翁亲眼看到你打开书院大门,引诱醉酒的夫子出来后,趁着他摔在地上,又把他的头狠狠往地上砸去,造成夫子醉酒身亡的假象!!” “皮影戏的老翁?” “没错。” “那老翁说什么便是什么?刑部向来如此办案?”贾怀嗤之以鼻,“我还说我见到老翁杀人了,刑部可信?” “刑部信不信不打紧,重要的是,”姚盼之从陆海辞身后站至身前,“钱计史会不会信?” “这些凭证,的确不足矣定了贾管家的罪,不过,关上一日,还是妥的。” “你想做什么?” “贾管家心系祖母,连夜出府,却被刑部抓住,只要刑部将贾管家在大牢的消息放出去,不知道钱计史还会不会信贾管家?” “离间计?”贾怀不屑,“我自及冠便到了钱府,钱大人平日待我极好,会中你的计?” 姚盼之微微一笑,“贾管家静候便是。” 说罢,姚盼之、陆海辞走出大牢。 “这便是你要我演的戏?”陆海辞问道。 “钱计史若害怕事情暴露,意图杀人灭口,贾怀为了自保一定会招。” “若钱让没有中计呢?” “若钱让不信,那便只能我们动手了。” “让刑部的人伪装钱让的人假意动手?” “正是。” “此法可行。邢房有四处,甲乙丙丁。我差人放出贾怀在刑部大牢丁号房的风声,松了丁房的看守,再把贾怀换到丙号房,绑住贾怀手脚,捂好口鼻,房内多留几人,严加看守。”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论钱让是否中计,贾怀只要知道钱让起了杀心,我们的计谋便能成。” “嗯,此事刑部只有我们二人知晓,姚司记莫要告诉旁人。” “遵命。” “还有一事。”姚司记想到了什么,她贴在陆海辞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当真?” “当真。” 深夜,钱府。 “一个管家你们都看不住,竟要他跑了?!”钱让坐在堂前,摔碎了一只名贵杯盏。 “大人饶命,是小的一时疏忽...” “还不赶紧派人去找,找到也就罢了,没找到...” “大人!贾管家有消息了!”一小厮快速跑了进来。 “说。” 小厮吞吞吐吐,“贾管家,他...他...” “快说!”钱让催促道。 “贾管家被抓到了刑部!” “什么?”钱让陡然惊起,“刑部?!” “之前大人你让小的在刑部安插一个人,小的便用银子买通了一个八品的司簿,他放出的消息。” 钱让来回踱步,“蹊跷,贾怀的祖母,刑部...此事来得蹊跷!” “大人,你是怀疑?” “司簿的消息可信?” “我怕那司簿收银子不办事,又托人打探了一番,贾管家的确在刑部邢房关着,说是丁号房。” “刑部拿到了什么凭证?” “那司簿说,蓑衣巷的面摊、同和石铺,唱皮影戏的老翁,还有那郑氏夫妇...” “郑氏夫妇?” 小厮点点头,“刑部全都找着了,写了供词,那老翁还说亲眼看到了贾管家杀人...” 钱让坐回到椅子上,“几更了?” “子时。” “你快去江大人处将此事禀报,不得有误,快去!” “是。” “大人,江大人说,说,您知道怎么处理。”片刻,小厮回禀。 钱让神色复杂,久久不语。 良久,钱让开口,“贾怀的祖母在宿县?” “是。” “三日后,托人送一千两白银,十匹绸缎、一箱珠宝首饰给贾怀祖母送去,说,贾怀暴毙身亡。” “大人,您的意思是?” “快去!” “是!” “慢着,把院中的护卫长叫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护卫长毕恭毕敬。 “杀人。” “杀谁?” “贾怀。” “贾管家?可...” “刑部密内应的情报,做不了假,邢房丁号房,让护卫长多找几个功夫好的死士,你亲自带着去,一招毙命,也让贾怀少点痛苦。” “...是” 丑时,刑部。 夜色深深,官吏们大多都下了值,只剩两位轮值的官员在大堂坐着。 护卫长带着几个死士蒙着脸从墙上飞了进来,他们悄声接近,在看了一眼大堂的官员后,从袖中拿出一支飞筒插在了窗户上,飞筒里藏了不少的蒙汗药,不久,大堂的两位官吏晕了过去。 见状,护卫长走了进来,确认两人已晕倒过去,往大牢丁号房走去。 大牢外大门有几个看守,护卫长用同样的手段迷晕看守,往大牢里面走了进去。 甲乙丙丁四处连在一块,护卫长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带着护卫悄悄贴近了丁号房的牢门。 护卫长探出一根手指捅破了窗户洞,从洞内看去,有一人躺在草榻睡觉,衣着打扮确与贾怀一致,他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分散开来,两位守在门口,一位将锁住的门撬开,剩下的人跟着护卫长走了进去。 几人踮脚轻声走到床边,草榻之人正侧身背对着他们睡着,护卫长慢慢拔出腰间的佩刀,电光火石间,刺了下去。 “哗!” 草榻被睡在上面的人一把掀开,并不是贾怀。 霎那间,灯火通明,埋伏在大牢门口和躲在暗处的人围住了丁号房。 护卫长知道中计了,正欲拔刀自尽,却被弹指甩开。 门外的人进来瞬间将这几个护卫制住。 姚盼之和陆海之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贾怀。 陆海辞走上去,把护卫长的面布给摘掉。 “是你?”贾怀震惊道。 眼见已被发现,护卫长索性质问道,“大人对你不薄,你为何?” 贾怀缓缓将手举起,手上被紧紧地绑着绳索,“我一个字都没说,他们将我置到了丙字号,说要让我亲眼看到大人会对我动手。” 护卫长盯着围拢进来的人,眉 头紧皱。 “呵,我侍奉大人数十载,何事出过纰漏?大人却对我起了杀心?!”贾怀仰天长笑起来。 “可...可”护卫长道。 “可刑部密报所说,做不了假?”陆海辞道。 “密报?什么密报?”姚盼之问道。 “之前几次办案多有波折,我猜到了刑部会有内应,今日一试,果然试出来了。” “陆刑司,你...”姚盼之没想到,陆海辞居然还有这般思量,“是谁?” “如果我猜得没错,八品司簿彭炎。” “彭炎?”姚盼之没有见过。 “此人早出晚归,虽常不在刑部,但每日刑部发生之事,全都知晓,你初来乍到没见过也属正常。” “我听不懂陆刑司在说什么。”护卫长佯装无知。 “你不知道不要紧,”陆海辞看向贾怀,“贾管家一定知晓。” 贾怀低下了头,半晌又抬起头,“是彭炎,我亲自给的银子。” “耳目一事暂且搁置一旁,白云书院案,贾管家你可有要交代的?” 贾怀看向那群死士,里面不少是他亲自纳入钱府的,他扫视一圈,眼神悲切,“原来,在大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弃子!” “来人,将他们拖下去,分别关押。” “是。” “贾怀,这么多年你为江天、钱让暗中做了多少龌龊的事?现在,他们要杀你灭口,你可想好了?” 良久。 贾怀抬起头,“小人愿招。” 陆海辞示意姚盼之着手写供词,“细细道来。” “户部与刑部同分九品。多年来,钱大人一直为户部当差,乃七品计史,掌管晟京城内所有土地的勘验,他发现其中有暗中操作的门当,敛了不少的财。” “何门当?” “钱大人掌土地,江户史掌银子,两人合计,对于城内每一户要收的土地,查其背景,若是背后没人的,暗地里告知那些民户其土地为最低等的田地,只能下拨少数的银子,并用各种理由克扣,明面的条文,土地还是按照田亩法如实写,这样就挑不出错。” “户部六品掌史可要校验,你们如何瞒过他?” “自是打点了不少银子。” “这么多年,无人告官?”姚盼之追问。 “那些没靠山的平头百姓,多胆小如鼠,偶尔有一两个硬气的,之前有人找到刑部,当时二位还不在,那官吏一看此案牵涉户部田亩事,一句田间事找户部,又给那人踢回去了,久而久之,便没人报官了。” “贪银子也就罢了,为何要杀人?” “白云书院的李夫子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签文书,我查过这夫子底细,孤身一人,无亲无故,钱大人便要小人解决了他。” “你用了何法?” “那日,我在蓑衣巷面摊借着夫子好酒的由头,赏了钱大人喝剩的半壶酒给夫子,又去同和石铺要掌柜为书院门口的石板铺上一层桐油,还找到皮影戏的老翁磨利石板的石沿。” “之后呢?” “之后,我守在门口,看到李夫子酒后出来,便打开大门,叫唤了夫子一声,引他至台阶处摔倒。” “可夫子没死。” 贾怀沉默良久,“...是” “因此,你动手杀了夫子?” “我看他没死,便把他的头往石板处又撞了一次。” “夫子之死已有定论,但你是受钱让所托,可有凭证。” “那日,钱大人吩咐我去处理李夫子时,有一丫鬟路过,听到了,另外,江大人和钱大人关于田地,原本该拨多少银子,扣了多少,我私下都一一记着。” “你有账本?” “有。” “带我们去拿。” 12. 白云书院案 趋炎附势 “望两位大人应小人一个请求。” “讲。” “小人自知犯了大错,罪无可恕,若被判斩首之刑,还望两位大人派人去宿县告知我的祖母,说小人乃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为何?” “祖母体弱,”贾怀鞠了个躬,“如果向祖母告知小人罪行,小人担心祖母突发心疾,撒手人寰。” “应你。” “多谢大人。” “账本藏在何处?” “钱府别院,在城郊,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寅时快到了,务必要在辰时之前找到账本,辰时一到,去江、钱二府拿人!去钱府别院!” “遵命。” 深夜,江府。 “大人,钱大人的护卫入了刑部还没有回来!”小厮来报。 “什么?!”已经来到江天府邸商量对策的钱让,看到回禀的小厮,语气惊慌,“死士没有回来?不好!” “江大人,我们怕是中计了!” “一个管家,怕什么?”江天端起茶饮了一口,“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贾怀跟随我多年,知晓不少隐秘之事,他若招供,我们怕是会受牵连。” “牵连?他可是你钱府管家。”此刻,江天想撇清责任。 “江大人此话何意?” “钱府管家与江府有什么关系?”江天放下茶杯,“你纵容奴仆多次贪地敛财,我之前失察,没料到钱大人竟是这般人?” “江天,你什么意思?如今翻脸不认人?”钱让说话也不客气。 “哼,送客!” “大人,请吧。” “你!”钱让拂袖而去。 待钱让离去,江天有了决断,“钱让无用。速速备好马车,我要去庄府求见尚书庄大人。” 寅时,钱府别院。 贾怀带着姚盼之和陆海辞来到一间杂物,从墙上的暗格中,取出一个账本,交给陆海辞。 陆海辞翻过账本,里面详尽记了钱让贪地、敛财,向上打点的账目,“按此账目,找到人证,还有那个丫鬟,加之之前的佐证,足以让钱让下狱了。” “江天呢?”姚盼之追问。 “将贾怀押解回刑部,只要钱让如实供述,贪赃枉法的官吏一个也跑不掉!总司不在,现在需去刘府,找我们尚书刘大人求关文。” 刘府。 “刘大人知道陆刑司会来拜访,特让小人在门口等着,我是刘府管家。”刘府门口,一人说道。 “刘大人知道下官会来?” “刘大人要事繁忙,但刑部之事尽在掌控,陆刑司可是要稽查户部七品钱计史钱让的关文?” “没错。” 管家笑了笑,从衣袖中拿出一纸文书,“陆刑司,收好。大人说那些七品、八品的小官小吏,只管按章程走,不必讲客气。” 陆海辞接过关文,“下官领命,刘大人真是未卜先知。” “陆刑司说笑了,”管家接着说道,“我家大人还要小的递一句话。” “既是给陆刑司所讲,我先退下。”姚盼之说着往门外退去。 “慢着,姚司记也一并听着。” “是。” “管家请讲。” “府上有一株樟树,枝繁叶茂,下面的枝干有些歪斜,拿剪子剪去也罢了,上头的树干,风霜雨雪这么多年,早已经连着根了,纵使有些老枝腌臜,贸然去动,只怕会伤及树身。” 听完,陆海辞缓缓道,“下官明白,只是上头的树干经年累月吸了树根的不少养分,这树看似枝繁叶茂,或许已外强中干,上头的树枝还得好好修剪拔除病根才好。” 管家变了一瞬脸色,又很快收敛,“陆刑司久居五品四年,我家大人夸陆刑司是个聪明人,大人的意思陆刑司不会不明白。” “下官...”陆海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管家回绝,“天快亮了,小的不打扰陆刑司办案了。” ‘嘭’的一声,管家将门关上。 “陆刑司,我们...去哪...” 陆海辞看着手上的关文,“去钱府拿人。” 钱府。 “我可是户部堂堂五品计史,你与我同为五品,凭什么抓我?!”钱让并不认刑部的关文。 “刑部探案独立于六部之外,莫说你是五品官,哪怕是四品,只要有刑部总司的关文便可抓人,三品官,有刑部尚书的关文亦可抓,你是不认大晟律法了?” 钱让词穷。 “来人,将他押解至刑部。” 临走前,钱让还在愤愤不平地叫嚣,“陆海辞,你以为城内征地就我一人可成吗?我倒要看看,户部这些人你敢不敢抓!” 将钱让押解到刑部,已至辰时。 “如何处置?”刑部门口,姚盼之问道。 “自然是依律法拷问。” “陆刑司,钱让招了之后,七品以上的官吏如何处置?” “依法拿人。五品的户史江天,或许还有六品的掌史,钱让一人做不到只手遮天。” “不行。”姚盼之拒绝道,“陆刑司没有听出刘大人的意思?” “听出了又如何?我既为五品刑司,必要不愧于这身官服。” 姚盼之摇了摇头,“我怕...”我怕钱让,还有贾怀活不过今天晚上。心中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陆海辞皱眉,“你说什么?” “陆刑司位居五品,已经四年了?” 陆海辞一顿,“没错...” “大晟律法,三个案子可升一品,四年来,陆刑司破了几个案子?” “三个案子可升一品,但需上一品有空缺。” “大晟律法还说,城内各部官员,三年内无过错必升一品。” “你想说什么?” “大人久居五品,定有缘故,刘大人只要你办七品以下的官吏,若陆刑司一意孤行,将其他人抓来,尚书大人会不高兴。” “我依律法办事。”陆海辞面色坚毅。 “陆刑司,你...尚书大人不点头,能定其他官吏的罪吗?” “尚书大人不同意,我也要将其他人的罪责呈上去!” 难怪诸位同僚都不喜欢陆海辞,姚盼之是知道缘由了。 她叹了口气,“能让尚书大人发话,里面的水一定很深,莫不如依尚书所言,只定七品以下官吏的罪责,至于江天,还有其他人,大可以韬光养晦,以后再想法子。” “姚司记,你是这样的人?是我看错了?” “我?”姚盼之不解。 “先前我发现刑部有户部的内应,因你新到任,又信誓旦旦跟本官说想破案子,才让你一个九品的司记与我一同查案。” “下官感谢陆刑司提携之恩。”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因尚书大人的一句话,你便来劝我,到底是怕尚书大人的官威,还是你忧心自己的前程不保?” “...陆刑司是如此看我的?” “不是我如此看你,是你自己轻贱了你自己!” 听到陆海辞的话,姚盼之也有了火气,“下官入刑部,本就为了节节高升!尚书大人既已发话,你却非要逆他而行,此案尚书大人不点头,陆刑司能捉拿同为五品的江户史?” “果然是个趋炎附势之人!也罢,姚司记,今年的案卷从头誊抄一份,抄不完不许下值!白云书院案今后与你无关,本官去审案。” “陆刑司...”姚盼之还想说点什么。 “速去!” 姚盼之咬牙看了陆海 辞一眼,还是进了大堂,开始誊抄起案卷。 姚盼之坐下,开始抄起案子,她强迫自己平复心情,开始思索起在这几个时辰发生的事。 首先是彭炎。他与柳云同为八品官吏,自己上值这段时日,从未见过他,可刑部发生之事,他却能迅速传给户部的钱让,足以说明,同僚之中还有彭炎的内应。 第二个是管家。那管家第一次见到自己,便能脱口而出名字,还提前备好了关文,尚书大人虽少来刑部,但对刑部新任官吏以及所查案子了然于胸,必定有人一五一十地向尚书大人汇报,甚至,每日监视大家的动向。 最后就是那个卧底。同僚之间看似各行其是,但谁都不知道他们背后藏着什么秘密,卧底只要不傻,一定能发现同僚之间,还各有秘密,想要抓出他,一定要谨慎。 只是,这几日相处的同僚,似乎没有发现谁有异常,难道卧底不在其中?还是他藏得过深? “柳司簿,刑部还有个彭司簿?”姚盼之收起心思,低声向对面的柳云打探。 “没错,不过,你可难见着他。” “为何?” “他是工部尚书的远亲侄儿,来这,不过是混混日子。” “这么说,他不是采选入的官吏?” 柳云微不可见地晃了晃头。 时至午时,出去晃悠的柳云又跑了进来,“彭司簿被关了!” 闻听此言,堂内的众人纷纷抬起头。 姚盼之借着这个机会迅速看了看他们的反应,没有人露出异样。 “怎么回事?”陈文亮问道。 “他做了户部和工部的内应。专门使了银子给门口的白役,让白役留心听着刑部的事,一有发现,就迅速飞鸽传书给他。” “如此说来,白云书院案与他有关?” 柳云点点头,“脱不了关系。” “还有工部的事?”陈文亮问。 “你忘了?”柳云压低声音,“工部那两桩案子,陆刑司碰壁了。” 王远听完开口嘲讽,“陆刑司铁面无私,不然怎么会久居五品升不上去呢?” “诸位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好。”沈郦道。 几人听完沈郦的话,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回到了公座上,外面的太阳从高高挂起渐渐往西边下落。 “户部来人了!”门口的白役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穿紫红色官袍的男子。 “诸位叨扰了,陆刑司在何处?” “敢问大人是?”沈郦问道。 “我乃户部佐史,尚书大人说,户部这几日正在核算城内土地,发现有几处宅子的百姓似乎背上了案子,想请陆刑司过去一趟,带着刑部的案册,当面一对便知分晓。” “核对一事,司制可陪大人前去,孙司制...” “且慢,尚书大人说陆刑司做事细致,请陆刑司过去一趟!” “真是不巧了,陆刑司在邢房查案子,若是要核验,我乃司正,亦可前往,况且,户部与刑部同属于六部,若户部要调遣陆刑司,需要刑部尚书大人的首肯。” “哼,”自称四品佐史的官吏拿出一纸文书,“瞧好了,这可是你们刑部尚书亲自所写。” 沈郦接过看去,果然是刑部尚书刘大人所写。 看到上面的内容,沈郦面色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初。 “既如此,大人请吧。”沈郦为此人开始引路。 “又是这样,上次工部的案子,也派人把陆形司调走了...” “可不是吗...” 柳云与陈文亮窃窃私语。 姚盼之侧身听着,没有说什么。 堂内的官吏依照时辰,如实下了值。 次日。 “不好了,钱让和贾怀在邢房自尽了!” 13. 白云书院案 结 “报!”看守大牢的捕快跑进大堂。 姚盼之预料到了贾怀和钱让的死亡,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陆刑司在哪?” “陆刑司在户部核查了一夜,应在回来的路上。” “钱让自缢向想来是心虚所致,”沈郦开口,“此案涉及户部官吏,既已自缢,未免再生事端,白云书院案定案。” “可此事乃陆刑司所审...”孙晚舟问道。 “昨日尚书大人亲笔所写的文书上说,此案结于钱让。” 姚盼之、孙晚舟、陈文亮、王远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没有人说话。 “按我的吩咐去做。” “遵命。” 巳时,陆刑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刑部,“钱让可招了?” 姚盼之没来得及回答,沈郦已开口,“陆刑司,钱让...贾怀两人在大牢自缢,白云书院案已定。” 陆海辞脸色骤变,“谁定的案?!” “尚书大人亲笔,”沈郦将昨日那张纸递过去,“此案结于钱让。” 陆海辞接过那纸文书,良久,他抬头,视线掠过堂内每一个人,众人均已沉默相对,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到姚盼之身上。 “你跟我来。” 姚盼之被单独叫到了正殿旁的偏室。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钱让、贾怀之死...” “怎么?”姚盼之抢先说道,“陆刑司不会以为是我通风报信,好让他们‘自缢’灭口吧?” 陆海辞盯着姚盼之,“我在户部核验了一夜。” 姚盼之直视陆海辞的眼睛,“陆刑司辛劳。” “昨天我离开刑部前,特意吩咐了下面的人好好看守二人,不可 以出纰漏,但他们还是没了。” “陆刑司此言何意?” “昨日,刘管家一眼认出你,还提前备好了关文,在同僚中一定有尚书大人的心腹,探查刑部每日的动作。” “下官也是如此认为。” “白云书院案牵扯到户部贪地,新上任的司记,为了自己的前程,无可厚非。” “陆刑司,我...”姚盼之想解释,却被陆海辞打断,“白云书院案已尽我所能,上面要如此结案,也只能照办。姚司记,你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依你的能力,升迁指日可待。” 说完的陆海辞转身走入正殿。 姚盼之看着离开的陆海辞,喃喃自语道,“这第一桩案子,我是算破了吗?” 两人各自回到位置上,看到陆海辞回来,旁边的陈文亮和王远站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案册,往陆海辞所在的屏风处走去。 “陆刑司。” “进来。” 陈文亮绕过屏风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不悦的王远。 “何事?”陆海辞问道。 “回陆刑司,之前说过的,宿县牙婆案。” “牙婆是何相貌?” “据说,牙婆身高七尺,身形魁梧,爱穿红裙,头上还簪着红花。”陈文亮说着拿出牙婆的画像给陆海辞看了一眼。 “孙司制,将牙婆的画像拓印数十分。” “是。” “陆刑司,牙婆略卖百姓,背后一定有人,我和王司正想去宿县查查,连根拔了牙婆同党,肃清这股略卖人口的不正之风!”陈文亮说道。 “过所公文拟了?” 陈文亮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好的文书,“拟好了。” 陆海辞接过文书,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从桌下拉开抽屉,又取出两枚铜牌,铜牌上正面刻着刑部,反面刻着行的字样,“你与王司正小心行事。” 陈文亮恭恭敬敬接过两人牌子,王远却是哼的一声,从陈文亮手中拿过,“多谢陆刑司关怀,下官一定谨遵教诲。” 屏风外的姚盼之只依稀听到了宿县,牙婆几个字,她想起贾怀生前所说,人虽已逝,但诺须行。 陈文亮和王远从屏风外走了出来,姚盼之迎了上去,“陈司制,可是要去宿县办案子?” “你有何事?” “贾怀的祖母在宿县,之前沈司正差人去他祖母处取了扳指,现下,二位大人是否可以行个方便,将扳指带回去。” “扳指?” 沈郦见状差人取来贾怀祖母的扳指,“在这。” “另外,贾怀生前曾说过一句话,下官一直记着。”姚盼之道。 两人停止往外的脚步,陈文亮问道,“什么话?” “他说,若被判斩首之刑,还望刑部派人去宿县告知祖母,说他乃突发疾病暴毙而亡。贾怀既已死,二位大人还望做个善事,把话带到。” 王远断然拒绝,“呵,一个罪臣的管家,我凭什么替他带话?!” “姚司记有所不知,陈某不是不愿意跑这一趟,只是我们在查宿县牙婆案,”陈文亮语气不急不缓,“若绕道去贾怀祖母处,一来一回少说要耽搁半日工夫,怕误了正事。再者,本官嘴笨,反倒怕露了馅。” 屏风内翻动案卷的声音停住。 “二位要在宿县查牙婆案停留数日,想来要跑遍不少地方,何苦推辞?” “一个死人的临终之言,姚司记莫太当真。”陈文亮踮脚望了望门外的白役,“不如让他们跑一趟?白役腿脚快,传句话、送个扳指也利索。” “跟她废什么话?!”王远瞪了姚盼之一眼,“一个司记还指使上我们了?” 屏风内的人又继续翻着案卷。 陈文亮看了一眼姚盼之,又回头看向屏风内的陆海辞,见陆海辞没有发话,说道,“那陈某与王司正先行一步。” 陈文亮和王远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姚盼之将想说的话咽进肚子, “不叨扰二位了。宿县之行,一路顺风。” 两串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扳指先入库房,待哪日去宿县,再要白役送过去。” “领命。” 姚盼之沉默地回到公座上。也对,送扳指本不是他们的分内事,自己本就不该强人所难。 这是刑部,官吏只管堂前事。案卷之外的东西,便不在职责之内了。 她一个九品司记,拿一枚扳指、一句遗言去拜托上品官吏,本是越位。 这么想着,她又惊出一身冷汗:按柳云所说,尚书常进宫陪伴皇帝,肯定有动手机会,但皇帝活得好好的,所以卧底不会是尚书。那么卧底就在他们之间。 自己刚入刑部,帮着陆刑司破了白云书院案,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了这么一出,桩桩件件一定会通过尚书心腹传到尚书的耳里,再有个不小心,无论是被尚书注意到,亦或者被卧底察觉端倪,有了提防 自己破案只会更难。 想到这里,姚盼之不自觉地‘啧’了一声,对侧的赵落看到后,眼神划过一丝狐疑,又很快消失不见。 姚盼之誊抄完案卷,发现已到下值的时辰,堂内只剩赵落和自己。想起柳云说赵落是个怪人,眼看四下无人,她便有了试探之意,“赵司制还没下值?” “与你何干。”赵落头都没抬。 “下官入职那日,柳司簿领下官认了一圈人,但赵司制那日不在。想是出去查案...后面几日,下官跟着陆刑司查白云书院案,下官便想着,等案子告一段落再来好好拜会。” “.. .”赵落提笔的手停了一瞬,还是没有抬头。 “往后若有机会,还望赵司制多加指点。”姚盼之道。 “不必。”赵落的声音极轻。 “什么?” “不必往来。”赵落说完合上案册,往门口走去。 姚盼之对着赵落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将抄好的案册归了档,也走出了刑部。 “还好赶到了!”一年轻女子挽着老妇,小跑了过来。 “二位是?” “姑娘,这里可是刑部?” “没错,你们找谁?” “姑娘,你是刑部的人?” “我是刑部司记姚盼之。” 老妇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姚姑娘,我是贾怀的祖母贾氏,这是我的丫鬟,哑女。” 姚盼之心中一紧,“贾老太太...” “昨夜你们刑部来人,说贾怀涉了案子,要取我扳指一用,我交了扳指,担心贾怀出了大事,一夜没睡,午时便往晟京城赶来。” 姚盼之看了一眼门口的白役,搀着老太太往僻静处走去,“贾怀,他...他...” “姑娘,你直说吧,老身受得住!” “他涉了案子。今日上午,突发疾病...” 姚盼之话还没说完,老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哑女扶住倒下老妇。 姚盼之大声唤着刑部门口的白役,“快,抬到前面的妙仁堂去!”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贾老太太抬进了前面的妙仁堂。 哑女紧紧地坐在贾老太太身旁,任凭谁叫她都不走。 姚盼之闻到哑女身上的一股异香。 天色渐黑,贾老太太也醒了过来。 “这是?” “这是医馆。贾老太太,你倒在了刑部门口。”姚盼之说着取出扳指,“我从库房拿了扳指,现在,物归原主。” 贾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接过扳指,“贾怀他,他真的死了是吗?!” “他是突发疾病而亡...”姚盼之道。 贾老太太摇摇头,“姚姑娘,刑部专查大案,老身只是老了,你们刑部派人连夜取了我的扳指,发生了什么,还是猜得到的。” “贾老太太...” “贾怀做了钱府的管家,这些年给我送了不少银子,我都没敢用。他是我孙子不假,但他也是大晟的子民,律法面前,没什么亲疏可言,刑部秉公办事,老身无异议。” “贾老太太,节哀。”姚盼之倒是惊讶于贾老太太的通达。 “我今日来晟京城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果然如我所料...老身想将贾怀的尸身带回宿县安葬,还来了户籍文牒,不知姚姑娘能否给个方便?” “此事...我不能即刻应您。贾怀的尸身,刑部那边应按律法处置,待我明日查问清楚,给您答复。” “多谢。” “举手之劳。” “还有一事,我...”贾老太太看了看哑女。 “何事?” “算了,怕是我多心了。” “那就好。今日可有住处住下?” “我出门的时候带了银子,有家归安客栈,那家客栈的房钱甚是便宜,我和哑女应在那处住着。” “好。明日,我去归安客栈找您。” 第二日,姚盼之询得了领尸的章程,写了一份领尸的文书,由陆海辞批了同意的字样,带着这份文书出了刑部的大门。 只要贾老太太带着文牒,凭着文书,就能去邢房带走贾怀的尸身。 走到半路上,姚盼之却碰上了赶来的贾老太太,“姚姑娘,哑女不见了!!” 14. 寻踪 “贾老太太你慢慢说,不急。”姚盼之道。 “昨夜开了两张床,哑女就住在我隔壁,哑女素来醒得早,按理,卯时便该来伺候我起居,直到辰时都不见人,我去她房间一看,人不见了!掌柜不在,问了店小二,也说没看见。” “您先随我回刑部。” “陆刑司,她是贾怀的祖母贾氏。”姚盼之带着贾老太太入了大堂。 “带老太太去领贾怀的尸身。”陆海辞道。 “陆刑司,比起领尸现在还有件要紧事。” “何事?” “陆大人?我的丫鬟不见了,她是个哑女...”贾老太太向陆海辞解释了哑女失踪的经过。 “贾老太太,刑部只管命盗重案,丫鬟走失,当属京县衙门管辖,本官不便越俎代庖。” “不!”贾老太太摇头,“早在宿县,老身就发现似乎有人暗中跟踪,一个簪红花穿红裙的女子,身形粗犷,看着很是俗气,原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但哑女失踪,老身反倒确信了。” “跟踪?”姚盼之想到了昨日贾老太太的吞吞吐吐,“昨日您就是想说此事?” 贾老太太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说,转念一想,一个老婆子被人跟踪,怕各位大人觉得我失心疯了,才没有讲出来,没成想,今天,哑女就不见了!” “贾老太太,哑女是您从小养着的吗?” “三个月前,哑女卖身葬母,我给了她一点碎银让她安心葬母。” “之后发生了什么?” “两个月前,在山路又瞧见她,几个男人把她往马车里塞,当时贾怀回来看我,身边跟着好几个护卫,哑女看到我拼了命地叫喊,那几个男人看到我们,就把哑女扔在了路边,驾车走了。” “您救了哑女?” “没错,贾怀说我缺个丫鬟,便把哑女养在了身边。” “跟踪是何时开始的?” 贾老太太开始回想,“把哑女带回来不久,贾怀回了晟京城,我带着哑女在老宅同住。那时起,好像就有人跟踪了。” “这么说来,跟踪的人倒像是为了哑女而来。” “哑女生得秀丽,就是可惜不会说话。” “哑女性子如何?” “性子沉静,绝对不会乱跑出去。” 宿县...哑女...失踪...姚盼之似乎想到了什么,“陆刑司,王司正和陈司制所办的案子,就是宿县牙婆案,我记得那牙婆的样貌与贾怀祖母所说一致。” 陆海辞神色认真起来,取出牙婆的画像,“红裙女子的画像,尾随之人可是她!” “正是!”贾怀祖母答道。 “如此看来,哑女失踪就是是宿县牙婆所为。沈司正,找名画师过来。” 一盏茶的工夫,画师进了刑部。 “贾老太太,哑女的相貌如何?” “鹅蛋脸,皮肤白净,脖颈后有一小片胎记,淡青色。” 画师依照着贾老太太的描写,摹了画像出来。 贾老太太看着画像,“画得这样像...” “姚司记,你先带贾老太太领回贾怀的尸身,”陆海辞接过画像,“沈司正,吩咐下去,将此画拓印数十份,分发至城内各处。再派一个捕快去归安客栈,查查店主。” “领命。” 姚盼之带着贾老太太去了丁号房,领了贾怀的尸身,又雇了一辆丧车,将贾怀的尸身放置在车上,安排车夫先行将贾怀的尸身运回了宿县老宅。 “哑女失踪看来真与刑部查的案子相关,这几日,烦请贾老太太还在客栈住着。” “贾怀二十岁便入了户部的府邸,他犯案一死,我身边也没人了,”贾老太太的身形颤颤巍巍,“哑女虽不会说话,陪在身边也是个慰藉,还望各位大人找回哑女。” “您放心,刑部一定竭力寻回。” “柳司簿,安排门口的白役先送贾老太太回客栈歇息。” 柳云起身将贾老太太送出门,“贾老太太,请。” “姚司记,莫误了你的正事。” “正事?” “你只管誊抄案卷,旁的与你无关。” “可贾怀祖母所说的尾随之人,就是牙婆,牙婆现在在城里,陈司制、王司正怕是要无功而返...” “此案已由王司正、陈司制主理,此案轮不到你插手!听明白了吗!” 不知怎的,从上次质问开始,姚盼之便觉得陆海辞对她的态度比第一次更为冷漠。 她垂下头,“卑职领命,悉听陆刑司吩咐,不敢有丝毫违逆。” 之后,领命的捕快跑了回来,“陆刑司,我查了归安客栈店主的户籍清白,无案底,无讼事,哑女失踪时,店主正在早市喝茶,还有人证。” “知道了,你下去吧。” 下值的时辰很快到了,姚盼之还在誊抄着案册,平常到了下值时辰飞快下值的柳云,却没走,“明日休沐。姚司记,有心事?” “哟,柳司制,以往这个时辰可是见不到你的影子了。”姚盼之打趣道。 “你得罪陆刑司了?”柳云问道。 “何以见得?” “虽说陆刑司一向铁面无私,哪怕是对王司正,都不曾有多大的怒气,但今日仿佛对你有点生气,具体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对劲。” 姚盼之收起誊抄的册子,装傻充愣道,“柳司制多想了。同为刑部之人,我们做好该做的事便不愧对这身官服,我下值了。” 姚盼之当然觉察到了陆海辞的变化,但她断不能对柳云说实话,初来刑部的这段时间,柳云看来是最没有心计的一个人,今日却一反常态,无论是谁,她都需要保持戒心。 走出刑部大门,贾怀祖母没有在客栈,而是在门口等着姚盼之。 “客栈我坐不住,老身差点忘了个事。” “贾老太太,请说。” “我平常就爱捯饬香粉,哑女不会说话,我给她绣了一个小香囊。” “香囊?” “没错,香囊里面缝了两层细粉,一层粉是我用宿县的红土晒干磨的,一层是金粉,金粉是贾怀给的,我舍不得变卖,便缝进了香囊里,里面还掺了香脂,闻起来香得很。” 姚盼之想起第一次见到哑女便闻到了一股异香,想来是香囊的缘故,“香囊内有奇香,哑女是被牙婆所拐,那牙婆会不会直接丢了香囊?” 贾怀祖母摇摇头,“这香囊我原本准备挂在她的腰间,哑女很爱惜,自己又藏到到里衣内侧。” 姚盼之记得老师说过微量 物证,那么红土粉和金粉随着走动必定会留下痕迹。 “如此说来,若哑女趁着旁人不注意,把香囊里的金粉和红土粉沿街撒出来,说不定能找到踪迹。” “这么一说,哑女有救了?”贾怀祖母问道。 姚盼之吩咐值守门口听着的白役,去陆刑司的府邸禀报此事,并另外叫了两名熟悉晟京城的白役,“事出紧急,先跟我去归安客栈。” “贾老太太,你说她是在客栈的客房失踪的?”姚盼之指着归安客栈的大门说道。 “千真万确。” “我们先去客房看看。” 两人带着白役在客房看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又走了出来。 归安客栈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客栈的门不大,门匾上写着归安客栈四个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客栈还有三个出口。 从客栈门前往南拐,有一条宽巷,可供四人并行。 从客栈往北走,有一条窄夹道,只能勉强供两人侧行,地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从客栈门前往东走,不足百步便可以到大街上。 “你们可知道这处?”姚盼之问道。 “姚司记,你是问对人了,”一白役说道,“这晟京城我们最熟,那条宽巷可以去到梧桐巷。” “没错,”另一名白役补充道,“窄夹道可以去听花巷,听花巷是个大巷,原来的两条巷子并成了听花巷,那里有花市,花可好看了,常人买花都去那儿。” 姚盼之走到宅夹道前,蹲下身子看着里面的青苔,“这些青苔都是浅绿色,完整的苔面,没有鞋印,没有压痕,连一个浅坑都没有。” 她用手一按,按过的地方青苔往下倒了倒,又用脚用力踩了一步,脚拿开之后,原先平整的青苔变得有凹坑,被踩过的青苔从浅绿色变为了墨绿色。 “这条路没人走过。”姚盼之说道,“我们去宽巷看看,你们仔细瞧瞧地面,有没有红土粉和金粉。” “姚司记,这是要抢案子?”陆海辞走了过来。 “贾家老太说哑女身上有红土粉和金粉,下官便想看看这沿街地面会不会有踪迹。” “你先求了白云书院案,现在又要插手宿县牙婆案?” “下官不敢,只是怕下雨,把这红土粉和金粉给冲没了,不利于大人查案。” 陆海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也罢,今日就许你与我一起查。” “陆刑司英明。” 一行人走进宽巷,开始仔细地盯着路面。 “这地上什么都没有,那哑女是不是没有想到将香囊拆开?”一白役问道。 “如果他真是在客栈被人偷偷带走,只有两条路,大街和宽巷,大街走出去是个热闹的集市,不可能走这条路,只能是宽巷了。”姚盼之道。 几人沿着宽巷慢慢地往前走,直到走出巷口,到了梧桐巷的巷口,都没有发现金粉和红土粉的痕迹。 “姚姑娘,哑女怕是没有把香囊放出来,今日,你们是白跑一趟了。”贾家老太太说道。 “等等,”姚盼之看着近在咫尺的梧桐巷,想到了一个地方,“陆刑司,可还记得这里?” “当然记得。” “那?” “进去吧。” 15. 哑女 没错,梧桐巷,翠红楼。 如果真的略卖年轻女子,梧桐巷有翠红楼,风尘之地是最好的选择。 翠红楼隐在梧桐巷深处,一行人又沿着这条路,开始找起地面有无金粉和红土粉。 “找到了!”一白役突然叫喊道。 几人随即走了过来,“哪里?” 白役用手指着一处,“这里。” 陆海辞和姚盼之俯下身子,用手捻起一小撮粉末,“确实是红土粉和金粉,贾老太太,您来瞧瞧。” 贾怀祖母随即捻起一撮细粉,又放到鼻尖轻嗅,“不错,正是我 给哑女备的香囊之物。” 姚盼之看向粉末正对着的地方,是一扇木门,门从外面上了锁,透过木门缝隙看去,里面是一栋青石砖砌成的小楼,外边窗子窄小,全部用木条钉死了。 她又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传出什么动静。 “哑女香囊里面的香粉撒到这处,我看,哑女很有可能就在里面。” “本官也是如此想的,只是,”陆海辞回头看向贾怀祖母,“贾老太太,哑女失踪与宿县牙婆有关,这牙婆能在宿县与晟京城之间来去自如,往来贩人,背后必有接应的同伙、藏人的窝点、打点的门路。” “陆大人想说什么直接说,老身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 “要救哑女,就得连根拔。可要连根拔,就不能打草惊蛇。老太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沉默了半晌,贾怀祖母才开口,“老身明白。若只是把哑女找回 来,不把那些人一锅端了,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孩子要遭殃。罢了...老身...等得。” “你们两个,在外面盯紧这屋子的动向,晚上等夜色深了,我安排一个轻功好的,进去探探。” “轻功好的?上次在丁号房的那位?” “你记性真是好得很。” “刑部办案,被多少人盯着,明面上不够用。尚书大人将捕快一分为二,暗卫是做些暗地里才能做的活计。” “有暗卫你不早说?之前我们去户部拿征地图纸,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早知道有暗卫,直接派他们去就行了。” 陆海辞干咳了几声,“自那日去拿征地图纸之后,刘管家才找到我,把调配暗卫的腰牌交给了我。” 难道刘大人什么都知道?姚盼之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那他又为什么阻挠陆海辞继续查下去白云书院案? 她没有再细想下去,还是先顾好眼前事。 “原是如此...我先送贾老太太回归安客栈?” “小心。” “哑女她...”贾家老太太一步三回头,“就拜托各位大人了!” 姚盼之将贾怀祖母送回了归安客栈。 已近亥时,巷子远处传来声响,有2个男人走了过来,打开了锁着的门,“白天在花市忙,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玩玩了。” “我在翠红楼,你在花市。咱们也就晚上能见见。” “这不得好好买点酒助助兴?” “不行,万一,她跑了咋办?” “一个哑女,又不会说话,又被绑着,能跑?” “也对,就在巷口买酒,半刻钟就回了。” 两个男人又把开了的大门锁上,转身去买酒。 趁着他们离开的时间,陆海辞派的暗卫潜入了屋内。 这个时辰,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暗卫飞到屋檐上,掀起瓦片,查看里面的情况。 屋中间竖着一根粗大的木头柱子,柱子上绑着人,嘴里塞着粗布,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柱后,她的脚踢在踢桌子,想把边沿上的碗摔下来,上下手腕贴正贴着柱面来回磨,似乎是想把绳索勒断,除此之外,屋内并没有其他人。 暗卫从胸间拿出哑女画像,借着月光与被绑的女子仔细比较。 此人,正是哑女! 暗卫任务完成,利用轻功飞回门口。 “陆刑司,此人的确是哑女。”暗卫向陆海辞禀报。 “知道了。” 陆海辞看了一眼屋子,正在犹豫要不要趁着屋内的男人不在的时间,把哑女先救了。 “哗啦!”里面传来一声瓷碗破裂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哑女从屋内跑了出来! 躲在暗处的陆海辞发现卖酒的两个男人还没回,立马派暗卫飞进屋内,用轻功把她带离这里。 为了不引起那两个男人的怀疑,还要暗卫将门给踹开,营造出哑女独自逃跑的假象。 亥时,陆海辞把哑女带到了刑部,并嘱咐白役将贾怀祖母请过来。 一个好好的客栈竟有人当场失踪,他总觉得归安客栈有猫腻。 贾怀祖母来到刑部,见到了哑女,两人紧紧相拥。 “贾老太太,哑女找回了,只是我们在查宿县牙婆的案子,还得多留哑女几日,刑部前头有一家清风客栈,离刑部也近,我付过了银子,您带着哑女先搬过去住几日。” “都听大人的。清风客栈收了您多少银子?大人救了哑女,老身不敢再让大人破费。” “无妨。这几日哑女受了惊吓,过段时间我再派人问话。” “多谢!多谢大人,”贾老太太松开哑女,往后退了一步,作势就要跪下去,“贾怀没了,还好你们帮我找到哑女!” 陆海辞扶住贾怀祖母,“我会安排个白役守着你们,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陆海辞吩咐白役将他们送回清风客栈。 等哑女和贾老太太离开,陆海辞发现桌上留着一两银子,他拿起银子,“这老太太倒是个硬气人。” 姚府。 夜深了,姚盼之却没有入睡。 她将自己的右手的衣袖翻了上去,露出手肘,那一圈满满的红线,已消失十分之一。 放下衣袖,刑部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卧底的踪迹却连一丝都没有寻得,姚盼之满脸愁容地坐在凳上,盯着之前写着的陆海辞、沈郦、陈文亮、王远、孙晚舟、柳云几人名字,又添上了赵落和彭炎。 彭炎因收银子做内应,且已被抓,内应不可能是他,姚盼之将彭炎的名字画了一个叉。 陆海辞为人守正,甚至有些迂执,这个作风像是古人,并不像现代人穿越过来的做法,姚盼之将陆海辞的名字画上一条斜杠。 柳云性子活泼,十分关注胭脂首饰,如若没有今日下值之事,她也不会疑心柳云,想了想,姚盼之将柳云的名字画上一条斜杠。 沈郦性子沉稳,十分听命于陆海辞,似乎对陆海辞有着不一样的情意,若是穿越而来,钟情一个古人?还是伪装?姚盼之将沈郦的名字画上一条斜杠。 陈文亮和王远似乎关系不错,天道说卧底只有一人,二人总是形影不离,姚盼之将陈文亮和王远的名字画上一条斜杠。 看着孙晚舟和赵落的名字,姚盼之陷入沉思,若是能拓宽消息渠道就好了。 此时,丫鬟敲门打断了姚盼之的思路,“小姐,素喜小姐来了。” 姚盼之听完收起纸笔,“迎她进来!” 素喜推门而入, “盼之,明日你休沐,我们去听花巷的花市赏花?” 姚盼之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我休沐?” “我怎么不知道?”素喜掩唇一笑,“律法说六部五日一休沐, 我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就等你休沐这一天。” 姚盼之这才想起天道所说卧底藏在刑部官吏之中,她发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不去,太累。” “诶呀,”素喜说着绕到姚盼之的后背,捶起肩颈来,“不累,你就陪我去吧” “我想好好休息。” “去嘛去嘛,”素喜说着双手用起力道,“这样可舒服?” 姚盼之无奈又好笑,“...你这般闹法,我不去倒像是我欠你的了。” “那?”素喜两眼放光,“是同意了?” 姚盼之偏头看向素喜,“素喜,你在京城住了这些年,有没有听说过黑市?” “黑市?” “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卖些消息或者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你说的是湖水铺?” “湖水铺?” “等等,你应我明天去花市!” 姚盼之想到归安客栈能通到花市,也有了想去的想法,“好好好。” “这还差不多,湖水铺不是真的铺子,只是私底下的人都这样叫。在城郊的芙蓉湖,上面有艘大船,称为湖水铺。” “水上?” 素喜点点头,“每月十五的子时,有艘大船从湖中央驶来,没人知道,这船从哪里来。” “湖水铺是一艘船?” “船上有人卖物件,都是些寻常人没见过的东西,据说铺主消息通达,耳目遍天下。” 姚盼之起了心思,此地或许有她要的消息,“怎么上船?要多少银子?” “想上船得只要一文钱,不过...” “不过什么?” “船上有个老翁,他会帮人看相,有福之人才让上船做买卖。” “传得神乎其神...” “反正都这么说,下船之后,船会慢慢驶回湖中央,然后消失不见...都说那是鬼船...” 今日不就是十五吗?姚盼之心想。 自己找卧底太费劲了,若能见到铺主查到消息,也能省去不少力。 “你想去?”看着姚盼之沉思,素喜问道。 “没什么,好奇。” “那我先回了,明日未时,花市见,不准失约!” “嗯。” 素喜回了家,姚盼之独自在房间走了好几圈,不知不觉,已近子时,还是打开了门,“来人,找个了解晟京城的小厮过来。” “小姐有何吩咐?” “你听过湖水铺?” “听过,据说在芙蓉湖。” “带我去看看。” 子时到,姚盼之在小厮的引路下到了芙蓉湖。 为防不测,她让小厮在一旁等着,若是上船后,两炷香还没有下船,便去找人求救。 湖面很大,一望无际。 一艘船停靠在湖边,船体分为上下两层的样式,偶尔能见到有人在一楼行走,二楼似乎没有人,上面细细密密地挂着琉璃灯,看来很是瑰丽。 岸边有不少人列队等着上船。 船头站着一位黑衣白发的老者,他细细端详着欲上船之人的样貌,只等他点点头,那人方能交一文钱上船。 姚盼之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等着黑衣老者的相面。 “姑娘,抬起头来。”老者道。 16. 湖水铺 姚盼之慢慢将头抬起。 黑衣老者仔细地瞧着姚盼之,“怪也,怪也...” “老者何意?” “姑娘,你像又不像自己...” “您说笑了。” 黑衣老者面色深沉,“姑娘是个有福之人,请。” 黑衣老者点了点头,姚盼之如愿上了船。 “今日不做买卖了,诸位请便。”黑衣老者等姚盼之上船后,驱散了剩下的人。 船舱看着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门口有个窄小的过道。 姚盼之进入过道,出来后,琳琅满目的物件被一格格放置在舱室的舱壁上,里面有不少人列队站着。 探头看去,舱壁前站着一年轻女子,身着绿裙,排队的人依次跟女子交谈,说自己要的物件,女子听后转身去取。 取完物件,那些人要么掏出金元宝要么写上一张契书,作为交换。 排在最前面的人,姚盼之觉得有些眼熟。 竟然是孙晚舟! 她来这做什么? 难道,她是卧底? 孙晚舟与绿裙女子说了几句话,那女子从舱壁拿出一个物件给她,孙晚舟往后瞥了一眼,接着掏出了一锭金元宝,姚盼之低下头躲避视线,再次抬眼,孙晚舟从那侧的门走了出去。 姚盼之没有看清孙晚舟拿的何物,她看了几眼那些物件,只觉都是文物,终于前面的人买走了物件,走出了舱门,舱内只剩她们二人。 姚盼之往后看了一眼,并没有人跟着上船。 “姑娘,是要买什么稀奇玩意儿?”绿裙女子问道。 “这里有没有那种极少见的物件?” 姚盼之转过来,并没有直接提出自己想见铺主的消息,而是打探,若这湖水铺连她说的是何意都不懂,又怎么会理解穿越,从而帮她找到卧底的消息。 绿裙女子嫣然一笑,“巧了,我这儿的物件都稀罕,不知姑娘要的是哪种?” “不是晟朝的东西...有吗?” “姑娘是指前朝遗物?” “不,就是,天外之物。” “天外之物?”绿裙女子收起笑容,“天上的?” 姚盼之想了想,“算是吧。” “不巧了,我们这有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还真没有天上飞的。” 听到绿裙女子的回答,姚盼之并不意外,这铺子看来只是古人的夜市罢了,帮不了她的忙,“如此,不打扰了。” “只是,小女子很好奇。” 听到年轻女子开口,她没有打算搭理,继续往门口走去。 “姑娘求天外之物,”绿裙女子捂了捂嘴,“莫非是天外之人?” 刹那,姚盼之停住脚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至头顶,来古代的这些日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不由思绪万千,欣喜、恐惧、奇怪、困惑...百感交集。 她迅速回头跑到绿裙女子的面前,“你这话是何意?你是谁?” 看到姚盼之有些失了方寸,绿裙女子贴在姚盼之的耳边,“姑娘,湖水铺只卖物件。” “...”姚盼之紧紧盯着年轻女子。 “不逗你了,二楼,我们铺主有请。” “二楼?” “我们铺主什么都知道,去吧。” 她怎么知道天外之人,又怎么知道我是来打探消息的?姚盼之压下心中的疑问,往二楼走去。 二楼又是另一番场景。 这一层不设隔间,地上铺满了花瓣,船头到船尾通敞着,只在船的中部设了一席方桌,两把梨花椅,一席卧榻。 一年轻男子正侧躺在榻上,身上的衣袍松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风吹过,一朵海棠飘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襟前,他半闭着眼,似有醉意... 二人四目相对。 “嗯?”年轻男子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姚盼之迟疑着走到方桌旁,“公子是?” 年轻男子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椅,“坐。” 姚盼之慢慢坐下,“听说铺主消息通达,我上船是想打听一则消息。” “姑娘知道,这湖水铺有多少年了吗?” “...” “二百三十二年,我是第十年来的铺子。” “什么?!”姚盼之站起来。 “姚姑娘,你慌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来的时候便知道了,”男子欠了欠衣袍坐起,“天道跟我说了一声。” 姚盼之看了一眼船,“你,是人是鬼?!” “也算人吧。”男子端起桌上的茶盏为姚盼之倒了一口,“这茶还是五十年前留的,尝尝。” 姚盼之看男子轻而易举点破了自己的身份,也有了大概的推测,“湖水铺是干什么的?” “每个朝代有自己的路要走,湖水铺是观察者,不插手。” “那我的出现...” “时空的崩塌,你出现了。” “天道跟我说,只要完成任务,我便可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湖水铺能帮我?” 年轻男子品了一口茶,“湖水铺只如实记录,不插手人间事。” “也就是我还是要自己找卧底,自己去查案子?” “按理如此。” “别人告诉我说,湖水铺的铺主耳目遍天下。” “来这买物件的,非富即贵。自然,我收了很多消息。” “你这可有卧底的消息?” “有。” “那你直接把消息卖给我不就行了?” “湖水铺只卖物件,不卖消息。” “那我走了。”姚盼之说着便欲离开。 “我所知道的卧底消息关乎此朝生死存亡。作为观察者,我不能向你透露卧底的身份,卧底若察觉你的存在,向我来打探你的消息,同样,我不会透露半分。姚姑娘,大可以放心。” “若是察觉我的存在?”姚盼之反应过来,“那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察觉。” “你心思转得倒快...” “观察者不卖消息也合乎情理,那卖物件是为何?” “没人给我结工钱,我们只能卖点前朝留下来的物件,才能让湖水铺存活这么多年。” “公子既已长生,还要花银子养才能活?” “姚姑娘,船上这么多人,船头的黑衣老者,负责看相,只让有财之人上船,楼下的绿裙姑娘,专门负责卖物件,还有底下的船夫...他们与我不同,都是常人,哪个不得花银子...” “原来要老者看相,是为了赚银子,传得神乎其神...这么多年你就没有留下金银财宝傍身?一个物件要一个金元宝...” “看!”顾长明双手一挥,衣袖浮动,“身上的云锦,还有这千年的金丝楠木桌,这艘船,养护、补缝、刷漆,哪样不得花银子?还有他们的月俸,少说也得一两银子一个月。” “一两银子? 您是真慷慨,自己用顶好的东西,给手下的人打发这么点。” “他们可只用干这一天的差事。” “我原本以为来这湖水铺,能听到什么卧底的消息,白来了。”姚盼之黯然神伤。 “好歹,你认识我了。”男子眼神闪过一分落寞,又很快不见,“这么多年,我也算有个说得上话的人。” “我听到绿裙姑娘说天外之人时,真以为找到伴了...” “那些都是我告诉她的。” “湖水铺每月十五只开一日,你剩的日子都做什么?” “将晟朝每日见闻编写成册,存到库房,得空游历民间。” “编写?我在刑部也是每日誊抄案册,说来,也算是异曲同工了。” “在下顾长明。” “姚盼之。” “我知道。” “顾公子是如何做了这朝代的观察者?” “一切皆是因缘际会。今日饮茶有些醉了,几百年里,我们也算是同类,下月十五你上船,我们再叙叙话。” “茶能醉人?” “若想自醉,何须杜康?” 这顾长明看着有好多秘密,说不定多来几趟,保不齐就能从他嘴里套出些话来。想到这里,她嘴角一勾,“顾公子既说咱们是同类,那我也不与你客套了。下月十五,我无事定来。” 顾长明闻言笑了一下,“好,姚姑娘是个豪爽之人,在下在此恭候。” 姚府。 姚盼之回来坐在窗边,久久没有平静,她原以为自己在这偌大的晟京城,要苦苦隐藏身份还要对抗卧底,可今晚她知道了,那艘船,还有顾长明,这艘船,竟也算她的半个归处。 她知道卧底藏在刑部当中,但大家都藏得太好,她只能把自己装成一个古人,生怕哪一处露了马脚,好在,从顾长明的只言片语中知道,那人,还没有发现她。 换言之,在刑部的这些日子,她没有露出端倪,接下来,只要继续这么做,明面查案,暗地查人,离回家,才能又进一步。 卧底,你到底是谁? 孙晚舟。 这个今夜出现在湖水铺的女官,引起了姚盼之的注意,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孙晚舟帮了她好几次。 湖水铺是卖稀罕物件的地方,孙晚舟今日也换了物件,但铺主手中也有不少的情报,若,孙晚舟真是卧底,她会不会与自己的想法一致,表面买物件,实际是来湖水铺打探皇上的消息? 一个物件要一锭金元宝,她家有如此的财力? 一定要好好查查孙晚舟。 这么想着,姚盼之直接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的午时。 姚盼之记起与素喜的花市之约,简单梳洗后便往外面奔去。 经过旁人的指引,姚盼之往花市的街面走去,还未来得及走近花市,便被街口的喧闹声引了过去。 一个妇人蹲在街边,旁边立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姚盼之走上前去,发现箱子里是一些小猫小狗,在吱吱地叫着,叫声细弱,看着病恹恹的。 “养不活了,贱卖,十文钱一只。” “十文钱一只?白送都没人要!” “人活着都不易,谁还顾得上它们?” “走吧,走吧。”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我要。”一清朗的女声传来。 姚盼之循声看去,来人正是孙晚舟。 17. 三怪 狗剩看到那群人的回来,吓得手中的饼都掉在了地上,“我什么都没说!” 唤作二叔的人将狗剩拽至身后,面露凶光,“你们想要干什么?” “你们!”素喜刚想冲出来,却被姚盼之抢先一步,“这一两银子的花,不到两个时辰就蔫了,不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罢,拿起竹篮里的花晃了晃,并向素喜使了个眼色。 二叔狐疑地看着两人,又发现了地上的饼,“这饼哪来的?” “地上,地上捡的...” “捡的?”二叔并不相信,“不是她们给的?” “几枝花要了我们一两银子,我们可没那么好心,还送饼给他吃!”姚盼之道。 “就是。”素喜附和道。 二叔走到饼前,捡起鲜花饼看了看,上面的确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他扔下饼,“日头毒,花也败得快,二位姑娘下次再买,一定多挑几只新鲜的。” “我们不会再上当了,素喜,走。”姚盼之对着素喜说道。 两人直接走出巷外。 “走,去找监市。”姚盼之道。 “监市?” “他们在晟京城贱物贵卖,监市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去找他探探消息,若真有不对劲,再向上禀报不迟。” 半个时辰,两人已到了市易司的门口。 这是一处衙门,青瓦白墙,门头挂着市易司的字样。 两人刚想进去,里面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一年约三四十的中年男子,身着青绿色官袍。 “敢问是市易司的大人?” 那青绿袍男子看都没看姚盼之一眼,径直往外面走去。 “我乃刑部姚盼之。” 听到刑部的名头,男子才停下,“刑部之人?” “没错,”姚盼之拿出腰牌,“刑部司记。” 男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原是姚司记,我乃监市崔负。” “崔监市,你看这竹篮里的花如何?”姚盼之将竹篮里的花拿了出来。 “这花...恕在下直言,花已颓了,今日花市,鲜花云集,姚司记,怎么挑了这些?” “不是我挑的。” “那是?” “我们走在路上,一个小孩卖给我们的,这一竹篮的花,要一两银子。” 崔监市讶异道,“一两银子?你们被骗了!” “那孩子似乎叫狗剩。” “狗剩?”崔监市笑道,“他父母双亡,随家里二叔到了晟京城,是个可怜人,卖些货物为生。” “父母双亡?” “对,那孩子自己说的。” “狗剩是哪里的人?” “宿县。” “他二叔名字是?” “吕二狗,他和狗剩都住在花市巷。” 又是宿县?姚盼之记住了这个地方。 “这些花,当时不买便不让我们走,还拦着。”素喜道。 “拦着?姑娘言重了,我在这条街巡游三五载了,从没有哪个人跑来告官说不买货被拦着。” “崔监市,你瞧我们二人今日这衣衫怎么样?” “姚司记这是何意?” “我穿的是素罗裙,她,”姚盼之指了指素喜,“穿的是花罗裙,这些料子虽比不上皇家,但也是不错的了。” “姚司记有话直言。” “当时给完那一两银子,我便在想,为何选中我们二人?后来一直留意这花市中的行人打扮,花贩多穿麻衣布裙,买花的人穿什么料子的都有,不过,像我们这样穿罗裙且没有丫鬟小厮跟着的,不多见。” “姚司记的意思是,他们专挑人卖货?” “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有这样的眼力我是不信的,就说那个二叔,堂堂七尺男儿,为何要一个小孩子出来卖货,自己躲在后面鬼鬼祟祟?” “误会,都是误会。那狗剩卖货是比寻常的贵上三分,但他家境贫寒,又没人来告状,我只当不知道,卖个面子,当作一桩善事,” “面子?崔监市真是慨他人之慷。” 崔监市摸了摸下巴,“姚司记说笑了,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你直接告诉我,断不会让你多花银子。在下还有事...” “不打扰了。” “呵,不奉陪了。”崔负往前面走去。 “这崔监市怎么看着心里有鬼?”素喜问道。 “狗剩能在闹市之中大摇大摆的卖花,崔负不可能不知道。我原以为他只是懒得管,如今才看明白,他不是懒,他是精。那些人若是孝敬他银子,他再睁只眼闭只眼,对外面就说是善事,里外的好处全得了。” “我们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狗剩一眼,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似乎想说些什么。”素喜道。 “宿县...同僚说宿县有牙婆案,专门略卖年轻女子到城内,我在想,这二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盼之,你是怀疑狗剩与宿县牙婆案有关?” “揣测罢了,此事我定会禀报,今日咱们逛花市也累了,回去吧。” “陆刑司,这便是我的推断。”隔日,姚盼之将花市狗剩之事如实相报。 “有凭证?” “崔监市说狗剩是从宿县而来。” “姚司记,你助本官破了白云书院夫子案,确有几分查案的天赋,”陆海辞眼神冷淡,“但你今天贸然前来,仅凭一句同在宿县,就怀疑两件事有联系?” 姚盼之没有说话。 “哑女找到了,已与贾家老太一同安置在清风客栈。”陆海辞将昨也夜蹲守的情况告知了姚盼之。 “好!哑女与宿县牙婆有关,牙婆是专门卖人的,她既然可以卖年轻女子,为何不可以卖幼童?” “刑部办案只讲凭证。贾家老太指认尾随的红裙之人就是宿县牙婆,这就是凭证,你说的幼童呢?” “下官想好好查查狗剩与宿县牙婆案是否有联系,陆刑司放心,每日誊抄案卷也不敢耽误。” “你要查便去查,此案的功劳可是记在他们二人身上。” “遵命。只是王司正、陈司制在宿县查牙婆案,如果没有查出来,而下官侥幸查出与宿县牙婆案真有牵连,望陆刑司同意,此案由下官经办。”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不敢。哪怕与宿县牙婆案无关,狗剩衣不蔽体,他的二叔吕二狗却着素缎,此为一怪;狗剩卖花得了一两银子,可那吕二狗嫌卖得少了,不准狗剩吃饭,此为二怪;狗剩年仅八九岁,腿部带伤,下官与好友亲眼所见,吕二狗仍对狗剩拳打脚踢,此为三怪。” “你说的这三怪,是案子吗?抑或,是刑部该管的案子么?”陆海辞反问道。 “可衣衫破旧、克扣饭食、殴打幼童三桩并在一处,不像是自家亲戚管教,更像是买来的孩子。我大晟律法对于略卖孩童甚严,这样说来还跟刑部无关吗?” 陆海辞搁在案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晚舟声音响起,“陆刑司。” 姚盼之看向孙晚舟,孙晚舟继续说道,“姚司记说的不无道理。“我看也是。”柳云道。 “晟京城百姓户籍都在户部,那个所谓的吕二狗如果真是狗剩的亲戚,去户部调档一查便知,只是下官职小,调不出来,特呈文请大人批下。” 姚盼之向孙晚舟和柳云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又回到公座上拿出昨晚写好的调籍文书。 陆海辞迟迟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刑部的官印,“若是狗剩并非被拐的孩童,一年内,除了没人愿意接手的案子,不许再擅自查案。” “陆刑司,这是何意?” “若怕,这文书就不要领。” 姚盼之领文书的手停在半空中,如果狗剩真是所谓吕二狗的侄子,一年之内不能查案,她想到了手肘上的红线,等上一年,只怕有再多案子给她破,她都回不了家了。 可,与其这样当司记誊抄案卷,不主动破案往上升从而找到卧底,她一样回不了家。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赌一把。 “谁说我怕。”姚盼之一把将文书拿走,“陆刑司你瞧好了!” 姚盼之带着文书去户部找到书令史,查吕二狗的户籍。 书令史带着姚盼之进了户部的库房,库房很大,里面摆满了一排排的木架,架子上放着人口簿册。 “晟京城花市巷一带的户籍册子都放在这了,”书令史指着第三排的木架说道。 “书令史大人,吕二狗。” “花市巷吕户...”书令史开始翻找起来,“吕姓在这。” 书令史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一行一行地往下找,“吕二狗,找到了。” 吕二狗,年三十,本籍宿县人,父母病故,死后迁入花市巷,户绝。 “绝户了?吕二狗也是宿县人?” “册子上是这样所写。” “花市巷可有吕狗剩?” 书令史又翻开册子,仔细看了一遍,“没有。” 这样看来,狗剩果然不是吕二狗的侄子,那吕二狗是谁?吕狗剩又是谁? “司令史大人,可否将此页拓印?”姚盼之问道。 书令点了点头。 姚司记将那页户籍仔细拓印下来,原册还给书令史,回到刑部。 “陆刑司,此乃吕二狗的籍册,他亦是宿县人,且家中已绝户,自然,狗剩也不是他的侄子。只要知道宿县或者其他地方是否有人丢了孩子,或许就能查明狗剩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了,等王司正他们回来,自有安排。” “是。” 姚盼之回到公座上,一旁的柳云、孙晚舟对着姚盼之做出一个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双手拇指均上翘的动作。 她知道那是拱手礼,以同样的姿势回应了二人。 三人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过了两日,陈文亮、王远风尘仆仆地赶回刑部。 “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刑司,那牙婆的踪迹实在是太过诡异,我们追到宿县,三天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可能根本不在宿县。你们去宿县的那日,第二天城内便有女子被卖,正是牙婆所为。” “什么?!好在这几日,我们虽然没有抓到牙婆,但是有了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 “牙婆不仅略卖年轻女子,还略卖幼童,还有人说自己孩子丢了数月!” “细说。” “孩子丢之前有好些人发现牙婆尾随,之后,人就不见了。陆刑司,这可是大案子!” “我说对了!”姚盼之站起来。 其他官吏都忙活着自己的事,看到姚盼之似乎很关心宿县牙婆案,脸上均闪过一丝异样的目光。 “那些丢了孩子的,你们可做了画像?” “下官带回来了。”王远从随身的箱笼里拿出了几张孩童画像。 “姚司记,你来看看。” 姚盼之走到王远的旁边,看起那些画像,“不对,狗剩不在里面。” 她往下继续看画像的文字,肤白如玉,胸部有两道烫伤的圆疤,这句话引起了她的注意,“等会儿,这个孩子的胸口有两道齐整的圆疤?” “他爹娘是这么说的。”王远道。 姚盼之看着画像上的人脸,实在与狗剩对应不起来,可这两道疤,她又在揪住狗剩衣领的时候见过,她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吾乃宿县八乡村肖方,吾妻邹芸,膝下育有一子,阿满。吾子阿满已丢失三月,阿满肤白如玉,胸部有两道烫伤的圆疤.... 肤白如玉... 没错,就是肤白如玉!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狗剩垂头时,露出的那一小片脖颈,分明是白净的,人贩子拐人一定会做伪饰,才好浑水摸鱼! “他可能是听花巷花市卖花的狗剩!我有法子!” 陆海辞起身看了眼画像,“与花市卖花的狗剩相像?狗剩年仅八 九岁,若狗剩确是失踪幼童,此案并入宿县牙婆案。” “是。” 18. 宿县牙婆案 起 “牙婆贩人定会做一番伪装。” “嗯,”陆海辞沉吟道,“二位在宿县牙婆案上费心了,自白云夫子案始,便一直在查此案,但半个月,还没有破了此案。” “陆刑司,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王远道。 “这几日,诸位可听到什么童谣?” “童谣?” “赌盅一响,酒肉穿肠,亥时可听水鬼笑,子时可叹恶鬼嚎。”陆海辞道,“前几日城南的苏氏和向氏,两人结伴回家,苏氏亥时落水,向氏子时被砸,两人双双身亡。” “陆刑司,是怀疑这童谣有问题?可无人来报官。”陈文亮道。 “报了衙门,衙门发现非人为,便匆匆结了案。衙门的管事与我说了一嘴,我倒是来了几分兴趣,陈司制、王司正去查查童谣的来处。” “荒唐!”王远不屑道,“一个已结的案子,因为几句童谣便让我们去查?!” “两个人,前后不过差了一个时辰,死法全在这童谣里头,各位觉得是巧合吗?” “天底下巧合的事多了。”王远仍是不服,“童谣本就是民间胡编,许是出了事后有人附会编的。” “夫子案看似也是意外,确是人为。姚司记帮贾怀祖母借着香囊里的香粉找到哑女,并发现与宿县牙婆案有关,现在发现花市的狗剩身份不明,极有可能与宿县牙婆有关,我决定,将狗剩真实身份与宿县牙婆案一并交由她负责。” “凭什么?一个小司记跟我们抢?”王远反对道。 “凭她与本官赌成功了!若狗剩与宿县牙婆无关,从此只能接诸位不接的案子!” “陆刑司言之有理,”陈文亮见状劝道。 王远愤愤不平看了一眼姚盼之和陆海辞,“哼!” “下官谨遵陆刑司的吩咐去查童谣,这几日在宿县查的东西都在箱笼里了,王司正,咱们走。”说完,陈文亮拉着王远走出了大门。 “姚司记,刑部事务繁杂,官吏常兼管多事...” “卑职明白,司制、司簿掌库房、司记掌编写,卑职一定做好分内之事。” “明白就好,箱笼里的东西,你好好看看,兴许对破案有帮助。” “是。” 姚盼之打开箱笼,里面放着一些人的证词,还有一些年轻女子的画像,姚盼之打开一张张年轻女子的画像。 ‘唰’ 有张引起了她的注意。 有些眼熟,但她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将画像放至一旁。 宿县牙婆案,牙婆能卖如此多的年轻女子和幼童,背后一定有同党,宿县虽离晟京城不算很远,但想要将人完好无缺地送到城内,并卖至各处,线路、同伙、买家,得费不少心思。 罢了,眼下先弄清楚狗剩真实身份,理清楚是否与牙婆有关系,户部的籍册里并没有他,只能找机会去问本人,还不能被吕二狗发现,如果吕二狗一旦发现,他去通风报信,牙婆跑了,想找到这牙婆背后的人,想把他们一把揪出就更难了。 眼下,用什么法子安全地接近狗剩? 姚盼之想到了那日的鲜花饼摊,她如果穿着平常的衣裙去,再去一次,兴许吕二狗不记得她,可若多去几次,一定会被吕二狗发现端倪,这个法子行不通。 乔装?乔装! 若她乔装一番,将摊设在狗剩常常卖物件的附近,几日下来,既能不被吕二狗发现,又能趁机接近狗剩。 立什么摊子最好?鲜花饼肯定不行,最好是现有的东西。糖葫芦,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了想法,姚盼之招呼着外头的白役,告诉白役用花市摆摊的由头找到监市崔负,并塞了一锭银子,“记住,不许说自己是刑部的人,就说你家堂妹想摆摊养活自己。” 白役接过银子,领命离去。 陆海辞看着屏风外的姚盼之不停在忙活,有了一分好奇,上次破了白云书院案,这次的宿县牙婆案,连陈文亮和王正都没处下手,她又会怎么破? 他轻声唤来白役,“跟着姚司记,她每日做了何事,事无巨细告诉我。” “是。” 下值后,姚盼之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热闹的集市,买下一捆糖葫芦,又买了些粗布衣裳、黄粉、包住半张脸的方巾。 戌时。 回到姚府,她发现自己桌上的银两已所剩无几,入刑部还不到半月,俸禄还没有发下来,只能去找原主父亲开口了。 “小姐,老爷看你今日回得早,邀你一起用晚膳,就不另外送过来了。” “正好,我饿了。”这原主父亲来得倒是时候。 姚老爷刚坐下,就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盼之,你入刑部以来,头一回来吃饭。” 没错,之前为了避免暴露真实身份,她下值后都是叫下人饭菜送到屋内。 姚盼之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想爹了。” 姚老爷手一顿,“想我?” “这刑部倒让你换了性子,说的话都不像本人了。” 姚盼之拿筷子的手僵住,“我...” “行了,这几日都瘦了。”姚老爷说着将面前的菜夹到姚盼之的碗里,“芦笋煸肉,尝尝。” 姚盼之夹起碗中的芦笋,“谢谢爹。” 姚老爷看着她大口吃起了芦笋,眼神凝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吃了起来。 “爹,近来身子可安康?女儿甚是挂念。” “说,要多少银子?” 姚盼之放下筷子,“爹,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当爹的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吗?陛下提倡为官清廉,听说刑部俸禄不多,你刚进去的小司记,到手能有多少银子?” “爹,”姚盼之想起了自己现代的亲爹,一时有些恍惚,“你真好...” “我让账房先给你支二十两。不够再问爹要。” “您就不问问我拿钱去做什么?” “大姑娘了,又是刑部的官吏,爹信你,拿银子肯定有正经用处。” 姚盼之低下头,她知道姚父是为了自己的亲女儿,如果他知道自己占了古代姚盼之的身体,应该会很生气吧。 她没有接话,沉默地吃完了饭,“明日还有事要忙,女儿退下了。” “早些歇息。”姚盼之走到门口时,姚老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简单的盥洗后,姚盼之试了下集市新买的粗衣,又躺在床上,不自觉又翻起了衣袖,看向手肘处的红线,并没有变动。 于她而言,大晟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卧底还没有踪迹,新的案子又接踵而至,她起来坐到桌前,翻起那张纸,陆海辞、沈郦、柳云、孙晚舟,王远、陈文亮... 这些人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甚至卧底就在这些人当中,不过前几次,那些女 官的相助,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还有湖水铺的顾长明,与她同为穿越之人,此间种种,总是给了她一些力量,她也没那么害怕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朝代了。 “都来瞧瞧,好吃的糖葫芦!” “五文钱一个!” “热乎的烙饼!十文一个” 又是一个清早,刑部门口的小贩已经开始叫卖,陆海辞没有在这些小摊前停下,而是准备直接进去刑部。 “大人,不尝尝这糖葫芦?”一个小贩叫住了他。 “不了。”陆海辞拒绝道。 “不好吃不要银子!大人真不看看?”那小贩又说道。 陆海辞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回头看去,果然是个熟人。 姚盼之。 她穿着褐色的粗布衫,脸上涂着黄粉,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头上裹着方巾,遮住了一半的脸,与之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姚...姚司记?” “怎么样,糖葫芦要不要吃?” “你这,”陆海辞上下打量,“挺像个小贩。” “我一早便起来捯饬,差点连陆刑司都瞒过了。”姚盼之窃喜。 “你这副打扮是要作甚?” “白役方才给了我一张牙帖,跟我说花市街给了一个摊子,只是,一两银子只让租一个月,这查案真是费银子,不知刑部有没有贴补?” “贴补?头一回见有人花了一两银子,来找我要补贴的。” “这衣裳、这糖葫芦,哪些不要银子?” “等你办成这桩案子,贴补少不了你的。” “得嘞。那小的去花市街探探?” “去吧,多加小心,我已派白役跟着你。他会躲在暗处。” “领命!” 姚盼之扛着一把糖葫芦,往花市走去。 花市已有不少的摊贩在捯饬自家的鲜花,这条街卖吃食的并不多,姚盼之凭着记忆,往狗剩上次卖鲜花的地段走去。 今天花市的人并不多,姚盼之靠墙站着,学着那些摊贩的样子,把肩上的糖葫芦放好,时不时来个叫卖,乍一看,和花街上的各类摊贩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午时,姚盼之才看到吕二狗和狗剩来到花市。 狗剩在花市来回走动,仔细挑选下手的人,吕二狗就在旁边缩着。 狗剩靠近姚盼之的摊位时,她发现狗剩的脸上又多了一点小伤痕,狗剩注意到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悄悄咽了咽口水,还与姚盼之对视上了,不过,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 狗剩并没有认出来姚盼之。 “姐姐,买花吧,这花衬你。”很快,狗剩找到了一个肚子来看花的姑娘。 那姑娘显然也是注意到了狗剩身上的伤痕,她与姚盼之还有素喜一样,想把竹篮里的花都买下,同样也被狗剩给诓了。 那姑娘发现自己被骗,并不想买剩下的花,吕二狗走了过去,一顿威胁,逼得那姑娘掏了银子。 这次站在一旁,姚盼之看得更加清楚,待那姑娘走后,吕二狗一把夺过银子,放入自己的衣袖,狗剩没有任何反抗,又接着在街上找起下一个人卖花。 她知道自己才来一日,不能立马去找狗剩套近乎,只能多等两天,在这条花街混个眼熟,才能接近狗剩。 “摊主,这糖葫芦怎么卖?”前面的声音传来,姚盼之回过神,来人正是吕二狗! 19. 宿县牙婆案 糖葫芦 被发现了? “糖葫芦五文钱一串。”姚盼之从容答道。 “新来的?之前没有在这条街上见过你。”吕二狗问道。 “大哥好眼力,”姚盼之拔出一根糖葫芦,“五文钱。” “我只问问价,没说要买你这糖葫芦!”吕二狗并没有接糖葫芦。 “小的会错意了,”姚盼之又将糖葫芦插回草靶子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为了避免暴露,她在刑部门口在反反复复拟了好多次卖糖葫芦的动作。 吕二狗看了看糖葫芦又敲了敲姚盼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花市上的人越来越少,转眼,酉时已到,不少摊贩已收拾好摊子准备回家,她四处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吕二狗和狗剩的踪迹,于是,也抱着草靶子准备回家。 走到花市的门口,姚盼之总觉得有双眼一直盯着自己,她没有停住,继续往前走去,又猛地回头,与那双眼睛对视上。 是狗剩。 脸上似乎多了一道伤疤。 狗剩看着糖葫芦,发现姚盼之发现自己又迅速移开目光。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对着狗剩笑了笑,拿着糖葫芦回了家。 第二日过来的姚盼之,比之前更为轻车熟路,带着糖葫芦靠在之前买过鲜花饼摊旁 “大哥,您尝尝。”姚盼之取出一根糖葫芦递过去。 “这,”鲜花饼摊主摆摆手,“不敢当。” “诶呀,”姚盼之直接将糖葫芦塞到他手里,“您尝个鲜。” 鲜花饼摊主看着手上的糖葫芦,“姑娘,谢谢” “一同在花市街谋生,互相有个照应不是,”姚盼之继续说道,“我刚来这街上,看您摊前人来人往,要是想在这儿长摆,有什么讲究没有?” 鲜花饼摊主咬了一口糖葫芦,“你算问对人了。这条街我待了五年,那是一清二楚。” “您细说说。” “这条街有监市,一个月得上供一次银子,才有牙帖,才能在这儿开摊。” “这我清楚,”姚盼之拿出牙帖,“您看。” “牙帖只能在这支摊,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花市街卖花的多,卖吃食的少,你说,逛花市累了,吃点东西岂不舒坦?” “我也这么想,所以,想卖点自己做的糖葫芦。” “你这糖葫芦不错,但还需要一个要紧的东西。” “什么?” “吆喝。” “瞧好了!”鲜花饼摊主说道,“新鲜的鲜花饼!酥润可口!” “好吃的糖葫芦,快来瞧瞧!”姚盼之跟着学道,“对不?” “没错。”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姚盼之步入正题,“我昨日来的花市街,发现一个趣事。” “什么趣事?” “昨日一姑娘来买花,买了一个孩子的花,你猜怎么着,那一竹篮的花要一两银子!姑娘发现要这么多银子,想反悔,那孩子的家里人冲了出来,姑娘还是掏了银子。” “嘘!”鲜花饼摊主示意她不要往下说了,“我好心劝你一句,别说了。” “怎么?”姚盼之佯装无知。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那卖花的男童叫狗剩,男人叫吕二狗,他们专在花市高价卖花,最爱骗的就是落单的姑娘。” “还有这个说道呢?监市不管?” “他们啊,卖花所得的银子都得分三成给监市,这里的老人都知道,千万别往外!” “难怪这么有恃无恐,我看那孩子才八九岁,家里人不送她去私塾读书?” “那孩子,”鲜花饼摊主压低声音道,“我瞧那孩子很怕吕二狗,刚来的时候,那孩子总是说些想回家的胡话,我问过他好几次,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您的意思是,这孩子怕是拐来的?” “可不敢乱说!这事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两人正说着,狗剩走了过来,“大伯。” “狗剩?今日的花卖出去了?” 狗剩拿起竹篮,“方才卖出去了一篮,二叔去花地采新的花过来。”狗剩指了指姚盼之,“她是这条街新来的?” “要不要吃糖葫芦?”姚盼之笑着问道,之前,她就发现狗剩似乎很想吃这个。 狗剩眼巴巴地看着糖葫芦,却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不吃。” 姚盼之从草靶上取出一根糖葫芦,递给狗剩,“吃吧,送你的,不要钱。” “可,可以吗?”狗剩犹豫地伸出手。 “我不骗小孩儿,快吃。” 狗剩接过糖葫芦,“谢谢...姐姐。” “孩子都喜欢糖葫芦。我儿子也喜欢,每日回家都吵着要吃。”鲜花饼摊主说道。 “我在宿县的时候,就做这门营生,那群小孩天天吵着要自家大人来买我的糖葫芦,不买便在地上哭闹不止。”姚盼之故意说道。 听到姚盼之的话,狗剩抬头,“姐姐...你是宿县的?” “是啊,难道你也是?” “我...”方才还吃糖葫芦兴冲冲的狗剩,此刻都只觉嘴里的糖葫芦黯然无味,“谢谢姐姐的糖葫芦,我先走了。” 看着狗剩离开的背影,姚盼之想起他刚才的异样神情,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接连好几天,姚盼之都在花市架摊,每日都给狗剩一跟糖葫芦,两人也算认识上了。 只是,她总觉得,每次给狗剩糖葫芦的失火,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姐姐,今日的花又卖了不少银子!”狗剩提着空竹篮跑来。 “好小子,我这糖葫芦才卖出去几根,比我还会做买卖!” “二叔教得好。” “说起你这二叔,平日都做什么营生?”姚盼之试探道。 “二叔采花,我卖花。” “今日卖了这么多花,二叔准备带你吃什么好吃的。” “吃什么...”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狗剩,现在又泄了气,“有的吃就不错了,狗剩不挑。” “你说什么?”姚盼之装作没听见,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 “行吧,今日的糖葫芦!” 狗剩接过,“谢谢姐姐!” 狗剩接过糖葫芦飞快地跑开。 “你这做生意倒好,每日给他一根糖葫芦!”旁边的鲜花饼摊主说道。 “一根糖葫芦不打紧。” ‘轰隆轰隆’ 突然,天雷滚滚,先前的蓝天白云,已经变为了乌云,看样式,是要下雨。 花市的行人看见天色不对,都小跑回了家,花市的人也越来越少。 “姑娘,我家的谷子还在晒着,我这饼摊来不及收了,你...” “我先不回。大哥,我帮你看着,你快回去收谷子吧。” “谢谢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饼!”鲜花饼摊主急忙往家的方向跑去。 慢慢,花市上的人越来越少。 姚盼之望了一眼天,天已然开始下起下雨。 周边的摊贩都收好小摊回了,她看了一眼饼摊摊主支的摊,几根竹竿上面支着一块油布,也算牢固,若真下雨了,在这也能躲雨。 “哗啦哗啦。” 雨大了起来。 花市已不见人影。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踩着雨水,走动起来。 隔着雨滴,姚盼之定眼一瞧,竟是狗剩。 他提着竹篮在雨中奔跑。 “狗剩!快来躲雨!”姚盼之叫住他。 狗剩停住脚步,往姚盼之所在的饼棚跑来。 “下雨了,你不知道?非要病了才开心?”看着浑身淋湿的狗剩,姚盼之以为他是在雨中奔跑玩耍,从而责怪道。 “姐姐,”狗剩将竹篮放在桌上,里面有几只被雨淋湿的花,“二叔又采了花,他发现快下雨了,便想让我找人贱卖掉。只是,花一碰雨就湿了,都没人要,回去二叔得骂我了...” 姚盼之拿起竹篮里淋湿的花,心蓦地一沉,“狗剩...这些花我都要了。” “姐姐,你说什么?这花已经坏了。” 姚盼之掏出银子,“一两银子,我拿了。” 狗剩却迟迟没有接过银子,“姐姐每日都给我吃糖葫芦,我不能把这些花卖给姐姐。” “拿着!” “不要!姐姐再逼我拿,我便跑出去被雨淋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姐姐待我比二叔好,我喜欢姐姐!” 姚盼之沉默了。 在陈文亮和王远从宿县回来的那日,她接下了宿县牙婆案的案子,虽然发现狗剩与吕二狗并无亲缘,但狗剩的真实身份并无从得知。 当然,也不能贸然将宿县那些丢失孩子的百姓接来辨认,这样太费人力,只能通过接近狗剩的方法,找到狗剩的真实身份,还不能引起吕二狗的警觉,以免惊了牙婆,还有她后面的人。 可,看着冒雨卖花的狗剩,看到他被二叔责罚,她原想慢慢让狗剩卸下心防的计划,被打乱了。 破案每慢一日,便会有被拐的孩子、年轻女子受着煎熬,比如狗剩,比如哑女。 她看了一眼雨,雨越下越大并没有停下的迹象,花市除了她和狗剩躲在饼棚里,再没有其他人,现在是个好机会。 不能再等了! “狗剩,”姚盼之蹲下身子紧紧盯着狗剩,“你信不信姐姐?” “我...姐姐每日都给我吃糖葫芦,我信!” 姚盼之将方巾取下,用帕子沾了雨水将脸上的黄粉擦尽,“你好好看看我,还记得吗?” 狗剩看着卸下乔装的姚盼之,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是那日的姐姐?我记得还有一个姐姐。” “是我。我这几日来花市卖糖葫芦,是为了你。” “为了我?” 姚盼之拿出藏在衣袖中的腰牌,“姐姐是刑部的司记。” “刑部?”狗剩不太理解刑部的意思。 “刑部就是管天下人的地方,若是有人打骂狗剩,刑部就为狗剩做主,将这个打骂的恶人给送进大牢里!” “那日姐姐发现你被打骂,觉得蹊跷,就去查了你二叔的籍册,他不是你的亲二叔,对吗?” 狗剩似懂非懂,“无论是不是我的亲二叔,反正,我爹娘不要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把家里的鸡撵到了井里,爹娘说再也不要我了!后来一个大娘把我接走了,她也说爹娘不要我了!”狗剩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大娘?” “对,穿着红裙簪着红花的大娘。” 姚盼之想起在拓印牙婆画像时,自己也顺手拿了一份,她在衣袖中翻出折好的画像,“是她?” “嗯。” 果然,此人就是牙婆。 狗剩、哑女,都与她有关。 “他不是你二叔,为何会唤他二叔?” “不这么喊,就没有饭吃。” 姚盼之为狗剩擦去眼泪,“乖。狗剩这个名字是你二叔给你取的?” 狗剩点点头,“之前,爹娘唤我阿满。” 20. 宿县牙婆案 狗剩 听到狗剩的回答,姚盼之突然站了起来,“阿满?你真是阿满?” “姐姐这话是何意?” 姚盼之扶住狗剩的肩膀,“你爹娘的名字还记得?” “肖方,邹芸,我跟母亲姓邹。” “我还是先唤你狗剩,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二叔帮我画的,说这样别人看我可怜,才能多掏点银子。” 姚盼之轻轻掀开衣角,仔细看了眼圆疤,与画像一致,又用手轻轻地捏了捏狗剩的下颌处,的确有黑粉涂抹在脸上,“你那两道圆疤是怎么来的?” “我之前偷拿爹娘的铜钱烧火了烫着玩,爹还打了我一顿,我屁股后面还有藤条留下的一道疤。” “你实在是...” “姐姐,是不是我太皮了,爹娘就不要我了...呜呜呜...”说着说着,狗剩又流下泪来,原先黑黢黢的脸因眼泪滑过,露出了本来的白皙肤色。 “来花市多久了?” “从桃花开的时候来的。现在不卖桃花,卖荷花,我也不知道算多久。” 姚盼之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番,的确是三个月,与丢失时间一致,“来了后只让你卖花吗?” “二叔说要是花卖得不好,就让我去乞讨,其实我早就认识了几个伙伴,他们就是讨银子的,他们肯定会教我怎么讨钱,我不怕。” “几个伙伴?” “二叔说之前让他们卖花,可是花总是卖不出去,只好让他们去 讨银子了。” “他们的手、腿有没有被打折?” “姐姐怎么知道?有两个人的腿瘸了,有一个人的手瘸了。” 采生折割真是令人发指!姚盼之强忍怒意问道,“你卖花是不是要比他们好?” “没有,二叔说这几天再没有人买我的花,就把我送去和他们一 起讨钱,还说要打折我的腿,姐姐,我好害怕。” “别怕,这几日我会找不同的姐姐跟你买花,断不会让你去讨钱。 但你不能跟二叔说这些人是我叫去的,明白?” “知道。” “狗剩,你为什么不逃跑?” “跑?刚来的时候我跑了,可很快就被他们抓到了,二叔打我比 爹娘还痛,但是会给吃的,还有住的地方,虽说凶了些,也不敢再跑了。” 姚盼之抓到关键,“他们,难道这花市还有其他人守着你们?” “不知道,只是其他的好朋友每次想要跑,都会被他们抓到。” “他们,有几个人?” “四个。” “那个红裙的大娘在里面吗?” “不在,大娘把我送到了二叔这里,就走了。” 姚盼之看了看棚外,雨还在下,花市所见之处并没有人,真按狗剩(阿满)所说还有四个人,此刻也不会在这里。 “二叔晚上跟你们一起睡吗?” 狗剩摇摇头,“我问过二叔。”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都在梧桐巷睡。” “你们?和你的玩伴?” “没错,我们就住听花巷的巷子里。” 狗剩指着前面的入口,“从那条巷子进去再往左转,有个茅草屋, 我和好朋友都睡在一起,晚上二叔会把门锁好,再走。” “狗剩,姐姐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可有信心办好?” “什么任务?” “你这几天偷偷瞒着二叔,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那些好朋友, 他们的名叫什么,从哪里来,问的名字不是二叔起的名字,是爹娘取的。” “可二叔老是跟我说爹娘不要我们了。” “狗剩,你爹娘一直在找你,打骂你时说的都是气话,你要知道!” “真的...真的吗?” “不许哭了,把眼泪擦干。脸上这个样子,你二叔发现了一定知道你哭过了。” “姐姐不要担心,”狗剩说着从兜里拿出黑炭粉,“我有这个,二叔告诉我,若是脸花了,涂这个就好了。” “你二叔常常打你吗?” “卖花卖得不好,会打,”狗剩开始掰起指头算,“二叔心情不好,会打。有人多问了我几句,二叔也会打。” 看着狗剩熟练地为自己的脸涂粉,平静地说着自己被打骂,姚盼之有些心疼,她明白自己只是晟朝的过客,自己所做的一切,所破的案都只是为了抓出卧底,然后回家。 但一个个鲜活的面庞让她明白,这些人都是古代活生生的人,自己只是与他们朝代不同而已。 在现代,她学的刑侦专业,原本就是想要为民服务,机缘巧合,让她穿到了大晟,那她一定要为大晟子民尽力而为,也不枉来这一遭。 姚盼之将方巾重新戴上,“狗剩,我们会派人从宿县将你的父母接过来,让他们亲眼看到你,你再等几天,千万不能跟你二叔说来这见了我,一定要记得!” “我记住了。不敢忘!” “对了,那饼摊的摊主说之前也问过你为何卖花,你为何不说?却跟我说?” “那个大伯?” “是。” 狗剩想了想,“大伯不给我饼吃,总是要我花银子买。后面二叔发现大伯会偷偷问我从哪里来,就凶了大伯一顿,之后,他再也没问过我了。” “你想爹娘吗?” 说到这里,狗剩垂下了头,又抬起,“想!我想!姐姐见到爹娘跟他们说,我以后再也不把家里的鸡撵到井里,也再也不会偷拿他们的铜钱烧着玩了...” 姚盼之瞧了眼棚外,雨已经慢慢停下,“狗剩,姐姐答应你,一定把你送回爹娘的身边,你先回,不要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包括你的好朋友...” “姐姐不会骗我吧?就像我骗那些姐姐买花一样...” 姚盼之伸出小指,勾住狗剩的小指摇了三下,“拉钩为誓。姐姐骗天骗地,也不骗你。” “好!我信姐姐!”狗剩提起空竹篮冲了回去。 雨停,鲜花饼的摊主也过来了,“姑娘,真是多谢你了,天也暗了,我准备收摊了,下次再请你吃饼!” 姚盼之想到他连狗剩的饼都不愿意请,自己的这个饼只怕要三推四托了,随即说道,“大伯,饼就不用了。” “那,”鲜花饼摊主也没有推辞,“姑娘这是你自己不吃的,这样旁人五文,姑娘下回吃只要四文钱,别往外说。” 少一文钱... 她原以为摊主要说出什么大方的话,不过是从十文压到九文,还煞有介事的样子,活像给了她天大的恩典。 姚盼之忍不住多看了那摊主一眼,眉眼间果然有股精打细算的劲儿,这样的人如果到了花市收网的那天,不知道能不能帮上自己,但多个朋友总比树个敌人要好,“成,九文就九文,我下回吃。” 她赶在下值之前回了刑部,将今日与狗剩交谈所言,如实上报给了陆海辞。 按照姚盼之所说,陆海辞立马请画师画了狗剩的画像。

“来四个人!” 门口的四名白役跑了进来,“大人什么吩咐。” 陆海辞将画像递给了白役,“从现在开始,你们轮流守在听花巷的花市,一定要注意狗剩的动静,如果他遭遇不测,一定要出手,保证狗剩的安全!” “狗剩白天在花市卖花,从花市小巷子进去再往左转,有个茅草 屋,晚上和其他疑似被拐的孩童睡在一起,吕二狗会把门锁好,再走。你们一定要盯紧狗剩,有生命危险再出手!”姚盼之补充道。 “小的明白。” “沈司正,你现在可在忙?” 听到陆海辞的问询,沈郦停笔走进屏风内,“下官正在查一桩案子,陆刑司有吩咐但说无妨。” “你安排一个功夫好的捕快,现在去宿县将狗剩的父母接过来,宿县八方村肖方、邹芸,先不要透露任何和狗剩有关的消息。” “下官领命。” “陆刑司,还有一事。”姚盼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说。 “念。” “吕二狗曾说如果狗剩花卖得少,银子不够,就要送他去乞讨,还要打折他的腿。我有一个法子...只是要费些银子。” 陆海辞看了一眼姚盼之,他明白,“孙司制,从明日开始,每日找两个不同的姑娘,给她们一锭银子去花市买狗剩的花,买花不要太刻意了,银子从刑部的花销里出。” “是。” “孙司制、沈司正都有自己的案子要忙,却还要帮你分担,等你升了八品,这些事都自己来。” “下官明白,多谢孙司制、沈司正。” 说完这句话,姚盼之刚好与孙晚舟对上,两人相视一笑。 “这几日辛苦了,你明日可还继续?”陆海辞问道。 “当然要继续,我想看到狗剩,确保他的安全。” “哑女跑了,难保他们不会发现什么,你待在,”陆海辞顿了顿,“待在那里怕有危险。” “如果交了一月的银子,去了几日便不去了,这才容易让人怀疑。” 陆海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姚盼之拒绝,“多谢陆刑司的好意,架摊实在是太累了,我先回府歇了。” 陆海辞没有说什么,只是叫了暗卫过来,嘱咐了几句。 过了一夜,姚盼之又换了一身粗衣,扛着糖葫芦去花市。 今日花市买糖葫芦的人不多,她也只随意吆喝了几句,等了一个上午都没有看到狗剩, ‘难道出事了?不,有白役跟着,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到了下午,终于等来了狗剩,姚盼之刚想招呼他过来拿糖葫芦,狗剩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低头卖着竹篮里的花。 她没有继续叫喊,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狗剩,果然,他的右手手臂上多了一点新伤,看起来,像是新添的。 此时,陆海辞安排的姑娘走进了花市,她没有径直找到狗剩,而是等到狗剩自己找到她,“姐姐,这花好看,可要来几只?” “多少钱?” 如狗剩所愿,安排的姑娘掏了一两银子。 日落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姑娘了,用同样的法子为狗剩买了竹篮里的花。 姚盼之看着花市似乎并无异样,有些小摊也开始收拾东西撤了,自己也扛着糖葫芦往姚府走去。 从花市到姚府,先是走到东西街,须得穿过几条小巷,有条巷子行人罕至,姚盼之如往常一样走着,却被一伙蒙面的人前后拦住去路,“你是谁?” 21. 宿县牙婆案 首位 “说!你到底是谁?” 姚盼之没有说话。 看了看为首的男人,只觉有些眼熟,她试探问道,“狗剩的二叔?” 为首男人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但显然是猜对了。 姚盼之将糖葫芦靠在墙上,“狗剩吃我做的糖葫芦吃坏了?” “哼!”男人一把将糖葫芦踢飞,“别装了!你跟狗剩非亲非故,天天却送他一根糖葫芦。” “你知道我为什么送?”看着被踢飞的糖葫芦,姚盼之只心疼自己花的银子,“我瞧他常常挨着饿,不忍心。” “挨饿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大发善心?” “他二叔,你带这些人来巷子是想兴师问罪?” “我之前去过你的糖葫芦摊,可我没有什么也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狗剩二叔?” 姚盼之怔在原地。 “快说!”吕二狗一拳砸在她旁边的墙上。 拳头落处,墙灰扬起,姚盼之被浮尘呛得睁不开眼,“你那日走 后,旁边的鲜花饼摊主告诉我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饼摊摊主当然没有告诉他,但现在她只能这么说。 “送糖葫芦也就算了,可巧就巧在,昨天狗剩趁着夜里睡觉时, 偷偷问别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姚盼之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她太轻视吕二狗了。 孩子的性格各有不同,他只要挑一两个性子软的,吓住他们,让 他们盯着其他人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上报,这样,那一两个孩子就成了他的眼线。 “什么孩子?你在说什么?”姚盼之装作听不懂。 “不说别的,先拿十两银子出来?” “十两银子?” “你不知道他昨日淋了雨?因为你,狗剩今日又挨了顿打,一来二去,烧得浑身滚烫,治病不要银子?” 姚盼之往后退了好几步,“狗剩病了?” “病了事小,若狗剩死了,你还得赔我至少一百两!” 姚盼之靠在墙上,全然没有再听吕二狗说着什么...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吕二狗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人随即准备冲上来。 “光天化日,你们在干什么?”一向没人的小巷,竟走来了几位 巡街的衙役。 那些人连忙退回到吕二狗的身后。 “官爷?”吕二狗连忙卑躬屈膝起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看这姑娘一个人走,担心她有危险,想送她出巷子。” 几名衙役看了看姚盼之又看了看吕二狗等人,“送她出巷子,把面罩摘下来!” 几人照做。 “看你们贼眉鼠眼,定是见这姑娘落单,起了歪心思,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审审!” “是。”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几名衙役没听狗剩几人的辩解,强行把他们带了去,“姑娘,受惊了。” “多谢大人。”姚盼之说道,“既然他们已被抓,我就先回了。” 拜别衙役,姚盼之往府邸走着,她总觉得有人跟着。 “出来吧。”她停在一处。 跟着的人现了身,是刑部的暗卫,“陆刑司担心姚司记在花市有危险,特意嘱咐手下好好保护。” “我原以为是我派的人叫了衙役过来。” “什么?衙役的确不是我叫来的。”暗卫没有理解。 “那就好。” “你们出来吧。”等姚盼之说完,巷子的其他角落陆续站出来了不少姚府小厮。 “多谢陆刑司关心,还调配暗卫保护,这些都是我府上的。” “姚司记早有提防?” “昨日我思来想去,还是留了一手,一早便叫府上的护院藏身我走的小巷,也跟他们说了,若真有人找我麻烦,先报官,万不得已再出来。” “原来如此...” “姚府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家底也算殷实,我更不是坐等男人来救的人。” “姚司记说的在理。” “狗剩,狗剩挨了打,那吕二狗说狗剩病了,你快去向陆刑司回禀。快!别让狗剩真出事了!” “是!” 带着一堆护院,姚盼之慢慢走回姚府。 自她从幼时看开始,最烦的便是明明号称女强,里面的男主却比女主更强,女主次次都要男主来救。 那时起,她便会想,自己如果真的穿越到了古代,千万不能做只等男人来救的人。 现在,她做到了。 “盼之,今日你叫了这么多护院出去,爹实在放心不下,可有事?”姚老爷已在府外等着,“盼之?” “爹?”叫了好几声,她才应。 “怎么有些恍惚?” “无妨,我先回去睡了。” “天都没黑,你睡什么?不用膳了?” 姚盼之没有回话,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自己闺房走了进去。 她现在只担心狗剩还有那群没见过的孩子们。 因为自己的疏忽,让狗剩又多挨了一次打,现在还高烧不退。 本该小心的,在几次给狗剩糖葫芦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却没多留个心眼。 后悔、懊恼、忧心,多种情绪交杂... 她靠在窗边,一时竟睡了过去。 梦。 迷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穿着大晟的衣服,来到了教室,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画,台下的同学都低头看着书,没有人抬起头看她。 “老师...”姚盼之往讲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被唤老师的男子,停手,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质问,“姚盼之,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吗?” 老师的声音不大,台下的同学却仿佛都听见了,齐刷刷抬头盯着她,她被盯得有些局促,“我...” 她想说轻视了古代的牙婆同党,想说不该让狗剩贸然去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只想尽快破案抓到卧底,快些回来,对不对?”老师率先问道。 “是,老师,我好想回来。” “你为什么学刑侦?” “我想,为人民服务,我想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你还记得上大学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姚盼之猛然抬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学校的林荫小道,与同学的第一次见面,还有上的第一课。 她记得,但她说不出口。 “第一堂课是我上的,我问了大家一个问题,破案,什么是第一位?”老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开始回忆,“有人说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定案,有人说初心,保持初心才能屡破难案。” “老师...” 老师扶了扶眼镜,“是人 。在我们的法理里,人民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对不起老师,是我的问题,是我让狗剩...”姚盼之趴在讲台上哭了起来。 “犯罪者必留罪证,案子可以慢慢查,人可以慢慢抓,可原先活着的人,因为办案者的疏忽死了,你又如何对得起这身衣服?” 姚盼之听着只觉得一阵阵的难受。 “盼之,不要跟老师说,你在古代快速破案抓到卧底,只要回来,以后一定会以人民的生命安全为第一位。难道,古代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老师的语气并不凶,却压得姚盼之几乎喘不过气来,“...学生...记得了...” “明白就好,”老师扶起姚盼之,“回去吧。” 眼前的老师面容开始模糊,讲台、教室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 ‘哗’ 她再次睁开眼,已是自己的闺房。 外头的鸟儿在欢欢的叫着,到了刑部上值的时辰,姚盼之迅速起身收拾,赶到刑部。 “陆刑司,狗剩可好些了吗?”姚盼之没有寒暄,而是开口直接问道。 “暗卫昨日告诉我后,趁着孩子们睡觉,撬锁,安排大夫喂了退烧汤药,早上趁着吕二狗没到,又去探了脉,烧已退了。” “狗剩没事就好,陆刑司,我有一事相求。” “说。” “一群孩童年龄太小,如果不先将他们救出来,只怕狗剩之事还会发生,今日是发烧,之后呢,如果吕二狗发现端倪,杀人灭口怎么办?” “我派了暗卫日夜跟着,吕二狗想动手,我们的人会阻挡的,姚司记,不同担心。” “暗卫出手再快,可从屋顶飞下去也要时间,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有孩子殒命!”姚盼之不相信。 “你不信刑部暗卫的功夫?” “陆刑司,我认为,”姚盼之逐字说道,“案子可以慢慢破,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应放在第一位!” “百姓的命放第一位?你从何处听来?我大晟律法写,破案第一位。” 姚盼之回想之前学过的大晟律法,确如陆海辞所说。 “案不破,贼人不抓,还会有多少百姓深受其苦?你今日忧心狗 剩,可现在把狗剩给救了,以后还有更多的狗剩,你又当如何自处?” “陆刑司难道对刑部查案不自信?救了那群孩子又如何! 难道他们敢继续犯案,而不是慌乱逃窜?” “你怎知他们不敢?现在已经查到狗剩、哑女与宿县牙婆案有关, 只要再等几日,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可?” “几日?三日还是五日?”姚盼之步步紧逼。 “大晟律第三十条曰:各部查案,若接案逾月无果者,革职查办, 王司正、陈司制已查了半月,最迟,我想,十五日内,我们必能讲牙婆党羽一并抓获。” “十五日?陆刑司金尊玉贵,每日坐在这高堂之上,只管吩咐手下人去帮你办事,我这几日去花市架摊,瞧见那狗剩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成人尚且受不了这样的苦楚,再等半月,那群孩子如何受得了?!” “姚司记,这是责怪本官没有与你一样,去花市体察民情?司郎 和总司大人不在,本官理应镇守刑部!” “大人言之有理,那群孩子,”说着,姚盼之转身走出去,“我 自己去救!” 22. 宿县牙婆案 第一位 “说!你到底是谁?” 姚盼之没有说话。 看了看为首的男人,只觉有些眼熟,她试探问道,“狗剩的二叔?” 为首男人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但显然是猜对了。 姚盼之将糖葫芦靠在墙上,“狗剩吃我做的糖葫芦吃坏了?” “哼!”男人一把将糖葫芦踢飞,“别装了!你跟狗剩非亲非故,天天却送他一根糖葫芦。” “你知道我为什么送?”看着被踢飞的糖葫芦,姚盼之只心疼自己花的银子,“我瞧他常常挨着饿,不忍心。” “挨饿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在这大发善心?” “他二叔,你带这些人来巷子是想兴师问罪?” “我之前的确去过你的糖葫芦摊,可我没有什么也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狗剩二叔?” 姚盼之怔在原地。 “快说!”吕二狗一拳砸在她旁边的墙上。 拳头落处,墙灰扬起,姚盼之被浮尘呛得睁不开眼,“你那日走后,旁边的鲜花饼摊主告诉我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饼摊摊主当然没有告诉他,但现在她只能这么说。 “送糖葫芦也就算了,可巧就巧在,昨天狗剩趁着夜里睡觉时, 偷偷问别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姚盼之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她太轻视吕二狗了。 孩子的性格各有不同,他只要挑一两个性子软的,吓住他们,让他们盯着其他人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即上报,这样,那一两个孩子就成了他的眼线。 “什么孩子?你在说什么?”姚盼之装作听不懂。 “不说别的,先拿十两银子出来!” “十两银子?” “你不知道他昨日淋了雨?因为你,狗剩今日又挨了顿打,一来二去,烧得浑身滚烫,治病不要银子?” 姚盼之往后退了好几步,“狗剩病了?” “病了事小,若狗剩死了,你还得赔我至少一百两!” 姚盼之靠在墙上,全然没有再听吕二狗说着什么... “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吕二狗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人随即准备冲上来。 “光天化日,你们在干什么?”一向没人的小巷,竟走来了几位巡街的衙役。 那些人连忙退回到吕二狗的身后。 “官爷?”吕二狗连忙卑躬屈膝起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看这姑娘一个人走,担心她有危险,想送她出巷子。” 几名衙役看了看姚盼之又看了看吕二狗等人,“把面罩摘下来!” 几人照做。 “看你们贼眉鼠眼,定是见这姑娘落单,起了歪心思,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审审!” “是。” “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做!” 几名衙役没听狗剩几人的辩解,强行把他们带了去,“姑娘,受惊了。” “多谢大人。”姚盼之说道,“既然他们已被抓,我就先回了。” 拜别衙役,姚盼之往府邸走着,她总觉得有人跟着。 “出来吧。”她停在一处。 跟着的人现了身,是刑部的暗卫,“陆刑司担心姚司记在花市有危险,特意嘱咐手下好好保护。” “我原以为是我派的人叫了衙役过来。” “什么?衙役的确不是我叫来的。”暗卫没有理解。 “你们出来吧。”等姚盼之说完,巷子的其他角落陆续站出来了不少姚府小厮。 “多谢陆刑司关心,还调配暗卫保护,这些都是我府上的。” “姚司记早有提防?” “昨日我思来想去,还是留了一手,一早便叫府上的护院藏身我走的小巷,也跟他们说了,若真有人找我麻烦,先报官,万不得已再出来。” “原来如此...” “姚府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家底也算殷实,我更不是坐等男人来救的人。” “姚司记说得在理。” “狗剩,狗剩挨了打,那吕二狗说狗剩病了,你快去向陆刑司回禀。快!别让狗剩真出事了!” “是!” 带着一堆护院,姚盼之慢慢走回姚府。 自她从幼时看开始,最烦的便是明明号称女强,里面的男主却比女主更强,女主次次都要男主来救。 那时起,她便会想,自己如果真的穿越到了古代,千万不能做只等男人来救的人。 现在,她做到了。 “盼之,今日你叫了这么多护院出去,爹实在放心不下,可有事?”姚老爷已在府外等着,“盼之?” “爹?”叫了好几声,她才应。 “怎么有些恍惚?” “无妨,我先回去睡了。” “天都没黑,你睡什么?不用膳了?” 姚盼之没有回话,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往自己闺房走了进去。 她现在只担心狗剩还有那群没见过的孩子们。 因为自己的疏忽,让狗剩又多挨了一次打,现在还高烧不退。 本该小心的,在几次给狗剩糖葫芦的时候,她都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却没多留个心眼。 后悔、懊恼、忧心,多种情绪交杂... 她靠在窗边,一时竟睡了过去。 梦。 迷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穿着大晟的衣服,来到了教室,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画,台下的同学都低头看着书,没有人抬起头看她。 “老师...”姚盼之往讲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被唤老师的男子,停手,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质问,“姚盼之,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吗?” 老师的声音不大,台下的同学却仿佛都听见了,齐刷刷抬头盯着她,她被盯得有些局促,“我...” 她想说轻视了古代的牙婆同党,想说不该让狗剩贸然去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只想尽快破案抓到卧底,快些回来,对不对?”老师率先问道。 “是,老师,我好想回来。” “你为什么学刑侦?” “我想为人民服务。我想社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你还记得上大学的第一课是什么吗?” 姚盼之猛然抬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学校的林荫小道,与同学的第一次见面,还有上的第一课。 她记得,但她说不出口。 “第一堂课是我上的,我问了大家一个问题,破案,什么是第一位?”老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开始回忆,“有人说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定案,有人说初心,保持初心才能屡破难案。” “老师...” 老师 扶了扶眼镜,“是人。在我们的法理里,人民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对不起老师,是我的问题,是我让狗剩...”姚盼之趴在讲台上哭了起来。 “犯罪者必留罪证,案子可以慢慢查,人可以慢慢抓,可原先活着的人,因为办案者的疏忽死了,你又如何对得起这身衣服?” 姚盼之听着只觉得一阵阵地难受。 “盼之,不要跟老师说,你在古代快速破案抓到卧底,只要回来,以后一定会以人民生命安全为第一位。难道,古代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老师的语气并不凶,却压得姚盼之几乎喘不过气来,“...学生...记得了...” “明白就好,”老师扶起姚盼之,“回去吧。” 眼前的老师面容开始模糊,讲台、教室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 ‘哗’ 她再次睁开眼,已是自己的闺房。 外头的鸟儿在欢欢地叫着,到了刑部上值的时辰,姚盼之迅速起身收拾,赶到刑部。 “陆刑司,狗剩可好些了吗?”姚盼之没有寒暄,而是开口直接问道。 “暗卫昨日告诉我后,趁着孩子们睡觉,撬锁,安排大夫喂了退烧汤药,早上趁着吕二狗没到,又去探了脉,烧已退了。” “狗剩没事就好,陆刑司,我有一事相求。” “说。” “一群孩童年龄太小,如果不先将他们救出来,只怕狗剩之事还会发生,今日是发烧,之后呢,如果吕二狗发现端倪,杀人灭口怎么办?” “我派了暗卫日夜跟着,吕二狗想动手,我们的人会阻挡的,姚司记,不用担心。” “暗卫出手再快,可从屋顶飞下去也要时间,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有孩子殒命!”姚盼之不相信。 “你不信刑部暗卫的功夫?” “陆刑司,我认为,”姚盼之逐字说道,“案子可以慢慢破,百姓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应放在第一位!” “百姓的命固然重要,但放第一位?你从何处听来?我大晟律法写,破案第一位。” 姚盼之回想之前看过的大晟律法,确如陆海辞所说。 “案不破,贼人不抓,还会有多少百姓深受其苦?你今日忧心狗剩,可现在把狗剩给救了,以后还有更多的狗剩,你又当如何自处?” “陆刑司难道对刑部查案不自信?救了那群孩子又如何!难道他们敢继续犯案,而不是慌乱逃窜?”姚盼之道。 “你怎知他们不敢?现在已经查到狗剩、哑女与宿县牙婆案有关,只要再等几日,将他们一网打尽不可?” “几日?三日还是五日?”姚盼之步步紧逼。 “大晟律第三十条曰:各部查案,若接案逾月无果者,革职查办,王司正、陈司制已查了半月,最迟,我想,十五日内,我们必能将牙婆党羽一并抓获。” “十五日?陆刑司金尊玉贵,每日坐在这高堂之上,只管吩咐手下人去帮你办事,我这几日去花市架摊,瞧见那狗剩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成人尚且受不了这样的苦楚,再等半月,那群孩子如何受得了?!” “姚司记,这是责怪本官没有与你一样,去花市体察民情?司郎和总司大人不在,本官理应镇守刑部!” “大人言之有理,那群孩子,”说着,姚盼之转身走出去,“我自己去救!” 23. 宿县牙婆案 咚咚咚 “姚盼之!”陆海辞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冰冷。 在姚盼之的记忆中,为官以来,这似乎是陆海辞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本官怎么不知道,刑部竟是你一人当家作主?!” 闻言,姚盼之回头,“下官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同僚之中,唯你肆意妄为,格格不入!” “那些孩子还在受苦...吕二狗被衙役所抓,此时不放那些孩子更待何时?” “你查出狗剩的真实身份了吗?”陆海辞目光凛冽。 “他亲口承认父亲母亲乃宿县八方村肖方、邹芸。” “肖方、邹芸可来认了?”陆海辞的反问让她发现,狗剩的爹娘并没有来到刑部。 “昨日不是已派人去接了,接的人还没有回来?”姚盼之问道。 “尚且不论肖方、邹芸是否来了晟京城,哪怕他们认下狗剩,本官现在也不能将狗剩还给他们!” “若查案的这几日,那群孩子出了什么事,我查案还有什么用?”我连百姓都保护不了,如何对得起老师所教。 这句话,姚盼之藏在心中没有说出来。 “姚司记,”陆海辞面色稍稍缓和,“我已加派了人手保护那群孩子,吕二狗既已被衙役抓去,只要牙婆沉不住气,很快就会露出破绽。” “我...”姚盼之还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的白役打断了。 “报!” “说。” “有几个孩子突发高热,呕吐不止!想来是染了狗剩的...” “快派大夫去!用上好的药” “陆刑司,你听见了!难道孩童的命还没有破案的功绩重要吗?” “本官已派大夫去救治,你还要我如何?”陆海辞刚缓和的面色又严肃起来,“把刑部的事撂下?不管不顾地把那些孩子救出来?让牙婆活生生地跑了?” “堂堂五品的刑司,竟然担心牙婆跑了抓不到?可笑,实在可笑!” “姚司记,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为官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才是下官该恪守的本分!” 激烈的争辩,引得公座上的同僚纷纷停下笔来。 “陆刑司...”沈郦见状想说些什么。 陆海辞看了一眼公座上的同僚,“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姚盼之,”陆海辞站起来,“今日,你如此顶撞本官,本官大可以治你个当值失仪!” “大人要治便治。” “本官依大晟律法查宿县牙婆案,何错之有?你这般说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陆刑司秉公执法,卑职挑不出半点错,卑职知道破了案,才能免于更多百姓受害,可,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人,陆刑司,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抓走了,你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站在这里吗?” “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断不会让他落入贼人之手,”陆海辞慢慢说道,“爹娘疏忽,导致孩子被拐,本就是大人的错。” “怎么?大人的意思是,现在是要找那些丢了孩子的人问罪?” “罢了,下官不想与刑司争辩谁对谁错。不过,卑职相信,即使救了这群孩子,我也能找出牙婆。” “姚司记说得在理,”孙晚舟起身来到姚盼之的旁边,“陆刑司,那群孩子现在都病着了,不如直接将他们救出来。” “没错,”柳云也来到姚盼之的身后,“我愿先放下手中的案子,与姚司记一起先将那些孩子带出来。” “探子来报,肖方、邹芸正在来晟京城的路上,想来,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刑部。”沈郦道。 “陆刑司,你瞧见了,刑部上下谁不是这么想的?”姚盼之道。 “姚司记,宿县牙婆案由你主查,若是牙婆知道你在暗中查,跑到天涯海角,你又何处去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陆刑司就不用为我担心了,去放了那些孩子吧。” “求陆刑司先救孩子。” “求陆刑司先救孩子!” 姚盼之、柳云、孙晚舟、沈郦几人异口同声。 坐在角落的赵落看了她们一眼,眼中尽是鄙夷之色,“荒唐!” “你们几个女官是要要挟我?” “公道自在人心。我们都知道,人命远比破案要紧!”姚盼之道。 “你们几个再帮着姚司记说话,一人记一笔当值失仪!” “记上我也要说。”柳云站了出来,“去年我经手一桩拐案,线索追到一处宅子,那时我急着拿人,怕走漏风声,便让白役们围了宅子蹲守,等牙婆露面再一网打尽,陆刑司,你可还记得?” 陆海辞顿住,面露迟疑。 “那次我让白役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柳云的声音有些颤抖,“等牙婆回来,捕快冲了进去,才发现里面那个孩子,没气了。仵作说,若早半个时辰,兴许还救得回来。” “柳司簿...” “怪我,都怪我,”柳云哭了起来,“我明明知道孩子在里面,只是为了抓到牙婆,想让那孩子等上一会儿,却,却...” 柳云擦干眼泪,“陆刑司若想记我一笔当值失仪,便记吧。我只是不想看到有孩子因为破案,就这么没了。” 堂上一片安静。 姚盼之红了眼眶,双腿下跪叩首,“下官愿领责罚。只要大人愿意救出那些孩子,牙婆我必亲手抓住!” ‘咚’ 一声磕头的声响。 陆海辞背着手并不说话。 ‘咚’ ‘咚’ ‘咚’ 沈郦、柳云、孙晚舟,磕头声一个接一个,沉闷而有力,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终于,陆海辞发了话,“都起来。” 几人还是不为所动。 “去花市,先把那群孩子救出来,安置在清风客栈。” “领命!”姚盼之爬起来,“捕快,白役都跟我走!” 有了陆海辞的吩咐,姚盼之带着人将花市的那群孩子接到了清风客栈安置。 “来人,去衙门递话,找个由头将吕二狗多押几日。” “是,宿县八方村的肖方邹芸到了。” “请他们进来。” “大人,这里有阿满的消息?阿满在哪?”一对夫妻走了进来。 “莫急,姚司记回了,让她跟你说。”看到姚盼之安置好那群孩子回到刑部,陆海辞指着她说道。 “二位是阿满的爹娘?身上可带了户籍文牒?” “不敢忘,”男子说着拿出户籍文牒,“大人请看。” 姚盼之接过看了一眼,“跟我走。” 在去清风客栈的路上,姚盼之将狗剩的事与他们简单说了一嘴,“孩子们都已喝下汤药,若狗剩真是你们的孩子,你们便可以与他相认。” “多谢,多谢大人!” 几人来到客栈,邹芸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的狗剩,却发现狗剩的长相与儿子阿 满的面容对不上,他们掀开衣领,那疤分明是阿满的,两人想认又不敢认。 “取盆清水来。”姚盼之取出帕子,浸入水中,将狗剩的脸好好擦洗了三遍,露出了本来的白皙肤色。 露出真容的一瞬间,肖方和邹芸几乎是飞一般地扑到狗剩的身边,“儿啊,我的儿啊!” 两人紧紧抱着狗剩,放声大哭起来。 “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相聚吧,其余的孩子,记得把他们脸上、身上的黑粉都给擦了,等所有孩童醒来,问清他们的来处,将他们爹娘接过来。” “是。” 姚盼之关上房门,又回了刑部。 “回了。” “是,陆刑司可还有吩咐?” “我已派人去衙门递话,吕二狗还会多押几日。”陆海辞道。 “大人费心了,那间草屋一共住了五个孩子。” “五个?” “先前狗剩说有十五个孩子,其中十个被送走了。下官有一计。” “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今有姚司记挟刑部女官,逼本官就范!你既有主意,去办便是,何苦来问我。”陆海辞的话语中藏有三分不满。 “大人这是让下官一个人查案整个案?” “你不是能查得很吗?”陆海辞眼神扫过来,“沈司正、孙司制、柳司簿都替你说话,这还不够?还要本官替你鞍前马后?” “卑职惶恐。孩童虽已救出,但牙婆踪迹还是没有找到,派出去的探子也没有发现牙婆的踪迹。” “你救出他们,吕二狗也被抓进大牢,如何再找牙婆?” “正因为如此,吕二狗得放。” “放?” “放了吕二狗,他才能去找牙婆。”姚盼之说道,“但不能让他发现孩子是被救走了,若他瞧出端倪,头一件事就是跑出晟京城,再想利用她找就难了。” “只有让吕二狗以为,那几个孩子病死了,才能放下戒心,老老实实去找牙婆报信,抑或要新的孩子来为他赚银子,我有一法。”姚盼之继续道。 陆海辞没有说话。 “找五个与这些孩子身形相近的尸身,再找个精于易容的师傅,照着他们的面目修整,勾出病容。吕二狗一眼望过去,只会觉得这几个孩子病死了。” “替身此事,吕二狗要是起疑...” “那就要看我们找的师傅手艺如何了。” “手艺人。来人,先去城郊的白事铺子找一个姓司的老师傅问问,六十来岁,专做白事敛容的营生。” “是。” “吕二狗怎么也不会想到,刑部大费周章寻了几个尸身,来替他演这出戏。况且,这几日连降阴雨,茅草屋又潮又冷,那几个孩子本就病着。”姚盼之道。 陆海辞被姚盼之说动,“你说得有几分理,停尸房有几具尸体与孩子身形相近,我让仵作给你挑出来。” “光这些还不够。等他放出来的那日,得让守他的人说花市巷一片出了时疫,死了不少孩子。”姚盼之继续说道,“吕二狗在牢里关了这几日,本就心神不定,出来时听到传时疫,那些孩子又死了,不会再疑。” “就按你的办。” 她退后一步,拱手躬身,“下官告退。” “姚司记,”陆海辞忽然叫住她,“本官让你先破案再救人,不是不心疼那几个孩子,而是...” 而是为了你。 陆海辞没有说出来。 “...下官明白。” 24. 宿县牙婆案 问话 走在去花市的路上,姚盼之却想起刚刚陆海辞对她说的话,‘本官不是不心疼那几个孩子,只是...’ 原来,陆海辞想先破案再救人是为了她吗? 不,现在他是刑部主事,他所做一定是为了破案。 嗯,一定... 她放下思绪,带人来到那间茅草屋,这里有孩子们的破旧衣物,还有吃饭用的碗,她命白役将东西都记好,方便之后带回刑部,这些在日后定罪牙婆都能派上用场。 之后,姚盼之又借着新发时疫的名义,好说歹说加之以银子,终于劝动了花市上的那群小贩,在吕二狗出来的那几日,不出来架摊。 “姚司记,”清风客栈的白役跑了过来,“那群孩子都已换上了备好的干净衣裳,陆刑司吩咐等这群孩子梳洗干净,帮他们画像,现在已经画好了。” 白役递出了五张画像。 陆海辞倒是心细,姚盼之接过画像,“替我谢过陆刑司。” “是。” 她拿着画像到停尸房,一名老师傅已在这处等着,陆海辞安排好的尸身,也已端放在停尸台。 “司老师傅?” “大人,陆刑司叫我来的。” “刑部司记姚盼之。” “姚司记,可是要我为这些尸身敛容?”司老师傅问道。 “没错。不过,”姚盼之说着拿出画像,“五具尸身,五个孩子,烦请司老师傅按此敛容,与画像上的人相像便可。” “姚司记,如此安排是有案子要破?” “不便告知,请司老师傅勿与旁人说起此事。” “老夫明白。” “嗯,不打扰老师傅了。” “且慢!”司老师傅叫住姚盼之,“姚司记,老夫敛容素来是先收银子。” “多少?” “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这也太贵了,姚盼之忍着心痛,从衣袖中拿出五两银子,“请收。” 司老师傅接过银子,“姚司记可是哪里不太舒服?” 姚盼之咬了咬牙,“不妨事。” “那就好。” 怎么不妨事?来刑部半个月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怕是月俸还没有花掉的银子多,入职大晟刑部,原以为成为古代公务员,是人生巅峰,没想到还是个亏本买卖。 算了,一切都只为破案抓卧底回家,想到这里,她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衣袖,也没有那么心痛了。 姚府。 忙活完今日的事,她带着一身倦意回到了自家府上。 陈文亮和王远开始办宿县牙婆案,他们先是去了宿县,发现有人略卖年轻女子与孩童,却找不到牙婆本人的踪迹。 现在,此案由她接手,牙婆略卖的几个孩子找到了,但牙婆以及她背后的势力,还没有头绪。 只能放出吕二狗,放长线钓大鱼。 想好了宿县牙婆案的应对之法,姚盼之又开始捣鼓她的那张纸,纸上写着刑部所有同僚的名字。 今日,柳云在堂上说去年办了一个案子,她偷偷去库房查了,那个案子是去年春天所办,听天道的说法,卧底与她来大晟的时间相近,如果柳云是卧底,必不可能知晓去年原主所查的案子,除非,她特意进了库房。 可柳云今日的眼泪,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如果真的是演戏,柳云也太深不可测了。 不,柳云不像卧底。 姚盼之先将柳云的名字画上了一个叉。 几次在堂上,柳云都站在她一边。 孙晚舟。 看到这个名字,姚盼之又想到那日在湖水铺,孙晚舟买了一个什么物件,不惜花费一个金元宝? 她在孙晚舟的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 沈郦。 沈郦不像柳云性子那么热烈,但入职刑部以来,或多或少也帮过自己几次。 其实说来,刑部的这些同僚们似乎并没有人,专门暗害她。可能是大家手中都有案子要忙,可能是卧底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一心只想破案晋升。 还有陈文亮和王远,这两人形影不离,自己也没有办法探到多的消息。 另外,就是陆海辞和赵落了。 赵落实在是个怪人,姚盼之入刑部这么久,都没见他和其他人说上什么话,其余人也仿佛当他不存在。 他的行为,实在是太突出了。 可,越是这么标新立异,反而越不像卧底。 还有一个,陆海辞。 她没有改变对陆海辞的看法,秉持古代思想的古人。 陆海辞除了以现代的审美看,是个美男子外,除此之外的言谈举止,完全是个老封建。 口口声声大晟律法,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那沈郦似乎还钟情于她,姚盼之摇了摇头,想将这两人先排掉。 姚盼之又分析了一番,目前女子中就属孙晚舟的嫌疑最大。 自己不能再像破白云书院案一样,破完案子再查卧底,必须双线并查,案子得破,私下也需要追查卧底的踪迹。 她放下笔,将府上的护院阿祥叫了过来,悄悄说了几句话... 刑部。 “陆刑司,哑女和那群孩子都好得差不多了,今日我想问问他们被拐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时候了,只是哑女不会说话,如何能做凭证?”陆海辞问道。 “有这个,”姚盼之拿出一个哨子一样的东西,“叫子,哑女虽哑但不聋,贾家祖母也在,也能帮衬。” “哪里来的?” “今天进来前,在外面找货郎买的。” “带好纸墨。” “是。” 清风客栈。 “姚姑娘,你来了。”贾家老太看见姚盼之的到来,连忙起身迎接。 “贾老太太,快坐。” “我看你后面还跟着好几个人,今日是要来问哑女了?” “哑女情况可好?” “刚来客栈的那几日还睡不安稳,现在好多了。哑女,”贾老太太将远远站着的哑女叫到跟前。 “刑部的姚姑娘要问你那日被拐的事,你可还害怕?” 哑女仔细听着,又摇了摇头。 “不怕就行,姚姑娘手中有个叫子,问你什么就应什么。” “啊...啊...”哑女不会说话只能张嘴应了两声。 “姚姑娘,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吧。” “好,”姚盼之拿出叫子,交给哑女,“哑女,还记得那日发生的事吗,记得就吹一声,不记得吹两声。” ‘咿...’哑女吹了一声。 “被抓那天是在归安客栈的客房里?” ‘咿...’ “抓你的人是客栈的还是蒙面的人,客栈的吹一声,蒙面的吹两声。” ‘咿咿...’ “蒙面人潜入客栈客房把你掳走?” ‘咿...’ “用了迷香?” ‘咿...’ “你是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着,想办法将香囊里的香线倒了出来?” ‘咿...’ “哑女,可还记得用什么把你装走的,若是箱子,吹一声;若是麻 袋,吹两声,若是笼子,吹三声。” ‘咿咿...’ “麻袋内部粗糙,漏线倒是合乎情理,你还记得用何物戳破了麻袋?” ‘咿...咿咿’哑女拿起叫子吹了两声,又想到了什么,一把取下头上的簪子。 “簪子?” ‘咿...’ “那簪子划破麻袋之时,可曾钩下一缕麻线?” ‘咿’哑女说着跑到桌子上,取出一缕麻线。 “这个?” ‘咿...’ 姚盼之接过这缕麻线,“有此物我们就能寻踪。” 她用手绢包起这缕麻线,“京城内卖麻袋的店家拢共不过那几家,若能比对出这麻线的粗细、织法,说不定便能找到卖这麻袋的铺子,从而找到牙婆,你们兵分两路去找,找到店家回禀。” “是。” 姚盼之又问了哑女几个问题,写好了凭证,转身去到了狗剩那边。 “狗...”姚盼之刚想开口,却想到现在已不能再唤这个名字,“阿满。”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狗剩答谢道。 看到换了个模样的阿满(狗剩),姚盼之走上前来,“这几日身子可恢复了?” “托刑部送来的汤药,除了些旧伤,已无大碍。”阿满的娘亲答道。 “牙婆还没抓到,我今日前来...” “我们懂,”阿满娘亲说道,“阿满,你好好跟姐姐说说,走失那日发生了什么,一字不漏。” “好,”阿满开始说起来,“那天我在前院玩泥巴,爹娘在后面杀猪,来了个穿红裙的大娘,她就带我走了。” “是她。”姚盼之拿出衣袖中的画像。 “对,就是这个大娘!” “我记得之前在花市便问了你。她是怎么带你走的?” “大娘给我吃了一块糖,吃了糖我就睡了,后面醒来就看到了二叔,大娘说爹娘不要我了,要我跟着二叔。” “阿满,你还记得更多的吗?这个大娘还有没有其他的不对劲?” “不对劲?阿满不懂。” “就是她跟其他大娘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 “什么?” “大娘身上很香。” “很香?什么香味?” “说不上来,有花香还有药香...” “这种香味你有在其他地方闻过吗?” 阿满想了想,“没有。” “大娘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大娘的力气特别大,她抱着我跑得很快。” “抱着你?” “我吃完那块她就抱着我跑,我想喊爹娘过来,但是说不出声,后面就睡了。” “那天,我和他爹在后院杀猪,想着是在自家也没事,杀完猪,阿满就不见了。”邹芸回忆起那日的光景。 “那牙婆应是早已窥伺在侧,专候你们忙于杀猪之际,才趁虚而入。” “要是抓到这牙婆子,我真恨不得扒了她的皮!”阿满父亲恨恨地说道。 “刑部定将牙婆缉拿归案,不让她逍遥法外。”姚盼之说道,“我再问问其他孩子,阿满好生歇息。” “大人,我们何时可以回宿县?” “再等几日,清风客栈的房银将由刑部核支,你们只管住下,待此案事了,刑部再派人送你们回宿县。” “大人放心,我们哪儿也不去,”阿满父亲抱了抱拳,“我们就在客栈等着,随时听候大人调遣,只盼着早日听到那牙婆落网的消息。” “好...” 25. 宿县牙婆案 翠红楼(一) 姚盼之又问了余下的几个孩子,他们都是牙婆拐到晟京城的,只是,大家的说辞与阿满都一样,没有问出其他的眉目,她将孩童所言一一记在纸上,这些都能成为呈堂证供。 人证这边问得差不多了,也该轮到吕二狗这步棋了。 她吩咐白役趁着夜色,将尸身放到花市茅草屋,司老师傅收了银子敛的容栩栩如生,那些尸体躺在床榻上,哪怕是近看,也与阿满(狗剩)他们的面容并无二致。 姚盼之拿着刑部文书,把吕二狗从牢里放了出来,向陆海辞要了两个功夫好的白役,派他们去跟着吕二狗。 放出来的第一时间,吕二狗就回到了花市,由于姚盼之已跟那些小贩说好,所以,以往热闹的花市街现在空空荡荡,看到没人的花市街,吕二狗赶紧往茅草屋跑去。 推门,门没有锁。 屋内几日没见阳光,一股霉味呛得他直咳嗽,等吕二狗睁开眼,那些尸体赫然出现,他直接吓出一个趔趄! 自他那日被巡街的衙役抓了后,这群孩子也顾不上。 没想到,这五个孩子竟然死在了茅草屋。 他捂住口鼻,向前探了几个孩子的鼻息,都没了生气。 吕二狗想起出狱的时候,有谁说了一嘴,花市在闹时疫,他又看了一眼这几个孩子,把口鼻捂得更紧,赶紧跑了出来。 在将这些孩子拐来卖花的日子里,他们时常吃不饱穿不暖,如果真是时疫,病死几个孩子也是常有的事,吕二狗没有细究下去,他躲在暗处待了一个时辰,看有没有人来。 跟着的白役,谨遵姚盼之的吩咐没有现身。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人走近这间茅草屋,吕二狗不知从哪找出一辆牛车,把屋子里的尸体都放在了牛车上,拉到一处偏僻地给埋了。 等处理好这些尸体,吕二狗往梧桐巷走去。 一白役将吕二狗去往梧桐巷的事,回禀给姚盼之,剩下的一名白役则跟着吕二狗到了梧桐巷。 梧桐巷没什么人经过,白役贴着墙根,远远跟在吕二狗身后,吕二狗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东张西望。 白役跟了半条巷子,眼看吕二狗在一处放慢了脚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原是一辆粪车驶进了巷子。 赶车的老汉戴着斗笠,头压得极低,嘴里“吁吁”地喊着,那拉车的驴偏偏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往白役身上撞。 ‘哐当’一声 桶里的粪水洒在了白役身上。 白役看到自己的衣衫,沾染上一大片黄褐色污秽,本能地吐了出来。 那老汉连忙下车赔礼道歉,老汉身上也有股臭味,白役摆手回绝,老汉见状便走了。 等白役回过味来,吕二狗早已不见踪迹。 “姚司记,我跟丢了...”跟踪吕二狗的白役回到刑部。 “粪车...你快去换身干净衣裳!” “是。” 吕二狗、梧桐巷... 姚盼之想起前两日去追查哑女的下落时,便是到了这梧桐巷,当夜,她虽然没有守在此处,但陆海辞已将那夜如何救出哑女全盘告知,梧桐巷那座二层的木楼,便是藏匿哑女的地方。 难道吕二狗是要去那儿? “陆刑司,我手中的案子需要调两个白役。”犹豫间,沈郦开了口。 “你调便是。” “还有我,陆刑司,我查的案子,凶手有了新动静,现下,我要调个捕快和白役去查。”柳云站起来,声音中带有一丝急迫。 “准了。” 柳云带着人走了出去。 姚盼之没有再开口问陆海辞要人,之前蹲守花市那群孩子已费了不少人,清风客站那边还守着几个白役和捕快,现在,若再问陆海辞开口,其他人查案子人手就不够了。 “陆刑司,我去梧桐巷查案子。”姚盼之道。 “去吧。” 姚盼之先回了家,找了两名护院守住梧桐巷的出口,但愿跟丢的时间,吕二狗没有离开。 依上次的记忆,她来到了关着哑女的地方,这里没人来过。 自从哑女被救后,陆海辞便悄悄安插了两个暗桩守着,只是,哑女被救的当晚,那两个男人买完酒发现哑女跑了,也分头跑进了小巷子。 其中一位是吕二狗,看守孩童,想来,另一个就是看守年轻女子的人了。 姚盼之围着这里走了一圈,吕二狗与一个男人那天,本来是要来欺负哑女的,哑女自己跑了出去,被刑部的人救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吕二狗他们也怕是官府之人所救,所以,不敢再来这里。 后面,她也查了这屋子背后的主人,是清白人家,将宅子租给了吕二狗,赚点租钱。 现在,吕二狗为何又来梧桐巷? 从救哑女开始,再到顺利救下那几个孩子。 一切,都太顺了。 自己一定疏忽了什么。 牙婆难道只是负责将人拐走卖给吕二狗他们?是吕二狗控制那些孩子卖花,另一个男人则控制年轻女子赚银子? 太多的问题。 姚盼之本意是想利用吕二狗找到牙婆,可白役却把吕二狗跟丢了。 孩童...年轻女子... 对了!还有年轻女子! 从救哑女、碰见阿满开始,自己便只注意到了这些年幼的孩子,一时忘了,还有年轻女子这条线。 之前她与陆海辞查钱亮的时候,就来过梧桐巷的翠红楼。 孩子们都被救了出来,安置在清风客栈,现在,还剩下那群年轻姑娘。 吕二狗几次三番来梧桐巷,翠红楼也在梧桐巷,入了风尘之地的女子,哪怕宿县家中的人找来,也很难将人接回去。 难道牙婆是将宿县的年轻女子略卖到翠红楼? 钱亮之前就是户部的计史,他也常去翠红楼寻欢作乐,若背地里做个手脚,将那些拐来的女子入贱籍,这些姑娘,此生都没法重见光明了。 可,翠红楼只是姚盼之的猜测。 此案之前由陈文亮、王远接手,他们是如何收到消息?想到这里,姚盼之又跑回刑部。 宅子暗处,似乎有个窥伺的人影一闪而过。 刑部。 不巧,陈文亮和王远在外面查陆海辞指派的谣言案,姚盼之又跑去找他们。 “哪里收的消息?姚司记,你这是何意?”陈文亮问道。 “宿县的衙门可并没有上报牙婆案,二位大人在我查白云书院夫子被杀案时,就说要查这个案子,我想,不是空穴来风吧?” “我们收到探子的密报,说宿县牙婆略卖年轻女子到城内,故而查起了此案 。” “密报?” “姚司记,刑部办案可不只是靠着一腔孤胆,城内各处不安插点自己人,如何能破案?”陈文亮提点道。 “我看她,自以为破了个夫子被杀案,就狂得没边了。”王远说道。 “王司正,我好像并没有得罪你,为何说话处处针对?”几次三番下来,姚盼之发现王远总是有意无意排挤她,说话也不再客气。 “针对你又如何?”王远说道,“一个不入流的女官,想跟我叫板?” “不说了!”陈文亮开始做和事佬,“姚司记,密探的情报做不了假,你是查案遇到难事了?” “我只是有几分好奇查了这么久的牙婆案,二位大人是如何得的情报。” “姚司记,”陈文亮继续说道,“你若想请教密探,都是同僚,”“岂能不帮,只是...” “只是什么?” “姚司记可听说城内醉仙阁有三绝?” “三绝?” “一是花雕黄酒,二是鲍鱼煨鸡,三是醉仙阁的老板娘,那身段,只是,”陈文亮慢条斯理地说道,“进去,半月的俸禄就没了。” 醉仙阁是盛京城最大的酒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姚盼之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只是这密探的事先放在一旁,她也不能直接拒了,说不定以后还真需要密探,“醉仙阁我也有所耳闻,之后若是诸位方便,一定请醉仙阁一聚。” “姚司记这话我先记下了。” “那我不扰两位大人查案了。” “姚司记,翠红楼,好好查查,密探提到过。”陈文亮忽然说道。 “你跟她说翠红楼做什么?”王远道。 “多谢陈司制。”有了陈文亮的这句话,她更加确定翠红楼有问题,这一趟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那我可等着醉仙阁一聚了。”陈文亮看着姚盼之的背影说道。 “文亮,你今日为何要告诉她翠红楼有问题。” “王司正,你觉得她与那些女官可有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官。” 陈文亮神色认真起来,“不,她与她们不同,不同...” 晚上,姚府。 姚盼之回到姚府,开始盘算如何进翠红楼调查。 白役和捕快现在人手不够,她是女儿身,女扮男装进去,肯定会被发现,风尘之地,年轻姑娘进去总是不太合适。 老妇,姚盼之想起刚在街边刷碗的老妇。 扮作老妇,便没人察觉了。 她寻家中的小厮去夜市买了一些粗布衣裳还有白灰粉及其他易容的物件。 等东西送回了府上,她抬起手,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舀了一勺灰,仔细抹在手腕和手背上,搓了两遍,又把白灰线一缕一缕地混进自己原先的乌发里,转眼间,头发已经黑白交错。 接下来,便是脸了。 她舀了小半碗外面地上的泥土,兑了一点水调成稀糊,用手指蘸着薄薄地涂在脸上,正好压住脸上本来的白净,又用树枝沾了些脂粉,在脸上抹了几道纹路。 姚盼之拿出之前的头巾,包住一半的脸和脖子,再换上粗布衣裳,又弯下腰,拟着老妇的样子在屋内走了几步。 铜镜里那张脸,已经和半个时辰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26. 宿县牙婆案 翠红楼 (二)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日,姚盼之让家中的小厮去梧桐巷,打听了一圈,看翠红楼是否要招工,没想到翠红楼还真要招一个洗碗的老妇,还有几个打手。 这是个好机会。 她上午找了个借口外出查案,便回到府上换上昨夜备好的衣裳,独自前往翠红楼。 一个女子进入这里面打探情报,本就十分危险,她不敢直接向陆海辞说出自己的计划,以免被陆海辞拒绝。 刑部的人手也不够调遣,她只好安排了几个家中的护院,在外面等候,每隔两个时辰,她都会借机出来一趟,要是迟迟不出来,就是遇到了危险。 翠红楼门口。 她再次整理了衣衫,佝着背走了进去。 欢笑、酒气,还有客人的调戏声,与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并无不同。 “老婆婆,咱们这是喝酒的地儿,你...”凤四娘注意到乔装的姚盼之。 “是掌柜的?”姚盼之压着声音问道。 “我是。” “我听人说这招洗碗的?” “洗碗的?”凤四娘上下打量姚盼之,“这里没处住,每月一百文钱,碗碟碎了,从工钱里扣。” “可有饭吃?” “每天两顿,少不了你的!” “掌柜放心,老婆子别的不行,刷碗的手艺是练过的。”姚盼之道。 “三天。先试上三天,”凤四娘比出手势,“我觉得能用,再拿户籍文牒签契书。” 姚盼之没犹豫,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 “姚,我姓姚。” “我是这的掌故,凤四娘,唤我四娘就成。” 凤四娘探头往后院喊了一声,“小六子!带姚婆去后院!” 一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厮走了出来,“得嘞。” “后院灶房,碗在地上放着,你先去洗了。”凤四娘道。 姚盼之跟着小六子走了进去。 后院灶房不大,不时有小厮走进走出,门口堆着木柴,地上放着两个木盆,一大一小,盆旁边有个小板凳,大盆里堆着不少碗碟。 “姚婆?姚婆!”小六子叫道。 “嗯?”姚盼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之前的王婆回老宅了,这便是要洗的碗”小六子指了指地上的木盆。 “灶房怎么没人?” “午膳都过了,他们歇晌去了。灶房的人一般酉时三刻才回来备晚膳。” “姚婆,你赶紧洗了,晚上等着用,洗好沥干放在灶台上。” “我知道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洗碗。 小六站在姚盼之的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唰...唰...唰’ 她就坐在这,不知刷了多久才将盆里的碗碟悉数刷完。 等她把碗放到灶台上,发现自己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灶房除了那个小板凳,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只好拿起那只小板靠着外面的墙坐着。 这样下去,别说查案,光洗碗都能累垮她。 况且,凤四娘还说这里没住的地方,正当她在计划下一步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 “新来的?”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 “我姓姚,叫我姚婆就好,这位老哥怎么称呼?”姚盼之闻到一股清香。 “彭辉。看着您比我好像还大上两岁,老哥不敢当,”男人扬了扬手上的扫帚,“之前的王婆走了?” “彭兄弟,身上似乎有股香气?怎么还学女人打扮?”姚盼之好奇问道。 “天天扫地,身上总有些汗气,家里那位嫌我腌臜,她说这味儿淡雅,能遮遮汗气,免得熏着人。” “我看彭兄弟衣衫干净,还真不像个干活的粗人。” “干活哪有不脏的?只是我家那口子说了,就算扫地,也得体面。” “倒是我见识浅了。彭兄弟,小六子说王婆回老宅了。” “回得可够急的,昨天还看见她了。” “你说什么?”姚盼之察觉到不对劲,“昨天还在?” “可不嘛。” 昨天还在,怎么突然就回老宅去了?想了想,她用老妇人的口吻道:“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兴许是真出了什么急事,来不及打招呼。” “灶房地滑,姚婆你别闪了腰。”彭辉拎起扫帚往楼内走去,笑眯眯说道。 一连三日,姚盼之都没有别的动静,每日窝在灶房洗碗。 “姚婆,户籍文牒可拿了过来?”第三天,凤四娘走到洗碗的姚盼之身边问道。 “拿了,”正在洗碗的姚盼之擦了擦手,从衣袖中取出前两日找户部特意定制的‘文牒’,自从户部的钱亮被抓后,每次去户部,她都感觉到户部的风气清明了不少,“这儿。” 凤四娘接过文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雇工文书,“姚婆,你签字画押即可。” 姚盼之接过笔在文书末尾画上了自己的手印。 “记住,只能在灶房洗碗,哪里都不许去!出入走后门,不许走正门!”凤四娘说着规矩。 “四娘,老身,”姚盼之压着嗓子继续道,“老身没处可去,能不能打个商量住在翠红楼...” 她知道,只有留宿在翠红楼,才更好查案。 “住?” “除了护院,这里不留人住,灶房这些伙计都是回家住的。” “我那儿媳妇凶恶,把我赶出了家门,四娘再不收留,我只怕晚上要露宿街头了,”姚盼之的话语里带着哭腔和恳求,“工钱少一点也无妨,只求四娘给我留个住处。” “不行!”凤四娘不同意。 “听着这姚婆也不容易,四娘,你就发个善心吧。”旁边扫地的彭辉也说道。 “柴房有不少的干草,倒是能住人,”凤四娘看了看姚盼之,“扣二十文钱,你可愿意?” “老身愿意。” “从灶房出来往右边走,走到头就是柴房了。”凤四娘说道,“记住,其他地方不可以去,不然,把你工钱扣了都不够赔的!” “老身不敢忘。” “多谢彭老弟,帮我说了几句话。”凤四娘走后,姚盼之对着彭辉说道。 “姚婆,咱们都是讨生活的。” “扫地也累,”姚盼之开始打探消息,“翠红楼这么大得费不少功夫吧?” “翠红楼光扫地的就有四个,那些客房专由丫鬟打扫,我们这种粗人连门槛都进不去。” “四个?这几日我就见到两个。” “还有两个在前院,别说你了,连我去前院都不容易呢?” “是这四娘嫌弃我们身上有油烟气,怕冲撞了贵客?”姚盼之问道。 彭辉摇了摇头,“以后你就知道了。” “姚婆!洗碗!”两人正说着,小六子又抱着一叠碗走了进来。 姚盼之接过碗筷,洗了起来。 今日一早,她便去了刑部,陆海辞手头也在忙着其他的案子,只是提醒了姚盼之一句,按大晟律法,一个月便是破案子的限期,此案加之陈文亮、 王远查的那半个月,离限期没有几天了。 要是此案一月未破,罚俸禄不说,往上升定是无望了。 她低头洗着盆里的碗,心中却在担忧,凤四娘不让去前院,怎么才能找到机会。 很快,机会来了。 亥时,灶房的伙计除了姚盼之,都各有住处。 今夜没有客人留这过夜,今日是初一,依大晟律法每月初一,不允许男子留宿花柳之地,却允许男子将姑娘带走,所以,翠红楼不少姑娘都被带回了家。 整个翠红楼,静得可怕。 睡在柴房的姚盼之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再悄悄把门给打开,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这个时辰的翠红楼,也没有点灯,整处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往前院走去。 凭着之前的记忆,她找到了柜台,柜台的青石板地面空空的,每走一步都有回声,还有一股怪味若有若无地飘来,她以为是陈年的桌木没有在意。 几本账簿就放在台上,剩下的则被锁在了抽屉里面,借着月光,姚盼之翻起那些账本来,都是些喝酒吃肉找姑娘的记录,盖上簿册,她又想往二楼走去。 二楼都是那些姑娘住的地方,趁着白天洗碗的空档,她勘察了一遍地形,后院没处可以藏人,牙婆略卖年轻女子到翠红楼的话,想来,也应该和其他的姑娘住在一处。 这股怪味越来越浓,姚盼之嗅了嗅,仿佛是从楼上传来。 她原先以为是柜台腐朽的桌子散发的味道,可现在这味道越来越浓,还带着一点煳味。 糊味?煳味! 走水了? 她没有再押脚步,而是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上跑去,越往上跑,味道越浓,循着味道,来到最后一间房。 煳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用力推了推门,门被反锁了,姚盼之又在窗户上点破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去,有个姑娘模样的在床上睡着,地上冒起了白烟。 走水了! 她用力拍着房门,里面的姑娘却睡得很死,烟雾越来越大,没有法子,她只好侧身用力撞开了房门。 白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眯着眼穿过烟雾冲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一个姑娘正在床上躺着,她尝试叫了几声,姑娘还是没有醒过来,姑娘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似乎是被熏晕了。 姚盼之往地上看去,半截的蜡烛点燃了地上的衣物,从开始的白烟,已然冒出了火光,火烧起来了。 她一把拉起床上的姑娘,扛在肩膀,往外面走去。 “走水了!快来人呀!”她的叫喊声引起了几位姑娘的注意,她们打开门,发现最里头的屋子已烧了起来,吓得直往楼下跑去,都没人来帮姚盼之搭把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二楼第一间屋子也打开了房门,是风四娘。 “走水了,快,快救人。”姚盼之刚走到了楼梯口。 凤四娘帮着姚盼之将人送到楼下,又跑到后院,将那些护院喊醒,他们赶紧从后院接了水来救火。 姚盼之将随手拿起桌上没喝完的酒,向姑娘脸上浇了过去。 “咳咳咳。”姑娘被浇醒了过来。 “你醒了,快起来。” 其他的几名姑娘早跑到了院子里,这名姑娘看了看楼上,发现隐隐火光,反应过来,“走水了?” “嗯。”姚盼之扶着姑娘站起身,正准备往院子走去。 凤四娘跑了进来,“不好他还在里面!” “谁?”姚盼之与凤四娘四目相对。 27. 宿县牙婆案 翠红楼(三) 凤四娘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柜台,“我是问,姑娘们都跑下来了?” 姚盼之看了一眼楼上,“门开了,应该是都跑出来了。” “那就好,”凤四娘挽着姑娘,“我扶你出去。” “谢谢母亲。” 姚盼之跟着两人走到了院子里,只有那些护院,提着大大小小的水桶进进出出。 趁着这个机会,她好好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姑娘,只是,夜色太黑,看不太清,不知里面是否有那些失踪的女子。 好一会的功夫,火灭了。 “还好火不大,姚婆,你不是在柴房好好睡着,怎么...”凤四娘问道。 “睡不着就在院子走走,我鼻子灵,闻到一股煳味。”姚盼之解释道。 “姚婆,”凤四娘看了一眼姚盼之,“后院竟然闻到了前院二楼的味道,你的鼻子是不是太灵了些?” “掌柜!”两个灭火的护院跑了进来,打断了凤四娘的质问。 姚盼之定睛一看,其中领头的正是陆海辞救哑女那日,碰见的另一个男人。 “赖彪,你怎么过来了?” 原来那日,一人是掌控花市孩童的吕二狗,一人是翠红楼的护院赖彪。 “掌柜,火已经灭了。”赖彪答道。 “知道了,”凤四娘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护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是前日新来的,掌柜您忘了?” “哦!”凤四娘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孔武。” “孔武,你们把楼上给收拾了,该丢的丢了。” “是。” “春歌,你昨晚干什么?”凤四娘对着救下来的那名女子质问道。 “昨夜没客,我早早地睡下了,想来是窗户未关,凤把蜡烛吹到了地上,才走的水。” “你呀!”凤四娘用手指尖指了指春歌,“还好发现及时,若真出大事,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母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春歌噗通一声下跪。 “本来都要恢复自由身了,现在倒好,你怕是还得再待三年。” “三年?母亲我签的是活契,这个月就满期了...” “满期?”凤四娘冷笑一声,“床帘被烧不说,你好好看看,今晚大家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可是...”春歌还想说些什么。 “好啦,”凤四娘柔声劝慰道,“再签三年,我这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之前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又让我签三年,母亲我不想签...” “春歌,别怪母亲丑话说在前头,”凤四娘脸色一变,“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母亲!我...” “其他人都别看着,”凤四娘看了眼其他人,“赶紧回屋睡觉!明天还得招呼客人。” 其他姑娘互看了几眼,都没有多说什么,上了楼。 “春歌,你过来,母亲跟你说句贴心窝的话。” 春歌不为所动。 “过来呀,”凤四娘把春歌拉到一边,“亏得今日是初一,翠红楼没几个姑娘,不然真起了大火,把脸蛋给烧着了,你说怎么办?” “不是没出大事吗?这,”春歌用手指着姚盼之,“多亏了这个阿婆...” 凤四娘看了一眼姚盼之,又俯身在春歌耳旁说了几句,春歌变了脸色,“母亲,我...”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早点回去歇着。”说完,凤四娘把春歌推上了楼,“姚婆,今日幸亏有你,你也早些回去歇着。” “我也去休息了。”姚盼之转身回到了柴房。 “春歌...走水...活契...”姚盼之几乎一夜未睡。 来翠红楼的这几天,没有查到牙婆的踪迹,却意外救了一场火,不行,她不能再等了。 第二日。 “姚婆,”春歌从前院走了过来,“昨天晚上...这是我自己做的藕粉糕,你尝尝。” “春歌姑娘,一点小事,你还送东西过来。”姚盼之刚洗完碗,正靠在墙边坐着。 “姚婆,”春歌说着递过来一个糕点,“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你有心了。”眼见盛情难却,姚盼之接过糕点吃了起来。 “姚婆,你牙口真好。”春歌盯着姚盼之冷不丁说了一句。 姚盼之手一紧,“老婆子什么牙口不牙口。” 春歌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人,她把糕盒放在地上,突然摸了摸姚盼之的手。 “你干什么?”姚盼之慌忙把手甩开。 “看来昨日不是幻觉。”春歌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藕粉糕我不要了,你拿回去。” “姚婆,”春歌若有所思,“不,应该是叫姚姑娘?” 姚盼之闻言站起身想走,“春歌姑娘莫非是昨晚忧思过度,睡糊涂了,我一个老婆子,你要称我为姑娘?” “昨天我睡得迷迷糊糊,是你救了我,把我扛在肩上,带下了二楼,对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我靠在你身上,但我神志还算清醒,我睁开眼睛,发现姚婆身姿纤细柔软,似乎与那些老妇不同。” “一把老骨头,你的错觉罢了。” “是吗?”春歌突然靠近姚盼之,“那脖颈处白皙的皮肤又作何解释,昨晚上,我看到了!” “胡言乱语!”姚盼之作势要走。 春歌一把拉住姚盼之,“藕粉糖糕我特意做得很硬,老婆子一定是咬不动的,你却一口就吃下去了。” “这手掌虽然有些沟壑纹路,手指却连道褶子都没有。一个整日洗碗、手指泡在水里的老婆婆,指腹该是发白发皱的,可你的指腹呢?” 姚盼之甩开春歌,自己特意做了多层乔装,没想到却在昨日救人之后暴露了。 “你不说清楚,我现在便去找母亲告状!”春歌作势要走。 “慢着!”眼看已经被发现,姚盼之知道再怎么强撑也是无用了,“你来后院,不怕风四娘骂你?” “母亲出去了,我来后院半个时辰不打紧。” “随我去柴房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柴房。 姚盼之将门锁好,“你既已发现,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凤四娘,这是为何?”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乔装打扮来翠红楼,意欲何为?” “昨夜,凤四娘还要你签三年的契书,你可愿意?”姚盼之反问道。 春歌没有说话。 “我瞧你的样子,仿佛并不愿意?” “你说这话,是能带我出去?” “我是宿县人。”姚盼之正愁怎么找到牙婆的踪迹,没想到,春歌便送上门了。 “宿县?” “我的妹妹数月前被宿县牙婆拐走了,据说是送到了翠红楼里。” “牙婆?你为何不报官?” “空口白牙,如何报官?” “你妹妹是何相貌?” “瓜子脸,生得秀丽,她不在这些姑娘里。”姚盼之想起之前见过的失踪女子画像,随意编造道。 春歌在柴房来回走动着,“你说起宿县牙婆,我倒是想起一事?” “何事?” “你说是为了寻妹来的翠红楼?” “没错。” “我凭什么信你?” 姚盼之想到户部定做的户籍文牒,“我有宿县的户籍文牒,不然,我一个姑娘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明日,我要见到你的户籍文牒。” “我应你。” 隔日,姚盼之又去了户部,拿了一份假的户籍文牒,上面的官印是假的,一般人还真瞧不出差别。 “行,这份我收着了。”回到翠红楼,红歌在柴房一把拿走文牒,“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你救我出去,我告诉你其他的姑娘在哪,不然,这文牒我就不还你了。” “如果我救你出去,你反手把我的文牒撕了怎么办?”姚盼之知道这是假的文牒,但必须做做样子。 “选择权在我,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你?!”姚盼之佯装气恼。 “哼,有了文牒,我也不怕你兴风作浪,放心,”春歌将文牒放入自己衣袖中,“你我各取所需。”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其他姑娘都藏在哪里了。” “七年前,我父亲把我卖到这里,签了五年的活契,五年后,凤四娘找各种由头不放我走,现在是第七年了,又出了走水的事,竟说还要再签三年。” “你的意思是,凤四娘不会放你走?” “没错,这次我要是还走不了,只怕要留在翠红楼一辈子了。” “我连自己的妹妹都没找到,又如何救你出去。” “这几年,我在翠红楼,也渐渐摸清了里面的门道。” “什么门道?” “二楼住着的姑娘,都是凤四娘放心的人。” “放心的人?此言何意?” “二楼有十间房,十个姑娘,有五个签的是死契,三个签的是活契。” “另外两个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牙婆带进来的姑娘。” “你见过牙婆?” “穿着红裙,脸上敷着厚厚的粉,一笑那大牙花子都渗人,很是俗气。数月前,她带了两个姑娘进来,开始,那两个姑娘不愿意,成天哭天喊地,后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乖乖听了话。” “她们是谁?” “晚音和秋乐。” “我想,让他们听话的方法,和那口地窖有关。”春歌用手指了指前院。 “地窖?”姚盼之很快想起来查看柜台账册时,空荡荡的青石板地面,“你是说柜台那处?” “你也发现了?我也是起夜才偶然发现,牙婆和凤四娘,将刚带进来的姑娘蒙着嘴,塞到地窖,要是不听话,就关到里面,不给饭吃。” “晚音和秋乐之前就被关到地窖过?” “对,关了一个多月,她们才服软,乖乖接客。” “若她们开始接客了,为何不跟客人说?” “一看你就是个清白姑娘,”春歌讥笑道,“这种地方,哪个客人会信?信了又能怎么样,凤四娘认识户部的大官,帮这些姑娘弄了文牒。” “户部?” “入了妓院的贱籍,再想脱籍难如登天,她们也就认命了。” 果然有钱亮的手笔,虽然钱亮已死,可这些姑娘的户籍问题倒成了烂摊子。 她终于想起,那张眼熟的失踪年轻女子画像。 第一次来翠红楼时,那个陪在钱亮旁边低头哭泣的女子,眉间有一颗朱砂痣,自己的确在那些失踪女子的画像上见过她,“有个姑娘,眉间一颗朱砂痣,我怎么没有见到她?” “她?你不是寻你妹妹的?怎么认识她?”春歌疑惑道。 “她也是我的同乡,与我妹妹一起被牙婆拐卖了。” “她死了。” “什么?!” 28. 宿县牙婆案 归安客栈 “你缘何如此激动?” “她...怎么死的?” “不听母亲话,几次想跑,被乱棍打死了。” 姚盼之沉默了,她明明第一次来这就发现了那名低头哭泣的女子,但没发现她是被拐来的。 当时,自己若多留个心眼,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 春歌疑惑地看着姚盼之,“奇怪,真奇怪。” “我只是惋惜一条命就这么没了,算了,不说这个,”姚盼之收起心思,“你真见过宿县的牙婆?” “我骗你做什么?” “是不是她?”姚盼之从衣袖中拿出牙婆画像。 “你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自妹妹丢了后,我在宿县四处走访,才问得这牙婆样貌。”姚盼之收起画像,“除了红裙,可还有其他与他人不同之处?” “香!”春歌想了想,“比寻常的女人还要香上三分。” “哪种香?” “说不上来,但是似乎有客栈的檀香。” “客栈的檀香?” “我爹送我来翠红楼前面,带我住了两日客栈,没错,就是檀香,我闻见过。” “你爹为何要把亲生女儿卖入这里?” “他一个烂赌鬼,”春歌叹了口气,“如果我不愿意,就把我妹妹卖进来。” 眼前的春歌也是个可怜人,姚盼之继续问道,“既然是赌鬼,怎么还有银子住客栈?” “那客栈不用多少银子,一文钱就可以住一日?” “一文钱?什么客栈?”姚盼之讶异道,这比糖葫芦还便宜。 “归...归...” “归安客栈?”姚盼之想到哑女和贾家老太曾住过的客栈。 “对,你也听说过这个客栈?”春歌问道。 “我记得有人说,这客栈住着十分便宜。” “我记得,当时那掌柜说,有位老爷发愿做善事,每年拿出银子来贴补这家店,专让那些苦人家能有个落脚处。” “原来如此。” 哑女是在归安客栈被带走的,春歌也说在归安客栈住过,牙婆身上还有归安客栈的檀香,看来,归安客栈很有可能是牙婆与其党羽的窝点之一。 陆海辞已经查过掌柜,身家清白,那问题,很可能出在背后出银子的老爷身上。 “你在想什么?”春歌问道。 “没什么,你这两日频繁来后院,可被凤四娘发觉了?” “母亲这几日天天在外头忙,没空管我们,不过,你说得也在理,我先回前院了。” “好。” “还有一事...” “有话直言。” “我听其他姑娘说,凤四娘,还有护院赖彪也是宿县人。” “知道了,能不能让晚音和秋乐想个法子来后院。” “我尽力一试。” 待今日的碗全部洗了个干净,姚盼之从翠红楼后门溜到了归安客栈。 “咳咳咳,”姚盼之驼着背进了客栈,“店家在吗?” “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走了出来。 “住店。” “老妇,二十文钱一晚。” “二十文钱?之前我有同乡曾住过,说只要一文钱。” “老妇,就你一人住?” “就我一人。” “那就是二十文钱,一文钱你至少得带个女眷。” “女眷?” “你有所不知,我家这客栈,是一位老爷出钱资助的,他说穷人家出门不易,房钱能少就少,若带着女眷的,更要多照应几分。所以房钱才定得这般便宜。” “哪位老爷?” “这就不便透露了。” “不便透露?”姚盼之拿出刑部腰牌,“刑部查案,可以说了吗?” 店小二仔细看了眼腰牌,“原是大人查案,小人多有得罪。” “别说那些虚的,哪位老爷资助的?” “翠红楼!是翠红楼的凤四娘。”店小二说道。 “你可知道翠红楼是什么地方?” “小的知道,只是,凤四娘只出银子,也不管客栈之事,我家掌柜索性睁只眼闭只眼。” “之前有个年轻姑娘在你们这住着,被牙婆拐走了,要卖到翠红楼去,你还敢有隐瞒?!” “大人冤枉!我家客栈是受了凤四娘的照顾不假,但我们掌柜什么也没干。” “那为什么带女眷的就只要一文钱?你们引诱年轻的穷苦姑娘来住客栈,再去向凤四娘通风报信,为她的翠红楼挑选姑娘,对不对?” “大人!”店小二诚惶诚恐说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干!只是每隔几日,就会有翠红楼的人过来看看。” “看看?” “翠红楼会派个人过来,在店里转上一转,看看住客罢了。” “看看?”姚盼之进一步逼问,“看什么?看人还是看房?” 店小二缩着脖子,“这...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他来了只在堂里坐坐,喝碗茶便走,从不多问什么。” “来人是何样貌?” “来的是个男子,横眉方脸...” 她越听越觉得就是赖彪,赶紧拿出画像,“是他?” “正是!我家掌柜清清白白!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查!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绝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姚盼之盯着店小二看了半晌,见他虽惶恐却不似作伪,这才缓缓收了目光,不再追问。 她知道,之前陆海辞没有查出端倪,说明归安客栈掌柜没有参与牙婆一案。 可这客栈里住着的,多是些无根无底的穷苦姑娘,丢了便丢了,谁家会来寻? 客栈没有参与,官府就算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牙婆光拐卖人还不够,在京城找处小客栈,拿银子贴补女眷的房钱,哪里是发什么善心?分明是想从中挑选优质的女子,为自己所用。 两条迫害年轻姑娘的死路。 凤四娘,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今日,若是有人来问...” “大人,今日什么也没发生,也没有刑部的人来过问。”店小二立马说道。 “知道就好,要是露了痕迹...” “小的绝不敢!大人放心。” 嘱咐了几句,店小二又说了几句话后,姚盼之便离开了归安客栈。 回姚府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暗中跟踪,这段时日,她已对城中熟悉了大半,随意拐进几条小巷子,很快,便甩开了跟踪之人。 姚府。 “父亲,今夜我必须出城!” “女儿家大半夜不睡觉,你要去哪?” “我要查案。” “什么案子必须得大半夜查?” 姚盼之没有说出有人跟踪之事,“此案只剩三四日的时间,不能再耽搁了,若是没查出来,女儿怕是要领责罚。” “不许去!” “父亲!”姚盼之直挺挺跪了下来,“女儿求你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带上府上一半的护院去吧。” “多谢父亲。” 她带着一半的家丁护院,叫了三辆马车,向宿县出发。 直到第二天的巳时,才匆匆赶回翠红楼。 “这碗都要堆成山了,为何才来?”翠红楼后院,凤四娘指着姚盼之鼻子骂道。 “昨日家中有事,这才...” “扣你十文钱!” “四娘,这样工钱本就不多...再扣下去...” “还敢顶嘴?你再多说一句,现在就给我滚出翠红楼。” 姚盼之没有再说话。 “赶紧把碗洗了!” “是。” 在翠红楼这几日洗的碗,比她这二十几年洗的碗都多。 春歌从前院走了过来,“你今日为何晚到?” “无事别来后院,以免引起凤四娘的怀疑。” “母亲非逼着我签契书,我又拖了两日,你可想到办法?” “法子还在想,对了,今日怎么没有看到扫地的彭辉兄弟?”姚盼之问道。 “彭叔?他是临时帮工,做一日算一日,我这里这么久,也时常见不到他。” “原来如此...晚音和秋乐呢?怎么没见她们来找我?掌柜不让我去前院。”姚盼之问道。 “她们来月事,在房间休息。” 看来,只能晚上去打探情报了,“两人住哪?” “晚音住我隔壁,秋乐住晚音的隔壁,两间挨着。” “她们有月事,那为何你这么闲?” “刚来的那几年生意还成,这两年年岁大了...一天都没有几个客人。” “我来翠红楼几日了,怎么没见多少姑娘?” “听说,母亲好像送了几个姑娘出城去了。” “送出城?” “呵,送也是送到其他地狱罢了。” “春歌,”姚盼之将洗好的碗筷放入灶台上,“你恨不恨你父亲?” 春歌一,显然没料到姚盼之会问她这个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你恨不恨他?” 春歌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会不恨?我日日都想逃出这翠红楼。”良久,春歌才开口说道,“说起父亲,我想起一事。” “何事?” “凤四娘看着父亲带我进来,虽收了我,但也问了好几次我的父亲,是否真要送亲生女儿入妓院,父亲只认银子,凤四娘丢给父亲十两银子,便把他赶了出去。” “还有这件事。要是,”姚盼之知道,自己不能救出全天下被卖进来的可怜女子,但眼前的,还是想尽力一试,“要是我能救你出去,你如何安身?” “还记得之前我给你带的藕粉糕?” “记得。” “那日我特意做得生硬,在翠红楼的这几年,我一直钻研厨艺,想出去后支个糕点摊。” “会的,会有这么一天,我答应你。” 归安客栈和翠红楼。分别是他们拐卖年轻女子的两处门路,赖彪物色归安客栈的女子,找人偷偷绑走,牙婆略卖宿县的姑娘和孩童,吕二狗则是控制那些拐来的孩子卖花。 至于凤四娘则经营翠红楼,打点户部的关系,将那些女子堂而皇之的上贱籍,用她们招待客人,来赚取银子。 他们手下还有护院打手,光姚盼之见过的,就有翠红楼,还有那次在巷子吕二狗带人围堵的人,这些人粗略算下来都有数十个了。 这伙人的头头是谁? 不可能是吕二狗和赖彪。 牙婆还是凤四娘? 关键还是牙婆。 只要抓到牙婆、吕二狗,从他们嘴里撬开如何略卖姑娘与孩童,又与赖彪、凤四娘怎么分工,就能将宿县牙婆案有关的人绳之以法。 吕二狗进了梧桐巷后,再无声影。 至于牙婆,人人都说见过牙婆,可就是找不到牙婆的人。 归安客栈那边,可以找个姑娘去住,引赖彪现身,抓个人赃俱获。 梧桐巷派人守住巷口,发现吕二狗,也要立马抓获。 姚盼之开始计划收网。 “只要想办法接近晚音和秋乐,她们若在失踪女子里头,就是活生生的人证,若不在,也能定凤四娘与赖彪的罪。” 按现在的想法,这伙人也能抓个七七八八,可抓不到牙婆,她要是逃掉了,还能继续兴风作浪。 牙婆,你到底是谁? 29. 宿县牙婆案 将计就计 姚盼之感觉这个案子马上就要破了,可又感觉,幕后的黑手离她还有好远。 光靠姚府的护卫完全不够,姚盼之趁着刑部下值前,偷偷溜回刑部,找陆海辞要了好些捕快和白役,守在梧桐巷和翠红楼。 “你们记住,要是发现吕二狗,生擒他。” “是。” “姚婆,你方才去哪儿了?”没想到,凤四娘突然走进后院。 “没什么,出去走了两圈。” “那就好,这是这几日的工钱。”凤四娘说着,递了几文钱给她。 “掌柜,这是何意?要我走?” “不,我们灶房的伙计,工钱都是三日一结算。” “那,多谢掌柜了。” “收好。”凤四娘笑着说道,直到看到姚盼之将钱收到袖口,才转身离开。 晚上,姚盼之又摸黑上了二楼,敲开了晚音的房门。 “谁?” “是我,洗碗的婆子。” 晚音打开房门,“什么事?” “进来说。”姚盼之走进屋内,感觉脑袋有些晕。 “你还记得我?” “那晚灭火的婆子?”晚音问道。 “晚音,你是被拐来的?”姚盼之开门见山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是从宿县被拐来的。” “你找错人了。”晚音回绝道。 “我也是宿县人,我的妹妹被宿县牙婆拐走了,我特意来翠红楼寻她。” “你也是宿县人?” “宿县什么最出名?” 姚盼之答不上来,“这...” “你让母亲放心,我不会再逃了。” “什么?” “怎么,你不是母亲派来试探我的?” 原来,凤四娘曾经多次派人试探这些被拐来的女子。 “我承认,我不是宿县人。” “出去!” “我想救你,晚音。” 晚音看了眼姚盼之,直接将她推出了门外。 ‘嘭’ 门关了。 睡在第一间的凤四娘翻了个身,似乎醒了过来。 姚盼之又去敲秋乐的门,同样,一个闭门羹。 看来,她们已经被打怕了,也不敢再跑。 她悄声走下来,注意到了柜台。 走水那日,凤四娘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了一句,他还在里面。 他是谁? 难道是吕二狗? 白役和捕快都守在梧桐巷,却没有人见过吕二狗。要么,他早跑了,要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吕二狗还在翠红楼! 只是这里,每日人来人往,如何会不被人发觉? 地窖,那便只有地窖。 这么想着,柜台底下传来了声响,她赶紧躲在一边,没一会儿,最下面的青石板传来拖动的声音,不多时,一个男人爬了出来。 正是吕二狗。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拿了两碟牛肉,又拿了一壶酒,转身回到了地窖内。 原来在这躲着。 不对!!他们已经发现了?! 不然,吕二狗怎么会刚好来到梧桐巷,白役就被粪车泼了一身,吕二狗还躲在地窖里不出来? 从自己花市潜伏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 救出阿满和那几个孩子,又进了翠红楼,查到归安客栈,发现赖彪和凤四娘略卖女子,还有要求救她出去的春歌。 按照晚音所说,之前凤四娘派人来试探过她,如此心计,怎么翠红楼,反倒让她一个小司记,如入无人之境?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地面在晃,姚盼之发现头越来越晕。 ‘哗啦’ 突然之间,整个翠红楼灯火通明,护院从四面八方涌入,将她围在中间。 凤四娘从二楼走了下来,“给你的那几枚铜钱可要好好收着。” 凤四娘穿戴齐整,不像睡了又起的样子。 “什么?”姚盼之颤抖着从衣袖中拿出那几枚铜钱,借着灯光,发铜钱上面似乎沾染了什么东西。 “姚婆,不,我该是叫你姚司记。”凤四娘走到姚盼之的面前,捏起她的下巴说道。 “那铜钱上下了毒?”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哼,”凤四娘拍了拍手,一个护卫押着春歌走了进来,“你还和春歌勾结到了一起,有趣,把她们一并带走。” 姚盼之只觉天旋地转,她恍惚间看到彭辉一闪而过。 再也支撑不过去,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自己已经身处一片荒山,身体被埋在了土里,只露出了头,旁边土坑里埋着的是春歌。 “这是哪里?”姚盼之问道。 “你的安息之地。” “你要杀了我。”姚盼之没有疑问,而是直接阐述道,“让我死,总得死个明白吧。” “你想知道,就满足你,姚司记。” “之前查案太顺了,我不知道何时被你发现了身份。” “从你在花市架摊开始。” “这么早?” “我们在花市的人可不止吕二狗,你每日送狗剩一只糖葫芦,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带那些孩子跑?” “跑?等发现你有问题,牙婆派人跟踪你到了刑部,才知道你是刑部司记姚盼之。”凤四娘继续说道,“”我们想看看刑部到底埋伏了多少人,查到了什么地步,这才没有对你动手。” 姚盼之终于明白,“洗碗的老婆子不是回了老宅,而是你们有意为之,引我上钩?” “你来翠红楼的第一日,我们便知道了。本来,那天我就想杀了你,牙婆说刑部既已查到了翠红楼,这里必须舍弃,只是我们人数众多,需要分批撤离,还需要稳住你。” “牙婆?她藏在翠红楼里?” “牙婆一直在。刑部那日将孩子带走,我们得知消息,立马安排了一半的姑娘离开晟京城。没想到,刑部还要一查到底,竟然把手伸到了翠红楼?!” “刑部查案不可能半途而废,你们沆瀣一气从宿县略卖年轻女子与孩童,犯的错罄竹难书!” “哼。”凤四娘不屑。 “你们现在是要杀害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我们不杀你,死的就是我们了,姚司记,这些年我都记不清卖了多少姑娘,落到你们手上还有活路吗?” 凤四娘说得没错。在大晟朝,略卖人口乃是重罪,牙婆这伙人只要被抓到,一定会被判斩首。 “你们既然已被刑部盯上,杀了我,朝廷断然不会放过你们,纵使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了!” “横竖都是死,我们杀你泄愤又如何!”凤四娘说道,“把她们给我埋了。” 一旁的护卫开始将土掀起,准备将姚盼之和春歌埋入土坑。 “慢着!”姚盼之叫喊道,“凤四娘,你若把我们杀了,就真万劫不复了!” “我还有得选吗?” “母亲!”一旁的春歌也行了过来。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在翠红楼的这几年,我可曾薄待过你,你居然串通外人背叛我 ?!” “母亲,我...”春歌哭出了声,“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没有机会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离开翠红楼,我不能容忍。” “牙婆到底是谁?”姚盼之问道。 “也算让你死个明白。”凤四娘说道,“她就是彭辉。” “彭辉?彭辉不是男人?” “枉你还是刑部司记,牙婆男扮女装都没有看出来。”凤四娘讥笑道,“彭辉每次抓人都会换上红衣红裙,熏上香薰,要的就是别人看到她是个女人。” “难怪...”姚盼之喃喃自语道,“陈司制他们去宿县查牙婆的踪迹,却什么没有查到。” “你与吕二狗都是宿县人,还专门拐卖同乡,好狠的心。” “你怎么知道?” “既然都是宿县人,为什么要坑骗老乡?” “你的问题有点多,送她们上路!”凤四娘说道。 “前几日,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你熟。”姚盼之道。 “等等!”凤四娘叫住埋土的护院,“什么地方?” “宿县。我连夜找去宿县的户部,半夜值守的同僚,帮我从库房找出了你与吕二狗的资料。” “什么?!” “对了,还有彭辉,彭辉也是宿县人。” “你原名叫钟玉玲,八岁被彭辉拐到了晟京城,吕二狗原名向痕,九岁被彭辉拐到了晟京城。” 凤四娘慢慢走向埋姚盼之的土坑,“你还知道多少?” “彭辉供你们吃喝,先是教你们如何当街偷窃,等你十四岁便送你到翠红楼,你在老鸨那里学了如何侍奉客人,吕二狗则被安排到花市,带那些新拐来的孩子卖花,我说得对吗?” “是我小看你了,居然能查到这里。”凤四娘道。 “你们当街行窃都记入了户部的档。”姚盼之继续说道, “翠红楼原来的老鸨叫赛金枝,你年岁渐长,慢慢便取代了赛金枝的地位,成了掌柜凤四娘,当然,整个翠红楼还是在彭辉的掌控之下。” “你竟然找到了赛金枝?” “那日,我先是暗中吩咐了蹲守翠红楼的白役,找出翠红楼之前的掌柜,再去的宿县。” “你查到这些又有什么用?不还是要死。” “你与吕二狗都是被彭辉拐至京城,一个成了老鸨,一个成了卖花贩子,为何甘愿成为他的帮凶?” “为什么?”凤四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一个堂堂刑部司记,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是活下去?” “活着?” 凤四娘苦笑了一声开始回忆,“那是个冬天,彭辉用一颗糖把我骗上了马车,我也跑过,我也想回到爹娘的身边,可被抓回来后,他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衣服穿...” “你认命了?” “那年冬天真的好冷,我衣不蔽体,饥寒交迫,不听他的话怎么活下去?姚盼之,”凤四娘看向姚盼之,“我问你,是破案重要,还是活着重要,早知今日,你还会不会插手这桩案子?” “你是个可怜人,那么小被拐到了晟京城,可后面你长大了,脱离了彭辉的掌控,为何不去官府报案?” “报案?当我大街行窃,当彭辉把我送进了翠红楼,当我‘脏了’之后,当我成为翠红楼的掌柜,我早已经是同犯了,我去报案,刑部如何放过我?” 姚盼之沉默了。 是啊,一朵已经凋零的花如何让她重新盛放? “姚司记,”凤四娘直勾勾盯着姚盼之,一字一句问道,“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早知今日,你还会不会插手这桩案子?” 30. 宿县牙婆案 结 你恨我 “凤四娘,我竟有些心疼你。”姚盼之神情有些复杂。 “心疼?这么多年过来,我都忘记心疼的滋味了,”凤四娘这么说着却眼含泪光,“你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女官,吃着俸禄,又怎么会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楚!” “其实一刻无关身份,而是...”姚盼之抬头看了看天,眼角湿润,想到了很多,却什么都没有说。 “你...”凤四娘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翠红楼的日日夜夜,我都不敢想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姚盼之的话语中透着几分心疼,“正因为同为女子,我心疼你,却也怪你、恨你!恨你将更多无辜女子推入深渊!” “恨我?!”凤四娘笑了出来,“当时我被彭辉拐走的时候刑部为何没人来救我?!我的爹娘为何不来寻我?!我本是良家女,现在这番田地我又该恨谁?!” 是啊,你恨我,我又该恨谁? 恨当年没有救出她的官吏? 恨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 还是... 姚盼之收起情绪,“如实告诉我彭辉的罪证,算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一切都太迟了!”凤四娘后退了两步,“把她们埋了。” 姚盼之深吸了一大口气,“出来吧,我真要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白役、捕快鱼贯而出,将凤四娘和她的人围在了中间。 “这?怎么回事?”凤四娘说道。 陆海辞从捕快身后走了出来,走到姚盼之的土坑面前将她拉了出来,另外有名白役将春歌从土坑拉了出来。 “陆刑司倒是有闲情逸致,在后面看了这么久的戏。”姚盼之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 “姚司记没发话,我怎么敢擅自做主。” “陆刑司说笑了。” 春歌一脸茫然,“等等,我们不是要被杀了...” “姚盼之!你是故意的?”凤四娘反应过来。 “那十枚铜钱给得实在古怪,我不放心,又拿出来看了看,发现上面沾了些蒙汗药的粉末,便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之前我一直在查牙婆,可无论是晟京城还是宿县都没有她的踪迹,我就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早就怀疑了?” “之前你们绑过一个哑女。她将麻袋钩出一缕麻线,我派人查了城内所有卖麻袋的铺子,找到了卖麻袋的店家。” “店家?” “那店家说,买麻袋的人是个男人,身上一股清香,脸上常带笑,我就想起了彭辉。” “这又与彭辉何关?” “他一个扫地男人,衣衫洁净还带胭脂气,春歌说牙婆身上有檀香,我之后去了归安客栈,店小二说见过男装彭辉,赖彪似乎很怕彭辉,加上彭辉开口,你破例让我住柴房,以及我的同僚找不到红裙牙婆的痕迹,我便有了大胆的推测,他男扮女装,我的同僚才找不到他在宿县的踪迹,所以。牙婆就是彭辉。” “原来是这样...你们竟查了这么多...” “一个牙婆穿如此显眼的衣服,本就奇怪。我再等一个时机,确定牙婆就是彭辉男扮女装,这样才好将你们一举抓获。” “可惜,”凤四娘摇了摇头,“你还是算漏了,彭辉现在已换女装出城了,还有之前分批送走的孩童和姑娘,你没发现吗” “我说翠红楼的姑娘怎么只见过几个,”姚盼之笑了笑,“但是,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牙婆就是彭辉,自然做好了防范,想来,守城的城役已把彭辉抓到了。” 正说着,有名捕快跑了过来,“报!彭辉男扮女装逃了,好在陆大人在岔路口提前埋伏,终于抓到彭辉,还有吕二狗、赖彪也一并抓到了。” 听到彭辉被抓的消息,凤四娘知道已尘埃落定,“你天天在翠红楼洗碗,又是如何跟刑部众人里应外合的?” “你还记得孔武?” “谁?”凤四娘显然没有记起来。 “你招我入翠红楼洗碗的那日,还招了一个护院,这么快便忘了?” “是他。其实翠红楼不缺护院,为了避免你的怀疑,便说要招几人进来,没想到,还让你钻了空子。” “孔武是我府上的护院,通过他,我向刑部传递消息,当我发现铜钱上有蒙汗药,便决定用此计划将你们一锅端了。” “竟是如此...输了便是输了,我无话可说,不过,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你们不会知道那些被送走的孩童与姑娘去了哪里,要杀便杀!”凤四娘道。 “你说,自你被拐后你的父母没有找过你?” “刚被彭辉抓来的时候,我日日期盼,却没有将他们盼来。” “没有找过他们?” “待我当了翠红楼的掌柜后,也派人去宿县找过他们,可老宅早已人去屋空,周遭邻里也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彭辉说,爹娘早已放弃寻找我,要我趁早死了这颗心。” “彭辉他骗了你。” “什么?!” 姚盼之指着身后,“你回头看看。” 目之所及,一白发老妇人正蹒跚地往这边赶。 “你父亲在找你的途中,染了瘟疫,你们家只剩你和母亲了。” “母亲?”凤四娘小跑了过去,“母亲!真是母亲!” “自从你走失后,你的父亲与母亲跑遍了天下,四处寻找你的踪迹。 我想,他们一定来过晟京城,却与你失之交臂,他们从来没有抛下你。” “玉玲,你是玉玲?!”白发老妇的情绪也十分激动。 “您看,”凤四娘拿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这么多年我把玉佩藏得好好的,您虽然头发白了,我永远不敢忘记您的样子!” “真是玉玲,我的玲儿!”白发老妇与凤四娘紧紧抱在一起,“刑部的人找到我,说你被牙婆拐到了晟京城,母亲对不住你,你受苦了!” “母亲,”凤四娘瘫坐在地上,全然没了之前的市侩精明,此刻她就像一个丢失了很久的孩子,“我,我真的好想你们...” 两母女抱在一起说了好一阵的话。 “姚司记,这桩案子真是辛苦你了。” “钟玉玲(凤四娘),拐于晟启开年,时年九岁,如今已经是晟元九年春,二十三年过去了,赛金枝都说这些年管翠红楼,见过不少彭辉送进去的,有些她不收的、性子烈的,也不知道送向了哪里。”姚盼之道。 “被拐人数众多。还有他们发现刑部在查案,临时送走的人。” “没错,之前狗剩说花市有十五个孩子,我们只找到了五个,另外的肯定是被牙婆(彭辉),分批送走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辞辛苦找到凤四娘母亲的原因?” “让她知道,她的家人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她,让她知道,彭辉一直在骗她,她才能卸下心防,告诉我们这么多年,牙婆(彭辉)是如何拐人、卖人的,还有其他的人又送往了何处。” “不管怎么说,此案记你一功。”陆海辞道。 “凤四娘,不,”姚盼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钟玉玲,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给你回答。” 钟玉玲(凤四娘)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依稀可见,“什么?” “哪怕今日是我被杀,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也会选择破案。”姚盼之的话语很轻,却极有重量。 “活着不重要吗?” “活着重要,谁不想活 下去,始皇帝还派人四处寻医问药,可...” 钟玉玲(凤四娘)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姚盼之继续说道,“可世上不只有你一个钟玉玲。要是不破案,彭辉这样的人,就会继续拐走更多的钟玉玲;就会有更多父母像你的父亲一样,在寻亲路上至死没能再见孩子一面。一个个小家分崩离析,天人永隔,一个又一个的女子、孩童不见天日。” 听到姚盼之的这番言论,钟玉玲(凤四娘)却笑了出来,这笑,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小丫头,“姚盼之,你是个好官。可惜...在我被拐的那年,没有遇见你。” “...”姚盼之唯有沉默。 “所有姑娘、孩童的名册我这里都有,包括彭辉分批送走的人,都藏在了地窖墙上的暗格中。”钟玉玲(凤四娘)道。 姚盼之站起身,退后几步,把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失散二十三年的母女。 “再让她们母女叙叙旧吧。”姚盼之对着陆海辞说道。 陆海辞也跟着姚盼之后退了几步,“之前你对我说的可是命放第一位,案子可以慢慢查,今日怎么变了?” “不,从没有变。”姚盼之将目光从她们母女收回,看向陆海辞,“于我而言,百姓的命永远是放在最前头的,至于我自己...” 姚盼之想起了现代的自己为何选刑侦,她想为民众服务,想为天下的女生铲除一切不公,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我的命也很重要,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陆刑司面前?” 微风此时恰好从姚盼之的身后吹过来,带动她的发梢也轻轻吹动起来,她伸手握了握风,风儿从她的手中溜过,带起一阵清香。 陆海辞就这么盯着姚盼之,竟有一瞬失了神。 陆海辞别开目光,“来人,把他们都带回刑部。” “是!” 三日后,刑部。 “彭辉被抓了,他什么都不肯说。倒是凤四娘(钟玉玲),一五一十全都招了,凭借着名册,我已飞鸽传书给外县的衙门,还有那些丢失姑娘、孩童的父母们,那些被拐的人很快就能找回。” “多谢陆刑司。” “谢我做什么?此案几乎是由你一人勘破,我不过尽了刑司的本分。” “此案耗了刑部太多的白役、捕快,只希望不要耽误其他同僚查案子。” “你这是大案,彭辉(牙婆)、凤四娘、吕二狗、赖彪还有那些打手,数十人,多要些人马再正常不过。” “报!”门口一捕快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刘管家。 “恭喜啊,姚司记,尚书大人听说你又破了一起案子!刚来刑部,接连破两个案子,日后大有可为!” 刑部尚书刘本源果然什么都知道,姚盼低头谢过尚书大人的赞誉,“不敢。” “瞧我这张嘴,”刘管家拍了拍自己的嘴,“该称姚司簿了。” “什么?”姚盼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姚盼之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而悠长的通传,“圣旨到!” 所有人皆是一愣,随之跪地接旨。 只见一名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而入,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司记姚盼之,于宿县牙婆案中以身犯险,擒获主犯,解救被拐女子、孩童十余人,智勇双全,着即破格擢升,自九品司记晋为八品司簿,望尔再接再厉,不负朕望。钦此。” 姚盼之俯身跪拜:“臣姚盼之,谢陛下隆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补了一句:“陛下龙颜大悦,夏日荷花盛开,念刑部诸位辛劳,三日后欲与臣下泛舟游湖,凡刑部在京者,皆可赴宴。届时,诸位莫要缺席。” 陛下设宴?那岂不是要面圣了? 31. 痛...好痛 “大人亲自向陛下陈情,这才破例提拔姚司簿。”等太监走后,刘管家说道。 姚盼之拱了拱手,“多谢尚书大人。” “行了,话已带到,不打扰各位了。”说完,刘管家转身离开。 “姚司簿!”柳云第一个冲上前来,“以后,你就跟我同阶了!我花了一年才升到八品,你竟只要一个月!” 她的话语间没有半分嫉妒,全是由衷地认可。 “哼!”王远不屑道,“运气使然,刚好接了牙婆这个大案子!” “运气?”孙晚舟开口嘲讽道,“我记得先前这个案子,可是交到了王司正手里,怎么,是王司正运气不好?” “牙婆一个大男人扮作女装,谁能想到?”王远不服气地说道。 “姚司簿想到了,你没想到。”沈郦开口继续说道,“好了,都是为刑部办案子,诸位别再斗嘴了。姚司簿升了八品,是刑部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王远别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几度帮自己的众位女官,姚盼之有些感动,她来大晟不过一个月,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可这几个女子,竟一次次站在她这边。 她看向这些面孔,张了张嘴,“自我入刑部以来,承蒙各位的关照,明日,下值后我请诸位同僚,醉仙阁一聚。” “醉仙阁?”陈文亮来了兴趣,“姚司簿莫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姚盼之神色认真,“陆刑司、沈司正、王司正、孙司制、陈司制、赵司制、柳司簿,请赏脸一聚。” 她知道,哪怕是在古代的职场,也要与同僚打点好关系,接连破了两个案子,又升了一品,她不想与同僚为敌,更不想,让卧底察觉端倪。 “早听说醉仙楼有三绝,”柳云拍手道,“我明日真得好好见见!” “姚司簿盛情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沈郦说道。 “我也觉得如此。”孙晚舟道。 陈文亮也开口道,“明日我一定去,王司正一起?” “本官公事繁忙,醉仙楼就不去了!”王远拒绝道。 “诶?”陈文亮走到王远的身边,“王兄,那可是醉仙楼,你不想见见那三绝?” “不想!” “王兄...”陈文亮低声对王远说了几句。 王远听后这才闷闷不乐道,“也行...” “姚司簿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到。”陈文亮抬头对姚盼之笑道,一副和事佬的周全做派。 姚盼之对着陈文亮礼貌点了点头,心下却知道,不说王远,单这个陈文亮,几乎从来没有帮她说过什么话,也就是看有人出银子,想占个便宜罢了。 “赵司制呢?”姚盼之看了一眼坐在最边上的赵落,他一直低头忙着什么。 “不去。”赵落头都没抬。 “赵司制...”柳云走过来还想说些什么。 赵落冷冷地看了柳云一眼。 柳云的脚步硬生生停下,话也咽了回去,“我手上的案子还差个证据,我先去忙了...” 姚盼之本身也没指望赵落参加,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屏风内,“陆刑司,明日...” 陆海辞放下手中的公文,“为何最后一个才问我?” “陆刑司现在代管刑部,若我第一个来请你,你若拒了,其他人哪敢再答应?” “是吗?”显然,陆海辞对这套说辞并不满意。 “最重要的是,压轴的,本就要留在最后。”姚盼之看着陆海辞的神色,继续说道,“陆刑司若不来,纵使有了众人,也总缺了什么...” 陆海辞听后双手环绕胸前,“按你的说法,我不去还不行?” “那是自然,刑部之人,我最敬佩的可就是陆刑司了。”姚盼之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两分哄人的味道。 “敬佩?” “陆刑司面容出众,铁面无私,走路带风,破案神速...”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这怎么越说越像哄小孩,“光是站在那儿,就能镇住一干宵小!” 陆海辞眉心微微一动,语气带着调侃,“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我只是借着俊美的面色,站在民众前,就成万民敬仰的好官了?” 姚盼之的笑容僵了一瞬,采选时,她确实说过这话。 “...陆刑司记性真好。” “彼此彼此。”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姚盼之又硬撑着继续说道,“这反倒说明下官从一而终。” “从一而终?” “从第一次见陆刑司到现在,夸的都是同一句。” “你这张巧嘴...” “陆刑司承让了,明日下值?” “话这么多,”陆海辞又拿起了书案上的文书,“省着点明日醉仙阁再说。” “下官!领命!” 姚盼之回到公座上,陆海辞看着姚盼之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浅笑。 姚府。 回到姚府已是入夜。 姚盼之简单用过晚膳便回了房,靠在床榻上,把明日可能要来的同僚,是否是卧底,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柳云热心肠但藏不住事,孙晚舟聪明但话少,沈郦沉稳但似乎对陆海辞别有一番心意,赵落...怪人,完全是个怪人! 至于陆海辞,她甩了甩头,一副好皮囊的古代官僚,身上似乎看不见一丁点现代人的影子。 在心里,姚盼之先给陆海辞画了一把叉。 不过,陆海辞对她似乎还不错,他坚持先案再救人,真是为了她吗? 可她与陆海辞无亲无故,都说他铁面无私,为什么,会选择一次次帮她呢? 想着想着,困意上头,她合上了眼。 雾,好浓的一片雾。 姚盼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中,不见光影。 “你是谁?”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 姚盼之循声望去,一个人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 来人是原主。 两人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原主穿着大晟的衣裙,自己则换成了现代的衣服。 姚盼之看见一模一样的脸有些害怕,她退后了一步,“我的魂魄不小心进了你的身体。” 原主似乎没听到一样,缓缓靠近姚盼之,“你为什么进了我的身子?这是哪里?” 姚盼之看了一眼四周的浓雾,猜测道,“可能这是幻境,抑或是你的内心深处?天道说,你被封印在体内,只要我抓出那个卧底,你就能回来。” “我困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原主流下了眼泪,“求求你,把身体还给我。” “对不起...”姚盼之身不由己,“你放心,我完成任务很快就会离开。” “离开?不!现在就要还给我!”原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吗?”姚盼 之也有些崩溃,“我根本不想来到这里,来到你们大晟,现在倒好,我还要抓住那个卧底,才能回去!” “什么卧底?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原主吼道。 “你是不是想入刑部当女官?”姚盼之发现原主情绪有些激动,安抚道。 “你怎么知道?” “我已经帮你入了刑部,现在,你是刑部的八品司簿了,再等等,很快,我就会把身体还给你。”姚盼之劝道。 “刑部?八品司簿?”没想到,原主听到后却激动了起来,“你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我...你父亲说你想入朝当女官...” “父亲?你还抢了我的父亲?”原主越靠越近,竟一把掐住姚盼之的脖子,“还给我!把身体还给我!” “咳咳,”姚盼之被掐住动弹不得,“放开我,咳咳!” “从我身体滚出去!”原主双手死死掐住姚盼之的脖子。 姚盼之的意识越来越薄弱。 ‘哐当’一声,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唰’ 姚盼之睁开眼,自己还是在姚府躺着。 原来是梦。 她靠在床边坐起,只觉头痛欲裂,“痛,好痛,我的头好痛啊!” 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外顶,想要冲出来。 她痛得撕心裂肺,叫喊声刚好被过路的采风听到,“小姐,你还好吗?” 姚盼之没有回答,采风赶紧请了姚老爷过来。 不久,天道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是原主魂魄有所触动。” “什么?”姚盼之抱住脑袋,在床上滚来滚去,“为什么她的魂魄会醒来?” “你连破两案,精力耗损过甚,惊扰了原主的魂魄,我现在施加封印,原主魂魄暂时不会再醒。” “暂时?若她再次醒来呢?” “你将一次次承受头痛欲裂。别忘了,若红线完全消失,原主将魂飞魄散。” 头痛在天道的封印下渐息,“我知道了。” 姚盼之起身坐在椅子上,再这样下去,非得精神分裂不可。 门外。 “老爷,小姐自言自语什么魂魄,是不是丢了魂了?”姚盼之与天道的对话,被姚老爷和采风听到。 姚老爷眉头紧皱,“盼之,似乎变了个人...” 采风谨记姚盼之的吩咐,什么也不敢说,“小的不知道。” “派人去查查,这段时间,小姐都去了什么地方。” “是...还进去吗?” 姚老爷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再传来,“今日的事,谁都不可以说,包括小姐!” “是。” 两人转身离开。 房中。 姚盼之把右手衣袖翻了上去,随着待在这里的日子,红线又少了一截。 时间一天天在过去,虽然说升了一品,但卧底的踪迹还没有找到,原主的魂魄还可能会苏醒... 不行!她不想留在大晟,卧底的事得抓紧了。 明日肯定要喝酒,为免自己手肘处的红线被人发现,她连夜将那处红圈,用脂粉遮掩。 醉仙阁一聚,表面感谢那些女官和陆海辞,其实她有着自己的私心,想要试探卧底。 只是卧底现在,暂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若是主动暴露,让卧底察觉,反倒不利于她抓出来。 得想一个法子... 32. 好戏开场 刑部。 “姚司簿,昨晚没睡好?”姚盼之一来到刑部,便被柳云发现异常。 “昨天升了一品,有些睡不着觉。”姚盼之道。 她确实没睡好,但不是因为升官,而是因为忙着今日的事。 “哟!”柳云揶揄道,“升八品就睡不着觉,以后要是当了尚书可怎么好?” “刘大人尚在,”王远听后开口道,“怎么,柳司簿说此话是何用意?” “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你把刘大人置于何地?” “刑部的各位,我看大家都恨不得一天破十个案子,谁不想往上走?”柳云不客气回怼道,“我知道刑部中,有刘大人的心腹,每日事无巨细向刘大人禀报,但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告状!” 王远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陈文亮按住手腕,“柳司簿说得在理。哪位不是铆足了心思想往上升?不说姚司簿,就说赵司制、孙司制,还有沈司正,我发现你们好几次晚上来到刑部,还在查案子。” 被点到的几人,脸色有些难看。 “呵,陈司制若是晚上没来刑部,又怎么会知道呢?”沈郦开了口。 “各位不是不知道,”陈文亮干笑了两声,“我就住在刑部旁边的小巷里,有时出来遛弯,想不看到各位都难。” “刑部积案繁多,我们下值的时间不去休息,来查案子,在陈司制的嘴里,反倒是成了见不得光的事了?”沈郦开口说道。 孙晚舟也放下手中的案卷,“若陈司制真这么关心同僚的动向,不如光明正大来问,何必夜路过时悄悄记在心里,还是说,陈大人早已向刘大人禀报?” 陈文亮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沈司正这话说的,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怎么就成告密了?” “告密?为刘大人做事,你用告密二字?”孙晚舟继续说道,“谁是刘大人的心腹,心里自然清楚。我只是不希望自己一心为刑部查案,反而被有心之人曲解。” “好了,下值我们还得去醉仙阁一聚呢。”柳云左右看看,“早听说了醉仙阁的三绝,托姚司簿的福,终得一见。” 姚盼之也出来打着圆场,“今日下值后醉仙阁还有席,莫坏了各位的兴致。” 几人没有再说话。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姚盼之并不关心,刑部之人谁是刘大人的心腹,只是陈文亮不经意透露出的消息,倒让自己加深了对赵落、孙晚舟、沈郦的怀疑。 下值的时间还要来查案子,到底是古代的卷王还是卧底? 她收起心思,只希望晚上的醉仙阁,能让卧底露出破绽。 酉时,下值。 一行人换了官服,乘着马车直接去到了醉仙阁。 醉仙阁立在晟京东西街最大的地面处,三层楼高,飞檐斗拱,每层檐角都悬着一串金灯。 醉仙阁据说是皇帝当太子时,曾在此喝了花雕黄酒,诗兴大发,提笔写了一首醉仙诗,自此阁子便出了名。 一楼是大堂,几十张紫檀木桌错落摆着,有大桌有小桌,大桌之间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二楼是雅间包厢,沿回廊排开,每间以词牌命名:菩萨蛮、满庭芳、望江南... 三楼则不轻易开放,楼梯口站着两个小厮,没有邀约不得上去,这层只招待皇亲国戚。 几人跨过门槛,两名小二迎了上来,“几位客官,可有定座?” “二楼的雅座包厢,还有位置?”姚盼之故意问道,她已经打探清楚,二楼并没有多的雅座。 光进雅间就得一两金元宝。 她一个刚升八品的小司簿,实在舍不得这个银子。 虽说姚府家底也算厚实,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父亲,乱花原主父亲银子还是不太好。 “不巧了,二楼的雅座半月前就没了,一楼还有几个空座。”小二道。 “那引我们去一楼的空位吧。”姚盼之道。 小二利落地引她们到一个大桌,姚盼之却看到有个靠窗的大桌还空着,“靠窗那桌,如何?” 靠窗大桌旁边有个小桌,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对中年夫妻。 “那桌...”小二有些为难。 “不妨事,”小桌的女人开了口,“我们等的人不会来了,大桌让给他们吧。” “好嘞!几位这边请。” 小二把大桌四周纱帘围拢,恰好隔出一点私密,又不至于跟大堂完全隔开。 坐下的一瞬间,姚盼之看到一婀娜多姿的身影走上了二楼。 “快看!那就是老板娘!”陈文亮说道。 其余几人再看去,老板娘已上了楼。 这张桌子够坐下八人,他们一行七人,沈郦和孙晚舟坐在一起,陈文亮、王远坐在一起,姚盼之、柳云坐在一起,陆海辞独坐一方。 “几位想吃点什么?”一小二取出一叠薄薄的竹牌,一小二拿笔记着。 姚盼之看了一眼众人,“陆刑...不,陆公子先点。” “无妨,你们点吧。” “陆公子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柳云率先开口,“鲍鱼煨鸡,还有这道肉羹。” “陈公子、王公子?”姚盼之指了指他们,店小二赶紧把竹牌递到他们面前。 “花雕黄酒得来上一壶,再来道蟹粉狮子头。”陈文亮说道。 “烧鹅掌。”王远看了眼竹牌说道。 沈郦和孙晚舟各自点了一道清淡小菜,八个菜,差不多才够,姚盼之故而又点了一份荷叶蒸鱼、一碗荠菜豆腐汤。 “还有一壶龙井。先上这些,不够再加。”姚盼之对着小二说道。 “得嘞。” 上菜前,小二先将龙井茶送上桌子,又端了一些瓜子花生过来。 姚盼之端起茶壶,先给陆海辞斟了一杯,又依次给其他人一一添上。 几人端起茶抿了一口,但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醉仙阁这么抢手,二楼的雅间半月前就没了。”姚盼之率先说道。 “姚司簿孤陋寡闻了吧,”柳云捻起瓜子嚼了起来,“这可是晟京城最大的酒楼!多少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常来的地儿。” “醉仙阁三绝,还有一绝是老板娘?”沈郦问道。 听到老板娘,陈文亮也来了兴趣,“老板娘秦娥,今年三十有五了,看着却像二十五,人长得跟画一样!” “陈司制见过?” “两年前,我来吃过一次。”陈文亮说道。 “画?”柳云不以为然,“姚司簿不也长得跟画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姚盼之。 “不,”陈文亮说道,“姚司簿虽貌美,却少了几分女人的柔。” 柳云第一个不乐意了,“陈司制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少了几分女人的柔?” “姚司簿行事利落、破起案来比男人还果断,就是少了一点女子该有的温柔。你说是不是,王兄?”陈文亮转头问向王远。 “美则美矣,反正...不像个女人!”王远附和道。 听着两个男人的品头论足,要不是为了查卧底,姚盼之只想把桌子给掀了,她克刚想说话,却被陆海辞打断。 “王公子、陈公子,姚姑娘,跟我们一样用案子说话,柔美与否,与你们何相干?”</p >“陆公子说笑了,我们只是聊聊闲话。” “闲话?”孙晚舟也开口帮腔,“二位好是好,就是少了点男子的大气,我这样说,你们可愿意听?” “就是!”柳云道。 沈郦也帮着姚盼之说道,“在议论别人前,先照照自己有没有脸面。” 几名女官互相看了看彼此,柳云冲姚盼之挤了一下眼睛。 这一刻,心照不宣。 “你!”王远刚想发火。 “女子品貌不是你们的谈资,”陆海辞继续说道,“再让我听到你们私下对女子品头论足,你们经手的每一桩案子,我都会重新调出来,要是卷宗里漏了什么,你们就重新办。” 王远听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文亮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但他还是挤出了两句话,“陆公子说得在理,我们不敢再议论。” “上菜!”店小二的叫喊,打破了桌上的尴尬。 花雕黄酒、鲍鱼煨鸡、肉羹、荠菜豆腐汤...菜依次上了桌。 姚盼之抬起头,笑了笑,“今日请大家醉仙阁一聚,就不要再说其他的了。” “你们看这些菜的品相,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柳云努力活跃氛围。 “真是小馋猫!”沈郦笑着说道。 气氛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诸位,都是为上面办事,”陆海辞举起酒杯,“今日借着姚姑娘宴请的机会,难得放下案卷,共享佳宴,我敬各位一杯。” 他仰头,酒水一饮而尽。 几人纷纷端起酒杯,回敬了陆海辞。 众人开始品尝起菜来,醉仙阁的菜确实不错,几人吃着喝着,气氛融洽起来。 “诶,陆公子,”三杯酒下肚的柳云,注意到陆海辞的衣裳,“今日这身,似乎格外讲究。” 姚盼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微微一怔,陆海辞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衣料是上好的浮光锦。 以往直接去刑部都身穿官服,今日因下值后去醉仙阁一聚,所以,大家都备了两身衣服。 “浮光锦?这是锦绣坊的浮光锦?”柳云双眼放光,“掌柜说,只来了三匹料子,陆公子这是买了一匹?” “不错。” “陆公子下值后所穿大多是些青衫,今日怎么穿了浮光锦?难道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柳云问道。 陆海辞看了眼柳云,又顺带看了眼姚盼之,没有说话。 “莫非是要来这醉仙阁吃饭?这也不像陆公子的性子。难道,”柳云有了醉意,“是姚姑娘宴请的缘故?” 陆海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柳姑娘,你醉了。” 姚盼之向柳云碗里夹了一大口菜,“别胡说!这些菜还填不饱你的嘴吗?” “嘿嘿。”柳云夹起菜大口吃了起来。 姚盼之看到沈郦的脸色不太好,连忙端起酒杯,“柳姑娘说胡话,你别当真。” 沈郦勉强笑了笑,也举起酒杯,“多谢姚姑娘款待。” 姚盼之看了一眼陆海辞,他那句话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一杯花雕,对着陆海辞说道,“陆公子,请。” 陆海辞看着她举起的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端起了自己的杯盏。 对碰间,两人手指碰到了一起。 姚盼之赶紧移开。 陆海辞察觉到姚盼之的躲避,失落转瞬即逝,“请。”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醉意,姚盼之仍然保持着清醒。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她往纱帘外瞟了一眼。 好戏要开场了... 33. 天机不可泄露 ‘哒、哒、哒。’ 纱帘外传出一阵竹板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旁边那桌。 纱帘半透,隔壁小桌的动静半透过来。 “要不回去算了?”小桌的女人问道。 “再等等。”小桌的男人说道。 “二位贵人,贫道路过,见二位眉心有股黑气,可是为琐事忧心?”一苍老的声音出现。 “走开!别挡着我们!”小桌的男人毫不客气。 “贫道先帮你们算上一卦,若是不准,分文不取。” “不算!赶紧走!”小桌的男人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老者从包袱里取出一把竹签,摇出一支,“二位今日可是约了人在此相见?” 两人没有说话。 老者拿出那支竹签,看了眼,“二位今日所等之人,与衙门相关。那人穿的,是官服。” “你!”小桌的女人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者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酉时三刻,本该有人来与二位会面。二位不必等了,你们等的那个人,今日不会来了。” “我不信。”小桌男人仍不信,但语气比之前和善。 老者又看看了竹签,“你们等的人,临行前被人绊住了脚,明日午时三刻,此地,那人会来,不信的话,等会就能知分晓。” 没等老者说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了过来,他俯身对着小桌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后,转身离去。 “师傅,你说对了!那人真来不了,约我明日午时相见。”小桌的男人语气变为了敬佩。 “十枚铜板。”老者道。 小桌男人连忙掏出十枚铜板递给老者,“师傅,我想问,所求之事,能不能成。” 老者微微一笑,“事缓则圆。”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小桌男人站起来,“我们先回去。” 旁边的两人起身离开。 姚盼之一行人,将小桌的对话都听在了耳里。 老者目送他们走远,看了一眼四周,往姚盼之这桌的纱帘前走来,他在帘外站定,朝里面拜了一拜,“此桌紫气冲天,怕是有贵人在此,可否赏贫道一杯茶?” ‘唰’ 帘子被柳云拉开,“贵人?谁是贵人?”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探进半个身子,肩上挎着个布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老者看了一眼这一行人,摸了摸胡须,“都是贵人,亦或说,都是为官之人,前途不可限量。” 几人对视一眼,还让这老者给说准了。 “老先生,你说说,谁的前途最为光亮?”沈郦问道。 “嗯,”老者环视一圈,指着陆海辞,“他。当下,他官位在你们之上。” 本来有醉意的几人,都清醒了半分,眼前的老者,似乎有些本事。 “先喝杯茶,”姚盼之说着倒上一杯茶,起身递给了老者,“请。” 老者接过茶水,抿了两口,“醉仙阁的茶就是不一样,比别处的茶都要香上三分。” “当下?”陈文亮堆起笑问道,“老先生的意思是,之后还会有变动?” 老者道,“我瞧诸位神采奕奕,想必,不会甘心居于这位公子之下吧?” 此话一出,几人脸色各异。 王远啪的一声将酒杯放下,陈文亮笑容还在脸上,只是有些许僵硬。 沈郦低头喝茶,手指却不自觉握紧了杯沿,孙晚舟夹菜的动作一停,柳云眨了眨眼,眼神迷离。 姚盼之则在仔细看着各人的反应。 “老先生说话有点意思,不知如何称呼,”陈文亮问道。 “老夫姓匡,人称匡半仙。” 陈文亮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老夫不喝酒,只喝茶。”匡半仙从布袋中取出一把竹签筒,“今日喝了诸位贵人的茶,也算有缘,要不要来上一卦?不收银子。” “我来!”柳云喝得醉意朦胧,她摇摇晃晃起身,“我要算一卦!” 匡半仙提醒道,“算的事,心中默念即可,不要说出来。” “想好了!”柳云抽出一根竹签。 匡半仙接过竹签,“上上签,姑娘所想之事必定可成。” “可成就好,”柳云打了个嗝,“嘿嘿,可成就好。” 姚盼之顺水推舟提议道,“要不大家都来一支?” “我就不抽了,没有所求之事。”孙晚舟说道。 “我...”沈郦看了一眼陆海辞,“罢了,我也不抽了。” “没兴趣,我也不抽。”王远跟着说道。 “我来。”独坐一方的陆海辞开口说道。 “公子请。” 陆海辞从一筒竹签中摇出一支。 匡半仙接过竹签一看,“是个中签,此事能不能成,全在公子你?” “全在我?”陆海辞问道。 老者问道,“公子所求是姻缘?” “姻缘?”柳云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看陆海辞,又看看老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陆公子,你求姻缘?谁?哪家女子?” 正在喝酒的沈郦,听到柳云的话,瞬间将酒一饮而尽。 “何以见得?”陆海辞眯了眯眼,似是酒意上头,似是被戳中心事。 老者又看了看竹签上的文,“风动一庭花影。,风动。花感受到了微风,自然也会跟着动。” “老先生说的神乎其神...”陈文亮并不相信,“我也来抽个!” 陈文亮刚想抽签,放在桌上的竹签筒却倒了下去,筒里的竹签顿时散落一地。 “怪!实在是奇怪!”匡半仙低头捡起那些竹签,“这么多年,竹签筒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匡半仙将竹签放好在竹筒内,又看了一眼众人,开始闭眼摇晃竹签筒。 ‘哐当’一声,一支竹签掉了出来。 那支签掉在了沈郦的脚边,沈郦捡起签子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下下签。 “彗孛飞光照天地...”匡半仙捡起来,“不好!是凶兆!大晟将有大祸!” “大祸?”姚盼之故意问出来,“什么大祸?” “彗孛飞光照天地,九天瓦裂屯冤气。”②匡半仙解释道,“彗孛,是灾星。我大晟朝从天上来了个灾星啊!” “什么天上地下,老先生你在说什么?”柳云迷迷糊糊说完,便睡了过去。 “你们几人之中...”匡半仙慢慢退到帘子外边,“有灾星!他不是大晟的人,他...他是从天上来的!他要毁了大晟!杀光你们所有人!” 匡半仙话音刚落,整张桌子,死一般的寂静。 喝酒的、夹菜的、喝茶的、睡觉的都怔在了原地。 没有人接话,几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是不是你?!”匡半仙突然指着王远说道。 “什...什么?”王远瞪大了眼睛,“不是我!” “那是你?!”匡半仙又指着沈郦。 “胡言乱语,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沈郦放下酒杯说道。 “此人就在你们当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各位,小心此人!”匡半仙继续说道,“诸位可相信贫道?” “你要做什么?”孙晚舟问道。 匡半仙又小心翼翼踏进来 ,在众人身边走过,“天外之人就在诸位之中。此人已起杀心,在座各位皆有性命之忧。“”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似乎都在想着什么。 匡半仙又继续说道,“老夫不才,略通些避祸之法,五日内,东西街算命摊,凡觉身边之人有异者,皆可前来寻求避祸之法。过时不候。” “故弄玄虚!”陈文亮开口将匡半仙请了出去,“既已喝过茶,便请不要再扰了我们的兴致!” “不敢再打扰各位贵人的雅兴,一定要小心那个灾星!”匡半仙退出帘外,又看了一眼众人,转身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衣袖被匡半仙塞了一张字条。 酒、菜已经彻底凉透了,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几人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姚盼之先起身走到柜台,将今日的酒菜钱结了。 待姚盼之回来,陆海辞站起来,“散了吧,至于柳姑娘...” “我和孙姑娘送她回去,我知道她住哪,”沈郦说道,“陆公子,不必担心。” 几人陆续起身,孙晚舟和沈郦将醉倒的柳云扶起,往门口走去。 醉仙阁门外。 人各自散去。 王远和陈文亮往东走,孙晚舟和沈郦扶着柳云往南走。 最后只剩下陆海辞和姚盼之。 “你今晚喝了酒,我送你回去。”陆海辞开口道。 姚盼之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忽远忽近。 月光照在前行的石板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夜晚总是带着凉意,风一刮,姚盼之感觉有些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陆海辞问道。 “不冷。”姚盼之嘴硬道。 陆海辞没说什么,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搭在她肩上。 姚盼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果然,不那么冷了。 “今日多谢姚司簿款待,来日,必回请。”又走了一段路,陆海辞说道。 “怎么又叫我姚司簿了,醉仙阁不是叫唤我姚姑娘吗?” “醉仙阁人多眼杂,自然以姑娘相称,平常还是称官位为好。” “陆刑司,我不过是请了一顿饭,回请大可不必。” “陛下升你为司簿,我还没好好向你道贺。” “陆刑司,是往上升的每一个女官,都要单独道贺吗?” “姚司簿向来嘴利。总是...”总是与别的女子不同。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总是什么?”姚盼之追问。 “姚府到了。”陆海辞说道。 姚盼之取下披风,“多谢陆刑司。” 陆海辞接过披风披上,“你不是说不冷吗?” “陆刑司的好意,我总不能拒了。”姚盼之抬眼看了看陆海辞,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眸处,她的视线从眼眸滑到鼻梁,又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衣袍上,酒意突然涌上心头,“这身浮光锦,很衬你。” 陆海辞眉心微动,看了眼月亮,“今夜的月光,真是皎洁。” 月光自然洁亮无暇,姚盼之却没有抬头。 路边竹影吹动,带起一片碎影。 眼前的景,似乎比那轮月更醉人。 “早些歇息。” “你也是。” 她跨过门槛,将门合上,大半扇门已经合拢了,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姚盼之看着往回走的陆海辞,不知怎的,总觉得陆海辞走路的背影,带着一分雀跃。 门已合上,她走到院中,还是忍不住学着陆海辞的样子,看了眼月色。 果然,今夜的月色,真是极好的。 34. 见驾 走过院子,回到房内,姚盼之换下了外衣。 片刻后,采风敲响了房门,“小姐,外面有三个人在门口,说是想与你见上一面。” “快,请他们大厅相见!”姚盼之道。 “是。” 姚府大厅。 “各位,今日辛苦了。”姚盼之走入大厅,手上拿着沉甸甸的钱袋。 三人正是匡半仙和那对中年夫妻。 昨天晚上,她连夜派人找到东西街算命为生的匡半仙,又去戏班子找了两人。 “几位比我所想的还要好,”姚盼之从钱袋子拿出几锭银子,“昨日的酬劳。” “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姚姑娘满意就成。”今日小桌的女人接过银子说道,“那我们就先回了。” 姚盼之招呼采风过来,“送客。” “匡师傅,那些字条可都放好了?” “都放好了。想必,他们回家后,已看到了。”匡半仙答道。 “今日那支下下签,是您提前备好的?”姚盼之又问道。 “姑娘小瞧我了,”匡半仙接过她递来的银钱放入衣袖,“你忘了是在什么地方找到我的?” “您是说...” “演这出戏是真的,有灾星也是真的。”匡半仙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一句话,当场,我没说出来。” “什么?” “天上来的,”匡半仙指了指屋顶,“不止一人。” 什么意思? 发现了我是天外之人? 还是说卧底不止一个? 姚盼之紧紧握住钱袋,这神算子还真有几分本事,她又掏出一锭 银子,“那你能找出天上来的...这些人?” 匡半仙没有接银子,“贫道本事有限。” “你说的五日为限又是何意?”姚盼之当时只让匡半仙随意胡编,能唬住人即可,并没有提出以五日为限。 “五日后,老夫将云游四海。夜已深,贫道要回去了。” “匡师傅...”姚盼之还想说点什么,只见匡半仙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不用送客!” 她坐在椅子上,还在仔细想着匡半仙所说,匡半仙突然停了下来,“姑娘面色晦暗,似有血光之灾,当然,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姑娘吧可以不信。” “血光之灾?” “水泽万物。” 他说完便往门外,身影消失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血光之灾...水...湖...难道是泛舟游湖...”姚盼之自言自语道,“卧底要对皇帝动手了?!还是有人想杀皇帝?” 她起来回到闺房,看到书案上的那些名字,一时间没了主意。 那张字条,是她托匡半仙写的,所有人的字条都是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五个字:我知道是你。 她本来是想用这个方法,找出卧底,可匡半仙的一句血光之灾,让她本能害怕起来。 这个局被卧底破了? 活着,卧底想趁着面圣的机会,直接杀了皇帝? 不管是何缘由,匡半仙既然能看出天外之人不止一人,说明,他还真不是行骗的江湖骗子。 游湖去不去? 刑部所有人都必须遵照圣意,所以卧底去,她也必须去! 血光之灾? 那脖子得做些防备,身上得穿个软甲才好。 想到这里,姚盼之叫了外面的采风进来,“你可知道软甲?” “软甲不是战士打仗穿的吗?”采风回道。 “寻常人哪里可得?” 采风眉头皱起,小姐是越来越怪了,“府上便有一件....小姐,你忘了?” “采风,过来,”姚盼之招呼采风来到身旁,“刑部案子多,我一心扑在案子上,记性难免出现纰漏。” “采风知道了...” “嗯,去把软甲取来。” “老爷把那件软甲赏给小姐了,”采风突然抬头,指了指靠墙的衣橱,“就在里面...” 姚盼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怎么把这事都给忘了,明日,你替我寻个好点的大夫来。” “小姐,这是何意?” “我想让大夫来瞧瞧,是不是身子哪里虚了,好开几副安神的药。” “采风明白。” “你先退下,这事不要跟父亲说,免得他担心。” “是。” 采风离开后,神色凝重,又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离去。 直到采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松了一口气。 先别说找卧底,光姚府,她都快待不下去了。 这段时日,姚盼之一直在强撑。 要是找匡半仙这一局,卧底没有露出踪迹;甚至与陛下泛舟游湖,也没有露出马脚,她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找下去。 就这么又过了一夜。 刑部。 传旨的太监,又来了一次,送上请柬,吩咐刑部众人不要穿官服,不要拘礼,凭着腰牌和请柬,巳时到太液池即可。 时间很快,两日后,到了面圣的日子。 今日微风和煦,万里无云,倒是个游湖的好日子。 太液池在皇城西侧,湖面开阔,岸边有一间凉亭。 姚盼之到的时候,刑部的同僚已经到了大半。 孙晚舟穿了件粉色的衣裙,坐在亭间歇脚,王远在岸边低头看着湖面。 陈文亮在与陆海辞说着什么,赵落则在闭目养神,柳云和沈郦还没有到。 姚盼之抚了抚藏在衣衫里的软甲,昨夜,叫采风买了些桃胶,混了些细米粉,调成糊状,今早涂在脖颈前侧,等它干透,又补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脖子都宽了三分,还以丝巾装饰。 若真有刺客,一剑刺来,桃胶质硬,至少不会一招毙命。 她整理了丝巾,往凉亭走去,“诸位到得这么早。” “姚司簿这身...”孙晚舟注意到姚盼之的衣裙,“怎么穿得这么厚重?脖子上还挂着丝巾。” “今日得见天颜,自然应该穿得端庄些。” 王远走入凉亭,“端庄到连脖子都裹起来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姚司簿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认出来呢。” “王司正这么关心我的穿着,不如关心一下,自己见驾该说什么话。” 陆海辞和陈文亮也注意到了姚盼之脖子上的丝巾。 “巧了!”陈文亮说道,“姚司簿这丝巾,和陆刑司的衣袍相得益彰。” 经过陈文亮的提醒,姚盼之才发现,自己所戴的丝巾是浅绿色的,而陆海辞的衣袍也是绿色。 不行!太显眼了!姚盼之看了眼自己的丝巾,若是真有行刺,反倒惹人怀疑,她迅速解下脖子上的丝巾,反正那层干透的桃胶膜还在,“出门随手拿的一条,凑巧颜色相近罢了。” 看到姚盼之迅速解下丝巾,陆海辞的眸子黯了一瞬。 “是吗?”陈文亮并不相信。 姚盼之将丝巾放入袖中,“我原以为大家都会穿得庄重些,故而才配上丝巾,今日一瞧,倒是我多心了。” “我来啦!”不远处, 柳云的声音响起,她挽着沈郦的手一起走近,“路上碰到了沈司制,我们便一起了,没想到,是最迟的一个!” “巳时也才刚到,不迟。”姚盼之说道。 “各位今日都穿得这么素净...”柳云的眼神围着一行人转了一圈,“只有陆刑司,与我们不同。” “什么不同?” “陆刑司真是变了性子,”柳云走到陆海辞身边打量,“以前,我从没见过他穿如此华丽的料子,今日竟又穿了一身浮光锦!你们快看!” “柳司簿这话说得好像我从前穿得很寒酸似的。” “不是寒酸,就是之前...没见陆刑司穿过如此亮眼的颜色。” 陆海辞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姚盼之,“浮光锦衬我,便多买了几件。” 衬你?这话不是我说过的吗?姚盼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陆海辞的衣袍。 嗯,的确很衬人。 “你们说,皇上长什么样?”柳云看着远处的皇家画舫,好奇地问道。 “等会不就知道了。”沈郦开口说道。 远处的皇家画舫一步步向岸边驶来,所有人都看着那艘船正在靠近。 皇家画舫在岸边缓缓停住。 “诸位大人,请登船。”一名内侍跨步上岸。 亭中众人依次向船头走去,姚盼之走在后面,踏上甲板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她似乎看到水下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再看时,影子已经消失。 最后面的陆海辞稳稳扶住了她,“小心。” 她没有回头,自从前两天陆海辞从她回了姚府,似乎再没有直视过他,“多谢陆刑司。” 船舱四角站着不少的带刀侍卫。 上去的人按官位大小依次站成了两列。 不多时,太监的声音从岸边传来:“皇上驾到!” 所有人低头不敢对视,大气都不敢出。 听着太监的通传,姚盼之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皇上?封建时代的统治者?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将见到大晟历史的缔造者。 “参见陛下!” 姚盼之随着众人行礼。 “都起来吧,说了不拘礼。”皇上的声音传来,中气十足。 等所有人抬起头,她才敢跟着慢慢抬头。 皇上没有穿龙袍,一身墨色衣袍立在甲板前方,比姚盼之想象中年轻许多。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间却压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谁是姚盼之?”皇上开口问道。 “回...”姚盼之壮着胆子回道,“回陛下,是微臣。” “是你破了宿县牙婆案?” “正是。” “刘尚书同朕说的时候,朕还以为是个男儿。”皇上扫过众人,“他怎么没来?” “回陛下,”一旁的太监说道,“他说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陪皇上游湖了。” “病了?昨日不是还好好地?” “许是昨夜受了凉。” “昨晚是有点凉...”皇上想了想,“找太医好好看看。” “嗻。” 皇上走进船舱,他朝众人扬了扬手:“都进来。” 众人这才走进船舱。 案几在两侧铺开,果盘酒盏都已备好。 “都站着干什么?坐!”皇上在主位坐下。 等皇上完全坐下,其他人才敢按依次坐下。 游船继续往前开,湖面平静,可湖底下似乎一阵暗流涌动.... 35. 遇刺(一) 太液池风平浪静,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皇上居中端坐。 左侧案几第一席陆海辞,身后依次是沈郦、柳云、姚盼之 右侧案几第一席王远,身后依次是陈文亮、孙晚舟、赵落。 皇上转头看向船外的风景,“朕记得,开凿太液池时,除了陆海辞,诸位都还没入刑部。” 陆海辞有一瞬间的犹豫,“回禀陛下,正是。” 说完,陆海辞端起面前的酒杯饮了一口,放杯时,他手指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被姚盼之捕捉到。 皇上没有再追问,“晟元八年春,刑部破格招的女官。当时,还是太后力排众议。” 他说到这儿,目光扫过几名女官。 “回陛下,”沈郦微微欠身,“微臣沈郦,那年进的刑部。” 柳云看到沈郦起身也连忙站起,嘴里的糕点都没来得及吞咽下去,“回陛下,微臣是柳云,咳咳,当年采选,与沈司正一同入了刑部。” “咳咳咳...”因说话说得太快,又急着把嘴里的糕点吞下去,柳云被呛得直咳嗽。 眼见众人,包括皇上都盯着她,柳云吓得直接跪倒,“微臣失仪!请皇上责罚!” 皇上看着她这副样子,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觉得有趣,“怎么,吃块糕点又不是什么大罪,还怕朕罚你?” “这糕点实在可口,”柳云小心翼翼说道,“臣没忍住多吃了几口...” “起来,”皇上示意道,“今日游湖,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都别拘着。” 柳云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坐回原位。 “我再也不吃了...”小声嘟囔道。 这声音只有坐在旁边的姚盼之才能听到。 她有些忍俊不禁,柳云这副模样,实在跟卧底二字扯不上半分关系。 “陛下平易近人,实乃我大晟之福。”陈文亮借机端起酒杯,“微臣斗胆敬陛下一杯。” “你是?”皇上一时没有想起他。 “微臣是刑部七品司制陈文亮。” “陈文亮...”皇上还是没有想起他来。 “臣平日多在刑部办案,不常面圣,陛下不记得臣是自然的。”陈文亮站起来,向皇上行了个大礼,“陛下日理万机,臣这样的小人物,今日能坐在船上已是天恩浩荡。” 听到陈文亮的这番说辞,姚盼之只觉得面前的糕点索然无味。 “是个懂事的,坐。”皇上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夸还是随口一说。 “王远。”皇上看向与陆海辞相对而坐的王远,忽然开了口。 右侧第一席的王远闻言抬起眼,“臣在。” “你之前是工部的?” “陛下真是好记性,臣以前的确在工部任司工,主管晟京城河道疏浚,三年前调入了刑部。” “那年发大水...”皇上开始回忆,“河道险些决堤,工部连夜派人去堵。” “回禀陛下,臣当时就在堤上,与其他同僚守了一天一夜。”王远回到。 “是个能干事的,在刑部好好干。”皇上投来赞许的目光。 “微臣遵旨。” 游船继续往前驶去,船舱内静下来,皇上虽说让大家当成一次家宴,但没人真敢这么做。 陆海辞、陈文亮、王远、沈郦都说过话了,唯独赵落和孙晚舟一言不发,只坐在角落。 船舱里只剩下船底水流的声音。 ‘哐当’ 船身倾斜了一下。 这声扰得姚盼之心惊。 “怎么回事?”皇上问道。 船舱外的太监跑了进来,“陛下,应是湖里的水草绊了船身,不妨事。” “水草?” “船工说了,太液池这一段水草多,船底偶尔会被缠住,转个舵便松了。” “船行到哪了?” “陛下,已到湖中央了。” 皇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舱外,其余人也立马跟着站起来。 皇帝目光投向湖面,“这几棵老树,树干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水面之上,很是雅致,诸位爱卿都出来瞧瞧。” “微臣领命。” 众人齐声说道。 所有人都从船舱走出,来到甲板上。 湖面中央的确立着几棵树,颇具意韵。 “为何池中央还有树?”柳云问道。 太监连忙接话,“回柳司簿,这一片原本是旧林子,当年挖池时留下一部分没砍完的树,水一涨便淹了半截,时日久了便成了这般模样。” 船仍在往前面驶,留下的水波一圈圈荡漾,姚盼之站在船边,看着水下的倒影,忽然想起了匡半仙所说的那句话:水泽万物。 泽既指水草丰茂之地,也可以指林水共生之地。 泛舟游湖,这里有水,有林... 难道真会出事? 她低头望向水面,勉强能看到湖底的水草,有的水草跟着船行驶的方向在摆动,有些则是往相反的方向摆。 水草只有船在湖面行驶的时候,才会跟着船的踪迹摆动,与船带动的水流一致,可偏有几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拨动了。 还有,这水面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上船前,她还记得有白鹭掠过湖面,现在,别说鸟了,连鱼都没看到。 “公公,这么美的太液池没有喂些观赏的鱼?”姚盼之问道旁边候着的公公。 “回姚司簿,太液池里除了锦鲤,还有些草鱼、鲫鱼,许是天太热,都躲着不出来。” “原来如此。”太监的回答让姚盼之心中一沉。 鱼是水中最为敏锐的生物,以前她也坐过船,那些鱼专门跟着游轮游动,因为会有客人投食。 另外,船桨翻起的水花也会带出小虫小虾,有的鱼群还会跟在船尾觅食,赶也赶不走。 太液池,却什么都没有。 不同方向摆动的水草,不见鱼儿游动,还有匡半仙的那句似真非真的提醒。 船!有问题! 水草聚集之地,纵使水下有人,也看不出明显的痕迹,要是有人图谋不轨,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哐当’ 船身又倾斜了一下。 ‘嘭’ 整艘画舫突然动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没等船上的人有反应。 ‘嘭’ 船身又猛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冲撞了,甲板上的人差点跌倒在地。 接连的异常,让姚盼之确定上船时,看到的人影不是幻觉,“有刺客!护驾!” 她大声地说起来,边说边往皇上身边跑去。 旁边的陆海辞也跟着她身后跑去。 不知道是为了保护皇帝,还是为了保护姚盼之。 ‘咻’ ‘咻’ ‘咻’ 姚盼之话音刚落,六名身着黑衣戴面罩的刺客,从水中飞出,水花四溅,脚下的船板被沉重的脚步震得响亮。 他们拔出剑鞘,刀身指向同一个位置,皇上站着的地方。 “护驾!” 画舫上带刀 侍卫也准备应战。 姚盼之已经冲在了皇帝的身前,“陛下,微臣一定竭力护你周全!” 她知道,若是卧底杀了皇帝,她回不去。 若是其他人想杀皇帝,没完成保护皇帝的任务,她更回不去。 眼下危险,但更是保护皇帝,让皇帝另眼相看的好时机! “退到后面去,几个贼人还有本事杀了朕不成!”皇帝临危不乱。 姚盼之没有退。 “快!快护着皇上!”随行的太监也反应过来,几名侍卫将皇上团团围住。 柳云吓得说不出话来,缩在画舫一角,沈郦和孙晚舟跑进了船舱,抱在一团的陈文亮和王远,也跟着立马躲进了船舱,赵落泽靠在船边,紧紧抓住了船沿。 甲板上的皇帝被围在中间,一层是太监、姚盼之和陆海辞,一层是护着皇帝的侍卫,最外面还有一层侍卫。 大战一触即发。 最外层侍卫拔刀的同时,刺客也举出剑,冲到了他们面前。 ‘叮’ ‘唰’ 刀剑相撞,侍卫们灵活躲过第一波袭击,刺客们又开始第二轮围攻。 刀光剑影,两个侍卫,四名刺客倒下。 本以为只剩下两名刺客。 ‘唰’ ‘唰’ ‘唰’ 水底又上来了四名刺客。 水声未落,第三轮刺杀已经补了上来,这一次刺客的攻势比方才更凶! 最外层的侍卫悉数被斩杀,里面那层护着皇帝的侍卫开始了应战。 侍卫与刺客打得难解难分。 姚盼之看到落单的赵落和柳云,连忙提醒道,“柳司簿、赵司制快!躲进船舱!” 她的叫喊终于让两人回过神来,柳云慌忙跑进了船舱,赵落迟疑了一会儿,选择悄悄躲在角落,静观其变。 沈郦和孙晚舟又跑出了船舱,一人拿着一盏长柄宫灯,当做武器,护在皇帝身后。 “陛下,”姚盼之回头看向皇帝,“船上可备有信号烟火?岸上若是看到,便能知晓此处有变。” 她知道,这艘船是皇家画舫,既是为御驾出行所用,应有烟火,以备不时之需。 皇帝侧脸看向领头太监,“快去船舱壁上取来!” “我...我...”领头太监吓得腿步软,不敢挪动半分。 其他太监也跟着不敢动。 “臣去取!”陆海辞说道。 他找准时机,钻进船舱,取来了一管旗花。 但在他踏出舱门的一瞬间,一名刺客注意到了他,转而朝陆海辞的方向扑来,陆海辞发现刺客过来,连忙抬手,将那管旗花枚朝姚盼之的方向掷了出去。 “接住!” 姚盼之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接住旗花,用力一拉引线,没有片刻迟疑。 ‘滋’ 火光四溅,信号放了出去。 刺客们看到信号弹已被放出,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一名刺客在其他刺客的掩护下,向着中间的皇帝冲来。 皇帝身边只剩下几个太监,看到刺客冲过来,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名刺客畅通无阻,直接向皇帝刺了过来。 姚盼之看着剑光向皇帝劈来。 不!皇帝不能死!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手护着脖颈,一边回到皇帝身前,意图挡在皇上与刀尖之间。 剑尖离姚盼之只剩一寸,她闭上眼睛,死死护住脖子。 ‘呲’ 她睁开眼,一道身影不知扑在她面前,替她挡了一刃! 36. 遇刺(二) 陆海辞。 是陆海辞。 他替她挡了这一刀。 “陆刑司!”陆海辞倒下,姚盼之将他接住,搂在自己怀里。 刺客眼见没有刺中皇帝,把剑拔出,准备再度行刺。 ‘唰’ 剑拔出,右肩上的血喷涌而出。 陆海辞忍不住叫了一声,脸色没了血色,虚汗冒出。 瞬间,侍卫也反应过来,他们联合向这名刺客杀来。 ‘嘶’ 一把刀直接插进刺客的胸膛。 举着剑的刺客缓缓看向插在胸口的刀。 ‘哐当’一声 倒了下去。 几名侍卫重新将皇帝围住,岸边收到信号的侍卫也冲了过来。 躲在角落的赵落看到有支援,赶紧移到皇帝身后,谁都没有发觉。 领头的刺客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侍卫,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撤!” 余下的几名刺客纷纷跳入水中,消失不见。 听到落水声,舱门前的陈文亮,迅速扫了一眼甲板,皇帝被侍卫围着,他顺手拿起镇纸,迅速小跑着绕到了皇帝身后,气喘吁吁,仿佛是一直在这里。 陆海辞半躺在地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浸透了半边衣袖。 姚盼之就这么抱着陆海辞,这是她第一次抱一个男人,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一个舍身救她的男人,“你...别...死。” 陆海辞的虚汗越流越多,已经撑不住要睡过去了,“你还好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姚盼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眼眶含泪,他伤成这个样子,半条命都快没了,开口第一句问的居然是她有没有事。 不!我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名受过专业训练的刑侦学员,当然是学过如何急救的。 右肩,刀伤,首先便是要止血。 她从袖中拿出那条绿色的丝巾,利落地将他伤势固定住。 她半蹲下,小心翼翼地托起陆海辞受伤那一侧的手臂,让它微微抬高,高于心脏水平,这样才能减轻出血。 血的流速慢了下来。 失血的人会流失热量,她轻轻抱住陆海辞,给与足够的温暖,“我没事,你听到了吗?” 姚盼之的声音,又唤起他的一分清醒,“我...唔...” 他的话语含糊不清。 “跟我说话,”姚盼之抱着陆海辞,眼泪却滚落了下来,“不许闭眼。” “唔...”陆海辞只能微弱地给与回应。 她看着那件绿色的浮光锦,血痕还在往外扩散,那抹绿有多生机盎然,那片红就有多惊心动魄。 “你穿浮光锦好看,要是就这么睡过去,这衣裳就白费了,我还没看够呢。” “胡说...” 孙晚舟和沈郦离陆海辞和姚盼之比较远,虽然没有听清两人在说什么,但陆海辞为姚盼之挡刀的瞬间,沈郦看得真切,面露一丝苦涩。 皇帝就站在两人身后不过三步之遥,将对话听了进去,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船舱的方向。 躲在舱内的几人,正从舱门里探出头来。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战船靠近,御林军已经赶来,“微臣酒驾来吃,罪该万死!” 领头的校尉说道。 “传令下去,”皇帝声音冷峻,“所有水岸戒严,水师即刻封锁渡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陆海辞伤势如何?”皇帝走近两人身边问道。 “回禀陛下,血已经暂时止住了,但...” “抬上船,送去太液池行宫,行宫有常留的太医,马上叫他过去,不得耽搁!” “遵命!”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姚盼之小心将陆海辞从自己怀里,慢慢移出去。 侍卫抬着陆海辞上了船。 “陛下,我想一同过去!”姚盼之请求道。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着头,心跳得飞快。 方才,她比所有人都先察觉到刺客,还精准挡在皇帝面前,她非医学世家出身,却熟练地给陆海辞止血,皇帝是什么人,能不起疑心? “你第一个发现有刺客,挡在朕的前面,朕该好好赏你才是。”皇帝声音平静,却无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是试探,“臣善水,四五岁时便在河边玩耍。水草往反方向摆,说明水下有东西在动,可不见鱼群,说明水下有其他活物,之后船体又被撞了几次,臣的直觉一向灵敏,就喊了出来。” 皇帝上下审视,似乎在思考她说的真实性。 “起来吧,”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小心照顾陆刑司。” “微臣领命!” 姚盼之跟着上了船,船往太液池行宫方向开去。 “皇上...奴才护驾不力...”躲在旁边的领头太监,发现事态得到控制,哆哆嗦嗦地跑了过来。 紧跟着,另外几名太监也连滚带爬地出来了,跪了一排,头也不敢抬。 同时,舱内的王远、柳云也跑了出来,齐刷刷跪在皇上面前。 “你,”皇上抬手指了领头的太监,“今日太液池游湖,都是你安排的。” “皇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领头太监剧烈地挣扎起来,“奴才伺候您五年了...” “拖下去,审。”皇帝吩咐道。 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一个字。 “陛下,求陛下饶命啊!”领头太监无力说道。 侍卫直接将领头太监拖下船去,他的求饶声渐行渐远。 跪在后面的几个小太监已经吓瘫了,有人趴在地上哭出了声,有人尿都吓出来了。 “你们几个,”皇帝目光淡漠,“先重责五十大板。” “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几个太监点头如捣蒜。 皇帝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王远、柳云。 “抬起头来。” 两人不敢抬头。 “嗯?”皇帝皱了皱眉。 两人强撑着将头抬起。 “皇上...” “陛下...” “你们为何要跪?” “臣...方才刺客来时,臣躲进了船舱,臣无颜以对。” “臣也是...”柳云的声音带着哭腔,“臣躲起来了...臣没有护驾...” “你们是文官,却也是大晟的子民。” 船上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划过的声音。 “倘若哪日他国来犯,你们也像今天这般躲在舱后?”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这两人足以震颤。 王远和柳云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远、柳云护驾不力,罚俸六月,三年内不得升迁,以观后效。” 两人听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命还在。 “起来吧。” “微臣谢恩。” “微臣谢过陛下。” 一旁听着的陈文亮,握紧了手上的镇纸,还好刚刚跑出来了,他一阵窃喜。 可皇帝的话远没有说完,“陈文亮,你手上拿的何物?” “皇上,是镇纸。”陈文亮站了出来,“微臣担心皇上龙体有损,便随手带着朕纸,准备与刺客搏斗。” “搏斗?”皇上冷眼问道。 “正是。”陈文亮压低身子回道,全然没注意皇上的神情,“臣虽为文官,更是大晟子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更应在危急关头,护皇上周全。”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上变了神色,“要不是朕亲眼看到,你在刺客跳入水中的那一刻,才从舱门里探出 头来,朕也要被你这天衣无缝的演技,给哄骗了过去!” “咚咚咚” 霎时,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皇上!”陈文亮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臣,臣当时看到刺客,一时害怕,但,但臣出来的时候,刺客已经跑了...” “哼!”皇帝居高临下瞥了陈文亮一眼,“欺君罔上,念你在刑部多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降为九品司记,罚俸一年。” “一张嘴,巧言令色,”皇帝的话还没有说话,“每日辰时,派太监掌嘴十下。为期一月,就在刑部大堂。” 陈文亮身子完全软了下来,“臣叩谢天恩。” “你们拿着的宫灯,可以放回去了。”皇帝注意到沈郦和孙晚舟旁边的宫灯,“朕向来赏罚分明,待刺客事了,该赏者一并论功。” 两人谢恩。 “朕乏了,”皇帝看了一眼跪着的众人,注意到最角落的赵落,但他想不起赵落做了什么,“都起来吧,回宫。” 船靠岸了。 皇帝乘坐御辇回了宫,他靠在辇壁上,闭着眼睛,“传旨暗卫司,今天船上的所有人都要查,尤其是那个自称善水的。” “嗻。” 太液池行宫。 殿内的人行色匆匆,端出来的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偶尔能听见太医低声说话。 殿门外,姚盼之靠在廊柱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陆海辞的血迹。 直到呼吸平稳,整个人不再发抖,在船上绷着的那根弦,才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走出来,“命保住了。” “有劳太医。” “你是他什么人?”太医问道。 姚盼之一时语塞,“刑部同僚。” 也是舍命救我的人。 这句话,她闷在心里。 “伤口是你止的血?” “是。” “系得不错,手法不太常见,何处学的?” “以前遇见过一位江湖郎中。” “用了药还在睡着,只要今夜不高热,便无大碍。”太医说道,“姑娘,进去看看吧。” 她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光线没有外面这么明亮,空中漂着血味与药味,她一步步走到床榻边。 陆海辞躺在那里,白布缠在右肩,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整个人气色极差。 姚盼之在榻边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洒出来,落在他的眉眼间。 他的眉骨生得高,鼻梁挺直,干净的下颌线,微微凸起的喉结,轮廓分明的脸。 说来也怪,入职刑部以来,她日日与这人共处一室,可像这样安安静静、堂堂正正地端详他的脸,竟是头一回。 看着看着,姚盼之不自觉将手轻轻抚了上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许是殿内太静了。 她忽地想起那晚的月色。 不,是那晚的月色太美了。 榻上的人呼吸沉稳,依旧没有醒来。 “为什么要救我?”她的手轻轻抚过眉骨,“救人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床上的人还在睡着,没有睁眼。 “我穿了软甲。你扑过来之前,我护住了脖颈,那柄剑刺我身上,也不会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究竟是沾了陛下的光,还是...你那一剑,是专门为我挡的?” “算了”她忽然收回手。 她在想什么?她一定是要回去的。 这个人、这个朝代,都不会是她的归处。 姚盼之起身往门口走去,门扇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静下来。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双眼,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是为你挡的。” 37.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姚府。 姚盼之向父亲告知,自己在游船救了皇上的事。父高兴地说要摆一个月的流水宴席,她只好劝动父亲不要声张,等有赏的圣旨下来再说。 回到房中,卸下一天的疲累,姚盼之将软甲重新放入衣柜。 匡半仙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五日之约才过两天,卧底或许也在犹豫,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去,怕中计。 不去,更怕去的人发现了什么。 那张真假难辨的字条,是独独塞给他的?还是引诱鱼儿上钩的饵? 一切只能等待五日后了。 第二天,姚盼之如常上值,从柳云那里听到,皇上处置太监与官吏的消息。 一整天的时间,她都没有把心思放在那些案卷上。 姚府。 下值后,她回到房中。 匡半仙那里没有传来消息。 眼前,最重要的是游船遇刺局。 局里面有没有反常的人。 有。 她坐在书案前,重新拿出一张宣纸,将刑部之人的名字写了下来。 陆海辞。 为了救她或者是皇帝,挨了一剑,他说话做事,全是古人做派。大晟律法挂在嘴边,秉公持正写在脸上,从没有露出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习惯。 姚盼之将陆海辞名字划上一个小叉。 陈文亮。 刺客出现,立马躲进船舱,刺客走后,企图蒙混皇帝,被贬为司记,三年内无升迁可能。哪怕他是卧底,任务已经很难完成。 姚盼之将陈文亮名字划上一个小叉。 王远。 自称之前在工部办事,与工部同僚守了河堤一天一夜,刺客出现,又与陈文亮一起躲进船舱,断了三年升迁的可能,若所言非虚,卧底也不像他。 姚盼之将王远名字划上一个小叉。 柳云。 游船上吃糕点,当众狼狈,后又与陈文亮、王远一样躲进船舱,三年内无升迁可能。 加之对她性格的判断,姚盼之果断划掉她的名字。 沈郦。 持宫灯护驾,能清楚说出自己两年前采选第一,不像卧底所为。 唯一的疑点是:她对陆海辞的在意,是真实还是伪装? 她见过沈郦在醉仙阁听到柳云起哄时,那骤然黯淡的神色,那种失落装不出来,依据同为女性的了解,姚盼之将沈郦名字划上一个小叉。 孙晚舟 与沈郦一同护驾。游船上,唯她与赵落一言不发。自入刑部以来,姚盼之记得她几次帮过自己,街上,还发善心收养那些病猫。她的疑点在于湖水铺那次,一个刑部女官,要去湖水铺买什么稀罕的东西? 姚盼之想起,湖水铺后便派阿祥,去跟踪过孙晚舟,可阿祥一直没有回禀。 她实在放心不下,叫了采风过来,“不用进来。我问你,阿祥可在府上?” “不在。” “要是他回来了,要他速速来见我。” “是。” 姚盼之将孙晚舟名字画上一个问号。 赵落。 一向独来独往。 按照柳云的说法,邢部中,除了他,各人都有赏罚。 游船上,他与柳云在船上落单,她让两人躲进船舱,柳云照做了。 赵落去了哪里?竟让皇帝都没注意到他。 他不像柳云活泼,不像陈文亮圆滑,不像陆海辞不卑不亢。 被所有人忽视,卧底,需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姚盼之将赵落的名字画出一个问号。 游船局最为可疑的是孙晚舟、赵落。 只要匡半仙那里有人去问,两者一相合,答案就该浮出来了。 她将纸张折好,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游船遇刺后,闭上眼,就看见一把剑横过来,一个人扑在她面前,那人绿色的浮光锦上炸开一片殷红。 昨天在太液池行宫,她问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其实作为刑侦学生,她太明白了。 刺客那一剑,确实是刺向皇帝的方向。 只是,她的身体正挡在皇帝前面,陆海辞不可能没看到。 可他还是扑过来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为了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在所不惜。 她只是他的下属,一个入职不到一月、刚升到八品的小司簿。 陆海辞喊一声小心,都算是有心了。 可他,义无反顾的档在她面前,没有犹豫。 她的心乱了。 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换作她,什么人值得她这样做? 父母。 唯有父母。 不。 姚盼之坚定的摇了摇头,自己破案是为了抓卧底,回到现代,那里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亲人朋友。 这里的女官帮她,还有陆海辞舍命救她,让她感动不已,可是,不能留下来。 天道说是自己魂穿来的大晟,身体肯定在医院躺着,呈现出植物人的状态,她的父母说不定整天以泪洗面,在病床前等候。 就这么想着想着,竟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刑部。 “沈司制怎么还没到?她可是一向到的最早。”姚盼之发现沈郦迟迟没来刑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柳云捂嘴一笑,全然忘记了自己还被罚着,“从昨日起,沈司制边说每日都要炖鲫鱼汤,送到太液池行宫给陆刑司。” “这样啊,”姚盼之说着,都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小了几分,“他们...” 柳云歪着头看她,见她迟迟没有下文,便自己接上了话,“他们?哦,你是想问陆刑司伤势如何了?我估摸着有沈司正日日送鲫鱼汤,伤好得很快...” 姚盼之轻声嗯了一声。 柳云察觉到了什么,“姚司簿,你脸色怎么不太好。要不要回去歇歇?” “不用。昨夜没睡好罢了。” “没睡好?”柳云眨了眨眼,“是不是游船那日受了惊?我躲在船舱里没看见外头,后来听人说,你和陆刑司替皇上挡了一剑?” “是陆刑司。”姚盼之说道,“我没事。” “说到陆刑司,”孙晚舟放下手里的案卷,“他伤养了好几日,也不知好些了没有?今日下值若没什么事,不如一道去行宫看看?” 柳云看向孙晚舟,“去,得去!只是空着手去不太好吧?” “我想,带点果脯便成,他现在也吃不了其他东西。”孙晚舟抬头看着姚盼之,“姚司簿,你说呢?” 她没法说不去。 柳云和孙晚舟这架势是去定了。 她若说不去,反倒像是在回避什么。 “街面便有卖果子的,下值每人买上一点,也不算空着手去。”姚盼之回应道。 “就我们三个?”王司正、赵司制,还有...”柳云故意拖长的音调,“陈司记?不一起去看看 ?” 赵落头都没抬,也不说话。 “柳司簿,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一向玲珑的陈文亮,听到之前比自己官职低的柳云,这样跟他说话,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怎么?我喊错了?”柳云表情无辜的很。 陈文亮面色僵硬,“我现在确实是司记,只是说话总为彼此留点余地才好。” “那你去不去?”柳云也不客气。 陈文亮低头盘算了好一会,“去,我和王司正都去。” “我不去。”王远冷冷说道。 “陆刑司护驾有功,正是皇上面前的红人,”陈文亮走到王远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郎和总司大人又临时有事回不来,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刑部的人谁去了行宫,谁没去,你觉得皇上会不知道?” 王远没有反驳,觉得陈文亮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去就去。我不买果子。” 此时,沈郦回了刑部。 “来了?”柳云上前迎道,“怎么今日晚到了?” “我去看了陆刑司。” 柳云立刻转头看向其他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看,我说的没错吧。 “我们几人约着下值后,去看望陆刑司,你还跟我们一起去吗?”孙晚走问道。 “大家都去?”沈郦问道。 “只有那个,不去。”柳云悄悄指了一眼赵落,撇了撇嘴。 沈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又盯着姚盼之看了一眼,“我今日去过,就不去了。” 她说完便坐回公案前,翻开案卷。 大堂里的人都各回各位,忙活起来。 下值的时间到了,柳云第一个跳了出来,“下值了!走吧走吧!街口那家果摊,我还没吃过呢!” 她说这话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剩下的几人也陆续起身。 姚盼之笑了一下,“柳司簿这一整天,怕是就等着这个时辰了。” “那是自然!”柳云倒是理直气壮,“陆刑司养伤呢,咱们送果子是大事!我送陆刑司一份,我再顺道吃一份,嘿嘿。” 几个人陆续走出去,走到了街面的果摊。 王远只在一旁看着,余下的几人挑选起来。 “最好每人都买不一样的,让陆刑司吃个新鲜。”孙晚舟说着,拣了一把红枣放进袋里。 柳云在旁边挑橘子,嘴里念叨着皮薄才甜。 陈文亮则选了一小篮青梨,说青梨清爽。 姚盼之站在最边上,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橘子、青梨、红枣,都是挑不出错的东西,已经被选了。 她看向一筐枇杷,“枇杷安神,我要这个。” 五个人拎着各自买的东西,朝太液池行宫的方向走去。 平常,他们可是进不来太液池的。 只是,陆海辞在这里养伤,还有太医照顾,每日的衣物也有奴才换洗,皇帝特意嘱咐,刑部的官吏来探望,凭着腰牌便可放行。 穿过宫门时,柳云嘀咕了一句:“这地方可真大,还只是个行宫,比我家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 陈文亮跟在后头附和道,“行宫嘛,自然比寻常宅子宽绰。陆刑司此番住在这里,还有奴才照料,陛下赏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姚盼之忍不住反驳道。 她话刚说出口,立马意识到不对,这句话她分明是看剧学来的。 不好,自己暴露了?! 38. 甜 旁边的陈文亮脚步顿了一下,“你开玩笑了,这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一旁的柳云和孙晚舟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也是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姚盼之笑了笑,可心中却警铃大作,陈文亮接她的话,竟与剧中人一模一样!巧合还是?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陆海辞就在行宫养伤,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先看望陆海辞要紧。 宫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内饰,见有人来便退到两侧,打开了门。 殿内的血腥味已经淡了不少,陆海辞正靠坐在榻上,一本书摊在床上的小桌上,正细细品读。 姚盼之进门时,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下陈文亮,他的姿态自然,并不局促。 “陆刑司!我们来看你了!”柳云最先说道。 孙晚舟走上来,把一袋红枣放在殿内的桌子上,“陆刑司,红枣最是补气养血。” 陈文亮笑着把那篮青梨放过去,说清爽解渴,适宜养伤之人。 王远站在离陆海辞最远的地方只是看着,也没有说话。 最后是姚盼之。 她没有看向陆海辞,而是低头把那袋枇杷放在桌上,“枇杷安神。陆刑司多吃点补补身子。” 陆海辞的目光,直直落在那袋枇杷上,“你们今日怎么来了?” “孙司制提议的!”柳云嘴快,指了指孙晚舟,“她说您伤了几日,该来看看了。我们几个一合计就来了。” “孙司制?”陆海辞先看了眼姚盼之,发现她并没有看自己,又看向孙晚舟,“有心了。” “都是同僚,应当的。”孙晚舟客气地说道。 柳云这时候拿出自己带来的橘子,开始剥了起来,“陆刑司,你手不方便,我帮你剥好,你看看甜不甜。” 她挑了一瓣送过去,陆海辞左手接着,咬了一口,“不错。” 陆海辞咽下那瓣橘子,目光落在桌上堆着的果子上,他又看了一眼姚盼之,才开口:“枇杷也尝一颗吧。” “枇杷?”柳云悄悄用手推了推姚盼之,“快去给陆刑司剥一颗呀!你买的,你剥最合适。” 姚盼之被她推得往前迈了半步,她剥好枇杷,直接放在了小桌子上,“陆刑司,请。” 过程中她一直避免与陆海辞对视。 陆海辞神色如常,左手拿起小桌上的枇杷,送进嘴里,“甜,再来一颗吧。” “甜?比我的橘子还甜?”柳云好奇道,“我也尝一口。” 说完,捏起一粒枇杷,剥皮后送进了嘴里,“好涩!陆刑司,你莫不是受伤都尝不出滋味了?” “陆刑司,”姚盼之垂眼,“既然还在用药,果子吃几瓣解解馋便是了,多了怕胃受不住。” 殿内一时间,没人说话。 “枇杷补气,”孙晚舟看了一眼陆海辞和姚盼之,心下了然,“枇杷对伤口恢复确有好处,只是性凉,一次不宜多食。”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 “各位,我看天色已晚,要不...”陈文亮眼见探望得差不多了,试探说道。 “陆刑司还在病着,病人不宜过多叨扰,我们先回了。”孙晚舟说道。 “大家慢走,我就不送了。”陆海辞道。 “那些果子,陆刑司你慢慢吃!”柳云跟着众人走出殿外,又补了一句。 “诸位的心意,”陆海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都记下了。” 走出太液池行宫,大家自行散了。 姚府。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 姚盼之回到府中时,采风见她回来,赶忙迎上来问要不要备膳,她摆了摆手,回了自己的闺房。 “阿祥回来了。”采风说道。 “让他去偏厅等我。” “是。”采风找到阿祥,让他去偏厅等着,又去到了大堂。 “盼之今日不用膳吗?”大堂,姚老爷问着采风。 “小姐说不饿。”采风答道。 “不行,晚点差人给她送到房间去。”姚老爷看了采风一眼,“小姐近来可有什么异常?” “小姐...”采风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小姐似乎着阿祥办了事...” “什么事?” “奴婢不知,小姐说在要偏厅见他。” “我让你去查的事,可有消息?” “不知道。但小姐在刑部一直专心于案子上,没有...”采风想起了姚盼之最近的种种异样,还是没有说出来,“没有其他的异常...” 姚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采风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大堂,往姚盼之闺房走去。 方正。 姚盼之正坐在书案前,回想陈文亮接的那句话,自己失口说出的是现代剧里的熟语,他接得也太顺了。 虽说那话,不是卧底,一个古人接出来,也无不妥,可跟现代剧。接一模一样的话,她不能不疑心。 不过,陈文亮真是卧底,听见那句话,至少该有一瞬的愣神。 可他好像没有破绽。 她将这个新发现记在纸上,又在陈文亮名字旁画了个问号。 本来想排除陈文亮,现在,又不得不重新将他拉回视线。 正想着,门外传来采风的声音,“小姐,阿祥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知道了。”门内,姚盼之声音传来,她放下笔,往偏厅走去。 偏厅。 阿祥站在厅中,看见姚盼之进来,行了一礼:“小姐。” “我让你去查的事,可有发现?” “回小姐,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孙晚舟的父亲经商起家的,家底颇为殷实。” 姚盼之不解,“她既是富商之女,为何入刑部做一个小小的司制?” “属下也打探过,据说家中原本不同意,但实在拗不过,便由她去了。” “还有其他消息?” “小的用您给的银子,买通了里面的丫鬟,知道了一件事。” “讲。” “孙晚舟瞒着父亲,花一锭金元宝买了一本书,孙老爷知道后发了大火,说她挥霍家财。” 金元宝?难道是湖水铺买物件,姚盼之赶忙追问道,“什么书?” “听丫鬟的意思好像说,是本兽书。” 兽书? 姚盼之知道前朝有本《走兽医方》,里面记载了数十种猫狗的病症与治法,世上仅存这一本。 此书要是落入湖水铺顾长明的手中,一锭金元宝,也算正常。 “不止兽书,我跟踪过孙晚舟一段时日,她每日下值后,除了回府,就是去一处小院。” “小院?” 阿祥接着说道,“没错。那地方偏僻,周围没什么住户,我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看过一回。” “院子里有什么?” “院子里不时会传出猫狗的叫声,我还见过猫狗在院子里跑动。孙晚舟去后,大约待上一个时辰就出来,出来时衣裳上会沾些毛絮,旁的瞧不出什么了。” 湖水铺、物件、金元宝、兽书、小院、街头相遇收养猫狗... 她把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看起来真像富家女心善养猫狗的故事。 她会是卧底吗? 孙晚舟处事周全,不像陆海辞方正,不似柳云单纯,也不像陈文亮虚伪,为人处世,挑不出什么错。 那日的醉仙阁,她没有任何不对劲,游船上,她与沈郦一同护驾,获得皇上的赏识,太液池行宫,姚盼之不小心暴露出来的那句话,她仿佛也没有反应。 要么,她隐藏极深,要么,她只是一个话不多的良善之人。 这几日的案子都是小案,不需要像白云夫子案、宿县牙婆案那般费心思, 陆海辞还在太液池行宫养伤 ,陈文亮被贬后整日埋头誊抄,王远焰减了不少,整个刑部上下,没人会关注姚盼之。 趁着匡半仙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倒是试探孙晚舟的好时机。 “采风。”她叫了一声外面守夜的采风。 “奴婢在。” “明日卯时便叫我起来,千万不可误了!” “是。” 刑部。 姚盼之最先到刑部。 等了半个时辰,柳云也到了。 “柳司簿,”姚盼之招手让柳云过来。 “今日到得这么早?”柳云走了过去。 “看!”姚盼之说着,拿出了一盒胭脂,“城东胭脂铺,我今日起了个大早,想买来特意送你的。” 柳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盒子打开,“真的是那家铺子的水色胭脂!你怎么抢到的?” “我起了个大早,胭脂铺刚开门,我就要了这盒胭脂。” “我实在起不来,只能下值去抢,却跑了好几回都没买到。” “快收好!” “这...多少银子?我给你。”柳云作势要掏出银子。 “傻姑娘,之前应了你的。给银子,我倒是要恼了。” “那,”柳云边说着边将胭脂塞入袖中,“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姚司簿,你真是人美心善,断案子还这么厉害....” “柳司簿,你这一高兴起来,倒像只小猫,哪有半点刑部女官的样子。” “像猫怎么了?猫多好呀,机灵又自在。喵!”柳云干脆把手蜷成爪子,学猫的样子叫了几声。 姚盼之顺势接过话头,“说起猫,我倒想起一事,前几日,我在街上碰见了孙司制,她大发善心,花银子,买了好多病猫病狗回去。” “还有这事?”柳云问道,“孙司制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这么有善心。” “当时我还说要是有空,想去瞧瞧,她也欢迎得很,咱们今日下值后也无事,不如一块儿去看看?”姚盼之抛出真实意图。 “去!小猫多可爱呀!我也想见见!” “你与孙司制相熟,方才学猫叫又学得那么像,你这只小猫去说,孙司制必然满嘴答应。”姚盼之开着玩笑说道。 “得。我来就我来!”柳云又将手蜷成爪子状,“让你说我像猫!我先让你尝尝小猫爪子的厉害!” 两人打闹起来,直到其他同僚陆续进来才回到位子上正襟危坐。 日头渐渐西移,柳云伸了个懒腰,与姚盼之对视了一眼,柳云立刻心领神会,起身走到孙晚舟桌前,“孙司制,可忙完了?” “差不多了,柳司簿有事?” “也没啥大事,我听说孙司制养了些猫狗,可是真的?” “没错。” “我素来喜爱小猫,下值了,我和姚司簿想去看看那些猫狗成吗?” “这...”孙晚舟略有迟疑。 “看看嘛...”柳云嘟嘴说道,“就看一会儿。” “那些猫狗被我养在了城外的小院,走过去有些远...”孙晚舟有些犯难。 “我们不怕远!带我们去看看吧!”柳云抱着孙晚舟的胳膊摇晃起来 孙晚舟放下手中的案卷,“我带你们去就是了。不过先说好,院子简陋,猫狗总有些异味,别嫌弃。” “孙司制最最好了!”柳云站起身,“下值的时辰到了,走吧!” 两人跟着起身。 “其他人可要跟着去看看?”孙晚舟问道。 “不了,我还得赶回去给陆刑司炖鲫鱼汤。”沈郦说道。 听到沈郦的回答,姚盼之一丝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强压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回绝了。 “那,”孙晚舟看着姚盼之和柳云,带着笑意道,“两位请吧。” 两人走在前面,孙晚舟跟在后面,她收起笑容,眼底划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39. 全员嫌疑 三人出了刑部,沿着大街一路往出城的方向走,行人渐少。 “前面那片树林就是。”孙晚舟指着前方说道。 几人穿过树林,来到一农家小院前。 院子很大,地面扫得也干净。 院四周用竹篱围着,地上四散着一些竹编的猫窝、狗窝,有的猫狗趴在窝里,有的四处走着,看到孙晚舟的到来,还迎了上去,肆意地叫着,看起来,很是喜欢她。 一时间,喵喵声与汪汪声交织一片。 “小猫!”进入院子,柳云直接冲到了一只小白猫面前,抱了起来,“好生可爱!” “这些都是孙司制自己编的?”姚盼之蹲下身,摸向一只猫窝的边缘。 “猫狗多,买现成的太费银子,自己编也顺手。”孙晚舟说着捞起一只小狗,轻轻抚了抚它的毛。 竹编费银子? 那为何要花一个金元宝去买物件。 姚盼之充满了疑问,但没有问出来。 “孙司制平时要上值,下值还得来照料它们,忙得过来吗?”柳云放下那只白猫,随意问道。 “还行。”孙晚舟把小狗放回窝里,“白天托隔壁的阿婆过来,添一回水和粮,下值了我再来看看。” “隔壁?”姚盼之看向四周,“这还有人住?” “穿过这片树林,再往前走一会儿,有个阿婆独身住着。”孙晚舟道。 姚盼之也伸手抱了一只小猫,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摸着,又轻轻拨开猫身上的毛发看了看,一切正常。 她把猫放回地上,又检查了几只猫狗,身上没有丝毫伤口。 姚盼之还发现了之前在街上,偶遇孙晚舟时,孙晚舟买的那几只病猫病狗。 它们都非常温顺亲人,也没有病容。 “都进来坐,”孙晚舟说着推开了屋门,“喝杯茶。” 孙晚舟打开柜子,拿出茶壶和茶杯,“它们实在是闹得欢,我喝茶都不敢将茶具放在桌子上。” 姚盼之闻了闻,空中弥漫着很重的猫狗味,但不算刺鼻,看来,这间屋子的确,收留了这些猫狗很久。 孙晚舟将茶杯放在桌上,又把茶壶搁在外边的炉子上,添置了几根细柴烧了起来。 姚盼之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旧方桌,几把凳子,桌上放了一本书,地下则随意放着不少猫窝、狗窝,靠墙有个柜子,而地上,散落着一层细细的猫毛狗毛,白的、灰的,什么颜色都有。 她走到桌子旁,拿起了那本书,“走兽医方。” “什么?”一旁的柳云跟着看了过来,“这是何书?” “前朝留下来的兽医杂录,”孙晚舟提着茶壶走了进来,放在桌上,“要是它们有个什么病,我便对照医方来治。” “这书...”柳云接过书翻了几页,“全是药名,看得我头晕。” 孙晚舟笑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茶叶,“有时我也看得烦了,你们坐。” 两人找了凳子坐下。 孙晚舟说着把茶叶放进茶壶里,又往茶杯中倒了出来,“白茶。还配了些陈皮和甘草,解乏的。” 柳云放下书,“好香啊!” “孙司制平日里除了查案,就是养猫养狗、研究这些方子?”姚盼之接过孙晚舟递来的茶杯。 “除了猫猫狗狗,没什么别的爱好,”孙晚舟又端给柳云,“除了查案,也就对药方感点兴趣。” “我也想养猫,”柳云双手捧着茶杯,“可我娘说猫掉毛,不让养。” 孙晚舟也坐下来,“我是偷偷养的。” “家中人不同意?”柳云问道。 说到这,孙晚舟有些失落,“是啊,说我每天没个正形,净跟这些猫狗混在一起。” 我倒觉得孙司制这样好,又会查案又会养猫狗,日子多自在啊。”柳云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是啊,只是,”姚盼之试探道,“置这处院子,还有养猫狗,得花不少银子吧?” “家底还算厚,二位,”孙晚舟抿了一口茶,“怎么今天想起来我这小院看了?” 柳云下意识看了一眼姚盼之。 姚盼之刚想开口,却被柳云抢先说道,“今天闲聊,聊到了猫狗。刚好,姚司簿说见过你收养它们,我便邀着姚司簿来看一看。” 孙晚舟不经意看了一眼姚盼之,“原来如此。” 姚盼之没有接话。 早上在刑部,明明是她引出的话题。 柳云只是顺着她的话头接了茬,最多算是应和,算不上邀着来。 可现在柳云把话说成了是她主动组的局。 柳云为什么要这样说? 是真的记混了,还是故意的? 姚盼之的疑惑更甚。 本来,她都排掉了柳云,像排掉陈文亮那样,可一个接出了现代剧里的话,一个变了说辞。 怎么每个人都有嫌疑? 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柳云放下茶杯,走入了院子,“我再去看看它们。” 屋内,独留姚盼之和孙晚舟。 孙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姚司簿,用不用再添一口?” “多谢。”姚盼之递过杯子。 “这间小院两年了。有时,我一个人养着它们,”孙晚舟为姚盼之重新满上茶水,“也觉得无趣,姚司簿若是感兴趣,可以时常来瞧瞧。” “好啊。”姚盼之并没有推辞,“那我可得多来几回,别到时候孙司制又嫌我烦了。” “怎么会?”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礼貌地坐着品茶,外面院子里,不时传来柳云逗猫的动静。 一杯茶喝完了,姚盼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放在茶杯,“天色不早了。” “嗯。”孙晚舟也放下碗,“我送你们。” 两人走到院中,柳云听到声音回过头,“要走了?” “天都快黑了,它们也要回窝了。”姚盼之扶着柳云起来。 “孙司制,”柳云捏了捏衣角,“我...” 孙晚舟知道她想说什么,“知道,下次再来。” “好!”柳云欢快地说道。 孙晚舟为这些猫狗换了一次粮和水,几人走出院子,孙晚舟走在最后,锁好院门,往城内的方向走去。 到了岔路口,孙晚舟停下来,“前面就是主街了。” 几人道别,各自回到家。 姚府。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姚盼之叫小厮将备好的饭菜送入房。 自己则坐下来,将饭送进嘴里,她慢慢吃着,心思却没有落在饭菜上。 她把今天下值后,在孙晚舟那间小院里发生的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猫狗行动自如,见人靠近还会主动凑过来翻肚皮、摇尾巴,没有一只缩在角落发抖,没有一只露出警惕或恐惧的神色,对孙晚舟也很亲昵,并不像被虐待的样子。 孙晚舟那天在街上买的病猫病狗,也得到了妥善安置,她为了防止猫狗 跑跳,还将茶杯藏在了衣柜中,心思细腻,是个养猫人会做的事。 还有那本前朝的《走兽医方》,孙晚舟要是用一个金元宝,买了稀罕的古书,也说得过去。 她处事也挑不出毛病,还怜悯这些猫狗,用院子养着。 还有什么? 天道说,卧底早于她,一个月来到大晟。 那间小院破旧,里面猫狗的痕迹也重,倒是符合孙晚舟所说的两年,这样看来,孙晚舟不是卧底。 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可想不起来。 现在,比起孙晚舟,陈文亮和柳云的怪异举动,又让姚盼之提起了怀疑。 她总是谁都不信。 姚盼之放下筷子,拿出那张写满了刑部同僚的纸,她的笔尖往刑部同僚的名字上,一个个划过。 陆海辞。 她在这个名字前停下了。 他舍命救了她,自己却只有行宫里,与同僚的那一次探望,因皇帝遇刺的事,刑部这几日都没有安排休沐,明日总算是可以歇息了。 要不要? 不。 姚盼之放下笔。 可那晚的月色,他为她披上的披风,他挡在身前的决绝,他指名要吃的枇杷... 她忘不掉。 去。 不去。 去。 不去。 头有些疼,她干脆趴在桌子上,月光从窗外照了过来,她闭上眼睛,有了答案。 次日,太液池行宫。 殿门关着,门口的人正准备进去,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是沈郦与陆海辞。 忽地,停住了。 “陆刑司今日气色好多了。” “其实,你不用每日来为我送鲫鱼汤,陛下关怀,行宫里的膳食都是御膳房单独做的,什么都不缺。”陆海辞说道。 “我知道行宫不缺这些,”沈郦开口,“只是...” “沈司正,你手上也有案子要查,”陆海辞的声音如常,只是有几分冷淡,“不必把功夫花在我这里。” 沈郦沉默。 半晌,她打开食盒,“今日刑部休沐。喝完,我就走。” 陆海辞看了一眼食盒,“汤是好汤,只是我大有好转,早跟你说过不必送,你却每天前来,为此事繁忙。” 沈郦像没有听到般,自顾自地舀出一碗汤,“你从前,最爱喝的乌鸡汤。” 陆海辞别过头,“现在不喝了。” “是吗?”沈郦没有强求,将碗放在小桌上,“从前,你也不这么对我说话。” 陆海辞低下头,“从前是从前的事...” “今年除夕夜,你可还记得?” 陆海辞没有回答。 “我们在水边放灯,你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忘了吗?” “沈司正,今日休沐...”陆海辞打断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三月份,我们一起在河滩上放风筝,放着放着,风筝挂在了一棵树上,我说不要了,你说我喜欢放风筝,壮着胆子,爬到树上取了下来,”沈郦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五月份,你去外县办案,回来后,送了一样东西给我。” “沈司正...”陆海辞想说些什么。 “是一支玉兰花簪子,你知道,我最喜欢玉兰花。”沈郦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从上月开始,你似乎变了个人,陆刑司,我有些认不得你了...” 上月? 变了个人? 门口的人悄悄退了出去... 40. 喜欢 太液池行宫的院落里种着两棵树,一棵是樟树,另一棵也是樟树。 门口的人听完,迅速退到樟树后。 门后的人正是姚盼之。 她手上提着做好的莲子羹,躲在树后。 上月? 沈郦说陆海辞变了个人? 自己不正是上月底穿来的? 那个时候,姚老爷可是为了她的女官采选,请陆海辞到了府上一聚。 莫非,一见钟情? 姚盼之手上拿着的食盒抖了抖。 她当时迷迷糊糊的... 就这?就这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她没那么自作多情。 天道说,卧底曾早于她一月来到大晟,莫非,自己推断出了问题? 陆海辞才是那个隐藏的卧底? 昨夜的情景又浮现在她眼前: 深夜,匡半仙找到了她,说自己的摊子有人光顾。 “谁?” “一个穿白色浮光锦的男子,肩膀还受着伤。” “他问了什么?” “问灾星是谁。” “匡半仙,你是如何回复的?” “老夫如实所说,灾星确实不知是谁。” “不过...” “不过什么?” “他又问了如何避祸,倘若真有灾星,如何护住大晟安宁。” 姚盼之疑心渐起,“只有他来问过灾星的事,再无旁人?” “老夫年纪大了,人还是数得清的。”匡半仙继续说道,“寻常人听说有灾星,第一反应是自保,他却问如何护住大晟,不像来害人的。” 匡半仙此话一出,倒与她之前对陆海辞的判断一致。 她向来觉得陆海辞行事方正,满口大晟律法,这样的一个人,会是意图杀害皇帝,改变历史的卧底? 可刚刚沈郦的话又萦绕耳边,还有游船上的那一剑,若他真是卧底,那一剑的力道再深些,位置再准些,死的就是他。 如果舍命相救都是伪装,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对了,游船行刺。 自皇帝遇刺后,她忙于探查卧底的踪迹,忙于在刑部处理案子,一时间,竟忘了这茬。 如果那场刺杀本身有问题... 刺杀发生的时候,柳云和王远躲进了船舱,沈郦和孙晚舟护在皇帝身后。 而陆海辞,刺客剑劈过来的时候,她站在皇帝斜前方,与皇帝之间隔着一个身位,陆海辞离自己三步的距离,刺客刺剑的一瞬间,他冲到自己面前,刺客刺中右肩,然后撤退。 姚盼之现在重新回想,才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那名刺客的剑刺入陆海辞右肩后,往回抽了剑。 按理说,刺客的身位正对着皇帝,一剑刺出后被挡,虽然前面还有自己,但往前再递一步,便可越过他们二人,直接诛杀皇帝。 ‘吱’ 行宫的门打开了,也打断了姚盼之的思路。 沈郦提着食盒走了出来,往外面走去。 姚盼之屏住呼吸,不敢有一丝异动,生怕被沈郦发现。 沈郦的身影慢慢远去... 姚盼之又等了片刻,确定沈郦不会再折返,才从樟树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殿门前,抬手,指节叩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陆海辞的声音,比前几日听起来有力了些。 姚盼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裳是出门前新换的,发髻也让丫鬟认真拢过了,没有什么不妥当。 ‘哐’ 她推开了门。 殿内已经闻不到一丝血味了,只有淡淡的药味,陆海辞半靠在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她把门半关上,走了过去,“陆刑司。” 听到姚盼之的声音,陆海辞睁开了眼,语气中藏着一丝欣喜,“姚司簿?今日怎么来了?” 姚盼之将莲子羹放在桌上,“那日,陆刑司为救皇上,反而阴差阳错替我挡了一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多来看看。” “姚司簿前两日带过来的枇杷,很是可口。” “是吗?”姚盼之这才发现,桌上的青梨、红枣、蜜橘几乎没有动过,反而她送的枇杷,没剩几个了,“陆刑司喜欢就好。” 良久,陆海辞的声音极轻地说道,“喜欢。” “什么?”姚盼之没有听清。 “没什么。” “我亲手做了些莲子羹,可要尝尝?”察觉气氛有些尴尬,姚盼之说道。 “说到莲子羹,我是有些饿了。” 姚盼之将食盒带了过来,放在小桌上,舀了一碗出来。 她端起碗,站在陆海辞的面前,一时间不知道是坐着还是站着。 “坐吧。”陆海辞说着,也坐直了些,“只是,我的右肩不便...” “无妨,”姚盼之坐在床沿,离陆海辞不过一臂的距离,都能闻到右肩的药味,“我来。” 她舀了一勺,向着陆海辞的嘴边送过去。 陆海辞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莲子羹入喉,他轻咳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了。 “烫着了?”姚盼之关切问道。 “不妨事。” 姚盼之重新舀了一勺,又轻轻吹了几口,“右肩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陆海辞略微抬起了右肩,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大碍。 他的动作不算大,可这个动作牵到伤口的同时,也把他整个人往她的方向带了半寸,两人间原本一臂的距离,只剩半臂。 半臂。 ‘咚咚咚’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窗外微风拂过的轻鸣,还有两人的呼吸。 陆海辞的呼吸,因为伤口,气息起伏略深,而她的呼吸,原本平稳,此时,也有些急促了起来。 两人的呼吸交错,一深一浅,像是太液池湖底的暗涌,与水面的波纹,搅在了一起。 勺子中的莲子羹散发出甜香,那香气混进两个人的呼吸里,陆海辞的喉咙动了动,两人看向彼此。 她没有移开目光。 他也没有。 陆海辞的睫毛极长,垂眼看她的时候,睫毛在眼下留出一道阴影,他只是那么看着姚盼之。 眼神沉静,幽深如水。 她似乎快融化在这一池水里了。 ‘哐当’ 外面的风吹动了墙上挂着的山水画。 “羹凉了,”姚盼之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分,再将勺子递在陆海辞的嘴边。 陆海辞将羹咽了下去。 “说起来,那日,还是要多谢陆刑司,虽然,陆刑司是为了救皇上,但...”先前,陆海辞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姚盼之不死心,又问了一次。 “为臣者,护君乃本分。别说一柄剑,便是刀山火海,也当如此。”陆海辞没有再逃避这个话题。 听到陆海辞的回答,姚盼之毫不意外。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要是陆海辞突然说为了她,才奇怪呢。 只是不知怎么,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一丝失落的情绪转瞬即逝。 “姚司簿,”陆海辞注意到姚盼之的躲避,也往后靠了靠,两人的距离更远了,“当日,你不也同我一样,挡在了陛下的身前?” “陛下安危系于社稷,下官虽位卑,亦不敢退避。”姚盼之用陆海辞的说辞,回应陆海辞。 “那天,姚司簿好生敏捷。最先发现水下的异常、喊出护驾,”陆海辞顿了顿,“也最先站到了陛下身前。说姚司簿天生警觉,怕是旁人都不太信。” 姚盼之没料到,陆海辞居然反问了起来,“巧了,陛下也问过几句。” “哦?” “陆刑司有所不 知,”姚盼之放下手中的碗,站了起来,“下官幼时在河边长大,知道水流的走势,那日水草反向摆动、鱼群异常,下官便多留了个心眼,后来,游船遭了几次撞击,皇上还在船上,才斗胆有了推测。” “姚司簿不仅办案细致,还推断准确。有你,”陆海辞慢悠悠说道,“实乃大晟之福。” 不对。 听着怎么那么像阴阳人? 姚盼之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姚司簿的嘴,馆来是刑部中最厉害的,”陆海辞浅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说,今日姚司簿来看我,有心了。” “都是同僚,”姚盼之抢着话头说道,“说这些,还是陆刑司见外了,今日就不扰陆刑司清静了。”姚盼之说着,人已退到了门边。 “姚司簿。”陆海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枇杷香甜,我很喜欢。” 姚盼之扶住门沿,没有回头,“我下次多买些。” 姚府。 回到房中,姚盼之坐在书案前,回想起游船那日的情形,自己发现刺客,还护了驾,在同僚面前出了头。 只是,不知道自己当时所说的善水,皇帝是否会信。 应当不至于。 她拿起了那几张纸。 醉仙阁相聚,只有陆海辞去找了匡半仙。 游船遇刺一事,陆海辞救驾有功,刺客突然停手,让他得了皇帝赏识。 还有沈郦的说法。 这几件事,怎么看,陆海辞都有嫌疑。 原本陆海辞的名字已经画上一个小叉 想了想,她还是将陆海辞的名字重新写在了一张纸上。 其余的人。 姚盼之看向那些纸张,沈郦能清楚地说出上月,与陆海辞的点滴,非本人无法知晓,加上之前种种,她最不可能是卧底。 姚盼之将沈郦的名字烧掉,之后,不会再怀疑她。 陈文亮在游船上,挨了陛下的罚,现在的疑点,只有那句与现代剧里,一模一样的话,但也可以说是巧合,暂且放下。 赵落。 他没有赴约醉仙阁,只是游船案无声无息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他不能放下。 王远。 游船被罚,几乎是断送了升官之路,况且他多次在刑部公然与陆海辞作对,对自己说话也毫不客气,还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怀疑不到他身上。 还有柳云与孙晚舟。 比起对陆海辞和赵落的怀疑,柳云在院中那次的说法,或许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而孙晚舟的小院,也没有异常,两名女官,还是先放下。 姚盼之将半月的经历,仔细复盘一遍。 最终,将卧底暂且锁定在二人之中,陆海辞,赵落。 怎么接近这两人? 必须想个办法再试... 天上开始落下阵阵小雨,雨落在了姚府,不久,小雨飘进了太液池。 太液池行宫。 床榻上的陆海辞坐起来,往桌子旁走去,他拿起姚盼之留下的食盒,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前几日姚盼之送来的枇杷还剩了几个,他尝试用右手捏起一个,右肩还是传来刺痛。 他只好放下枇杷,就这么端坐着,刺痛让他想起了那天。 皇帝遇刺的那天。 他冲在了姚盼之的身前,那一刻,他全然忘记了所有,只是想着。 她不能死。 即使姚盼之不说,她抱着他时,他也感受到了,衣裙下藏着一层半硬的甲片。 可姚盼之亲口在他的床边,说出软甲二字,还是让他感受到了,一股说不清的无力。 他左手捏起一颗枇杷,皮都没剥,直接吃了起来。 涩,是真的。 甜,也是真的。 软甲? 你竟然提前穿了软甲... 你到底是谁... 41. 你不是我女儿 雨渐渐大了起来,不仅只有太液池,连皇帝所处的皇宫也下起了细密的水花。 皇宫。 “陆刑司,这几日肩膀的伤,可好些了。”御书房外,一名太监模样的人问道。 “多谢公公关心,好多了。”陆海辞答道。 因皇帝传召来得急,他只能匆匆入了皇宫。 “快进去吧,陛下等着了。” “是。” 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批折子,陆海辞在中间站定,拱手行礼,“微臣陆海辞,参见陛下。” 皇帝搁下笔,“伤养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无大碍。” “朕赐你的金疮药,可有在用?” “每日都在用。” “你伤还未愈,朕便急着叫你过来,是朕考虑不周了。”皇帝这么说着,话语里却没有半分歉意。 “回禀陛下,微臣此乃小伤,不碍事,陛下传召,自是大事,微臣不敢耽误。” “陆海辞,总司和司郎在外省办案,你代管刑部,可觉事务烦琐?” “回陛下,刑部为民办案,案子虽多,但各位同僚各司其职,臣也不算吃力。” “各司其职?”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刑部,朕看着还算齐心。前几天游船上,那个吃糕点的柳云有趣。” “柳司簿心思简单,但查案也算认真。” “简单好。朕就喜欢简单的人。”皇帝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个姚盼之,朕记得她才入刑部不久。” “回陛下,正是。” “破了两个案子,还在游船上救了朕...”皇帝继续说道,“刑部真是人才济济。” 陆海辞微微垂下头,离游遇刺不过几天的时日,他的伤口还没恢复好,今天便叫他过来,说话兜了这么一大圈,是怀疑他,还是姚盼之? “陆爱卿,朕怎么瞧着你有点紧张?”皇帝的话飘了过来。 “回陛下,可能是病还未愈,站久了有些吃力,微臣失仪了。” “来人,赐座!” 赐座? 果然有事要问。 看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谢陛下。”他依礼坐下。 “游船那天,你和姚爱卿挡在朕的面前,朕心甚慰。” “护君乃本分。” “只是不巧,姚爱卿先于你冲到朕的面前,你过来时,正好为她挡了一刀。” 原来是两人都怀疑。 “回陛下,”陆海辞站了起来,“那日形势急迫,微臣冲上去的时候,姚司正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不能说挡刀是为了姚盼之。 “朕怎么觉得,说到姚爱卿,你急了?”皇帝还在试探。 “回陛下,”陆海辞神色认真,“微臣与姚司簿认识不过半月, 只有同僚之情。” 皇帝看了陆海辞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挡在前面时,她可伤了?” 陆海辞背绷得笔直,“微臣不知。当时剑已到了眼前,微臣没有留意姚司正的情况,想是无碍。” “无碍?无碍就好。”皇帝看向陆海辞,“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微臣惶恐。” “今日来了,便没有叫你空着手回去的道理,来人,”一旁的公公走了出来,手上端着木盒,“赐黄金百两,铁血丹书一券。念及你右肩有伤,朕安排人给你送回去。” 陆海辞叩首,“臣,叩谢皇恩。” 良久,皇帝拿起折子,“你还有伤,早点回去吧。” “是。” 陆海辞走出殿外,绷着的背终于松了下来。 皇帝放下折子,前几日派出去查的人,都有了消息。 刑部的人身家都清白,游船刺客之事,暂且可以将他们放在一旁。 只有那姚盼之,在善水一事上,说了谎。 她说谎,又救驾... 他的手在桌上敲了敲,又停住了。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 姚盼之还好赶在暴雨前,回了家。 姚府。 跨进姚府大门时,采风正站在门内,“小姐,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姚盼之敏锐察觉到,似乎发生了大事。 “老爷让你回来去正厅一趟。”采风的面色有些愧疚。 “知道了。” 姚盼之往正厅走去,采风看着姚盼之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姚府正厅。 此时,姚老爷正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父亲...” 姚老爷抬头看向姚盼之,“回了?坐。” 姚盼之没有坐下,“父亲,什么事?” “坐!”姚老爷不容拒绝。 她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乖乖坐下。 “没什么大事,”姚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老宅的管家来了,带了些东西过来。” 老宅? 不好,她根本不知道原主的经历,这样子,是怀疑她了? “带了什么好东西?”姚盼之问道。 姚老爷看了眼她,眼神中带着质问,“你不知道?” 姚盼之皱眉。 “有人到村里问了话,问我家盼之小时候,是不是在河边长大的,问得仔细,几岁会游水,是否善水,都问了。” 姚盼之听后,心提到了嗓子眼,打探消息的是谁? 谁会关心这般琐事? 只能是皇帝。 当时在游船上,她只顾着圆谎,压根忘了,皇帝还会查她,“...管家,是怎么回的。” 姚老爷放下茶杯,“自然是如实回的。” “如实...”姚盼之有些发虚。 “你五岁那年掉进河里,差点淹死,是被过路人捞上来的,你发了三月的梦魇,从那以后,见水就怕。”姚老爷慢慢说道。 听完姚老爷的话,她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 现代,她的确会水。 没想到,大晟的原主不善水。 这么说来,皇帝必然知道了她在说谎。 “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姚父问道。 “我,我有些不适,可能是淋雨的缘故...” “那人,连问三遍,你是否的确不善水,”姚父目光如炬,“管家觉得蹊跷,打探的人穿着不凡,身上还挂着官牌,越想越不妙,连夜来向我报信。” 果然是皇帝。 虽说陈文亮说了些假话,与她这个比来,只能算是见风使舵,想邀功。 而她。 她第一个发现刺客,她第一个挡在皇帝面前,她说她善水,所以能察觉水下异常。 而现在,善水是假的。 那她为什么会发现刺客?为何不说真实缘由? 她这往大了说,是欺君。 姚盼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古代欺君是什么罪名?斩首?诛九族? 她强撑着坐起,在她所读的历史上,晟始祖不算明君,但也不是昏君,必然不可能匆匆将她定罪,“父亲...” “前几日,你说你救了皇帝。”姚父闭上了眼,“我仔细想来,管家所说的那人,只能是皇家的人。” “是。” “他为何会对你是否善水之事,耿耿于怀,甚至连问三遍,除非...” “父亲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女儿受得住。”姚盼之努力平复心神。 “太液池遇刺,你说自己第 一个发现刺客。”姚父睁开眼,“陛下何等英明,自然会问你怎么发现的,游船发现刺客,善水是个不错的理由。” 姚盼之没有接话。 “盼之,”姚父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走起来,“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自月底,你与素喜相邀斗诗回来后,你就变了。” 姚盼之看着姚父走来走去。 皇帝发现她说了谎,连原主父亲也识破她的身份了吗? 姚盼之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脑中却在飞速盘算破局之法。 “那盘芦笋煸肉,你还记得?” “记得。” “你最不爱吃的就是芦笋!可那天,你一个字都没有说。”姚父走到姚盼之面前,语气带着诘问,“今日我叫了素喜问话,她跟我说起了你的种种不对劲。” “说这些都无用了。”姚盼之开口,也没有再称父亲,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过了皇帝那关。 “你不是我女儿!”姚父神色肃然,“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家丁快步跑了进来,一人手上拿着碗,碗里放着清水,一人捧着银针。 这是要滴血验亲? 姚盼之反应过来。 “你们两个看好她,抓住她的手,别让她跑了!”姚父开始安排。 两名护院应声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她的胳膊,她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姚父取出银针,握住她的右手食指,说完,银针刺破她的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 姚父松开她的手,自己也刺破了指尖,一滴血落入碗中。 两滴血在清水里相遇,然后缓缓聚拢。 相融了。 姚父盯着碗里那融在一起的血,怀疑、不解、动摇、思考,所有的情绪都浮现在了脸上。 “再验,重新换碗清水!”姚父说道。 他不信邪,又验了一次。 两滴血,仍旧相融。 姚盼之冷冷地看着两个碗,滴血验亲只能验肉身,不是魂魄。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姚父的怀疑,皇帝的疑心,居然一起来了? 不管皇帝如何决断,她必须提前应对。 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原主的家人,她不能拖累原主的家人。 要是皇上真杀了她,她也要护住其他人的周全。 “盼之,你为何变了性子”姚父问道。 “我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还是先顾好陛下。” “陛下?” “您猜得都对,”姚盼之继续说道,“我的确跟陛下说的是善水,故而发现了刺客。” “为何说谎?” “说不说谎还有何意义?”姚盼之的语气十分平静,开始分析,“皇上只要认定我在游船上说了谎,就会疑我的护驾是作假,甚至认定我与刺客有关,那我就成了欺君之罪。” 事态的严重已经超出了姚父的想象。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姚盼之,似乎在判断她言语的真假。 “欺君是要灭满门的,”姚盼之迅速给出计策,“是我对不住姚家。要是皇上圣旨到要我进宫,我进宫后迟迟没出来,一定要立马遣散家里的下人!” 姚父面色悲悯,他滴血验亲,怀疑自己的女儿,现在,女儿又被陛下猜忌,“天威难测。倘若陛下真认为你欺君,要杀你,爹陪你一起。” 姚盼之站起来,“此事关系重大,我要好好做打算。” 姚盼之走出门外,还是回头补了一句,“您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不会让您陪我一起的。” 回到房中,她吩咐下人道,“拿纸笔来。” 姚盼之话音刚落,门口一声通传声,响彻姚府。 “圣旨到!” 42. 赏也是罚 圣旨? 皇帝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一行人听到通传声后,忙不迭跑到院子,冒雨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司簿姚盼之,于游船中勇救圣驾,胆识过人,忠勇可嘉。着即刻入宫觐见,领赏谢恩,钦此。” 太监说完,将卷轴合拢,递向姚盼之。 领旨谢恩? 皇帝唱的哪出? 姚盼之接过圣旨,“臣,领旨。” 传旨的太监笑了笑,“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呢,姚司簿,请吧。” “有劳公公。”姚盼之将圣旨递给姚父,“女儿去去就回,父亲,一定要照顾好姚府上下。” 姚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为父知道。” 她跟着太监上了外头候着的马车。 ‘轰隆隆’ 雨从大雨顷刻化成了暴雨。 马车上,她与传旨太监相对而坐,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地落在马车顶上,听得她有些许烦躁。 “姚司簿,怎么坐立难安?不想去领赏的,倒像是,”太监盯着姚盼之缓缓说道,“去受罚的。” “公公说笑了。我记得在刑部册封司簿时,也是公公来的。” “姚司簿好记性。” “今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公公还来跑一趟,真真是有心了。” “咱家为皇上办事,自是应该的。” 冒雨还即刻召她进宫,这场进宫面圣,怕是刀山火海。 姚父说老宅管家,昨晚连夜赶到晟京城报信,而皇帝今天宣她入宫,想来,只能是办事的人也赶到了宫内,把她的情况一五一十禀报。 这道圣旨上说自己救驾有功,那句进宫领赏谢恩,说得漂亮。 毕竟对于皇帝来说,罚也是赏。 她明白自己跟游船案扯不上任何关系,关键还是在于怎么回答。 回答满意,领赏。 回答错误,赐罚。 姚盼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雨水立马飘了进来。 她放下车帘,目光扫向对面的公公,有了主意,“说起来,我只是刑部的一个小司簿,论官阶,陆刑司、沈司正和孙司制都在我上头,要是我是第一个领赏的,真是...” “姚司簿这是怕抢了上官的风头?”公公并未直接回答。 姚盼之连忙摆手,“只是下官一向恪守规矩,不敢越级行事。” “姚司簿真是谨小慎微,领个赏还这么小心翼翼,”公公脸上堆着三分讨好的笑,“放心,其余人早已进宫封赏,但陛下只对你单独拟了一道圣旨,真是皇恩厚重。” 单独下的圣旨? 其他人都领了赏安然而退。 所以,皇上并没有对他们起疑心。 自己虽然也护了驾,可不像陆海辞,是真切受了伤,陆海辞都没有下圣旨,自己却独独下了一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这传旨的太监对她说话也算客气,伴君如伴虎,宫里的太监最会揣度圣意,看来,皇帝下这道圣旨的时候,起码没有真正动怒。 那她就还有机会。 “如此,下官就安心了。”姚盼之如释重负地说道。 雨没有停。 马车还在冒着雨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姚盼之闭眼,从头开始思考。 游船上,她发现不对劲,提前喊出刺客,提前挡在皇帝面前,陆海辞也冲过来护驾,挨了一刀,皇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皇帝虽说要赏,但游船刺客,一定会怀疑有人泄露,他不仅会查当日太监、侍卫,还会查这些陪着游湖的官吏们。 其他人全身而退,都过了皇帝那一关。 其中有个关键人物,陆海辞。 陆海辞那天要是没有挡这一刀,受伤的就会是她,皇帝如果没有怀疑陆海辞,就不会认为他们是一伙的。 这么说来,官吏中,若有两人真心护住,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这能削弱,皇帝对她的一丝怀疑。 她身上的疑点在于,如何发现刺客,又为何说谎。 在她所学里,老师曾说,定案有个关键,叫作证据链。 现在,要是疑她与刺客有关,是证据链缺失。 光凭现在的怀疑,定不了罪,但要是面见皇帝,露了怯,抑或惹了皇帝怀疑,那就真是死路一条。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解释清楚为何发现刺客、又为何说谎。 ‘吁’ 马车停了。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 宫门已到。 迎接的太监,撑着油纸伞将她送到御书房门口。 传旨太监侧过头,“姚司簿,陛下在里头。咱家就送到这儿了。” 她点了点头站在殿门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报上名号,“臣,刑部司簿姚盼之,求见。” 她虽并非大晟人,可第一次单独见大晟的掌权者,还是有点紧张。 殿内传出一个声音,“进。” 她这才走了进去。 许是下雨的缘故,天色阴沉,点了不少灯的殿内,也并不光亮。 殿内立着屏风,放着一张御案,案上有些折子,还泡着一杯茶,茶香四溢,她闻了闻应是杭白菊。 姚盼之走到殿中,依礼参拜,“臣姚盼之,参见陛下。” 皇帝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姚盼之。你护驾有功,朕一直在想,该赏你什么好。” “臣不敢,”姚盼之说着便跪下了,“臣有罪。” “有罪?”皇帝并没有转过身子,“你何罪之有?” 他的话语里不是疑问,分明是质询。 “那日游船救驾,臣说自己善水故而发现了刺客的踪迹,其实...”姚盼之故意顿了一瞬,才接着说道,“臣幼时落入水中,此后便不敢再下水了。” “如此说来,”皇帝转过身子,“你骗了朕。” “微臣并非有意欺瞒,”姚盼之将头低下,“升任司簿后,臣在醉仙阁宴请同僚,席间来了一位算命的先生,给众人算了一卦。” “算命先生?” “微臣知道,大晟律法曾写,占卜之言,不可用作断案凭证,微臣从未拿卜算的话当过推案凭据,”姚盼之慢慢抬头,“只是后面又遇见了此人,他说微臣有血光之灾,要远离水生之地,微臣虽不信,但也长了个心眼。” 说完,又低下了头。 皇帝坐到御案上,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久久没有离开。 “陛下若是不信,可召刑部同僚一问便知,”眼看皇帝没有说话,她知道不能这么等下去,“微臣不敢再欺瞒皇上。” “骗朕是死罪。”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前飘来,声音不大,她直观感受到,古代封建统治者的压迫。 她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陛下容臣一言。” “说。” 她抬起头,目光从御案到折子、一旁的茶盏,再移向窗户,她的视线在这些细处之间游走了一圈,有了法子。 “微臣进来的时候,陛下正在窗边看雨。外面雨大,窗户却开了五指宽,雨丝顺着窗沿飘进来,陛下的衣袖也沾上了雨渍。如此大雨,若是欣赏,一则,窗子开两指便够了,二则,雨飘进来后易打湿衣裳,陛下却任由雨水打湿衣袖,全然不觉。微臣猜测,陛下在想事。” 坐着的皇帝没有说话,像是默认。 “案上放着一盏茶 ,微臣鼻子灵,闻到了杭白菊的味道,杭白菊素来有清湿去热、梳理头风之效,微臣瞧着陛下气色红润,不像生病。” 姚盼之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的神色如常,又继续说道,“近半月以来,晟京城内没有大疫、水旱、刑部也没有接到大案,边关也未传来战事,既非天灾,也不是外敌,微臣斗胆猜测,陛下是为刺客一事忧心。” 姚盼之仍旧跪着,皇帝的目光,仍在她的身上盘旋,只是,少了一分审视的意味。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只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游船上,你也是这么猜的?胆子不小。” 姚盼之听出那句话底下没有怒意,但也没有赞赏,“微臣逾矩了。” “那天,陆爱卿替你挡了一剑。” 姚盼之愣了一下,“那日情形危急,臣离皇上更近,想来陆刑司冲过来时,只能挡在臣的前面。” 她不能说陆海辞挡刀是为了她。 皇帝端起桌上的杭白菊喝了一口,“起来吧。”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是。” 姚盼之一直吊着的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你护驾有功,朕本应赏你,只是...” 她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微臣欺瞒在前,不该领赏。” “朕曾说过护驾有功要赏,既下了圣旨,自然得赏,”皇帝说道,“来人,将戒尺取来。” “嗻。” 门外的太监进殿,从屏风内取出一个长盒,送了过来。 “这戒尺是朕少时读书用的,今日朕把它赐给你,算赏,也算罚,你可明白?”皇帝意味深长地说道。 姚盼之接过木盒,“多谢陛下赏赐,臣明白。” 皇帝朝她挥了一下手,“行了,退下吧。” “遵旨。” 姚盼之领着戒尺退出养心殿。 皇帝坐在椅上,不久,低声唤来了人,“暗卫司,去查查匡半仙...” 阴影处,一个黑影浮现,“是。” 雨已经停了。 雨后初晴。 她抱着木盒往宫门外走去,今日,这关勉强算是过了。 只是这戒尺,倒是提醒她,古代伴君不易,今日赏这戒尺,明日若出了纰漏,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务必要快点找出卧底。 宫门近在咫尺,她出宫去,瞥见宫外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肤色冷白,眉眼细长而微挑,穿着一身朱红色暗纹织锦缎,腰束玉带,挂着一方双鹿玉佩,走路带风。 姚盼之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正要侧身让道,那人却转过头来,“你是?” 她垂下头行礼,“微臣姚盼之,刑部司簿,见过定安王。” “你认识本王?” “双鹿玉佩,天下无二,只为王爷独有。”姚盼之并不打算说出之前在街上,是她找到了双鹿玉佩之事。 “姚盼之?刘大人说起过你,”定安王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入刑部不过半月,便破了牙婆案,破例升为了司簿,本王说得可对?” “微臣分内之事。” 定安王注意到姚盼之手上的盒子,“怀中抱的是何物?” “陛下赏的戒尺。”姚盼之如实回答。 “戒尺?”定安王双手抱臂,忍不住笑出声。 “陛下恩赐之物,下官一定妥善保管。” 定安王上挑的眼尾动了动,“行了,你去吧。” “是。” 姚盼之往宫外走去。 定安王往宫内走去,临了,又回头看了一眼姚盼之,“戒尺?能让皇兄送戒尺?这女官,有点意思...” 43. 裁缝被杀案 起 姚盼之还没有回到姚府,就发现自己的父亲在路口等候。 “爹?” “盼之!”姚父走了过来,“入宫后,我担心你的安危,就一直在这等着,皇上没有罚你?” 姚盼之扬了扬木盒,“罚了。也赏了。” 姚父盯着她怀里的木盒,“罚了还赏了?这是什么说法?” “我回去说与您听。” 回姚府的路上,姚盼之简要说了下在殿上发生的事,姚父听了一阵,也没再多问。 房中。 姚盼之将木盒放在书案上,打开看了一眼,戒尺上刻着‘自持’二字,这两字,就像悬顶之刃,随时会落下。 她本因护驾被皇帝看重,却又说谎被皇帝赐了戒尺。 她本想借着破案面圣的机会,加之刺客的出现,提醒皇帝小心,这下反而失了机会。 为了打消皇帝的顾虑,她不得不说出匡半仙之事,假若皇帝还生疑,找匡半仙去问话,他一个江湖术士,面对皇帝,只怕什么都说了。 只是匡半仙的那句话,刑部有天外之人,还是灾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信? 要信了,她比谁都可疑。 到时候,‘赏’的可不是戒尺了。 另外,案子还得继续查。 匡半仙自称去云游四海,皇帝哪怕真找他,也得费点时日。 只要她在匡半仙被找到前,找出卧底,她也能完成任务,回家。 陆海辞和赵落,是她现在最怀疑的两人。 如何接近这两人,倒成了难事。 陆海辞借着办案,还能接近,只是这赵落... 想了想,她拿出银子,叫来了阿祥,“阿祥,这几日帮我跟踪同僚赵落,赵司制。” “小姐,赵司制长什么样?”阿祥接过银子。 “中等身量,不爱笑,独穿一身浅蓝色、洗得发白的官袍,他与所有人都不同,我们酉时下值,你到时候在刑部门口,一眼就能认出他。” “是。” “他每日几时到刑部、下值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远远跟着就好,别让他发觉。” “小的明白。” 第二天天没亮,姚盼之就醒了。 她起身换了官服,推门往刑部走去。 “赵司制,今日来得这么早?”姚盼之走入大堂,发现早已坐下办案的赵落,特意寒暄道。 赵落头都不抬,仿佛没听到一样。 其他人还没到,姚盼之直接坐在赵落的旁边,看到他右手手背一条长疤,字还有些歪斜,便调侃道“赵司制这字,实在是写的有些恣意。” 赵落听完没有回答,而是把面前的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随意拿起了一本书翻看。 真是茅坑里的石头... 她看到赵落的两只手手掌都有厚茧,也没再套近乎,而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翻起案卷来。 其余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来了。 陆海辞因养伤,将刑部的事务交由了沈郦代管。 这几日,刑部风平浪静,也没有收到什么大案子,放在桌上的,大多是些小案,或者陈年的积案。 姚盼之百无聊赖地翻了一下桌上的案卷,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众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一时,只有翻卷的声音。 “报!”白役门口的白役跑进来,脚步急促。 沈郦搁下案卷,看向白役,“何事?” “南北街出了一桩命案。罗记裁缝铺铺主今早被发现,死在自家后院,铺主妻子报的案。” “谁手上没案子?”沈郦问道。 “沈司制,我这还有两个案子。”柳云说道。 “我也是。”陈文亮跟着说道。 “其他人呢?” 剩下的人纷纷说自己不得空。 转眼,只剩下了赵落和姚盼之。 “赵司制?姚司簿?”沈郦问向两人。 “不空。”赵落冷冷说道。 “姚司簿,案子只有你能接了。”沈郦看了一眼忙碌的众人,又看向姚盼之。 “下官接便是。”她现在只想找出卧底,但身在刑部,只能接了。 “诸位手头都忙,这个案子不算大,你...” “我带着捕快和白役,先去看看现场,有问题再上报。”姚盼之答道。 “小心行事。” “是。” 姚盼之起身,吩咐白役和捕快,带着厚木板与白布,一起往南北街走去。 南北街是一条长街,两侧不少店铺,来往行人也多,临近裁缝铺,还有一个卖伞的小摊,到了罗记裁缝铺,她停下脚步。 铺面不大,门楣上的牌匾写着罗记裁缝铺几字,往里面走去,木架一排排靠在墙边,上面挂着各色的棉布、绫罗。 她让两名白役守在门口,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往院里走去。 走到后院,这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天地,身穿蜀锦的男子趴在地上,地上有血迹。 “仵作呢?”姚盼之问道。 “回大人,刑部的几名仵作都在忙,还没来得及赶来。” “铺主妻子何在?” “在,在这...”一穿粗布的妇人从角落走了出来。 妇人大概四十出头,样貌并不出众。 “你是罗裁缝的妻子?” “是。民妇罗宋氏。”妇人小声说道。 “我是刑部司簿姚盼之。何时发现罗裁缝出的事?” “你是姚盼之?”罗宋氏听到她的名字,面色有些奇怪,“今天早晨,我起来后,刚走到院子,就发现他...他...” “家中可有粗绳或者是生灰粉?” “有绳子。” “找一根长绳过来。” 罗宋氏转身,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像是有些恶心,“民妇这就去。” 很快,罗宋氏带着绳子过来。 姚盼之注意到,罗宋氏的袖口有几朵别致的小花,花瓣朝左,手腕上似乎有些伤痕,罗宋氏察觉到姚盼之的关注,连忙递上绳子,把袖口又拢了几分。 姚盼之将注意力放到尸体身上,她没有急着靠近,先在三步开外蹲下,把尸体周围看了一遍。 血迹的形状不算乱,而是完整的一片,地上没有拖拽的纹路,说明死者倒下去之后没有再被移动过。 死者趴在地上,后脑勺一块血迹,已然凝固,看来,那就是致命伤。 她接过绳子,围着尸体周围绕了一圈,“等仵作来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罗裁缝可有与人结仇?”姚盼之问到罗宋氏。 罗宋氏想了想,有些犹豫“没...没有。” “没有?”姚盼之捕捉到罗宋氏的异样,“没有你为何犹豫?” ‘噗通’一声 罗宋氏竟跪了下来,“大人,求你为我丈夫做主啊!” 姚盼之扶起她,“上个月,东西街的张屠户来做衣裳,做好后,他却不满意,非说短了一寸,要把银子退给他。” “东西街的张屠户?” “张九。他的铺子开在东西街的尽头。” “之后呢?” “那尺寸是他自己说的!我们没少他半分,张九却胡搅蛮缠!我丈夫自是不愿,把他轰了出去,后面,他便隔三岔五来找事,前几日,还带着人上门闹事,与我丈夫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可有人看见?” 罗宋氏继续说道,“这附近的人可都瞧见了,就在门口。” “伤了哪里?” “皮外伤,多在脸上。” “打架可带了家伙事?” “那倒是没有。可他是个杀猪的,我丈夫后脑勺像是刀伤,我看,就是他拿杀猪刀砍的!” “杀猪刀?”姚盼之反问,“你觉得是张九杀的?” “没错!”罗宋氏说的肯定。 “方才为何不说?” “那屠夫的表叔,也算个小官,民妇适才有些不 敢说。” “你早上起来发现他倒在地上,”姚盼之指了指地上的罗裁缝,“急忙报了官。” “没错。” “那你为何没有半分伤心之情?” “啊,这...”妇人挤出两滴眼泪,“大人,在你们来之前,我的眼泪都已流干了...现在只想求个公道...” 姚盼之看着她硬挤出的眼泪,没有戳破,也没有安慰,“你们平日关系可好?” 罗宋氏擦了擦眼角,“都是老夫老妻了,谈不上好与不好。” “仵作来了!”门口白役进来报信。 仵作提着木箱走了进来。 他朝姚盼之点了一下头,算是见了礼。 “先生怎么称呼?” “老夫姓高,在刑部做了二十年仵作。” 高仵作接着蹲到尸体旁,开始了勘验。 姚盼之趁着高仵作勘验,去了房中看了看,房内放着一张床,一些衣服,桌子上还放了一些酸梅蜜饯,再无其他。 她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却并没有找到药罐子。 “罗宋氏,你近日可在吃药?”走出房中,姚盼之问道。 “民妇常年身子虚,开了些补气血的药。” “药罐和药渣?” “我丈夫嫌弃药味,罐子丢在了院中,药渣自然丢了。” 姚盼之正要再开口,院子里高仵作的声音传来,“后脑这处伤,是刀砍的,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什么刀?” “像是杀猪刀。” “杀猪刀?”姚盼之看了一眼罗宋氏,“还有其他发现?” “刀伤偏陡,应是从上方斜砍的。”高仵作说道。 “高仵作的意思是,凶手要比死者高,才能抬手斜劈?”姚盼之分析道。 “不错,死者身量虽不高,但凶手至少比他高出半个头,才能砍出这个角度。” “张屠夫比我丈夫高出一个头!”一旁听着的罗宋氏,言语间十分激动,“就是他杀的!错不了!” 姚盼之没有接话,而是在四周看了一圈,院墙没有翻爬的痕迹,进来时,她记得,门锁也是完好,说明,并没有人为闯入的痕迹。 此事,没那么简单。 姚盼之又转向高仵作:“这只是初验。尸体带回刑部,还是劳高仵作从头到脚,仔细再查一遍。” “那是当然,刑部勘验尸体,多要查上几遍,才能下勘验文书。” 她示意两名白役,将罗裁缝抬到木板上,又盖上白布,往刑部的停尸房抬去。 “你丈夫的事,我们自会查清楚,”姚盼之看向罗宋氏,“凶手,跑不了。” 罗宋氏往后退了一小步,“有劳各位大人了。” 姚盼之与仵作往外面走去,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罗裁缝的衣物,还有其他物件都不要动。” “民妇知道了。” 几人走出门外,一白役问道,“大人,按惯例,该派人守在这里。” 姚盼之停下脚步,“我知道。这几日你就在这附近,观察罗宋氏的动静。不要让她发现了。” “大人是怀疑罗宋氏?” “此刻开始,你好好守着。旁的,不要多问。” “是。” 姚盼之回头看向身后的两名捕快,“你去东西街找张九,把张九带到刑部问话,他铺子里的刀一并带过来。” “是。” “你去问问附近的邻舍,罗裁缝平时为人如何,和谁走得近,和谁有过节,夫妻俩平日相处怎样,我说的全都要问道,别漏了。” “是。” 几人应声领命,转身去了。 回到刑部,姚盼之在公座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卷宗纸,将今天在裁缝铺的经过,一笔笔写好。 捕快已找到张九,正带着他,赶去刑部。 而罗宋氏,在家中等了片刻后,先是探头望了望,没发现守着的白役,又将门锁上,怀中包着什么东西,悄悄往外头走去... 44. 裁缝案 猪是猪 人是人 刑部。 不久,张九被带到。 “带他去讯房,将张九铺子里的刀,带去给高仵作验验。”姚盼之吩咐道。 讯房,是刑部专用于问话的地方。 “张九?”讯房,姚盼之开口。 “是俺。”他应了一声,“铺子里肉还没剁完呢,官爷就把俺拎来了。” “昨晚到今天早上,你在何处?” “俺能在哪?”张九的声音透露着不耐烦,“每日卯时便要出摊,前半夜我都在铺子里杀猪。” “可有人证?” “铺上还有个伙计,大人有话快问!问完了俺好回去卖肉。” 姚盼之低声嘱咐了白役,将张九铺子里的伙计叫来,又继续问道, “你可认识南北街的罗裁缝?” “他?”张九不屑道,“卖破布的黑心货!” “黑心?” “俺上回扯了三尺布做衣裳,回家一量,少了一寸俺回去找他,你猜他说啥?”张九面有怒意,“裁剪有损耗,天经地义!气得俺,真想拿刀把他剁了!” “不用剁了,他死了。”姚盼之边说边观察张九的反应。 “死了?”张九大惊失色,仿佛并不知道此事。 “罗记裁缝铺的罗裁缝,今早被发现死在了自家院子里。”姚盼之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听说为了少一寸的事,你几次上门,前几日还跟他打了一架。” “大人,”张九眉头紧皱,“你是怀疑俺?俺是个杀猪的粗人不假,但猪是猪,人是人,俺再傻也不敢杀人呐!” 姚盼之在讯房来回走动,这几句话并不能排除他的嫌疑,“张九,你在这好好等着。” “大人!”张九急了,“夏天的肉放不住!” 张九急得搓手,不久,白役快步走了进来,在姚盼之耳边低语,“高仵作那边验出来了,凶手身量未必高于死者,另外,张九铺子的刀并非杀人凶器。” 姚盼之听完,目光重新回到张九身上。 张九几次三番关心肉,如果是杀人凶手,杀了人后还能惦记那些猪肉? 况且他说,昨天夜里,与店里伙计一同杀猪,伙计若能作证,加之高仵作的判断,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姚盼之沉吟片刻,“带他回铺子,先把肉安置好,再守着他,寸步不离。” “是。” 捕快带着张九走了出去。 张九门口又补了一句,“谢谢大人,您要是来俺铺子,俺送你一块上好的肉!” 姚盼之没应声,等人走远了,才往停尸房走去。 “姚司簿来得正好。罗裁缝的尸身我刚复验完。” “高仵作,可有什么新发现?” “后脑那处伤确实是刀砍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高仵作指了指死者的后脑,“按理说,伤口偏陡,刀口斜着往下走,从发力方向看,凶手应该是比死者高出不少,只是...” “只是...” “高仵作有话直言。” 高仵作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架子上端过一只小碗,碗底有一层残液,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酒气。 “罗裁缝胃里掏出来的。” 姚盼之捂了捂鼻子,“酒?他死前喝了酒?” 高仵作放下碗,“不错,他喝了酒。如果当时死者脚下发软,弯着腰或半蹲在地上,凶手从上往下落刀,刀口照样是陡的。” “高仵作的意思是,凶手的身量也可能比死者矮?” “这正是为难之处,从刀口上,无法知晓凶手的真切身量。” “那处伤是什么凶器所致?” “致命伤就是那处刀伤。你看这道伤口,入刀陡、切口窄,我方才探了探深度和刃宽,像是大剪子所为。” “剪子?裁缝铺裁布的剪子?” “正是。” “还有其他发现?” “罗裁缝的死亡时辰,约在寅时一刻。” “姚司簿,张九铺子的伙计赵五来了,在讯房等着。”此时,一捕快进入停尸房中。 “赵五?”姚盼之离开停尸房,走到讯房。 “哎,是...”赵五声音有些发紧。 “别慌,叫你来就是问几句话。”姚盼之看着他,“昨夜张九在做什么?” “昨夜...昨夜我跟东家一起杀猪。”赵五想也不想就答,“杀了两头,忙了一夜。” “他中途可曾离开过?” “离开?”赵五挠了挠头,“没有啊。杀猪满手是血,我们连茅房都没工夫去。怎么会...大人,东家是犯事了?” 姚盼之没有说话,正在判断赵五的说辞,光人证还不够,“还有其他佐证?” “佐证?”赵五想了想,“对了,昨天杀的两头猪叫得厉害,有一头还挣脱了绳子,在巷子里跑,引来了巡夜的兵丁。” “兵丁” 赵五点了点头,“见了我们两次。一次子时,一次在寅时。兵丁还帮我们把跑掉的猪,给逮了回来。” “兵丁也见过张九?” “大人,东家一直在。兵丁将猪逮回来后,东家还跟人赔了个不是,大人若是不信,找昨夜巡夜的兵丁,一问便知。”赵五说道。 姚盼之叫来一名白役:“去东西街问问昨夜巡夜的兵丁,子时。寅时前后,是否见过张九本人。问仔细了,回来报我。” 白役领命去后,半晌又回来复命,赵五所说不假。 子时一次,寅时一次,两次都有巡夜兵丁,亲眼见到张九本人。罗裁缝寅时一刻遇害,张九寅时正在杀猪、追猪,有赵五和兵丁 为证。 张九不是凶手。 “赵五,你回去告诉张九,让他如常做生意。只是案子结了之前,不许出城,随传随到。”姚盼之道。 “大人,我知道了。”赵五走出门外。 “去将守张九的白役撤回来。”姚盼之安排一名捕快。 “是。” 她脑中把现场过了一遍,罗裁缝死在自家院子,凶器是剪子,后院没有翻墙痕迹,门锁完好,还喝了酒,可能是被人从背后下的手... 一个怀疑对象,呼之欲出。 经过今天的几次问话,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辰,她回到姚府,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姚盼之刚到刑部,迎面碰上进来的赵落。 “姚司簿。”赵落竟然罕见地开了口。 姚盼之不可置信看了看门外,“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赵司制竟然和我说话了?” “我只是不爱与人攀谈。”赵落仍旧面无表情,“昨夜我将手上的案子都处理完了,想着你手上的裁缝案,一早便去户部调了罗裁缝的底细。” 赵落说着递出一份文书,姚盼之接过,大致看了眼,是罗记裁缝铺的籍帖,籍帖上并无什么异常,但她还是客气了一句,“多谢赵司制。” 赵落没有回应,而是回到公座上。 姚盼之将文书放到桌上,准备再去一趟罗记裁缝铺,赵落突然传来声音,“这些日子,姚司簿的所作所为,我一直看在眼里” “赵司制,这是夸我?” 赵落没有抬头,“姚司簿觉得是夸,那便是夸。” 姚盼之转头看了他两眼,她心里虽然还在琢磨赵落今日的古怪,但那句话,她听起来,像是这个内敛之人的夸赞,到底还是让人舒坦了几分。 刚出刑部的门,一名捕快走了过来,跟她说了几句。 听完后,她抬脚往罗记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罗记裁缝铺铺口,大门紧锁,她敲了敲门,罗宋氏才姗姗开门。 “怎么谢客了?”姚盼之率先问道。 罗宋氏将姚盼之迎进去,“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有心思开门做生意...” 姚盼之走进 铺子,在铺子找起来,“这么多布匹,可都用一把剪子所裁?” “裁厚布得用大剪子,细软一点的布则要用薄的,不伤织线。”罗宋氏答道。 “大剪子?”姚盼之说着拿上一把,“可是这种?” “是。” “罗记裁缝铺,开了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十年了。” “十年。”姚盼之放下剪子,“那这些剪子,也用十年了?” 罗宋氏点头,“一直用着。” “是吗?”姚盼之反问道,“那这把大剪子,为何这么新?” 罗宋氏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目光有些躲闪,“这...裁布的剪子只要天天用,刃口会一直油润发亮。” 姚盼之把剪子重新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影,仔细看起来,“裁布的剪子,天天用,刃口确实会一直保持锋利。只是十年的老剪子,握柄怎么说都会有痕迹,这把却光亮如新。” 罗宋氏并不敢与她对视,“许是我丈夫,十分爱惜吧...” “算了,”姚盼之故意将剪子放回原处,“一把剪子而已,今日我来,是有事要问你。” “大人请讲。” “昨夜你丈夫是什么时辰回的房?” “他...他平日都在前头铺子里忙到戌时,民妇吃过晚饭,觉得有些累意,便早早睡下了,不知他何时回的屋子。” “戌时回去,寅时遇害。中间这几个时辰,你都在何处?” “民妇自然是睡了。” “可有人证?” “...大人说笑了,民妇夜里在自家房中歇息,哪里会有人来作证?这,这该如何证明?” “是我疏忽了。夫妻夜里安歇,本不需要旁人来证。”姚盼之继续问道,“那你昨夜歇下后,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罗宋氏摇头,“民妇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丈夫死在院里,你倒睡得安稳。”姚盼之上前,有意捏住罗宋氏的手腕,“他昨夜喝了酒,你可知晓?” 罗宋氏吃痛,“民妇不知。” “呀?我弄疼你了?”姚盼之语气里带着关切,顺势将她的衣袖往上一翻。 衣袖底下,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姚盼之松开她的手,没有张口。 “大人,这些都是民妇不小心弄的。”罗宋氏将衣袖放下,盖住那些伤疤。 姚盼之并没有接着问她手上的伤口何来,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看你这袖口的小花,倒是十分别致。” “民妇自家是开裁缝铺的,想着给自己添个花样,便随手缝了。” 姚盼之抚了抚上面的小花,针脚扎实,“你的衣裙都是如此?” “回大人的话,正是。”罗宋氏又假模假样挤出一滴眼泪,“我丈夫遭人杀害,民妇实在伤心,若大人没有旁事,就先请回吧。” “姚司簿!”姚盼之昨天吩咐蹲守裁缝铺的白役,跑进了后院。 白役看了罗宋氏一眼,快步走到姚盼之身侧,“姚司簿,昨天你走后,罗宋氏悄悄出来,抱着一个包袱,往城外树林去了。” “树林?” “她本来想烧,后来有人走了过来,又慌慌张张把包袱埋进土里,跑了。属下等她走后,偷偷挖了出来。” “里面是何物?” “包袱里是一件女子的衣裙,裙摆上沾了大片血迹。早上,属下已经送去给高仵作验过了,高仵作只说是人血...” “你是说,罗宋氏藏在树林的衣裙上面有血?血还是罗裁缝的?”姚盼之大声问道。 白役听懂了她的话外意,“是!” 闻言,罗宋氏脸色惨白,吓得倒在地上。 姚盼之方才那句话,分明是诈罗宋氏的。 而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人!将罗宋氏带到刑部,审!” 45. 裁缝案 血裙 刑部讯房。 罗宋氏因腿软,只能被扶着坐在凳上。 “罗宋氏。” “民妇在。” 高仵作验过后,罗宋氏那件带血的衣物,被拿了过来。 姚盼之取出那条裙子,“这衣裙是你的?” “一条带血的裙子,怎么就认定是民妇的了?” “刑部昨天派人跟踪你,到了城外树林,亲眼看到你将裙子埋进土里,你是说我们冤了你?” 罗宋氏的脸色抽了一下。 “这条裙子有穿过的痕迹,刑部大可以找你的邻居来认,这条裙子,是不是你的。” “粗布裙子多了去了...”罗宋氏仍试图狡辩。 是吗,姚盼之嘴上说着,手上却翻起了衣裙的花样,“我记得你曾说,自己的袖口总会缝上小花?” 罗宋氏的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姚盼之翻到袖口,指着那枚小花,“这做工、针法和你身上所穿,一模一样,你还不认?” 罗宋氏嘴巴颤抖着,快要支撑不住。 “上面的血,我们已验出是罗裁缝的,”姚盼之放下衣裙,“你的裙上为何有你丈夫的血?” 罗宋氏神色痛苦,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姚盼之接着说道,“昨日,我从裁缝铺出来后,派人去查访了你的街坊,你可知道,他们都说什么?” “他们?他们说了什么?”罗宋氏问道。 “你的左邻右舍都说,罗裁缝酗酒,喝醉了就打你,骂你,从铺子里打到街上,邻居们都听见过,也瞧见过,不止邻里,你门外那个卖伞的小摊,那摊主说,都见过好几次,你被打得血肉模糊。” 罗宋氏不由将袖口拢了几分。 她的动作被姚盼之捕捉到,“你还要遮掩吗?” 罗宋氏闻言抬头,“你知道?” “第一次去裁缝铺时,我便注意到了你手腕的伤,今早捕快的查访,让我有了猜测。之后,我又捏了你的手腕,你疼痛难忍,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就确定了。” 罗宋氏双手紧紧抓了抓扶手,又松开,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椅背上。 良久,她缓缓掀开衣袖,“是。我的丈夫喝醉后,的确会动手打我。” 姚盼之看着那些伤口,新伤叠旧伤,手臂都瞧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为何不报官?”姚盼之眉头紧皱。 此话一出,不止罗宋氏,连白役和捕快都往她身上看了好几眼。 有名白役,便是宿县牙婆案时,陆海辞吩咐跟着的。 他叫于新,哪怕宿县牙婆案结了后,陆海辞还是叫他注意姚盼之的动静,他就也在一直留心。 于新跟了姚盼之不少日子,知道这位姚司簿办案有些手段,不然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升了官。 只是今日这话,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大人开玩笑了,”罗宋氏开口说道,“哪处的衙门会管?” 姚盼之看着看向自己的众人,知道说漏了嘴,连忙补了一句,“按大晟律法,确实不管,我一时气愤,竟忘了。” 讯房里安静了片刻。 “现在,好好说说衣裙上的血从何而来?”姚盼之重新审起罗宋氏。 “之前他摔伤了,腿上都是血,我扶他回房时,不小心沾到了裙上。” “腿上?”姚盼之盯着罗宋氏,“可仵作说了,罗裁缝身上除了一些皮外伤,并无腿伤。” “那伤是去年摔倒所致。” “去年?”姚盼之继续追问,“去年的衣裙为何迟迟不洗?反而,等到他死后,才匆匆往城外树林赶去烧掉?” “...”罗宋氏一时语塞。 “罗裁缝死的那日,你可知道他喝了酒?” “他日日喝酒,哪日不喝才是怪事。”罗宋氏言语冷淡。 “仵作说,死者体内有酒液,要是凶手趁着死者喝醉,从后面行凶,伤口可以是身量高的人所致,亦可是凶手身量不高,趁着死者不便,偷袭所致。” “我之前说过,张九与我丈夫打过架...” “你丈夫死于寅时一刻,那时,张九正在铺中杀猪,还有巡夜兵丁亲眼所见,你还想将此事,引到他的身上?” 罗宋氏说不出话。 “一、他死时,你正在房中歇觉,没有旁证;二、依邻里的证词,他醉后常打骂你,你与他夫妻关系不睦,你若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未可知;三、杀死罗裁缝的凶器,是把剪子,你铺上新换了剪子;四、你昨日将自己血裙带至城外树林掩埋,被刑部白役亲眼所见;五、裙上的血,是你丈夫的。” 姚盼之一条条,列着罗宋氏的可疑罪状,“罗宋氏,你可还有何要说的?” “大人。一则,铺中本就只有我们二人,我早早睡下,谁能为我作证?二则,我丈夫要是不喝酒,待我还算客气,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我何至于下死手?三则,铺中的剪子换了新的,可旧剪子破损,添新剪子何错之有?” 罗宋氏一条条辩着。 “你说得对。一个人睡,无人作证,不算罪证。旧剪子破损换新,也不算什么。夫妻情分,更是你说了算,但,”姚盼之开口,“衣裙上面的血迹,你又如何辩驳?” 她方才辩了三条,剩的这两条,却无可辩。 “裁缝铺门锁完好,没有外人翻入的痕迹,凶手又是如何进了你家后院?凶手不用翻墙,不用撬锁,除非,”姚盼之顿了顿,“她本来就在这院子里。” 这些可疑之处,姚盼之已经确认罗宋氏就是凶手。 “杀人的那把剪子,我自会派人去裁缝铺寻,哪怕没有找到,光这些,都足以让你定案了,你自己承认,罪责或许还能减轻一分,你可明白?”姚盼之语气冰冷。 大晟定案讲究诸证一致,衣裙上的血迹,并不能验出是何人的血,而那把剪子,不知罗宋氏丢到了何处,要是真的找不到,其实定不了罗宋氏的案,还是需要她的亲口承认。 好在,刑侦课上,老师曾教过一招,叫作心理施压。 现在,她只能这么做了。 “大人说...自首...罪责减轻?”罗宋氏终于开口。 “律法有言,自首者,可裁量减罪。”姚盼之语气比方才缓了些,“我瞧你所穿都是粗布衣裙,而罗裁缝却穿的是,上好的蜀锦...” 罗宋氏神色有些动容。 姚盼之继续攻心,“他是裁缝铺的铺主,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你做,酒后还打骂你,你说他待你客气,我看未必。” 罗宋氏笑了一下,却带着苦涩,“大人,你说得都对。” 姚盼之静静等着罗宋氏的开口。 沉默了半晌,罗宋氏抬起头。 “人,是我杀的。” 整间讯房一瞬间,没人说话。 听到罗宋氏终于承认,姚盼之示意捕快写下供词。 “罗宋氏,你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那天我早早睡下了,丑时三刻,他进了房,打 了我一巴掌”罗宋氏说着说着,眼泪开始流下,“我惊醒后,发现他喝了酒,之后,他把我拖到门外去打。” “丑时三刻?时间倒是对得上。” “院子里,他用脚踢我,踢了几次后,他累了,酒意上头,也有了睡意,直接躺在院子里,睡了起来。”罗宋氏此时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在地上睡着了,没忍住,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哭够了,起身看到他在地上睡着,忽然想到,要是他这么睡下去该多好...”罗宋氏擦干眼泪,“不知怎么,我鬼使神差般,去了铺子,拿出那把大剪子,将他翻了过去,然后,然后...” “然后,你杀了他?” “我拿着剪子,对他的后脑猛然扎了进去,他也没动,没挣扎,我把剪子抽了出来,趁着夜色,丢到了门外的小河里。” “带血的衣裳是?” 罗宋氏突然呕了几下,又强撑着压回去,“衣裳都是血,好多的血...我害怕极了,赶紧换了一身衣服,等忙完这些,天已经亮了起来,还有要置办衣裳的人来敲门...” “你身子不适?” “老毛病,无大碍。” 姚盼之若有所思,“所以,你将衣服藏在房内,先报了官...” “没错。我原以为主动报官,你们便不会疑我...没想到还是发现了...” 姚盼之重新问道,“你方才说的这些,从头到尾,可还有遗漏?” 罗宋氏听着,面上浮过一缕古怪的神情。又摇了摇头。 “那好。”姚盼之接过白役写的供词,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走到罗宋氏面前,递给她,“你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罗宋氏接过那张纸,“没有错。” “画押。” 白役递上印泥,罗宋氏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先押她去甲号房。” “是。” 捕快押着罗宋氏走出讯房。 姚盼之拿着罗宋氏的供词,往刑部大堂走去。 “沈司制,罗记裁缝案破了。”姚盼之说着,将罗宋氏的供词递给沈郦。 沈郦接过看了一眼,“是个小案。你如实写好卷宗,归档,之后交由都察院和大理寺裁决。” 姚盼之想了想,“还有一事。” “这罗宋氏是个可怜人,一直被死者打骂,能否...能否看在她是长期受虐,激愤之下动的手,卷宗里我会替她记上一笔。” “哟,”王远挖苦道,“姚司簿,这是要为杀人犯求情?” “王司记,只管誊抄你该抄的案卷,”沈郦瞪了王远一眼,“女子激愤杀夫...也罢,你如实所写吧。” “是。” “自首者,可裁量减罪。女子杀夫,为法不容,但情有可原。”一贯一言不发的赵落,突然说道。 赵落的说话,引得在场的人纷纷侧目。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陈文亮调侃道。 赵落没有理会旁人,“姚司簿,这案卷若写好后,可否借我一观,我手上也有一桩女子杀夫案。。” “赵司制,”姚盼之没想到,赵落竟然几次对她伸出援手,“赵司制若是想看,当然无妨。” 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不知怎么,心中总有股不安。 但话既说出,也没有收回的理。 赵落继续忙案子,只是他握笔的手,紧了三分... 46. 裁缝案 天外之人 “赵司制?”柳云十分讶异,“你怎么转了性子?” “许是姚司簿办案利落,赵司制赏识罢了,”孙晚舟说道,“你手上的案子办完了?” “那还没有...”柳云伸了个懒腰,“孙司制,休沐那次我们去看戏,那个戏唱得可真好,叫什么来着?” “柳司簿,”孙晚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手上那桩案子拖了半月,还有闲心惦记戏?” “你还想去,等下次休沐,我们再去看便是。”沈郦道。 “各位休沐竟去看了戏?为何不叫上我?”姚盼之闻言问道。 “那日皇上传我和孙司制进宫领赏,出宫后想着难得休沐,便约着去听了一出戏。路上正巧碰见柳司簿,就一道去了。”沈郦解释道,“姚司簿,莫要多心。” 原来她们的领赏,竟是一同去的,皇帝果然是特意单独试的她。 “我随口一说,哪里就多心了。只是听你们说,有些羡慕。”姚盼之说道。 “下回,”柳云说道,“我们几个一同去,不就成了?” “成。”姚盼之笑着应下,回到公座,忙起正事。 凭着罗宋氏的供词,她提笔开始写卷宗。 大晟律法里没有家暴这个概念,她只能用激愤杀人这样含糊的措辞,希望能为罗宋氏争取一线生机。 案卷写起来不易,每一个字她反复斟酌,等她写好,都快到了下值的时辰,她借赵落一观后,才上交给沈郦。 沈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提笔在末尾批了字,又代陆海辞签了印。 “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将案卷交由都察院和大理寺,此案由他们复核,若均无异议,便可定案了。”沈郦将卷宗收好,“姚司簿,你这份卷宗写得细致,罗宋氏这条命,说不定真能保下来。” 杀人偿命,是大晟的铁律。 姚盼之不知道,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如何研判,只能期盼“但愿。” 下值后,她没有走平常的小巷,而是绕到了南北街。 罗记裁缝铺已经被刑部贴上封条,之前旁边那个卖伞的小摊,现在也空了。 “盼之,为父想请个人来给你看看。”回到姚府后,采风就把她请到了大堂。 “请人?” “上清观的道长,上通阴阳,下晓驱邪。” 姚盼之的心一沉,姚父这关还是没有过。 “驱邪?父亲觉得我中了邪?” “你变了性子,还忘了以前的事,”姚父思量道,“为父,心中实在不安。” 她何尝不想离开这具躯体。 姚盼之想起自己的父母,她被原主父亲当作邪祟,而自己父母在医院里,守着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日日夜夜盼她醒来。 她并非自愿前来,而是撞碎玻璃,被时空裂缝抛过来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是不是那些夺舍的人,并非本意,他们只是想回去? “你娘走得早,为父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望你平安。”姚父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她于原主是邪祟,于当世之人是天外之人。 她都差点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父亲做主便是。”姚盼之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头向房中走去,“晚膳我就不吃了。” 房中。 姚盼之脱下外衣,躺在床上。 累了。 她真的累了。 目前,卧底的查探还没有更多进展,原主的父亲还没彻底放下疑虑。 还有皇帝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派人去找匡半仙,找到后,匡半仙又会如何跟皇帝禀报。 之前天道曾说,如果精力损耗过度,封印的原主魂魄也会惊醒,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头疼欲裂了。 这些。全是未知数。 姚盼之翻上衣袖,手肘处的红线又短了一些,她仰面望着帐顶,泪水不知何时流了出来,慢慢流到枕边,她也不擦,任由泪意蔓延。 夜越发黑了。 直到泪痕干了,她才慢慢坐起身来。 哭了一场,反倒好受多了,整个人也清醒了。 姚盼之走到书案前,陆海辞还在养伤,她提笔写下赵落的名字。 今日白天,赵落的主动接近,实在奇怪。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夜色越发深了,只是皇宫的养心殿,仍旧灯火通明。 “你说的都是真的?”皇帝正襟危坐,殿中一胡子花白的老者,正低头跪着。 “回陛下,贫道不敢妄言。” 此人正是匡半仙。 两日的时间,暗卫司就在外县找到了他。 “彗孛,灾星?”皇帝轻咳了两声,“叫钦天监监正过来。” “嗻。” 很快,一个身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养心殿,他跪下行礼,“臣钦天监方砚,参见陛下。” “方砚,近日天象可有异常?” “回陛下,臣正想禀报此事。自一月前,臣夜观天象,发现彗星入冲紫微星,臣上了一道折子,可折子递上去后便没了音讯。” “什么折子?朕怎么不知?”皇帝问道。 “陛下,前年您生了一场大病。自那之后您说,只要非战报、非急务,部分折子可交定安王代批。” 没错,前年病愈之后,他确实下过一道圣旨,着内阁先将折子拣选一道,寻常奏报交定安王代阅,以减躬体之劳。 他原以为定安王只替他处置些请安、谢恩之类的琐碎事,没想到连钦天监的星象折子,也代为批了。 皇帝素来知道,这个弟弟不信天象之说,他压了钦天监的天象折子,倒也说得过去。 “彗星入冲紫微星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紫微星乃帝星,居于中宫,主天子。彗星入冲,是说有妖星逼近帝星,主...主...”方砚不敢往下说了。 “朕,许你说。” “主宫闱有变...”方砚回道。 除了皇帝,所有的人,都将心提了起来。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宫闱有变...”皇帝面色平静,内心却已翻起波浪,“你,好好说。” “古籍曾言,彗星乃天外之物,非本界所有,彗星主冲紫微星,便是天外之物逼近帝星,微臣斗胆推测,祸乱宫闱的正是天外此人。” 天外之人? 皇帝看了看匡半仙,他也是这么说的,“此人在哪?” “天象显示,此人已入刑部。” 皇帝缓缓扫视着眼前的人,“刑部?” “陛下,他既来自天外,想必言谈举止与当世之人迥异,所思所想亦超出常人之识,陛下只要稍加试探,必能察觉。” “宣定安王来养心殿。”皇帝沉吟道。 “嗻。” 不久,定安王入了殿。 他依旧穿着那身朱红色暗纹织锦缎。 进了殿,他行了个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赐座。” 定安王没有在意殿内的肃静氛围,而是往椅上一靠,跷起二郎腿,“皇兄今日怎么想 起臣弟来了?” “朕问你,”皇帝没跟他绕弯子,“钦天监监正方砚,上月递过一份折子,朕今日翻看,才发现折子被你压下了。” 定安王听后,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很快又不以为意地笑了出来,“臣弟当是什么事呢。方砚那折子,写什么彗星入冲紫微星,皇兄,这种话你也信?” “朕问你,方砚的折子,为何不呈上来?” “他胡言乱语!”定安王答得干脆,“皇兄,你是不知,钦天监隔三岔五就递折子,什么天狗食日主大凶,什么五星连珠,臣弟向来不信这些。” “朕问你,方砚的折子,你为何不呈上来?”皇帝又问了一遍。 皇帝的神情波澜不惊,定安王却意识到不对劲,站起来行礼,“臣弟失察。” 殿内无人说话,均低头不语。 皇帝锐利的眼神盯着定安王,民间术士说出现天外之人,钦天监说彗星犯紫微,一个在市井,一个在朝堂,素不相识,却说了同一件事。 宫闱有变。 刺客的事还没有下落,能知道他去太液池游湖,并安排刺客刺杀,只能是宫内之人。 天外之人入了刑部? 才安排了游船刺杀一事? 殿内静得只有夜风吹过的声响。 “方砚。”皇帝终于说话。 “臣在。” “你从今日起,每日留宿宫中,夜察天象,一有异动便来报朕,宫门就不必出了。”皇帝又指了指匡半仙,“还有你,也是。” “微臣遵旨。” “草民遵旨。” “至于你。”皇帝又咳了几声。 “皇兄身体抱恙?” “朕无妨。你每日闲来无事,多来看朕,那些折子,以后不必看了。” 果然,被疑了。 定安王拱了拱手,面色没有半分不快,“臣弟遵旨。” “早些回去歇息吧。” “臣弟领命。” “暗卫司,再仔细查查刑部的官吏。”皇帝嘱咐道。 “是。” 定安王走出宫门后,脸上没有往常的笑意,他上了马车,“回府。” “是。” 定安王在车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改口道,“去老地方。” 老地方。 他在椅子上坐下,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人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王爷。” “坐。” 过了好一会儿,定安王才开口,“本王被收了代批之权。” “不知道从哪找来个江湖术士,还传了方砚上殿,责怪我收了那道彗星冲紫微星的折子。”定安王继续说道。 “他还是发现了。”那人说道。 “前几日游湖出现刺客,钦天监又说天有异象,换作我是皇兄,我也会疑。” “陛下已经疑了您,如果继续下去,王爷打算怎么办?” 定安王将桌上的一壶酒一饮而尽,“皇兄说得对,我该早些歇息了。” 他放下酒杯,打开房门,往夜色中走了出去... 整个晟京城完全沉入夜色,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传来。 ‘嘣’ ‘嘣’ ‘嘣’ ‘嘣’ ‘嘣’ 五更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姚盼之就起来了。 直到辰时三刻,她还没来得跨进刑部的大门,柳云就从里面跑了进来。 “姚司簿不好了!赵司制举发了你!” 47. 裁缝案 死 昨晚忙了一夜,姚盼之还没有回过神来,“什么?” “诶呀!”柳云扯住姚盼之的袖子,将她拽至一侧,“那桩裁缝案,凶手翻供了!” “翻供?” “罗宋氏一早便在牢中喊冤,称你逼她认罪!” “那份供词,她分明看过...”姚盼之回想昨日审案的情形,“你是赵司制,举发我?” “辰时,我才刚至刑部,就听到赵司制跟沈郦说昨天的案子。” “他怎么说的?” 柳云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前日帮你调了罗裁缝的地契,发现他们夫妻二人不识字,昨日,又看了眼你写的案卷,可疑之处甚多。” “可疑之处?” “第一,供词是白役写的,罗宋氏不识字;第二,你故意诈她,说她衣裙上的血迹是罗裁缝的,可衣裙上验不到是谁的血;第三,杀人凶器,没有在裁缝铺寻到。现在,她若翻案,此案就得重审了。” “...” “沈司正已派人将此事报予尚书大人,那边还没传消息过来。”柳云道。 “赵司制原是在这等着我。”姚盼之垂眸,“进去吧。” 姚盼之刚想跨进刑部,又被柳云拦住,“你现在进去,莫非是要跟赵司制辩上一番?” 姚盼之笑了笑,“柳司簿眼中,我是这样的人?” 她绕过柳云,跨进门槛,往里面去了。 赵落坐在公座上,察觉到姚盼之进来了,却也没抬头。 沈郦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沈司正。”姚盼之站定。 “今日早上,犯人翻供,加之赵司制的举发,此案需重审。” “全听沈司正安排。”姚盼之拱了拱手。 “尚书大人已知晓此事。”沈郦说道,“那份案卷,你再好好看看,是哪里出了纰漏。” “是。” 姚盼之准备回到公座上,经过赵落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赵落觉察到身后的人,仍旧没有抬头。 姚盼之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回到公座。 她翻开罗记裁缝铺的案卷,供词的确有些模棱两可,要是罗宋氏不翻案,供词还能说得过去,要是翻了案... 按大晟律法,案子若是重审,凶手另有其人,原审官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难道,是卧底发现了她的身份,特意设了这个局? 卧底是赵落?还是同僚陷害? 她合上卷宗,开始重新梳理起罗记裁缝案... 同一时刻,皇宫,皇帝寝殿。 檀香袅袅,皇帝正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对面坐着的男人,不过二十来岁,面容清俊,却已经是刑部尚书。 他正是刘本源。 “阿源,这步棋你想了半刻钟了。”皇帝轻声说道。 “臣棋艺不精,让陛下久等。” “是棋艺不精,还是昨晚,”皇帝捏着棋子,眼睛从面容看到他白皙的脖颈处那抹殷红,“没歇好?” “陛下贯会取笑微臣。”刘本源这么说着,脸上却无半分羞怯之意。 皇帝笑了一声,把白子往棋罐里一丢,“不逗你了。” 他还就喜欢阿源这副正经的模样。 “皇上!”一太监从殿外小跑了进来,“刑部沈司正差人带话,说一桩案子出了纰漏,想让刘尚书定夺。” “纰漏?”皇帝看了一眼刘本源,“刘爱卿昨日劳累,你且说来,讲给朕听听。” “前些日子,姚司簿接了一桩命案,罗记裁缝铺的铺主被人杀在后院,他的妻子罗宋氏认了罪,画了押,可今日一早,罗宋氏在牢中翻供,说...” “说。” “罗宋氏自称姚司簿逼她认罪,同僚赵司制也举发了此案,说卷宗里有三处疏漏,一是罗宋氏不识字,二是罗宋氏带血的衣裙,无法验出何处染来,三是杀人凶器至今没有寻到。” “姚盼之?”皇帝看向刘本源,“阿源,之前可是你亲自向朕举荐她,才破格升的司簿。” “回陛下,”刘本源从榻上坐起,“臣举荐她,是因她敢孤身犯险,破了宿县牙婆案,救了十余名被拐的孩童与女子,并无其他。” “姚盼之何时入的刑部。”皇帝问道。 “半月前。”刘本源回道。 姚盼之。 先是谎称善水,提前知道刺客从而护驾,那日宫殿,她应对也算得体,才赠戒尺,是赏也是罚。 江湖道士说天外之人已在刑部,方砚说彗星犯紫微,偏偏这姚盼之,是半月前入的朝堂。 现在,还被犯人翻了供。 皇帝从榻上起身,双手背于身后,走到窗边,想着什么。 “来人。”良久,皇帝终于发话,“此案给我好好地查,既是赵落举发的,就由他主审,姚盼之暂不必办案,听候查办。” “陛下,若案子真是姚司簿审错了,如何处置?”刘本源问道。 “杀。” 刘本源捏在手里的棋子,转了转,又放回棋罐,“是。” 刑部。 “宫里来人了。”门口,白役通传道。 “陛下口谕,罗记裁缝案疑点众多,由赵司制主审,姚司簿你暂不必办案,听候查办。” “陛下知道了?”姚盼之疑惑道。 “尚书大人在宫里陪伴圣驾,沈司正差人将案子的消息递进了宫,陛下听完,便有了这道口谕。” 她看了一眼赵落,“是要将我押入大牢?” “姚司簿多虑了。”传旨太监摇了摇头,“陛下说只是停职待查,不必办案。案子未查明前,不得到刑部来,还有...” 太监指了指腰牌,“腰牌得留下,官服也请姚司簿回府脱下再上交,待案子查明,若姚司簿清白,自会归还。” 姚盼之取下腰牌,交给沈郦。 “这...”沈郦慢慢接过腰牌。 太监看到姚盼之取下腰牌,伸了伸手,“姚司簿,请回吧。” 她看了一眼沈郦,又看向赵落,“诸位,再会。” 柳云眼圈有些发红,孙晚舟和沈郦则是面露担忧,至于其他的几位,倒是神色如常。 她往门口走去。 卸了这腰牌,脱下这身官服,她不知还能不再回到刑部。 皇帝已然知晓此事,此案若赵落查出凶手另有其人,加上戒尺,皇帝并未对她放下怀疑,要是皇帝还知道天外之人的事... 她的死期怕是不远了。 街上刮起大风,行人纷纷躲避。 她一人逆风前行。 从到大晟开始,姚盼之几乎没睡过好觉,近日来的疲惫,几乎将她压垮。 到了姚府门口,她刚跨上门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自己已躺在床上。 “小姐!”采风正在旁边候着,“你总算醒了 。” “采风?”姚盼之开口道,“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大夫说你连日来神思倦怠、操劳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爹呢?” “老爷守了你半日,方才被管事叫走了,小姐晕倒,可把老爷吓坏了。”采风从桌上递过来一碗汤药。 姚盼之接过汤药,“门口...门外可有人守着?” 几日前,姚盼之就觉得有人跟踪自己,不只是直觉,还是自己身子真出了问题。 “生人?”采风开始回想,“那个卖豆腐的,原先是个跛脚老汉,这几日换了个年轻后生,还有巷口,多了个面摊。这算生人吗?” 看来,她的直觉没有错,“我身子不适,这几日我就不去刑部了。” 刚好趁着生病的由头不去刑部,也免得姚老爷操心。 “采风,你觉得我待你可好?”姚盼之问道。 “小姐这是何意?”采风知道小姐虽然换了性子,但没亏欠过她,“小姐待采风,自然是好的。” “我托你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姚盼之道。 “小姐有事直言便是。” “过来。”姚盼之挥了挥手。 采风将身子探到床前,姚盼之在她的耳边嘱咐了几句... 第二日,刑部。 “陆刑司,陛下还让你多养几日伤,怎么今天就过来了?”刑部大堂,柳云问道。 陆海辞在屏风内坐下,“伤已好差不多了。” 堂内。 沈郦坐在公座上翻案卷,孙晚舟在写东西,陈文亮埋头誊抄,王远难得没有挑事,赵落不在。 姚盼之也不在。 “赵司制、姚司簿出去查案子了?”陆海辞问道。 “赵司制去罗记裁缝铺查案了,姚司簿...”沈郦回道,“陛下让姚司簿暂不必办案,听候查办。” “查办?”陆海辞直接从屏风内走了出来,“我不在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一旁听着的柳云,终于忍不住开口,“南北街的罗裁缝,被人杀在自家后院,此案由姚司簿主审,姚司簿发现他的妻子罗宋氏是凶手,原本罗宋氏也认了供,昨日却在牢中翻供。” “翻供?” “是啊,”沈郦说道,“罗宋氏说姚司簿逼她认罪,赵司制也举发了她,说卷宗有三处疏漏,我将此事报给尚书大人,只是尚书大人当时正在宫内陪伴陛下,陛下便下了口谕,案子由赵司制主审,姚司簿停职待查,腰牌和官服也交了。” “案卷在哪?”陆海辞问道。 “赵司制誊抄了一份,姚司簿的交上去了。”沈郦说着将誊抄好的那一份,起身交给陆海辞。 陆海辞接过,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镇定。 沈郦看着陆海辞的这副样子,面色有些凝重。 “唉,”柳云叹了口气,“昨日,姚司簿让府上的丫鬟来送官服,我听丫鬟说,回去后,姚司簿就晕倒了。” 陆海辞拿案卷的手僵了一瞬,“晕倒了?” “嗯,说是连日操劳。” 陆海辞拿着案卷,回到屏风内细细看起来... 不知不觉,堂内的日光由明转暗... 姚府。 “小姐,有人来了。”采风在门外说道。 “谁?” “那人穿着紫袍官服,说自己叫陆海辞。” 陆海辞? 他怎么来了... 48. 你到底是谁 “将他请去正厅,沏壶上好的龙井,”姚盼之在房中说道,“我稍候便到。” “是。” 她起身看向房中的铜镜,自己身穿一袭素净白裙,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病容,她用一根银簪将发尾松松绾了一下,便往门口走去。 姚盼之推开房门,可走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她回到房中,对着铜镜,薄薄敷了一层粉,又拿起一盒胭脂,在指尖沾了一点,涂在唇上抿开。 看着差不多,姚盼之理了理衣襟,这才往正厅走去。 “陆刑司。”她走入正厅,陆海辞已在此等候。 “姚司簿。”陆海辞闻言转身。 “坐。”姚盼之抬手示意他坐下,“右肩的伤可好些了?” 采风将泡好的龙井茶,放在桌上。 陆海辞落座后,将左手提着的木盒端放在桌子上,“皮肉之伤,已无大碍。” 她这才注意到那个木盒,“这是?” “柳司制说你晕倒了,是操劳过度所致,此乃安神香,有安神助眠之效。” 陆海辞还穿着紫袍官服,想来是下值,便匆匆赶来了,她看了一眼木盒,心头涌上一股暖意,“既是陆刑司的心意,我也不推辞了,采风。” 采风应声前来,“奴婢在。” “将安神香收去我房中。” “是。” 姚盼之端起面前的茶盏,“陆刑司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香吧?” “前几日,太液池行宫,姚司簿为我送上枇杷,于情于理,我自是应来探望。” “于情于理?”姚盼之有些慌乱,赶忙吹了吹龙井的热气,“陆刑司向来把公正理法挂在嘴边,今日倒多了几分同僚之情。” “姚司簿的意思,是本官平日不近人情?” “下官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陆海辞端起茶,抿了一口,“哪次又是真的不敢?” “陆刑司这话说得,”姚盼之饮了一口茶,“好像下官平日顶撞了您多少回似的...” “还少?”陆海辞放下杯子,“白云书院案,你未经本官允许,便以夫妻之名入了同和石铺;宿县牙婆案,你煽动女官逼本官救人。桩桩件件,你姚司簿哪一件不敢?” 姚盼之只觉一向清香的龙井,此刻却多了些涩意,“原来陆刑司今日送安神香...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看着她带着病意的眉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几句话,说错了。 他本意不是数落,可话说出来,便成了另一番意思。 “姚盼之,”陆海辞反问了一句,“你一向聪明,当真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何?” “...” “姚盼之...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下官愚钝,不想懂,也...不敢懂。” 桌上刚泡好的龙井茶,还在往上升着热气。 热气腾腾,烟雾弥漫了两人的视线。 隔着这层茶雾,陆海辞只能看到姚盼之模糊的轮廓,“罗记裁缝铺的案卷,我已经看过了。” “哦?陆刑司有何高见?”姚盼之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 “你诈供罗宋氏,卷宗里却有三处疏漏,当时,你未曾发觉?” “发觉了,只是当时罗宋氏承认杀了丈夫,我...” 姚盼之想起,课上老师曾教过女性犯罪心理,女性杀人案中,七成以上源于长期家庭暴力,她又亲眼看到了罗宋氏身上的伤,还有那些邻里的证词,加之自己的主观推断,便想快点结案。 可这些,她不能说。 茶雾慢慢散了,陆海辞看着姚盼的脸渐渐清晰起来,“赵落举发你,你可知道为何?” “赵司制办案向来严谨,下官卷宗有误,他照实呈报,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陆海辞道,“赵落的性子,你不是不清楚,他在刑部四年,从不主动与同僚往来,更不曾举发过任何人。偏偏在你来之后,变了。你觉得这是分内之事?” 茶雾彻底散了,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姚盼之上手摸了摸茶壶,“采风,茶凉了,换壶热的。” “是。”采风接过茶壶,转身离去。 大厅内,只有他们二人。 陆海辞坐在凳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姚盼之,正是这里。 姚老爷托了人情请他过府一叙,他推脱不过,便来了。 只是,姚老爷与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姚盼之便冲了进来,说要参加明日的女官采选。 他就坐在凳上看着她,她的眼神并不娇羞,也没有讨好,与寻常的大家闺秀不同。 更为让他好奇的是,那张脸,似乎与他认识的一人相像。 他素来不喜欢托关系、攀交情的,听几句后,便以‘若姚姑娘明日能拔得头筹,自会入选’敷衍过去。 他说完便起身告辞,实在不想留在此地。 第二次,也是第二日,那场女官采选,他故意拿她父亲求照拂的话堵她,她倒好,牙尖嘴利,一个字一个字,顶了回来。 那句‘陆大人身长八尺,不用口舌便能为百姓解忧,想来,便是借着俊美的面色,只是站在民众前,就成万民敬仰的好官了’着实让他有气,可这段话,他从未在大晟哪个女子的口中说出过。 他多了一丝想要试探的心。 后来,她入职刑部,自请去查白云书院案,又女扮男装进去翠红楼,差点被凤四娘刁难,他出现替她付了五两银子,可她倒是十分镇定,原来,她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白云书院案,她头头是道的分析,又与自己击掌为盟,她熟练地用夫妻身份问话,又用银子与小摊贩做交易,种种行径,都让他知道,姚盼之,是个不一样的女子。 所以,那天的夕阳下,风微微动了。 后面的宿县牙婆案,她为了救那些被拐的孩子,当堂跪下,与他辩驳,该是破案第一还是人命第一时,他有些恍惚。 这些话,他在很远的地方听到过... 那场醉仙阁的相聚,花雕黄酒并不醉人,可他却有些醉了。 匡半仙让众人抽签时,好几个人都拒了,趁着酒意上头,他心中一动,想起了那天的夕阳。 匡半仙的那句,公子所求是姻缘?却让他多了三分清醒。 姻缘? 他不敢想。 送她回去的那个夜晚,明月高悬。 他为她遮上披风,她说的那句浮光锦很衬你,让他之后又去了锦绣坊。 皇帝圣旨传来的那日,他比谁都高兴,一是她升了官,二是游船。 游船那日,他特意换上新置的浮光锦,那件绿色的浮光锦,与游船之景最是相配。 岸边阁上,见到她时,发现她的脖颈上系着一条青绿色的丝巾,陈文亮还说出那句‘和陆刑司的衣袍相得益彰’,他听见这话时,心里动了一下。 可她却低头看了一眼丝巾,又看了一眼他的衣袍,随即迅速解下丝巾,放入袖中,避之不及。 上船时,他有意走在最后,她在前面走得不太稳,他伸出手稳稳扶住,她却连头都没有回。 刺客暗杀,她比谁都冲在皇帝的面前,刀光剑影,他没有犹豫,还是冲在了她的前面。 伤重那天,她站在他的床前,说自己有软甲护身,待她离开后,他睁开眼。 他深知,她一定藏着秘密。 之后,她来送枇杷,她亲自喂药,两人的身子相隔,不过方寸之间。 于是,他再也忘不掉那碗莲子羹。 “姚司簿。不。姚盼之,”陆海辞回过神来。 “陆刑司,有话直言就是。” “我受伤的那日,你也到了太液池。” 姚盼之一惊,原来他知道,“是。” “你说自己身穿软甲,我听到了。” 穿堂风吹进来,带起一阵凉气。 “我听不懂陆刑司在说什么。” “姚盼之,”陆海辞端起面前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你早知道会有刺客刺杀陛下。我说得可没错。” 姚盼之假意咳了几声,“陆刑司说笑了,下官不过一个八品司簿,哪有本事未卜先知。” 陆海辞起身,走到姚盼之面前,“说。你到底是谁?” 姚盼之跟着站起身,直视陆海辞的眼睛,并不畏惧,“陆刑司,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到底是谁?”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穿堂风又吹了进来,把她的衣摆和他的衣摆吹起,又落下。 屋子顿生一股寒意。 陆海辞又往前迈了半步,紫袍也跟着往前贴,恰好覆上了她素白衣裙的裙侧,两人的衣摆叠在一处,深紫压着素白,他慢慢将头低下。 陆海辞将头偏向她耳侧,他的气息拂过姚盼之的耳廓,陆海辞身上独有的香,还有龙井的茶香,两者混合在一起,带着一股温热,落在她的耳边,“姚司簿...” 姚盼之的耳朵有些发热,连带着半边脸都有些滚烫,她往后退了半步,“陆刑司,你离得太近了。” 陆海辞目光从她耳尖扫过,看见那处果然红了,他直起身,退了一步,覆着的紫袍,也从她裙侧滑落。 “姚司簿,安神香可要常用,万一哪天失了神,说漏了什么,被人听了去,就像太液池行宫那样...可就不妙了...” 姚盼之又重新坐下,“多谢陆刑司的关心,我自铭记于心,那安神香,我定日日点上,一日也不敢忘...” “小姐,茶沏好了...”采风端着新热的龙井走了进来。 “不必了,陆刑司伤还未愈,早些回府歇着吧。” 陆海辞看了姚盼之一眼,“说的是,就不劳姚司簿相送了。” “慢走。”姚盼之冷冷说道。 陆海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丫鬟,“记得每日替你家小姐,点上安神香。” 采风不知所以,“是...” 陆海辞走了。 他走出姚府,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吩咐了自己的小厮几句话... 姚府大堂。 “采风。” “奴婢在。” “把房中的安神香,给我扔了,丢得越远越好!” “是...可这不是陆大人送来的吗?”采风这么说着,却还是往房中走去。 陆海辞冒死救她,发现她的软甲之秘,却没有举发... 他想做什么? “慢着!先留着。”姚盼之叫住采风。 “是...奴婢有一事想跟小姐说...” “什么?” “阿祥是我远亲表哥,之前小姐吩咐他出去办事,每隔一日,都会托人向我报信,但小姐前几日吩咐阿祥出去后,他再也没有报过信。” “再也没报过信?” “采风不敢欺瞒。” 姚盼之喝了一口茶。 阿祥是她派出去跟踪赵落的... 赵落的突然举发,还有阿祥的失踪...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好,阿祥怕是出事了?! 49. 裁缝案 并蒂莲 她让阿祥在下值后跟踪赵落,阿祥一直没有回报。 如果阿祥真的出了事,而为了自己回家,残害了一条无辜生命... 不行!必须找到阿祥。 况且,只有找到阿祥才能知道赵落意欲何为。 只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去哪里找。 去户部调赵落的户籍文书? 此法不可行,且不说赵落的官位在她之上,没有刑部的文书,户部根本不会认。 更何况,她现在停职待查,腰牌都交了,等同于平民百姓,拿什么身份去调? 沈郦? 沈郦是司正,手上案子多,贸然开口只会连累她,沈郦虽然帮过自己几次,但私底下并无交情。 柳云、孙晚舟? 她们就算肯帮,又从何帮起? 陈文亮和王远则更不用说了。 她自己? 就算她去跟踪,可姚府门外,还有人盯着她,她也不知道门口盯着的是什么人,是卧底?还是疑心的皇帝派的人,跟踪风险实在太大。 一时间,陷入死局。 “采风,”姚盼之拿出银子,“你派人去城内找阿祥,就去阿祥平日常去的地方找,外面的人也安排外面的人一起找。” “是。” “另外再找护院,明日起让他们去刑部跟人。”思索良久,姚盼之有了对策。 “小姐,跟什么人?” “阿祥原先跟着的人,刑部赵落。他中等身量,不爱笑,独穿一身浅蓝色、洗得发白的官袍,面貌并不出众,刑部是酉时下值,让护院提前等着。” “采风明白。” 采风转身离开。 “采风!”姚盼之叫住她,“让他们跟踪的时候,沿途在树上、墙根做记号,写个‘丰’字。” “是。” 阿祥得找,罗裁缝的案子也必须翻。 第二日,姚盼之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用土把脸涂黄,头发用头巾包住,又往身上洒了些灶房的灰,提着个篮子,从侧门悄悄走出了姚府。 好在没有人跟着,于是她穿过几条小巷,很快来到南北街,罗记裁缝铺的门口。 除了裁缝铺大门紧闭,其他的铺子基本都还在照常开着。 “掌柜,跟你打听个事。”姚盼之走到一家铺子前说道。 “何事?” “我想去罗记置点棉布,怎么铺子关门了?” “你不知道?罗记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了?” “他家男人死了,女人被刑部带走了。铺子贴了封条,开不了了。” 姚盼之佯装惊讶,“哎哟,死人了?” 掌柜叹息道,“这罗裁缝也是命不好。前几日我还见他好好的,一转眼人就没了。” “我多嘴问一句,是那女人杀的?” “我估摸着,就是她杀的!那女人也是可怜,之前天天被罗裁缝打。” “这街上都死了个人,你们竟也不怕,铺子也都还开着。” “不开着能怎么办?一家子等吃饭。再说了,杀人的是他婆娘,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倒也是。” “不过,”掌柜四下看了一眼,“还真有吓跑的。” “谁?” “他家前边那个卖伞的秀才,跑了好几天了!” 顺着掌柜的指引,姚盼之看向罗记裁缝铺的方向。 她记得,刚发生命案的时候,自己还见过那个卖伞的摊,摊主是个三十岁的男子,五官周正,颇有几分秀才的气韵。 之后再去,就没有见过这个伞摊。 整条街铺子都开着,唯独那个卖伞的摊子不在。 “那卖伞的秀才,才交了三个月的摊租,命案一出,人都跑了。” “秀才?”姚盼之转过头。 “闫俊。原先是个读书人。考了三次乡试,次次落榜,后来就不考了,两年前,在这摆了个伞摊,他那伞摊干净,衣衫也齐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他闲下来都捧着书看。” “读书人?出了命案,交了三个月摊租,人却跑了?” “读书人嘛,胆子小。” 姚盼之谢过掌柜后,又去那摊前看了看。 掌柜说两年前来这摆摊,说明摊子摆在这的时间不短。 闫俊还作证说,见过罗裁缝打罗宋氏好几次,所以,他们之间互相认识。 她俯下身子,看了看地上,摊子已收得干干净净,除了一些支架的痕迹,再无其他。 他交了三个月的摊租,却在罗裁缝死后,立马搬走了。 读书人真会如此胆小? 胆小的人会收拾得如此干净? 还是另有隐情? 但她现在没了户部的腰牌,如何去找闫俊? 崔负。 她想到了监市的崔负。 崔负之前见过她,知晓她是刑部之人,又认银子,自己停职的事,他应是不知的,只要带着银子去找他,或许能找到闫俊的消息。 不过,现在自己这副样子怕是不合时宜。 她去临近的衣铺换了身衣服,又用清水将自己的面容恢复成原样,这才去市易司。 市易司的门虚掩着,里头只有崔负一人,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姚盼之叩了叩门。 崔负睁开眼,看清来人,随即堆起笑,“哟,刑部的姚司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崔监市,我已是司簿了,别来无恙。” “晋升了?”崔负起身,抽出一张凳子,请姚盼之坐下,“姚司簿今日怎么没穿官服?” “刑部休沐,出来走走。”姚盼之坐下,顺势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顺道来跟崔监市打听件事。” 崔负坐下,看着桌上的那锭银子,没急着接,“都是为朝廷办事,姚司簿想问什么?” “近日在查一桩案子,南北街的罗裁缝,你可认识?” “那处也归我管,自然认得。” “他被杀了。” “知道。整条街都传遍了。怎么,姚司簿是来问这桩案子?” “崔监市果然消息灵通,”姚盼之没有再绕弯子,“他门口那个卖伞的,做证罗裁缝打过罗宋氏好几次。” “姚司簿是问闫俊?” 崔负果然认识。 姚盼之继续说道,“罗裁缝打骂罗宋氏大家都知道,只是他的摊离得近,有些事,我还想问问他。” 崔负听完,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刑部的事我自然不便过问,只是我想知道,姚司簿问的事,对破案重不重要?” “自然要紧。” “原来如此,”崔负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闫俊嘛...”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仿佛是等着姚盼之接。 崔负真是奸诈,这是嫌一锭银子少了,她心里骂了一声,却还是笑了笑拿出一锭银子,“还请崔监市告知一二。” 崔负拿起两锭银子,掂了掂,这才满意地收进袖中,“姚司簿爽快。闫俊原是个穷酸秀才,两年前,他看上了南北街的一处摊位,按例,一月应收一两银子,他却只拿出了五百文。” “难道崔监市,见他银钱不够,同意了?”姚盼之故意挖苦道。 “姚司簿这话说的,”崔负往后一靠,“我一个小监市,收的银子都是入了国库,哪敢替上面同意?” “那这摊子,怎么就租出去了?” “他拿不出一两银子,便拿了自家唯一的地契来抵。” “地契?” “河边一处草屋。他说那是他祖上留下的,我去看了看,那屋子虽破,地皮还值几个钱,便拿走地契,抵了头一个月的摊租。” “之后呢?” “姚司簿放心,”崔负继续说道,“闫俊后来卖伞有了银子,把摊租都补齐了,地契我也还给他了。” “他是个读书人,胆子也小,罗裁缝被杀后,吓得摊都不肯出了,也找不见人...”姚盼之半真半假说道。 “姚司簿是想知道闫俊的住处?” “之前有桩案,我跟户部结了怨,实在不想再去户部查他的籍帖...不知崔监市是否方便?” “你是问对人了,我别的不说,记性倒是不错,他那处草屋,我倒是记得在哪,”崔负又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不过...” 姚盼之拿出最后一锭银子,“崔监市,这茶不错。” 崔负接过银子,这才接着说道,“漓河。河边有棵歪脖子树,从那里下去,有间带院子的破草屋。” 姚盼之起身,“多谢。” 崔负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凳上,懒洋洋说道,“我就不送了,下回,多来市易司转转。” 姚盼之出了市易司,站在街面上,又问了几个过路人,一路走到漓河。 她找到那棵歪脖子树,从河滩走了下去,一间草屋小院,赫然出现。 草屋不大,门口的小院还放着制伞用的木架子,地上有个低矮的小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 看来,这里就是闫俊的住处。 她走到院前,发现门被上了锁,屋子没人。 还好院墙不高,她扶着墙头翻了进去。 院子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伞,还有撑摊用的支架,看来,闫俊是把伞摊收到了家里,只是为何不放入屋内,而是丢在院子里? 她走到屋前,屋子也锁上了。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将簪尖探入锁孔,古式的铜锁,结构不复杂,她拨弄了几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纸和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乱。 书案上的书东倒西歪,床上的被褥没有叠,皱皱巴巴堆在床上,地上放着一只木箱,箱里有些衣物和书册,像是收拾了一半,又撂下了。 这间屋子实在是太乱了,可那掌柜说,闫俊是个读书的干净人,他的住处真会如此不洁吗?是有人来翻过?还是他急忙跑了? 姚盼之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放在木箱准备带走的,应是比较要紧的。 她蹲在木箱旁,先拿出那几本书,翻看了一下,都是些寻常书册,她将书放下,又拿出里面的衣服。 姚盼之将衣衫展开,都是些粗布料子,但衣衫十分干净,闻之还有一股清香,想来是细细打理过。 很快,她发现不对劲。 这些衣袍的袍角全都缝了花样。 借着窗外的光线,她仔细看了看,是一株小花,花瓣朝右。 花? 她将衣服翻过来,那花的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绣得极为工整,显然不是随手缝的。 这套针法,她似乎在哪见过... 罗宋氏。 对了,罗宋氏袖口的小花!也是这样的针脚!她曾亲眼见过。 姚盼之拿出所有衣物,对着袍角,借着光仔细比对,针脚走向、起落收势一模一样,裁缝靠手艺吃饭,每个裁缝的手艺都是独一无二的。 袖口绣花,袍角缝花... 只是罗宋氏的花瓣朝左,闫俊的花瓣朝右,她想了想,拿起另外一件衣物,将衣服翻过来,露出反面的花,两朵花如果拼在一起,花瓣相对,正好合成一朵。 她将两件衣衫重叠,两朵小花严丝合缝地合拢,成了一朵完整的花:并蒂莲。 并蒂莲是情。 未嫁的姑娘会给情郎绣并蒂莲,而出嫁的妇人,则会给丈夫绣上一朵。 一株两花,同茎而生,合二为一,正是夫妻之意。 闫俊与罗宋氏... 他们两个莫非?! 50. 裁缝案 请她入瓮 姚盼之将整个屋子仔细搜寻了一遍,除了这些衣物,剩的都是男子的寻常物品。 桌子上有层薄灰,想来,闫俊已经几日没回来了。 她挑出两件衣服,又将自己的粗布衣服换回,带着这些衣服,从侧门回到姚府。 这道侧门是原主瞒着姚父偷偷修建的,离正门和后门都有段距离,门口用野草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姚盼之也是偶然发现。 罗裁缝死的那晚,大门和院墙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要是罗宋氏与人合谋,里应外合,先装作自己杀了丈夫,再在狱中翻供,只要她不识字,凶器又没有下落,还真难定她的罪。 她敢翻供,一定是算准了刑部手中,没有她的罪证,或者,她知道自己一定不是凶手。 现下,只要确定并蒂莲是罗宋氏所绣,那么她与闫俊背后肯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顺着闫俊这条线查下去,杀死罗裁缝的真凶,还是能浮出水面。 那条带血的衣裙现在放在了刑部,要她去刑部拿出来,难于登天,但是,罗宋氏曾说过,自己会在每条衣裙的袖口缝上小花。 她可以去裁缝铺! 裁缝铺虽然被贴上了封条,但铺中本就只有夫妻二人,罗裁缝已死,罗宋氏还在牢中,若悄悄将她的一些衣物拿过来,与闫俊的比对,虽是下策,却能拿到证据。 “采风,南北街的罗记裁缝铺出了命案,里面已被刑部贴上封条,晚上,你去寻两个功夫好的护院,蒙面翻墙进去,将房中女子的衣裙拿出几件来。” 姚盼之不能笃定,裁缝铺没人守着。 所以,她不能现身。 哪怕不知道跟踪的是什么人。 “小姐,要什么样式的衣裙?” “袖口有绣花的。” “小姐不是刑部的司簿吗?为何要偷摸派护院去?”采风问道。 “这桩案子牵连甚广,若是我以刑部身份去查,怕是引人注目。” “采风明白。” 采风领了姚盼之的命,转身离去。 姚盼之将罗记裁缝案写下,重新捋了一遍。 等了时辰过去,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深夜,门外传来脚步声,采风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小姐,衣裙拿来了。” 姚盼之接过包袱,里面是三件女子的衣裙,都是粗布料子。 她一件一件翻看袖口,每一件都缝着一朵小花,花瓣朝左。 她将三件衣裙的袖口展开,又拿出闫俊的衣袍对比。 除了朝向,两人衣衫上的花一模一样。 “采风,”姚盼之将两件衣服递给采风,“你看看,这两件衣服的花,可是一人所绣。” 采风接过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虽不是绣工,但女儿家从小做针线,绣工还是分得清的。 “小姐,这两朵花是同一人所绣,”采风指着袖口和袍角,“你看这花瓣尖,连收针的地方都在同一个位。等等...这花里,还特意藏了个字!” “字?”姚盼之接过衣服,拿起桌上的蜡烛,仔细看了好一会,“闫?!” 罗宋氏的衣裙,在袖口的花心处,以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字,‘闫’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她将所有袖口上的花,还有袍角上的花,都拿着蜡烛比对,裙子袖口都绣着‘闫’字,袍角则是‘宋’字。 “闫俊、罗宋氏...他们真是情真深厚...”姚盼之将两人的衣物分别收好,“你先下去,这些衣服不要擅动。” “是。” 两人衣服上的并蒂莲,加上绣的字,已经证明罗宋氏与闫俊有私情,可私情不等于杀人。 闫俊。 必须找到闫俊。 崔负说,漓河那处草屋是他唯一的住处,他的住处都落了几日的灰,他还有何处可去? 一个卖伞为生的穷秀才,哪里会收留他? 罗裁缝死的突然,赵落主动接近,罗宋氏当场承认又翻供,她的情夫闫俊失踪...赵落转而举发自己。 这些,一定是有意为之。 这起罗记裁缝铺的案子,像为她一人所定制出来的。 她与罗宋氏无冤无仇,不可能是罗宋氏的陷害,他们身后的人,借着罗宋氏与闫俊的事,做了一个局。 请她入瓮。 她虽连破两案,也只能算一个获得皇帝赞誉的小司簿,这点官职,不至于遭人如此设计。 只能是卧底出手了。 卧底发现自己了? 她是在什么时候暴露的? 是半月连破两桩案子? 是无意说出的‘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还是醉仙阁的天外之人试探? 不管怎样,赵落的主动举发,确实最像卧底。 本身,她已将卧底的范围,缩小至陆海辞和赵落。 陆海辞虽然半口大晟律法,但他几次怼了陈文亮和王远,替女子说话,其实并不古板,是方正。 他虽然知道自己穿着软甲的事,却也只是来问,似乎,没有下一步动作。 赵落呢? 从不与同僚往来。 可在此案事发后,他先让罗宋氏先认罪、又翻供,最后再由他举发,如果将此案一破,能得到上面的赏识,而自己停职待查,只怕会像陈文亮、王远那样,几年内无缘仕途。 一箭双雕。 她看了一眼手肘的红线,红线又短了几分。 接下来,还找不出卧底,她只能永留大晟了。 不! 她不能留在这里。 家中有她的父母、亲人、朋友、事业...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八品司簿,月俸还不够查案的花销,原主父亲虽殷实,但那终究不是她的父亲,天天占据她人的身子,姚盼之本就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她的头有些痛,她轻轻捶打着头,却瞥见了陆海辞送的安神香。 她鬼使神差地把盒子拿过来,取出一支,用桌上的烛火点燃,一缕白烟升起,香味慢慢散开,屋里的沉郁,脑袋的头痛,好像被这缕烟冲淡了些。 要说大晟,有什么值得让人留恋的... 那群女官算。 柳云没心没肺,可她待人真诚。 孙晚舟话少,可也在关键时候帮她。 沈郦虽然因为陆海辞的关系,可能对她有些说不清的芥蒂,却从没在公事上为难过她。 顾长明也算一个。 湖水铺上,他说‘我们也算是同类’,那一句,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头一次觉得不那么孤单。 还有吗? 安神香的香味钻到了她的鼻子里。 幽香浓厚,不似寻常的檀香,这味道,倒跟陆海辞身上的香味有点相似。 陆海辞。 还有陆海辞。 自从陆海辞在游船上,舍身救下她那日开始,她每天,总会断断续续想起他。 姚盼之一直 在用心查案子,努力找卧底,可那人身影,总是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 初见,是在姚府,他一袭紫袍官衣,只一句‘姚姑娘明日能拔得头筹,自会入选’便翩然离去。 她只觉得这人有几分傲气。 采选那日,他坐在考官席上,故意出题刁难她,她知道,他这是不满父亲的请托,可她不是个好惹的主,三言两语,还是将话反怼了回去。 后来,她入了刑部,成为一名司记,第一起案子,她去翠红楼,发现陆海辞也在,便故意装作拿不出银子,逼他现身,他倒心善,掏出五两银子,一个月的月俸。 后来他与她通力合作,击掌为盟,两人合力找出书院夫子被杀的真凶。当时,尚书要他早早结案,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几分风骨。 那桩宿县牙婆案里,她下跪磕头,带着其他的女官,逼他去救那群孩子,他发了怒,骂她肆意妄为,可最后还是低头。 她为了试探卧底,而请众人于醉仙阁一聚,聚会那日,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浮光锦,柳云问他,怎么今日穿了浮光锦,是不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他什么都没有答。 后来她敬他酒,两人碰杯,指尖碰到了一起,她迅速移开,他失落的神色转瞬即逝。 这些,她全都看到了。 游船遇刺那日,那身绿色的浮光锦挡在面前时,说不感动,是假的。 不止于此,两次的太液池行宫探望,一次众人看望,他吃完了她买的枇杷,枇杷味涩,他却说吃着清甜。 一次,她独自探望,她端着自己熬了一早上的莲子羹,坐在他床沿,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的眼眸却像一潭池水,风吹起一池涟漪。 昨日,他送上安神香来,一句‘于情于理,我自是应来探望’让她有些慌神,那句‘姚盼之...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她生怕陆海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如果,她让陆海辞说下去,他会说些什么呢? 姚盼之不敢细想。 也不能细想。 他终究没说出他猜测的话,只是说着软甲的事,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临走前,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她的半张脸都跟着热了起来。 安神香的香味从鼻子窜到了脑中,香味在身体四处游走,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她是要回家的。 这一点,从没有改变。 那晚的月色再美,太液池的枇杷再甜,他送的安神香再好闻,也不是她的归处。 她掐灭了香。 香味慢慢散开,直到虚无。 她将陆海辞送的木盒藏于衣柜最下方。 眼不见为净。 姚盼之思路,清晰了许多。 现在,卧底嫌疑最大的是赵落,她必须在赵落结清裁缝案前,抓出凶手,破了这个局,正自己的名。 红线越来越短了,她还要借着这个事,将赵落的陷害查个明白,揪出幕后黑手。 她手上现在只有罗宋氏与闫俊私通款曲的衣物,证据还太薄。 闫俊到底在哪? 姚盼之闭上眼睛,开始设想... 要是她是闫俊,相好下了狱,他若真对罗宋氏有心,不可能丢下她独自逃出城外。 晟京城中,闫俊会躲在哪里? 她带着入了梦... 第二日,姚盼之睁开眼睛,有了答案。 “采风,进来!” 51. 裁缝案 放火 “小姐,”采风推门而入,“你叫我?” “我问你,晟京城里,可有什么流民能住的地方?” “寺庙道观倒是不少,但进去都得要香火钱,也不能过夜...要是说流民所住...倒是有几处。” “何处?” “城郊有片旧窑,城东有座废弃的贡院,我听说,流民夜晚都会跑到那两处歇脚。” 闫俊没有住自家的草屋,不可能住客栈,住客栈,太容易被找到了,这些流民所住的地方,倒是个藏身之地。 “请名画师过来。” “是。” 采风转身离开又被姚盼之叫住,“采风。”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让新派去跟踪赵落的人,可有了回信?” “回小姐,派去的两人回了一位,只说,从昨日跟踪起,那赵落酉时下值,便直接回到自家府上,也未曾外出,连着两日都是如此。” “继续跟着。” “是。” 半个时辰,画师入姚府,依着姚盼之的描述,画出了闫俊的画像。 “采风,派两小厮,拿着画像,去城郊旧窑和那处废弃贡院找此人。” “小姐...”采风有些犹豫,“自你那日晕倒在门口后,遣了不少护院出去...家中的人手一下空了不少,老爷都问了好几次...” “如此...只派两个人去旧窑便是。”姚盼之道。 “采风明白。” 采风将门合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吩咐好下面的小厮后,还是转身往老爷的书房走去... 闫俊是个读书人,比起那片旧窑,那处废弃贡院,倒更像他的窝藏之地。 当然,闫俊要是跑出城,抑或被操控整件事的人,给保护了起来,她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白费功夫,可她没有法子。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采风说家中人手不够,那她就自己去废弃贡院找闫俊。 她上次出门还是化成了老妇,流民聚集之地,怕是有些危险,她决定女扮男装。 片刻的工夫,一个翩翩少年郎的样子出现。 姚盼之混入小厮中,从前门走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跟踪的人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悄声跟在了她的身后... 城东的废弃贡院,离主街不远,拐过几条巷子便能看见。 那贡院原是前朝乡试所用,后来前朝覆灭,如今瓦片残缺,成了流民容身之所。 姚盼之走进贡院,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靠墙坐着,她走进去时,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找谁?”一老汉拦住了她的去路,“我看公子气宇轩昂,不像是这里的人。” 姚盼之看了一圈,这个老汉虽然衣衫破旧,但面前的碗里散着几枚铜板,其余的人多靠在一起,唯独老汉这里只有他一人,其他人眼神时不时往老汉这边瞟,眼神不是嫌恶,像是在等他发话。 看来老汉是流民的主事。 她拱手道,“老人家,我来寻个人。南北街卖伞的秀才,姓闫,面容周正,三十来岁。” “闫秀才?”老汉没有急着答,反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姚盼之干脆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这锭银子,权当请老人家喝茶。”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银子,“公子出手倒是大方。可这银子,我不白拿,你先说清楚,找他到底做什么?” 此时门外,跟踪的人将贡院团团围住,似乎在悄悄搬着什么... 院中。 “听老人家的话,是见过他了?”姚盼之反问道。 “贡院里,拢共住了二十来号人,有逃债的,也有无处可归的。”老汉把碗中的银子用拐杖挑了出来,“这里不问来处,不问去处,这是规矩。” “老人家...”姚盼之还想说些上门,却只见老汉摇了摇头。 “那我自己找。”说着,她便要往里面冲。 “拦住她!”老汉发话。 靠墙的几人随即起身,将姚盼之团团围住。 “公子,请回吧,再要往里面闯,我就不客气了!”老汉说道。 眼见敌不过众人,姚盼直往后退了两步,硬闯是行不通了,只能另想他法,“告辞。” 她转身退到门口,却发现大门被人从外面堵上了,两扇门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她用力推了好几下,大门仍旧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提着木桶在往门这边靠,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火油。 是火油! 她立马退到院子中间,“门外有人放火!” 院内的人纷纷起身,火油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在院子里。 “别慌!”老汉说着指向后院,“叫醒所有的人,去后门!” 几个腿快的流民,往后门跑去。 房中的人也被惊动,一个个陆续跑到了院中,姚盼之盯着跑出来的众人,终于发现闫俊的身影。 ‘滋滋滋’门外的人举起了火把,将火油给点燃了。 火势顺着进入院内的火油,烧了起来,地上的藤蔓、散落的干柴,被火油一引,立马成了引火之物。 瞬间,院子被火包成了小圈。 “闫俊!”姚盼之走到闫俊的面前,“你叫我一通好找!” 闫俊抬眼望向她,眼神满是惊恐和茫然,“你是谁?” “先别问!”姚盼之拽着他,跟着众人,往后门的方向跑去,“想活命就跟我走!” 众人来到后门,才发现后门也早已被堵死。 此时,烟雾升起,整座贡院被火包围。 姚盼之环顾四周,他们虽跑到了后院,可前院的火光伴着浓烟,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不消一刻钟,后院也会陷于火光之中。 那群流民,哪见过这阵仗,纷纷慌了神,只知道大声呼喊求救。 在火灾中,人常常不是被火烧死,而是被烟呛死。 后院的角落放着一口水缸,姚盼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撕下左手的衣袖,跑到水缸,沾了水后,捂住自己的口鼻系紧,并冲其他人大喊道,“大家快用布浸了水,捂住口鼻!没有布的,撕下衣袖!” 众人闻言反应过来,冲到水缸前,用衣角袖子,捂住口鼻,并系到脸上。 姚盼之冲到后院口,发现前院已经烧成了一片,火与浓烟交织着,透过烟雾,她发现院墙并没有火烧的痕迹。 她想起,贡院是科举重地。 每逢大考,上百名考生挤在院里,一考便是三五日,为防走水,自前朝以来,贡院的院墙,一律用青砖相砌,再加上沙子夯实,墙面还会单独敷上一层隔热的石灰,火烧不裂,水泡不垮。 姚盼之跑回后院,只是墙体高大,难以翻越。 贡院...书生... 对!桌子和凳子! “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将房中的桌子搬到后院,搭成木梯,翻出去!”姚盼之说道。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冲那群发愣的流 民吼道,“去房中搬桌凳!都搬到墙根底下摞起来!” 几个年轻些的流民拔腿就要往前院冲,却被她拦下,“等等!” 她转身跑到水缸前,抄起旁边的木盆,舀起水就往那几个流民身上泼,“湿衣裳能挡热气,搬了东西就出来!” 几个流民按照吩咐,七手八脚地将破桌、烂凳搬出来,剩下的人则合力在墙根下堆出了一个台子,虽离墙头还差小半截,但只要人上去,就能翻过去了。 ‘滋滋滋’ 前院的火烧到了后院,烟也飘了过来。 “快!你们俩!从台子的两侧爬过去!”姚盼之指着两个年轻的说道,“等他们上了,再是年幼的,年长的...” 只是两个年轻男人刚往墙边跑,就有人推开前面的人,往台子上蹿,“让开!我先上!” 一时间,大家都往台子上冲,乱成一团,反倒没有一人翻过去。 顾不得了。 姚盼之将发带散开,显露女身,“我是刑部司簿姚盼之,来此调查命案!引火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们是冲着命案来的,你们挤在这,谁都跑不出去!”她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说着,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众人听闻,抢着往上爬的步伐,慢了几分。 “就算跑了出去,纵火的人也必将你们全部杀了,一群流民,死了谁会在意?”姚盼之继续说道,“听我的,依次爬出去,爬出去后,我保你们的命!” 没有人再继续往上爬,老汉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想活,就听她的!” 后院的火势渐大,浓烟几乎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众人按照姚盼之的吩咐,顶着烟雾,半眯着眼,在火势彻底吞没后院前,翻了出去。 “大人?这院中好像没有动静。”放火的人问道。 “后门锁死了?” “锁死了。” “不对,去后面看看!” “是。” 后门墙外,十几个人瘫在地上喘气,姚盼之也在大口吸着气。 “你说流民之中有人涉了案?”老汉问道。 “是。” “姑娘方才说可保我们,此话当真?” 她都自身难保,只是为了让众人翻出去的权宜之计罢了,“我...” “都起来。”老汉看出姚盼之的犹豫,开始催促众人,“我怕纵火的人,还会追过来,散了,各自另找地方。” 流民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闫俊也混在人堆里,准备浑水摸鱼跑了。 “想跑?!”姚盼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闫俊有些心虚。 “罗记裁缝案,罗裁缝的妻子翻供了。” 闫俊想走头,手却被姚盼之抓的死死的,“与我何干。” 姚盼之将闫俊拉到一旁,“我知晓你们的关系,你若当真对罗宋氏没有半分情意,为何不躲出城?” 闫俊面色有些犹豫,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今天这把火,是杀你来的。” 姚盼之并不确定这把火想烧死谁,是烧她,还是烧闫俊,但她没有犹豫,只有这样,才能让闫俊吐露实情。 闫俊眉头紧皱,刚想说些什么。 “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 前头传来一声喊叫,是那群放火的蒙面人。 “跑啊!”流民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四散奔逃。 姚盼之的注意力也被蒙面人吸引过去,闫俊也趁着这个机会,一把甩开姚盼之的手,往其他地方跑去... 52. 裁缝案 追杀 姚盼之虽站在人群之中,可那群蒙面人还是绕过其他流民,向她直奔而来。 她发现闫俊甩开了她的手,姚盼之看了一眼闫俊逃跑的方位,又看了一眼那群蒙面人,立即朝闫俊的背影追了过去。 “跑!” “快跑啊!” 流民看到蒙面人持刀袭来,四处逃散,反而阻挡了那群蒙面人追击姚盼之,趁着间隙,她跟上闫俊,跑到了一处空地。 “你怎么阴魂不散?!”闫俊大口喘着气,回头看着跟在后面的姚盼之,脸色都变了。 “这是哪儿?”她只顾着跟着闫俊跑,都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闫俊环顾了四周,却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姚盼之一眼。 “快走!”姚盼之也喘得说不出话,她往闫俊的方向走去。 闫俊的腿有些发软,看到姚盼之追着自己过来,又直起腰往前面跑去。 “站住!” 蒙面人追了上来。 他们拔出长刀,“前面就是死路了,你们还想往哪里逃?!” 闫俊看到蒙面人追了上来,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姚盼之眼见退无可退,没有继续向前跑,而是直接站在了原地,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不跑了,我们不跑了。” “算你们识相!”为首的蒙面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人向着两人走去。 “今日这架势,我们不死是不行了?”姚盼之开始挪动步子,走到闫俊的身边,“可惜你们了...” 她一把扶起闫俊,借着扶人的动作低下头,迅速对闫俊耳语了几句,“什么都别说,听我的。” “等等,可惜什么?”为首的蒙面人叫住手下。 “我换成男装,你们却能绕过流民,直奔我而来,想来,一定是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乃朝廷命官,刑部司簿。半月内连破两起案子,还被皇上下旨封赏,你觉得贸然杀害朝廷官员,你,”姚盼之用手一个个指着蒙面人,“你们能活?” 她不知道这群人背后是谁,但大晟的最高掌权者是皇帝,只要这群人的背后不是皇帝,她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为首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又重新变得坚定,“兄弟们,咱们今日已经动了手,那群流民可都瞧见了,要是杀不了她,回去也是死。” 听完,手下的蒙面人,握紧了刀柄,又试探着往两人的方向逼近了几分。 姚盼之看出蒙面人有了一丝犹豫,知道背后指使的人并不是皇帝,又继续说道,“我今日敢孤身前来,你们以为,我没留后手吗?” “什么后手?” “我能查到贡院,必是发现裁缝案另有蹊跷,在我出府前,已经写了此案的案情原委,交给府上丫鬟,若我两个时辰未归,丫鬟便去敲登闻鼓。” “登闻鼓?” “登闻鼓一响,直达天听,”姚盼之看着为首的蒙面人,“到时候查下来,你们以及指使幕后之人,皇上都会知道,你猜猜,谁会第一个被砍头?” 姚盼之的语气镇定,这些虽然都是她编造的,但她知道,绝不能让对面的人看出破绽。 “砍头便砍头!横竖都是死,杀了他们!”为首的男人发话。 手下越发逼近两人,其中最近的蒙面人离他们两个,不过两臂的距离。 “慢着!你们替人卖命,”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姚盼之带着闫俊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家人,皇上知道此事,你们九族还有活路?!” 离两人最近的那个蒙面人,拿刀的手抖了一抖。 姚盼之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几人互相看向彼此,谁都没有先砍第一刀。 姚盼之看出了他们的犹豫,“今日只要放过我们,你们的家人还能留下一条命。” “别听她的!主子说了,要是她今日不死,让我们提头去见!”为首的蒙面人催促道。 ‘驾’ “驭!” 一辆马车冲出,扬起尘土滚滚。 “上来!”马车上,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帘伸出。 她没有犹豫,一把攥住车上之人的手,借力翻身上了车,又将闫俊拉上马车。 离姚盼之和闫俊最近的蒙面人,反应过来,他正想举刀砍去,想起自己的家人,那把刀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驾!” 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里,姚盼之靠着,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一袭黑袍,来人正是陆海辞。 “果然是你。” “怎么?姚司簿,笃定我会来救你?” 除了你,还会有谁来救我呢。 “猜测罢了,我一直在拖延时间,只是陆刑司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难道一直派人盯着我?” “赵落的举发来得蹊跷,我安排了人在姚府门外守着。” “守着还是监视?”姚盼之直接怼道。 “其实游船那日,就能看出姚司簿足智多谋...我本不想前来,只是...”陆海辞又将姚盼之的话送了回去。 见陆海辞还是在试探软甲,姚盼之并不想解释,只好转移了话题,她的目光看向闫俊,“闫俊...” 闫俊缩在马车的角落,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闫俊!”姚盼之又叫了他一次。 闫俊这才有了些许反应“是在叫我?” “这位公子是刑部刑司陆海辞,我是刑部司簿姚盼之,因罗记裁缝铺案,才来废弃贡院找你。” 听到罗记裁缝铺这几个字,闫俊才彻底回过神来,“我不是凶手,不是...” “陆刑司,此人是闫俊,罗记裁缝铺的案子,与他拖不了干系。”姚盼之指着闫俊,向陆海辞介绍道。 她又看向闫俊,眼看闫俊还没有从大火追杀中缓过来,并没有在马车上立马逼问,“陆刑司,去姚府偏厅吧。” 姚府门口。 姚盼之扶着车门下车,陆海辞和闫俊也跟着下了车,她敲开姚府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 直到走进偏厅,姚盼之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采风,上茶。” 几人就着凳子坐下,谁都没有说话,上茶的采风进来,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姚盼之端起茶喝了一口,整个人定了不少,“采风,拿纸笔来,叫人看着门口,谁都不准进来。” 采风端着笔墨进来,又退了出去。 偏厅只剩他们三人。 看着闫俊的神色恢复了不少,姚盼之才道,“闫俊,今日的情形,你都看到了。这个案子,你再不说实情,出了这张门,就只能等死了。” 闫俊端起茶喝了一口,身子还有些颤抖。 “此案涉及的人数众多,不可能只是你一介书生所为,”姚盼之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陆海辞,“趁着陆刑司也在,你好好交代,才能保命。” 闫 俊放下茶杯,并没有张嘴说话。 不行,闫俊不开口,不是办法,还有什么法子,让他说话。 罗宋氏。 他肯为罗宋氏留在城内,说明他心里放不下她。 姚盼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门外,“采风。进来” 一个时辰过去,采风抱着一个药罐走了进来,又对着姚盼之低声说了几句。 姚盼之听完,接过药罐,搁在桌上,推到闫俊面前,“罗宋氏怀孕了。” 闫俊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宋儿怀孕了?!” “我问她的时候,她干呕了两次,”姚盼之盯着他,“裁缝铺放着蜜饯,房中还有药味,我起先只当她是身子不适,方才想起不对劲,让人去搜了这只药罐,请大夫验了,才明白过来。” 闫俊的脸色越来越白。 “哪怕她翻供,也脱不了杀夫的恶名,”姚盼之知道,大晟对于女子的名声看得极为重要,“等她出来后,罗家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闫俊闭上了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我说。” “两年前,我在南北街寻了一处营生,卖伞。”闫俊慢慢说道,“摊子就摆在罗记裁缝铺旁边,也渐渐与他们夫妻二人熟识起来。” 姚盼之和陆海辞都在静静听着。 “之后,宋儿会送些剩布给我,说这些料子扔了可惜了,其实,那些料子都是上好的绫罗,我拒了几次,她却总是塞给我,我只好收下。” “剩的绫罗丝帛也值点银子,罗裁缝不知情?” “罗裁缝好酒,他只当自己是酒后丢了些碎料子,也没有多问。”闫俊继续道,“那些碎料子我去当铺,当了数百文钱,为还她这份情,我便开始教她识字。” “识字?”姚盼之想到翻供时,罗宋氏说自己并不识字。 “她原来的确不认字,是我一个个教的,教她念书时,她会说我有才气,说我字写得好...此事,只有我们二人知道。” “你与她,是何时...何时开始的?”姚盼之道。 “过了一段日子,我发现她连着几日,没有出门,我起初没在意,后面见到她,发现她的脸上多了些伤口。” “伤口?”陆海辞问道。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罗裁缝前几日喝醉了,误伤了她。”闫俊叹了口气,“可那些伤口越来越多,后面,罗裁缝甚至当着我的面、其他邻里的面,打她也毫不避讳。” “有天,罗裁缝说去外县采买新布,要过两日才回来,趁着这个机会,我进了他家铺子,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药,送给宋儿。” “你们的关系...是从那日开始的?”姚盼之问道。 闫俊点点头,“她浑身是伤,有些不好上药的地方,她托我帮着上,之后便...” “闫俊,你与罗宋氏的事,是私情。”姚盼之道。 “我知道她是有夫之妇,但我们根本放不下彼此,于是打算私奔。” “私奔?”姚盼之故意说道,“难道你们私奔被罗裁缝发现了,才杀人灭口?” “不,我们没有杀人!”闫俊的语气有些激动,“读书之人自有傲骨,怎么会做这种龌龊事!我只是与宋儿情投意合...怎么会去杀人?!” “闫俊,你和罗宋氏的故事,”姚盼之打断道,“我们已经知晓,现下,罗宋氏的丈夫被人所杀,接下来,你就好好说说罗裁缝的案子...” 53. 手肘红线 “他...”说到罗裁缝,闫俊的话语中明显带有憎恶,“一个破裁缝!” “你恨他?”陆海辞反问道。 “怎么不恨,我与宋儿情投意合,他却不肯与宋儿写下和离书。” “写和离书?”姚盼之发现不对劲,“你的意思是,罗裁缝知道你与她妻子的事?” 闫俊苦笑了一声,“原本是不知道的,半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起来喝水,发现我和宋儿的事,他骂宋儿是贱妇,骂我是奸夫,还与我打了一架。” “半年前,罗裁缝发现你们二人的私情,”姚盼之说着站起来开始推想,“既不去举发你们,又不肯签下和离书,之前我让人去邻里问过了,亦没人发现你们的私情,那罗裁缝此举何为?” “哼,”闫俊冷笑道,“他拿此事威胁我们,逼我每月交一两银子给他。” “银子?”姚盼之不解,“那伞摊一月能有多少入账?” “是不多,”闫俊道,“平时,除了卖伞外,我也帮人写状纸,两项加起来,除去自己的吃穿用度,也能上交一两银子给他,只是...” “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姚盼之接着说道,“你们二人受着罗裁缝这样的压迫,便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罗裁缝死的当夜,”闫俊将茶一饮而尽,“正是我们打算私奔的日子。” “私奔?”姚盼之走到闫俊的面前,“私奔为何没有走?” 闫俊放下茶杯,“那天子时...宋儿收拾了细软,来到我的草屋,我们想趁着夜色出城,但是有人把我们拦下了。” “是什么人?”陆海辞道。 “来人戴着斗笠,一席白衣,我与宋儿并未见得他的真容。” 姚盼之和陆海辞对视一眼,此人就是布局的人。 极有可能,就是卧底! “声音呢?是男子的还是女子的?”姚盼之紧接着问道。 “男子,他说知晓我与宋儿的私情,要是想彻底摆脱罗裁缝,只能听他的。” 姚盼之皱眉,“他知晓你与罗宋氏的私情?除了罗裁缝,难道还有第四个人知道?” “罗裁缝既好酒,必常去酒铺打酒,或许酒意上头,不知不觉将实情说漏了嘴,也未可知。” “陆刑司是猜的,还是?” 剩下的话,姚盼之没有说。 虽然陆海辞从那群蒙面人手中,救下了她,但焉知,他不是在演戏,好博取她的信任。 “原来在姚司簿的眼中,我是这样的人?”陆海辞听懂了姚盼之的话外之音,有些苦涩,“算了,闫俊你继续往下说。” “他让宋儿待在我的草屋,只说让她第二天卯时再回去。” 罗裁缝死于寅时一刻,按照闫俊所说,杀死罗裁缝的,的确另有其人,想了想姚盼之又继续问道,“之后那人又跟你们说了什么?” “之后...之后...”闫俊有些犹豫。 “那人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会帮你们摆脱罗裁缝?他还想杀人灭口,你不如实说出,你还有罗宋氏肚里的孩子,还能活?” 闫俊知道,他与罗宋氏虽并未杀害罗裁缝,但也被那人拖了下水,现在,他要么被那群追杀的人杀死,要么如实相告,兴许还能保命。 “他让宋儿先报官,要是查案的主官姓姚,便要宋儿承认杀人,之后再翻供,要不是,则什么都不必说。”闫俊还是说了出来。 果然是针对她而来,姚盼之继续问道,“你们为何会听从那人的安排?” “他说自己也恨罗裁缝,早就想杀了他。另外,事成之后,不仅我与宋儿能够双宿双飞,他还会给我们一大笔银子,要是我们不愿意,他立马就去报官,上告我俩的私情。” “那人身形如何,可有不同寻常之处?” 闫俊开始仔细回想,“不同寻常的地方...还真有一处!” “在哪里?”姚盼之的语气有些激动,陆海辞不禁看了她一眼。 “那人说话时,宋儿站立不稳差点摔倒,那人赶紧扶住宋儿,我发现,他左手的手肘处,画着小半圈红线。” 红线? 手肘处的红线?! 姚盼之差点一个踉跄。 幕后这人就是卧底! “罗裁缝死的那日,寅时一刻,你与罗宋氏待在一起?” 她心中一沉,接着追问闫俊,全然没注意,身后的陆海辞听到红线,也变了脸色... “正是。”闫俊答道。 “可有人证?” “漓河河边常有渔夫时开钓,卯时收网,我与宋儿不知道那人说的是否为真,待在草屋也无事可做,便时不时在河边徘徊等待,碰见过那群渔夫好几次。” 有了一群渔夫做了人证,罗裁缝的确不是他们所杀。 姚盼之反应过来,今天幕后之人派人追杀他们,现在罗宋氏在牢中,怕是会有危险,“陆刑司,还请你多派些人守着大牢,护好罗宋氏的安全。” “什么?”闫俊听说罗宋氏可能有危险,情绪又激动起来,“宋儿会有危险,不行,我要去救她!” “放心,牢里都是我的人手,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陆海辞拦住闫俊,“闫俊,我再问你一次,你说的可是真的?” “句句属实。” “那好,”姚盼之拿起纸笔,向闫俊走过来,“你是读书人,将今日所言一笔笔写下,并签字画押。” 闫俊接过纸笔,略一迟疑还是开始写起来。 “写好了。”一刻过去,闫俊将供词写好,交给姚盼之。 姚盼之仔细看了一下,确认无误将供词收好。 闫俊能这么快说出幕后之人设计,是因为他今天差点死了。 可罗宋氏不会。 那群渔夫能作证罗宋氏没有杀人,但罗宋氏是否会像闫俊一样,说出背后有人指使? 姚盼之并不知道。 她看向闫俊,有了一计,“闫俊,过来。” 姚盼之低声对闫俊说了几句话,并没有让陆海辞听到。 闫俊听完,又在桌上写了什么东西,转交给姚盼之。 “姚司簿这是何意?”陆海辞看到姚盼之的举动,直接问道。 姚盼之并没有解释,而是将闫俊写的第二份文书收好,“陆刑司,之后自会知晓。” “外面不安全,还是请闫公子这几日,在我姚府小住,”姚盼之将外面的采风叫了进来,“采风!先送闫公子去客房,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 “闫公子,请。” 闫俊跟着采风走出门外。 “闫公子?”陆海辞忍不住说道,“姚司簿,他可是本案的嫌犯,你如此尊称?还将他留在府中?” “陆刑司,赵落的举发,陛下的圣旨,你我心知肚明,此事与闫俊并无多大关系,”姚盼之直视陆海辞的眼睛,“为何挖苦?” “我并无别的意思,”陆海辞抿了抿嘴,“姚司 簿对他倒是上心。” 陆海辞这是吃醋了? 想到这里,姚盼之的语气柔和了几分,“陆刑司要是不放心,每天来姚府看望便是。” 此话一出,两人都没有往下接话。 整个偏厅,又静了下来。 “方才是我失言了,”陆海辞率先打破沉默,“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现在只能知道罗宋氏并没有杀她丈夫,我开始写的案卷的确是错了。”姚盼之皱了皱眉,“此事,我必逃不过陛下的责罚,要是停任几日,我只怕...” 只怕要永留大晟了。 昨晚睡前,姚盼之又看了一眼手肘的红线,红线的消失,比她预想中还要快,按照消失的速度,左不过七日的时间。 七天,她必须在七天内,将裁缝案的真凶给找出来,还要抓出卧底。 此案虽然是卧底陷害,但卧底既然选择动手,还有闫俊提到的那小半圈红线,说明卧底与自己一样,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姚盼之明白,自己要在红线消失前,抓出卧底。 那卧底的红线消失...难道是会发生什么? 难道是回到现代? 她笑了起来,自己一心只想回去。卧底却想永远留在这里...不管怎样,她一定要赢过卧底,维系历史。 “陆刑司,”姚盼之扶着自己的额头,“我的头突然有些痛,就不远送了...” “那你好好歇息。”陆海辞转身出门。 直到陆海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姚盼之才缓缓放下手,“采风,将跟踪赵落的护院叫过来。” “是。”采风退了出去,眉眼间带着担忧,姚盼之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的远房表哥,阿祥。 派去找阿祥的人没有回信,眼下,便是需要确定,暗地找到闫俊和罗宋氏的那人,到底是不是卧底,以及,阿祥又在何处。 阿祥或许是找卧底的突破口。 姚盼之在思考怎么抓卧底的时候,晟京城的一处阁楼,也有人在做着另外的打算... 另一处,阁楼。 “你派人杀她?!” “不是你交代的?” “我从没让你动她!” “她又没死...” 两人商量完,姚府这边也紧锣密鼓开始了下一步。 第二日,姚府。 片刻,两名护院走进偏厅,采风则站在姚盼之的身旁。 “小姐。” “小姐。” “跟踪赵落的是你们二人?” “回禀小姐,是。” “赵落,他家住何处?这几日可有异样。” “回小姐,赵落住在城北的独门小院,小的跟了几日,他每日只在府中与刑部之间往返,不曾去别处。” “独门小院?”姚盼之重复了一遍,“从刑部到他的独门小院,可有经过摊贩、铺子?” “有的,从刑部到赵落的府上,走出刑部所在的街面,只经过一条大路,连云路。一路上店铺、摊贩不少。” 大路?既是大路,好好的阿祥又怎么会不见了? “采风,你表哥平日可有什么习惯?” 采风愣了一下,“采风糊涂,一时竟忘了!阿祥喜欢嗑瓜子,平日总会带上一把瓜子。” “瓜子?”姚盼之想到了一个方法,“你们现在跟我出门!” “是。” 一主三仆往连云路走去... 54. 赵氏祠堂 几人来到连云路,这是一条繁华的街面,很多摊贩沿街叫卖,铺子一间挨着一间。 姚盼之放慢脚步,低头看着路面。 地面并不干净,瓜子壳这种东西,混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 “小姐,这怎么找?”采风看着满地的杂物,犯了难。 “你说阿祥喜欢嗑瓜子,若他沿路跟踪,不会把瓜子壳丢在路中间,”姚盼之往路边靠了靠,指了指路边,“他会丢在路边上,这些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你们俩往前带路,我们跟在你们后面找。”姚盼之对着两名护院说道。 “是。” 两名护院往前走,姚盼之和采风则跟在他们的身后,低头开始寻找起来。 “小姐!”采风忽然停住,“你看这个!” “什么?”姚盼之快步走过去,看到采风所指的路边有一摊瓜子壳。 她捡起一片,壳子新鲜,壳内还残留着一点碎屑,说明是近日才丢的。 “这里附近没有摊贩,极有可能是阿祥所留,再往前找。” 几人继续跟着护院的方向往前走去。 “小姐,前面不远便是赵落的独门小院了。”一名护院指着前面说道。 他们已快走到连云路的尽头,这里几乎没有铺子,也鲜有摊贩。 姚盼之在路边慢慢走着,终于又看到了地上的瓜子壳,她蹲下身子,她又捏了捏瓜子壳,这些瓜子壳和之前采风发现的一样,应该都是阿祥所留。 姚盼之起身,看向左边,左边进去是一条窄巷。 姚盼之往巷子里走去,这是条荒废的小巷,走出巷口,便是热闹的集市,集市人多,四面八方都是路口,阿祥的踪迹断了。 “小姐!小姐!”一名丫鬟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姚盼之回头,“怎么了?” “阿祥...阿祥回来了!” 姚盼之一愣,“什么?” “他回来了!浑身是伤,倒在府门口,门房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 姚盼之快步折返,“快回去!” 姚府。 姚盼之先去找了自己父亲,又匆匆赶到下人院,阿祥此时正躺在通铺上,大夫已经将他的伤口包扎好了。 “阿祥。”姚盼之来到阿祥的面前。 阿祥睁开眼,看见姚盼之干,干裂的嘴巴微动,“小姐...我...” “是我对不住你,”姚盼之有些自责,“之前叫你跟踪其他人时,见你没出什么岔子,又安排你去跟踪赵落,没想到...” “小姐别这么说。”阿祥撑着坐起来,“小的命硬,死不了。” “放心,你的伤,我必会用最好的药来为你医治,另外,”姚盼之拿出一张银票,“这是我向父亲求的。” 阿祥一听,挣扎着要将银票还回来,“小姐,这银子我不能要!我是姚府的护院,替小姐办事是本分!” “收着。”姚盼之将银票塞到他的手中,“你替我办事,差点把命搭进去,还好你机智,不然,我倒成杀人犯了...这一百两算得了什么?” 阿祥颤抖着将银子收下,“小姐...” “你刚回来,”姚盼之在他铺边坐下,“我原本不应该急着问你,但我还是想弄清楚你跟踪赵落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说。” “采风,给你表哥递口水来,慢慢说。” 阿祥接过水,润了润嗓子,“自从小姐吩咐后,我就开始在赵落下值时跟着他,他是从刑部回到自家宅子,这期间,也没有往其他地方去,我便躲在那巷口,想再看看,等到了半夜,他一身白衣,戴着斗笠出来了。” “斗笠?”姚盼之想起,自己派阿祥尾随赵落的第二日,便出了裁缝铺的事,闫俊也说过,那天有戴着斗笠的男人过去找他们,难道,此人是赵落?! “什么时辰?” “约莫是子时。” “子时...既然戴着斗笠,你为何看得清楚?” “小姐不知,赵落到了门口,才把面衫给放下。” “原来如此,他往哪里去了?” “他出来后,我便一路跟着,一直跟到漓江,河道下边有个...” “带院子的草屋?”姚盼之站起身,“对不对?” “小姐,您怎么知道?”阿祥点点头,“没错,他敲开了草屋的门,里面有一男一女,门关上后,我就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了。” “一男一女?”姚盼之追问,“你看清是谁了吗?” “天太黑,草屋里只点了油灯,看不真切,只模糊看到那男的瘦高个,女的个子矮些,穿的是粗布衣裳。” 果然是罗宋氏与闫俊两人。 与他们相见的斗笠男人就是赵落。 “之后你又做了什么?”姚盼之问道。 “之后,我一直在河滩上的树后面等,没过多久,后脑勺突然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落此时正在和罗宋氏以及闫俊,商量陷害她的办法,袭击的人不可能是赵落,只能是赵落的同伙。 “醒来后到了哪里?”姚盼之接着问道。 “醒来后,我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门外还有一个看着的人,每天给我送一次水,两个半馒头。” “水和馒头?”看来赵落并不想让阿祥死,只是不想让他报信。 “我透过窗户发现一直没人经过,也没声张,许是看我老实,”阿祥又喝了一口水,“那看守对我放松了警惕,今天趁着他开门送吃食,我便逃了回来。” “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好好养伤,不用干活。”姚盼之往门口走去。 “谢过小姐。” 赵落找到闫俊和罗宋氏,又有同伙,现在,已经确定裁缝案就是赵落的陷害,只是,还要确定赵落是否为卧底,在刑部时,她与赵落本就相交甚少,现在没了司簿的身份,想查赵落,更难了。 姚盼之走出下人院,往自己房中走去。 “对了小姐,”跟在身后的采风突然开口,“您自打入了刑部,还没去祠堂拜过呢。” 姚盼之脚步一顿,“祠堂?” “您入职刑部、升了司簿,这都是光耀门楣的大事!按规矩,得去祠堂告慰祖先呀,”采风继续说道,“刚好这几日小姐在家歇息,要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去拜拜?” “可...” 可我不是你的小姐,要拜也应是我完成任务顺利回家,你家小姐魂魄归位,让她去拜,“这几日我有事忙,过段日子吧。” “小姐!”采风叫住她,“老爷昨天跟我说了此事,要我好好跟你说说...” “等等!你说得对!”姚盼之反应过来。 大晟最重血缘和宗祠,一个人可以没有户籍,也可以没有文牒,但他的家族不可能没有祠堂,人生大事中,无论婚丧嫁娶还是科举入仕,都需要入祠堂告慰祖先。 < p>赵落姓赵,赵在大晟可是大姓,不可能没有祠堂。 自己进不了户部,查他的户籍,去趟赵氏宗祠,或许,能查出点什么。 “采风,城内可有赵氏宗祠?” “有是有...只是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带我去。” “小姐,”采风有些为难,“赵氏是大族,宗祠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外姓人想进去,得有族人引荐,或者带着香烛供品,以参拜的名义去。” “那...”姚盼之迅速想着对策,“我们先去街上买些香烛供品,再去。” “自家宗祠都不去,还要去什么赵氏...”采风小声嘟囔着。 “采风?”姚盼之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采风抬起头,“采风跟小姐去便是。” 两人先是去了集市,买了些贡品,又在采风的指引下,往赵氏宗祠走去。 赵氏宗祠在一条清静的街面上,坐北朝南,占地颇广。 迎面是一道朱漆大门,推门进去,前院的影壁上刻着赵氏先祖迁徙图,绕过前院,正堂便出现在眼前,堂门大开,里面的牌位从高到低层层排列,上说几百尊。 一个老者坐在椅子上,约莫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袍子,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翻阅。 “老先生。”姚盼之对着老者行了个礼。 听见姚盼之的声音,老者抬起头来,看到她们手上拿着的供品,“来上香的?你们是赵氏子孙?” 姚盼之将贡品放在香案上,“家中长辈早年受过赵氏恩惠,一直记着,今日特来还愿。” 老者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姚盼之拿起一炷香,对着赵氏先祖的牌位拜了三拜,“赵氏祖先在上,请容晚辈一炷清香。” 插完香,姚盼之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祠堂,“老人家,赵氏宗祠修得如此气派,想来赵氏族中出了不少人物?” 老者放下书,“赵氏在大晟是大姓,枝繁叶茂,只是这一代凋零了,唉。” “凋零如何说起?” 老者叹了口气,“旧事,不提也罢。” “晚辈记得之前赵氏人口众多,英才辈出,不说远的,就说京城的刑部司制赵落,年纪轻轻便入了朝堂为官,官至七品,虽不是大官,可是能入仕途,也算是出挑的,怎会凋零?” “赵落?”老者原想拿起书,又将书放了下来,“你认识赵落?你家长辈是受了赵家谁的恩惠?” “长辈只说受了赵氏本家的恩,没说清是哪一支,”姚盼之语气平静,还好她早已做好应对。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在姚盼之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姚盼之看出了他的疑虑,又拿出一锭银子,“老先生,这个算是我给赵氏宗祠添的香火,您收着给祠堂买些香烛。” 老者还是没有去接银子。 姚盼之只好解释道,“之前我母家有个案子,正是赵落审办的,这才认识,只是他的性子有些奇怪...” “赵落...”老者念着赵落的名字,姚盼之却听出了话语里的无奈。 姚盼之想了想,还是决定开门见山,“赵落...他怎么了?” “你说他性子奇怪,怎么个奇怪法?”老者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跟旁人不一样,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姚盼之说了实话。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又为赵氏祖先点上一支香,“他以前...不是这样...” 55. 赵落身份 熏香的香气四散,伴着往上飘的烟气,老者开始回忆,“他爹是赵氏这一支的嫡长子,从小书香门第,赵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少时聪慧,二十岁中了秀才,三年前他入了刑部,我们都对他寄予厚望。” 原来赵落少年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那之后呢?”姚盼之问道。 “他入刑部当差的前夜,家里人高兴便在酒楼为他摆了一桌,”老者的语气带着沉重,“他也喝得高兴,席散后不让人扶,说自己要去漓河边吹吹风,到了子时,下起雨来,他父亲见他久久不回,便去漓河边上寻他。” 三年前?这似乎与天道所说,卧底一个月前来到的时间线对不上。 “到了后半夜雨越下越大,他父亲沿着河边一路找,后来在河中央看见一个人影,正是赵落。他父亲吓坏了,赶紧去拉他,可他整个人还是往河里滑,直接晕了过去。”老者道。 “后面怎么样了?” “他父亲将他拖上岸,带去医馆,直到第二天,他才醒。” 姚盼之隐隐察觉到不对劲,“醒来后呢?” “醒来后,他性情大变,谁也不认识了。大夫说是心脉受损所致,”老者继续说道,“虽然没有之前的才气了,万幸脑子没坏。” “老先生,我记得你说是刑部当差的前夜出的事,那第二天可去了刑部赴任?” “赴任?”老者摇了摇头,“哪还能去赴任?人虽无大碍,却也休息了好几天。他父亲替他跑了一趟刑部,递了文书,说他突发重病,刑部那边说养好了再来。” “歇了多久?” “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去了刑部。” 一个人失去记忆,醒来后性情大变,可以是失忆,也可以是夺舍。 要是赵落溺水的当晚,被人夺了身子,冒充也未可知。 但三年前还是与卧底出现的时间对不上。 “老先生,酒楼那日,按大晟习俗来说,该是要庆贺他入刑部当差,众人可写了贺帖?” “赴宴的人自然都写了贺帖,临走前,赵落还将贺帖好好地收在了怀中,满心欢喜明日的就任...”老者有些疑惑,“姑娘,你问这个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着赵落当年入刑部,也算是赵氏一族的荣耀,随口问问。”姚盼之起身,“老先生,时候不早了,不叨扰您了,改日我再来为赵氏祖先上香。” 说罢,姚盼之走出赵氏宗祠。 三年前,赵落落水,要是被其他人顶替,也并非不可能。 他虽入了刑部,但同僚都说,他一直不与人往来,莫非是怕暴露自己? 闫俊说自己看到赵落手肘处的红线,说明他与自己一样,被天道设了期限。 如果赵落是一个月前再次被人夺舍呢? 也就是说他的身体,被人夺了两次。 一个月前,卧底发现自己穿到了刑部官吏的身上,干脆独来独往,偏偏这人的性子与赵落的性子一样,所以,并未被刑部众人发现,也说得通。 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早早入了刑部当差的,她现在不能去刑部,要是找个同僚,问问赵落一月前是否有过变化,就能大概推出来了。 找谁? 沈郦?孙晚舟? 都不妥。 最好的人选是柳云,所有人中,她的心思最为单纯。 眼见天还未暗下来,她直接跑到刑部对面的小巷子,等着柳云的出现。 下值时辰。 柳云如往常一样,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直接跟在柳云的身后。 柳云总是带着孩子心性,时不时就在各种小摊子前停留,买了一堆吃食往家中走去。 柳府门口。 柳云并没有察觉到姚盼之在跟踪,她正准备进门,却听到后面传来声音。 “柳司簿。”正是姚盼之。 柳云回过头,“姚司簿?你身子好些了?” “什么?”姚盼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下圣旨后,因劳累过度晕了过去,“身子无妨。” “我和沈司正、孙司制本想来看你,这几天案子太多了,这才没有去...” “手上拿的什么好东西?”姚盼之指了指她手上的吃食,“我看你抱了一路。” “这些?”柳云低头看去,“都是些果子,要不要进府尝尝?” “好。”姚盼之没有拒绝。 “请。” 两人一同进了柳府。 柳府偏厅。 “真是可口!”柳云将果子放入嘴中,“你快尝尝!” “嗯,”姚盼之拿起一粒果脯送入口中咀嚼,“是不错。” “我亲自挑的,自然是好吃的!”柳云笑着说道。 “唉,”眼见时机差不多了,姚盼之也开始了。 “怎么了?”柳云关怀问道。 “你说这几日刑部案子众多,我却被停任,不能为你们分担,心中总是有些烦闷。” 柳云放下果子,“赵司制这人平时不声不响,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举发的事!” “对了,说到那个裁缝案,赵司制可查出什么了?” 柳云摇摇头,“那倒是没有,刑部这几天案子多,他本想将裁缝案先查清,但陆刑司给他派了好多案子,他忙得不可开交。” 听完,姚盼之心中一动。 陆海辞这是故意的?为她查案争取时间? “原来如此...” “这几日真是多事之秋。”柳云本在吃着果子,也有了一丝无奈。 “还发生了什么事?”姚盼之试探道。 “陛下的咳疾又犯了,比前两年的更为严重。”柳云道。 “咳疾?陛下病了?” “是啊,其实陛下的身子一直不好,今年的尤为严重,听说宫内的御医束手无策,找了好多外面的大夫去看呢,连孙司制都被叫进了宫。” 突发重病?难道是卧底动手了? 姚盼之心中一惊,“孙司制?我倒是记得她通药理。” 柳云叹了口气,“她虽通药理,也不是治病圣手,前几日被叫进宫,待了一日便出来了,我听说...” “听说什么?”姚盼之追问道。 柳云压低了声音,“听说朝堂都在传陛下病重,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那群重臣天天都在养心殿,请陛下立定安王为皇太弟呢。” “皇太弟?他膝下没有子嗣?” “陛下子嗣单薄,尚未有所出,而且民间传言,陛下喜好男风...” “男风?”姚盼之立马想到刑部尚书刘本源,“那刘大人天天进宫陪伴圣驾,莫非...” “听说刘大人少时便订了亲,却不想状元入仕被皇帝看上...” “强取豪夺?” 柳云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听说他与皇上两情相悦...坊间传言,咱们别再说下去了。” 姚盼之记得,正史上只说,这个皇帝后宫人数颇少,只有皇后一人,嫔妃两三位,关于喜好男风,她只在野史上看见过。 但这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皇帝病重,朝堂动荡,赵落那边还没有确凿的证据,红线只剩不到六日,她不能忘了自己来找柳云所为何事。 “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心中祈祷陛下早日康复了...”姚盼之将话题转到赵落身上,“眼下,赵司制没有查出裁缝案的凶手,我只能每 日在家看书下棋,乐得一个自在。” “自在?”柳云不解,“说得好听是自在,你腰牌也交了,官服也脱了,这叫自在?都怪那个赵落!” 姚盼之苦涩地笑了笑,“我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们都说赵落为人孤僻,偏偏举发了我...” “我们也没料到,赵落来刑部的三年里,从没举发过其他人,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柳云问道。 “他与任何人都不来往,我一个新到刑部的小司簿,又为何得罪他?况且那桩裁缝案,不过一日的时间,他就向沈司正告发我,案卷出了问题,竟连自己手中的案子都不顾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柳云开始分析起来,“他不与人攀谈,三年只是一个司制,办的案子也是普普通通,只是躲在他那个角落。” “谁入仕途不想升迁?柳司制你不想吗?”姚盼之反问道。 “虽说我资质平庸,但,”柳云咬了咬嘴,“我想!” “赵落的变化实在奇怪...难道中了邪?”姚盼之故意这么说,眼神却留意着柳云的反应。 “中邪?”柳云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子不语怪力乱神,赵落那副模样,倒不像是中邪。” “那就奇怪了...” “等等!”柳云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上月月底,太后寿辰,陛下为彰显孝心,着所有京城的官吏休沐三日,可等到月初,休沐回来第一日,赵落就有些不对劲。” 一个多月前? 这不正是卧底穿来的日子? “他怎么了?”姚盼之问道。 “他整个人魂不守舍,像掉了魂似的,办的案子也老是出错。” “之后呢?” “过了几日,他才慢慢回过神,可跟从前比,不一样了,我也说不上来...” 时间线对上了。 赵落一个月前他还失神落魄,现在又戴斗笠找到闫俊和罗宋氏,用罗裁缝的案子陷害她,另外,他的手肘处有红线,种种,都表明一件事。 赵落就是卧底。 “果子不错,多谢柳司簿的招待,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姚盼之回过神来。 “我送你。” 柳云送姚盼之出了府。 姚盼之往自家府上走去。 柳云说皇上病重,难道是赵落动的手?! 可赵落只是个七品官,除了那次游湖,根本没有机会面见皇帝。 不是赵落,那就是与赵落合作之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此人打晕了阿祥,又派人守着阿祥,要是皇帝病重的事,与他们有关,还有几天前蹊跷的游船刺杀... 手眼通天,看来是宫里的人。 不可能是寻常的太监宫女。 赵落不过只比自己早一个多月来到大晟,如何认识合谋之人?还有,杀皇帝可是大事,普通人有几个胆子? 除非,与赵落合作的那人,早已有不臣之心,并且,他离皇位唾手可得。 会是谁呢? 史书上说,大晟集权严重,大权尽收于皇帝之手,虽有六部尚书,却无宰相,先帝子嗣不丰,活到成年的只有当今陛下与定安王两人。 当今陛下登基后,将几位堂叔伯封了藩王,远远打发到封地去了,留在京城的,只有一位王爷。 那身穿着朱红色暗纹织锦缎的男子,浮现在她的脑海。 今日一过,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赵落的真实身份...落水那日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查清楚。 还有定安王,她也得去见见了... 56. 真假赵落 赵落三年前在漓河落水,闫俊的草屋也在漓河。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姚盼之想着这些赶回了府,吩咐采风叫了画师,画师连夜按照她对赵落的描述画了画。 第二日,她立马拿着画找到了闫俊。 姚府。 “闫俊,漓河那处屋子是你的老宅?”姚盼之问道。 “没错,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拿出画,“这个人你可见过?” 闫俊将画接了过去,“...好像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你去过刑部?” 闫俊摇摇头,“未曾。” 赵落是刑部司制,闫俊却觉得眼熟,那极有可能是在漓河见过。 “之前你说,漓河有很多渔夫?” 闫俊点头,“漓河是条大河,靠打鱼为生的人不少,老少都有,等等!” 闫俊说着将画又推近了些,好好看了一会儿,“他...我在漓河边见过他!” “当真?” “错不了,我与那些人虽不算熟,但也打过几次照面,”闫俊指着画上的人,“说起来,这个渔郎,有几年没见了...” “多久没见了?” “记不太清了,漓河的渔夫实在不少,也有两三年了吧。” 两三年? 那不就是赵落落水的那一年? 漓河边有个年轻渔郎,闫俊几年前见过,后来不见了。 而赵落三年前在漓河落水,救上来后性情大变。 她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姚盼之将画收了回去,放入自己的袖中,“你好好在这歇着,不要出府。” 说完,姚盼之带着画往漓河走去。 漓河。 姚盼之站在河滩上,岸边停着几条渔船,几个渔夫正在收网。 她走过去,挑了那个年纪最大的渔夫,“老伯,跟您打听个人。” 老渔夫抬头,“什么人?” 她从袖中取出赵落的画像,“这个男子,你可见过?” 老渔夫眯了眯眼,“这不是阿远吗?” “阿远?”姚盼之疑惑道。 “你们都来看看!”老渔夫招呼其他的人过来,“这是不是阿远?” 其他的渔夫也凑了过来。 “可不是阿远嘛!这画得也太像了。” “就是阿远!” 老渔夫将画还给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算起来,得有三年没见阿远了,你找他做什么?” 这些渔夫都认识一个叫阿远的人,偏偏这人消失了三年,而此人和赵落长得如此像,姚盼之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她还是需要确认,“家中长辈托我打听阿远的下落,说早年曾在漓河救了她。” “阿远...”老渔夫开始回忆,“他白天黑夜都在河上,碰见有人落水,搭把手是常有的事。” “一天都在?” “是啊,晚上直接睡在船上。”老渔夫叹了口气,“他命苦,家道中落,也没有什么亲戚,一个人跑到漓河,靠打鱼换口饭吃。” “阿远性子怎样?” “他不爱说话,在船上也只捧着书看,只是他总觉得命运不公,一直希望出人头地。” “老伯,他三年前消失了?可还记得是哪天?” 老渔夫想了半天,“就记得是夏天,我们看天色不好,都提前回了家,他还想多打几网,那晚雨特别大,从那天起,阿远就不见了...” “那天是七月二十九,”人群中的一名渔夫突然说道,“我家小子就是那天生的。” “七月二十九...”老渔夫也跟着想了起来,“对,你这么一说,是七月底。可惜,阿远怕是落水了。” “阿远的水性是我们之中最好的!”一名渔夫反驳道,“怎么可能落水?” “那为何消失了?”另一名渔夫回道。 姚盼之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她的思绪却飞速转着。 七月中下旬也是她来大晟的日子,她于三十日上任。 七月二十九日便是新官上任前夜。 按大晟律法,官员采选上任都是在这个时间,赵落是在上任前夜落水,也就是七月二十九来到漓河边,而阿远也在此时消失。 一个渔夫,一个读书人,长得一模一样。 同一天在漓河边,一个消失,一个落水。 不会是巧合。 按这群渔夫所言,阿远一是水性好,落水可能性不大,二是心气高,三是阿远不爱说话,倒与赵落的性子有点像... 如果,那天真赵落酒后在河边吹风,不慎掉落水中,船上的阿远看到赵落入水,把他救下,意外发现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又看到真赵落身上,那些亲友恭贺他新官上任的文帖... 一个打鱼的少年,家道中落,心性高,发现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会怎么做? “各位?阿远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姚盼之拿出一些碎银子,“阿远毕竟救了我的长辈,虽然他消失了,但我们还是想尽力找寻。” 看到银子,这些渔夫更为热情了。 一名渔夫搓搓手,“我知道!阿远右手背被鱼钩伤过!” “我也知道!从那以后,他说自己再也写不了好字!” “特征?”老渔夫想了想,摊开手掌,“我们打鱼的,手上的都是茧,风吹日晒,这算不算?” 姚盼之猛然想到,赵落右手手背的那一道长疤,还有两只手掌的厚茧,正与老渔夫手上的类似。 赵氏宗祠的老者说赵落是书香门第,手上怎么会有厚茧? 确定了。 刑部坐着的那个赵落,正是阿远。 阿远替换了真赵落的身份,阿远是假赵落。 姚盼之将手上的银子分给各位渔夫,“多谢。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各位了。” 她转身往街上走去。 柳云说一个月前,假赵落失神落魄,像是换了个人,难道是卧底又穿越到了假赵落的身上? 不管怎么样,眼下知道赵落是假的,那么他的举发就不成立了,因为比起罗宋氏的翻供,身份造假,严重何止十倍? 一个冒名顶替的人,在刑部当了三年司制,他举发,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加之闫俊的证词,她只要知道是赵落派人杀了罗裁缝即可,杀手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 之前,闫俊还另给了她一份文书,这份文书,也能够让罗宋氏说出全部实情。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仅破了裁缝案这桩案子,还另外找出冒充官吏之人,一定可以官复原职。 可光是官复原职还不够,昨晚睡前,她发现红线又短了一寸,天道昨晚托梦告知红线消失,则意味着皇帝已死。 红线大概还有四天的时间,意味着皇帝起码还能撑四天。 四天里她必须抓到卧底,并且面见皇帝,这样才能回到现代。 本来她已经认定赵落就是卧底,可阿远的事情一出,倒让她犹豫了。 难道,一个多月前的穿越之人,占了假赵落的身子? 假赵落到底是不是卧底? 她还需要最终确定。 “假赵落...”姚盼之念出这个名字。 他背后到底有谁? 那抹朱红色暗纹织锦缎...又浮现在她的面前。 该去会会定安王了。 定安王府。 “姚司簿,王爷已进宫侍疾,你明日再来吧。”门房听完姚盼之的来意说道。 “多谢。” 柳云曾说皇帝病重,看来他是进宫侍奉皇帝了。 她还没有确定赵落的幕后之人,也不能贸然去见皇上,只能回府另作打算。 她还没走到姚府门口,便远远看见沈郦和柳云提着东西站在门口。 “沈司正?柳司簿?”姚盼之走近,正是她们二人。 “我和柳司簿想着来看看你,”沈郦将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几日不见,你清瘦了。 ” 姚盼之接过东西,是一盒阿胶糕,“多谢。” “孙司制前两天进宫为皇上看病,没治好不说,自己还染病了。”柳云将手中那盒花饼递给姚盼之。 “二位有心了。”姚盼之接过柳云的花饼,“里面请。” 姚府偏厅。 三人落座,采风端上茶和点心来。 “姚司簿,你这些日子不在,刑部冷清得很。”沈郦道。 “冷清?” “可不是嘛。”柳云咽下一口茶,“案子多了,人却少了你和孙司制,大家都只顾出去查案子。” “那桩裁缝案...怎么样了?”姚盼之故意问道 “陆刑司交给赵落几个大案,责令他先查这些案子,他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查裁缝案。”沈郦道。 “我看,陆刑司就是故意的!”柳云拿起点心吃了起来,“赵司制既然举发了姚司簿,按理应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可陆刑司偏在这时候给他派了好几个大案,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沈郦的神色有一丝不快。 柳云却只顾着吃根本没看到,“不让赵司制查裁缝案呗!我还发现一个事...” “什么事?”姚盼之问道。 “嘿嘿!”柳云放下糕点,“自从姚司簿停职后,她的位置就空了,陆刑司老是盯着那张空桌子看,沈司正,你说是不是?” 沈郦没有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姚司簿,”柳云眨眨眼,“你说陆刑司这是怎么了?我虽然笨,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他对你...” “柳司簿...”沈郦打断了她,“你不是说今日要去看戏吗?” 柳云忽然站起来,“对!我约了人看戏,再不走就迟了。” “看戏?”姚盼之问。 “之前和你说过,我与孙司制,柳司簿都去看过的戏,那戏太有趣了!不说了!我先去了!”柳云说着步子已迈到门口。 “去吧。” 姚盼之话音刚落,柳云已经飞了出去。 “柳司簿真是人如其名呐,”姚盼之拿起一块点心,“沈司正,你说是不是?” 沈郦笑了笑,偏厅只有柳云远去的脚步声。 “我没记错的话,”姚盼之放下点心,“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是。其实,从姚司簿入刑部的第一天,我便注意到了你。” “是吗?” 沈郦看向姚盼之,“在你之前,我与陆刑司相识四年,他公事上严苛,私底下却是个爱说笑的人。” 姚盼之对上沈郦的目光。 陆海辞私底下爱说笑?她没看出来。 “他陪我放过风筝,还送了我玉兰花簪子...”沈郦继续说道,“我原以为我们心意相通,但从上月开始,有了你的出现,才发现是我错了...” 她一定是要回家的,纵使自己对陆海辞有过心动,但... “沈司正,你误会了。我与陆刑司,只是同僚。”姚盼之神色认真地解释道。 “只是同僚?他对你的心思,连柳司簿都看出来了,”沈郦苦笑了一声,“也罢...若你们真在一起,我会为你们高兴,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女子。” 沈郦站起身,往外面走去“我先回去了。” 姚盼之叫住她,“沈司正,你说的上月...是月底我来的时候?” “不。”沈郦的手扶在门框上,“是月初,太后寿辰,全晟京城的官吏休沐三日,休沐回来后,他就变了,我都时常怀疑,他变了个人...” 沈郦走了出去,又回过头说道,“现在想来,或许他之前对我的种种...只是我的错觉...” 沈郦背影远去。独留姚盼之一人。 陆海辞变了? 变化的时间还与赵落一样? 可天道说只有一个卧底... 刚弄清楚真假赵落,现在又来个真假卧底? 姚盼之坐在凳上,久久没有起身... 57. 交锋 “小姐?”采风走了进来,发现自家小姐坐在凳子上似乎有些失神,“小姐,你怎么了?” 采风的声音让姚盼之回过神来,“没事,送我回房。” “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 陆海辞还是谁? “是陆刑司?” “不是,那人说自己叫顾长明,似乎喝了不少酒...” “顾长明?” 湖水铺的铺主?那个历史的观察者? “快请他进来!” “是。” 采风将顾长明引到了偏厅。 “姚姑娘。”顾长明提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姚盼之隔了老远,都闻到了顾长明身上的酒意,“顾公子,竟然找到了我的住处?” “找人有何难?”他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不用上茶,有它便足矣。” 说完将那壶酒放到了桌上。 “喝的什么好酒?”姚盼之并未直接询问来意。 “穿肠过的米酒罢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突然到访?” “顾公子既然来了,必然是有事告知,公子是个畅快人,我不问,也会说。” “哎,”顾长明往后背一仰,“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姚盼之皱眉,“顾公子是要离开?” “不是我离开,是你。” 听到顾长明的话,姚盼之更加不解,“我?” “四日后,月赤如血,斗转星移,那时天门大开,你就有回去的机会了。” 姚盼之听完,眼睛瞥了一眼手肘,此前手肘上的红线按她的估算,也是四日后完全褪尽,“天道的意思是,我要在最后四日内,抓出那个奸细。” 顾长明听后笑了笑,又拿起桌上的酒饮尽,“抓奸细?哈哈!抓奸细!!” “你醉了。” 顾长明摇摇头,“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顾长明从桌上拿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姚盼之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顾长明有些不对劲,具体怎么奇怪,她也说不上来。 比起顾长明,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出那个奸细,等天门大开,她必须成功回去。 “采风!送我回房。” 采风将姚盼之送到房中,她将房门合上,房内只留姚盼之一人。 她刚到房间,却困意袭来,睡了过去。 “姚盼之。起。”睡梦中,天道唤醒了她。 姚盼之睁开双眼,又到了那片雾。 “你还剩四日。” “我知道,我查到了陆海辞和赵落,他们二人之中可是有个真假奸细?” “是。”天道这次直接给出了答案。 姚盼之看见天道如此干脆,又问了一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落,可我想问,奸细可是陆海辞?” “你为何怀疑陆海辞?”天道追问。 “赵落的嫌疑最大。可正因为太确凿了,我才觉得不对,游船那日,我为避免被人发现手上红线,特意用脂粉涂抹,他顶替了别人身份,三年间未曾暴露身份,如此谨小慎微之人,如何会想不到这一点?” “还有阿祥。”姚盼之继续说道,“赵落若真是卧底,杀了阿祥灭口才是上策。” 天道沉默着。 “那场醉仙阁的试探,陆海辞是唯一一个私下找匡半仙的人,我差点被他忽悠了过去。他若设了这个局,发现我的身份,一定会找替死鬼,把所有的线索引到他身上,自己完美脱身,没有破绽,本身就是,破绽。” “没错,奸细就是陆海辞。”良久,天道终于说了话。 听到天道的答案,姚盼之虽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有些站立不稳。 竟然是他?! 果然是他。 曾为她而穿的浮光锦,那晚的月色,还有游船的舍命相救... 全都是假的。 她与陆海辞认识不过大半月的时间,他数次主动接近,怎么会轻易地喜欢上她? 那些示好,原来,全是试探! “我要怎么做?杀了他还是?”姚盼之的声音带着决绝。 “你想杀了他吗?” “我...”她从没有杀过人,哪怕现在天道告诉她,陆海辞就是那个卧底,她也有些犹豫。 “你若是怕,只要能够说服皇帝,将陆海辞处死,维系历史,便能回家。”天道给出了建议。 “我明白了,另外,我还想问问,陆海辞背后的人是谁?” 天道没有直接回答,“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去吧。” 天道说完,雾慢慢散去,姚盼之醒了过来。 又过了一夜。 现在,她认为陆海辞就是卧底。 陆海辞背后的人,虽然天道没有直接告诉她,可也提示了她。 她背后所想的,正是定安王。 游船刺杀、皇帝病重、裁缝案的局,这些需要大量的人力财力,一个月前来到这里的陆海辞,不可能做到。 外面天已大亮,只有三日的时间了。 “采风,备车,去定安王府。” 马车经过东西街时,一阵唱腔从街边传来,姚盼之掀开车帘,看到街边搭着个简易的戏台,台上一个小生正甩着长枪,唱的是《蒋干盗书》。 那小生的唱腔豪放大气,台下围了不少人在看。 “难怪柳司簿对戏目赞不绝口...” 她掀开窗帘听了好一会儿,听着听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转瞬即逝。 “小姐,到了。”马夫将马车停在了定安王府门口。 姚盼之走下去,向门房说了来意,那门房没有阻拦,而是将门打开,“姚司簿,请。王爷在正厅。” 姚盼之有些奇怪,她只是一个八品官,按理来说,拜见王爷,该递帖子再等通传,可这门房却像早就知道她要来,或者说,定安王,早就知道她要来。 带路的小厮将她引至正厅,定安王穿着红色织金锦,早已在此等候。 “姚司簿,请坐。” “多谢王爷。”姚盼之拱手行礼,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早知道我要来?” “昨日我从宫内回来,门房向本王告知了此事,我就在想,这可是获得陛下戒尺的姚司簿,想要见本王,本王自然该见见。” “王爷谬赞,王爷可知南北街的罗记裁缝案?” “有所耳闻。”定安王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本王听说,此案原本由你主审,却被同僚举发你断案有误,陛下还停了你的职?” “王爷的消息果真灵通,还好下官查出了裁缝案的真凶。” “哦?”定安王来了兴趣,“是谁?” 姚盼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官今日前来,是要恭贺王爷。” 定安王挑了挑眉,“本王何喜之有?” 姚盼之站起身,“陛下病重,朝中无储,下官听闻,朝堂重臣天天在养心殿,请陛下立定安王为皇太弟。王爷,这难道不是喜事?” 定安王的神色冷了几分,“喜事?姚盼之你胆子不小!皇兄还在养病,你这是在咒皇兄?” “王爷息怒,下官只是据实相告,下官还有事要办,先告退了。” 姚盼之拱手。 “何事?” “敲登闻鼓。” 定安王端坐起,“站住!敲鼓?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面见陛下了,朝堂之上只有四品官才能上朝觐见,下官一个小小司簿,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皇兄病重,你有何事需要敲登闻鼓面见?” “皇上圣体抱恙,下官或许能救...” “你通药理?” “不通,但下官愿意一 试,下官不扰王爷清静了。” 说完,姚盼之慢慢退出正厅,离开王府。 她坐上马车,马车按照她的指引,进入一条宽巷。 那里也有一辆马车等候,为了防止和跟踪,姚盼之迅速换到那辆马车。 今日的拜访,不过是她对定安王的试探,定安王要是幕后之人,知道她要去敲登闻鼓,有救皇帝的办法,必然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露馅,裁缝案让她停职留任,没有劝退她查卧底的决心,废弃贡院的追杀,也没有杀死她。 现在,她要去见皇帝了,卧底必会伺机而动。 天道既然说陆海辞是卧底,刑部的其他人都算是排除了嫌疑。 刑部尚书刘本源的名字,在她的脑中响起。 刘本源主管刑部,而且常进宫陪伴圣驾,一定是皇帝放心之人,整个晟京城,除了定安王,权势最大的便是他了。 况且,于查卧底而言,刘府,她是一定要去的。 “去刑部尚书刘本源的刘府。”她对着马夫说道。 片刻,马车已停在刘府前。 门房通传了两声,便让她进了府。 姚盼之跟着管家来到刘府书房,刘本源正在写着什么。 这是姚盼之第一次见到顶头上司,他比姚盼之想象中年轻许多,二十来岁的样子,容貌俊秀,皮肤白皙,身披一件白色的衣衫,头发只以一支簪子束着,整个人素净却光彩夺目。 听到脚步声,刘本源知道姚盼之到了,“姚司簿。” “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刘本源抬起头,“这是刘府,不必多礼。” 姚盼之环顾书房,桌角放着一盏茶,墙上挂着一幅画轴,画的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青篷船往来如梭,行人如织,好不热闹。画的右下角,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整幅画,乍看有几分意境。 她走到书桌前,刘本源的墨迹未干,纸上写着书茶香三字。 “大人好字,墨也是好墨。” “你懂墨?”他问。 “这墨色浓而不晕,是徽州墨吧?” 他搁下笔,“徽州城东墨坊的好墨。姚司簿今日前来,是要跟我探究文房四宝?” “大人说笑了。是为了裁缝案,是...也不是。” “慢慢说。” “裁缝案下官私下已经查清,真凶不是罗宋氏,是同僚赵落设的局。”姚盼之顿了一下,“可赵落不过是一枚棋,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下官还在查。此外,下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禀。” “何事?” “下官想求见陛下,欲敲登闻鼓。” “登闻鼓?”刘本源微微皱眉,“你可知,登闻鼓只有涉及社稷安危,才能敲响?敲鼓便要面圣陈情,若陈情不实,便是死罪。” “下官知道。” “既如此,为何要敲?” “下官面见陛下,为的是国之大事,皇上的圣体。” “皇上?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救皇上?” “下官知道陛下的病从何而来,或许能解。” “...姚盼之,你今日来见我,便是为了此事?” 姚盼之拱手,“大人明察,若敲登闻鼓,陛下仍不肯见,恳请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让我能够面圣。” 刘本源看向姚盼之,“你本就停职留任,失了陛下的欢心,现在又声称有法子能救陛下,若失败,就是死。” “下官明白,为救陛下,下官愿意拼死一试。” “...”刘本源没有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本官应你。” “多谢大人。”姚盼之起身离开刘府。 她如在定安王府那样坐上马车,如法炮制,又换了一辆马车。 局都布好了... 接下来,就看卧底和幕后之人了... 58. 恨她入骨 姚盼之坐着马车回了姚府,为免被人发觉,她特意从侧门进入。 “小姐!”采风跑了过来。 “怎么了?”她看到采风着急忙慌的样子,知道必然发生了事,“别急,慢慢说。” “刑部尚书刘大人派人到了府上,说小姐既然自称有法子救皇上,他便想用皇上御赐腰牌,带小姐进宫。” “进宫?”姚盼之没想到,两则消息传出去,最先找来的竟然是刘本源。 “刘大人备了马车在大门,我谨遵小姐的吩咐,知会了其他人,任谁来问,都说小姐不在家。”采风道。 “小姐!”一名小厮又跑了进来,“定安王派人来了!” “他说什么?” “派来的人说敲登闻鼓,需要先受杖刑,王爷担心小姐身子受不住,既然小姐有法子能救陛下,他愿带小姐入宫面圣!”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人都来了,究竟是在乎皇帝的安危还是另有目的? 她,谁都不信。 姚盼之转身往后侧门走去,“采风,我有事要忙,出去应付下那两人。” “是。” 另一边。 “不在?” “那姚府的门房是这么回的。” “后门也派人守着了?” “正门和后门一直派人守着,没有发现异样,姚司簿也没有去敲登闻鼓...” “人不在?”窗影前的人神色忽明忽暗。 “是。” 皇宫。 ‘咚咚咚’ 忙完一整宿的姚盼之,走到鼓楼前,敲起了登闻鼓。 第四声正要落下,定安王的人策马而来,“皇上病情又重了,王爷已求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王爷?”她想起今早的时候,那根红线又短了几分,按时间算,红线褪尽只有一天了。 红线消失的长短,跟皇帝的命息息相关。 昨天她去找了定安王和刘本源,说自己有办法救皇帝的命,皇上的病情就立马严重了。 明明昨日,还有四日的光景,现在却只剩不到一天的时间。 看来,皇帝的病重的确非天灾,而是人祸。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经过昨晚,她已经有猜测了... “速速带我去见陛下!” 姚盼之跟着定安王的人走进了皇帝的寝殿。 寝殿奢华无比,案上还摆着一盘盘精致的果盘。有些水果的样式,她这个现代人都未曾见过,不禁多看了好几眼。 “陛下服药睡下了,只是脉象比前几日更为严重,纵是再世华佗,也回天乏术啊!” “微臣无能!” 寝殿内的地上,正跪着一排排的御医。 姚盼之绕过那群御医,走到皇帝的面前,皇帝正睡着,只是面色黑青,其他倒与常人无异。 “陛下,是何病状?” “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太医院的众太医都看过了,陛下龙体并没有中毒症状,臣等实在找不出缘由。” 不是中毒,却面似中毒,姚盼之坐在床边探了探脉象,她虽是刑侦学生,但家中是医学世家,也有把脉的功夫,这点,她谁都没告诉。 她把了把脉,脉象确与御医诊断一致,体内没有下毒的痕迹,“你们给陛下开的什么药?” “臣等以补气养血为主,用的都是上等滋补的良药,恕在下冒昧, 姑娘是?” “我是刑部司簿姚盼之。” “姚盼之?”皇帝虚弱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来了?” 姚盼之一怔,“定安王派人到鼓楼传话,说王爷已求陛下召臣即刻入宫。” “鼓楼?你去鼓楼做什么?”皇帝睁开眼睛,在众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微臣欲敲登闻鼓,求见陛下。” “为何见朕?” “臣私下已查清裁缝案的原委。” 皇帝屏退了太医,“咳咳咳,裁缝案?你为此事不惜敲登闻鼓来见朕?” “回陛下...”姚盼之将裁缝案的原委、赵落的真假身份、自己的经历一一向皇帝道来,“...陛下若还有疑虑,现在可以传召刑部大牢的罗宋氏,漓河边的那群渔夫,以及罗宋氏的情夫闫俊前来问话。” “赵司制是渔夫阿远...” “回陛下,微臣不敢妄言。” “将那些人传来。” “嗻。” 片刻的工夫,罗宋氏和闫俊都被传到了宫里,为了避免串供,两人都未曾见到对方。 起先,罗宋氏并不愿意吐露实情,直到姚盼之拿出闫俊所写的《凤求凰》,坚称不认字的罗宋氏看着闫俊写的字,泪流满面,终于松口。 裁缝案水落石出。 “陛下,臣还求赵落的父亲也一并入宫,与赵落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 “赵落冒名顶替,虽有渔夫们作证,加之闫俊和罗宋氏的指认,但臣以为,赵落未必肯轻易承认,不如请赵落父亲前来,当殿滴血验亲,以肃为官之道,以正朝廷纲纪。” 皇帝沉吟片刻,“说得在理,去请。咳咳咳...” 一个时辰后,假赵落和赵落的父亲,以及那群渔夫进了殿内。 “草民赵明德,参见陛下。” “赵明德。朕问你,赵落可是你亲生?” 赵明德抬起头,“回陛下,赵落是草民的亲生儿子。” “好。”皇帝抬了抬手,“取碗清水来。” 听完,赵明德的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一旁的假赵落垂着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监端来一只碗,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 两滴血,并没有相融。 赵明德盯着两滴血,眼中的神色从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了然,仿佛早已知道此事,“你...不是赵落...” “父亲不是早已知晓了吗?哪里有父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眼看已经辩无可辨,假赵落不再隐瞒,“赵氏一族,已数年没有人入仕,要是揭发了我,赵家的脸面丢尽不说,你的名誉更是扫地,哼...” 赵明德老泪纵横。 “这三年,我提心吊胆,”赵落看向姚盼之,“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 “渔民阿远。”皇帝看了一眼假赵落,“你冒名顶替,入朝为官,已是死罪。如今又设局陷害朝廷命官,派人追杀同僚与良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草民阿远无话可说。” “来人,将他拖入死牢!” “陛下!”姚盼之站了出来,“且慢!” “姚盼之,你还有何事?” “陛下,阿远冒名顶替、设局害人,死罪难逃。可臣以为,此案背后另有主使,他不过一枚棋子。” 皇帝眯了眯眼,“主使?” “微臣...”姚盼之拱了拱手,“微臣怀疑游船刺杀、陛下重病都与此人有关!” 皇帝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游船之上,刺客对陛下行踪了如指掌,微臣还记得游船时,陛下龙体康健,却在半月之内抱恙,御医束手无策,这两件事,绝非一个渔夫能做到。” 皇帝从床上起身,“继续说。” “阿远身后的人,既能调动刺客行刺陛下,还能安排人放火烧贡院,欲灭微臣的口,此人必在朝中,且深得陛下信任。” “他为何要杀你?” “...因为...那人是...”姚盼之刚想说出天外之人,门口太监的通传响起。 “陛下!陆刑司敲响了登闻鼓。” “陆爱卿?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嗻。” 姚盼之抬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纵使天道说陆海辞就是卧底,她的心还是猛烈跳动了一下。 “微臣陆海辞,参见陛下。” “陆爱卿。”皇帝问道,“朕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陆海辞拱了拱手,“陛下请问。” “你,到底是何人?” 陆海辞慢慢将头抬起,将左手的衣袖翻了上去,露出手肘的红线,“臣乃天外之人,的确有不臣之心,陛下要杀便杀,臣绝无怨言。” 姚盼之设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可此刻他就在眼前,坦坦荡荡承认的样子,倒让她有些犹豫。 她冲到陆海辞的面前,仔细看了看那根红线,红线的长度与她的一致,并且红线里面,有若隐若现的光点在流动,这条线,古人做不了假。 没错,陆海辞与她一样,都非大晟之人。 她又跑到假赵落(阿远)的面前,此时假赵落已被禁军控制住,她往上扯开他的左袖,并没有红线。 之前闫俊所看到的赵落手肘的红线,是假的,真卧底胁迫了赵落,让她以为赵落就是那位卧底。 此刻,加上陆海辞的承认,种种真卧底都指向了陆海辞。 “天外之人?”听到这句话,皇帝的神色有些震惊,“钦天监说彗星犯紫微,一个江湖道士说刑部藏有天外之人,是你?竟然是你?!” “陛下可看我这条红线,上面浮光流动,便是我与常人不同的区别。”陆海辞指了指手上的红线。 “游船刺杀是你安排的?!”皇帝顺着方向看过去,一时有些激动,“咳咳咳...,” “是,陛下的病...臣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远,背后指使你的,”姚盼之指着陆海辞,“是他吗?” 阿远笑了笑,“我不知道,一个多月前,有人发现我顶替身份,又告诉我罗宋氏与闫俊私会的事,要我举发姚司簿,我害怕事情暴露,这才听了他的...” “他如何联系的你?”姚盼之问道。 “一张字条,出现在了我的公座,只能是刑部之人,只是字迹难以辨认,我没有找到他是谁。” “陆海辞,”姚盼之走到陆海辞的面前,“陛下在上,你既承认了,还不快说出背后与你联手之人?” 陆海辞对上姚盼之的眼神,他的眼神中藏着一丝决绝,“微臣恨极了姚司簿,陛下要是应我一事,我便全盘托出。” “何事?” “罢免姚盼之,将其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回晟京城。”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陆海辞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微臣来大晟,本是为了夺取皇位,可姚司簿处处阻挠,游船上,若非她,陛下早已死在乱刀之下,她还有办法解陛下的病,微臣...恨她入骨!” “所以你替我挡剑,是因为眼见行刺失败,立马改了主意?”姚盼之的声音颤抖。 她以为的舍命,原来,只是一场算计吗? 陆海辞转过头去,“微臣自知罪该万死。” “朕的病...”皇帝又咳了几声,“姚司簿有法子解?” “陛下!”未等姚盼之开口,陆海辞抢先说道,“臣是下毒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解,现在既已东窗事发,只望陛下应了微臣的请求!姚盼之此人甚是喜爱功名利禄,臣...不想让她死,活着才是惩罚!” “回陛下,微臣只能一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姚盼之道。 皇帝面色平静,在思考陆海辞说的有几分可信。 良久,他终于开口,“准!将赵落打入死牢,再送姚司簿出去,好好护着,其余人退下。” 说完,皇帝又在众人没注意的间隙,向身边的管事太监使了个眼色。 她经过陆海辞的身边时,陆海辞突然轻声说了一句,“那晚的月色是我辜负了...姚姑娘好自为之。” 侍卫将姚盼之带出殿外,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她被皇帝送上了一辆马车。 坐在马车上,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有太多的不对劲... “停!我要回宫!” 59. 谁是卧底? 寝殿内。 “咳咳咳...”皇帝开口,“你让朕送姚盼之出宫,朕照做了,朕的病,你如何治?” “皇上,臣想了想,游船刺杀,还有您的圣体抱恙,都说明,宫内外有人勾结。” “哼,勾结的人不是你?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陆海辞估摸着姚盼之应已离开城外,这才说道,“臣乃欺君之罪,臣并非意图杀害陛下的乱臣贼子。” “你觉得朕会信?” 陆海辞继续说道,“不管陛下信不信臣是无辜的,陛下应当已经猜到,勾结的宫内之人,定是陛下看重之人。” “陆海辞...你想说谁?” 陆海辞跪在地上,“请容臣斗胆,定安王和刑部尚书刘本源大人,这二人最是可疑,要是他们勾结,意图夺取江山...” “大胆!”虚弱的皇帝强撑着摔碎一个杯盏,“你一个阶下囚,竟敢在朕面前攀咬亲王和尚书?” “臣不敢...” 没等他说完,皇帝就吩咐人将他拖入了死牢... .................... 姚盼之这边,马车夫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面扬长而去。 姚盼之察觉不对劲,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自己原来分明还在宫城之内。 马车打了个转,又停在一个偏殿门口。 “姚司簿,请吧。”迎上来的太监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认出这个太监就是先前在皇帝寝殿,贴身伺候皇帝的那位,他称呼自己用的是姚司簿,说明,皇帝私下对他有其他的指示。 眼下最要紧的,是皇帝的病从何而来,又如何破解? 皇帝能答应陆海辞的请求,只是想快点拿到解病之法。 陆海辞虽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但皇帝怎么可能凭借他寥寥几语,就信了? “陛下呢?” “陛下自然在寝殿歇着,吩咐咱家先好好招待姚司簿。” “陛下既说要你好好招待我,那我便要陛下寝殿的那些吃食可否?” “这?”太监有些犯难,“那些果盘是专门给陛下备的,陛下每日膳后都要用,咱家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陛下素来宽厚大度,怎么会几盘果子都不肯赏给我?” “姚司簿有所不知,那些水果用最上等的糖、蜂蜜、加之陈年果露,再由御膳房的匠人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其味鲜美,与新鲜水果无异,却更为奢靡,只能供陛下食用。” “原来如此...现在陛下的身体最要紧,微臣略通医术,将太医院近半月给陛下开的药方和药材,全部拿来。还有陛下的膳食单子,每日吃食一样别漏,另外,陛下贴身穿的衣物,也取几件来。微臣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这...”太监有些犹豫。 “怎么?那些果盘我吃不上,现在让我为陛下的病情担忧,也是不许了?”姚盼之反问。 “咱家这就去。” 一刻钟,太监带人将她所需的东西带了过来,“姚司簿请看。” 姚盼之先将药方逐一翻看,全是补气养血的温补之物,又打开药渣包,凑近闻了闻,确实都是方子上写的药材,没有任何毒物。 然后她拿出那几件衣服,将衣服凑到烛火前,借着光细看衣料纹理,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闻了闻,没有任何不妥。 接着拿起膳食单子,一行行看下去,早膳、午膳、晚膳,每顿都有记录,炖品、羹汤、粥饭、肉食,果盘安排得极为细致。 “公公,这几样东西,臣都看过了,都没有问题。” 太监松了口气:“那便好……” “只是看着陛下的膳食单子,臣倒羡慕了。寝殿那样的果盘,臣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皇上可是日日吃?”姚盼之道。 “那是自然。” “我看,想出此法的人一定别具匠心...” “你说对了,这是刘尚书提出来的,其形其味与鲜果无异,既全了陛下的口腹之欲,又不伤脾胃,还能彰显天子尊贵。” “妙哉。对了公公,那位认罪的陆刑司可打入了死牢?” 太监只是笑了笑,“咱家只是个替皇上办事的,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是吗?”姚盼之这么说着,却从头上拔出发簪,抵在自己脖间,“我要见陆海辞!” 太监吓了一跳,“姚司簿!您这是做什么!快放下!” “带我去见他!”姚盼之的簪子又往脖子上压了一分,“陛下既说要好好护着我,我若死了,你也别想活,见了面,我自然把簪子放下。” 太监往后退了几步,神色有些慌张,“咱家...咱家去禀明陛下,姚司簿,你不要一时冲动,咱家...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小跑出去,不久后,太监又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人,“姚司簿,此乃暗卫司的人。” “姚司簿。”暗卫司的人走到她面前,“陛下说了,您若想见陆海辞,现在就可以去,但陛下要臣跟着您。” “好。” 两人在太监的指引下,来到死牢。 陆海辞已经换上了囚服,坐在牢里。 姚盼之抵着脖子,走到铁栏前,“陆海辞。” 闻言,背对坐着的陆海辞转过了身,看到姚盼之的出现,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姚盼之?你不是出城了吗?为何会来此?还是皇上没有放你出城?” “你觉得他会信你的寥寥数语?我猜,他谁也不信。” 陆海辞注意到姚盼之拿着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话语中带着一丝心疼,“你...你受伤了?” “我若不这样,今天在死牢就见不到你...” 陆海辞慢慢站起身,苦笑了一声,“为何来找我?” 姚盼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猛然把手抬起,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慢着!”陆海辞肉眼可见的慌乱。 后面躲着的暗卫司刚准备出手相救,她停住了。 簪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毫厘。 陆海辞一把抓住铁栏,整个铁栏哐当作响,“姚盼之!你疯了!” “你不想我死,对不对?”姚盼之拿簪的手有些发抖,“你要陛下放我出去,是要救我,是不是?” 陆海辞放下抓在铁栏的手,将身体背了过去,“你走吧。” “我认识你,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从游船,到那次贡院的追杀,你总是会出现救我,为什么?” “我方才说过了。”陆海辞仍然没有转过身,“...我恨你入骨,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 “是吗?”姚盼之的眼泪却夺眶而出 ,“那你衣袖中藏着的是什么?” 听完,陆海辞的背影有些僵硬。 “你方才抓铁栏的时候,衣袖露出了一角,”姚盼之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游船上给你止血用的那条丝巾,你一直收着。还有...你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浮光锦...” “别说了!”陆海辞的背影有些抽动。 “我也不藏了,”姚盼之收住眼泪,“我一次次查案,游船挡在陛下面前,都是有意为之!于你,我也只是利用,像我这样的女子,你为什么要用命护?” “利用?” “我查案是为了往上爬,我救陛下是为了得圣心,我又想接近你,又想要查你,从头到尾,我都在利用你。” “在来大晟之前,有次我发了高烧,戴着口罩去医院的路上,倒在了路边,有个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女生,救了我,她扶我去了医院,怕我手上没钱,还替我预交了费用。” 姚盼之一愣。 “一个多月前,我来到大晟,天道告诉我,大晟唯独我是异类,要我好好隐藏身份,不可以暴露,我只能照做。姚府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与她长得一模一样,我就对你有了好奇...也有了...” 姚盼之记得前年,她在路边发现一个晕倒的男生,因那是条小路,四周没什么人经过,她摸了摸额头,那个男人发了高烧,便将那个男人送去了医院,并垫付了钱。 她拿着簪子的手慢慢放下,“前年冬天,沙市的人民医院?” “是!”陆海辞冲到铁栏前,“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两人四目相对。 陆海辞看着姚盼之,能在冬天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还垫付医药费,真是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人吗? 他眼里有不解试探,唯独没有恨。 姚盼之看着陆海辞,陆海辞,开始不知道自己就是现代救她的那个人,后面几次舍命相救,还戴着自己的丝巾,真的是要卧底吗? 她的眼里有怀疑有心疼,唯独没有恨。 不。 此刻,姚盼之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先不论他是不是卧底,起码陆海辞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害过她。 今日,皇帝的寝殿,那番说辞只是为了送她离开。 可,为什么要送她离开? 难道,陆海辞一边想篡位?一边又想护她周全。 她摇摇头,自己才不是那些剧里的人,藏着话不说。 “今天为什么要在殿里,说出那些话?”姚盼之问道。 陆海辞低下头,“你...当真不知吗?” “我知道什么?你不说,我才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陆海辞终于开口,“你来后不久,天道告诉我,大晟来了个卧底,想杀了皇帝。” “是谁?” “天道说,卧底是你。” “我?”姚盼之眉头紧皱,“天道告诉你,卧底是我?!” “是。”陆海辞的目光坦荡,并不像有说谎的痕迹。 她往后退了几步,“天道告诉我说,你才是卧底。” 牢内,顿时一片死静。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似乎,谁也不相信谁。 “好了,”过了不知多久,姚盼之终于打破了沉默,“带我去见皇上,我有国之大事禀报!” 60. 终极真相 姚盼之被带到皇帝的寝殿密谈,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按照皇帝的命令,刘本源和定安王也被叫到了寝殿外等候。 其他的大臣,包括九品官则都被叫到了养心殿等候。 寝殿。 “来人,把姚盼之给我拖下去!”姚盼之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帝被气得口吐鲜血。 门外的太监立马打开屋门,准备将姚盼之拖下去。 “慢!”定安王走进寝殿,“皇兄何事如此动怒?” “她...”皇帝此时已躺在床榻上,嘴里的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冒,“她说你们二人合力...” “陛下不要动怒!”刘本源也跟着走了进来,“快!传太医!” 后面的太监立马跑去找太医,此时,殿内只有他们四人。 “皇兄,”定安王将皇帝扶坐起,“皇兄。” 皇帝嘴里仍在不断吐血,“要死了...” “陛下自然万岁,太医马上就到,陛下放心。”刘本源说道。 “哈哈...哈哈哈...”姚盼之看着二人如此关心皇帝,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定安王问道。 “我笑王爷和刑部尚书好手段,”姚盼之缓缓说道,“陛下都这样了,二位还能面不改色地演下去。” “姚司簿,”刘本源转过身,面色沉痛,“陛下本就龙体欠安,你为何要在此刻挑拨离间,气陛下至此?” “你说我二人图谋皇位?”定安王站起身,“本王从未如此想过!” “你们...你们...”皇帝费力地抬手,却没有将手抬起,随着鲜血的喷涌而出,他闭上了眼睛。 “皇上!”刘本源用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和脉搏,又慢慢将手收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驾崩了...” “皇兄!”定安王面色悲痛,长跪在床榻前,久久没有起身。 “姚盼之!”刘本源转过头,“陛下龙体本就亏虚,是你方才那番话气得陛下气血攻心,此刻陛下龙驭宾天,你脱不了干系!” 姚盼之并不惧怕,“我只说了你们二人合谋,是皇帝自己不愿相信,这才气急攻心,与我何干?” “我们二人合谋?”刘本源说道。 “本王再说一次,从未对皇位有过觊觎之心!”定安王抬起头,眼眶微红,并不像装的。 “是啊。我们从未合谋觊觎大晟江山!从未!”刘本源慢慢起身,转过身去,“都是我一人所为,又与王爷何干?” 闻言,定安王仰头看向刘本源,“你刚刚说什么?” 刘本源拂了拂衣袖,“我说,都是我一人所为,叫她进来吧。” 门外的太监立马将门打开,一个姚盼之眼熟的人走了进来。 孙晚舟。 “刘大人,公公让我在寝殿候着,我看了眼红线,便知道皇帝已薨。” 她说着,拉开自己的衣袖,那条红线已消失殆尽。 姚盼之看了看孙晚舟,又看了眼刘本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是你们,是你们二人合谋?” “呵,”孙晚舟冷笑了一声,“我终于改变了历史。” “是你,什么陆海辞、赵落全都是你设的局?!” “我若不这样做,被你查到了怎么办?”孙晚舟走到姚盼之的面前,“你可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 “破绽?”姚盼之开始回想,“那场醉仙阁的试探?” “算你聪明,”孙晚舟继续说道,“那张字条,你应该是给每个人都留了吧?我也想过去找匡半仙,但就在我去找他的前夜,我在街上看见戏班子在搭台,真是巧了,那天的夫妻二人也在其中。” 姚盼之垂下了头,她从戏班子找的那对中年夫妻,居然被孙晚舟发现了,“你竟然知道,为什么不拆穿我?” “啧啧啧,古代实在无趣,”孙晚舟摇摇头,“拆穿多没意思,你还派人跟踪我,幸好原主本就喜欢猫狗,在城外的小院养了那些猫狗,这才没让你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你既于我一个月前来到大晟,是如何说动刑部尚书的?”姚盼之指了指刘本源,“他得皇帝宠爱,为什么会反水?你如何说动的他?” 孙晚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刘本源。 刘本源回头看了眼死去的皇帝,眼里是挡不住的憎恶,“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留在皇帝身边的?” “我进了这副身体后,天道让我改变历史,并告知了我刘大人年少时曾有过订亲,阮家小姐阮怜。”孙晚舟开口说道,“而在刘大人高中状元后,阮怜就被人杀了。” “所以,你接着天道的提醒去了刘府,找到了刘本源?” “我告诉他,我能帮他杀了皇帝,怕他不信,借着天道的提醒,我又告知了他一些未发生的事,来予以佐证,那些事非人力可为,他便信了,与我联手布局。”孙晚舟道。 “是他!”刘本源愤怒地指着皇帝,“阮怜与我自幼定亲,青梅竹马,他却派人杀了阮怜,强行把我留在身边!” “刘大人!”定安王慢慢起身,“皇兄虽然杀了她,但也给阮家补了百两黄金,而且皇兄待你极好,宅子、金银、赏赐哪个少了你的?” 刘本源转头看向定安王,眼中的恨意浓烈,“待我极好?我被困在深宫之中,夜夜承欢!这叫待我极好?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何时问过我的想法?” “阮怜的事,换作是谁,都恨。”姚盼之冷冷开口,“只是这个皇帝,多年继位,也算勤政爱民,他一死,若是有人趁机夺位,弄得生灵涂炭,苦的是天下百姓。” 姚盼之走到刘本源的面前,“我无法奢求你原谅阮怜的事,但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别听她的!”孙晚舟走了过来,横隔在二人之中,“皇帝已死,只要把定安王杀了,这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来人,将王爷‘请’下去,好好看着!”外面的侍卫走进来,将定安王直接带了下去。 “你们竟然连侍卫都买通了?” “从游船行刺开始,我便布下了这盘棋,游船上的刺客,是我让刘本源安排的,那一剑本该杀了皇帝,可你挡了上去,陆海辞又替你挡了。” “孙晚舟,”姚盼之看着孙晚舟,“在刑部时,你数次帮过我,原来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夺位,改变历史?” “帮你是真的,但这个皇位我想要也是真的!”孙晚舟走到书案前,摸了摸龙椅,“这皇位他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当我穿越来的时候,天道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机缘!” “机缘?”姚盼之想起天道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天道只告诉我,有名穿越者,想杀皇帝改变历史,要我抓住她。” 孙晚舟的手停在龙椅扶手上,“你的意思是天道说我是卧底?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陆海辞也是穿越者,天道和陆海辞说,我才是卧底。”姚盼之答。 “不!”听到姚盼之的这番说辞,孙晚舟有些激动,“它说助我夺取皇位,说我才是天选之人...” “孙晚舟,”姚盼之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惋惜,“你有没有想过...它并非天道?” 并非天道... 并非天道... 这几个字直接冲到了孙晚舟的脑海中,她的面色有些僵硬。 “我认识湖水铺的铺主,他是历史的观察者,他告诉我血月来时,我们便可回去,当时我就有了疑惑,这与天道所说的并不一致,之后陆海辞认罪,我更觉得不对劲,天道告诉他,卧底是我。可天道也告诉我,卧底是他。凡人的斗争与天道何干?如果天道是真的,它为什么会这么做?” 孙晚舟的手从龙椅上滑落。 “其实,陛下没死。”姚盼之道。 “什么”刘本源惊讶。 姚盼之指向皇帝,“你看。” 皇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刘本源猛地后退一步,“方才...我亲手探了你的脉搏...” 孙晚舟茫然地看向众人,“红线消失了,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死!!!” “朕是天子,当然不会死!”皇帝掀开被子,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暗卫司!” 说话的功夫,暗卫司的人包围了这里,定安王也被暗卫司的人扶着走了进来。 “这里太乱了,先送王爷去我的养心殿歇息。”皇帝吩咐道。 “是。” “陛下得病后,我发现并无中毒迹象,只是我发现陛下已一月不吃新鲜果蔬,加之大补品,两者对冲,人会气血衰竭而亡。”姚盼之看了一眼众人说道。 “你知道坏血病?”孙晚舟问道。 “我家中是医学世家,这也算帮了我的忙,”姚盼之继续说道,“我先在其它宫殿拿了些新鲜水果,陛下吃下去便恢复了不少,可光治病不够,还要查出谁在背后主使,之前你给我一枚药丸,能让人口吐鲜血,假死片刻,所以才有了陛下的‘假死’。” “竟然是我自己做的药丸...害了自己...”孙晚舟苦笑道,“皇帝为何会听你的?” “因为,我直接拿簪子抵着他脖子,让他带我去了暗室,才吃下了假死药。” “姚司簿,你好大的胆子!”皇帝呵斥道。 “哼,还好用此计逼出来了幕后凶手,不然,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微臣,惶恐。” “姚盼之,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刘本源问道。 “你书房里那幅画。明明是江南水乡的场景,右下角却有一棵枇杷树,乍一看,看不出什么,仔细看才觉得怪异,还有那船不是乌篷船,而是青篷船。” “青篷船又如何?” “大晟只有徽州的船是青色,还有你的墨,也是徽州城东墨坊的老墨,于是我昨晚连夜去了徽州,才发现你与城东阮家的小姐曾定过亲,她家便是开墨坊的,她家庭院中还有一棵枇杷树,家人说是她死后,你亲手所种。” 刘本源闭上眼,眼泪却流了出来,“枇杷树...”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姚盼之念出这句诗,“你仿着归有光的《项脊轩志》,种下了此树,在你的心中,阮怜是你的妻子,纸上的那句书茶香,应该是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我说的对否?” 刘本源睁开眼先看了看皇帝,又仰头看向屋顶,“你说得都对,事情已败露,我...无话可说。” “阿源...”皇帝走到他的身边,捏起他的下巴,“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直想要杀了朕?朕之前的几次大病,难道都是你所为?” 刘本源别过头去,“是,我日日都恨不得杀了你!可我势单力薄,只能用这种方法一试。” 皇帝看着刘本源,他还想去抚摸刘本源的脸,却被他躲开。 “你买通了太监,找刺客在游船刺杀陛下?”姚盼之问。 “是。”刘本源答。 “为何要杀罗裁缝?” “是我。”孙晚舟说道,“我刚穿来刑部的那日,意外发现赵落的真实身份,而刘大人在民间有耳目,偶然在酒铺听到了罗裁缝的醉话,刘大人又将罗裁缝的私事告知于我,我便威胁赵落去找闫俊,并将他胳膊画上一条红线,另外刘大人手底下的杀手杀了罗裁缝,让你入局。” “可惜,你们的计谋没得逞...”姚盼之道。 刘本源冷笑了一声,“陛下要杀要剐,我悉听处置!” 皇帝眼中神色复杂,可刘本源于他再重要,也没有皇位重要,过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暗卫司,将尚书大人押进死牢!至于孙晚舟...” “陛下,我还有些话要和孙晚舟说。”姚盼之道。 “准了。” 皇帝说完,看着刘本源被押去的方向,颓然地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 “孙晚舟,你知道我是何时怀疑你的吗?” 孙晚舟没有说话。 “是戏,是柳云几次说过的戏,”姚盼之开始回忆,“昨晚 我将所有的事全部思索了一遍,在去徽州之前,我去找了柳云,她告诉我,你与她和沈郦,曾一起去看过戏。” “那出戏?” 姚盼之点点头,“醉仙阁那场试探,我请了戏班子的两名戏子逢场作戏,要是卧底发现了那对夫妻是戏子,就会知道醉仙阁是我的故意为之,沈郦发现了陆海辞不对劲的地方,她不可能是穿越者,柳云心思单纯,而你,做事滴水不漏不说,皇上病重后请了假,又会医理,三人中,你最可疑。” “原来如此...”孙晚舟苦笑道。 “为什么要篡改历史?”姚盼之问孙晚舟。 “我在现代只是个乡村医生,丈夫还家暴我,到了这里,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便想换个活法...” “比起你要杀皇帝,我更怀疑天道是否真的存在,”姚盼之将衣袖拉了上去,对着孙晚舟说道,“红线消失了,你之前也认为红线完全消失,预示皇帝已死,对不对?” 孙晚舟点点头。 “那天道说,红线消失,若我没有抓出卧底,原主魂飞魄散,我则永留大晟,这样的话,它可曾对你说过?”姚盼之问。 “它说...”孙晚舟开始仔细回想自己与天道的每次接触,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它说红线若消失,我没有成功杀了皇帝,将被送回现代...” “为了防止天道知道我的计划,皇帝带我去了寝殿的暗室,那里四面以磁石为壁,玉石为底,它若是天道,这些伎俩骗不过他,它若不是,那么红线就会消失。” 孙晚舟怔怔地看着姚盼之。 “你没有杀死皇帝,我也没有抓出卧底,因为卧底本就不存在,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假的!” 姚盼之打开寝殿的窗户,用手指着苍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果真有卧底...那个假天道...就是最大的卧底!” ‘轰隆’ 天空突然炸起个惊雷!震得众人一颤! 雷声未落,整个殿忽然亮了起来。 他们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再次睁开,陆海辞、姚盼之、孙晚舟三人已经站在一片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金光。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从金光中传来,“姚盼之。陆海辞。孙晚舟。” 三人四处张望,却不见其人。 “那自称天道者,乃时空崩塌,裂缝所生之残识,它天生邪性,以红线为引,意图惑乱人心,干预历史。现,时空裂缝已修复,它已彻底消散。” “收回?我们可以回家了?” “原主魂魄将归,与你们有关的周遭之人,会忘记这段时日发生的一切,大晟历史将按照原有的轨迹继续。诸位,大晟一遭,就当作黄粱一梦吧。” 没等三人说话,金光袭来,几人的灵魂在大晟消失。 ............. 孙晚舟回到了自己家中,她因车祸被撞,魂穿到了大晟,昏迷了一个多月,她醒来后,打开手机搜索“大晟”,却发现搜索结果里,只多了一句:晟元九年,尚书刘本源谋逆,事败,自缢于内狱。 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到孙晚舟脑中:“孙晚舟,你入大晟,本无坏心,可假天道以皇位诱你篡改历史,你便与刘本源合谋、陷害同僚。虽未亲手杀人,但亦害了人,念你醒悟,减你二十年阳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什么也没有,仿佛那一个多月,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天道的声音,让她知道... 现在,梦也该醒了。 ..................... “滴滴滴” 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姚盼之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是医院,她回来了。 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到姚盼之脑中: “姚盼之,你入大晟,本为归家,你查案破局,不害无辜,未改初心。回来后,你阳寿无损,大晟原主魂已归位,一切如常。陆海辞,虽曾疑你,然舍命相救,数次护你,与你一样,阳寿无损。” 太好了,一切终归原位。 她慢慢起身,发现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 “妈?”她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妈妈醒来,两人相抱,痛哭起来。 ........... 陆海辞睁开眼,眼前是白茫茫的天花板。 “海辞!你终于醒了!”旁边坐着他的妈妈,看到陆海辞醒来,不住的抹眼泪,“你见义勇为时,被人从后面打了,医生说可能是植物人,呜呜呜,你终于醒了!!” 他安慰了妈妈几句,又想起什么似的... “妈,我想找一个人。” ................... 一个月后。 姚盼之回到学校,继续上课,这天,她上完课出来,低着头往宿舍走去。 “姚盼之。” 她停住脚步,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宿舍楼楼下。 白衬衫,五官清俊。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好久不见。” 姚盼之愣愣地看着他,这一个月里,她也去那个医院找过陆海辞,却没有找到。 “怎么?”陆海辞伸出手,“忘记我了?” “不,”姚盼之没有回握住他的手,而是反手,十指相扣,“其实除了浮光锦,你穿白衬衫也很好看...” 陆海辞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嘴角微微扬起,“那我多穿,我听说你们学校外面那家咖啡厅不错...” “走,我带你去吃...” “请我吃?” “怎么?大晟的枇杷还没吃够?该你请了...” “我请...” 两人往外走去,手牵着手,微风拂过,吹动两人的发梢,夕阳西下,晚霞映染了半边天,时光悠悠,岁月静好,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