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星大学生逆袭笔记》 1. 金错刀其一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5年,丝绸星,锦洲,云锦区。 缜采园。 乌尔星全权代表下了马车,在使团的簇拥下打量着面前的巍峨宫门、红墙黄瓦,以及那左右对称的两列披甲执锐、肃穆而立的侍卫。 高鼻深目的外星使节目光淡淡、面色平静,看着眼前这由不计其数的丝绸星劳工筑起以彰显皇家威仪的园林宫门,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怀抱拂尘的太监匆匆从里走出,身旁跟着通事,前来告知使团皇上不久便可接见他们,请他们先到偏殿等候。 全权代表睨着那前来为他们引路的太监,不知是否经意间抬手,抚了抚他下巴上浓密粗硬的胡须。那太监叫他睨得有些心慌,好在全权代表似是没什么要继续羞辱他的意思,不再分给他眼神,阔步向园林中走去。 使团被引至位于正殿一侧的偏殿等候,太监道要去禀报皇上,像来时一样,踩着小步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处。全权代表大剌剌地在上座坐下,从他那一双浅色眼睛中射出两道贪婪傲慢的光,像是一双粗糙的大手,一寸寸地揉过这间偏殿中的每一处角落。积淀着古典韵味的瓷质器具、雕刻着如意云纹的紫檀桌椅、彩绘着花鸟图案的红木屏风,此时此刻如同稚嫩无力的文弱少年,在他带有亵玩意味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这丝绸星皇帝老儿,排场真大。” 有人不屑地用母语发起了牢骚。 “手下败将而已,不知他们为何还是如此傲气?” “好歹也是普罗杜克托星系的千年强星。”使团中一位年纪较长的使节道,“丝绸星人摆摆架子,恐怕也是不想被我们踩得太低。” 不知是因为确信偏殿中留着伺候他们的那几个宫人不懂乌语,还是作为战胜的一方有恃无恐,他们就在这间慕容王朝皇家园林的偏殿里,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些话。 使团中一位年纪较轻的青年使节哈哈大笑起来:“可他们本就是败军之将、强弩之末。不过对于我等而言,这种实力不强但财力丰厚的星球,的确是一块值得垂怜的肥肉……” 正在这时,太监回来了。 “皇上恩准召见,请诸位大人随行。” 全权代表方才并未参与到同僚们对丝绸星以及慕容王朝的冷嘲热讽中,却也仍未给那太监一个谦卑有礼的好脸色。他高昂着一颗胡须浓密的头颅,傲气十足地出了偏殿,朝太监为他们引领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此时丝绸星正值盛夏,这处皇家园林却是云锦区最凉爽舒适的宝地之一,且随处可见枝繁叶茂的名贵树木。自然,普通老百姓断然没有一睹此园风采的机会,当公子王孙们在此处悠哉游哉地摇题着名家墨宝的价值千金的折扇、等着宫人为他们送上来八百里加急从绡洲运过来的甘甜佳果之时,他们不会把目光投向几条街外劳作谋生的市井平民,也不会多分出几分心思去对远方战场上的寒门子弟多加关照——那些人,那些东西,与他们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有时,哪怕是垄断了一个星球上大部分财富与权力的统治者,也不是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如他们所愿。比如,就在前不久,丝绸星西洋水师惨败于此前一向为他们所轻视的乌尔星人之手,乌尔星王室因此派遣使团来丝,以胜利者的身份,来与慕容王朝谈谈条件。 踏过积淀着千年王朝光辉的青石板路,身旁名木的枝叶在使节步伐掠过掀起的气浪中轻轻摇曳,似是芳龄少年的微微欠身。全权代表目光偶然落至园林中那些经丝绸星最优秀工匠之手诞生出的层次丰富的石景,略一挑眉,不多时,便已行至正殿。盛夏烈阳毒辣地烤着正殿前侍卫们的甲胄与兵器,使其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进入殿中,上首的那位九五至尊周围环绕着群臣,满殿威仪,庄严肃穆,这便是慕容王朝之余晖。 全权代表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他年少时与当今的乌尔星国王亚瑟二十世曾是同窗好友。面对着眼前这位自家陛下的手下败将,他停下脚步,行礼过后,便率领使团在谈判桌的一侧坐了下来。 “乌尔星使臣,”丝绸星皇帝慕容珂问道,他的声音雄浑沉厚,如同寺庙里的金钟,“关于条约中的具体条款,近日来尔等已与本朝大臣商谈妥当,确认无异议了吧?” “是的,皇帝陛下。”全权大臣毫不避讳地直视丝绸星皇帝的双眼,将几个字的丝语念得一板一眼。 “既然如此,”慕容珂闭了闭双眼,咽下了喉间无声的叹息,“便签字吧。” 文书、笔墨早已在桌上摆好,离最终签字只差最后的双方核对环节。丝绸星大臣确认无误禀报皇上后,便只等乌尔星全权大臣最终“拍板”了。 此刻,这间早早被定好用来与乌尔星人签订条约的正殿内,情形有些令人发笑:丝绸星一方已完成核对,从皇帝到大臣都“眼巴巴”地瞪着乌尔星使节;而那乌尔星全权代表却似乎压根感受不到落在他身上的焦灼目光,悠闲得就差没翘起二郎腿来。丝绸星一方看得窝火,却又无计可施,毕竟眼前这位领头的是乌尔星一方的全权大臣,他们的皇家海军在前不久把他们丝绸星的西洋水师打得落花流水,引得举国震惊。丝绸星纵使是千年强星,星球实力却于近数十年来被乌尔星迅速地甩在了后面,甚至不能在此时此刻过度催促对方的使节,不可谓不屈辱。 不过,慕容珂作为皇帝,还是有几分面子在的。他见全权代 表迟迟不拍板,只是将那文书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仿佛从没见过如此陌生的东西,最后终于忍不住出言道:“乌尔星使臣,你们还有何问题吗?” 全权代表放下文书,却未开口。只见在此时,使团中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使节突然站了起来,行过礼后朗声说道:“皇帝陛下,我们确实还有异议。” 此言一出,殿内的丝绸星大臣们皆是脸色突变,原本僵硬的寂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贵使,”之前负责与乌尔星使节谈判条约细节的一位丝绸星全权大臣脸色不太好看地站了出来,“先前几周,我们早已就条约问题反复商谈过,前不久我们双方不是已经达成了共识吗?今日这却是什么意思?” “这位大人,您先别急。”那位青年使节波澜不惊地道,“根据之前我们所达成的共识,你们只需要满足赔偿我们一百亿匹帛、增加虫洞登陆港数量以及放弃对因参星的宗主权等条件即可,不过,就在前天,我星国王陛下来信,乌尔星王室提出了一项新条款。” 她挑了挑眉,眼神镇定地扫过对面的丝绸星大臣,话语停在此处,没有一口气说完。 “是什么?”慕容珂目光沉沉地扫视过对面的青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扶手上雕着的龙头。 全权代表岿然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显然,这个青年使节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这场针对慕容王朝的突然发难的。 青年使节拿出一封加有乌尔星国玺封蜡的信,将它举了起来,以便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我星国王陛下提出了一项新的要求,那便是将贵星的皇太子送至我国和亲。” “什么?!” 此言一出,在大殿之内掀起的风波自是不必多想。不过那些大臣的惊呼,甚至是皇帝的罕见失色,随着一个在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的起身,都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李皇后在听到这个突然被提出、他们没有做半点准备的要求后,于一片讶异声中站起身来,目光直逼那位青年使节。 慕容王朝的李皇后是个长身玉立的中年人,将门出身,与当今丝绸星皇帝慕容珂育有三子,均为男儿。其中长子是早就被钦定的皇太子,多年来恪尽职守、鲜有过失。相比于他平庸的父皇,皇太子慕容颖然更像他那曾立下无数军功的母后。 如今,就在这缜采园的正殿当中,乌尔星人居然突然提出,要这位皇太子入赘到他们乌尔星王室去,这—— 曾经威震朝野的李皇后站在她一言不发的丈夫身旁,目光凌厉地与乌尔星使节们对峙。 “乌尔星使臣,”皇后开口,声音冷如呢洲的严寒,“为何竟在此时突然发难?” 2. 金错刀其二 青年使节在这位皇后的逼视下,竟丝毫怯意不露。也不知是她心志太过坚韧,还是自恃背靠强大星球,因而不惧丝绸星权贵分毫。 慕容珂把冷冽的目光投向全权代表,只见后者仍然没有丝毫阻拦他那年轻同僚的意思,不禁冷哼一声,在暗处愤愤咬牙。 “皇后殿下,”青年使节却说,“若贵星大臣面对皇帝陛下突降的旨意违抗不从,您会作何感想?” “这样的类比完全是在强词夺理。”一位丝绸星大臣激动地说,“贵使,突然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这难道符合外交准则吗?!” “皇帝陛下、皇后殿下、诸位贵星大臣——”全权代表在此时突然开口,说道,“我们公主是国王胞妹,金尊玉贵,提出此事并非随口说笑,而是真心求娶。” “真心求娶,求娶外星的皇太子?”李皇后冷笑一声,“贵星真会开玩笑。” “可是……”全权代表慢悠悠地用茶杯盖刮去浮沫,“说到底,此事因皇太子而起,贵星也不能就这样直接否决掉吧……” “你此言何意?”慕容珂黑着一张脸问道。 “前年二月,”全权代表道,“公主来贵星进行国事访问,当时便是皇太子进行接待。回我星之后,公主对皇太子一直念念不忘,虽此前未向国王正式提出要求娶皇太子,但此时也不算太迟。” 全权代表那年轻的同僚微微一笑,接过他的话:“若贵星皇太子愿意入赘到我们乌尔星王室来,那么想来前不久的那场战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在我们两星之间发生。皇帝陛下,您觉得呢?” * 各路商贩操着一口极富韵律感的方言吆喝揽客,身穿粗布短褂的报童奔走于马车与人流交织的街市之间,用稚嫩的嗓音将最新的消息重点散播于云锦区街头。 “小妹妹,我买一份报纸。” 一位身穿浅色布衫的少年叫住报童,用碎帛换了她一份报纸。报童跑走后,他就站在原处,目光落在散发着油墨气息的报纸上,看着看着,眉头便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似是好不容易才将那一版的内容阅完,少年“啪”地一声将报纸甩至身侧,头也不回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 “这是真的吗?”云锦大学校园中一间红砖灰瓦的教室内,数名学子随意地坐在散落于房间各处的椅子上,七嘴八舌地交谈着。细看每个人的眉宇间,一抹显而易见的忧色盘踞其上,使这些年轻的脸庞显出少年老成的感觉来。 “难道真的连这种要求都要答应吗?”众位学子当中,一位年纪稍长、看上去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一掌击在了桌上,“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答应,”众人愤然附和道,“不能答应!” “他们根本没想与我们和谈,他们只是想借此欺辱我们!” “那群钦差大臣干什么吃的?他们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我们要反抗!”先前那位已经给了桌子一巴掌的高年级学生谈到激动处,又给了桌子一巴掌——很不幸,他们云锦大学演辩社的桌子落到了这群年轻气盛的学子手里,就只能落得这么个宿命,“我们必须反抗,不然那群外星人迟早骑到我们丝绸星人的头上来!那还了得?” “反抗!”众人附和道,“集体请愿!游行示威!” 群情激愤。在这间丝绸星最高学府之一的一间演辩社专用教室内,完全没被众人水涨船高的情绪带着走的,从表面上来看,似乎只有坐在窗边的那一位。 那是个年纪看上去约在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柳眉星目,一双眼睛中闪烁着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目光却显出一股超脱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她上身穿着一件绣有竹叶图案的白衬衫,领口与袖口处被裁剪得格外干净利落,袖口卷起至距手腕约两寸处,一只亮闪闪的银镯套在腕上。下搭一条墨绿色云感裤,窗外阳光跃至其上,衣料上流淌着秀美灵动的光彩。 少年此前没有过度介入她同学们的谈话中,却在此时清了清嗓子,见有几人将目光转向她,她旋即语气平静地道:“诸位,静芝兄来了。” 她话音刚落,经过厚实木门过滤后才得以传进屋内的敲门声响起——这种具有隔音功效的门,是他们演辩社的一大特色,在很多时候都能屏蔽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离门较近的一位同学前去开了门,一个手握报纸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面色潮红,脸上挂着汗滴。在众人的招呼下进屋后,气都还没喘匀就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道:“你们知道吗?那群强盗……那群乌尔星人……他们要让我们的皇太子去和亲!” “静芝,你该适当地拓宽一下你获取消息的渠道了。”那位先前曾给予桌子数次重击、长着一张宽阔国字脸的高年级学哥——也是他们演辩社的社长,姓易名优,字德天的对他说道,“我们一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何跃何静芝被他噎了一下,旋即又提高了嗓门道:“太过分了!他们当我们是什么??” “我们刚才一直在谈这件事情,”易优道,“我们决定向朝廷、向乌尔星人表现出我们对此事的愤怒——我们应该马上安排集体请愿,或是游行示威。” “这样不妥。” 众人闻言,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窗边的那位少年。 “长岁,”易优不满地道,“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和大家唱反调?” 他转向其他同学,似乎是想争取他们的支持,却听那少年很快地接道:“我没有要与大家唱反调。先听我说完行不行?” 这少年的声线听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略显稚嫩,可那话语之间透出的一股锋芒,却令人难以忽略。 这少年姓晏,单名一个酬字,表字长岁,是去年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但她年纪不但比在座的各位演辩社社员们都要小,也比她同级的同学要小,全因她天资聪颖,比一般的同龄人早了两年参加云锦大学入学考试,竟还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丝绸星最高学府之一的丝文系,不可谓不是个天纵奇才。 这种天才,在她老家绢洲从来就只有被捧着的份儿,可当她来到锦洲,还进到了云锦大学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云锦大学几乎囊尽了丝绸星的各路英才,能进到这里的学子基本上都在众星捧月的环境下长大,心气一个高过一个,有时难免因为意见相左而产生一些摩擦。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讲道理的读书人,撇去傲气之外,更多的还是奉行“君子和而不同”的道理。 所以,晏酬的重点并不在于反击易优。她说:“诸位,我不是不赞成大家集体请愿或是游行示威,我只是不赞成在这个时候去做这些事情。” 一旁一位比她高两级的学长蹙眉道:“可是,他们现在正在谈判,如果我们拖下去,岂不是有可能错过影响谈判结果的关键时间吗?” “不错,”晏酬道,”这的确是个隐患。不过,先不谈集体请愿,诸位难道就没考虑过在这个时候游行示威的后果吗?首先,我们的示威对象是谁?” “当然是朝廷!还有外星人!” 晏酬呵呵一笑道:“所以,你们要同时反对朝廷和乌尔星人?你们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易优愤愤道:“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后果吗?” “当然有。”晏酬很干脆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星刚刚战败,正是民心不稳的时候。越是在这种时候,朝廷越是重视星球内部秩序,以防止事态失控。你在这个时候搞游行,你猜朝廷是会乖乖听我们的话和乌尔星人硬碰硬到底呢,还是会被吓得转向乌尔星人,反过来两股势力一起镇压我们呢?” “这……”易优眉头紧皱,“可是,他们既然都能坐下来和乌尔星人有商有量地谈了,不恰恰说明他们已经有对外星人妥协的迹象了吗?” “所以啊,你这不是也知道吗?”晏酬道,“难道你要在这个时候猛推一把,让事情变得更糟?” “你——” “最关键的是,”晏酬语速很快地接着说,“万一乌尔星人趁这个时候对朝廷和军队施加压力,把主动权全揽到他们那边了,怎么办?” 众人听了这话,都陷入了沉思。少顷,有位学长小声说道:“我觉得长岁说得对,我们应该先冷静下来。” “事实上,我并不反对集体请愿本身,甚至也不反对游行示威。”晏酬说,“在这个时候做这些有什么好处?容易利用好谈判的关键时间,也有可能带动社会情绪帮助我们一起向上面施压——但弊端也正在此处,情绪这个东西是最难控制的,朝廷尚且要敬畏民意三分,更何况我们这些年轻的学生?到时候如果向不好的方向演变了,往严重的方面说,造成星球动荡了,怎么办?大家不要以为这是在危言耸听,多翻翻史书,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总的来说,有利有弊,但弊端的代价我们无法预测。所以我们都先不要太激动,先冷静下来好好规划一下再说。” “唉,可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干看着吧?”易优一掌拍在桌子上,“如果连我们都保持沉默,偌大一个丝绸星——” “不建议大家在这个时候搞游行,不是说就要大家干看着啊。”晏酬微微一笑,笑容如同四月和煦的春风,“在这个时候采取一些不那么激进的手段表达我们的态度,又不是不行。” * 云锦区一处闹市边,一个由云锦大学学子们忙活了一上午加一个中午搭起来的戏台巍然屹立于此。云锦区区民们因着那戏台幕布上明晃晃的“云锦大学”四字金字招牌而好奇驻足。 “这群娃娃要干什么?” “不知道。看样子是要演 戏?” “小宝,你看看人家这群姐姐哥哥,不仅学习好还会唱大戏,你长大后也要努力学习考进云大,知道不?” “……” “长岁,这头套可以不?”同演辩社的一位学长看着晏酬费劲地将那个灰扑扑的被他称作“头套”的东西往头上套,问道。 “……还可以吧。”晏酬狡黠一笑,这厢她刚把头套套好,那厢何跃正巧在这时跑了过来,看到晏酬的模样,“嗬”了一声,叫道:“如此滑稽!” “够丑吧?”晏酬在头套底下透过两个挖出来的洞看何跃,“嘿嘿”笑着问他道。 “丑!”何跃不知他们是从哪儿搞来这么个东西的,但见此效果,冲晏酬竖起了大拇指。 “长岁,你们准备好了没?”易优过来问道,“一会儿我们就开始吧?” “行!”晏酬信心满满地挺起了胸膛。如果不是大半个人都被头套以及其上连着的斗篷罩着,那模样一定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我去开幕了!”易优说着,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后台。 * “锵锵锵——” “乡亲们——”易优一边将铜锣敲得震天响,一边喊道,“请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我们是云锦大学的学生,今日特在此演出一台戏剧,望诸位多多捧场啊!” 懂丝绸星传统乐器的同学们开始演奏,在音乐声中,一只橘黄色的庞然大物以令人惊讶的灵巧姿态蹦上了戏台。 “我是一只猫——” 头套下的同学“喵呜”了一声。 “一只在普罗杜克托星系待了很久、很久的猫——” 人群中传出一阵不太明显的笑声。 “我是一只很厉害的猫,一闻到我的气味,四面八方的老鼠都会慌乱地抓紧时间逃跑;一听到我的爪步声,方圆百里的吱吱怪都会被吓得躲进下水道——” “哦,猫王啊,”突然从后台传来极富感情色彩的旁白,“您是普罗杜克托星系的概念神!” “哦,猫王啊,您的光芒普照万方!” 人群中,一个脖子里挂着一条被汗浸湿了的灰色毛巾的小哥问他旁边那位同样一头雾水的同行道:“他们在干吗?” 他同行摇摇头,说:“不知道,看不懂。” 后台,何跃猛拍一下晏酬,道:“长岁,你上!” “我来了!”晏酬噔噔噔跑上戏台,灰色的斗篷随着她的脚步随风飘扬,“我是一只老鼠!”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无他,晏酬那浮夸的动作加上丑到让他们怀疑自己眼睛的头套很难让人继续保持严肃。 “猫王!”“老鼠”冲“猫”喊道,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木剑来,“你不要太得意,我要打败你!我要抢走你的财宝、掠夺你的子民!” “大胆!”猫说,“你这臭烘烘的、野蛮的老鼠!你不要痴心妄想了!” “老鼠”冲上前,两柄木剑撞在一起,一番假模假样的打斗后,“猫”“扑通”一声向后摔倒。 丝绸星传统乐器奏出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哈哈,我赢了!”“老鼠”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谁说的?谁说普罗杜克托星系猫是老大的?看到没有?我赢了!我才是老大!在普罗杜克托星系,老鼠才是最强的!老鼠就该一直是老大!老鼠就该骑在猫的头上!” “臭老鼠!”“猫”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将“老鼠”扑倒,掐住“老鼠”的脖子,“你不过是侥幸地赢了我一回而已!你怎么敢在我、在我的子民面前耀武扬威的!” “猫”大喊道:“我要让你看看,在普罗杜克托星系谁才是老大!你休想只凭赢我的这一回,就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话毕,“猫”从地上抄起木剑,对着“老鼠”捅了下去。 “老鼠”:“啊~我死了~” “老鼠”头一歪,不动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和掌声。 看懂的人没有跟着没看懂的人一起笑,但几乎每个人都在鼓掌。没看懂的人比较无所顾忌,觉得至少这台戏能看个乐呵,也挺有意思。 晏酬躺在头套下,正思考该在什么时候潇洒地跳起来和大家一起谢幕,突然,几道不那么和谐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 “让开!都让开!” “别挡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晏酬心中觉得不对,忙从地上爬了起来,透过头套上的洞往外看。 是官府的人。她心下一沉。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闯上戏台,对着一猫一鼠,还有一旁的群演吼道:“都站起来,站好了!” “猫”和“老鼠”把两张呆滞的非人脸转向了他们。 “把这群闹事的学生,全部带走!” 3. 金错刀其三 “放我们出去!” “快放我们出去!” “来人啊、来人啊!” 从相隔不算近的两间牢房里重重叠叠地传来学生们愤怒的叫喊声。狱卒被这群年轻人闹得一个头有两个大,提着木棍,踏着一双旧布鞋在甬道里踱步,鞋底与石地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尽数淹没于那些年轻气盛的声音中。 搭台演戏的学生们被以“违禁聚众”的罪名抓了起来,女学生和男学生们被分开关在两间牢房里,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继续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以示抗议。 晏酬双手握住牢房的铁栅栏,见有两个狱卒走来,立刻对他们道:“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只是演了一出戏!” “都老实点!”狱卒恶狠狠地将手中的棍棒朝铁栅栏上敲去,晏酬身后的学长们慌忙将她往后拉。 “太不公平了!”一位学长大声说道,“我们都是云锦大学的学生,你们凭什么无缘无故把我们抓起来?难道现在云锦区竟连一张戏台都容不下了吗?!” “你们那是在聚众闹事!”狱卒吼道,“你们搭戏台,上报官府了吗?没有也敢乱来?” “报什么官府?”晏酬对他们怒目而视,“我们事先经过了学校里老师的同意才来演戏的!” 狱卒瞟了她一眼,用傲慢得令人生厌的语气对她说道:“那就等着你们的老师来捞你们吧。” “什么?!”见狱卒不再理睬她们,转身走了,牢房里女学生们的怒火再次被点燃,“欺负学生,你们这算有什么本事?!” * “之前从没听说过搭个戏台也要上报官府的!”在另一间牢房里,一位男学生冲前来查看的狱卒怒道,“更何况,我们是经过了学校里老师同意才来演戏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只是把你们关了起来。”狱卒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你什么意思?”易优见状,愤怒地骂了一句,“不就是看我们影射乌尔星人你们害怕了吗?打不过外星人就拿自己星球的学生撒气?你们也算丝绸星儿郎?” 听他这么说,原本满脸不屑的狱卒倏地脸色一变。 “住口!” 木棍狠狠地抽在铁栅栏上,将其敲得颤动不止。 “你们是要造反?!”狱卒铁青着一张脸,用木棍指着他们,“告诉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你们学校的老师正在和上面交涉,要是再敢闹事,就别想出去了!” 狱卒走了,男学生中爆发出一阵骂声。 “他们就是不敢得罪乌尔星人!”易优愤愤坐下,“一群软骨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还没游行示威呢!” * 茶香氤氲,水流经紫砂壶注入白瓷盖碗,与内壁接触回荡出温润的响声。 “岳校长,”步军统领微笑示意,“您请用茶。” 云锦大学的岳校长是位年龄约在六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发髻,用一根色调清雅的玉簪固定在脑后。 她微微一笑,无意与步军统领过多客套,开门见山地道:“统领大人,我想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吧。” 步军统领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她也是数年前从云锦大学毕业的知名校友之一,虽在校时并未与岳校长结识,可怎么说也是她的学妹,如今这位学长亲自登门拜访,她怎么说也不能不给她面子。 “校长,您是想谈那几个闹事的学生的事吧?”步军统领缓缓道,一只手搭在红木香几上,不紧不慢地轻叩着。 “统领大人,那些孩子是经过了学校里老师们的允许才去搭戏台的。据我所知,此前在云锦区搭戏台应该没有许多严苛的规定吧。” “嗯……您说得是,以前确实没有。”步军统领慢慢地道,“可是,如今正值非常之时啊。您也知道,朝廷现如今正在与乌尔星人谈判,特殊时期,凡事被特殊对待,也不算奇怪吧?” 岳校长挑一挑眉,道:“既然此前并无相关规定,这规定是近日里才加上去的,统领大人,能否卖我几分薄面,先让孩子们回学校?” 步军统领没有立刻作答。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才对岳校长说道:“校长,您是知道的,我们当然不会真把那些学生怎么样。可是,在放了他们之后,您得让学生们知道,这样的事情,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了。” 闻言,岳校长眸色冷了几分:“孩子们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是的,是的。”步军统领说,“可是校长,您总不会不懂得‘形势’这一词是如何写就的吧?” 岳校长眸色暗了几分。步军统领见状,轻声道:“我这边还要经过批示,之后才能放人。到时候您叫学校里的哪位老师来接他们吧。校长,请记住我今日所说的话。” * “云锦大学第999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二!二!三!四!” “五!六!七!八!” “……” 男学生们听到从另一间关着他们同伴的牢房里传出的动静,不由得面面相觑。 “女同学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何跃道。 “她们在……”易优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做广播体操?……” “同学们,再大点声!”晏酬站在前列,大声鼓舞道,“把脚步跺响了!”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你们干什么呢!”她们的行为成功招来了狱卒,狱卒对她们怒目而视。 “我们在做早操!”晏酬下巴抬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无体育,不云大!’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 “没错!”旁边一位学长附和道,“哪怕我们在监狱里,我们也要坚持锻炼。我们拒绝在任何环境中自我堕落!” “没人拦着你们做早操!”狱卒不耐烦地说道,“但是你们动静给我小一点!” “你抓的人有点多,恕我们难以从命。”晏酬说道,“要么你就升级一下监狱设施,安个隔音门什么的……”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听到从另一间牢房里传出来的雄浑男声,狱卒大骂一声。他没好气地瞪了女学生们一眼,道:“上面已经下了指示,你们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所以,别再闹了!” * 在看到来接他们出狱的人后,晏酬眼睛一亮:“赵老师!” 这位年轻的老师不仅是云锦大学演辩社的指导老师,也是晏酬所就读的丝文系的任课老师,名叫赵春秋。这位赵老师是他们毕业后便留校任教的学长,平时晏酬与她的关系就不错 ,经常受邀到她家中品茗论学。这次他们提出要搭台演习的想法,也是经过了赵老师首肯后才去实施的。 狱卒打开牢房门,学生们立刻从中涌出,围在赵春秋身边:“老师,学校那边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别担心。”赵老师温和地笑了笑,一边打量着学生们的衣着与脸色,“岳校长去找步军统领谈了谈,催促着赶快放你们回家。” 一位学长问道:“这事还惊动岳校长了?” “是啊,学生入狱可不是什么小事啊。你们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他们没有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谅他们也不敢!” 赵老师道:“好了,同学们。我们现在去接男同学们,然后就一起回学校吧。看样子,你们大家都需要好好休整一番。” * 年轻人精力旺盛,虽是受了几天牢狱之苦,却很快就恢复到了生龙活虎的状态。所以,当朝廷和乌尔星人谈判的结果出来后,易优紧急把全体社员召集到演辩社专用教室里,没有一个人缺席。 “你们能想象得到吗?他们居然真的同意了要送皇太子去和亲!!!” “是可忍孰不可忍!一群废物!” “看来,之前的方式还是太温和了。”易优怒气冲冲地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筹划集体请愿。有谁反对吗?” 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晏酬想多了,她觉得易优在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在她脸上比在别人脸上停留的时间要长。 她挑了挑眉,道:“没人反对。那么,我们是否现在就商量一下具体的计划?” “咚咚咚。” 任谁也没有想到,敲门声会在此时响起。易优冲大家比了个“嘘”的手势,坐在窗边的同学扭头告诉大家:“是赵老师。”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离门口近的同学前去开了门,果然,站在门外的正是赵老师。 “同学们,”赵老师笑了笑,走进教室,环顾一圈后说道,“不少同学前几日刚回来吧?怎么没去休息?” “哪里还顾得上休息呢,老师!”易优说道,“他们居然真的对乌尔星人妥协了!” “是的。”赵老师目光沉了下来,“大家都刚知道不久。那么,你们今天在这里是想要干什么?” “我们?我们当然是在考虑对策啊,老师!”易优说,“作为丝绸星人,作为云大人,难道我们要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由着他们胡来吗?” “对!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哪怕再进一次监狱,我们也不怕!” 面对着情绪激动的学生们,赵春秋一时间没有说话。 “赵老师?”易优见她如此反应,迟疑地问道,“您……您不会要制止我们吧?” “制止?”赵老师摇了摇头,说,“怎么可能?谁能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 何跃问道:“所以,老师您会帮助我们的对吧?” “当然。”赵老师说道。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学生们这才都松了一口气,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又开始填满整间教室。 晏酬盯着赵春秋的脸,心中却隐隐觉得,赵老师的反应,似乎太平淡了些。甚至……在他们刚才交流时,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难道是她的错觉? 赵春秋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晏酬连忙移开了视线。 4. 金错刀其四 “赵老师!”演辩社散会后,晏酬追上赵春秋。听到她的声音,赵春秋停下了脚步。 “长岁,”赵春秋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赵老师,您觉得……”晏酬在脑海中飞快寻找合适的说辞,“您觉得,我们这样的方式对吗?” “你是说集体请愿?”赵春秋说,“长岁,这在历史上非常常见,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期。” 晏酬“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赵春秋看着这位年轻的小友,脸上不由得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长岁,你今日可有空闲?若无其他琐事,要不要来我家中小酌一杯?” “嗯?”晏酬听了这突然提出的邀约,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很快便答应下来,“好啊!” * 赵春秋的居所距离云大不远不近,位于云锦区一条僻静的小巷中。院子里种着几株青竹,白墙黛瓦,室内装潢颇为雅致。她没有成家,独自一人居于此处,闲暇时读书品茗,也算过得逍遥自在。 晏酬不是第一次来赵春秋的这处小院,只是近日来丝绸星内大事频发,她心境自然不同于上次来访之时那般平和无虑。赵春秋年长她十余岁,许是不难看出这少年当下所思所想,只是并未就此开口,似是无其他事一般将她引进屋内,取出一坛珍藏的陈酿。 晏酬忙接过去,为两人瓷杯中斟上酒。赵春秋这才问道:“长岁,我之前听他们说,起初你们本打算直接请愿,可你却不太赞成?” 晏酬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道:“我当时只是觉得时机不太合适。” 赵春秋道:“我知道,他们跟我解释过你是如何作想的。我是想说,你思虑得很周全。” 晏酬点了点头。 “可是长岁,当时朝廷尚且未与乌尔星人谈拢,你那么想自然颇为符合那时的局势。不过,”赵春秋顿了顿,问她道,“如今呢?” “如今我自是愿意与大家一起请愿的,”晏酬道,“这并非是我被学长们的情绪推着走,而是我真正认为此时若再不行动,则后患无穷。” “后患无穷。”赵春秋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突然将灼灼的目光投向晏酬,问道,“长岁,可否解释一下你说的这四个字?” “皇太子是朝廷早已钦定的储君,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也不仅仅是慕容王朝,更是丝绸星的大洲大洋。”晏酬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是认为——我想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朝廷连那些荒谬的要求都能答应,那就证明他们已向乌尔星人妥协。这个时候,若我丝绸星儿郎还要继续静观其变的话,就不是在审时度势,而是在当缩头乌龟了。” 赵春秋点点头,道:“长岁,你能想明白的道理,难道皇室内部、满朝廷的文武官员,他们竟会不知道吗?” 晏酬登时噎住:“老师……” 赵春秋面色冷然,仰首将瓷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无数丝绸星儿郎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么?他们当时一纸檄文,把多少普通人家的孩子送上战场……那些英魂若泉下有知,看到如今朝廷又是赔款又是和亲,该如何获得安宁啊……” 晏酬静静地看着她,赵春秋此刻面上的表情,她之前从未见过。 悲怆、愤懑、不甘,重重情绪交叠着压在那张清秀的面孔上,使之显出痛苦的扭曲。 “老师……“晏酬迟疑了一下,说道,“其实关于这件事,不同的声音太多了。即使是在咱们的学校,大家对此的看法都各有不同。” 赵春秋道:“哦?” “呃……我之前跟其他系的一些学长交流过,他们当中的有些人似乎觉得,朝廷在这件事上的决定并没有错。”晏酬道,“他们认为,用皇太子一人之身换取整个星球的安宁,这是皇室应该承担的责任。不过,他们倒是很同情皇太子。”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春秋的脸色。 “长岁,”赵春秋看着晏酬,目光柔和了许多,“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 “我……我其实觉得,他们说的似乎有一点道理,可我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赵春秋柔声道:“你这样想是很正常的。大家各持己见,本质上是希望丝绸星能够奋发图强、重回巅峰。你说的那种观点,我在我的同僚们、你们的其他老师口中也听到过。不过,我却不敢苟同。” “老师,您是坚决反对让皇太子去和亲?” “不,”赵春秋说,“我反对的,并不只是‘和亲’而已。” “啊?”晏酬有些迷茫,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春秋。 “是的。我反对的,并不是‘和亲’这件事本身,而是为什么会存在‘和亲’这种决策。” 晏酬略一思索,便有些明了赵春秋的意思了。她缓缓道:“老师,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没错。”赵春秋道,“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整个星球的安危要系于那少数的几个人之身?为什么只有他们能决定是否开战或和谈?那么我要问,为什么不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将皇室成员送去别国和亲,非要在无数平民家的儿郎埋骨沙场后才做出此种决定?退一步讲,难道‘和亲’就意味着‘和平’吗?” 她最后的这一句话可谓是直击要害。晏酬自幼喜读史书,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之前看过的一个故事,是在丝绸星还未大一统、还不是个“国家星球”之时,曾有一国国君遣皇子去另一国和亲,可短短几年后,两国开战,皇子夹在母亲和爱人之间左右为难,最后自刎于两军阵前,不可谓不悲惨。 晏酬犹疑地回道:“可、可是,这似乎也只能由他们来决定,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很少有能参与其中的机会。” 是啊,对于他们而言,连在闹市边搭个戏台唱出戏,都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即使是集体请愿,也总有人要担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虽有道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可真到了这种时候,才惊觉“决策”二字,其实离他们的生活十分遥远。 “没错!”赵春秋道,“这正是关键所在。那么我要问:普通百姓终日劳作,难道不是在为星球的发展做贡献?皇宫中养尊 处优的皇太子,抛去他那身东宫服制,他相较于农家子弟、乡间牧童,究竟优在何处?” 晏酬用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看着赵春秋。她知道她方才这番话的性质,可她心里也明白,赵春秋为何敢在她面前说这些。两人相识不到一年,与其说是师生,倒更像是相见恨晚的挚友。在这场谈话之前,晏酬早已数次在这间僻静的居所中与赵春秋谈古论今、就各种各样的话题各抒己见。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看准晏酬在这方面的观点,赵春秋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她说出刚才的那番话。 “长岁,难道你也觉得,”赵春秋问道,“贫苦人家的孩子生来便低皇亲贵胄一等,因此终其一生,只配为其劳作,而不能在这星球上拥有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或许你会反驳我,皇太子相较于前者,难道不是满腹经纶、文武双全?可若是将他自幼享有的师资、典籍给了旁人,他还能如此那般么?” 晏酬知道,赵春秋便是她口中所说的“贫苦人家的孩子”。她与晏酬都是绢洲人,是出自不同区的同乡。晏酬出身自书香门第,虽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是衣食无忧,不过,她清楚地知道大部分绢洲的农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像赵春秋这样得到了全家托举、得以用知识改变宿命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在普罗杜克托星系,三大强星上的君主专制均延续千年。”几根额发在赵春秋素净的面庞上投下了小面积的阴影,使其显出几分罕见的阴鸷之色,“不过就在数十年前,乌尔星君主制发生转变,王权逐渐受限。我们之前将其视为蛮夷,可如今看来,发展得却是不如人家好……” “老师,”晏酬平静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不只是想要请愿上书驳斥和亲一事,您要驳斥的是现行制度体系。” 赵春秋脸颊上微微透出红润的颜色,眼神中却并无丝毫醉意。她看着晏酬,笑道:“长岁,要去报官告发我么?” 晏酬蹙眉道:“您开什么玩笑,我不会——” 赵春秋狡黠一笑:“我知道,我是在开玩笑。若是信不过你,我怎么会把你拉到我家里说这些?” 晏酬望着这位年纪差不多是自己两倍却仍少年气不改的学长兼老师,问道:“老师,您今天叫我来,是想拉我入什么伙吗?” 赵春秋挑了挑眉,道:“入伙?那倒也不是。我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完整的组织团体,充其量在同人之间彼此交换一下思想,看能否想到一起去罢了。” 晏酬沉吟片刻,道:“我却觉得,若老师真的胸怀大志,成立一个组织是必要的。” 赵春秋道:“你说得有理。不过,根据当前形势,我认为不宜操之过急。尤其是在我们还势单力薄的时候,更要一步步来。长岁,你尚且年少,气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老师今日在此告诫你,将来遇到任何事情,一定要稳住,在自己还没有那么强盛之时,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她的话语如此情真意切,少年听了不由得动容。她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位自己的学长、自己的老师、自己的挚友,点头应道:“老师,我记住了。” 5. 金错刀其五 朝廷准备对乌尔星人妥协的消息很快在云锦区的大街小巷间流传开来。对此,有人忧心忡忡,为星球前途而夙夜忧叹;有人则将其当个乐子,反正你皇太子吃香喝辣的时候没带我,你去和亲我为什么要替你担心?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反正还有另外两个皇子,走了一个就再立一个呗。 大部分人对这件事担心归担心,不在乎归不在乎,但真正想通过实际行动做出点改变的人终究是少数。不过,从云锦区各大会馆内近日来通宵亮着的灯火、偶尔传出的激愤之声不难看出,这些来自不同大洲的士人近些天来很忙。街道上拉车的、卖菜的、杀鱼的看到了匆匆奔走的士人身影,也会好奇地指指点点几句,但几句过后,便又闷头去做自己的小营生糊口。家中老小等着吃饭,他们可分不出闲心去关心什么皇室尊严。 * 这一天,烈日高悬,礼部衙门外,十几名士人带着一份数万人联名请愿的呈文,请求将其送至收文处。 礼部衙门的差役并没有过多为难他们,士人们进入衙门后,携呈文直奔收文处。收文处小吏检查过后,决定可以收文入册,只是在册页上写到“请变法”三字后,那蘸饱了墨汁的笔微微一颤,她抬头看了众士人一眼。 士人们告诉小吏,此呈文关系到丝绸星前途命运,希望可以优先处理。整个过程平和得出奇,单看表面,难以令人相信那由几人捧起的厚厚的呈文中承载着多少有识之士发自肺腑的疾呼——拒绝向外星人妥协!拒绝签订条约—— 变法图强! * “殿下,人带到了。” 见宫人来报,李皇后放下手中卷轴,说道:“叫她进来吧。” “是。” 赵春秋一身素雅却不失正式的长衫,进殿来跪拜过后,被皇后叫起赐了座。 “你名赵春秋,”皇后叫宫人给她倒茶,问她道,“是么?” “回禀皇后殿下,正是。” “前几日那份联名呈文,是你带头递交上来的?” “是的,殿下。” “那是封由数万名士人联名请愿的呈文,本宫已然阅过。”皇后说,“这么说,呈文中字字句句,皆是尔等所愿?” “事关星球前途,学生等不敢胡言。”赵春秋言语恭敬,语气却格外镇定,未在这曾于沙场上征战多年、而今又母仪天下的皇后李氏面前露怯半分。 “你的意思是,”李皇后语气稍沉,“也包括支持变法?” 赵春秋神情严肃,站起身来跪拜在地:“殿下,呈文中字字句句皆乃学生等所愿,若非为星球前途深思熟虑,不敢乱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皇后脸色未霁,也未叫赵春秋起身,“慕容王朝一向奉行‘祖宗之法不可废’之道,你们提出变法,岂不是于王朝根基有损?” “然若一味固步自封、不求变通,则败于外星之手一事将有可能重演!殿下,值此危机之际,作为丝绸星子民,纵使有可能触动天颜,学生等也定要为丝绸星,为慕容王朝找到出路。为此,此身何足惜哉!” 李皇后听了她的这番话,目光微微上移。此时她殿中闲杂宫人已尽数退去,只留一两个心腹伴在左右。 “你起来吧。”皇后说道。 “是,多谢殿下。” 赵春秋坐了回去,李皇后问道:“这么说,你认为,当今丝绸星仅有‘变法’这一条出路可走?” “若想提升我星实力,使其不必屈服于外星之下,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可如今不但外敌对我们虎视眈眈,星内积弱之态也已良久……变法一事,阻力甚多。依你之见,若要变法,当从何处起始?” “殿下如今忧虑之处,在于内外阻力,因此迟迟下不了最终决心。然而学生以为,积弱之态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若不变法,后续将更无他望。因此,殿下如今需要早下决心,须迅速为之,不可再迟疑。”赵春秋顿了一顿,“您不仅仅是慕容王朝的皇后,也是一位母亲……经此一事,想必殿下实则已下了大半决心吧?” 李皇后眸间迅速掠过一抹痛色。虽是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脱赵春秋的眼睛。 李皇后年轻时常与风沙为伴,战功赫赫,是丝绸星无可争议的军神。不知年少时的她在纵马饮酒之余,忽然得知今日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因水师战败而要被送去外星和亲,会作何种感想。 李皇后面色如常,接着说道:“现如今,朝中大臣看法不一,而皇上他……对此似是不以为然。若操之过急,恐会突生变故。” “殿下,若顾忌太多,则变法将必成虚文。” “卿之所言,我又何尝不知……然而变法并非小事,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赵春秋目若悬珠:“殿下,丝绸星之祸已在眼前。败于蛮夷之手,这还不算是大祸吗?若因畏祸而无所作为,才恐将酿成更大之祸。” “所以,”李皇后道,“以卿之意,变法一事,必要为之?” “殿下!”赵春秋肃然起身,再次跪拜,“若不变法,则更将后患无穷。学生为丝绸星之前途、慕容王朝之命运,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 绢洲会馆内人头攒动,晏酬刚和同伴进来时一时之间差点找不到空位坐下,偶然间瞥到易优几人竟坐在一处让她怀疑能否看清讲席的角落中,正在朝她们挥手,连忙和一同前来的学长走了过去。 “德天兄,居然也在这里?”她们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我在这里很奇怪吗?”易优道,似是对这一问话有些不满。 “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不是绢洲会馆嘛,德天兄你是云锦区人,出现在这里还挺让人意外的。”晏酬笑道。 “啧,都什么时候了,还分这洲那区的?”易优说,“赵老师今日要在此演讲嘛,来自各地的士人都想来听一听。” 晏酬不太确定赵春秋有没有和易优谈过那些“比较危险的想法”,也不好在此处发问试探。正在这时,赵春秋出现在了讲席旁,于是会馆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众士人将目光一齐投向了赵春秋。 “诸君,”没有过多的客套,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正如他们如今所面临的局势,已不容许再把那些“虚礼”摆于“实干”之前,“当今丝绸星正值危难之际,外有饿狼环伺,内部星球积弱。此等情形,已不容许我们再不做出改变。” 众人屏息凝神地将目光集中于赵春秋身上。 * “啪!” 甜白釉盖碗被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皇后,你真是疯了!”慕容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着妻子吼道,“你要帮着那群狂生,逼死我吗?!” * “对此,朝中亦有洞见时局者。而对于我等士人,我谨于此呼吁诸君,支持变法,这将是当下能够帮助我星走上正轨、发展国力的最有效之途径……” * “皇上,”李皇后的脸色较其丈夫而言,好不到哪里去,“乌尔星就是在数十年前推行改革,此后国力突飞猛进。难道我们要继续自欺欺人,仍旧视其为未开化的蛮夷,觉得自己才是最强大的吗?” “胡说、胡说!”慕容珂挥舞着双手,愤怒地冲她吼道,“你真是疯了,疯女人!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 * “纵观古今,变法鲜有不流血而成功者。若定要以血明志,我赵春秋愿当这个急先锋。若我的鲜血能够唤起更多同胞的血性,那想来我星未来重归鼎盛,便不只是痴人说梦而已。” * “你……你如此大逆不道,”慕容珂指着李皇后的手不住地发抖,“你会毁掉我们的!下面那群人懂什么?让他们来决定、让我干看着等结果?慕容王朝没有这样的道理!来人、来人!把皇后带回宫去,没有我的旨意不准她随意出门!” * “言尽于此,望诸君一思……” * “另外,去把那些个什么,什么支持变法的人都抓起来!他们休想动摇我慕容王朝的根基!” * 乌黑沉重的枷锁骤然加身,寒铁紧缚于肌肤之上,似是想就此威慑,使志士的满腔热血在皇权的威压之下渐渐冷却。 赵春秋高昂头颅,拖着身上的镣铐,毅然走向了幽深的牢狱。 牢门轰然关闭,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晏酬的视线中。 6. 金错刀其六 那日晏酬目睹了赵春秋被捕入狱,转身便匆匆向云锦大学跑去,路上还撞上了易优与何跃两人。三人决定一同回学校,去请求岳校长帮忙营救赵老师。可令他们没预料到的是,岳校长得知了此事后,反倒叫他们回去安生待着,近日来行事不要太过张扬。 “朝廷现在正盯变法派盯得紧,”岳校长对他们说,“春秋老师是领头的人之一,这才不幸身陷囹圄。你们这些孩子,先保全自己,有些事情完全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外,不要乱插手。” 几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校长室。他们心里都明白,岳校长话说得极为现实,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念情分,可却实实在在是当前要他们明哲保身的忠告。晏酬回想起赵春秋讲话时说过的那些关于“不畏牺牲”的豪言壮语,不由得心下一沉,担心赵老师真的一语成谶。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仅仅就在赵春秋被捕的几天后,朝廷便下令处死几名带头支持变法的“狂生”,云锦区区民可前去刑场观斩。 晏酬得此消息,不免方寸大乱,又去找了岳校长一回,可岳校长对此也是无计可施,纵使她早年进士及第、亦为天子门生,也不敢在朝廷严打的节骨眼上擅自活动,否则不但大概率救不出赵春秋,还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岳校长还告诉她,据说支持变法的李皇后也已被皇上下令禁足于宫中,皇太子和亲一事,以及打压变法派一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 * 行刑的那天,艳阳高悬,刑场旁挤满了不知是前来“凑热闹”,还是来送志士最后一程的云锦区区民。晏酬与易优、何跃站在一起,拥挤的人群和毒辣的阳光不免让他们感到头晕目眩。 “来了,来了来了!” 闻言,晏酬努力想使被炎热折磨得发胀的头脑变得清醒一些,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刑场中央的方向张望。 几名罪犯被差役押来,跪在刑场中央的地面上。晏酬一眼看见被绑在中间的赵春秋,她发丝凌乱地散在面前,有几簇汗津津地贴在面庞上,她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双眼中却迸射出晏酬熟悉的熠熠光芒。显然,牢狱之苦与近在眼前的厄运并没有磨去她心中的斗志与希望,她身着一件已被弄脏的长衫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木枷,用以公布罪状的犯由牌插在前方,狼狈至此,她在晏酬心中却赫然是一位昂然屹立于天地间的战士。 斩首用的鬼头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白光,晏酬眼睛被那白光一晃,她难耐地别过头去,重重地闭上了双眼,心中沉闷地疼。 “噗”的一声,刽子手将口中含的酒喷出,水淋淋地浇在那即将夺走几人生命的屠刀之上。 “诸位,”晏酬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赵春秋双手被缚、身戴重枷,却硬是挣扎着想站起来,“诸位!我曾说过,于变革之中抛洒鲜血,乃是一件常事,也是一件幸事!我赵春秋愿做这个急先锋,愿吾之鲜血得以唤醒丝绸星数万万同胞之血性!变法!革新!斗争!图强!!!” 她被刽子手一脚踢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姐姐!”人群中有人哭喊道,“姐姐!!!” 晏酬猛地转头看去,正在这时,血肉与骨头断裂的声音、人头落地的声音、躯干倒地的声音在短时间内灌入耳朵,晏酬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却被身旁易优一把拉住,那双手如铁箍一样死死地扣在她手臂上,箍得她生疼。 易优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阻拦晏酬的动作,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抓着谁,眼睛血红,直直地瞪着刑场中央。 嘈杂的人声日复一日地充斥着这处闹市,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和明天的,似乎并没有太大不同。 * 云锦区西部的一进四合院中,易优、何跃、晏酬三人沉默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凌乱地摆放着酒坛与几只酒杯。 行刑结束后,易优一言不发地拉着何跃和晏酬离开了刑场,两人安静地任由他拉着走,甚至连去哪儿都没问,想来是方才观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 易优把他们带到了云锦区西部自己的一处居所中,也不与他们说话,只是搬出了一坛酒,摆了几个杯子,坐下后便开始一言不发倒酒、饮酒。何跃陪着他喝了两杯,可他也不太会喝酒,两杯后便止住了。而晏酬则是连碰都不碰那杯子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们……”他们这样不知过了有多久后,晏酬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我们要去申请,给赵老师,收尸吗。” “不用。”易优说。晏酬看向他,发现他眼圈儿仍旧红红的。 “不用?” “赵老师的兄弟来了。”易优说着,动作不甚文雅地又给自己杯中斟满了酒,有几滴酒溅出,落在了晏酬面前,“我刚才看到他了。” “赵老师的兄弟?”晏酬惊讶道,想起了行刑时人群中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姐姐”,“他从绢洲赶过来的?” “不是,”易优说,“他早就到了,近几日一直在云锦区。” “那……”晏酬说,“那他会不会被——” “应该不会。除了与赵老师的血缘关系外,朝廷大概找不出他与变法派的实际联系。若是以亲人的身份去申请收殓尸体,也是合情合理。” 晏酬把目光轮流落至他们二人身上,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赵老师被捕前就见过他了。”何跃说道,“他是为加入赵老师领头的变法派,特意从绢洲赶过来的。前不久刚到,没想到就……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朝廷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哦……”晏酬低下头去,喃喃道,“这事我并不知道……” “本来,如果没有出这种事,再过几日你也是能见到他的。”易优突然说,“你也赞同赵老师的主张,不是吗?” 听到这话,晏酬心中一震,她抬头看着易优。 “如果朝廷认为赵老师的眼界仅限于此,那他们可就太狭隘了……”易优冷哼一声,“本来,赵老师想要徐徐图之,先利用朝廷内部力量推动变法,之后再逐渐把革新的火种播撒到社会各界。没想到,哪怕是起始的这种再温和不过的手段,竟就让慕容王朝的守旧派反应如此强烈……” 何跃叹了口气,说道:“从这一点来看,我星王朝真是不及乌尔星王室。发展至今固步自封不说,还死不承认已经落在了人家后头。对外打不过乌尔星人,打击自己内部的有识之士倒是毫不手软……” 易优猛地仰头,一口灌下了一杯烈酒,晏酬瞧着他呲牙咧嘴的模样,不仅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沾一滴他这酒。 “他们想把星球卖给外星人,换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休想!”易优说,“瞧瞧他们在危难之际都干出了一些什么事情?对着外星人屁都不敢放一个,低声下气地把自己的皇太子送给人家当赘婿,转头把屠刀对准星球内部的志士!这样的皇室,真的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晏酬听了他最后的这句话,脸色不由得微变。 她从前时常想着,自己应该听母亲的话,好 好读书,考入最高学府,将来做个对丝绸星有用的学者,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这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了。要知道,在丝绸星,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书的。 可关于变法、甚至是革命的事情,她此前并未多想过。在皇权的威压之下,也几乎没有人敢冒出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去做的事情,那搞不好是真的会掉脑袋、被诛九族的。 可之前没想过归没想过,她这几日反复思考赵春秋的话,而今又听易优说出了这样的话,她不能不承认,她认为他们说得很对。 为什么整个星球的安危要系于那几个特定的人之身? 为什么为星球发展做出了如此之多贡献的战士、农民、广大劳动者,在真正到了命运抉择之时反而一句话都说不上? 为什么朝廷里的那些当权者说打仗就打仗、想和谈就和谈,他们征求过民众的意见吗? 为什么…… 是天潢贵胄生来就比他们睿智、比他们强大、比他们优越吗? 那为什么他们不去冲在前线呢? ……哦,是啊,他们当然是要比他们高贵的。这不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被周围环境熏陶要默认接受的理念吗? 可是如今再看看呢?如果连皇太子都能被这样“交换”,那他们的高贵究竟算得了什么??! 再者,或许慕容王朝要忍痛送出去一个皇太子,那么丝绸星上其他那些因为战争而彻底失去了孩子的家庭呢?皇太子去当赘婿,表面上受尽屈辱,可是……可是,至少他还活着啊! 更何况,他不仅可以继续好好活着,赘到了乌尔星王室去,他会继续过他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乌尔星王室当然不会虐待他。 当流血与牺牲换来的是不甘与耻辱,自然会有人疑惑,皇室究竟能为星球发展提供什么正向作用?如果……如果没有皇室,他们的生活会变得更糟吗?还是……更好?…… 软禁李皇后无疑加重了这样不敢被宣之于口的疑惑。 “我要为赵老师办一个追悼会,”易优说,“希望你们两位能帮帮我。” * 那日易优请她与何跃帮忙举办追悼会时,晏酬没有想到,在如今这当口,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参加。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是赵春秋在云大教过的学生,少部分则是她的亲朋挚友。她兄弟偌大一个虎背熊腰的粗野汉子,在追悼会上哭得梨花带雨,带得满堂人都不由得默然垂泪。 “诸君,”易优是本次追悼会的主办人之一,在致悼词时,为了他们的老师、学长,同时也是为变法献身的君子烈士,罕见地流下了泪水,“赵老师生前品格纯净、个性刚直,素来为我等后生所景仰。其胸怀远志,虽天下之势非一朝一夕即可扭转,但此志未竟,我等应常念老师平日之言,将天下之事当作己身之事,不可随意忘怀矣。” 他这话说得隐晦,在场人却大多能领会到其言语中的深意。只是大部分人不免心情沮丧,当今朝廷严打变法,尚不知星球来日出路在何方。他们势单力薄,连自己的主张都不敢随意表露,一时间竟看不到什么希望。 纵使是易优、晏酬等一向性情乐观之人,此时的心态也不可谓不迷茫。他们自然是心性坚忍之人,可变法这条路眼看竟要被上面堵死,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日参加赵春秋追悼会的这些人不会想到,在一颗与他们有着高密度虫洞关联的星球上,一场足以颠覆普罗杜克托星系秩序的惊天巨变正在拉开序幕。 7. 金错刀其七 普罗杜克托星系,扬塔星,首都索拉斯,斯维特宫。 几双被抛光得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踏在被仆役擦拭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双双美丽的浅色眼眸中弥漫着如浓雾般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四周很静,几个正在洒扫的仆役垂眸退至一侧为这些身穿深色军大衣的将领让开道路,他们走得不算快,脚步却一刻未停,直朝那间尽头的书房而去。 书房中,扬塔星的皇帝穿着深色的军服上衣,静静地背手伫立于饰有细密雕刻的高拱形窗前。他并未往窗外看去,而是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帝国的将领们进来,也并未因此移动分毫。 为首的将领没有立刻出言。他与其他人一起静立了片刻,看着窗边那个如雕塑般的身影,不多时便说道:“陛下,事已至此,请您宣布退位吧。” 声音机械而平淡,似乎只是在再平常不过的一天里,来向皇帝汇报军务。 只是那声音里显然少了他从前一贯的对皇帝的崇拜与敬服。 扬皇仍旧没有回头,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太久。当他还是个年富力强的青年时,他就接过父亲的权杖,于万众瞩目之中登上了这至尊之位。在数次战争之前,他曾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检阅军队,当那些士兵们如见天神下凡般望着他时,他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当他还未垂垂老矣之时,会有人想将他从云端之上拉下来。 “陛下,”将领见他迟迟未答应,似是有些不耐烦了,尽管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情绪来,“请您宣布退位。”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如一把重锤砸下,沉闷地敲打着扬皇的心。 他终于猛地转过身去,一双湛蓝的美丽眼眸中翻滚着沉重的情绪,与将领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交汇后,皇帝唇边泄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们……当真要如此?” 面对着旧日恩主的目光,将领的视线上移,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仍旧如一把锉刀般凿着扬皇的心:“如今扬塔星的革命形势正在不断扩大,军队士气濒临崩溃……如果您继续执政,事态只会变得更糟。” 他身旁的另一位将领见皇帝不语,上前一步,开口的声音有一种与她说出来的话语不甚匹配的温柔:“陛下,这是您为了星球和军队,必须做出的牺牲。”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退位诏书,将它放在皇帝的办公桌上。 扬皇看着面前这些帝国的将领,其中有好几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曾一度无比信任的,几乎是平生第一次,他的唇线出现了明显的抖动。 那是愤怒、无力、恐惧、失望等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所造成的抖动。 扬皇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办公桌前,拔下钢笔的笔帽,在退位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几个月后。 自退位后,扬皇一家便搬到了另一处行宫居住。除了行动受到限制、处于临时政府的看守下外,仍旧是受日日山珍海味、琼浆玉露的供养。只是曾经习惯了发号施令、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扬皇显然不会因此满足,他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可除了在行宫的花园中散散步、和妻子谈谈心外,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来排忧解闷了。 这日,扬皇一家几口人正在那张铺着亚麻桌布、银器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长餐桌上用餐,突然,有卫兵从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餐厅,扬皇看了,不禁眉头一皱,心下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来。 “干什么?”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不懂规矩么?” “陛下!”卫兵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说道,“陛下,您需要立刻转移!” “转移?”皇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革命会!他们……他们已经推翻了临时政府!” “什么!”扬皇猛然起身,他那曾经因日日浸泡在养尊处优环境下而造就的皇室教养在此刻显得无足轻重。孩子们的惊呼声挑动着他此时敏感无比的神经,头脑混乱中,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了他正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上,这使他的头脑获得了少许清明。 “他们……已经朝这边而来了吗?”皇后恐怕是此时这间富丽餐厅中最镇定的人,其实如果仔细去听,她话语中也带有轻微的颤抖,可在当下却已没有人能觉察得出了。 扬皇的脑子如一台生着陈年老锈却仍想努力运转起来的机器,他想,他是清楚那帮疯子的做派的,他要离开这里,他要赶快—— “砰!” “砰!砰!砰!” 几声清晰的枪响如一把锋利的刀,顷刻间便斩断了他的思绪。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回答皇后的问话——不过现在也用不着回答了,因为,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扬皇只觉得双腿虚软无力,在皇后的搀扶下,慢慢地瘫坐在了布满金饰与宝石的餐椅上。皇子们受到枪声惊吓,年幼的挤到母亲与父亲身边,如同受了惊的小兽。年长的几位皇子霍然起身,像盾牌一样挡在双亲与幼妹幼弟之前。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先前被卫兵螳臂当车般徒劳关上的餐厅门被轰然撞开,一群身穿深色旧外套、端着步枪的年轻士兵冲进餐厅,将扬皇全家及卫兵团团包围。 最年长的皇子巍然不动,他伸出一条手臂,似是想护住身后的家人们。 士兵们端着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曾经至高无上的一家人,一道道仇视的目光如无形的子弹般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未直接采取下一步行动,甚至连句话都没同他们说,只是像狩猎的猛兽对待已经落入绝境的猎物一般将他们团团包围住,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餐厅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首长,他们就在里面。” 军靴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将扬皇的心一点一点地踏入了谷底。餐厅门口出现了几个高大的身影,为首者踏入此间,扬皇抬起头来,努力地想要看清楚他们的脸。 为首的青年男子穿着样式简单的革命军深色军服,有几颗金属扣上似乎布上了污渍,定睛一看,那原来是血污。再看其周围布料上晕开的深色色块,才可知这青年军官定是才经历过一场激战。他的脸庞被战斗中激起的尘土覆盖了大片,其中混着少量血迹,扬皇视线慢慢上移,在看到那双沉静而锐利、冷酷而坚忍的金色眼睛时,他的瞳孔登时放大。 “你……”扬皇嘴唇颤抖,用手指着他,努力地想要站起身来,“你是……你是……” 金眸青年缓缓扫视过四周,目光在墙壁上那几幅挂着的历代扬皇肖像画、长餐桌上精致的器具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扬皇身旁那张被他在惊乱之中踢得歪在一旁的镶着宝石的餐椅上。 他眸色渐沉,毫不掩饰的厌恶让一直观察着他神色的皇后的心猛地一揪。 金眸青年似是不欲与他们过多废话,他将步枪递给一旁的士兵,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转轮手枪。 “等等!”皇后见他如此举动,心中顿时明白他要做什么。她放开了此前一直扶着丈夫的手,猛地推开挡在他们身前的孩子,似是想要冲到金眸青年的面前。 她当然无法完成这个举动。还不等她迈出一步,便立刻被一旁的革命军士兵死死控制住。 “你们要干什么?!”扬皇见妻子那由金丝银线华贵布料裹住的手臂被几双脏兮兮、满是尘土与血污的手抓住,大吼道,“放开她,你们给我放开她!!!” 很快,他和他的孩子们获得了与他妻子同等的待遇。金眸青年冷眼看着他们被一一控制住,一边将子弹一颗一颗地压入了转轮手枪的弹巢。 金属弹巢轻轻一合,声音不大,却无异于死神之音,不容置疑地宣判了旧皇族的死刑。 “已被废黜的暴君与罪人,”青年开口,声如碎金落玉盘,清冽中透着一股索拉斯雪季般的寒凉,“你与你的家族盘剥扬塔星人民数百年,所犯罪行罄竹难书。今根据革命当局之决定,执行处置。” 说罢这简短的几句话,金眸青年直接扣动扳机,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大皇子胸前飞溅起一团鲜血,他喉间“咯咯”响了几声,却是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身子软软地滑倒在地。 扬皇与皇后见爱子惨死,惊恐地大叫起来。很快,又是“砰”“砰”两声枪响过后,便只剩下其余皇子肝胆俱裂的痛哭与哀号声。 餐厅的墙壁上,他们的先祖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眸中似乎泛起了悲悯的神色。 行宫外的花园中弥漫着奇花异草的香甜气息。一阵枪响过后,那些花草似是受到了宫内动荡的惊吓,又似是因轻风掠过带动一般颤颤几下,而后,回归平静。 8. 金错刀其八 斯维特宫内,许多身穿旧军服的身影往来穿梭。先前占据此地的临时政府已倒,如今这座曾是扬皇住宅的宫殿,已被革命军所占领。 宫殿里的一间会议室中,几位革命会领导人围坐在长会议桌旁,不断有人进出此间,汇报如今外面的情形,将地图、电报等物送进会议室。 坐在上首的那位革命会最高领导人是位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中年女子,她姓符,名望杰,出身于扬塔星西尼伊的一个富裕家族,当年便是以符家家主的身份组建起如今的扬塔星革命会。虽然成长环境优渥富足,但符望杰的母亲与父亲却从小便教导她要常常体念苍生之不易。在扬皇当政的时日,扬塔星底层人民的生活是何等艰苦,符望杰从小便了然于胸。 得知革命会已经控制住了首都局势,符望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问道:“符铭那边有消息了吗?” 这倒暂时没有。不过他们没有失望太久,很快,便有士兵前来禀报,扬皇一家已被符少将处决。听到这一消息,会议室内这几位出身有天壤之别的革命会领导人无一不是百感交集。 符铭处决了扬皇一家后,遣属下先来报信,而后自己便直奔斯维特宫而来。当他进入会议室,符望杰等人见这位年轻的少将满身的尘土与血污,活像是从爆炸后的废墟中拼了半条命才爬出来的人一般,不禁都是心中一疼。 符铭此时仪容虽略显凌乱,姿态却丝毫不狼狈,一双遗传了他母亲的金色眼睛亮得惊人。他一丝不苟地对着包括母亲在内的几位领导人行了个规矩的军礼,用简短而详细的话语向他们报告了处决扬皇一家的大致情形,随后便被长辈们招呼着坐了下来。 在他来之前,这几位领导人正在谈论革命成功的后续事宜,这会儿让他坐下后,便接着刚才的话题谈。符铭在一旁认真地听着,在听他们谈到外交问题时,表情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点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一位领导人的眼睛。她笑着问道:“符铭似乎有话想说?你对此是怎么看的?不妨让我们也听听。” 符铭闻言坐直了身子,见母亲也望着自己,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开口说道:“听了几位长辈所谈关于‘如何建立新政权’的看法,我发现很多地方自己此前从来没有想到过,不禁觉得受益匪浅。不过,关于外交方面的问题,尤其是与乌尔星的外交事宜,我倒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地方?” 符铭斟酌了一下,说道:“我是觉得,长辈们似乎在这方面有些低估了乌尔星人对我们扬塔星革命会的敌意。在我看来,仅凭外交博弈,似乎不足以与乌尔星人维持长久和平。” “我与符铭的看法一致。”一位负责军事方面的革命会领导人颇有兴致地道,“方才你们谈论此事时我便想说,乌尔星人是什么德性,不光我们扬塔星上这些真刀真枪跟他们干过的知道,恐怕其他星球的人也未必不知。喏,前不久丝绸星不还被他们狠狠地敲了一笔吗?要我说啊,乌尔星人尝到了打仗带来的甜头,他们未必会愿意长久地与我们交好。” 另一位领导人蹙眉道:“什么叫打仗带来的甜头?乌尔星这几年来都跟多少星球打过架了?难道他们的人民就没有一点厌战情绪?” “唔,他们是在我们这里没讨到多少好处。”那位负责军事的领导人说,“可在其他星球那里,我看他们可赚美了啊。不仅钱到手了,连皇储都能拐走。” 说到这里,他“嘿嘿”地笑了两声。 “光在丝绸星那里薅来的羊毛,我看就够补上他们打几场仗的窟窿啦。啧啧,要么说是千年强星,真有钱。” “行了,别这么说。”符望杰沉声道,“最后受苦的还是丝绸星的百姓们,最好还是不要拿这种事情说笑。” 那位领导人闻言噤了声。符铭却在此时说道:“领袖,依我看,话虽然有些不好听,却也有一定的道理。乌尔星人狼子野心,我看他们可没那么容易就被满足。” “有道理。”符望杰说,“更何况,你们难道没注意到一件更关键的事情吗?乌尔星如今是什么政体?而我们扬塔星革命会又做了什么工作?他们的国王好端端地坐在王位上,我们这边却直接处死了皇帝一家,消息传到乌尔星去,他们很难不敌视我们。因此,我们表面上虽然还是要尽量争取与乌尔星的和平相处,却绝不能在军备上不做防备。” “不光如此,”符铭道,他脸上还带有战斗留下的痕迹,一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如暗夜中的星辰,“我还建议,我们的新政权应该做好外交工作,尽量联合其他星球有革命意志的群体。你们看,现在普罗杜克托星系几乎所有星球均采用君主制,如今我们扬塔星刚刚终结了君主制,势必会在一段时间内受到排挤。不过在很多星球,如丝绸星、卡顿星,这些星球上的人民都长时间受君主制或殖民主义的压迫,若能联合他们、帮助他们革命,我们在星系中的地位便有可能更快得到巩固。” “符铭说得对!”先前那位拿过丝绸星举例的领导人大声赞同道,“作为普罗杜克托星系第一个成功推翻君主制的大星,我们得先把革命的火种尽可能地扩散,盟友越多,助力也就越多。” “这么说,”符望杰思索道,“依我之见,应该先着眼于那些受旧制度压迫最严重的星球,派出专员前去实地考察联络。为了提高办事效率,最好是成立一个专门的组织来扩大星际革命力量。” “领袖,”符铭突然道,“我愿意参与到此项工作当中去。”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你想参与到组织星际革命的工作当中去?”符望杰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目光很柔和。 “是。”符铭认真地说道。 “我看,这么安排很妥当啊。”一位领导人笑道,“符铭是实打实深度参与到我星革命当中的人,年纪轻轻便获少将之衔。在革命成功之后,去参与其他工作锻炼一番也会很有帮助。” 其实,符铭为何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不必明说,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位革命会最高领导人之子虽然年轻,却是真正于“炽焰与浪潮”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代表,不仅实战经验丰富,长年在其母身边耳濡目染也造就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在这个时候,在这样的一个组织中,符铭作为最高领导人之子能选择暂时退出政治核心层,于其未来的发展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二代”这个身份,在某些情况下是资本,在某些情况下却也有可能变成一种束缚。 符铭的思虑,他的这些长辈们岂会不知。听着身旁同志的劝说,符望杰只思考了片刻就同意了这一请求。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6年夏,丝绸星,绸洲,花绸区。 “啪!” “朋友们!”易优很是激动,他在云锦大学时就有许多张桌子在他手下隐忍度日,今在这锦洲以南的绸洲花绸区,此地的桌子也很不幸运地没有逃过一劫,“在我看来,这将是普罗杜克 托星系历史的一大转折啊!我敢跟在座的各位打赌,百年后,啊不,五十年后!这件事必将被搬上各个星球的教科书,令世世代代青年学子逐字研究学习!” “德天兄,我无比赞同你的话。”晏酬道,“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扬塔星革命成功一事,我星人民似乎对此看法不一。” “真是,”何跃说,“德天兄,我看大部分同胞可不像你这么激动,不对,也不能说不激动,应该说激动的方向不太一样。我近日来博览群报,一篇相关的文章都没被我放过。我怎么觉得,其实目前星内大多数人对此事持消极态度?” “嗤!”易优不屑地嗤笑一声,“无非就是那些老套话:‘过于激进’‘渐进改良’,甚至还有腐儒把此事定义为‘暴民造反’!不过是还不敢公开和朝廷撕破脸而已,他们就继续捧那帮人的臭脚吧。” “德天兄,”晏酬平静地提醒道,“注意言辞。” “怕什么?我又没大吼大叫,再说这里就只有我们几个。”易优说,“怎么,难道你们不认为,扬塔星革命的意义相当重大吗?” “确实有非常大的进步意义。”晏酬说。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摆满了关于扬塔星革命的报道文章,甚至还有一些很难弄来的一手材料复印件,“我个人认为,此事不仅仅是扬塔星的重大历史事件,甚至有可能成为普罗杜克托星系革命的开端。诸位,受君主专制严重压迫的星球,可不止我们丝绸星一个啊。” 易优表示赞同:“我们从云锦区跑到花绸区,不就是为了革命事业吗?在我看来,我们应该全力学习扬塔星革命的经验,好在丝绸星复刻同样的道路。” 之所以要千里迢迢地把他们的大业从云锦区搬到花绸区,全因为云锦区作为丝绸星的首要政治中心,实在不宜筹划激进的革命事业。相对来说,设有虫洞登陆港共管区且社会氛围更加开放包容的花绸区更加适合这一使命。易优今年夏天已经从云锦大学顺利毕业,而晏酬等人是趁着暑假赶来开会的。在这过去的一年间,丝绸星也经历了诸多变化。易优这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一个名字听上去像是学生社团的革命团体——“烈流社”,这名字是晏酬取的。这是个迄今为止规模仍旧很小的社团,社员经过严格筛选考核后吸收,拼拼凑凑的只有十几个。方才他们秘密地召开了一次会议,现在其余人开完会都离开了,留下几名社团创始人在此接着聊一些更无顾忌的天。 晏酬闻言挑眉道:“德天兄,你先别太激动。他们扬塔星和咱们丝绸星的情况有很多不同,我可不认为照搬合理。” 易优不满地道:“哎呀——我说长岁你怎么老爱跟我抬杠?我的意思是——” 何跃一看这两人又要“理论”起来,忙打圆场道:“好好好,德天,长岁,你们俩给我友善交流啊。我说是不是这里的空间有点太狭小了,你们不闷得慌吗?这样,楼下街角不是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吗?听说咖啡豆都是从咔菲星那边进口来的,可比咱们丝绸星上的好多了。要不我请客,请你们二位前往此宝地小坐片刻?” “行啊。”晏酬心情不错地应道。她又不是有意要和易优争论的,单纯对事不对人而已。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觉得有意见的地方就要提出来,求同存异、大家一起进步嘛。 易优幽幽地瞥了晏酬一眼,他自然也没有拒绝之理。于是,三人离开了这间秘密的、狭小得甚至有些密不透风的房间,往那间沐浴在花绸区明媚阳光下的咖啡馆而去。 9. 金错刀其九 花绸区的一家咖啡馆内,一位身穿深色外套、白衬衫和宽裤的青年刚到不久。她点了一杯咖啡,手中拿着一本扬文原版书,选了个靠窗能晒到太阳的好位置坐了下来。 这青年年纪看上去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五官清丽,是典型的丝绸星南方人长相。可细观其眉宇,竟透出一股在寒冷之地久待才会养成的苍劲气质,不禁会让人觉得这与她的长相不太匹配。 青年的咖啡被端了上来,她放下书,心情不错地拿黄铜小匙轻轻搅动着咖啡杯中的深色液体。 “文扬!”一句略带口音的惊呼自她前方响起,朱秀闻言抬起头来,待看清了叫她的人的面容,不由得吃了一惊。 “米海!”她惊讶地看着那人在她对面坐下,“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是啊,”米海笑了笑,“不过我可记得,当年你说过你家住锦洲。” “是吗?你记性真好。”朱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由得赞道,“嗯,这咖啡果然不错!你刚来吧?我来请客,你想喝什么随便点。” 米海闻言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点完单,见朱秀盯着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朱秀又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地说道:“没什么,有点恍惚罢了。上一次见到你,还是在扬塔星。如今,世事巨变了……你的丝语也进步不小。” 米海很开心地说:“真的?承蒙你夸奖。” “对了,你来丝绸星做什么?”朱秀回想了一下,“之前好像从没听你说过,以后要来丝绸星发展。” 米海挑眉道:“我就不能来游玩吗?” 朱秀也挑眉:“你认真的?” “不,不不不。”米海大笑道,“其实,我是来花绸区做生意的。” 朱秀闻言,抿了抿嘴,道:“哦。” 她一时间没有再说话。花绸区的外星人肉眼可见地在变多,可这却不是因为星球强大而造就的。她想到其中原因,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米海静静地看着她,正在此时,朱秀请他的咖啡端上来了。为打破僵局,米海将目光投向了她手边的那本书。 “《在炽焰与浪潮中成长》?”他用标准的扬语读出书名,抬头冲朱秀笑道,“文扬,你离开了扬塔星,居然还读扬文书啊?” 朱秀笑笑道:“技多不压身。扬语是一门很值得学习的语言呢。” “哦,是吗?”米海大笑道,“这话我之前很少听丝绸星人说,你们似乎都爱学乌语。” 朱秀淡淡地道:“时代在变化。” “是啊,时代在变化。”米海不动声色地说,“这本书我读过,几年前,这在我们星球还是一本禁书,你瞧,转眼之间变成了被政治当局大力宣传的畅销书了。有意思吧?” 朱秀笑着赞同道:“还真是呢。”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朱秀把书递给他。 米海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翻看着那本具有强烈革命色彩的扬文书。翻了几页,他道:“这书通篇的大白话啊。” “嗯。”朱秀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眸中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波动,“作者不是文学系出身的。” “她不是任何系出身的,这作者根本没上过大学,她是革命军里一路从小兵拼上来的。” “你认识她?” “我?不,不,不。”米海否定道,“人家革命成功后官居要职,岂是我这种小人物能结识的哟。” “所以说,这个世界多有意思。一个贫农家的孩子,如今竟可随意出入斯维特宫了。” “我们的斯维特宫现在可不是某个家族的私有财产了。”米海说,“现在,它是我们的政治当局办公的地方。有很多官员在里面一起开会、一起做决定,决定我们星球未来的走向。” 朱秀目光似是不经意间落到咖啡馆里的其他人身上。这是个外星人开的咖啡馆,顾客当中也有许多外星面孔,每个人都正在用不同的语言畅所欲言。 她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到米海身上,只见后者仍在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他那蓝色的眸子中闪着灵动的光。 * “这个天杀的朝廷现在是越来越荒唐了。”易优说道,“他们现在的每一项决定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晏酬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一旁何跃的心情看上去也不是很好。 在赵春秋牺牲的第二年,朝廷下令推行变法,此消息从云锦区传出,立刻引起了全星轰动。 如果他们当时就采纳了赵老师的意见…… 朱秀道:“他们是没办法了。朝廷的确荒唐,答应送前太子和亲一事就引发了诸多不满,后又打压战功累累的皇后,你说军队能高兴吗?不联合起来给上面施压才怪。再加上扬塔星那边的动静……皇帝要再不妥协,才真正是把路给走窄了。” “现在,”何跃说,“三皇子的权力应该大大提高了吧?” “这个三皇子倒比他那个爹好多了,起码还会干点人看得懂的事。” “可是,”晏酬抬起头来,声音冰冷,“我看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对他抱有太大希望。” 众人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她。 易优道:“长岁这话,我赞同。到了这个时候,谁再对那个朝廷以及任何一个皇室成员抱有幻想,谁就是在犯蠢。” “他们的那套制度,”晏酬说,“本身就有问题。好吧,就算这个三皇子是个‘明君’,如果他要延续君主制,就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他的孩子。那怎么保证他的孩子也是个明君?所以,赵老师一开始的想法可谓是既大胆又先进,只有彻底摧毁这种腐朽的制度,我们的星球才能不被拖后腿,才能发展得更好。” “说到这里,诸位,”朱秀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我最近,在花绸区遇到了一位之前我在扬塔星留学时认识的同学。” “同学?”易优一怔,问道,“是丝绸星人?” “不,是扬塔星人。”朱秀说,“我怀疑,他是扬塔星派出的星际革命联络专员。” “什么!”听了这话,众人皆是一惊,“你们都谈了什么?” “大家先别激动,我目前只是猜测,我们都还没把话说明。”朱秀说,“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我接下来会再耐心观察一段时间。” 易优问道:“文扬姐,我问一句啊,你的这位扬塔星同学,当年留学的时候你感觉他人怎么样啊?靠谱吗?别说最近的印象,你就回想一下当年对他的印象。” “放心吧,这人应该没问题。我现在就是在观察阶段,看看他是否真是像我所猜想的那样,是扬塔星那边派过来与我们接触的。” “好,好好好。”易优激动道,“你认真观察观察,如果真是扬塔星那边有意派过来与我们联络的……那就太好了。” “是啊,”何跃开心道,“或许我们就不 用再这么孤立无援了。” 晏酬抬眼,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她转向朱秀,道:“文扬姐,你之后与他接触时,一定要保持谨慎。我们现在的力量毕竟太过微小,放在全星球称得上是籍籍无名,没什么影响力。我担心他接近我们的动机不纯,所以不要轻易暴露。” “好,长岁想得周到。”朱秀应道,“放心吧诸位,我有分寸。” “不过,”晏酬又说,“也有可能他单纯就是个来找你叙旧的老同学。文扬姐,适当保持警惕即可,有什么我们随时联络。” * 朱秀记着大家的意见,在之后与米海接触时,言语间果然更加谨慎,却也在米海似有意无意谈到与革命相关的话题时,不露破绽地引导他往下说,最终点到为止,从未失了分寸。 不过,这种谨慎的态度也使得他们交流的进展异常之慢。 * 这日,易优、晏酬、朱秀三人结伴来到花绸区的一家咖啡馆,他们今日来此是为了接触一名同为云大学子的校友。这位校友姓胡名毅,表字志彬,北方人,也是千里迢迢赶到绸洲来的。 三人抵达咖啡馆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不过他们并未等多久,就见一个身材娇小的青年朝他们这一桌走来。这位志彬同学的接触工作一开始是由朱秀负责的——她们二人都是云锦大学虫洞交通工程系的学子,朱秀是胡毅的学长。 胡毅落座后,几人寒暄几句,便开始谈正事,例如了解胡毅的背景、谈谈时局。这种吸纳新社员的过程不同于社内开会,易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重击咖啡馆的桌子,整个过程平和而克制。 一般来说,到了有易优、晏酬或者是何跃这种烈流社主要创始人参与的接触,基本已经是正式吸纳新社员的最终环节了——之前已经有如朱秀等其他社员对他们考察得差不多了。这次也不例外,易优和晏酬两人都对胡毅非常满意,几人谈着谈着,谈到了兴头上,晏酬却偶然间瞥到朱秀脸上的笑容一凝。她近段时间来因所从事的工作愈来愈心细敏锐,见朱秀表情变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用桌下动作不动声色地给易优递了个暗示。 于是,几人话题立刻转向更加日常的例如云锦区近日来又开了哪些新餐馆呀、志彬同学刚来到花绸区是否习惯呀、喜欢此地的哪些特色美食呀,等等等等。晏酬一直留意着朱秀的表情变化,见其脸色平常,眸色却闪烁不定,心知或许他们应该赶快转移阵地。她正这样想着,余光瞥见后面有人来,那人竟是毫不见外地直接坐在了他们这一桌旁,晏酬与易优、胡毅不由得都是一惊。 那是个外星长相的青年男子,看年纪似乎比他们当中最年长的朱秀还要大一点。只见他坐下来后,对着他们笑得满面春风,四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这男子用外星口音很淡的丝语对着朱秀说道:“文扬,好巧,我们前不久才见过呢。” 易优、晏酬、胡毅三人均是把目光投向了朱秀,后者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诸位,这是我留扬期间认识的一位朋友,米海。刚来花绸区不久,来做生意的。” “幸会幸会。”晏酬伸出手,装作第一次听到他名字的样子和他握手打招呼。易优、胡毅也纷纷照做。 米海看着他们,笑道:“几位丝绸星朋友,你们也喜欢喝咖啡啊?” 晏酬道:“哦,当然了,我们——” 她话还未说完,只见米海突然眸色一沉,他压低了声音,用扬语说道:“这家咖啡馆被盯上了,马上离开。” 10. 金错刀其十 用扬语说完这句话后,米海的眸色瞬间重归平常。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句话给朱秀和晏酬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易优和胡毅半是迷茫半是警惕。迷茫是因为此二人对扬语一窍不通,他们压根听不懂米海说了什么,顶多听得出来他说的是扬语而不是乌语,或者是其他星球的什么语言;警惕是因为,就算不清楚内容,语气他们还是能理解的。 扬语是普罗杜克托星系中被公认的最难学的几门语言之一,不过它与丝语同源,两种语言在词形、发音规律甚至是语法上都有相似之处,因此,丝绸星人学起扬语来并不像乌尔星人或是蔓星人那般吃力。朱秀是留扬归来后还会买扬文原版书来看的高材生,而晏酬虽然不似她那般精通扬语,但这孩子平日里闲来无事爱学几门外星的新鲜语言玩儿,听懂几个关键的扬语单词对她来说不算难事,结合语境理解一下就知道米海在说什么了。 晏酬的大脑飞速运转,大概十秒的时间她便打定了主意,面上笑得稀松平常,开口语气镇定自若:“兄台,你也是学交通工程的吗?” “是啊,”米海说,“我和文扬学的专业一样。” “唔,”晏酬若有所思道,“我听说,扬塔星的理工类专业实力十分强劲,所以我们这里的很多学生都会选择去你们那里留学深造。” “承蒙夸奖,确实如此。”米海愉快地回道。 晏酬神情淡定地举杯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笑靥如花地对几人说道:“唔,各位,你们瞧,聊得太愉快了我都忘了还要去书店办点事。那么,请容在下先行一步?” “好啊,”易优感觉自己的脸都因为紧张而笑得有些发僵,“回见。” 晏酬知道,她离开后不久,她的朋友们也会在随后一个个地走出这家据米海所言已被盯上的咖啡馆。不过,当她猛然接触到外面热烈的阳光时,还是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大概是被晒得吧。 晏酬沿着街道往前走,时不时地会在透明橱窗前停下脚步,似乎对里面展示的时装或者是糕点颇感兴趣。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是否有可疑的陌生人和车辆,最终成功离开了这一带,慢慢地融进了花绸区熙攘的人群中。 * 再次见到易优等人已经是在几天后了。不过这次,当晏酬看到比她先到会面地点的米海时,纵然事先做好了准备,心中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浪潮翻滚、难以平息。 米海居然真的是扬塔星方面派出的星际革命联络专员。他来花绸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生意——这只是个幌子,自慕容王朝在外星手底下吃了几次败仗、签了几个条约之后,花绸区的外星人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所以这是个很有利于掩饰他真实身份和意图的借口。不过,起初米海并不是专挑他们烈流社进行联络的,晏酬之前的思虑的确周到,烈流社整个社团都显得太过年轻、太过稚嫩,说句不好听的,简直有点小孩子过家家的感觉,不把他们当作联络的第一选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米海那日偶然间遇到了拿着一本扬塔星革命宣传书籍的老同学朱秀朱文扬,事情从这里开始发生了变化。那日他们又在那家被朝廷盯上的咖啡馆中与胡毅会面,那家咖啡馆他们实际上是第一次去——革命工作者当然不可能次次都在一个地方碰头,那样风险太大,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另一个比他们更成熟、规模更大的革命团体也将那家咖啡馆当作一个会面地点,米海本来是想在那里与他们接触的,却误打误撞地又遇见了朱秀几人。现在他原先看好的那个革命团体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动静了,米海便先来找他们联络了。 “米兄,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盼望你的到来!”易优直抒胸臆,激动地抓住米海的两只手,“贵星的革命深深地鼓舞了我们,如果贵星愿意给我们提供援助,相信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向全星系!” 米海由他抓着,易优因为情绪激动用的力气有些大,他也没有挣开,只是带着他那一贯的、扬塔星人所能露出的最友善的笑容对他们说:“丝绸星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的革命热情。我们也知道贵星人民经历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至今还在受慕容王朝的压迫。所以,我们当然希望能够帮助你们革命成功、像我们一样建立起平等、文明、民主的新政权、新社会。” “这正是我们的夙愿!”何跃一边说着,一边把欣喜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朱秀。这就是人脉广的好处啊,原本他们这个由一群年轻人组建起来的、过家家一样的、天天原地打转的“学生社团”,突然之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看到希望了,这能不让人高兴吗? 这就是人生的机遇!何跃兴奋地想道,他们要抓住一切能帮助他们崛起的力量,拼命地爬上去、闯出头! “不过,”米海话锋一转,说道,“朋友们,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跟你们说清楚: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丝绸星的革命力量尚在不成熟的阶段。大家都是朋友,我想说句实话,希望你们别生气,其实你们的这个……烈流社,社员的平均年龄不大,可以说基本上是一个由青少年组建起来的革命团体,是这样吗?” 理想固然是美好的,可他们不能不考虑现实,否则满腔热血很可能会转化为鲁莽行径,这在革命当中是很致命的问题。听到米海这直白的评价,烈流社员们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米兄,你的评价很中肯。”晏酬说,“这的确是我们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我们的这个烈流社……放在整个丝绸星上, 影响力都很有限。——不过!我认为我们的社员普遍具有较强的学习能力,是值得培养的。” “我真诚地希望你的愿景能够成为现实,长岁。”米海说,“不知各位丝绸星的朋友,可愿听一听我想提出的几个小建议?” “请讲吧,米兄。” “首先,我希望各位朋友能够明白,在很多时候,‘组织’比‘热情’更加重要。举个例子吧,你们的联络体系足够成熟吗?保密意识怎么样?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那天你们在咖啡馆考察新社员,如果没有我出现提醒你们,你们是否能及时察觉到不对劲呢?而后能顺利离开吗?所以啊,像你们这样年轻的革命团体,一开始难免会遇到组织松散之类的问题,但空有热情可是不足以支撑你们革命成功的呀。另外,我听文扬说,烈流社的大部分社员都是年轻的知识分子,你们不觉得这样的组织成分太过单一了吗?简直有点像是精英学者读书会?不不不,这绝对不行,你们要想办法去接触、吸纳丝绸星的各界人士,以及各个阶层的民众,不能悬在空中,让大家觉得你们难以靠近。因为,对丝绸星目前的政体感到不满的不只你们这一个群体,你们要尽可能地团结更多人、发展自己的力量。我们扬塔星革命的成功就离不开一些穷苦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的民众呢。不信你们问问文扬,她最近看的那本《在炽焰与浪潮中成长》的作者,是不是就是个贫农家的孩子,却在扬塔星的革命中立下了卓越的功劳?” 他在说话时,这些年轻的烈流社员们全部都专注地看着他,不少人掏出了笔记本,把他所说的重点内容记了下来。 晏酬听他说完后,真诚地道:“感谢你,米兄,这些建议我们都会放在心上的。” “加油哦,”米海眨了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我相信你们。当年文扬在我们那里留学时就是最优秀的外星留学生之一,我相信,她的校友们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你们现在只是缺乏经验,这都是可以逐渐培养、一点点弥补的。那么,接下来,我们还是需要进一步了解你们的情况。” 他最后这一句话的语气很是客气,不过晏酬心里明白,其言下之意其实就是“我们还要考核你们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正式援助你们”。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早在此次谈话前就有预感,扬塔星方面不会随随便便地就援助一个外星革命团体,所以也不算太失望,他们好歹是与一个刚刚革命成功了的大星有了联系,这是迈出去的第一步。 在座的有些人听了米海的话,一时间沉默不语。晏酬倒是很乐观,她回复米海道:“好,我们明白,我们接下来会做出调整的。” 米海便道:“好,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向上报告给负责人的。朋友们,祝你们好运。” 11. 金错刀其十一 扬塔星,索拉斯,星际联络部。 此处办公楼中少有人交谈,大多数时间只听得见脚步声的走廊上不断有工作人员穿梭往来。在高层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中,秘书正在向符铭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 “先生,这就是目前丝绸星那边的情况汇总。” 符铭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来,已将大致情况和一些细节掌握于心。 “这个‘烈流社’……”他大概看完了一遍,沉吟道,“似乎是由丝绸星的一些青年知识分子自发组成的?” “正是。据我们的专员报告,这个革命团体目前还比较不成熟,成员也普遍比较年轻。不过,目前丝绸星上的许多革命组织都有类似的问题。” “我记得此前米海提过要接触的不是这个革命团体,是另一个。” “是的。原先的那个比这个更成熟、规模也更大,但是临时出了点差错,似乎是被那边朝廷盯上了。这个烈流社里似乎有过之前在我们这边留过学的人,米海认识,所以先和他们搭上线了。” 符铭翻了翻文件,道:“我看米海在报告中总结了目前这个革命团体存在的缺陷。” “是的。但米海也说了这个‘烈流社’似乎有能被培养起来的潜力。” “嗯。”符铭道,金色的眸子中似乎染上了些许笑意,“这个革命团体的确很年轻化,我看有年纪小的甚至还不到二十岁,较为年长的也基本不超过三十五岁。” “是。”秘书笑道,“不过,您不也说过,年轻不是什么坏事,人总要成长的嘛。” “不错。”符铭道,“如此,让米海那边观察他们一阵子吧,看看究竟是不是可塑之才。” “是。”秘书应道,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恭谨地问符铭道,“先生,那么……丝绸星朝廷那边呢?” “如今慕容王朝内部的守旧派已尽失人心。不过三皇子所代表的变法派,我看倒是受到了一些丝绸星人民的推崇。我们最近和三皇子的联系,不要断。” “明白。” “卡顿星那边的革命形势如何?” “那边的形势倒是比丝绸星要好上不少……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很早就开始反抗乌尔星人的殖民统治了吧。安吉丽娜·布朗带领的革命军势如破竹,给乌尔星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好。布朗那边有任何消息,随时告知我。” “是。” * 慕容珂面前的御案上拜访着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却似乎无心处理,阖着双眸歪在龙椅上,一旁的太监为他按摩着他并不酸痛的肩背。 “启禀皇上,三皇子求见。”听有人前来通传,慕容珂这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两只曾经威严锐利的眼睛在近年的接连磋磨下已失去了往昔的神采,老皇帝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突然听不懂了丝语一般。 “他?”慕容珂喃喃道,“他……来干什么?……” 太监恭敬地侯在一旁,等待着皇上传旨接见。可慕容珂迟迟未开口。 “皇上,”太监见状,温声细语地又提醒了一遍,“三皇子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有些昏花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金碧辉煌的大殿穹顶上,半晌过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似是妥协。 “罢了,”他摇了摇头,道,“叫他进来吧。” “是。” 三皇子慕容镜然如今不过二十来岁,年轻气盛、气度雍容,眉眼酷似其母李皇后。慕容珂看到他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容时,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纵身跃上高头骏马,将捷报一封封地从边疆传回云锦区。 那时他还是皇太子,丝绸星在他母亲的统治下物阜民丰。在那时,没有人会想到,短短的几十年间,丝绸星会接连败于几大外星之手,它如今尚显光鲜的外表似乎只是被掏空了血肉的巨人苟延残喘的躯壳,外在依旧亮丽,内里却早已腐败不堪。 不,慕容珂想,这不是我的错。也许早在几十年前,当他的母亲还坐在龙椅上、并似乎会一直坐在龙椅上时,当乌尔星改革的消息传入丝绸星、可朝廷上上下下却对此嗤之以鼻时……从那时开始,慕容王朝今日所面临的局面似乎就已注定。这是时代的错,这是历史的错,这绝不只是他慕容珂一人的错。 “父皇。”青年清亮却稳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张面容在他的视线中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是啊,这是他的第三子。不同于他持重内敛的长子,也不同于他默默无闻的次子,他最小的孩子,一向是生动活泼、明媚张扬、受尽了宠爱的。世人都说前太子像极了他的母亲,可在慕容珂眼中,从来都是这最小的孩子比他的兄长要更像他母亲。 可他从前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今日会就这样站在这里,站在他的面前。 他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君主。他心里很清楚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镜然……”上首的帝王开口,惊觉自己的声音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已变得如此苍老,“告诉朕,你的那些人,是不是已经聚在外面了。” 一瞬间,皇帝的眼前闪过了许多身影。军人、文臣、学生、农民与工人…… “父皇,”慕容镜然声音平稳,“您放心,有儿臣在,不会出差错的。” 慕容珂紧紧地盯着他,慕容镜然丝毫没有回避父亲的视线。 “所以,”慕容珂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你今日,是来劝朕退位的?” “父皇,您知道,如果您继续执政,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慕容镜然轻声道,“为了慕容氏的洲洋社稷,退位,这是您最好的选择。” 也是我当下唯一的选择。不是吗? 慕容珂在心里苦笑。 “我带来了诏书,父皇。”慕容镜然说着,拿出一卷明黄绢帛,“您放心,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您保住了慕容王朝的体面,您避免了朝廷分裂、国家动荡,是您主动地选择了这一切,而不是受人所迫。” 是我主动选择了这一切,慕容珂在心中默念道,没有人逼迫我……果真如此吗? 果真如此吗?…… 慕容珂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孩子,缓缓开口道:“镜然,告诉朕……告诉父皇,你也认为,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是朕的错吗?” 三皇子仰首看着父亲,他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不,父皇。” 慕容珂怔怔地凝视着他。 “这不是您的错。只是事已至此,儿臣觉得,无论如何不该由您一人面对这样的局势了。” 慕容珂突然觉得,自己心中的某道防线在顷刻之间坍塌了。 * “号外号外——” “皇帝退位——” “新皇即位——” “设立议会——” 门被猛地推开,易优和晏酬等人正在埋头研究一份花绸区地图,听到动静都抬起了头,只见胡毅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份被藏得很深的报纸。 “朋友们,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将报纸放在了桌子上。 “嗯,志彬姐,坐。”晏酬招呼她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哦——米兄?!你也在啊?” 米海从屋子的阴影中闪出,笑道:“你们星球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找你们吗?这件事,我方高层也已经了解了。” “他们怎么说?” “当然认为这是好事呀!”米海说道,“这件事难道不是在说明,贵星的旧制度正在逐步瓦解吗?” “我也这么认为,”易优说,“不过,我还是觉得,绝不能把此视为终点。我看现在慕容王朝似乎是想学习乌尔星的那一套进行改革,哼,也不知道他们能学成什么样儿,我对此保持怀疑。” “德天兄的话,我赞同。”晏酬道,“这对于我们的星球和人民而言,确实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大变动。不过,我们可不能被一时的激动冲昏了头脑。” 胡毅好奇地看着比自己要小上几岁的晏酬,不由得笑道:“真是没想到,我们烈流社人虽然年轻,但居然都这么稳重啊。我看外面许多讨论这事的人可都兴奋得很,他们似乎可没想那么多。” 晏酬一笑:“那是因为我们已经 激动过啦,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要说成熟稳重,我们可还远远不够呢。” 米海笑道:“长岁,倒也不必这么谦虚。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上面对你们近期的工作很满意,并且多次表扬你们吗?不过,我还真挺好奇,诸位,你们对这位新即位的三皇子——是叫慕容镜然,对吧?文扬,我的发音没问题吧?你们对他有什么看法?” “朝廷里的变法派,”何跃说道,“较为开明的那一批人——不过,他仍然是皇族的血脉,不是吗?” “唔,你们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米兄,”晏酬见米海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似乎不太赞成我们对此的看法?” “事实上,朋友们,”见晏酬开口发问了,米海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道,“我们那边对此的看法是,其实你们不必过早的与变法派对立,毕竟我们目前的力量还比较弱小,我之前数次提到过你们要学会借力,去观察一下变法派的动向,说不定能找到扩展自己势力的途径呢,不是吗?” “可是,米兄,”晏酬说道,“我们的烈流社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推翻皇室、终结君主制呀,朝廷里的变法派……他们就算再改革,也没有脱离君主制的大框架呀。” “我知道、我知道。”米海心平气和地说,“你看,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们去与他们合流,而是希望你们能做出一些……怎么说呢,战略性的接近。虽然你也说了他们没有脱离君主制的基本框架,但是换个角度想想,他们也是反对旧制度的一股力量,不是吗?” 朱秀道:“我想,老米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在明面上直接与变法派对立起来,而是采取比较灵活的方法,尽可能地发展自己的力量。” 米海一拍手,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晏酬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沉默,片刻后,她问道:“米兄,这是贵星那边……负责与我们联络工作的总负责人的意思吗?” 米海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不由得怔了一下。 * “先生,这是最近丝绸星那边的报告。” “嗯。”符铭用一只手掂了掂秘书递过来的文件,随口道,“这么多?” 秘书见自家先生面上罕见地流露出少年时代才会有的懊恼神色,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您知道,最近丝绸星发生的大事……材料多一点,也属正常。” 符铭飞快地翻了几页文件,又听秘书道:“对于丝绸星政体变化一事,各界人士对此看法不一。” “正常。说下去。” “此次的确有些复杂,就连以往观点大致一致的群体里都有可能出现好几种不同的声音。就拿青年学生举例吧,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得知此事后非常兴奋,并且态度乐观。不过,也有少数年轻人不太赞同这种过于乐观的态度。” “你是说烈流社?”符铭飞快地翻阅着文件,“烈流社里……似乎大多数人并不支持慕容镜然。” “正是。他们认为,丝绸星三皇子到底是皇室血脉,不值得信任。” 符铭淡淡一笑道:“他们倒是会独立思考,没被大多数人带着走。不过,一味的对立也不可取,这一点米海提醒他们了吧?” “提醒了。”秘书道,“不过,报告里也写了,提醒过后,似乎还是有个别人不太乐意接受我们的建议。” “是吗?”符铭挑眉,语气淡淡地撂下一句评价,“还挺犟。” 秘书看着自家年轻的先生,不由得失笑:“先生,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毕竟还年轻。您近日不还常表扬他们工作效率高且有上进心吗?” 符铭睨他一眼,道:“怎么?我又不是要批评他们。不过,我近日想了一下,每次都通过米海联络效率还是太低了一些,你告诉米海,让烈流社抽出几个人,成立他们自己的对外联络部,直接与我联系吧。” “先生?”符铭前几日是提过这件事,不过现下就做出了要直接与烈流社联络的决定,还是让秘书感到有些意外。 “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没有。”秘书正色道。 “既然没有,”符铭平静地说,“就快去办吧。” 12. 金错刀其十二 花绸区的虫洞登陆港共管区坐落着许多外星公司、银行和领事馆,每天早晨,外星文报纸会被送报员准时送到这些地方。许多在此工作的精英会忙里偷闲地在正式办公前一手端咖啡、一手拿报纸,飞速地浏览过今日报纸头条。只是这一日的情形有些不同,这些平时衣着整洁得近乎古板、做什么都要追求个一丝不苟的社会名流似乎格外激动,好些人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交头接耳间谈论的都是今天报纸上的内容。 “扬塔星居然……” “废除……” “条约……” 偶尔有几个关键的词汇漏出来,或是丝语或是外星语,这些气派非凡、格调不俗的建筑里可不只有一个个打扮得平头正脸、衣冠楚楚的精英,还有许多默默无闻干着脏活累活、把角角落落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清扫工,那些话飘到后者的耳朵里,他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会多花心思去思索这些名流在说些什么,只顾好自己这薪水微薄的工作、努力养活自己和家人,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正道。 关于报纸内容的讨论声不仅仅局限在这些地方,街头巷尾的书店、咖啡馆和外星商行中,似乎每个人今天的表达欲都格外强烈。 “你们说,这是真的吗?扬塔星真的要废除掉曾经与慕容王朝签订的那些条约?” “这在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我早跟你们说过,现在时代变了,闲着没事去学学扬语、看看扬文书,将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我说,大家也先别太激动。扬塔星人原先攻打咱们、逼着咱们签条约的时候,那嘴脸比起乌尔星人可好不到哪儿去。怎么,换个新政权就转性了?我可不信。” “是啊是啊,万一他们只是想争取我们的支持呢?现在只是说说而已,可还没真正落实呢。” “得了吧你们。要这么说的话,我且问你们,第一个成功推翻君主制的大星是谁?人家早就改头换面了,又不是原来的那帮帝国主义者。” “我还是觉得……” “……” * “扬塔星居然要废除之前和慕容王朝签订过那些的条约!”“啪”的一声,狭小房间里的桌子遭受重击。 “这……”晏酬自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显得更加明亮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是啊,米兄从来没跟我们透露过哪怕一丁点的消息!” 晏酬摇了摇头,显然还未从难以置信的情绪中抽身出来:“这种事情米兄当然没办法直接跟我们打包票。你们忘了?我们现在都还没和扬塔星政治当局正式建立起稳定的联络关系。” “哦……那倒也是……” 正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一阵节奏特定的敲门声,众人听出那是他们与米海约定好的敲门方式,便去为其开了门。 米海刚一笑意盈盈地进屋来,立刻就被房间里的烈流社员团团围住:“米兄,那个消息是真的吗?” “……贵星真的决定废除那些条约??” “唔,”米海脸上笑意不变,开口话语却仍旧谨慎而不露破绽,“你们都已经看过报纸了?那么,你们应该知道,负责此事的扬塔星官员应该已经把态度表达得比较清楚了。” 米海只是暂时连接他们与扬塔星政治当局的一座桥梁,关于这种新闻,他当然不宜给出过于肯定的答复。米海的话虽然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他们能听出,总体态度是比较正向的。 不管怎么说,米海那一贯的从容态度让这些年轻的革命者们迅速冷静了下来,只是一个个难免心潮澎湃,觉得有什么此前一直不敢相信的东西似乎真的有可能变为现实。 “朋友们,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另一个消息的。我星相关负责人评估了你们近期的工作,建议你们最好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对外联络部。” 有几位才加入烈流社不久的少年小声道:“专门的……对外联络部?” 晏酬、易优这几个已经有了一定经验的却是立刻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重点:“米兄……这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双方可以建立正式的联络关系了?!” “对啊。”米海微笑道。当在座的所有人都领会到了他这话的含义后,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狂喜,而是短暂的失神。 米海看着他们的反应,打趣道:“怎么了?诸位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不是不是不是……”晏酬最先回过神来,因为激动,双眼显得亮晶晶的,“你看啊米兄,这不是说明贵星对我们的信任加深了一分么,我们怎么会不开心呢!” “这是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赢来的信任。”米海温文尔雅地说,“那么,诸位对此有什么想法么?” “我可以负责!”晏酬说,“我最近可是一直在恶补扬语,不信你们问文扬姐。” “是啊。”朱秀道,“我想这种工作,当然应该有外星语功底的人来做。目前我们这里比较精通扬语的,应该就是我和长岁了。我们俩可以牵头来组建这个部门。” “好啊。”米海正色道,“那么,我方已经同意建立直接通讯线路。诸位,希望你们能继续走好接下来的路。” * “慢点,文扬姐,小心抬……” 晏酬和朱秀一起把一只沉重的木箱抬进房间,当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木箱放到地上时,晏酬累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正喘着气,却瞄见朱秀搬了重物脸都没红一下,似乎哐哐再抬几只同等重量的箱子也不成问题,不禁好奇道:“文扬姐,怎么感觉你抬这么重的东西一点不吃力呢?” 朱秀用手指点了点她脑门:“你啊,看看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说长岁,你真得好好锻炼锻炼了啊,革命者可不能光有脑子没有体魄。再说了,我记得我们云大不是很重视体育锻炼的么?你在学校有没有偷懒逃体育课呀?” “我才没逃过课呢!”见自己从小到大树立起的优秀好少年形象居然受到了质疑,晏酬鼓起了腮帮子反驳道。 “行。”朱秀宠溺一笑,随手拿过一把撬棍,插进木箱边角,一用力,手背上青筋凸现,“咔嚓咔嚓”几下,箱盖便被慢慢地撬开了。 晏酬凑近了来看。这是一台分装的无线电报机。发报机、接收机、电键、电源组件和天线材料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箱子里,只等着她们进行组装调试了。 “好。”晏酬喃喃道,“现在,我们有了无线电报机、密码册……接下来我们还得制定联络规程。” 根据丝绸星目前的技术水平,想要和外星联系,必得通过虫洞。而虫洞这一官方渠道目前还在慕容王朝的管控之下,这就意味着,地下革命者需要采取伪装的方式将信息“混入”官方通讯渠道、传至外星。这是目前她们能想到的风险较低、效率较高的通讯方式。 朱秀若有所思道:“要是将来能有一种更高效率的通讯设备就好了……” “文扬姐,你说什么?” “就是目前的科技水平达不到。”朱秀摇了摇头,对晏酬说,“你说,要是能有一种电报机,使得星球之间的信息传递也像星球内的那样方便快捷,就好了。” 晏酬想了一下,说道:“这就是你们理工类人才要考虑的东西了!加油哦。” 朱秀看了看她们这间家徒四壁的“对外联络部”房间,又看了看被她们二人踩在脚底下的灰扑扑的地板,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以后再说吧。现在的我们,也没有那个条件去研发什么。” “是啊。”晏酬蹙眉道,“唉,真羡慕你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干革命。” 朱秀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嗯?” “我快开学了。” 朱秀“扑哧”一声,被逗笑了。她旋即安慰晏酬道:“好好上学,我们目前在云锦区活动的人不多,你去了,正好可以借机发展一下。” “也是。”晏酬本就是善于调节情绪之人,经朱秀这么一宽慰,本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这么一想,云锦区、云大也是可以供我们发展的很好的平台……其实,在那边与扬塔星的通讯还更加方便。文扬姐,这些天我帮你把花绸区这边的联络事宜弄妥当了,然后再回去上学。” * 绢洲,平纹区。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农田之上,不少穿着短衫、或是干脆光着膀子的农民正顶着毒辣的日头劳作。他们干上几个时辰才停下来歇一歇,喝几口水,或是吃点糙米饭。 干到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不少人汗流浃背地停下来,或找几处树荫,或干脆坐在田埂边,用挂在脖子里的毛巾擦一擦脸上身上不要命流的汗水,三三两两地扎成一堆闲聊。 “嗨,你们听说了吗?外头有个星球最近好像是发生了大变化啦!”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小伙子凑在几个年龄和他娘差不多大的农民之间,他皮肤呈现出一种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才会有的深褐色,汗滴油亮亮地挂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像是田间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溪。 “什么星球?”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用两根布满老茧的指头夹着一根细细的牙签,正大大咧咧地用它剔着她牙间的菜叶,“呸呸”地往地下的黄土地上吐着唾沫星子,“外头的那些个星球,我连它们的名字都叫不准,只依稀记得有个什么羊星,有个什么乌龟星的。你说是不?” “嘿!您是想说羊塔星和乌尔星吧?”小伙子大声道,“我可记得它们的名字!对对对,就是那个叫‘羊塔星’的,这个星球的名字我一直记不准,俺姐纠正过我好几遍,这回应该对了吧。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羊塔星’,发生了大变化了!” “啥大变化啊?”一个农夫凑过来,问道,“我说小二,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干,你操心那其他星球的事干啥?咋地,他们是会给你找来媳妇,还是会给你发个宝贝闺女啊?” “……什么啊!大舅,”小伙子在一片长辈的哄笑声中脸涨得通红,不过还好,他脸上的皮肤也因为终年劳作而变得黝黑粗糙,所以脸红了也看不出来,“我要说的,可真是一件大事!你们别不信,俺姐可是城里头的读书人,我这可是听她说的。” 听了这话,一群人瞬间止住了笑声,好奇地盯着小伙子:“真的假的?你姐说啥了?快叫我们也听听!” 小伙子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是这么回事啦!我跟你们说,扬塔星的皇帝死啦!” “就这啊?死就死呗,一个外星皇帝关咱啥事啊?” 小伙子对他们的反应颇为不满:“啧!这个皇帝可不是老死病死的,猜猜他怎么死的?是被人打死的!现在,羊塔星没有皇帝啦!” “啊?!小二你又胡扯!一个星球咋会没有皇帝?要是没有皇帝,那不天下的规矩全乱套了?” “是啊,那他们这个星球上的人咋办啊?” “等等,”农妇这会儿也不剔牙了,“这事儿,我之前好像听人提过,咋地,是真的啊?” “这可是俺姐说的!”小伙子说,“俺姐可是在城里读书,她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一群农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都没继续质疑小伙子的话。 “可是,”农妇迟疑地道,“你说,这个‘羊塔星’,咋会没有皇帝?那样不是啥都要乱套了?” “是啊是啊。” “咳,各位大娘大爷、大姨大舅,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小伙子说,“人家虽然没有了皇帝,可不代表没有人管事啊!人家有一个东西,叫做‘政府’,你们听说过这词儿不?” “啥‘蒸煮’?”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是‘政府’!” “哦,我知道了,”农妇恍然大悟道,“听上去像是‘官府’一类的东西,是不?” “应该吧?听俺姐说好像就是官府,反正就是一群大人管事的呗。” “等等,”农夫突然指着远方叫道,“晏老师来了!问问她去。” 众人听了这话,立刻一齐把目光投向他指着的方向。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沿着田埂,慢慢地朝这边走来。远远望去,此人风姿落于这黄土朝天的田地间,竟恍然若仙子下凡。 众人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晏老师!晏老师!” 本地的学堂校长晏当观看着围在她身边的农民们,笑着问道:“怎么了,乡亲们?” “晏老师,你这是要干啥去?今天娃娃们不是不用去学堂吗?” “我?我不去学堂,我去找村长,办点事。” “哦!你们家长岁回来了吗?” “长岁这个暑假不回绢洲了,在外面勤工俭学呢。她们大学的暑假都快要过完了吧。” “哦——”小伙子说,“晏老师,我有个问题,我听俺姐说,外面的羊塔星,好像没有皇帝了是不是?” 晏当观闻言,脸色微变:“是,这件事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星球没有了皇帝,他们咋办啊?”小伙子问,“没人管他们了啊!” “扬皇是被扬塔星革命会下令处决的。”晏当观说,她的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你的思虑不无道理,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动,扬塔星肯定要花上一段时间去进行调整。” “我听俺姐说,他们新整了一个叫‘政府’的东西,代替原来的皇帝?” “是啊,”晏当观说,“‘政府’,这是个从其他星球传过来的名词。你想的没错,政府会代替原来的朝廷管理这个星球的。” “哦!”小伙子一拍脑门,大声说,“我明白了!这么说,那个‘政府’的头头,不就是新的皇帝了吗?我懂了,其实还是老一套,一个王朝推翻了前一个王朝,一个新的皇帝取代了原来的皇帝。嗐,他们净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新词儿卖关子,又是什么‘政府’,又是什么‘民主’,其实还是那些东西嘛!穷人还是得给官府里头的大人磕头,朝廷要打仗了,还是会到处抓壮丁。” 这小伙子之前在战时就险些被抓壮丁。他上面有在城里读书的姐姐,是留在家里的为数不多的劳动力,若不是当时村子里想办法帮他逃了过去,恐怕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同晏当观说话了。 见晏当观没接腔,小伙子疑惑地问道:“晏老师,我说的不对吗?” 晏当观淡淡一笑,说道:“看来,对于这件事,大家都有自己的思考。我们都没去过扬塔星,谁也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如何,不过,我想,扬塔星的百姓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乱子吧。” 小伙子想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晏老师,你说,扬塔星原来的那些穷人,他们其中的有些人是不是有可能翻身了?” “行啦!”农妇不悦地把他猛地往后一拽,手劲儿大得惊人,“问问问,这些跟你有啥关系?没听晏老师要去找村长吗?就你话多!” 晏当观笑笑:“乡亲们,那么,我先去找村长,回见。” “哎。” 众人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了田埂之上一个小小的白点。 小伙子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啥?” “你们说,晏老师当年是考取了功名的,为啥不留在外头,还要回咱这穷不拉几的地方嘞?” “你这小二,这不是废话吗?”农妇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根儿在这儿,留外头咋整?” 农夫说:“晏老师不也就一个闺女么?我看她那闺女可不像咱,一天天地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挪窝。瞧瞧,人家放几个月的暑假都不回来一趟,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干点儿啥。” “因为外头好啊!”小伙子突然大声说,一帮人都转头看着他。 农妇说:“你这小鳖孙,你倒说说,外头有啥好的?家里有娘有姥姥的,外头有啥?” 小伙子撇撇嘴,说道:“大娘,您就是思想守旧。我说,人家去了外头,难道娘就不是她的娘、姥姥就不是她的姥姥了?人晏家的姑娘可是在云大念书,云大在哪儿?云锦区!皇城根儿底下!好东西多了去了。就俺姐在咱这穷洲城里念书,我有时候去看她,一路上都能看见好些新鲜玩意儿嘞!更别说人家锦洲了。” “这是什么话!”农妇生气地说,“外头再好,能有家里好?出去干啥?家里亲娘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大……” 小伙子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教,忍不住曲起小指头掏了掏耳朵。见农妇唠叨了半天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干脆冲人家做了个鬼脸,光着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膀子跑回田里接着干活去了。 13. 金错刀其十三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6年秋,云锦区大学新学期刚开始不久,区内便发生了一件让众学子翘首以盼的事情。 扬塔星新政权派出使团,前来与慕容王朝商量废除旧条约、订立新条约的事情了。 这个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云锦区内各大高等学堂中学子们的关注。就目前来看,大多数丝绸星学生对扬塔星是抱有很强的好感的——毕竟之前从没有哪个星球决定要废除与其他星球签订过的不平等条约,更何况扬塔星目前的政体,在这些年轻人的眼中天生就有一层“进步”的外衣在。 慕容王朝也已实行新政,在新皇慕容镜然的治理下显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势头。这让不少人看到了希望,开始期盼曾经的太平盛世能够再次出现。他们希望通过这次两星之间的会谈,朝廷能够承认扬塔星新政权的合法性,并且推动会议、收回原本属于丝绸星的权益,简而言之,他们希望看到这个似乎已经“洗心革面”了的朝廷,能做出点实事来。 * “陛下,这是乌尔星方面传来的密函。” 御前太监前去接过外星事务部大臣呈上来的密函,用银刀割开火漆后放到了慕容镜然面前的御案上。慕容镜然读罢其中内容,沉吟良久。 对于扬塔星派出使团访丝一事,乌尔星一方表现得尤为关注。要知道,迄今为止,乌尔星仍然没有承认符望杰领导下的扬塔星新政权的合法性,不但如此,还将其视为劲敌。慕容镜然得以取代其父上位离不开乌尔星方面的暗中扶持,虽说扬塔星也有与丝绸星交好之意,并与慕容镜然有私下来往,可慕容镜然主要还是依仗乌尔星的势力,他不会为了扬塔星而与乌尔星撕破脸。因此,丝绸星至今未与扬塔星正式建交。但星球利益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慕容镜然当然不介意与扬塔星谈合作,更何况如今乌尔星等星球对扬塔星政权更迭的武装干涉均告失败,扬塔星方面又提出要废除旧条约、订立新条约,这是他们能收回丝绸星利益的一个机会。所以,在官方说法中,慕容王朝允许扬塔星以商务合作的名义派出使团进行访丝,如果谈判顺利,说不准日后与乌尔星交涉时还能占得更大的先机。只是为给乌尔星面子,朝廷在此次谈判的范围和级别上做了严格限制。可如今,扬塔星使节居然提出要与丝绸星外星事务部部长进行会谈,这不仅超出了朝廷原本的意图,也引起了乌尔星一方的警惕和反对。 慕容镜然问道:“扬塔星使团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外星事务部正……拖着他们呢。我们第一次商谈的结果不太乐观,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慕容镜然烦躁地将手中的密函甩在御案上:“既然如此,那便先拖他们一阵子吧。” 慕容镜然本想着拖一拖扬塔星使团,看看他们能否妥协。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一传出去,云锦区的学生们不干了。这群年轻人大多性子急、脾气冲,再加上本就对这次的会谈寄予厚望,见左等右等居然没等出什么结果来,朝廷居然开始使用拖字诀了——好家伙!这个新皇帝是想干什么?学他老爹不干正事是吧?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何况,他们已经忍这群高高在上的家伙很久了。 “你看看,我就说这朝廷早废了吧!改革改革,改的什么?” “以为这样就可以愚弄我们、吊着我们?别指望大家还会继续吃他们这一套!” “示威!示威!我们要示威!!真是受够他们了!” 当慕容镜然接到云锦区众学子轰轰烈烈大游行的消息时,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帝王靠在龙椅上,黑着一张脸半晌没说话。 有武将试探着问道:“陛下,要不要……武力镇压?” 慕容镜然抄起御案上的一卷书就朝着殿内没人的地方砸了过去:“镇压什么?武夫脾性!” 武将于是不作声了。 慕容镜然不是易怒之人,可他深知慕容王朝如今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难免有些烦躁。他蹙眉思索了片刻,才语调生硬地下令道:“传旨,令外星事务部部长前去与扬塔星使团进行会谈,具体讨论通商与虫洞登陆港共管区之事宜。” 丝绸星与扬塔星的会谈这才又推行了下去。学生们一看,见好就收,各回各校上课去了。可还没等慕容镜然把一口气松完,一个更重要的、涉及到星球战略利益的、并将在此后多年间影响两星谈判的问题被摆在了眼前。 诺路星问题。 诺路星和因参星一样,都曾是丝绸星的藩属星。丝绸星还值盛世之时对这些藩属星享有宗主权,可当慕容珂统治下的丝绸星败于已被处决的扬皇统治下的扬塔星后,诺路星便在扬塔星的扶持下恢复了独立——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宗主权从丝绸星的手里移交到了扬塔星手里。 而诺路星对于这两颗普罗杜克托星系的大星而言,意义非比寻常。诺路星拥有全星系最密集的分别通往丝绸星和扬塔星的虫洞群,战略意义不容小觑。为了本星利益,想也知道扬塔星更愿意把这个星球打造成它与丝绸星之间的一个“缓冲带”,而不是恢复丝绸星对它的宗主权。 扬塔星的这点小心思,丝绸星心知肚明。后者在新一轮的谈判中反复强调,诺路星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但扬塔星对此的回复总是模棱两可,仅限于口头承诺—— “扬塔星对于诺路星,并无侵略意图。” “当扬塔星与诺路星的虫洞问题得到彻底解决后,我们自会撤出驻扎在那里的军队。” “……” 与此同时,关于虫洞登陆港共管区,扬塔星也表示,可以把主权归还给丝绸星,但鉴于扬塔星此前在其中大量投资,因此只能同意丝绸星拥有部分管理权。 朝廷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两星谈判再度搁浅。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7年春,卡顿星宣布独立革命胜利,从此,乌尔星不再拥有任何对卡顿星的宗主权。 消息传到丝绸星,再次掀起了一阵浪潮。 卡顿星正式独立后,第一件事便是与扬塔星互相承认了彼此的政权合法性,一时间,处于新政权领导下的扬塔星国际地位在普罗杜克托星系内得到提升。有几个存在感不高的星球也跟风了一把,像卡顿星一样,承认了其合法地位。 一份外星文报纸报道,这让亚瑟二十世气得差点把他的王位咬下一个缺口。 生气的不只有乌尔星的国王亚瑟二十世,云锦区一些高等学堂的教授和学生再次愤怒了。 慕容王朝,你们究竟在拖什么?! 他们这些“平民”当然看不到两星谈判间的诸多博弈往来,也看不到慕容镜然和外星事务部的大臣们为了丝绸星的利益彻夜难眠。慕容珂的无用早已让他们对慕容王朝失去了信心,慕容镜然在刚刚登基时,被丝绸星的民众寄予厚望,希望能从他这里看到一些改变。可这也意味着,他将受到比他父亲更加严厉的民众的审视,扬塔星和卡顿星上发生的胜利让他们看到了反抗的力量,群众的怒火一旦点燃,所谓不可亵渎的皇权将有可能在顷刻之间被烧成灰烬。 扬塔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也许慕容珂会自欺欺人地说他不信,这种事情不可能在丝绸星上发生,因为慕容王朝是至高无上的、是不容侵犯的—— 可慕容镜然不能,也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因为,这位生长于天家的年轻帝王心里明白,终究没有 什么东西能够与人民群众的力量相抗衡。 * “抗议!” “抗议!” “无条件承认扬塔星,推进会谈进度!” “……” 皇城外的示威声仿佛能穿过浸润在千年历史中的红墙黄瓦,直直灌入皇帝的耳中。慕容镜然坐在龙椅上,十二旒冕冠遮住了他的面容,满满一朝廷的官员,无一人出声。 慕容镜然不用听人通报,也能猜想得出皇城外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他登基时为了获取民众的支持而宣布推行改革,可正是这样的改革,使得游行示威事件不再躺于“禁区”之列,慕容王朝的威仪也就此日渐消磨。 可若是他不进行改革…… 年轻的帝王最终只能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努力使开口的声音不流露出疲惫之色,这是他目前为数不多能做的一点维持皇家颜面的事情了。 “允准。” 丝绸星再次让步,承认扬塔星新政权的合法性。在草签文件时,外星事务部部长却提出了异议,原因是草案表面看似公正,实际上却还是从扬塔星的利益出发,例如虽然废除了旧条约,但旧条约规定的赔款用途决定权却不在丝绸星,而在扬塔星之手,这相当于扬塔星仍旧没有放弃这一利益。更不用说诺路星等其他问题。丝绸星要求修改草案。 如此反复下来,扬塔星那边还没提出不满,云锦区的进步师生们再次率先跳了出来。 “朝廷如此这般,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看看我拿来的报章杂志,看看星球内有识之士的批评声,为什么他们把会谈一拖再拖?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看啊,别是见扬塔星百姓推翻了皇室,他们害怕了!” “几度交涉均告失败,谈到现在也没谈出个结果来,要他们有何用?……” 大家正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地批判着朝廷,正在这时,演辩社专用教室的门被推开了。见到来人,众人的激愤之声弱下去了不少。 晏酬身后的门被关上,她环顾了一圈,笑着问道:“诸位,聊什么呢?” “长岁!你可算来了!”何跃把她拉到中间,“真是的,最近老是见不到你人影,上几次游行你也没参与,我们还以为你把演辩社给忘了呢。” 晏酬淡淡一笑:“怎么会?你们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聊什么呢?” “还能聊什么啊?丝扬会谈呗!大家真是受够这个无用的朝廷了。” “哦。”晏酬缓缓点头,道,“我看报纸上说,会谈又停滞了,是么?” “可不是!他们来来回回搞了大半年了,到现在了连个……反正就是什么都没谈出来!” “嗯。”晏酬点了点头,说,“所以大家才会想游行示威,以此来催促他们加快会谈进程。” 她这句话语气极淡,让人听不出来她对游行示威这一行为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不过,演辩社的众人也没多想,直接默认了这位演辩社“元老级”的人物和他们站在一起,虽然她前段时间很忙没有参与到游行当中,但肯定是支持他们的啦。 “对啊!可是他们就知道蹬鼻子上脸,大家催他们几下,他们就慢腾腾地挪两步;再催几下,再挪两步。我算是看出来了,只要大家的态度稍微缓和一点,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他们立刻就又躺下不动了。”一位学长气愤地说道,“所以,我们正在策划新的示威活动。” 晏酬叹了一口气,道:“诸位,诸位,不知可愿听我一言?也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呢?” “长岁此话,我不赞同。” 她话音未落,演辩社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14. 金错刀其十四 晏酬猛地扭头,见到来人,却是大大地吃了一惊。 “德天兄?!” “德天兄,你怎么来了?” 易优居然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处,别说晏酬,就连何跃也大大地吃了一惊——显然,易优连他都没通知到,可以说是自己直接跑来锦洲的。而在晏酬和何跃的认知里,他现在应该在绸洲,在花绸区进行革命工作。 有些刚加入演辩社还不到一年的新生不认识易优,但也已久闻这位学长大名。只是这位已经毕业的政治系学长突然出现在这里,多少让他们感觉有点不真实。 “怎么,我不能出现在这里?”易优挑着眉抱起了双臂,“你们可别忘了,这间教室都是当年我领头找校领导特批下来的专用教室,毕业了想回来看看,怀旧一下,也能理解吧?” 晏酬有些头疼。她事先根本不知道易优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她隐隐觉得易优来不是怀旧那么简单,她觉得,这人有可能是想搞事。 晏长岁此人看人还是太准了。只见易优在演辩社一众学妹学弟的崇拜目光中,如一只百灵鸟炫耀婉转歌喉一般开始吟唱:“诸位,丝绸星之大事大半聚于云锦区。我毕业后本在南方定居工作,但听闻首都局势变幻,身为丝绸星儿郎,更为云锦区人士,绝无旁观之理。此前我听静芝说,我们云锦区学子已组织了多次游行示威活动,向朝廷施压,逼他们有所作为!仅仅是听着诸君的壮举,我就不由得心潮澎湃。因此,此次回来,我是来加入你们的!我们必须要让朝廷看到我们的态度,他们惧怕扬塔星,几次三番致使会谈停滞,不过是害怕遭到扬皇那般的来自民众的惩罚!因此,我们在这种关键时刻绝不能退缩!人上人是体察不了民生之多艰的,我们的东西、我们的权益,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去捍卫!” “好!” “说得好!” “学长,欢迎回来!” 教室内众人绕过晏酬,围到了易优身旁,和他握手、同他拥抱,或是叙旧。 何跃悄悄凑到默默旁观的晏酬身边,小声道:“长岁,我可真没想到德天会突然回来。他肯定也没跟你说过吧?” “没有。” “其实……我应该猜出来的。”何跃又将声音压低了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什么?” 易优享受了一会儿众星捧月的待遇,这才看到他的两位老朋友默默地站在一旁注视着他,便满面笑容地走过来,一手揽住一个人的肩膀:“静芝、长岁,别生气嘛。你们看,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才没提前告诉你们的?这样吧,待会儿你们俩都没课吧?我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 仍旧是在云锦区西部易优的四合院中,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好了饭菜与茶酒,何跃悄悄瞥了一眼晏酬的脸色,见后者仍旧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易优似乎也正忙着张罗,暂时没搭理他俩,便决定先出言打破这个有些尴尬的僵局。 “我说,德天,”何跃笑道,“其实我早该猜到的,就你前不久一直问我现在演辩社的氛围怎么样、大家对朝廷都有什么看法,看来都是为了今天那番精彩绝伦的回归演讲做铺垫吧?” 易优坐下来,说道:“你怎么就不猜,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有哪些同学可以被发展成我们的社员呢?” “嗐,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啊!我和长岁决定要吸纳哪个新社员的时候,总是精挑细选、仔细再仔细后才会考虑接触。是吧长岁?”他转向晏酬问道。 “是啊。”晏酬笑着说道。 见她没有要接着说的意思,易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长岁,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高兴呢?是不是怪我突然出现打断了你说话?好吧,我承认是我冒昧,这样吧,学长敬你一杯!” 他豪气冲天地举杯一饮而尽,晏酬见状,也不忸怩地跟着照做。 杯子被搁在小方桌上,发出悦耳的一声响。晏酬说道:“德天兄,我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闹情绪呢?你未免有点多虑了。不过,请恕我直言,我确实不太赞成你今天的讲话。” 易优放下杯子,脸色微变:“长岁,你这是何意?” 何跃和这两人熟,见这架势有些紧张:“长岁……德天,咱们这不是来叙旧的吗?要不就先不提这事了呗?” “不,”易优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们毕竟都是烈流社员,是革命同志,现在星球远未到太平之时,以后还有许多工作要一起处理,所以有什么最好当场说开。长岁,你接着说吧,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德天兄爽快。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了。”晏酬道,“德天兄,我想你应该知道,丝扬会谈间云锦区的几场学生运动,我都是没有参与的。” “这事我知道,静芝跟我提过,说是好像你很忙,毕竟你不是还在云锦区组建我社的对外联络部?” “是。”晏酬说,“不过,我不参与游行,并不是因为我忙,而是我根本就不赞成游行。” 此言一出,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易优蹙眉盯着晏酬:“长岁……我记得,当时慕容王朝在考虑要不要把前太子送去和亲时,你当时就反对了游行示威。” “不错。”晏酬干脆地说,“虽然这两次我反对的原因不尽相同,不过,我仍然是不赞成的。” “你当时建议大家采取更温和的方式,可是最后,前太子还是被送走了。” 听了这话,晏酬的脸色沉了下来。 “德天兄,这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道,何跃听出了她话语中已经染上的威胁之意,不禁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口,“难道当时采取了更激进的方式,前太子就不会被送去和亲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长岁,有时候,我总感觉你是想维护那个已经烂透了的朝廷。我当然知道你很有革命热情、你很积极,可是,我总感觉你还对慕容王朝抱有希望。”易优紧盯着晏酬,眼神犀利得像是想在她脸上找到因脆弱而露出的破绽,“长岁,扪心自问,你有没有?” 晏酬胸膛起伏,说出来的话却出乎何跃意料的平稳:“……当时,朝廷还没有推行改革,那时候的游行和现在的游行……你觉得性质是一样的吗?你记不记得,那时我们甚至是采取了比较温和的方式,就被官府扔进大牢里蹲了几天,最后还是……还是赵老师把我们接出来的。如果当时我们采取了更激进的方法……你觉得,还会是蹲大牢那么简单么?” “啪”的一声,杯子和碗碟被震得跳了起来,仿佛是 受到了桌子突然遭受的重击牵连,也吓了一跳。 “让他们杀啊!”易优眼圈儿通红,“赵老师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么?变革之中,哪能一滴血不流?要是我们的血能唤起丝绸星数万万同胞的血性,让他们杀啊!看最终倒下的会是谁!!” “冷静!德天,你冷静!”何跃吓得跟着站了起来,抓住易优的胳膊拼命安抚,好不容易才劝他重坐了下来。他旋即又转向晏酬,好声好气地劝道:“你看,长岁,我们毕竟是地下革命者,德天不把动向同步给我们,也是考虑到保密性。今天他出现得确实突然,可我们这不是来此叙旧吗?干革命也不是一两个时辰能谈出结果的,德天既然回了云锦区,那就以后慢慢谈呗?大家都是老朋友,何必一言不合就起争执呢?” 晏酬慢慢地说道:“静芝兄……我是不是还要再重复一遍,我对德天兄本人没有任何意见,我也知道他事先不告诉我们来云锦区是为了保密性考虑,我对此毫无二话。从始至终,我表达的只是我反对在此时游行示威罢了。” 易优冷哼一声:“你当然有反对的权利,那我们也有组织游行示威的自由吧?朝廷不都没说什么吗?” “你们当然有。那我也有表达反对意见的自由吧?你就不能先听我把理由说了,再好好考虑一下?” 何跃道:“我说,我们今天就不能只是单纯地喝点酒吃顿饭吗?” “让她说!我倒要听听她为了维护那个满是虫豸的朝廷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晏酬蹙眉道:“德天兄,你非要和我吵着聊天?” “我没想和你吵,长岁!但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维护那个腐朽王朝!” “谁说我要维护慕容王朝了?”晏酬不耐烦地说,“我反对在这个时候游行示威,只是因为我觉得朝廷现在和扬塔星人谈判,本质上还是想维护丝绸星的利益,多次交涉无果,说明扬塔星那边也不想妥协,这个时候给朝廷施压,不反倒是逼着本星朝廷向外星人妥协吗?” “你看看,你这不还是在替慕容王朝说话?” “——我没有替慕容王朝说话!”晏酬这下是真生气了,她站了起来,眼睛中闪着怒火,“你究竟能不能听懂我的话?我这么跟你说吧,就算不是慕容王朝,换成是其他代表丝绸星官方的政府,我一样会反对游行示威!因为这有可能间接助推将本星的利益往其他星球手里送!我这么说能听懂了吗?” “好的好的,我听懂了,”何跃连忙站起来拉住晏酬的手臂,“长岁,别生气别生气——你们俩就不能都冷静点吗?!” 晏酬生气地说:“我一开始很冷静啊!谁先吵的?” 何跃噎了一下。晏酬没有坐下来,她扫视了一下小方桌上摆的还没怎么动过的酒菜,突然就想起赵春秋被处刑后他们三人也是在这里,在同一间屋子里,一瞬间,晏酬回想起了那时的郁闷、绝望与心痛,这让她感到更加烦躁了。她语气生硬地说:“抱歉,我现在情绪不对,这样吧静芝兄,我今天先离开,你和德天兄先好好叙旧,等之后我们两人情绪都平复下来了,再谈其他事情。” “哎,长岁……” 晏酬拽过搭在一旁的外衣,也不顾何跃阻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易优的这座四合院。 15. 金错刀其十五 迫于内外压力,朝廷不得不主动推进会谈进程。在经过数轮谈判后,扬塔星方面终于同意在赔款使用和虫洞登陆港共管区问题上做出部分让步。 但是,诺路星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尽管扬塔星表面上承认丝绸星对诺路星的宗主权,但他们实际上怎么做,和嘴上说的可就是两码事了。 “先生,尽管此次会谈我们做出了部分让步,但我们的星际地位无疑得到了提升,丝绸星承认了我们的合法地位。”星际联络部中,当秘书报告这一消息时,年轻的负责人正靠坐在黑色皮面的扶手办公椅中闭目养神,那张白皙得惊人的面庞上浮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在星际外交中,也算是比较常见的结果。”符铭说道,他没有睁开眼睛,“不过,既然我们做出了让步,我想慕容镜然那边,也应该对我们做出一些妥协了。” 秘书挑眉道:“是啊。慕容镜然能当上这个皇帝,没有我们的暗中推动,只靠乌尔星人行么?他要是够识相,就应该学习布朗总统,抓紧时间与我们建交……” “这些是外星事务部的事情。”符铭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慕容镜然的态度,他缓缓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结束了短暂的闭目养神,“现在,还是说回我们的事情吧。” 秘书知道他这个“我们的事情”是指什么,于是很流畅地接道:“烈流社员似乎也有一部分参与到了云锦区的学生运动中,比如说,易德天,他专程从花绸区赶回了云锦区参与游行。” 符铭沉思片刻,问道:“丝绸星朝廷那边,议会改革还在推进?” “是。” 符铭喃喃道:“烈流社……这个革命团体毕竟还是太年轻化了。年轻化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们能轻易与青年群体这一革命先锋力量建立起联系,动员能力较强,但坏处是容易情绪化。事实上,我认为此次那位易德天前往云锦区参与游行,这并不妥当。” “是啊,”秘书说道,“烈流社毕竟力量太小,截至目前,他们的社员不过百人。” “没错。其实这样的条件,并不足以支撑他们采取和我们一样的方式进行变革。” “先生,”秘书道,“您是说……” “没错。对于丝绸星的情况,我更推荐他们走议会改革这条路。” 秘书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先生,咱们与烈流社也联络了一阵子了,您觉得,他们会乐意选您推荐的这条道路吗?” “他们当然不会乐意。”符铭微微一笑,金眸被办公桌上的台灯的灯光一映,看上去如同晴朗天波光粼粼的湖面,“所以,需要有一个人出面去劝说他们。” 秘书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您要去丝绸星?亲自跟他们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嗯。”符铭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角落处摆着的一面用作装饰的穿衣镜前,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额前几根凌乱的铂银色发丝,“跟丝绸星的小朋友隔着一片星海交流了这么久,我也该亲自去见一见了。” “哦……我想领袖她会同意的。”秘书回过神来说道。从现在日日在斯维特宫里忙碌的那几位领导人前辈的视角看,这或许是符铭的一个锻炼外交能力的机会。 “那么,现在便陪同我去斯维特宫吧。我需要和母亲谈谈这事。” * “……事实上我觉得,这次的谈判结果不能完全令人满意。你们看,整个会谈进程中,我们获取到的透明实时信息太少……” 演辩社专用教室内,社员们这次的讨论比往日要平和许多。丝扬会谈结束了,部分内容和细节也逐渐公开。一些比较敏锐的学子们率先发现,似乎当时朝廷拖延会议并不是想对扬塔星妥协,而是在争取条件。 而令许多人感到尴尬的是,他们当初群情激愤下组织起来的学生运动,表面上看督促了朝廷推进会谈进程,可如果再给朝廷一些谈判的时间和空间,有没有可能诺路星问题就能够得到彻底的解决呢? 这样的疑问目前看来意义已经不大了。木已成舟,如今诺路星问题仍然横亘在两星之间,不知何年才能得到真正解决。众学子从会谈刚结束时认为自己的游行取得了成效的欣喜中冷静下来,现在想想,觉得他们当时的很多举动不说一无是处,也的确有些冲动和幼稚。 晏酬坐在窗边的位置,手腕上的银镯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亮如满天星辰。她没有坐到众人中央,而是坐在了人堆中较边缘的地方,静静地听着同学们的讨论。 “是啊,”何跃说,“其实,我们当时没有必要那么急的,朝廷现在是真怕得罪我们,说不定宁可对外星人妥协,也不愿看到国内秩序失控。” “我看,”晏酬开口道,“大家也不用想太多。” 见众人将目光一齐投向了她,晏酬接着说道:“即使当时你们不游行,结果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我研究过诺路星问题,这事没那么简单,扬塔星那边不会那么轻易让步的。” 有学弟听了这话有些迷茫:“啊……可是,扬塔星是说过要废除旧条约的呀。” 晏酬冷笑一声,笑完她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有点伤人自尊心,于是便放柔了语气道:“朋友们,我看大家还是不要太过于迷恋扬塔星的好。再怎么说,那也是一个曾经欺负过我们、并在历史上长期与我们作对的强星,不是么?并不是说他们换了个政权,就什么都全变了,好好的一个星球突然变成白莲花了?我想,有点过头了吧。” 她语气虽柔和,话的本质却是不客气。不少人低下了头。大部分学生的确对扬塔星抱有很强烈的好感,在慕容王朝的统治下,他们向往传闻中扬塔星的民主与平等,他们崇拜取得了胜利、处决了扬皇全家的扬塔星革命会,他们想变得和他们一样。毕竟,慕容王朝近在眼前,朝廷干过的丑事恶事他们都看倦了,而扬塔星离得远,如同一位披着神秘面纱的远方美人,很难不让他们对其心生向往。 可这会儿他们想得再多也没用。毕竟他们现在只是学生,不少人待会儿甚至还得去上课。演辩社很快就空了一大半,何跃和晏酬今天倒是没课了,晏酬主动走到何跃身边,问他道:“德天兄呢?” “他?今天可能在家里吧。”何跃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易优。那天晏酬和易优吵了一架后,这二人还没有再见过面,“长岁,你找他有事吗?” 晏酬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 何跃这会儿似乎不想和晏酬谈易优,他换了个话题问道:“长岁,你们最近交流得怎么样?” 晏酬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言语间丝毫不露破绽地说:“就那样呗。人家没事儿还爱说教两句,但看得出来是真心实意的。” “谁啊?”旁边一位与他们熟识的学长突然凑过来问道,“长岁,你谈恋爱啦?” 虽然在外谈起他们的工作会有意将之“生活化”以作掩饰,但晏酬没想到这学长会把她与扬塔星负责人之间的交流理解成这样,一时间瞠目结舌:“啊……” 何跃也没想过这事还能往那方面联想。这学长不是烈流社员,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他作为烈流社的创始人之一可是门儿清,一时间表情古怪。 晏酬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那倒不是,只是一个一直纠缠我的追求者而已。” “什么!”那学长顿时来了兴致,拉着她似乎要详谈。晏酬这下是真有点头疼了,此时演辩社教室内本就没剩下几个人,她本想用两句话向何跃简单概括一下近期与扬塔星那边的联络情况,真没想到会搞成现在这样。关键是这学长和他们还都挺熟,平素就是个热心肠又爱说话的活泼性子,晏酬刚进演辩社时多次受其提携,到了这会儿还没法说人家冒犯。

“呃……那个追求者比我大十几岁,是个相貌平平的老男人。没什么好谈的。反正我不可能喜欢这样的人。”晏酬难免稍稍有些烦躁,想随便说两句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事。 “比你大十几岁……那也才三十岁左右吧?我说长岁,这个年纪的人也不能说是老男人吧?” “你不懂。”何跃在一旁支着下巴,显然也来了兴致,想要捉弄晏酬一番,“人家长岁不早就说过吗?她喜欢年轻的男孩子,最好是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或者是比她小的。唉,很多大女子主义的女人都好这一口。” 晏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问道:“我是大女子主义么?” “有点啊。”何跃说,“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那也和你没关系,反正不会看上你。” “嘿!我还不稀罕呢。“何跃叫道。 “不过,长岁,”学长突然正色道,“我多嘴说两句啊,如果那男的真比你大这么多,还一直纠缠你的话,你可得小心点。已经步入社会的和还没步入社会的区别可大了,就算你聪明,人家的阅历摆在那儿,你可当心别上当受骗了。” “知道啦,放心吧。”晏酬心想,反正这个“追求者”也是她胡扯出来的。就算不是胡扯的,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呢?这种男人是能支持他们的革命事业还是怎么着? “说得对、说得对,你这种家里的独苗在外面可得小心点,别被人轻易骗走了。”何跃煞有介事地附和道,得到了晏酬的又一个眼刀,“好啦,你们两位,食堂不是新开了一家烤鸭?反正一会儿没课,要不要去吃一顿?” 学长笑道:“你们俩去吧,我待会儿还要去约会呢。” 晏酬和何跃出了演辩社教室,四下张望一番见旁边没人,晏酬才给了何跃一拳道:“以后谈工作,还是得在咱们自己的地方谈!不要在外面随口提起了,这样风险太大,听到没?” “哦……行,之前不是想着提高效率吗?再说了,其实你也没说什么,都怪自行脑补的人!”何跃说道,“有可能是风月话本看多了。” “我看是。”晏酬想起自己刚才胡编乱造的话,自己都有点想笑,“我刚才说的话,可不能传到扬塔星那边人的耳朵里。太令人发笑了。” “确实是。”何跃若有所思道,“诶,不过话说回来,长岁,我还真挺好奇一直跟咱们联络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有什么好奇的?人家米海兄长什么样你没见过?” “不是说他!”何跃说,“我好奇的是那位一直和你联络的‘金珀’。” ‘金珀’,就是那位远在扬塔星的和他们联络的总负责人。晏酬猜想,这个名字大概不会是这位总负责人的真名,应该只是一个用来联络的代号。他们烈流社员在对外联络时也会使用代号,但晏酬知道,他们其中一些人的真实信息是被扬塔星那边的人所掌握的,这让她有时心里多少会感觉到不平衡,可是没办法,对方比他们这个小小的社团强大得不止一星半点,在地位本就不平等的情况下,弱小的一方是没有资本要求事事对等的。 “难说。”晏酬摇了摇头,“任何群体都没办法用一个统一的形象来界定。比如说负责和咱们联络的那位吧,我感觉他有可能是位成熟稳重、少言寡语的中老年人,可万一人家就是位早熟的小年轻呢?这种事情说不准的。而且很多时候,用统一的形象去评判具体的个体会显得很冒犯,不是吗?” “有道理!”何跃一拍脑门,“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东西叫做……‘刻板印象’!应该是这个吧?这是我最近在一篇外文报道上学来的词,好家伙,我觉得这个词描述得太妙了。我一直觉得,一个群体里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统一形象呢?说不定,等某一天我们真的见到了那位神秘的大佬,会大吃一惊呢。” 16. 金错刀其十六 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一结束,晏酬和何跃没在云锦区久待,简单拾掇了一下行李便直奔花绸区而去。对家里,他们只说是放假期间闲着没事在外面找点活儿干,历练历练自己。晏酬和何跃都是那种从小就让人省心的孩子,所以家里人没有生疑。 本来,晏酬在云锦区继续与扬塔星方面联络也是可以的,不过近期她接到了消息,过段时间扬塔星可能会派高层前来与他们谈话,这在外国势力纷繁复杂的花绸区进行比在朝廷眼皮子底下的云锦区要方便许多。云锦区留有其他烈流社员,像晏酬和何跃这样的核心社员,最好还是亲自前往花绸区参与谈话。 到了花绸区,他们再次见到了朱秀、米海等人。晏酬试探过米海,问他能否告知此次扬塔星具体派了何人前来,可得到的还是米海模棱两可的回答,这让她不禁有些气恼,觉得扬塔星方面的态度未免有些倨傲,却也不好直接表露出来。毕竟,目前阶段,是他们有求于人家。 易优在上次丝扬会谈结束后不久便回了花绸区。自上次与晏酬发生争执后,两人会面不多,直接的交流更少,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何跃在一旁活跃气氛。朱秀注意到了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曾在私下里问过晏酬,可晏酬也不想让其他朋友认为社内骨干之间起了嫌隙,故而每次都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事。易优那边大概也是这么应对的。只不过,两人之间明显不如争执之前那般有什么就说什么了。 * 这日花绸区的天还没亮,晏酬便早早地睁开了眼睛。米海提前几天就告诉他们,今日便是与扬塔星高层会面的日子,虽然对方没有要求他们事无巨细地准备好开会要用到的各种流程、文件、议题,不过易优他们当然不会等着人家开口,这几日里风风火火地拉着一众社员反复演练。这是他们与扬塔星高层的首次会面,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他们之后的合作。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革命组织来说,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也是为什么晏酬今日会醒得比平素早了许多。 她揉揉眼睛,起床洗漱过后去楼下早点摊为自己和同住一屋的胡毅买了粥和生煎包。胡毅醒得比她稍晚一些,洗漱完后刚巧赶上晏酬买完早点回来,靠在墙上笑着打趣道:“哟,我运气真好。” 两人坐在餐桌旁,晏酬把早点一一摆好。胡毅昨天工作得太忘我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只喝了一点稀粥,这会儿刚起来正觉得饿呢,便毫不客气地拿起生煎包塞进嘴里。她吃完了两个,却发现晏酬举着个咬了一半的生煎包不知在想些什么,便道:“长岁,你怎么不吃啊?早饭可不能省。” 晏酬勉强塞下了这一个,对胡毅说:“志彬姐,我吃饱了。” “嗯?怎么才吃一个就饱了?”胡毅说,“你不会是紧张了吧?” 大概是吧。不过晏酬这会儿的确不怎么想吃东西。胡毅两口三口又塞下一个生煎包,腮帮子鼓鼓地盯着晏酬,心想这还没成年的小朋友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吃不下饭也实属正常。 “嗐,”她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决定安慰一下小朋友,“长岁,你之前不一直负责联络工作吗?照理说你应该和他们很熟了啊,怕什么?难道——” 她若有所思道:“难道,对面那姐们,或者是哥们,很凶么?我可没听你或者是文扬姐提过具体的。” “……也不是,”晏酬说,“但我感觉,大概不会是非常幽默的性格。” 胡毅“噗呲”一声笑了:“我说长岁,你想想,这种地下联络工作,人家就算是比较活泼也不会随便表露出来吧?放宽心啦,说不定对面人很好呢。不好的话,怎么每次给我们批经费都那么迅速呢?” “也是。志彬姐,你吃好了没?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诶?你真的不再多吃点吗?年轻人,早饭可是很重要的啊……” * 会面地点是扬塔星方面定的,定在虫洞登陆港共管区一带。此处外国势力混杂、于地下工作而言隐蔽性较高。为最大限度地确保安全性和保密性,扬塔星方面直接按照负责人的意思,包下了一家高档俱乐部。 晏酬走在铺着外星地毯的俱乐部地面上时,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番。作为一名不太富裕的大学生,她此前并没有出入过这种场所,这地方一看就是富家子弟才来得起的。 在打扮成侍者的扬塔星人的引领下,晏酬和胡毅被带到了一扇深色实木的双开门前,一左一右已经站好了守卫,个个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两位女士,请进。” 晏酬和胡毅进了那间今日将被当作会谈厅的棋牌室,室内很宽敞,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长得惊人,两边共坐下二十多个人不成问题。室内光线仅由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水晶吊灯提供,角角落落里倒显得十分昏暗。晏酬走近了才发现光线照不到多少的角落居然也站着几个默不作声的警卫,差点被吓了一跳,他们没有打扮成俱乐部的侍者模样,而是穿着颜色朴素的便服静静伫立。 易优、米海几人已经到了,见到她们来均热情地起身来打招呼。晏酬环顾一圈,暂时不见扬塔星高层的身影。 “志彬、长岁,你们坐!”米海热情地招呼她们,“再等一会儿,等人到齐了,我们就开始。” 其实这会儿烈流社员已经出席了一大半了,很快,余下几位来得稍晚的也赶在约定时间前抵达了。可令他们感到有些紧张不安的是,对面说要出席的几位“大人物”,到现在居然一个还没到,宽敞的棋牌室内除了烈流社员,就只有米海和角落里站着的那几个有点吓人的警卫。 其实不是扬塔星人来得晚,而是烈流社员到得有点太早了。米海对此局面也感到有些无措,只得安慰他们稍等片刻。 晏酬手边放着一杯侍者准备好的热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只觉茶香四溢、芳香扑鼻,不由得暗自思忖这有钱人的人生体验果真与普通人不同,连喝的茶都比一般人能买到的要好很多。甚至不用懂行,她一个乡下出来的人都能品出来这是最上等的那种茶叶泡就的茶。 也不知道种出这茶的茶农过得怎么样。她一边想,一边翻看着文件。一时间,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的声音、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的相声以及低低的谈话声。 棋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许多人一怔,将目光投向门口处。这间棋牌室的门隔音功效非常强,以至于室外的动静他们都听不太真切。 正在与易优交谈的米海神情一肃,朝门旁走去。先是几名守卫涌进了室内,排列在两侧,之后,几名身穿深色外衣的扬塔星人缓步走了进来。 这几人的相貌在扬塔星人中并不算十分出众,可周身气质却极为与众不同。他们一踏入室内,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烈流社员们立刻站了起来。易优作为烈流社一方的核心社员代表,走上前去与为首的那位扬塔星高层握手。晏酬在旁打量了那人一番,注意到他竟比易优足足高出半头,年纪约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面部线条冷硬,若是背对着他们,那体格甚至能把易优挡个严严实实。 ……扬塔星人怎么一个个都生得这么健硕?晏酬不禁在心中抹了一把汗。易优的身材在丝绸星人当中已经算是比较魁梧的了,一眼看上去并不是那种气质文弱的读书人。晏酬此前并没有见过太多扬塔星人,但今天见到的从守卫到高层都长成这样,还是让她有些暗暗吃惊。 难道这就是那位一直和她联络的负责人吗?如果是的话,刻板印象居然对了这一次呢。晏酬看着那为首的扬塔星高层,这样想道。 来自不同星球的双方分坐于牌桌两侧。晏酬坐的位置靠近房间中央,她对面的扬塔星人肤色本就比丝绸星人要白,经头顶水晶吊灯投射下来的灯光这么一照,更是接近了惨白的地步。而他旁边坐着的同事们,越是坐得靠近牌桌边缘的,面容便愈多地隐没在了阴影当中。 扬塔星人性子直率,不怎么与他们客套,只听对面为首者开门见山地向他们确认,目前他们的社团有多少社员、各地方分部情况如何,晏酬一一作答,对面人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这些问题晏酬早已烂熟于心,只是看着对面扬塔星人冷毅严肃的面孔,她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像是儿时班上一向沉默寡言的中等生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当着全班人的面回答一个稀奇古怪的超纲问题的心境。当惯了佼佼者的晏酬只看别人有过这种经历,之前却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好在组织规模的问题很快就问完了。接下来扬塔星人又向他们了解目前社团的社会基础,也就是民众支持度之类的问题。这一部分由易优来叙述。晏酬觉得这部分的问题更难回答,也不知道易优心中是否紧张,不过不管他紧张与否,面上都和晏酬一样,顺畅地说了下来。只是晏酬看着对面人那一点点皱起来的白色眉毛,心中不免咚咚作响。 “好吧,”他们说完了,对面那位身材魁梧的为首者终于开口了,他的眉毛还没有舒展开,“你们的具体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事实上,在之前的联络中,很多问题也已经说过了。” 看来他确实就是那个负责与我们联络的人了。晏酬心想。 “年轻的朋友们,如果你们允许,我希望先向你们了解几个问题。” “您请讲。”易优说。 “首先,我听你们刚才说了那么多,我最关心的一件事情是,你们现在的这个社团,能约束好自己的社员吗?” 易优眼神一动,不动声色地道:“我们已制定出较为完整的规章制度,之前是给米兄那边看过的。” “那么,这份规章制度实际起到的作用如何?你们都知道,前不久我们两星的会谈过程中,云锦区是发生过多起学生运动的。对此,你们烈流社的态度是支持并参与到其中,是吗?” 晏酬虚握成拳、放在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易优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责问,只如实道:“我们确实有一部分社员参与到了学生运动中。” 也包括我自己,我还是从花绸区特地跑过去参加的呢。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嗯,这个情况我们有所了解。我注意到,在你们的部分社员行动前,你们并没有告知扬塔星。” “阁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社员的自发行动,不牵涉到烈流社整体。” 易优一顿,他没想到晏酬竟会在此时开口,很显然其他人也没预料到。因为即使是在学生运动的高潮,晏酬似乎一直都是持不咸不淡的中立偏反对态度,甚至还因此与易优吵过一架,最后不欢而散,这个心结直到现在两人也没完全解开。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社团内那些当时支持学生运动的社员,出言反驳了扬塔星高层。 对面似乎也没想到晏酬会突然说出这话,雪白的眉毛高高挑起,眉毛底下投出的两道视线与对面的丝绸星少年不卑不亢的目光交汇。 晏酬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这事根本没有必要报告给你们,参加不参加学生运动,这是我们烈流社员个人的自由,也并不是社内做出的决定。 对面显然听懂了这个意思:“嗯,话是这么说,可我想表达的是,贵社社员如此选择,会不会仍旧暴露出了你们‘热情有余、组织不足’的弱点?” “您问得有道理。”晏酬镇定地说,“关于这一点,我们私下里会再开会探讨调整。” 即使有不完善的地方,我们可以自己调整,但是没有必要事事禀报给你们扬塔星。 晏酬的态度相对于在座的其他烈流社员而言显然是比较强硬的。不过扬塔星人并不会因为这一点就对其感到不悦,相反,甚至还对这位小小年纪的革命者多了一丝欣赏。既然人家自己都说了会做调整,这个话题也就可以先结束了。这时,米海在桌上摊开一张丝绸星的平面地图,地图旁附着一些各个势力的代表人物说明。 “接下来,我们需要详细谈谈贵星目前的政治/局势。” 慕容王朝如今主要受两股外星势力干涉,明面上的自然是乌尔星,而相对在暗中蛰伏的便是扬塔星的势力。受乌尔星影响,慕容镜然推动改革,效仿外星设立议会,暂时维持住了星内的秩序。但卡顿星的革命削弱了乌尔星的殖民影响力,也间接地影响了其对丝绸星朝廷的控制力。在这场博弈中,反而是扬塔星以不动为动,既没什么损失,反而收获了丝绸星民众的好感、提高了影响力和星际地位。 丝绸星已经承认了扬塔星新政权的合法地位,想来不久后两星还会逐渐推动建交流程,也能一点点地把乌尔星的势力挤出去。这表面上看来是丝绸星与外星的外交博弈,其实也是两个普罗杜克托星系强星的暗中较劲。 晏酬专注地听着扬塔星高层的分析,有些地方他们此前已经探讨过,可毕竟年轻人的实际经验不足,扬塔星人的分析中有许多不能被忽略掉的细节是他们此前没有关注到的。 可是听着听着,晏酬隐隐感觉到他们的话风有点不对劲。 至少……对于他们烈流社员来说,有些不对劲。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方推荐你们最好还是采用较为温和的方式进行变革,例如议会改革这一道路。根据分析,这是目前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式。” “嗯?!”有人没忍住,在扬塔星人说出了这句话后忍不住惊呼出声。易优和晏酬几人倒是稳住了,只是均是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赞成。 “阁下,我们从未想过还要借助慕容王朝的残力进行变革。”易优蹙眉道,“我就是云锦区人,我家就在皇城根脚底下,也算是对朝廷看得比较清楚的那一批人吧。迄今为止,我并不认为慕容王朝还有什么值得我们信任的地方。” “不是要你们去信任他们,也不是要你们去与他们交好,”扬塔星人不动声色地说,“年轻的朋友们,我认为我刚才已经把情况跟你们分析得很清楚了:你们现在力量不够、规模太小,这样的条件是无法进行与我们一样的革命的。” “现在没有条件,不代表以后不能发展起来呀!”晏酬说,“我们并不是要急于求成,可是阁下,如果真照您所说,我们去进入议会了,这有可能导致我们的社团人心涣散。意志和信仰是很重要的,您总不会不清楚这点吧?!” “是啊。现在要你们去加入议会,不代表你们日后不能退出,不是吗?”扬塔星人淡定地说,“你们暂且去走这条路,然后视情况而动,这在革命道路中是很常见的。” 晏酬摇了摇头:“您没有正视我刚才的后半句话。我们的许多社员一开始就是奔着武力革命准备的,相当一部分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加入到烈流社来的, 而这样的信念很大程度上还是受贵星的伟大革命影响才产生的,您的提议有可能会导致我们内部分裂。” 一瞬间,棋牌室内鸦雀无声。 晏酬这话说得现实且尖锐。见有些劝不动,扬塔星人那两根长得极具特色的白色眉毛竖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厉声反驳晏酬,而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晏酬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外星人的逼视下有些心里发毛。可为维护本社的颜面,面上还是毫不露怯,仍旧是不卑不亢地与其对视。易优的手在牌桌下握住她的小臂,晏酬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先别冲动、别急着和人家争辩,他这会儿应该正飞速思考该怎么打破僵局了。 扬塔星人眉毛一挑:“那么,年轻人,我想请问你,你觉得自己有承担失败责任的能力吗?” 晏酬道:“我——” “最好不要用那套老掉牙的‘我不怕牺牲’来搪塞我。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不是第一次见了,‘革命幼稚病’这个词你听过吧?恕我直言,你们这些年轻人,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可再宝贵也都只是一条命而已。如果稍有不慎酿成了玉石俱焚的后果,你一条命是不够抵的。” 这话说得很重了。晏酬那一向明亮的眼眸在听了这番话后逐渐黯淡了下来。易优见状说道:“阁下,我们非常理解您的提议,不过长岁这话并不是冲动之下说的。烈流社首先考虑的的确是武力革命道路,此前,没有社员提议过走议会改革这条路。” “这很正常。”扬塔星人冷冷地说,“等你们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再牢固的革命组织内部也有淘汰和筛选,不会让所有人都待到最后的。” “可是我们的社团目前才刚刚起步!”晏酬难以置信地摇头道,“在这个时候,难道不更应该团结众人、把势力尽可能地扩大么?我们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而且觉得也应该这么做。” “是啊,年轻人,团结——团结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你们在考虑到‘团结’二字时,不要只把目光局限于你们社团内部,也看看与外界的联系与团结,行吗?” 不知道为什么,易优从他这话中听出了点威胁的意思。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只听扬塔星人又说:“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云锦区有不少人对于朝廷的改革是喜闻乐见的,你们不能只听一种声音,要学会开阔你们的眼界。” “……可是,您不能只看云锦区,”晏酬摇了摇头,“您也该看看丝绸星上的其他地方。” “你此言何意?” 晏酬因为心绪不平,缓缓长出了一口气后才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烈流社员,大都来自丝绸星最为富庶的几个区,要么也是自己家乡的天之骄子,成长环境基本上不差。……可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那是一个看不见高楼大厦、人们要终年辛苦劳作才有可能吃得起饭的地方,那里远离政治要地、远离经济中心,一项政策要经过好几年才能推行过去,……甚至有不少利民政策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直接搁浅。您刚才说改革得到了云锦区部分市民的欢迎,可是,您知道我的乡亲们对此是什么看法吗?不,他们没有什么看法!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些政策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相当一部分人书都读不起、字都不识几个!更别说推崇或反对了。您看,在这种君主制的大框架下,平民和平民之间甚至也是有阶级在的……” 扬塔星人默默地注视着她,晏酬说完这番话后,他才用一种褪去了厉色、甚至带上了些怜悯的语气对面前这位稚气未脱的丝绸星少年说道:“年轻的朋友……其实,等你再长大点感受会更加明显,在普罗杜克托星系,任何地方都是存在阶级的。” 晏酬垂下眼帘,棋牌室内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觉察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意或无意地落在她身上,晏酬终于有些撑不住,她低声道:“抱歉……诸位,你们先接着谈,我想出去透透气。” 易优点了点头,托了她胳臂一把扶她站起来,语气很温和:“你去吧,这里有我们呢。” 他转过头去对扬塔星高层替晏酬说了几句话,对面也无意为难这些年轻人,点头表示理解。 晏酬出了让她感到压抑的棋牌室,走到外面才觉得自己呼吸上了新鲜空气。她胸膛剧烈起伏几下,靠在墙边,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手脚无力。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稚嫩、太脆弱了。 方才那番情绪激动之下说出来的话,难道不是暴露了她,她的家乡,他们的星球此刻存在的短处?这种会议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即使他们的烈流社是两边都知道的年轻势弱,她也不该这样任由自己情绪外露的…… 一瞬间,自责如一条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却是很快地就缓了过来。 不能这样。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发誓道,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拒绝把自己的脆弱、把他们的脆弱再展现给别人看——这是软弱无能的表现,这不是一个革命者该有的表现,这无法为他们赢来真正的尊重。 丝绸星远未到太平之时,外面的星球如一头头恶狼般盯着这块肥美的肉,都想像乌尔星人一样,找准时机冲上来咬上几口,给自己的星球回血。 她不能软弱,他们不能软弱!一旦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就如同任由血腥味吸引来肉食猛兽,他们有可能会被吃干抹净、被分食得连渣都不剩。 “女士?”晏酬正靠着俱乐部的墙思考人生,忽然背后有人来叫了她一声。她一惊,猛地回过头去。 那是个侍者打扮的扬塔星人,高大身材投下的阴影简直能把晏酬罩个严实。晏酬忍住了下意识想后退一步的本能反应,微仰着头、目光略显凌厉地直视着他,问道:“这位男士,怎么了?” “没什么。您还好吗?” “我很好。会开到一半,有些闷得慌,出来抽根烟散散心。”晏酬故作镇定地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胡毅塞给她的纸烟,冲那扬塔星人挑眉道,“借个火,男士?” 扬塔星人还没反应,晏酬却偶然间瞥到他背后的光景,不由得狠狠一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在他们开会的这间棋牌室旁,紧挨着的还有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的门口站满了守卫,阵仗显然比他们开会的棋牌室更大。 可……这怎么可能?晏酬想,扬塔星人包房间,必定是包下了周围的所有房间,不可能任由附近出现其他无关人等……再看那些守卫的相貌特征,不对,他们分明也是扬塔星人! 旁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从扬塔星来的人!她事先并不知道,易优他们大概也不知道。 “老师?”这些思绪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的瞬间,那侍者已经掏出了一只黄铜打火机,正等着看她动作。 晏酬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称呼的转变。她也没心思借什么火了,反正她也不太会抽。她脱口而出道:“旁边房间里的是谁?” 听他这么问,侍者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晏酬后知后觉地想道自己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好吧,就算扬塔星人有什么安排不想告诉他们,他们也没什么理由闹啊……就像她刚刚在会议上说的,这也是人家的自由,谁让人家比他们强呢?不是吗。 只听那侍者说道:“老师,我们先生请您前去一叙。” 17. 金错刀其十七 他叫我什么?“老师”?晏酬这才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呼。 在丝绸星,对德高望重的女子尊称为“老师”,对德高望重的男子尊称为“先生”。若是普通人,则一律称为“女士”或“男士”。在她的家乡,只有如她母亲晏当观那般德才兼备、受人尊敬的女子才会被乡亲们称呼为“晏老师”,晏酬如今只是个比同龄人早几年上大学的甚至还没成年的女大学生,突然有个人上来叫她“老师”,还是个外星人,可着实有点惊着她了。 那侍者见她一时竟没什么反应,彬彬有礼地又叫了一声:“晏老师?您看这……” 晏酬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先生”?什么先生啊?她认识什么扬塔星来的先生吗?不会就是那个被层层把守的房间里的人吧?她晏酬充其量只是和他们那边的人隔着虫洞和星海联络过而已,又不像朱秀,在扬塔星待过那么些年,有许多扬塔星朋友。 不过晏酬这下倒是被激起了好奇心。无他,她就想知道自己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丝绸星大学生,这是哪位大佬想见她啊?管他呢,反正她的好朋友们就在隔壁,他们扬塔星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拐走不成? 这么想着,晏酬也不推托,冲那扬塔星侍者一笑道:“可以啊。”于是便抬脚朝那间“重兵把守”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看着面前一群长相和表情都很严肃的守卫,不由得顿了一下,不过那些守卫见了她,居然非常客气地让开了道路,还一言不发地替她打开了门。 晏酬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她刚一走进这间房间,便觉得此处比他们开会的棋牌室要更豪华、空间更大。可此处的光线也未铺满整间房间,晏酬下意识地往角落瞥去,果然,每个角落暗处都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卫。 ……全副武装?刚才他们开会的棋牌室里可不是这样的!难道、难道这群扬塔星人在这里偷听他们谈话,听到她胆敢反驳他们的提议,就要把她骗到这里来灭口?! 晏酬的理智告诉她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可是潜意识里到了这么一个“举目无亲”的环境里难免忍不住乱想,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点想直接离开回去接着开会。 “晏老师。”她还没来得及考虑一下该怎么全身而退,就见从里间冒出来一个扬塔星人,他脸上挂着同米海一样的和善笑容,对她说道,“真高兴您能来,里面请。” 罢了!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这帮外星人想耍什么花样。晏酬想着,再迈开腿时的步伐称得上是壮志凌云。这间房间的确很大,而且里面还有好几个里间。他们停在了一扇深色实木门前,为她引路的扬塔星人抬起手来谨慎地敲了敲,对里边的人说道:“先生,晏老师来了。” 下一瞬,他们面前的门立刻被打开了。里边居然是另一个更宽阔的空间,这里摆的不是牌桌,而是台球桌。晏酬站在门外,只能看到屋内一隅。 “您请进。”那位看上去比她年长近十岁的扬塔星人恭敬地说道。晏酬这会儿已经丝毫不感到心慌意乱了,只剩下越来越大的好奇心,催促着她走了进去。 她进屋后,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了。晏酬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渐渐地,这间房间的全貌如一张山水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台球桌旁,几个穿着深色上衣的浅色头发男子手中执着台球杆,正百无聊赖地随意戳着桌上的台球,见到晏酬出现,几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她,更有甚者直接把台球杆扔在了一边。 这倒让晏酬无端地有些紧张,她不再往前走了。几个男子还没说话,只听他们背后有人带着笑意说了一句:“好了,你们都先出去。” 说话的大概是他们的上级。他说完后,几名男子依言走出了房间,离开时不忘向晏酬点头致意,房间里这下只留角落里站着的几个警卫。此处的光线倒是十分明亮,似乎整家俱乐部的灯光全聚在这儿了。晏酬目送着那几名男子离开房间,这才想起要看看命令他们出去的那一位。 从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起,晏酬就在心中判定,这是位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都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美男子。那双金色的美眸熠熠生辉,足以盖过这间房间中的全部光线、压过晏酬此生见识过的所有亮色。她从没想过竟会有人长着这样的一双眼睛,那不是颜色偏棕的琥珀色,也不是略显老派的黄褐色,那是明亮耀眼的金色,那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抗拒深陷其中的绝色。 这位男士的鼻梁和唇形都生得柔和,可那双眼睛和其上的眉却让他的面容显得凌厉肃杀,再加上那色泽明亮的铂银色发丝以及周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军旅气质,让人会不由自主联想到呢洲的冬。 ……哦,不过,他是扬塔星人,想来这该是在索拉斯或是那颗星上其他什么地方的寒冬中浸泡出来的气质和气场。 这男子的容貌生得过于张扬艳丽,晏酬此前还从没见过此等绝色,一时间看得有些愣住。对方似乎也不介意她直勾勾的视线,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站起身来走到台球桌旁,拿起台球杆干脆利落地把一颗球击入球袋。 晏酬回过神来,有些懊恼于自己心志不坚的愣神,她稳住心神,走上前去与这位面容招摇的美男握手:“您好,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美男同她握手,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双金眸盈满笑意地注视着她,却说:“你猜不出么?” 声音居然也这么好听……晏酬一时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疯狂想上扬的嘴角,好在她最后还是忍住了。 “呃……抱歉,先生 ,我认识的扬塔星人不多,至于您,更是从未谋面。”晏酬很快就从受到美色冲击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神色如常地与面前的美男交流道。 扬塔星应该还不至于要给我物色男模吧?晏酬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美男挑了挑眉,笑意收敛了许多。瞬间,那幅晏酬幻想出来的由美色构成的旖旎画卷将她狠狠地甩了出来,她一时间甚至觉得连这房间里的光线都变暗了不少。 不,这可不是什么男模。晏酬心想,她目光沉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仅仅是那一瞬,他身上那股久经风霜磨练出的气场已然凸显。他的面颊并不像久待闺阁的金贵少爷那般光滑细嫩,他的金眸中闪烁着的绝不是什么温柔缱绻的目光——那是一把把足以使对手瞬间毙命的利刃。 见到这样的男人,正常人第一反应难免被其绝色容颜带偏。但他们很快就会明白,此人绝非善类,无事不要轻易靠近,最好远离。 可惜的是,晏酬这会儿没办法远离他。 “你是……‘金珀’?”她试探着问道。 “聪明。”男人说,他长长的如落了雪般的睫羽低垂着,没有去看晏酬,眼睛反而盯着台球桌上的台球。 晏酬在心中吸了一口冷气——居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在晏酬晏长岁的亲身论证下,刻板印象再次输得一败涂地。什么成熟稳重的中老年人?什么隔壁那些相貌平平、神情严肃的扬塔星高层?不,眼前这位才是金珀本尊! “晏老师,”金珀突然说,“你抽烟?” “啊?”晏酬被他问得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指间竟还夹着那根未被点燃的纸烟,她顺手把烟塞回了上衣口袋里,双手插兜道,“不,不怎么抽。” “嗯。抽烟可不是个健康的习惯。”金珀冲她笑了笑,笑得晏酬又是一个晃神,“晏老师,请坐下吧,我有话想和你谈。” 晏酬于是依言坐下了。 “金……先生?”她估摸着面前这人年纪肯定有二十多岁了,比自己年长许多,又是扬塔星方面的高层,自己叫声“先生”也不亏,“您倒不必叫我老师,呃……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丝绸星的称呼习惯,‘老师’在我们这里是对自己非常尊敬的女士才叫的尊称。” 金珀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的目光倒是很温和:“难道我不该尊重你么?” “不是。”晏酬心头一跳,“我的意思是,我应该比您年幼许多,又没有什么大的成就,您这么叫,倒让我心中感到紧张,难免刻意又生分了些。” “你嫌生分?”金珀一顿,似是思考了片刻才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呢……长岁?” 听到他念出了自己的表字,晏酬不由得一愣。 18. 金错刀其十八 通常而言,在丝绸星,表字大多为士人阶层使用,读不起书的贫苦人家一般不会给孩子取字。而在扬塔星,任何阶层都是只有姓名而无表字。晏酬本想着,金珀这位她可以称之为“兄长”的人叫她“老师”未免显得有些奇怪,可以换成其他正式的称呼,例如“女士”“朋友”之类的都好,可没想到,金珀居然直接叫出了她的表字。 这本没有什么。在丝绸星,称呼表字是很正常的社交习惯,刚认识的两个人互相称对方的字比直呼其名要礼貌得多。但是,正因为扬塔星人不取字,所以他们之前联络时并不会透露相关细节。可如今看来,扬塔星人显然对他们的个人基本信息了如指掌,不仅知道他们的真名,连表字都一清二楚。可他们呢,晏酬甚至只知道对面人的一个难辨真伪的名字,这名字极有可能只是个代号,而其他的具体职位之类的信息则是一概不知,这让她难免有些心堵。 不过她没有再出言反对这一称呼,否则会显得事儿太多。他们今天来是要谈正事的,不是来相亲的,纠结一个称呼没有什么必要。 “长岁,我们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联络,不过要说面对面的正式谈话,这还是头一回。”金珀说。晏酬点了点头。 “我刚才听了你们的谈话,你似乎不太赞同走议会改革这条道路,是吗?” “是的……你听了??” 金珀从耳后取下一枚小小的肉色物件,走到晏酬面前把这东西别在了她耳后,手指很小心地避免了触碰到她的皮肤。 听到易优等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晏酬一时间惊讶万分。 “这东西……是你们那里的技术吗?”晏酬四下张望一番,居然连根线都没找到,作为一个饱读圣贤书的文科大学生,她的宇宙观一时间受到了冲击。 “是。”金珀淡淡地微笑着说,“不用羡慕。这次来,我会让人把这项技术同步给你们。” 晏酬由衷地说道:“谢谢您。” 金珀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先别急着谢我。议会改革的事情我们还是要谈下去,希望你一会儿别谈着谈着就开始在心里骂我。” 他的语气显然说明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晏酬的笑容还是略微收敛了些,她低声道:“不会……我们心里明白,你们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的。只是我们所考虑的道路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因此而忘记你们的帮助。” 金珀说:“长岁,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可我也希望你能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考虑,议会改革是目前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式,这也是我们开会讨论过后才得出的结论,并不是想敷衍你们。” “金珀兄,我知道。可是,你们毕竟是扬塔星人,我刚才在隔壁房间里说的话你应该也都听到了,丝绸星太大了,很多地方的情况不亲身实地深入进行调查,是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我仍然坚持烈流社最开始的道路,也是你们的道路——武力革命。我认为这是适合丝绸星星情的方式。” 金珀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开口道:“长岁,你要知道,即使是在你们烈流社内部,每个人的想法也是不尽相同的。这次会议过后,就说隔壁你的那几位朋友吧,你敢肯定他们听了我们的劝说后,一点都不会动摇吗?” 隔壁房间的谈话声仍在通过肉色耳机传入她耳中,听了金珀这话,晏酬不由得一怔。 “我们……” “我这么说不是想要打击你,可是你无法确保每个人的想法都一样、每个人的心志都无比坚定。长岁,在这个星系当中,太固执的人是会活得很痛苦的。” 晏酬突然被他说得有些丧气,这是她此前和别人大吵一架时都没有过的感受。半晌后,她有些赌气地问道:“我很固执吗?” “不,”金珀柔声道,“你很聪明,很有想法和主见,只是有些年少气盛。不过别担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晏酬看着他,“那时候,扬塔星是不是还在战乱当中?” 金珀神情一肃:“是。” 一瞬间,晏酬似乎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扬塔星冬日的暴雪,看到了泥泞不堪难以前进的行军路。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金珀的双手上,那是一双有些粗糙、长着枪茧的手。从手型上,晏酬可以看出,如果这双手保养得当,大概会像她的手一般,皮肤娇嫩、纤细修长,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双手。 可那双手显然是一双军人才会有的手。 金珀……他是军人? “好好想想,长岁。”金珀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我们新设立了几所军校,接受外星革命者。我想你可以考虑一下。” “嗯?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烈流社的人,前往扬塔星进行军事训练?” “是。”金珀说,他那双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晏酬,“而且,我非常希望你能去。” 晏酬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了,长岁,经验不足又天真烂漫。像你这样的年轻革命者,应该经过一番系统的培训,这对你的成长有好处。” “我……天真烂漫?”晏酬突然被这个词整得有些火大,“我认为,我在同龄人当中还是比较成熟的。” “对,是的。”金珀心平气和地说,“但你可以更进一步,不是吗?” 晏酬总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突然就没了什么继续和他交流下去的欲望。还不如让他接着叫她晏老师呢,这称呼一出他潜意识里也不至于把自己看矮了一头。 “金珀兄,我觉得我现在最好还是回去开会吧。不然我的朋友们该胡思乱想了。”她对金珀说道。 “好,”金珀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晏酬想,这人不打算继续躲在这里听墙角了? “怎么,”金珀随手捞过一件薄外套,语气淡淡地道,“不欢迎吗。” “岂敢、岂敢。”晏酬还得给他赔着笑脸。没办法,谁让他们需要扬塔星人的支持呢? 当易优等人看到好不容易才舍得回来的晏酬身后还跟着个人,这人的长相还多少有点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不禁都暗自吃惊。 令他们,也包括晏酬更吃惊的是,棋牌室内之前负责与他们谈话的几个中年扬塔星人见到了这个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美貌青年男子进来,竟然都站了起来,候着他入座主位。 这人谁啊?易优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了晏酬,这时,他们二人显然已经解开了前一段时间的心结、和好如初了。怎么长岁出去透个气还带回来个神秘美男?这美男看上去似乎地位还很高? 晏酬也不好在这会儿跟她的朋友们解释。金珀入座后,也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带起了怎样的波澜,只板着一张让晏酬觉得有点陌生的脸开口道:“丝绸星的朋友们,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我非常荣幸能够代表扬塔星星际联络部在此与你们谈话。刚才我的同事们应该已经把贵星目前的□□势和你们一起分析过一遍了,那么,大家应该能够明白,根据贵社现在的条件,比较稳妥的变革道路就是议会改革。这是我星高层经过商议后得出的结论,希望诸位能够三思而后行,不要冲动行事。” 这番话说得极为正式,正式得让晏酬觉得此时的金珀与刚才在另一个房间中与她谈话的金珀判若两人。 会议暂停,中途休息时间,烈流社员们去了另一个房间,易优和何跃几人把晏酬团团围住,要她讲中途 出去后的经历。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晏酬主要讲了金珀与她谈话的细节,讲完后有些口干舌燥,胡毅贴心地给她递了一杯茶过来,“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易优斟酌着说道:“其实,我认为我们可以考虑扬塔星人的提议。” “什么!”晏酬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此话竟能从易优易德天的口中说出,“德天兄,你此言当真?” 易优的嘴唇抿成了细细的一条线:“……扬塔星人的分析不无道理,目前,我们的确没有武力革命的条件。” 何跃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也是目前为数不多的出路了。” “德天兄……你可真让我吃惊。”晏酬不动声色地说,“据我所知,你对于慕容王朝的态度一向非常强硬。” “我已经得到教训了。”易优说,“自从上次云锦区的学生运动结束,回到花绸区后我就一直在思考,之前我对局势的分析是否太过片面。而且,静芝说得对,这是目前我们为数不多的出路,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出路。我仍然认为慕容王朝是不值得信任和维护的,可我们现在别无选择。” 晏酬沉默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知道,易优和何跃说的有道理。强硬,那是需要资本的。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本?他们的相当一部分资本甚至还要靠扬塔星的支持来获取。如果继续固执下去、反对扬塔星人的提议,人家见状干脆放弃了他们怎么办?到那时,他们可就真的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还革慕容氏的命?能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沉默片刻后,晏酬说道:“扬塔星,他们与慕容王朝也有联系。” 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其实扬塔星和慕容王朝有联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慕容王朝是当今丝绸星的唯一合法政权,又在慕容镜然的统治下推行改革、加大了与外星的合作力度,扬塔星想要从中分一杯羹、不让乌尔星占了所有的便宜,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关于这一点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但只要深入分析一下就能看出点东西来。 他们之前还是太天真了……以为扬塔星推翻了自己的皇室,就会旗帜鲜明地反对其他星球的皇室。可是星际局势波谲云诡,又岂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这些道理易优和晏酬他们不会想不明白。只是此前扬塔星革命成功带起的想象太过美好,当赤裸裸的现实真正摆到面前时,这群年轻人无法第一时间接受,也实属正常。 晏酬叹了口气,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金珀刚才没说。他在跟我谈话时说,希望我们可以派出一些革命者,到扬塔星军校进行学习。” 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真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估计待会儿会议继续后,会跟我们详谈此事。” 晏酬想对了。会议继续进行后,金珀很快就抛出了这一话题:“考虑到贵星革命条件,我们提议,贵社可以派出部分革命者前往扬塔星军校进行学习。” 由于晏酬提前跟他们说了此事,烈流社众人均是神色如常。易优问道:“敢问阁下,您建议我们派出什么条件的革命者呢?” “最好是比较年轻的、革命意志坚定但经验不足的。如果之前与扬塔星有过联系的就更好了。比如,坐在你旁边的这位年轻朋友。” 听出了金珀这是在指晏酬,易优挑了挑眉,道:“好吧,您这么说,我大概明白了。不过具体人选,还是要我们与社员开会商议过后再做出决定,之后我们会汇总出选派人员名单,给您这边过目。” “如此最好。”金珀语气淡淡地道,“关于经费和物资支持,你们不用太担心。等你们按照计划行事后,我们会继续加大对烈流社的支持力度。” 19. 金错刀其十九 “啊~舅舅的,累死我了。”刘家老二把锄头往旁边一撂,跑到已经聚了一群农妇农夫的树荫底下,“大娘大爷们、姨姨舅舅们,给咱腾个空地儿呗?” 一农夫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腾出来的没有与阳光亲密接触的空地:“来,小二,坐这儿!” “得嘞!谢谢舅!”刘家老二乐颠颠地挤着散发着汗味的躯体坐了下来,膀子上的汗水蹭到了农夫的短衫上大半。 “小二啊,前几天又去城里头看你姐了吧?”一农妇刚“咕咚咕咚”干下了大半杯由搪瓷缸盛着的凉白开,问他道,“说说,你姐又说啥新鲜事儿了没?” “这次倒也没说啥有意思的,不过带我在城里吃了几顿好的。”刘家老二“嘿嘿嘿”地乐道,“城里头有种叫‘冰糕’的东西,啧啧啧,可真好吃啊!” “啥‘冰糕’?放在冰窖里头的年糕?” “不是不是不是!”刘家老二说,“是一种能用来解暑的零嘴!里头加了糖,有些贵的里面还放奶嘞!对了,俺姐还问晏老师下次啥时候进城,说是想请她吃饭。” “晏老师?”一农夫突然眯起眼睛,指着远方的田埂,“那不就是吗?” “啊?”众人一齐抬眼看去,“这是晏老师?……等等……这不是长岁吗!!” “长岁!”刘家老二年轻眼神好,第一个认出了归来的晏酬,立刻跑了过去,到晏酬面前站定,兴奋道,“你怎么回来了?晏老师还说你暑假不回来了呢!” 晏酬站住脚,笑意盈盈地看着围过来的乡亲们:“哦,对,最近把外面的事情忙完了,闲着没事儿就回家看看。” “长岁,你在外头这么忙吗?你这一年到头的就回家这么一两次,要不,等念完了书就赶紧回来吧,天天待在外头干啥?”农妇对她说道,脸上的神情很是担忧,似乎觉得晏酬只要离开了家,到了外面就只有受欺压的份儿。 “嗐……大娘,您这话说的,人家长岁在外面干的事儿比在咱们这儿能干的多多了,你让人家回来干啥?”刘家老二说。 “咱这儿咋了?长岁回来去她娘学堂里教书不好吗?多体面!这孩子一天天不着家的,家里人不得一直惦记着吗!”农妇叫道。 晏酬笑了笑,没有跟他们深入谈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她说道:“老乡们,现在学堂也放假吧?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家看看我妈去。” “行行行,你赶紧去吧。这一天天的,当娘的都见不到孩子围着自己转……” 农妇絮絮叨叨地目送着晏酬远去。刘家老二说:“我说大娘,人晏老师不用闺女围着她转,您别把您那套观念套到别人家行吗?” “小鳖孙,你又瞎扯啥呢?” “……” * 晏酬的家是一座青砖灰瓦的三合院。她进了家门,脱下沾了外面尘土的鞋,换上一直摆放在固定位置的自己在室内穿的布鞋,扯开嗓子叫道:“妈——我回来了——” 晏当观从里间的书房走出,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孩子,说道:“回来了?” “嗯。我在家待一段时间,就又要走了。” “去扬塔星?” “嗯。” 晏酬之前在信里对母亲说,自己申请下来了官费留学项目,接下来的大学课程要去扬塔星完成。晏当观没有阻拦,只说你考虑好就行。对于母亲这种默默支持的态度,晏酬心中感动,却也难免有些内疚。 “你是要去索拉斯?” “嗯。” “嗬,那边的冬天可冷得很,比云锦区和平纹区都要冷得多。得带几件厚衣服去。” “没事儿。”晏酬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人抗冻,只怕热。索拉斯那种地方很适合我待。” 晏当观唇边绽开笑容:“希望你体验过后依然能这么说。” “会的!”晏酬双手胡乱拍打着太师椅的扶手,撒娇道,“从外面回来热死我了!真想现在就出现在索拉斯!” “热就洗澡去,水都给你准备好了。“晏当观一边说,一边收起孩子随手扔在一旁的行李。 “好耶!”晏酬大声欢呼道,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屋去了。 晏当观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喃喃道:“这孩子,连行李都不知道先放回自己房间……” * 晏酬这次并没有在平纹区待多久,去拜访了几位长辈,吃了一遍老家的特色美食后,就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扬塔星了。 “我的乖乖,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干啥啊?!”邻里的大娘听了这个消息都很震惊,之前这块地方别说去外星了,跑外地上学的人都很少。晏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了他们的认知。 “去开阔开阔眼界嘛,这不是好事儿吗?”刘家老二吐出嘴里的草叶子,对农妇们说道,“我说大娘,人家的见识可比咱多多了,那晏老师都没拦,你们搁这儿大呼小叫啥呢?” “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去外星多危险啊!她都还没满二十岁呢!我听说外星人长得都可吓人,去那儿干啥?” “谁跟你们说外星人都长得吓人的?”刘家老二说,“俺姐就见过活的外星人,顶多长得壮一点,鼻子高一点,头发花一点,有啥好害怕的?” “那她娘咋办啊?” “啥晏老师咋办?人家该理事理事,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咋地,离了闺女她就没法正常生活了?” “……” 晏酬带着晏当观帮她整理好的、比之前从绢洲到锦洲还要多的行李,踏上了前往扬塔星的道路。 * 绢洲没有直通往扬塔星的虫洞入口,晏酬要先到锦洲,她会在那里与要和她结伴同行的胡毅会合,然后两人一起抵达岸边的虫洞登陆港后,再坐船前往建在海上的虫洞平台港。 办好了托运行李后,晏酬和胡毅携带好随身行李,前往海关窗口。工作人员核对了她们的证件,问她们是否是第一次出关,晏酬说是,而胡毅之前去过其他星球。 “好的。”工作人员温柔地说,手上盖章的动作却极为干净利落,“注意安全啊。” 她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套话,语气极为真诚恳切,听得晏酬心中感动。她们收好证件,匆匆赶往登船的地方。 当站在甲板上、看到虫洞平台港出现在视线当中时,晏酬这才首次有了要离开故土、前往另一个完全陌生环境的感觉。站在甲板上,能清晰地听到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她旁边,有一位男士正抱着孩子,指着远处逐渐浮现在他们面前的虫洞平台港对孩子小声说着什么。 越来越近了。晏酬渐渐地意识到了那座虫洞平台港究竟有多庞大,简直就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市。从城市顶上投下来的探照灯光将海面上翻滚的白浪照得一清二楚,晏酬抬头看着那些高大的建筑物,想到此前听大学里的老师说过,建造这座平台港时条件不好,死了很多很多的劳工。 下了船后,他们登上平台港,穿着制服的卫兵守在通道两侧,机械的广播音提醒着他们该去往何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晏酬总觉得脚下传来阵阵震动,从脚心直透往天灵盖,震得她耳朵里都有些嗡嗡作响。 越往里走,晏酬越觉得自己耳朵发胀,好在还听得清广播。她们随着人群登上了一艘小型飞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两人把随身行李放在了脚下,透过一旁的小窗往外看,她能看到外面的景观逐渐开始扭曲、变形,飞船内的灯光渐渐昏暗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连日奔波没休息好 ,晏酬觉得脑袋有些晕乎,旋即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陷入到一片黑暗当中。 * 晏酬是被飞船的广播声吵醒的。 “本舰已安全抵达索拉斯,感谢您乘坐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醒了?”胡毅对她说,“长岁,带好东西,我们准备下船。” 晏酬站起身来,一时间竟有些站不稳,扶了一下座椅靠背。胡毅见状,关切地问她道:“怎么了?是不是头晕?没事,我第一次坐飞船也不舒服,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仍旧是坐船抵达索拉斯的虫洞登陆港。过了海关,她们算是终于踏上了索拉斯的土地。两人站在登陆港中事先约好的地点等候,不多时,便有一位约三十岁上下的扬塔星男子走上前来,问她们道:“两位女士,是从乌尔星过来的吗?” “不,”晏酬说,“我是从蔓星过来的,这位古女士是从卡顿星过来的。” 她说完这句接头暗号后,扬塔星男子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了周围无异样后,走近几步,用标准的丝语问她们道:“是丝绸星来的朋友吧?” 晏酬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男子。男子匆匆扫视过信封封皮后将它塞进衣服口袋,对她们说道:“欢迎你们来到扬塔星。朋友们,请跟我来吧。” 和索拉斯前来接应她们的朋友会合后,晏酬和胡毅先是被安排到一家旅馆中住了一日,在经过严格的身份登记与审查之后,才被送到了位于索拉斯郊区的军事学校。 通过体检后,她们被分好了宿舍,领取好物资、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后两人结伴出门转了一圈,发现周围的几间宿舍几乎全是自家面孔,其中当然也有她们的其他社友,丝绸星留学生的宿舍被安排得离得很近。这让晏酬骤然离乡的愁绪被冲淡了不少。 晏酬和胡毅所在的这批军校生秋季开学。在拿到课表后,晏酬看着那一溜的射击、战术、行军、野外生存、爆破……等等诸如此类暴力而不见文雅的课程,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她之前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晏酬在决定来扬塔星留学时自然是怀着一腔救星热血的,想着只要是有助于他们的革命事业,什么苦她不能吃?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活生生的未成年人,还是个全身上下看不出几块肌肉、皮肤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天阳光的读书人,在刚得知自己接下来将要接受怎样的魔鬼训练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新鲜,而是惴惴不安。 救丝绸星?就凭她这小身板,行吗? 大话谁都会说,但能够真正落实的毕竟是少数人。晏酬头一次在正式开学前,得了恐学症。 早知道当初在云大的时候,体育课就不该找代课……晏酬在开学的前一晚失眠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盯着毫无装饰物的天花板后悔道。 * 不过等到正式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她却是松了口气。第一堂课不是什么需要四肢发达才能学好的课程,而是比较基础的军事术语课,这堂课开设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外星来的留学生提升扬语水平,再不济,最基本的军事口令总得会吧,不然连教官下达的指令都听不懂,可以直接回家玩去了。 该说不说,这种课倒是在晏酬这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的舒适区。她的外星语天赋本就很好,又在过去的一年里因为联络工作需要恶补了扬语,现在虽然表达仍带着些非母语者的生硬,但和扬语母语者顺畅交流还是不成问题的。晏酬从第一堂课上找回了点自信,看来,太过杞人忧天也不好,亲身体验后才发现,所谓的困境也不过如此嘛。 对喽!要时刻牢记,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坎儿是跨不过去的! 晏酬如是给自己鼓劲道。 20. 英琼瑶其一 和索拉斯前来接应她们的朋友会合后,晏酬和胡毅先是被安排到一家旅馆中住了一日,在经过严格的身份登记与审查之后,才被送到了位于索拉斯郊区的军事学校。 通过体检后,她们被分好了宿舍,领取好物资、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后两人结伴出门转了一圈,发现周围的几间宿舍几乎全是自家面孔,其中当然也有她们的其他社友,丝绸星留学生的宿舍被安排得离得很近。这让晏酬骤然离乡的愁绪被冲淡了不少。 晏酬和胡毅所在的这批军校生秋季开学。在拿到课表后,晏酬看着那一溜的射击、战术、行军、野外生存、爆破……等等诸如此类暴力而不见文雅的课程,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她之前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晏酬在决定来扬塔星留学时自然是怀着一腔救星热血的,想着只要是有助于他们的革命事业,什么苦她不能吃?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个活生生的未成年人,还是个全身上下看不出几块肌肉、皮肤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天阳光的读书人,在刚得知自己接下来将要接受怎样的魔鬼训练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新鲜,而是惴惴不安。 救丝绸星?就凭她这小身板,行吗? 大话谁都会说,但能够真正落实的毕竟是少数人。晏酬头一次在正式开学前,得了恐学症。 早知道当初在云大的时候,体育课就不该找代课……晏酬在开学的前一晚失眠了,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盯着毫无装饰物的天花板后悔道。 * 不过等到正式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她却是松了口气。第一堂课不是什么需要四肢发达才能学好的课程,而是比较基础的军事术语课,这堂课开设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外星来的留学生提升扬语水平,再不济,最基本的军事口令总得会吧,不然连教官下达的指令都听不懂,可以直接回家玩去了。 该说不说,这种课倒是在晏酬这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人的舒适区。她的外星语天赋本就很好,又在过去的一年里因为联络工作需要恶补了扬语,现在虽然表达仍带着些非母语者的生硬,但和扬语母语者顺畅交流还是不成问题的。晏酬从第一堂课上找回了点自信,看来,太过杞人忧天也不好,亲身体验后才发现,所谓的困境也不过如此嘛。 对喽!要时刻牢记,这个宇宙中没有什么坎儿是跨不过去的! 晏酬如是给自己鼓劲道。 话虽如此,等到第二堂课他们开始站军姿后,晏酬就有些蔫儿了。 不过还好,这些天索拉斯并不热,至少比丝绸星此时此刻的天气要凉爽许多。但纵然如此,保持一个姿势不变站上几个小时也是相当折磨人了,甚至连脚趾头动一下都会被揪出去挨骂。晏酬默默地看着有位男同学被教官叫出列,用一些扬塔星特产的污言秽语对其进行公开批评,不由得有些胆寒。 看来她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这种军校不是什么只有热血、理想和家国情怀的地方,从第一天起教官就“和蔼”地提醒了他们,等上了战场,敌人大概率不会彬彬有礼地开枪打你,或者见你突发不适就停下来等你好了再进行一场“君子决斗”。军校开设的目的就是让这些革命者们提前适应残酷的革命和战争环境,这里不是云锦大学,教官们也不是温文尔雅的教授,经受压力、辱骂甚至是体罚才是这里的常态。 晏酬不是没有过心理准备,可还是被严格的军事训练给折磨得不轻。 * “有点疼……” “别躲!”胡毅一手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一手摁住晏酬的肩膀,“忍着点啊。” 晏酬紧咬牙关,脸色发白。她的背部因高强度的行军训练变得伤痕累累,不少地方被磨破了,所以要胡毅帮她擦药。除此之外,她们身上还有许多因训练留下的其他新伤和旧伤。 胡毅的情况比起她来好不到哪儿去。给晏酬擦完药后,便动作利落地坐到了自己床边,要晏酬也帮她擦药。 “疼吗?”晏酬一边擦药,一边低声问她道。 “……能忍。” 擦完了背上的,还有脚踝上的伤。不用想,在这种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下,她们原本皮肤娇嫩的脚踝会被磨得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直视。 其实脚踝比背上还要痛,而且还是那种像针扎肉一样尖锐的刺痛。晏酬咬紧了牙,往自己惨不忍睹的脚踝上抹药。抹完药后,她想到明天还要接着训练,一时之间有些无力。 “这才来了多久啊……”她喃喃道,“就成这样了。” “别丧气,长岁。”胡毅说,“刚开始高强度的训练,这样挺正常的。我们慢慢地把肌肉练结实了,皮肤磨粗糙了,就会好受很多。总的来说,还是我们练得不够。” 晏酬慢慢地点了点头,应道:“志彬姐,你说得对。” 她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还没正式入冬,索拉斯的冬天可没丝绸星好熬,在来之前晏酬曾信誓旦旦地对晏当观说,她不怕冷,没事的。可是现在,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地说出这句话了。 到了冬天,军校的训练只会变得更加严酷。她们将多出一位比军校里所有教官都更加严厉的老师,这位老师名叫寒冬。 * 索拉斯的雪季来得比丝绸星上的任何地方都要早。那天晏酬一觉醒来,便发现外面的地面和建筑都已经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看上去纯洁又漂亮。 但,军校的训练安排不会因为任何天气原因而被推迟。 * 晏酬背着沉重的装备,一刻不停歇地跟着队列进行行军跑步训练。随着在军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已逐渐习惯了这种训练强度。只是雪季到来,她几乎每一脚都踩在了厚厚的雪中——这是教官有意加大他们的训练强度才让他们这么练的。他们这堂课是两班合练,这会儿教官不在,由另一个扬塔星本地学员组成的班级中的班长对他们进行整体监督。 在这样的训练环境下,晏酬的体力消耗得比往日更快。寒风混着雪花刮来,割着她已经不再光滑的脸颊,生疼生疼的。好在她在刚开学时就清楚自己往日太缺乏锻炼,自开学后几乎是无一日懈怠地、以她在丝绸星学习文化课的劲头踏踏实实地完成了每一天的训练任务,因而在短短的时间内进步飞快。放在之前她这会儿可能已经累得倒地不起了,但现在她有技巧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还不算特别吃力。 晏酬眼前不断地冒出一团团白雾——那是她灼热的呼吸遇到外界的冷空气所造成的。跑着跑着,背 后沉重的负担坠得她浑身难受,她咬紧了牙,忍住胸腔中的不适感和嗓子眼儿快要冒出来的火,步履坚定地踏平了一片片雪地。突然,她前面的人脚步一滞,晏酬急忙刹住步子,险些没撞上前面的同学。 “怎么回事?” “他晕倒了!” 由丝绸星留学生组成的这一队列中,一名男同学毫无征兆地在行军跑步训练中摔倒在地。晏酬和胡毅等人连忙围了上去,只见男同学紧闭双眼、脸颊通红,装备都还没有从背上卸下来。 “他发烧了!”扶住他的同学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叫道。 “怎么回事?”正在这时,这个由丝绸星留学生组成的包围圈裂开了一个小口,另一个班中的几名同学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暂时负责监督他们的班长,符凌。 这位符凌与晏酬年纪相仿,应该比她大不了两岁。晏酬没和她说过话,但听其他同学说过,这位符凌似乎是与当今扬塔星的最高领导人有亲戚关系,晏酬曾远远地观察过她,这倒不是她对这位“扬塔星领袖的亲戚”有什么好奇心,单纯是她见了符凌那一头耀眼的银发和一双金色的眼睛,竟觉得她的相貌特征像极了金珀。 银发金眸不是随便一个扬塔星人都能有的。如果传言属实,晏酬想,难道金珀,他也与符氏家族有联系? 虽然符凌与金珀在长相上有相似之处,可在晏酬看来,这二人的气质却是相差甚远。金珀如同冬日冷炫的阳光,他的冷肃从不是冲着自己人去的,因此晏酬不会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相反,她觉得他很擅长与人沟通、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符凌,这位则可以说是人如其名,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凌厉逼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极具攻击力,且一视同仁,似乎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只要稍微说句不顺她心意的话,就能被这人的眼刀杀死。 这会儿她见这边异动过来查看,仍旧是眉眼间如结坚冰,似乎这位丝绸星男同学的晕倒是件让她感到非常不耐烦的事情。 “符班长,他病了。”胡毅蹲在男同学旁边,见符凌前来抬起头看着她说,“能让他先去休息一会儿吗?” 谁知符凌听了这话,只是用一双金眸冷冷扫视过地上正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的男同学,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起来,继续练。” “什么?”晏酬本就还没从刚才高强度的训练中缓过来,瞬间被这个疑似没有微笑能力的扬塔星人的态度和语气激出了火,“他病了!” 符凌那冰柱子一般的目光落到了晏酬脸上,她还是冷冷地说;“病了又怎样?上了战场,敌人会等着你们养好病再进攻吗?起来,继续练。” 晏酬猛地把背着的装备甩到了地上。 符凌看着她,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怎么?” “他生病了,”晏酬用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需要休息。即使是在前线,也是有医院的。士兵养不好病,怎么打仗?” “娇气。”符凌冷冰冰地吐出让人火大的字句来,“你们丝绸星人就这点能耐?要是这样的话,我算是知道乌尔星为什么——”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刚说出“乌尔星”三字,晏酬就一拳朝她脸上打了过去。 21. 英琼瑶其二 符凌显然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跟她动手,更没想到跟她动手的居然会是这个在众人眼中一向温文有礼的丝绸星女同学。所以,当晏酬的拳风招呼到她眼前时,她怔了一下,结果就是生生地挨下了这一拳。 “长岁!”丝绸星的同学们见晏酬如此举动,虽然都对符凌抱有火气,但还是惊呆了。胡毅等几个女同学连忙过来想把她往后拉,不要继续和扬塔星同学起了冲突才好。 “你……”符凌被她的同学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待她站稳后,她盯着晏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而晏酬呢,仍是怒容满面地瞪着她,似乎想要再给她一拳似的。 符凌脸上惊怒的表情很快便褪去。她拨开她同学们的手,朝晏酬走了两步,盯着她的眼神阴冷如森林中的饿狼。 胡毅见状,正想出来打圆场,却不料晏酬一把甩开了同学们的手,军鞋重重地踩在雪地上,飞溅起的几片雪花落到了她的鞋背之上。 符凌没跟她说一句话,一拳就往晏酬脸上打去。 她出拳的速度太快,晏酬堪堪闪过,只这一招,她便断定符凌的格斗技术在她之上。 可她不后悔出刚才的那一拳。因为,符凌的那句话即使未能说完,也已经触碰到了她的、他们的逆鳞。 那是有血性、有骨气的丝绸星人的逆鳞。 两人很快就扭打成一团、滚到了地上去。她们的同学甚至连劝架都插不进去,胡毅等人焦急地站在“格斗圈”边缘喊道“你们别打了”,而扬塔星的同学们看上去似乎远不如丝绸星同学那般紧张,似乎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丝绸星人有“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一说,但扬塔星人可没有。 晏酬的确是打不过符凌的。扭打中的很多瞬间,她是被符凌按在地上单方面胖揍。但这段时间以来的训练她也不是白干的,符凌在她这里也占不到太多的便宜。两人打得发丝凌乱、雪花糊面,直到远远的一声怒喝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见教官来了,两人的“战事”这才有了稍稍停歇的苗头。其余同学们立刻立正,符凌和晏酬也慢慢分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训练太轻松了?居然还有人敢在这儿打架斗殴?”教官的蓝眼睛严厉地在晏酬和符凌的脸上来回扫视,“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其余人,继续训练!再出现这种情况,今天就等着全员加练吧!” * 晏酬和符凌双双被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雪下得更大了,可她们俩今天不能去吃饭,只能分别在主楼前空地的两侧面对面地站军姿。 丝绸星的雪下得不如扬塔星频繁,晏酬之前一向是很喜欢雪的,但是她这会儿不喜欢了,任谁被罚饿着肚子在鹅毛大雪里一动不动地站军姿都不会继续像往常那样喜欢雪了。她的双腿因为寒冷和疲惫有些想打颤,可她不愿在对面那个扬塔星人面前有一丝一毫的示弱迹象,硬是把腿绷得像根木棍,笔直笔直。 她有点暗中跟符凌较劲的意思,可对面那人却似乎理都不想理她,目光漠然地落在前方,俨然把她当成了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晏酬看着她这副不屑的模样,心中愈发咬牙切齿。 * “少将,留学生的培养进度大致就是这样。关于具体细节,我们已经形成了文件,待会儿您就能看到了。” “嗯。”符铭淡淡地应了一句,旋即问道,“他们的适应程度怎么样?” 军校副校长勉强笑了笑,说:“这是我们首次大批招收外星留学生……丝绸星的学员们基本上都很用功,只是……有几位未免有些桀骜不驯。” 符铭听到这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边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这抹隐在了暴雪中的极淡的笑容几乎转瞬即逝。副校长和他已步行至主楼前,前者随手指了一下还在罚站的两人,对他说:“您看,就这俩人,今天跑着跑着步就打起来了。打架斗殴、扰乱训练秩序,我让她们俩在这儿罚站。” 符铭不动声色地迅速扫视过两人,脚步不停,与教官一起进了主楼。他问道:“她们为什么打?” “……似乎是学员之间的口角纷争。”副校长没想到他会亲自过问两个学员打架的原因,但转念一想,其中一人毕竟与他关系特殊,多问两句也不难理解。

到了楼上办公室,副校长简单为他介绍了一下事先备好的文件,符铭随手翻了几下,对她说道:“去把她们俩叫上来吧。” 副校长一怔:“您这是……” 不至于吧?她想道,俩学员打个架,少将为什么还要亲自过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闲了? 见副校长神色不定,符铭从文件中抬起头,冲她微笑道:“怎么?我简单问两句,又不会吃了她们。” “好吧,”副校长说着,便吩咐教官去将两名受罚的学员叫上来。 * 晏酬和符凌还站在暴雪当中,两人的头上、肩上均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远远看上去活像两座苦大仇深的雕像。听到主楼中有人出来,两人眼珠也没转动一下,直到晏酬看到教官走到符凌跟前跟她说了句什么,符凌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四肢,朝主楼中走去,她这才意识到教官是来找她们的。 紧接着,教官也走到了她面前,对她道:“晏学员,跟我来吧。” 晏酬抖了抖身子,把头上和肩上的积雪通通抖掉后,迈着僵硬的步子跟着教官进了主楼。上楼时,她的双腿直打颤,只得扶住楼梯扶手以保持身体平衡。 她们到了五楼,正巧见符凌从一间办公室走出。教官一顿,问她道:“这么快就说完了?” 符凌面无表情地说:“少将让她进去。” 晏酬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自己。 教官似是稍稍有些惊讶,她对晏酬说道:“那么,你先进去谈吧。” 直到这时,晏酬才多少感到有些害怕了。 谈话?谁要找她谈话?听符凌说了“少将”二字,似乎办公室里的人地位不低。这……难道是想要开除她,把她赶回丝绸星? “怎么了?”教官见她有些犹豫,问道。 “没事。”晏酬咬了咬牙,心想,什么坎儿她都迈得过去,就算迈不过去她也要跳过去。她不怕,来什么她接什么,来什么她挡什么。 只要不给丝绸星丢脸,不让这些高傲的扬塔星人看扁了他们就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晏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22. 英琼瑶其三 当看到办公室里正等着她的人,晏酬出于一时的惊讶差点连门都忘了关。 “你……” “金珀”正坐在办公桌前,见她进来,抬起头面色如常地说道:“请坐。” 晏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按他的吩咐坐在了一旁的黑色皮革沙发上。 为什么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军校里? 他穿着军装……符凌说他是“少将”,难道她之前猜想得果真不错,金珀其实是名军人,对外联络只是他的兼职工作? 因为问题太多,又想到自己如今前途未卜的处境,晏酬安静地坐着,一句都没问出来。 倒是金珀没把她在一旁晾得太久,一边整理着她进来前翻阅的文件一边问道:“长岁,在这里还适应么?” 晏酬连忙点头,只求他顾念情分别开除她才好,她还想顺利毕业回丝绸星干革命呢,要是中途被退回去也太丢脸了,即使是回到云锦大学继续上学,恐怕也会在同校的社员们面前抬不起来头。 “嗯嗯,适应的。”她说。 金珀把文件整好放在了一旁,把座椅转向正对着晏酬的方向,端详了一下她如今的面容。 比起上次在丝绸星见到她时,晏酬如今的脸颊和双手上的皮肤粗糙了很多,眉宇间的英气和眼神中的坚毅却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英姿勃发,不用想,这是这段时间训练的成果。 见她还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金珀微微皱眉,问她道:“你在下面站了多久?” “从上午开始,站到刚才。” 金珀闻言,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打架?” 说到这里,晏酬的情绪就变得有些激动。不过她没有把导致她激动的真实原因说出来,而是说了个表面的比较明显的原因:“是我们班有个男同学晕倒了,另一个班负责监督训练的班长不允许他休息,我觉得她这样有点太不人道了才……” 见金珀一直紧盯着她,表情看不出喜怒,晏酬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是你要知道,”金珀说,“敌人是不会因为你的身体状况不好而对你手软的。” 晏酬顿住了,觉得金珀的话像是一把铁锤,敲打着她的心脏。 见她面上表情似乎并未完全服气,金珀说:“你想说什么?说出来吧,我不会生气。” “我想说……他都晕了,还怎么训练……”晏酬嘟囔道。 “长岁,你没见过飞行员的训练吧?”金珀心平气和地对她说,“离心机、缺氧和失重训练,出现呕吐、眩晕都是正常事件,但他们必须按规定完成任务,否则,就会面临残酷的淘汰机制。” 他顿了一下,见晏酬面色稍变,又说:“你不是知道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扬塔星正处于战乱之中……那时,革命军经常需要连续行军上百公里,即使中途有人掉队,就像今天你的那位同学一样,队伍也是不能停的。在那种环境下,没有条件去考虑什么人道关怀。一旦停下,则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晏酬当然还没有直面过战争。尽管金珀的语气很温和,但听他这样说,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所以,我并不认为今天符凌的处理方式是错误的。” 晏酬听了这话,颇有些垂头丧气:“好吧,是我不够成熟。” “那么,”金珀说,“除此之外,真正让你动手的原因是什么呢?” 晏酬猛地抬眼看他,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我……” 在金珀鼓励的眼神下,她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坦白道:“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觉得那位同学有些不尊重我们,这才动手的。” “是吗?她说了什么?告诉我。” “她说……她说,是因为我们丝绸星人太娇气,所以乌尔星才会……”后面的话当时符凌没有机会说完,此时的晏酬也根本说不出口,但符铭一听就全明白了。 “好的,”他看着晏酬,沉吟片刻,“我知道了。这件事情待会儿我会跟符凌同学详谈,希望丝绸星的朋友们不要放在心上。” 晏酬感觉嗓子眼儿有点堵,她瓮声瓮气地问道:“那我现在能去吃饭了吗?” “可以,去吧。” 晏酬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对金珀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走到门旁。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却是又收了回来。金珀注意到她的举动,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疑问。 晏酬转过身来再度看向他,鼓起勇气问道:“金珀兄……我想知道,在军校里,我还是要继续用这个代号来称呼你吗?” * 符凌进来的时候脸不那么臭了,但还是一副不情不愿不服气的样子。符铭看她的眼神比看晏酬时严厉了许多,开口的语气也很生硬:“坐下。” 符凌虽然性子冷傲,但还是很听她堂哥的话的。于是她冷着一张脸一屁股 坐在了晏酬刚坐的沙发上,等着堂哥训话。 “符凌,”符铭双手十指交叉,皱眉问她道,“为什么跟丝绸星的同学打架?你进军校前,领袖是怎么叮嘱你的?” 符凌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堂哥,啊不,少将,又不是我先动的手,您刚才没问清楚吗?” 符铭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晏同学说是你发表了不尊重言论在先,你是否用乌尔星之事嘲讽了他们?” 符凌静了一瞬,有些心虚地回答道:“是。” 符铭看着堂妹,眼神一点点凌厉了起来。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这话落在人家耳朵里,到底是什么性质?你想过吗?” “……我也没想到丝绸星人这么敏感,”符凌的语气弱了许多,“教官骂人的时候什么话都有,之前也没见他们……我以为像丝绸星这种千年强星,从那儿来的人都应该很自信才对,应该不会因为一时的失败就……” 符铭冷哼一声:“你别告诉我你那是激将法。你想过没有,一个一直站在顶端的星球突然遭遇重大失败,难道人家不该格外在意这次失败?你倒是会想。” 符凌此时不用他再多骂,自己已经意识到了上午训练时的言语不妥当之处,于是便说:“好了,堂哥……呃,少将,那句话的确是我说错了。”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你的丝绸星同学们。”符铭淡淡地说,“依我看,你最好亲自去跟人家说声对不起。我早跟你说过,我们不能忽视丝绸星的革命力量——哪怕他们现在还很弱小。他们训练时如果松懈了,可以严厉,但绝不能轻视人家。听明白了吗?” * “王爷,乌尔星人的密函。” 慕容墨然接过亲信呈上来的白色信封,打开后看到里面的文字不禁眼睛一亮:“这么说,乌尔星人同意了我的计划。” “王爷,”亲信闻言也跟着激动起来,“如此一来,我们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慕容墨然冷笑一声,将信纸放到桌上蜡烛的烛焰之上将其引燃,于是那雪白的信纸逐渐被一片焦黑所吞噬。 “老三啊老三,你可不要怪罪为兄。要怪,只能怪你不够识时务,一边攀着乌尔星人不舍得放开,一边却又去和扬塔星人勾勾搭搭……脚踩两条船,谁会高兴?”慕容墨然喃喃道,火光将他的面容映得橘红一片,那片暖色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阴鸷之色。 23. 英琼瑶其四 “所以……他没有给你明确答案?” 晏酬闷闷地“嗯”了一声。 白天她隐晦地试探了金珀一下,想看看他会不会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可金珀只是微笑着回答她,“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这个名字,不是吗”。 这句话一出,晏酬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没瞒得过金珀,试探失败。 胡毅沉吟道:“我听说,扬塔星革命会里许多高层都是身兼数职,这事儿还真不太好猜。不过长岁,你怎么那么好奇他的真实身份?他就是个扬塔星军队和对外联络部的高层呗,咱们清楚这一点不就行了。” 晏酬噎了一下,语气有些急迫地辩解道:“你看看,这人对我们的真实信息了如指掌,他每次见我都一口一个‘长岁’地叫我,可我们呢,却连他的真名都不确定,多难受呀。” “也是。”胡毅说,“唉,但是现在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不是吗。” 总不能冲到金珀面前逼着他告诉她们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吧。他们烈流社的一大部分资金还要靠扬塔星革命会提供,最好别随便得罪金主。 晏酬一时沉默。正在这时,她们的宿舍门被敲响了。 “谁啊?”晏酬一边问,一边前去开门。待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后,她先是一怔,而后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怎么?”她冷声对符凌道。这人是白天还没和她打够?天都黑了居然摸到这一层满是丝绸星留学生的宿舍楼里来找她了。 晏酬瞄了一眼符凌身后,那里没站着其他人,她是独自一人前来的。 符凌没有立刻接腔,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几秒后,她语气生硬地开口道:“我是来道歉的。” 晏酬一怔:“嗯?” 这可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微微蹙眉看着符凌,胡毅听到她们二人说话,悄悄地也凑了过来。 “对不起。”符凌冷冰冰地甩出了这三个字,说道“我今日言语有不妥当之处,还望丝绸星的同学们不要放在心上。” 晏酬与一旁的胡毅对视了一眼,后者轻咳一声,语气虽不十分柔和,却也不像符凌那般何时何地都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今天上午的事情,长岁也确实是心急了,不该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不过,涉及到敏感话题,还请扬塔星的同学今后多加注意。” 符凌默默地点了点头,面上仍旧一片冰封雪冻。若不是先前已见惯了她这副模样,晏酬这会儿恐怕要怀疑她并非诚心致歉,而是在给她们甩脸子了。 “行,”晏酬也点了点头,“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吧。但如果下次再让我们听到有人随便发表今天那样的言论,我们丝绸星人还是不会当作没听到的。” 符凌离开了。晏酬和胡毅关上宿舍门,坐回到各自床边。 “她居然会来道歉。”胡毅显然很惊讶。 晏酬“哼”了一声:“她说了那种话,不该道歉吗?” “只是觉得这个举动似乎不太符合她一贯的性格。” “我看这跟性格没什么关系,跟三观有关系。但凡她的三观没问题,意识到了那种话什么性质,就该道歉。”晏酬说,“志彬姐,你刚刚还说我不该直接和她动手呢,我要是不把这事儿闹大了,他们扬塔星人八成还觉得我们丝绸星人好欺负呢。” “可是长岁,”胡毅说,“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更何况,据说符凌家里还有革命会高层背景。今天是军校领导明事理、处事公正,可要是遇到个帮亲不帮理的,你找谁说去?再怎么说,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的资本啊。” 晏酬沉默了。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长岁……将来遇到任何事情,一定要稳住,在自己还没有那么强盛之时,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她摇了摇头,突然就有些心堵。 她决定换个更轻松一点的话题,于是面上故作轻松地笑着对胡毅说:“志彬姐,你觉不觉得,符凌和金珀长得有点像?” “我发现了。”胡毅点点头说,“他们俩的长相的确都很扎眼。” “说不定,”晏酬嘀咕道,“他俩是亲戚呢。” * 第二天,军校对外联络处通知晏酬过去一趟,去取从丝绸星寄来的密信。 一般来说,从对外联络处取得的消息基本上来自于烈流社,朱秀等人会定期把丝绸星以及烈流社的近况通过密信传达给他们。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晏酬,胡毅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作为在外的游子,每逢故土来信,激动的心情可以想见。 “星内挺好的。”晏酬微笑道,“看样子,德天兄等人在议会里混得还不错,比我预想的情形要好很多。” 胡毅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德天的能力还是没得说的,到哪儿都差不了。” “是啊。希望能一直如此吧。其实我对朝廷的戒心从来就没有放下来过,”晏酬蹙眉道,“我想德天兄大概也是如此。只是形势所迫,他暂时也没得选。” * 在军校的日子虽然辛苦,但也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年便过去了,晏酬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扬语水平和索拉斯本地人也已不相上下了。除此之外,她的模样也变了不少,军装下的大臂和小腹都覆上了一层坚实的肌肉,本就明亮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坚毅。一年之间,晏酬见到金珀的次数不多——这人总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只是他每每看到她时发自内心流露出的欣赏之意,还是让晏酬感到非常受用。事实证明,优等生到了哪里都是优等生。尽管晏酬在丝绸星时不勤于锻炼,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擅长锻炼。到了军事学校,她仍旧是同一批次学员之中的佼佼者。 晏酬在军校最喜欢的课程是战略推演课。这门课每周一次大课,丝绸星留学生们和扬塔星的学员一起上,每个月还要进行一次高强度的综合推演。 光线被刻意调至昏暗的教室内,沙盘亮起。 “今天 的推演课题,”教官的声音在此时鸦雀无声的教室中响起,“红方,地方革命力量,兵力七万人;蓝方正规军,兵力二十万人。红方目标,反围剿、保存革命力量,尽可能反转局面。” 沙盘上,一条条发光的蓝线如毒蛇般向红色区域快速逼近。 小组讨论开始。 近一个小时后,胡毅代表她所在的小组率先提交了方案。 “我们小组认为,不应集中力量反攻,可将主力拆分成多个支队,分散开来,依靠地形避开蓝方主力推进。同时可在夜间偷袭蓝方后勤补给,避免在白天过多行动暴露劣势。” 随着她的话,沙盘局势发生变化。红色区域迅速分裂,尽管蓝方损失不大,但推进速度明显下降。 教官看着沙盘,总结道:“存活率高,但无法扭转局面。” 第二个提交方案的是符凌那一小组。 “我们认为,”清冷的声音响起,晏酬突然觉得教室里又凉快了不少,“兵不厌诈,可通过营造假象的方式来重整战局。首先,主动放弃几个位处边缘的据点,让敌方误以为我方已经溃散,让他们加速推进。然后,利用好山区地形,诱其深入狭窄山谷地带,接着切断通行路线、封锁谷口。” 沙盘再次变化。 “已经开始取得局部胜利了,”教官赞许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局面仍旧被蓝方所控制。” 晏酬站起身来,准备提交他们这一组的方案。 “我们认为,”她说,“反围剿的核心在于瓦解包围圈本身。” 她将目光投向沙盘,一条条蓝线正荧荧发光,正跃跃欲试地准备朝重置过后的红色区域扑去。 “为什么蓝方会判定红方‘可被围剿’?想通了这一点,我们就有可能从根上解决问题。”她指向红色区域,说道,“如果我们把红方主力分散开来,从视觉层面就能看出,它已不再是一团‘可以被一网打尽的区域’了。这样一来,蓝方先前的判断就站不住脚了。” 沙盘随着她的话发生了变化。 “既然红方在兵力上不占优势,可以将攻击重点放在蓝方的指挥链上。例如,想办法切断他们的通信、干扰他们的一体化指挥系统,打乱他们的推进计划。变被动为主动,变‘区块战’为‘节点战’,从根源上瓦解掉包围圈。” 沙盘接着变化,这次,他们看到了首次明显的局面反转迹象。 教官沉默地观察着沙盘推演,最后评价道:“变‘存活’为‘反攻’,这一组是目前为止比较出色的。” 晏酬闻言,转头和她的组员们交换了一个喜悦的眼神。 正在这时,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外面的光线猛地灌了进来,沙盘上的红光和蓝光瞬间变得黯然失色。 一位军官正站在门口处,教官朝他递去了个疑问的眼神。 军官迅速扫视过教室内的学员,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晏酬身上。 “晏学员,请出来一下。” 24. 英琼瑶其五 晏酬出了教室,惴惴不安地跟着军官走,一路上在脑子里胡思乱想道这是出了什么事要把她在课上叫走,难道,是丝绸星?…… 晏酬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别的原因。她跟着军官到了主楼,一直上到了五楼,被领到那间她不常造访的办公室门前,军官抬手敲了敲门。 “少将,她来了。” 晏酬进了办公室,见金珀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摞又一摞堆成了小山却不失整齐的文件,再看那人眉头紧锁,没有之前见她时的那般和颜悦色,一时间紧张之情更甚。 “长岁来了,请坐。” 晏酬注意到他的声音中似乎透着一丝烦躁,她坐下后,金珀便开门见山、不卖任何关子地对她说道:“有件事得告诉你,贵星朝廷发生了政变,慕容镜然已然被杀。” “啊?”晏酬一上来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面上却没有任由震惊的情绪横流,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很稳地问道,“难道,是慕容墨然?” “正是。” “那……我们的烈流社员……”晏酬在说到自家的社员时声音才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易优等人还在议会里呢,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这件大事,难说不会对他们产生冲击。 “他们暂时没有被波及。”金珀言简意赅地说,“但,这样一来,丝绸星政局定然会发生巨变。我会提醒他们小心行事。” “少将,慕容墨然是背靠乌尔星上位的么?” 金珀冷冷地吐出一字:“是。” 话问到这里,目前已有的信息已经足够晏酬推断出个大概来了。 慕容镜然的上位也离不开外星势力的支持。他表面上受乌尔星人的支持,实则背地里也和扬塔星有联系。但可想而知,当乌尔星人看到扬塔星人在被他们视为殖民地的丝绸星朝廷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后,应该不会特别高兴。 否则,估计慕容墨然也找不到这个机会发动政变。 慕容镜然不愿为了乌尔星完全切断与扬塔星的联系。不论是制衡也好、左右逢源也罢,他要保证自己的背后有不止一股外星势力,这是烈流社员们早就已经看破并在之后得到过多次验证的事实。 而慕容墨然……听金珀这语气,这位上位后怕是有很大可能会全心全意地与乌尔星人合作,跟扬塔星对着干。 * 朱秀刚收到一封来自云锦区的电报,解读完其中内容后,沉吟良久。 近来云锦区风云突变,慕容镜然崩逝,其次兄慕容墨然即位。身处议会之中的易优审时度势,向扬塔星提出,不如就趁此时机进行武力革命,一举推翻丝绸星上的君主制。 他的提议遭到了扬塔星方面的反对。 金珀要求他们静观其变,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在明面上,烈流社就是烈流社,一个普普通通由青年知识分子组建起来的温和改革社团,不是什么推崇武力革命的政党。 金珀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在慕容王朝统治的背景下,如果他们在这种地方露了破绽,后果可想而知。 不管易优服气与否,至少在表面上,他听取了金珀的意见。仍旧是以一个进步青年知识分子代表的身份出现在议会上,兢兢业业地做着有利于民生的工作。 “文扬姐,云锦区如何?”一旁负责对外联络工作的社友担忧地问朱秀道。 “我们的社友还在静观其变。”当前的局势于烈流社员来说不甚乐观,新皇慕容墨然在改革方面并不如其弟慕容镜然开明,甚至还有攀附乌尔星、敌视扬塔星的苗头。朱秀不能不担忧易优等社友在云锦区的处境。 她叹了口气,说:“长岁和志彬他们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只是我们的那些社友远在扬塔星,一时之间也帮不上这边的什么忙。” 社友神情一肃,说:“文扬姐,哪有什么大业是从头到尾都能一帆风顺进行的呢?我看,我们都先不要丧气。只要德天兄他们先稳住、熬过这段敏感时期,我们在云锦区的势力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巨大冲击。在这种时候,我们都不能太心急,扬塔星的朋友们不是告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吗?他们的革命既然成功了,我想,我们应该听取他们的建议。” 朱秀看着她,心情变好了一点。连日的高强度工作纵然是铁打的女人也有点吃不消了,所幸她身边还有社友给她鼓劲儿。 “是啊,”她喃喃道,“唯愿普罗杜克托星系之神庇佑……让我们能顺利渡过难关。” * 云锦区,步军统领衙门。 “大人,这是最新截获的密电。只破译出了部分内容……” 新上任的步军统领接过信封,拆开匆匆扫视过几个关键词后,一掌击在了太师椅扶手上。 “皇上早就怀疑烈流社员暗中勾结外星势力……此次若事成,也可为皇上除去一个隐患了。”而他,也能坐稳这个位子了。步军统领这样想着,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此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一定要在他们察觉到异常之前,将他们一网打尽……” * 何跃正独自一人待在云锦区的一座四合院中,面前桌上放着几份密电,有来自扬塔星的,也有来自花绸区的。最上面的则是再寻常不过的报纸。 他租下的这座四合院很僻静,这会儿尤其如此。 何跃迅速浏览过最近花绸区和扬塔星那边社友的消息,看完后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来头一次觉得压力小了一些。 最近慕容王朝权力更迭,云锦区政治/局势紧张,所幸花绸区没有受到严重波及,那边的社友压力还不算特别大。至于扬塔星就更不用说了,长岁等人处在革命会的严密保护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何跃本人其实也还好,只是他不能不担忧德天。易优现在是个站在悬崖边上的角色,自他“趁乱搞革命”的提议被扬塔星方面否决后,这位仁兄也没有像前两年那般会急躁赌气,尽管心中无奈,还是想着先熬过这段敏感时期才好。 新皇慕容墨然即位,对于一部分进步人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慕容墨然在慕容珂和李皇后的三个孩子中一向是最默默无闻的,之前他的锋芒基本上都被常年做皇太子兄长和天资聪颖的小弟压了过去 ,然而今朝坐上了龙椅,却没有像他的弟弟那般推行以宽容为主的仁政,反而有意打压进步群体。对此,易优等人只能庆幸他们自进入议会以来一直谨言慎行,全然一副“温和派”的作风,火大概不至于会烧到他们身上吧——除非慕容墨然打算清除丝绸星上的一切进步人士。 “咚咚咚。” 细微的敲门声透过层层门板与窗棂传入何跃耳中,他瞬间警觉,用最快的速度将桌上的所有密电藏入床下的一处暗格中,只留几份普通的报纸在桌上。 “咚咚咚。” 何跃竖起耳朵倾听敲门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敲门声短促、生硬、急迫,不像是寻常访客,更不是他与社友们约定过的特定敲门暗号。 不太对劲。 何跃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中,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院子中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架梯子,他瞄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开始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往上爬。 “砰!” “砰!” 撞门声传来,何跃浑身一僵,借着巨大的声响加快了爬梯的速度。 “砰”的一声,院门被撞开了。 * 晏酬没有午休的习惯,甚至到了中午的精神头儿比上午还要足。她自来到军校后,在军事化管理的环境中练就了快速的吃饭习惯,解决完午饭后,便来到靶场练枪。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射出,报靶兵叫道:“全部十环!” 晏酬一听,打得更起劲了。 她正射靶射得不亦乐乎,忽听一旁幽幽地传来一声:“大中午的不休息,跑到这儿来浪费子弹。” 晏酬闻声转头,只见符凌身边跟着几个扬塔星同学,正抱着臂看她,唇边浮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想来应该是刚吃完饭。 晏酬挑眉:“你管我呢?” 她转回头来,又是一阵枪响过后—— “九发十环,一发九环!” “啊……”晏酬对这个足以让很多人崇拜的成绩感到有些失望。 符凌没有离开,就这样一直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射靶,听到报数后嗤笑一声,站到了旁边与她并排的位置。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发全部十环!” 符凌放下枪,颇为得意地瞥了晏酬一眼。 晏酬冷哼一声,双手举起枪来又是数发子弹射出—— “全部十环!” “这么厉害!” “她们两个也太强了。” 晏酬转头去看符凌,只见后者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玩味,那玩味中夹杂着几丝令人无法忽视的欣赏之情。 在军校中,晏酬与符凌的关系一直很微妙。一年以来两人好好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天却似乎谁也放不下谁,都在暗暗地留意着彼此,或许是在暗中较劲吧。 正在此时,他们看到有位军官匆匆朝这边走来,于是学员们都立刻站直了。 “晏学员,请跟我来一下。”军官走近了,言简意赅地对晏酬说道。 25. 英琼瑶其六 晏酬的心忽地一沉。她知道,这个时候军官特意跑来这里来找到她必定是有大事发生。离开靶场时,她无意间瞥见了符凌的表情,那人竟破天荒地没有维持着一副冰山脸,似乎也有些讶异地看着她被叫走。 符凌蹙眉看着晏酬越来越远的背影,听到一旁她的同学说:“该不会是她们的家乡又出了什么事情吧?” “唉,你们不知道吗?慕容王朝最近又出事了,他们那边真是不太平。” “行了,”符凌突然开口道,“管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吧,少议论人家星球。” 同学们见她如此说,各自打着圆场,对此话题一笑而过。 * 仍旧是被带到了金珀的办公室,晏酬进门后惴惴不安地先是观察了一下这位少将的神色,有些意外地发现他的神情比往日还要温和不少。她坐下后,他甚至亲自给她端来了一杯热茶。 见面前的少年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金珀本来已深思熟虑过到了嘴边的话忽地就有些说不出了。 “长岁,”不忍归不忍,他没迟疑多久,心想这件事晏酬早晚也要知道、要承受,狠了狠心忽视掉少年眼中的点点星光,说道,“慕容墨然发动了‘整顿议会’行动,云锦区的部分烈流社员被捕入狱了。” “什么?!”晏酬低低地惊呼一声,焦急地问道,“被捕的是核心成员还是普通社员?是怎么暴露的?其他人都安全吗?” 金珀眸色沉沉:“目前我们还没有获得具体的被捕人员名单……大概是因为通信暴露的,慕容王朝察觉到了烈流社和革命会的关系,现在其他社员都已保持静默,连花绸区的社员最近也不方便行动。扬塔星和烈流社的联系,在一段时间内会暂时中断。” “那我——” 金珀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 “你们好好地待在这里,”他盯着晏酬说道,“不要因此事胡思乱想,或是做什么决定。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们这一点。”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他又放缓了语气对晏酬说:“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完成在军校的学业,服从纪律,除非是你们在此留学的比较核心的社员,否则不要随意扩散消息,明白了吗?” 晏酬沉默地点头。她本就比同龄人要稳重许多,在军校一年的学习更是让她学会了面色如常地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不至于干扰她当下所做的决定。 她见金珀已经说完了,站起身来敬了个军礼便准备离开。 “长岁。” 听到金珀在身后叫她,晏酬收回已经搭到了门把手上的手,转过身去看着他。 符铭看着这位来自丝绸星的少年,语气变得很柔和:“今天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我看你们明天的训练任务很重。” 晏酬点了点头。 “另外,”他又叮嘱了一句,“请记住,任何消息都要从正规渠道获得,不要关心则乱。”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9年初,已蛰伏数月的烈流社员在扬塔星革命会的暗中支持下于绫洲发动武力革命,遭到朝廷军队的残酷镇压,此次革命宣告失败,烈流社损失惨重。 此事过后,巡警搜查了扬塔星驻丝代表处,抓捕了一部分扬塔星工作人员以及与此处联系密切的烈流社员,一时间,丝扬两星关系高度紧张。 * 如果说在“整顿议会”行动刚爆发时,晏酬还能在军事学校继续安心学习,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咚咚咚。” “请进。” 金珀今天在办公室。晏酬并不是每次来都能找到他,这人行踪不定,每个星期有两天能出现在军校里就算不错的了。这次晏酬把他的办公室门连敲了三天,可算是碰到一次有回应的了。 “长岁?”金珀看到她,语气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是来干什么的。他语气平静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少将,”晏酬鼓足了勇气问道,“我能不能提前毕业?” “嗯?”金珀愣了一下,似乎真没想到晏酬会上来就说这个。只不过他讶异 的神情仅仅是一闪而过,之后便淡声问道,“为什么?” “我看了军校的留学生培养计划,如果成绩达到了一定的标准,是可以提前毕业的。”晏酬快速说道,“您这里应该有我的成绩单……我基本上每门课都接近满分,已经远超了标准线,所以,我应该能提前毕业吧?” ”长岁……我平时很忙,没有精力关注到每个学员的成绩,请你见谅。”金珀柔柔地说道。 见他不准备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晏酬挑了挑眉,还好她早有准备。她拿出一份自己的成绩单来放到金珀桌上:“没关系,我料想到了您会很忙,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就这几门课的成绩,您不到十秒钟就能过目一遍了吧?” 金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拿起那份优秀的成绩单,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放下。 迎着少年期待的眼神,他说:“不行。” “为什么?!”晏酬睁大了眼睛,“我几乎每门课的成绩都接近满分!” “你的爆破学不到九十分。” “可只有这一门是这样!”晏酬有些火大,感觉他有点像是在故意找茬,“我其他课的成绩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而且这一门的成绩是八十九分,只差一分就到九十分了!更何况,培养计划里的提前毕业条件并没有哪一条要求每门课都必须达到九十分!” “那么,我想你是记错了。”金珀柔和地说,“或者是你看到的版本还没有被更新过。培养计划是我参与制定的,其中的条例我最清楚。” 晏酬回想起培养计划首页上的“星际学员处编制”字样,一时间怒火中烧。 “既然还没有被更新过,那就说明这项条例还未正式生效。所以,我还是符合资格的。” “很抱歉,你不符合。”金珀不留情面地说,“根据我们这里的规定,开会通过的那一瞬间就是条例正式生效之时。长岁,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我现在没课。”晏酬冷冷地说,“既然提前毕业不成,那这样吧,我申请退学。” 26. 英琼瑶其七 金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晏酬几乎是话刚出口的瞬间就后悔这么说了。这种后悔在她看到金珀的脸色变化后达到了顶峰。可话既然说出口了也没办法往回收,她被金珀盯得浑身发凉、后背直冒冷汗,却还是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 倒是金珀先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他靠着座椅背,开口声音冷得与之前晏酬认识的那个金珀简直判若两人:“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敢再说一遍吗?” 晏酬当然是不敢的。她现在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生怕金珀让她滚出去做上几百个俯卧撑。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校。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你如果抱着这种态度学习和工作,我才真觉得贵星的革命前景渺茫了。” 金珀严厉的神色和前几句斥责的话都比不上这最后一句对晏酬的杀伤力大。她眨了眨眼睛,拼命将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我……我是想……” “想什么?回丝绸星?你自己不清楚丝绸星现在的局势吗?还是觉得自己把命也搭进去,能告慰一下你已经牺牲的社友?” 晏酬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金珀瞥了她一眼,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给她。 “不许哭,把眼泪擦干。”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温和。 易优已于去年牺牲,他像赵春秋一样,死在了朝廷的屠刀之下。据说其生前曾遭受严刑拷打却至死不肯出卖任何一个社友。这个消息,晏酬直到最近才知道。 见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金珀说:“好吧,作为一种情绪宣泄手段,适当地哭一哭也有好处。但是,哭过之后我希望你能马上振作起来、清醒一点,别再说一些幼稚到令我发笑的话,好吗?” 晏酬默然片刻,稍微调整好了情绪后抬起头来问金珀道:“我……我真的不能……” “不能。”金珀很干脆地说,“你自己听听刚才说的话,你觉得你够资格毕业吗?” 他见晏酬一副默然无语的样子,旋即放缓了语气说道:“革命要审时度势,急不得。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磨练自己,等到时机和你自己都变得更加成熟了,我自然会放你回丝绸星。” “好吧。”晏酬见他这边是说不通了,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谈下去。她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手中还攥着那块金珀递给她的、此时已沾上了她泪水的手帕,说道,“那么我走了,少将。” “等等。”金珀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晏酬有些烦躁,她急需回到自己的朋友们中间以求得一些心理安慰,和金珀继续待在一起只会加重她的压力。 金珀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说道:“长岁,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可能会更重,要做好准备。” 晏酬没怎么把他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嘱咐:“我知道了,少将。” 说完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9年春末,乌尔星正式对扬塔星宣战。 慕容王朝在慕容墨然的统治下旗帜鲜明地站到了乌尔星阵营中,烈流社此时还未从先前的损伤中恢复过来,大部分幸存社员向西迁移,寻找更加合适的革命根据地。 * 扬乌战争爆发后,军校里的一些文化课被实战演习所替代,点名、集合和军官会议的次数大幅增加,对于星际学员的管理也变得更加严格。 这天清晨,集合的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 学员们按照班级站好,彼此之间挨得很近。听着身旁同学略显紧张的呼吸声,晏酬的手不禁更加贴紧了身侧。 校长上台讲话,语言简洁地讲述了如今的局势。她告诉学员们,由于战时特殊需要,部分人会被提前授予毕业资格、直接编入作战体系。 具体的人员名单是下午公布的。晏酬所在的班级由丝绸星留学生组成,星际学员处军官于下午前来公布。 “此名单由星际学员处根据你们的在校考核记录和前线用人需求拟定,依据平时表现和成绩分为三类。我叫到名字的,出列听令。” 第一类学员是在校表现和成绩都出类拨萃的一批人,将直接进入军队中高级体系培养。在他们的这个班级里,只有晏酬和胡毅在这一类中。他们将被派往司令部、参谋部或是负责联络、情报等工作。 第二类学员占比最多。这批人的在校表现虽不如第一类出色,但也踏踏实实地通过了每一项考核,他们将被派往步兵单位和支援部队等作战体系,主要承担执行任务。 第三类学员则被认为适应性或身体较弱,不适合高强度前线工作,可承担后方医疗或文书等工作。 完成分流后,晏酬等人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只是“学员”了 。晏酬、胡毅和从其他几个班里选出来的第一类学员被单独集合,教官要他们回宿舍去以最快的速度取出必带物品,之后,他们被带入到一间教室中进行更具体的分配。 第一类学员去向大多为司令部、参谋部、联络部、情报部等机关系统,也有少数会被分到可能执行前线任务的特别机动部队。晏酬被分到了参谋部,胡毅则要去特别机动部队。这样一来,晏酬在心里想,她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志彬了。 傍晚,晏酬和另外几个去向一致的男同学坐上了送他们去临时战时指挥部的卡车,他们几个大多在军校学习时已经认识,其中还有她的社友,但一路上没有几个人交谈,晏酬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响动,如一首夜曲,伴着他们去往前方。 到达目的地后,迎接他们的军官收走了他们的文件,核对过后将他们编入更细分的单位。接着,他们被带往内部办公区,长长的走廊和冷冷的灯光让晏酬忽然生出一股寂寥的感觉来,她下意识地想去看胡毅,才意识到此时此刻,之前和她最要好的几个人朋友现下都已各奔西东了。她又抬头去看天空,却觉得天上的星光和地上的灯光一样冷,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丝绸星,又或许,站在这里其实根本看不到她的那颗星星,他们的那颗星星。 灼热的战火啊,使得人们曾经拥有的许多东西变得冰冷又遥远。不少人因此远离故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以归去。 甚至,相当一部分人只得在他们的漫漫余生中遥望远方的家园。而回去,则变成了一种奢望。 我不会落到那种境地的。晏酬默默在心中想道,我会回去,丝绸星也会回去——回到它那繁荣昌盛的鼎盛时期。而这份成果,将由数万万同胞所共享。 到了一间墙上挂着战局图的屋子里,他们被逐一核对身份、进行登记。拿到新的编号后,晏酬到一旁找了个空位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自己被叫到号。 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她的编号被喊出。晏酬起身,跟着一名军官出了屋子。上了一层楼梯后,她被带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看上去这似乎不是一间正式的办公室,而只是一个临时的工作间。 军官停住脚,轻声对她说道:“你被分到了符铭少将的参谋系统,进去之后,一切行动须严格按照指令执行。” 他敲了敲门,对门内说道:“少将,人带到了。” 门内有人说:“让她进来。” 27. 英琼瑶其八 晏酬推开门,进到了房间中。 里面的空间不算大。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电报纸,空气中有淡淡的油墨味和烟草味。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正在角落的小桌前整理电报纸,另一个则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地图。 晏酬深深吸了口气,立正敬礼道:“报告,见习参谋晏酬前来报到。” 她盯着那负手背对着她的军官背影,心中隐隐一动。 那人缓缓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来,转向了她。 晏酬不由得一怔。 金珀——哦,或许现在该叫他符铭,伸出手来,房间里的另一位参谋把一份档案递给了他。 符铭翻看档案的速度很快,似乎那份档案的内容他早已了然于胸。最后,他合上档案,看向晏酬。 “丝绸星人?” 晏酬顿了一下,回答道:“是。” “你的在校成绩不错。” 那可不。晏酬想道。 她此时光明正大地盯着那张她熟悉的美丽脸庞,这会儿金——符铭却没有看她,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晏酬看到那上面盖着调令印章。 “从现在开始,你已不再隶属于军校体系。经作战部批准,调入司令部参谋部,任见习参谋。” 符铭走到她面前,把文件递给了她。 “明早六点,准时到作战室报到。” 晏酬伸出双手来接过文件,眼神还是没有离开他那张脸,口上说道:“是。” 符铭忽略掉少年落在他脸上的眼神,转身回到办公桌旁。 “晏参谋,符少将长得帅吗?” 房间角落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调侃。晏酬这才移开眼神,她看那另一位参谋满脸戏谑的表情,似乎是见这小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参谋长觉得颇有意思,所以想出言逗一逗这外星少年。 晏酬有些羞赧,她摇了摇头。 “你这意思是说他不帅?可真勇敢。”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谢戈,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这位谢参谋长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上去很有亲和力。这种亲和力在扬塔星人身上并不常见,晏酬在这里待了近两年,还是没有想通为什么扬塔星人会觉得随便呲着牙笑是种在外人看来很不礼貌的行为——自己笑自己的,又没笑你。她遇到的大多数扬塔星人一年到头都绷着张冰山脸,似乎谁欠了他们钱似的。 弄了半天,像谢戈这样的在扬塔星人中还真是少数。丝绸星人在这方面和扬塔星人完全相反,在丝绸星上想找到一个挂着灿烂笑容的人简直太容易。谢戈让晏酬想起了米海,后者也是为数不多的从内到外都显得温和的扬塔星人,她当下便对这位同事的好感度直线上升,热情地和他握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晏酬开朗地对谢戈说,“我脸盲。” 她感受到身侧两道视线投了过来,瞬间变得拘谨了许多。 谢戈转过头去,对符铭说:“参谋长,我先带她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吧?” “嗯。”符铭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阅着一份文件,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从这两人身上移开了,“别太晚。大致看过后让她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 “是——”谢戈给晏酬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出了房间。 “以后你就跟着我好了。至于咱们的上级符参谋长呢,这位长官看上去是严厉了些,但其实人很好,不会随便为难人的。只要你认认真真工作,就不用害怕。” “嗯。”晏酬应下,心想她认识符铭也有几年了,还从没想过要害怕他。除了——除了他偶尔训人的时候。晏酬是直面过他冰冷怒气的人,觉得那真有点吓人,以至于这几年来她唯一的一次落泪就是被符铭训的。 虽然……她心里明白,他那时虽然严厉,却也着实是为了她着想。 “你之前应该已经见过参谋长了吧?”谢戈问道。 “嗯。”晏酬没怎么提烈流社的事情,只说,“他在军校里也担任职务。” “那就对了。” 不过,晏酬在心里想道,直到刚刚,她才确定下来这人的真名。 她之前翻阅军校里的文件时看到过“符铭”这个名字——他总不至于到哪儿都顶着个代号。但是与之并排的还有其他高层的名字,所以她一直没能完全确定他到底是哪个,直到刚才—— 符铭。他姓符。 他和符凌一个姓。 难道她之前猜想对了,符铭和符凌,真的是亲戚? 而符凌在军校中被传其家中有革命会高层背景,难道也与符铭有关? “这里是地图室,以后我们会经常出入这里。” “嗯。” “这里是电报室。前线的消息会先抵达这里。” “……” “当然了,纪律方面的问题我应该不用过多提醒了。你的在校成绩那么出色,所以别紧张,好好干。”看完了几个主要的工作区域,谢戈停下来,准备最后再叮嘱几句就放小姑娘回去休息。 “是。” “战时不同往日,突发事件随时会有,你们从军校出来,这些应该都熟悉。所以,不管是午夜还是凌晨,长官要把我们薅起来工作,都最好麻溜地从床上跳起来。”谢戈笑了笑,“保持好状态,战时的工作强度会更大,可别没几天就累晕在作战室了。” 晏酬虽在军校待了这么久也练出了肌肉,但丝绸星人的骨架天生就普遍小于扬塔星人,她听出了谢戈关切话语之下的深意,虽隐隐感觉有些不适,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微笑着说道:“明白。”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也跑了一天了吧?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可不要迟到,否则参谋长发起火来,我可保不住你。” “嗯。”晏酬道,“谢兄,那我就先回去了。” * 第二日清晨五点刚过,晏酬就睁开了眼睛。外面的天都还没亮透,几缕天光偷偷从窗户溜到了她这间布置简单的屋子里的办公桌上,耀武扬威似的趴在了她昨晚临睡前摆放在桌上的文件上。 她这一觉睡的时间比之前在军校时还要短,起床时却十分精神,竟是一点瞌睡虫都没找上门来。简单洗漱过后,她出门去与谢戈会合,之后两人一起往指挥部大楼走去。 走在路上,晏酬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她两只手虚握成拳,松松地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许是看出了她的紧张,谢戈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想想你在军校是怎么训练的,一会儿照常工作就是了。你现在刚成为见习参谋,可以不用急着发言,先听、先学习,你一定会进步得很快的。” 听出了谢戈话语里真心实意的安慰与祝愿,晏酬心头一暖,紧张之情被冲淡了不少。她对谢戈说:“谢谢你,谢兄。” 进了指挥部大楼,有许多通信员抱着文件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经过。晏酬跟着谢戈走在走廊上,不时能听到从一旁房间里传出的急促电话铃声。在战时,这些电话铃声变得尤为突出刺耳,每一次骤然响起的铃声都可能承载着一条或几条前线 的战报,那些战报背后并不总是胜利的喜悦,大多数时候,它们宛如一曲无数战士家属泣血的悲歌。 战争,晏酬的心在胸腔中咚咚作响,战争啊。 她幼时也曾与小伙伴一起玩模拟战争的游戏。那时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还会将战争当成是“勇士的浪漫”。现在回想起来,晏酬只觉得当时的这种想法简直是蠢透了。 她现在知道了,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恰恰是因为此前他们从未直面过真正的战场,所以他们戴着那层天真而残忍的滤镜,用荣誉、热血和勇气为那充斥着死伤、暴力和愚弄的战争加冕。在军校中,学员们会在战事面前表现出前仆后继、不畏牺牲的决心,可从来没有人会表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渴望战争”的意思——除非这人再也不想和军校里的其他人正常交流了。 对于晏酬来说,光是这段作为见习参谋首次赴会的路上,就足以让她感受到真实战争的紧张和压力。 两人到了已经有几个人的作战室里,有人正在翻阅电报,还有人站在地图前轻声讨论。晏酬往那张正对着门挂在墙上的地图瞄了一眼,发现扬塔星西部有几处地方已用醒目的红色圈了出来。 对了,扬塔星上通往乌尔星的虫洞大多集中于西部,乌尔星人自然会优先选择从那里下手。晏酬想道。 晏酬和谢戈刚到没多久,作战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符铭走了进来。 他简单扫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人,言语简洁地下令道:“开始。” 一名参谋站起身来说道:“凌晨一点三十分,乌军突袭我星西部虫洞航线,两座平台港遭袭后失联。” 截至目前的普罗杜克托星系星际战争中,虫洞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根据目前星系的平均科技水平,基本上可以说是谁控制的虫洞航线和虫洞港越多,谁的胜算就越大。所以,虫洞遭袭失联属于重大军情。更何况,遭袭的两座平台港是扬塔星西部极为重要的虫洞枢纽,影响着区域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等问题。晏酬在军校学习时,相关的战略推演课题已进行过多次,其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初步判断,他们的目的是切断我星西部运输航线,对我方补给线实施破坏。” “不止。如果两座虫洞港同时失守,西部舰队将被迫后撤。” “应该立刻向这两座平台港增援!” “不,依我之见,应该派兵去优先保卫临近还未遭袭的平台港。乌尔星皇家海军的实力不可小觑……” 晏酬坐在角落里看着参谋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不禁觉得这真到了要打仗的时候和在军校时还是大不一样。他们在军校的战略推演课上,大家基本上都很守规矩、讲次序,不太会出现这种一时间显得乱嗡嗡的场面。 谢戈来时还跟她说刚开始可以先不必急着发言,晏酬觉着,自己这会儿就算想插也插不进去。 最让她感到残酷的地方是,现在他们所做的决策是会真真切切地影响到一个具体的士兵,乃至一个真实存在的家庭。而这样的士兵和家庭远不止一个,是有成千上万个。 可是,她总得学会抛掉那些在现实的战火面前略显天真的不适感。她得适应,越快能适应越好。 符铭没有立刻参与到同事们的交谈中,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处被重点标记的虫洞航线,待讨论声稍弱了一点后,他开口道:“我想,乌尔星的目标不只是这几座平台港。” 听到参谋长开口,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符铭继续说道:“我看,他们是想把我们的主力吸引到边境去……” 28. 英琼瑶其九 符铭的手指移动至地图上某一区域,停了下来。 “若是扬塔星人把我军主力吸引至此处,便能利用他们已掌握的虫洞优势轻易对我军造成打击。” “可是参谋长,如果放弃边境地区,其周围数百公里范围内的民众和补给线又该怎么办?” 符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静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掠过,最终,手指点在了一片丘陵与河道交错的区域上。 “便撤退至此处。”他说,声音很稳,“让出边境,诱敌深入。” “什么?!” “参谋长,这样做风险太大了!乌军一旦长驱直入,稍有不慎,后果将不堪设想!” 晏酬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激烈争论。待争论声好不容易小下来一点后,符铭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些几乎是不近人情的冷静。 “边境一带地势平坦,不利于我军防守。乌军袭击平台港的目的便是要引我军将主力调往边境,以形成对他们有利的局面。若是我们反客为主、主动后撤,乌军继续推进,离虫洞港越远,他们的补给便越难跟得上。而我军则可依托铁路与后方,找到机会包围并歼灭乌军。” 有道理,是个好主意。晏酬听完他的方案,情不自禁地跟着点了点头。可是,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用不着她开口,另一位参谋已经替她发出了疑问:“参谋长,您所提的方案风险太大。只一点:如果乌军不深入怎么办?” “很简单。”符铭说,“他们深入了,我们便有机会掌握主动权;若是他们不来,我们也能够接受暂时的损失。我们并不是要赌他们会上当,而是在判断他们别无选择——乌尔星人为什么要袭击平台港?显而易见,就是为了争取主动权。如果他们只是停在平台港附近不继续推进,那他们就无法达到他们真正的目的。乌尔星人的野心绝不仅限于西部的几座平台港,想要赢得这场战争,除了继续推进,他们别无选择。” 晏酬听完符铭的解释,低下头沉思。 显而易见,符铭是从整场战争的宏观层面出发做的判断,可如果这样做,扬塔星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边境城镇居民需要撤离,西部的人口和工业将会蒙受损失,更不用说还要销毁一部分的铁路和仓库…… 晏酬知道,符铭做出了这样的决策,他个人必将承受巨大的压力。一旦失败,主要责任便将由他来承担。 可晏酬去看他的脸,这人依旧是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位老兄的心理素质还真是没得说,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获少将之衔的军人。晏酬心想,说不定等我长到了他如今的年纪,会变得和他一样出色。不,我要变得比他更出色! 不过现在,她仍旧得以一个“学员”的身份坐在一旁“上课”。晏酬并不对此感到气馁,反而少了许多刚开始的焦虑不安。她在心中鼓励自己,她会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在将来,他们的丝绸星一定会拥有许多比扬塔星将领更加优秀的军官。 “参谋长,”谢戈平静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赞同或是反对之意,“我们这是在拿整个边境地区做赌注。” “所以,我们不能输。”符铭说着,动作随意地摸出一根烟来点燃,“平台港可以重建,而主力军若遭受重创,却难补得回来。” 晏酬猜想,符铭的这个方案最终是会被通过的。战争中哪能没一点风险、一点损失呢?尽管他们会付出代价,但与之相对应的收益是极为诱人的。符铭的思路,正是用“局部损失”去换取“整体利益”。 晏酬猜想对了。符铭的方案报上去后,很快就得到了最高层的批准。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9年5月27日,扬塔星西部边防军开始按计划进行梯次撤离。与此同时,东部工业区的物资和部分兵力被提前部署至西部腹地。 5月29日,乌军首次派侦察队进入扬军撤离过后的边境地区。 * “报告!侦察队刚刚发回电报,确认扬军已从边境一带撤离。大部分居民已经疏散,仓库也基本上都被搬空了,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乌军司令部中正在召开作战会议,众军官围坐在桌旁,研究着一份扬塔星地图。 有军官听完报告内容后露出了笑意:“看来,对扬塔星人虫洞港的偷袭起作用了,他们比我们想象得要脆弱。” 一名资历较老的军官却皱起了眉:“最好还是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扬塔星人有什么诡计在等着我们。你们不觉得,我们的推进顺利得有些过头了吗?” “可是,”另一名军官说道,“从我们获得的情报和客观方面来讲,扬塔星人是不得不后撤的。” “没错。我们最初瞄准那几座虫洞港的目的不正在于此吗?他们的虫洞港失守,运输能力大幅下降,为了最基本的后方补给着想,他们也不得不后撤。” “根据我们截获的电报显示,他们现在的物资运输基本上要依靠东部。如果扬塔星人只是想引诱我们加速推进,所付出的代价未免有些大,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一军官指着地图上的西部边境地区说道,“他们在西部的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如果继续固守边境,大概率只会被我们一一击破。我想扬塔星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不论他们采取何种手段,结果都是一样的。” “截至昨天,”一名负责情报的军官补充道,“我们已确认了扬塔星至少有三个师级单位向后撤退。这足以说明扬塔星人短时间内不准备反攻。” 老军官沉默片刻,说道:“可是,扬塔星人为什么不组织决战?” “因为他们没有条件。”一名军官说道,他抬起手指向西部平原,“诸位,请看此处的地形。这里既没有山脉,也没有大型河流,根本不利于扬军反攻。如果我是扬军将领,我也会选择后撤。” 说着,他的手指缓缓向右边移去:“说不定,扬塔星人正在寻找新的防线……那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们前面,追上去。” * 晏酬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符铭一个人。 符铭正埋首于桌上的情报与战场态势材料,见晏酬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抬起头来问道:“会议记录整理好了?” 他的语气温和又疲惫,暖黄色的台灯光映在他身上,晏酬觉得,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眸如同布满了璀璨星辰的银河。 晏酬顿了一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份文件,回答道:“嗯,整理好了。” 她走上前去几步,到了办公桌前,把文件递给符铭:“请您过目。” “好。”符铭接过来翻了几页后,温声对她说,“快回去休息吧,很晚了。下次不要熬夜,要早睡早起。在军校没养成习惯么?” 话是在责备她,但丝毫不严厉,倒是饱含关心之意。晏酬心中一动,偷偷去瞧符铭的脸色,见他眼下有些乌青,心想她毕竟比符铭年轻这么多岁,符铭自己都熬得日夜错乱,还来说她。 她一个小小的外星籍见习参谋,压力自然不会有符铭大,便笑着说道:“您不是让我在明早七点之前整理好吗?我怕赶不及,稍微熬得晚了一些,当然是不能耽误工作的。” “下次,可以在早上早点起来工作。”符铭淡淡地说,“熬夜对身体不好,你年纪还小,别不当回事。” 晏酬有些不服气。虽然符铭比她大了一些,但他们毕竟还是同辈人,更何况她从在丝绸星开始与这人联络时就总感觉符铭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当成一个地位对等的人来交流,虽然晏酬能理解他的这一态度,但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被捧惯了的人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这种相处模式。她见符铭心情还好,突然就想多和他掰扯两句。 “别光说我,”她说,“您也要注意身体。您看,您都熬出黑眼圈来了。” 晏酬又瞥了一眼符铭的头顶,不过他这一头铂银色发丝,她还真不太好判断哪根是天生的,哪根是熬白的。 符铭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从文件中抬起头来,脸上淡淡的笑容在暖色的灯光映照下显得很温柔:“胆子大了,都开始对长官的作息指手画脚了。长岁,现在是战时。” “没有。我只是在关心您的身体。”晏酬说,“随您再跟我举什么飞行员或是扬塔星革命中的例子,但是,我还是认为,即使是在战时,基本的人文关怀也不能少。” 符铭挑了挑眉,知道她还没有忘记一年多前她和符凌打了架后他对她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年轻人,”他有些好笑地说,“还不快回去休息去?现在可不是我硬要你留下来值班。” “哦……好。”晏酬说,“参谋长,那我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晏酬出了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后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办公室里有什么动静。 她摇了摇头。符铭说的话她得听,可她说的话符铭会不会当回事儿可就不一定了。看样子,这位长官是又打算熬个通宵。 他现在的压力肯定很大。晏酬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道,如果按他的方案,扬塔星吃了败仗,符铭的军事生涯就完了。 29. 英琼瑶其十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89年六月中旬,乌军进入扬军事先规划好的区域。很快,西线战况变得激烈起来。 晏酬每日看着各类战报以每小时为单位送来,以及作战室中日日发生变化的地图,直到同月下旬,一封来自西线的加急电报被送至索拉斯。 乌军主力迫于战况压力,停止继续向东推进。 短短几日内,敌人全面撤退。与此同时,索拉斯也不再像先前数周那样,从人到建筑都被浸泡在紧张的气氛中。在晏酬所在的司令部,变化尤为明显。且先不提堆满了各个长官办公桌的请示、电报和作战报告,符铭的地位似乎得到了微妙的提高。 在刚提出那项有风险存在的方案时,符铭并没能得到所有同事的支持——在乌军全面后撤的消息传至索拉斯之前,他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什么,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这段时间所承受的压力有多重。不过现在,他的方案见效了,这对于他们而言当然是好的结果。 而晏酬本人呢,起初只是一个默默无闻负责记录和整理文件的见习参谋,现在也开始参加越来越多的会议、接触到更多的机密文件。尽管作为一个外星籍见习参谋,她在司令部中的存在感仍然不高,但晏酬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是真正一只脚踏入到了战争运转体系当中。 在扬塔星的工作做得还不错,但晏酬没有一日忘记过他们的烈流社。可现在是战时,扬塔星人和乌尔星人在打仗,丝绸星上也不会太平。她现在又是扬军司令部中的见习参谋,与星内烈流社员的联系变得很困难——一封信件要辗转数月才能被送到她手上,而且晏酬看过之后,悲哀地发现烈流社如今依旧没有从谷底爬上来多少。 兴许是刚成年不久还嫩得很,又或许是扬军里老家伙的眼力过于毒辣,总之晏酬自以为把这点愁绪隐藏得很好,却还是没有逃过符铭的眼睛。因此,一次前去参谋长办公室送文件时,符铭直接问她道:“晏参谋,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大对劲?” 晏酬一愣,心想难道是自己在工作上出了纰漏被符铭逮到了?应该不会吧,她每次都要检查好几遍才上交的……难道他是想说她与星内烈流社那边的通信情况?这倒是很有可能。 于是,晏酬解释道:“我的社友写信来告诉我……让我们在这边好好工作,以当前职务为重。参谋长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符铭听她这样说,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别紧张,”他说,“坐下说话。” 晏酬坐下后,他又说道:“长岁,不管是你们的社团内部还是革命会这边,其实都是对你个人寄予厚望的,这你应该不难看出来吧?烈流社现在的状况是不太好,‘整顿议会’行动带来的冲击至今余波未消……不过,何静芝他们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新的革命根据地,想来不久后会慢慢出现新的起色。” 晏酬闷闷地“嗯”了一声。符铭的话安慰到了她一些,但并不多。 “另外,”符铭又说,“乌尔星人在战争刚开始就受挫,你可以想象得到,慕容王朝内部现在估计也并不是铁板一块了。现在的局面对我们是有利的。” “我知道。”晏酬说,“您的方案带来的影响很大。” “烈流社那边,你不要太担心了。就听你社友的,把在这里的工作做好了,你们社团的价值,我们近期会重新评估,并极有可能加大对你们的支持力度。” 听到这话,晏酬睁大了眼睛。 符铭说的是“极有可能”,但据晏酬目前对他的了解,如果不是百分百确定下来的事,符铭大概率不会这样给她“画饼”。 “真的吗?”她心里当然是很高兴的,但这会儿在符铭面前并没有表现得太激动,“我代表烈流社员,真诚感谢扬塔星朋友们的帮助。” 符铭看着小姑娘礼貌而克制的反应,心中不免感到有些欣慰。 “对了,”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晏酬说,“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装纸盒递给晏酬,晏酬下意识地接过,问道:“这是什么?” “后勤发的一点甜食。”符铭简洁地说,“不多,你拿去吃。” “那……”晏酬闻言,有些慌乱地想把纸盒还给他,“要不还是您留着吃吧……” 符铭摆了摆手,把她递到面前的纸盒轻轻地又推了回去:“我不太喜欢吃这种甜的东西。给你你就拿着。” 晏酬无法。她知道符铭此人平日里虽表面上对她一向温和,但实际上骨子里非常强硬,自己硬要塞还给他,恐怕反而会惹他不快。既然是长官对兢兢业业干活的下级的关心,那就收着呗。 “那就谢谢您了。”晏酬也不再忸怩,大大方方地就把东西收下了。 “嗯。回去吧。” 晏酬离开了符铭的办公室,还没走两步就撞上了正巧也要来送文件的谢戈。 “长岁?刚从参谋长那儿出来?”谢戈笑着问她,“他今天心情不错吧?” “是啊。” “我一看就是。他还给了你东西?这什么?看上去可不像是文件,告白礼物?” 晏酬被他一句话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她知道谢戈和符铭表面上看是上下级,实则两人是从扬塔星革命前就认识的好朋友,所以在非正式工作状态中,此人有时候爱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符铭却不会因此就对他生气。 可是……我又不是他的好哥们!我只是一个在他手底下默默干活的“学徒”,你开他的玩笑别带上我啊,我不是他的死党啊。晏酬汗流浃背地想道。 “嗯……不是,”她有些结巴地解释道,“谢兄真是说笑了,这只是些参谋长不感兴趣的零嘴而已,顺手丢给我了。” “哦… …”谢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绽出一个在晏酬此时看来有些瘆人的微笑,“这应该是司令部的特配慰问品吧?这玩意儿可稀有得很,他直接就甩给你了?还真是体贴下级呢。啧啧啧,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你要是不这么嘴贫的话,我或许能重新考虑一下对待你的方式。”他们身后的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了,符铭倚在门框上,默不作声地盯着两人。 “参谋长。” “参谋长。”谢戈刚正经地叫了一句,又有些吊儿郎当地说,“哟,长官,这么说可就伤人了哦。” “行了。”符铭沉声道,“长岁,你回去吧,没事儿少搭理那些不干正事的人。” 谢戈瞪大了眼睛:“长官,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长岁可是关系要好的同事,普罗杜克托星系中怎么还有挑拨下级关系的上司呢?” 符铭理都不理他:“回去吧,长岁,工作做完了就好好休息,不要把自己累坏了。” “好的,参谋长,”晏酬说,“谢兄,那我就先走了。” 晏酬离开了。谢戈看着她的背影,冲符铭挑了挑眉。 “兄弟,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吧,”他说,“她是个外星人。” 符铭转身回到办公室中,谢戈跟着他走了进来。 “用不着你来提醒。”符铭说。 谢戈哼了一声。 “你知道?你知道还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就勾引人家,真当我看不出来吗?”他说。 符铭坐回到办公桌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平淡地说,“晏参谋是从丝绸星来的朋友,那边的情况你不会不知道吧?她小小年纪一个人离开家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星球上学习,难道我们不该对他们这些人多加关照?” “你得了吧,也没见你对其他的丝绸星人这么上心过。她一开始不是要来我们这边的吧,不是你把人家要过来的?我说兄弟,你最好还是趁早打住,你不是普通的扬塔星人,你身上有卸不掉的担子,她也一样,长岁她迟早有一天要回到丝绸星去的——她是个革命者,不是吗?” 符铭沉默不语,低头翻看着文件。 “你的报告做完了吗?”他突然说,“做完了马上拿给我看。” “什么报告?”谢戈茫然道,“诶——你什么意思啊,不是后天才交吗?我是以兄弟的身份在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能趁机打击报复?” “你想得太多了,”符铭冷冷地说,“你最好还是把你的心思用到正地方去,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我们现在谁都没有理由松懈。兵力与补给重整报告最迟明天下午交给我,过时不候。” “……”谢戈这下彻底没话说了,他盯着符铭,半天才憋出一句,“行,你够狠。” ——官大一级压死人! 30. 英琼瑶其十一 扬乌战争正式爆发的第二年年初,交战双方完成兵力的重新部署,兵力投入达到百万级别,在弗留切河与大陆中部平原一线形成了堑壕战与消耗战态势。 几乎在战线还未完全稳定下来之前,军衔已升至中将的符铭就做出了预判:弗留切河将会成为一场大型争夺战的核心战场。此处地形并非单一的平原或河谷,而是形成了一种“三线交汇”的格局——河谷南北贯通,便于快速推进或撤退;平原东西展开,非常适合大兵团作战;丘陵边缘形成天然的掩护带,机动部队可隐藏于此,在敌人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完成突袭、掩护和支援等任务。可以说,哪方控制住了弗留切河,哪方就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除地形外,此处战场上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关键因素——铁路。弗留切河的铁路系统联通着前线与后方,一旦遭到乌军破坏,就会形成“供给系统崩塌”的危险局面。由于这种种原因,对于扬军而言,绝不能将弗留切河拱手让给乌尔星人。 * 普罗杜克托星系5690年四月初,乌军连续发动三波攻击,扬军防线出现局部裂口,前线受到挤压、控制范围缩小。扬军前线压力直线上升。 * 地图上不同颜色的标记密集交叠,从上面不难看出,弗留切河正面正在被乌军的炮火压缩成一条还在不断收缩的弧线。 “这段壕沟线已出现了裂口……建议撤退五公里以作重整。” “不,这相当于把弗留切河中段送到了敌人手中。绝不能给他们留下突破口!” 参谋部中再次出现了分歧。面对他们在弗留切河战场上的暂时失利,一部分参谋认为应该优先考虑稳住中部防线,另一部分则认为应主动压缩战线、保存兵力。 铅笔在地图上方不停舞动,弗留切河周围的区域被反复圈画,从那些略显草率的笔迹就能看出他们如今所承受的压力。 符铭默默地注视着地图沉思,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晏酬把一份整理好的调度记录在桌上轻轻磕了磕,使其边角对齐,然后把文件平放在桌上,出言道:“我有要补充的地方。” 参谋们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位外星籍的少年见习参谋。晏酬顿了顿——每次这个时候她总会感到很有压力——然后说道:“我在整理调度记录时发现,在过去的72小时内,我方铁路向东侧支线战场运输的压力异常上升,而正面战场那边却未达到同等程度的增长,弹药消耗曲线也很平缓,未出现大幅度波动——我想这可能说明,或许乌军对我方正面战场并没有‘持续突破’的意图,他们现在的目的更倾向于‘□□’。最后——” 她看了一眼地图,继续说道:“我方新调入兵力的投送方向并未偏向正面堑壕,而是更多地流向了侧翼……根据这种种情况,乌军的主要意图好像更多集中在我军侧翼,而非正面。” 她说完后,作战室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一名资历较深的参谋皱眉问她道,“他们在正面,只是佯攻?” “不是佯攻。我的意思是,在乌军的计划中,对我方的正面进攻和侧翼进攻的定位可能与我们起初想的不同。”晏酬指向地图上扬军侧翼的铁路枢纽标识,“他们更像是把重心放在了攻击侧翼的铁路系统上。而一旦铁路系统被切断,正面的防守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小晏啊,”那位参谋对她说,“不能根据几条调度记录就过度推演啊,我们并没看到侧翼有大规模的兵力集结迹象。” “可是……”晏酬缓缓地说,“这几条记录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性,不是吗?” “我倒觉得,长岁的推论有一定的道理啊。”谢戈说,“如果铁路系统出了问题,正面再坚固也没有多大意义,您说是吧,参谋长?” 符铭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作战室中的几位参谋:“那么,就把晏参谋的推论加入战役模型推演一遍吧。另外,弗留切河战场上的侧翼机动预备队提前进入待命状态,但暂时不公开调动。” 晏酬将灼灼的目光转向他,符铭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注意力再次移回到了地图之上。 其实,晏酬的这一推论并非出于一时冲动而做。在此次作战会议开始的几日前,她就在私底下找过符铭一次,对他说了她的这个想法。得到了符铭的许可后,才在今天正式开会时说出。 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符铭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公开表达了认可她推论的态度。她本以为自己还要舌战群儒一番——毕竟还有比她的资历不知老到哪里去了的参谋表示质疑。 这是她的推论第一次被正式纳入到指挥系统中考虑,不过在短暂的心潮澎湃过后,晏酬心中却紧接着便泛上浓烈的不安来。 要是她的推论错了怎么办?不会连人带铺盖被撵出司令部吧? 可她都接触到这么多军事机密了……还是个外星人,往坏里想,不会被直接灭口了事吧?毕竟,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实的。 她正惴惴不安着,突然见符铭转头朝她看来,两人目光交汇,晏酬一怔,见后者一双金眸中泛起温柔的安抚之意,心中的压力莫名就减轻了许多。 看来应该不至于被灭口。她想道,真到了那种地步,或许自己还有大腿可以抱…… * “你真的是完蛋了,兄弟。”谢戈说,“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已经把长岁搞到手了?” “你胡说什么?”符铭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削了他一眼。 “开着会都能眉目传情……也就那几个不解风情的老东西看不出你们俩的关系。哼哼,可别想逃过我这个曾经的花花公子的眼。” 符铭不动声色地质疑道:“‘曾经’?你现在不是么?” “这话就问得太伤人了,哥们。自从你把我拉进革命军后,你见我什么时候还有闲心和美女卿卿我我啊?唉,哥的青春真是一去不复返哪!” “少贫。”符铭冲他凉凉地笑了一下,“再让我听到你在她面前瞎说,就军法处置。” “你太过分了,长官,”谢戈瞪大眼睛,坐直了身子叫屈道,“我在帮你追女孩!你们都认识多久了?居然到现在还进展全无?啧,本花花公子有意帮你,你居然就这种态度。” “丝绸星人大多脸皮薄,你的那套一点不适用,”符铭无情地说,“只会让人家觉得你很冒犯。还有,我提醒过你,现在是战时,不要整天搞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不觉得非常不合时宜么?” “哦,这就是 你们至今毫无进展的原因?”谢戈说,“这样也好,反正我本来也不看好你俩,只是迫于你是我上级的淫威,想着贿赂贿赂你才说要帮你的。好啦,你想开了也好,我看等这仗打完了,长岁估计很快就要回丝绸星去了,在这之前你们不谈一场战火当中的旷世之恋,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了。虽说稍微有那么点遗憾吧,但是这样也不见得就对你不好。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地找个本星女子的好,盯着人家外星来的小姑娘干吗?我就没见过你之前对哪个星内的姑娘开窍过,难道你好的其实是异域风情那一口?” 符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是你,不以类型分女人。” “哦,”花花公子兼扬军参谋说,“那好吧。唉,虽说纵欲伤身,但一直禁欲也不健康啊。老符,真怀疑你不是正常人类。” “咚咚咚。” “谁啊?”花花公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晏酬,一时间愣住了。 “哦……”他有些心虚地看着自己刚才和好哥们谈论的人,“你好。” “你好,谢兄。”晏酬倒没怎么在意他,大步迈入了办公室,“参谋长,我有新论据要补充。” 根据最新整理出来的炮兵观察记录,弗留切河战场上的正面炮火虽仍持续且稳定,但没有扩大的迹象。反而是扬军侧翼出现了零星的、试探性的炮击,且有逐日增强的迹象。 “我知道这仍旧不是决定性依据,但是……”她有些紧张地看着符铭,手心里攥着把汗。 “我知道了,”符铭说,“辛苦了。你不要压力太大,最终决定还是由我来下。” 深层的意思是,有什么事情还有我挡在前面,你不要怕。 晏酬岂会听不出他的这一意思,但以她的性格却不知该在这会儿接什么话。好在一旁的谢戈已经开始赶她了:“年轻人,你又开始熬夜啦?赶紧回去睡觉,别惹你参谋长心疼。” 晏酬说:“行,那我走了。” 晏酬向来不是会过分忸怩的性格,她来本就只是送个新论据,现在送完了,这儿暂时也没她的什么事儿了,得到符铭的默许后就可以直接走了。 晏酬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还在心里感叹,虽然天天说她,但铭兄与谢兄两人都还熬到了这大半夜,战时大家真是都不容易。他们现在还好,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会随时送命,可那些前线的士兵们…… 想到这里,晏酬的眸色融进了黑夜,又暗了几分。 * 见她走了,谢戈盯了一会儿被晏酬轻轻关上的门,回想起刚才晏酬看向他俩时同样赤诚的眼神,再去看此时的符铭,突然感觉自己的兄弟真不是个东西。 好在看长岁的表现,她进来前应该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老天作证,他刚才就是熬夜熬累了跟上级唠会儿嗑,作为调节。没办法,他谢戈不是符铭,他就是个俗到不能再俗的扬塔星男人,脑子里装点风花雪月什么的很正常。不然都学符铭那样,他们早就被压力逼疯了。 再转头去看他的好哥们,此人正一如既往地专注于工作,看上去已经没什么闲心继续搭理他了。 这人真恐怖,谢戈想道,也不知道长岁要是真和他搞到一起去了,究竟能不能遭得住。 31. 英琼瑶其十二 当晏酬首次将“乌军主攻目标实则是在我军侧翼”的大胆猜想说给符铭听后,后者其实并没有立刻就相信——他要验证。他调来了弗留切河会战近期的所有战报,结合着晏酬整理出来的报告加班加点地熬了几天,最终发现了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的论据。 若想发动战略进攻,往往需要三个梯队或以上的兵力前后配合:第一梯队撕开防线、第二梯队扩大突破口、第三梯队增援、堵漏或是追击。而符铭却从战报中发现,乌军在正面战场上的第三梯队兵力并不十分充足。 乌军第一梯队倒是没有什么破绽,可后续梯队的情况却让符铭不得不起疑。所以他会在作战会议上公开表达支持晏酬想法的态度,并下令让侧翼机动预备队提前进入待命状态。如果晏酬和他这次想错了,损失只是提前调动部分预备队,可以接受;而如果晏酬的想法是对的,他们却没有采取预防性的行动,损失将有可能是整条战线。 于是最终符铭还是拍板决定:在东侧支线战线加强守备,两个机动师秘密转移,预设炮兵阵地并修筑隐蔽阵地。这些措施都将秘密进行,正面战场依旧维持原来的部署。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0年五月底,乌军判断扬军已被正面战场上的攻势所吸引,正式发动侧翼进攻。数个师沿铁路方向推进,目标为切断扬军补给线。 在符铭的安排下,扬军对此早有准备。乌军刚进入铁路交通走廊,就遭到了扬军埋伏好的机动预备队的袭击。乌军这才发现,兵力分布本应稀松的侧翼居然不知何时已集结了大量兵力,而此时,他们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战斗持续了数周。乌军侧翼军团遭到扬军分割,大量部队被围困,主攻计划彻底失败。 扬军在这场战争中的首次大捷消息,于六月初传来。 弗留切河会战大捷后,符铭从中将晋升为上将,并获得了集团军群指挥权。而晏酬也从一名见习参谋转为了正式参谋。 * “哟,喝着呢?” 晏酬坐在指挥部外侧的一处台阶上,身旁放着一瓶酒,她手里还拿了一瓶,正仰头看天数星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笑语。 “谢兄。” 谢戈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笑着问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啊?转正后开心吧?” “当然。”晏酬淡淡一笑回道。不过很快,她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情,迟疑了一下才对谢戈说道,“谢兄,我问你件事……” “嗯?什么事,你说。” “参谋长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去前线了?” 谢戈挑了挑眉,说道:“是啊,这不很正常。符上将获得了集团军群的指挥权,总不能一直待在索拉斯吧?” “哦。” 谢戈笑道:“怎么了,你舍不得他?这样吧,我去跟他说说,走的时候把你也捎上。” 晏酬大惊,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不用……我就问问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谢戈挑眉:“你慌什么。他去了前线也得组建自己的指挥班底,我们这边的人肯定有一部分要跟着去的。” “可是……我才刚刚转正。” “那也没什么,只要他看重你就行。怎么,你这大半夜的跑到这儿来喝酒,就是在想这事?” 那倒不是。晏酬只是突然碰见了谢戈,知道他和符铭关系密切,这才想起来聊两句这事。在他来之前,她一直在想烈流社的事情。 去年扬乌战争刚爆发时,烈流社在丝绸星上的处境非常艰难,一度站到了“灭社”的边缘,被朝廷打压、被迫转移。形势最不好的时候,社内还出现了几派的分歧,大家都对组织未来该如何走有自己的想法,且一时谁也没办法轻易说服得了谁。即使扬塔星中间不是没有加大对他们的支持力度,但他们的帮助一时间还是收效甚微。晏酬可以想到,静芝他们这一年来在丝绸星上的日子怕是很不好过。她在扬塔星上虽然需要日日进行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却估计比不上静芝在面对组织和个人的生死存亡时的压力大。 德天已经走了。他们这几个烈流社创始人在慕容墨然发动“整顿议会”行动后,竟可以称得上是所剩无几。 晏酬虽 然心疼静芝他们的处境,却也对他们极有信心。德天离开了,静芝就算是拿自己的命扛,也会咬着牙把烈流社扛离死亡线。 弗留切河会战以扬塔星的胜利告终后,他们烈流社才看到了一丝曙光。静芝的努力没有白费。看到扬塔星取得了胜利,先前一些还在一旁观望的群体对烈流社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不少新生力量开始涌入,地下联络网也恢复了正常运转。 扬塔星之前因与乌尔星的战事忙得焦头烂额,没有那么多余力在战事失利时兼顾他们年轻的盟友,现在能松一口气了,他们也更加愿意投资这个小社团了。 如今的烈流社经过了一年多的煎熬,终于彻底摆脱了“生存问题”,开始召开社内会议,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在丝绸星上进一步扩大他们的影响力。 * “啊?你说真的?” “是啊,骗你干吗?” 晏酬狐疑地问谢戈道:“什么意思,你真去找他说了?” “说什么?” “说把我和你们一起,也调到前线去啊!” 谢戈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晏酬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几丝……怜悯?的神情?…… “怎么了?”她问。 谢戈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这还用我去找他说?” “不然呢?”不是你那天晚上跟我说,要不找符铭说说去前线的时候把我也捎上?? 晏酬是刚刚才从谢戈这里听到了点风声——她作为一个刚刚从见习参谋转为正式参谋的丝绸星人,居然要和符铭、谢戈他们一起被调往前线。 她想起前几天去符铭的办公室送文件,恰巧看到他在审核一份新的编制表,只是当时她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名字也有可能出现在那上面。 “……算了,长岁,反正你就等着正式通知下来吧。”谢戈拍了拍她的肩膀,心想也不知道这孩子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干吗,一天天直愣愣的。 如今弗留切河会战刚刚结束,他们将被调往那片战区的总司令部。这样一来,晏酬开心地想道,就有机会和志彬重逢了。 32. 英琼瑶其十三 丝绸星,绢洲,平纹区。 烈日炎炎。像过去的每一个夏日一样,农民们在田地间挥汗如雨地劳作着。汗滴被阳光照得晶亮,映出了劳动者脸上、身上的道道风霜。 现在还在此处劳作的大多是已不年轻的农妇和农夫,有一两个年轻的小姑娘或是小伙子混在里面,会非常显眼。 战争的影响会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怕丝绸星并不是主战场,也不可能丝毫不受波及。正如此地已看不见了多少青壮年劳动力,他们大多都被朝廷送上了真正的战场。 刘家老二是个身体结实的大小伙子,可是他没有去当兵。全因他家里长辈的身体状况与他本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有姐姐在外工作,是当前家中唯一的劳动力。如果他也上了战场,他家就没有人照顾长辈了。 “小二啊,”干活干累了,农民们就找到一处树荫打算休息片刻。一个孩子刚离开家从军不久的农妇问道,“你娘最近咋样啦?” “还行,还是老样子。”刘家老二说,“不过,吃的饭倒是比往日里多了点儿。” “这好啊,能吃好!”一农夫大声说道,“这人哪,只要能吃饱饭,干啥都有劲儿了!” 刘家老二“嘿嘿”笑道:“是嘞,大爷。” “唉,小二,咱这儿的年轻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都打仗去了……也就是你还留在这儿,看着还叫我们心里头舒服些。”农夫喃喃自语道,“俺家那侄儿也走了有一段时日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有……” “等等,”他旁边的农妇突然用力捶了他一下,“你们看看,那是啥人?”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在朝他们这边而来。 “那……那好像是当兵的!” “小二,”农妇当机立断,将手里刚用来剔牙的牙签一扔,对刘家老二说道,“你先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官兵抓壮丁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已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先不管这群人此次前来到底是想征粮还是想抢钱,人先躲好再说,人是最重要的。 刘家老二见状当然也想走,可是不行,那些人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到了他们面前,让他无处可逃。 “喂,老婆子。”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盛气凌人地对站在这群农民最头里的农妇说道,“现在朝廷要打仗,还要抓反贼,要用到钱粮的地方可多着呢。你们都交齐了没有啊?” 农妇心中涌起厌恶的情绪来——自从乌尔星和扬塔星开战以来,丝绸星朝廷加在普通人身上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他们这些以种地为生的农民又没什么其他办法,只得勒紧了裤腰带先打发走官府的人了事——可事实证明,就算他们把税全交齐了,这些当官的、当兵的也还是会找各种理由来骚扰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官爷,早就交齐了。”她心中虽憎恶,却终究不敢在面上表露出来,只得低垂着眼帘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接下来,他们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那骑在马上的为首者指着刘家老二,问他们道:“这个小伙子怎么还在这儿?朝廷说了,青壮年劳动力得上战场上去保家卫国,这些破地你们这些老太婆老头子也能种。这小子看上去结实得很,凭什么不上战场?带走!” 农民们大惊失色:“官爷!官爷行行好吧,这小子家里有人有病,平时连床都下不得,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哩!我们这儿的年轻人都上战场了,他是实在离不了家才留下来的!您行行好吧!!” “呸!”为首者啐了一口,“没有朝廷,没有皇上,你们哪儿来的家?这小子身强力壮的,竟敢在这节骨眼儿上躲在家里享清福?带走、带走!” 刘家老二见状,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他们脚边,苦苦哀求道:“求求您了,官爷,俺家里的娘离不开我啊!您要是把我带走了,我那一家子的长辈可咋办哟!” “有人上有老、下有小的还上战场哩!你凭啥不去?——还有你们!”为首者凶神恶煞地对农民们说,“瞧瞧你们这帮刁民的德性!就你们这样的怎么可能交齐钱粮?必须补交!” “什么!”农民们惊了,前段时间为了应付官府,他们家里几乎都被掏空了,现在哪里还有余银余粮?! “我们已经交过了、交齐了!你们官府肯定有人记的!” “什么人记?没有,没有!”当兵的说,“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现在就到他们家里去搜,这群刁民家里肯定还藏有钱和粮食!带上这小子!” 旁边一个兵揪住小伙子的短衫,就要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且慢。” 听到身后突然有人沉声出言制止,官兵一怔,转身看去。 ”晏老师!” 只见一白衣女子不知于何时到来,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一双乌沉沉的眼眸中却隐隐跃动着几簇火苗。 “诸位,这孩子家中情况特殊,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为难他。”晏当观冷冷地说道。 不知为何,官兵在她不露锋芒的注视下竟有些心虚。 “现在是战时,只要是丝绸星儿郎,就没有理由不为慕容王朝而战。”为首者说。 “乡亲们大概已经解释过了,这孩子家中有长辈需要照看,实在不便离乡从军。” 为首者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老师,这是朝廷的命令,容不得你们在这里跟我们讲道理。” 晏当观眉毛猛地一挑,语气一凛:“可按照已颁布的公告,我们这里已经完成了征集指标,你们若是强行把他带走,岂不是变相地在说官府的公告出了问题?” 为首者脸一沉,他没想到晏当观会拿这个来压他,当下便有些恼羞成怒地道:“老师,你这是在煽动抗命!” “煽动抗命”这四个字,农民们即使平时不常听到,也能感觉出这是个不小的罪名,当下便惊道:“晏老师!!” ”谁知道你有没有和烈流社勾结?”为首者目光沉沉地盯着晏当观,“我们所抓获的烈流社员里,多的是你这样的人。” 晏当观闻言,大笑道:“我若是和烈流社勾结,官府里的大人们会任由我继续待在此地么?你们这是在瞧不起他们么?怎么,现在只要看到个不顺你们心意的书生,就来给她随便扣上一顶烈流社员的帽子,好让你们有理由打压,是么?” “放肆!”官兵脸都快被她气青了,“你们看看她这副活脱脱的反贼嘴脸!我看你真与烈流社有点关系!把她给我带走、带走!!!” * 晏酬读完一封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一旁的胡毅笑着转头看她,说道:“这么看,长岁,星内现在还好?” “是啊。”晏酬说,“静芝他们最近主要在绢洲西部活动,情况还不错。现在慕容王朝迫于乌尔星那边的压力,反过来欺压星内百姓 ,加征税赋,弄得民怨沸腾。这反而给我们的烈流社提供了扩大规模的契机。” 胡毅冷笑道:“慕容王朝还没把自己玩崩哪?有意思……” 弗留切河会战之后,丝绸星民众对朝廷及乌尔星的怨言与日俱增,不少战前还能勉强果腹的人家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识不识得几个字,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再对慕容王朝有什么好感了——什么至高无上的皇权啊?去你的吧,我们都快饿死了,没力气继续捧你们这些在战时还能吃香喝辣的人的臭脚了。 人类从诞生伊始一路发展到星际文明,有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也能想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你不让老百姓吃饱饭,老百姓就会造你的反。人民没有义务在看不到最基本生活希望的环境下,还陪着你玩那一套尊卑有序。 横竖都是一死,加入烈流社还能看到点翻盘的希望,既然如此,还犹豫什么呢? 烈流社起初规模还很小时,社员大多为年轻的知识分子。到了这会儿,随着组织宣传力度的加大和生存环境的恶劣,许多工人和农民也加入了进来。烈流社的规模正在飞速扩大。 * “她是今天刚被抓进来的?犯什么事儿了?” 晏当观端坐在光线昏暗的牢房中,正阖着双目养神,听到外面传来在她听来无比聒噪的声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煽动抗命,疑似与烈流社有联系。” “你确定?此人在当地的风评一向上佳,城里都有许多从她学堂里出来的门生,她能和烈流社有关系?” “……烈流社里还一大把的读书人呢,别把他们这种人想得太纯良。” 晏当观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牢房外只站着一个狱卒,另一个似是和她聊了几句后就去别的地方巡逻了。 这个狱卒的手上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饭。 “晏老师?”她轻声叫道,“您今天还没吃饭吧?” 晏当观没有答话。 狱卒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又端着木托盘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对她说道:“老师,是进强姐让我来的。” 说完这话,她捕捉到了晏当观眼神在一瞬间的变化,只是后者仍旧保持着沉默。 晏当观显然不会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万一这个狱卒是被派来试探她的呢? “狱卒”对此早有准备。她靠得更近了些,也将声音压得更低,对晏当观说了几句话。 听到她说的话,晏当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很快便恢复如常。 “进强还好么?”她低声问道。 “您不用担心,进强姐那边没事,一听说您被捕的消息,立刻就想法子要来营救您。”“狱卒”说,“只是晏老师,可能还要委屈您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晏当观确定了她是自己的学生刘争刘进强身边的人后,稍稍放下心来,反过来安慰她道:“我没事,他们暂时还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们有什么行动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万不可心急。” “晏老师,您就放心吧。”“狱卒”说,“我们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情了,熟练得很,他们这边的监狱都快被我们的人渗透一半了。” 听到这话,晏当观竟突然有些想发笑,不过还是忍住了。 “狱卒”低声说:“这里有我们的人,您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会接您出去。” 33. 英琼瑶其十四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1年,扬乌战争的第三年。 到了这一阶段,扬军与乌军仍围绕弗留切河地区展开争夺战。乌军依赖丝绸星方面提供的补给,倒逼丝绸星朝廷向本星百姓施压,致使革命扩散,星内罢工等事件频发。 * “……长岁,已经很晚了,今天就先忙到这里,快回去休息吧。” 晏酬正埋头于一堆文件,忙得发丝凌乱也顾不上整理一下。她头也不抬地对谢戈说道:“知道了谢兄,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边还有点数据没整理完。” “……没整理完你可以明天早点起来整理,司令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谢戈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 “嗯。”晏酬对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谢戈也懒得劝她那么多,见这少年没有要听自己话的意思,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办公室,走向外面早已降下的深沉夜幕。 “敌军运输量……炮弹消耗量……铁路流量……咦,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呢?……”晏酬将几个数据翻过来倒过去地比对,喃喃自语道,莫非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根据这些数据来看,乌军前线兵力没有减少,可炮兵射击频率却越来越低、补给列车越来越少……从前线战报来看,乌军阵地依旧坚固,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可她总觉得,乌军这看上去不太像是单纯地在积蓄力量,倒像是…… 她思虑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司令办公室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得到内里的允准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符铭如今已升为弗留切河战区总司令,晏酬与他在工作上的交集虽不像以往那般多,可遇到她认为不能被忽略的问题,她觉得还是及时告知于司令比较好。 “司令,我想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 符铭正独自一人在办公室看文件,见晏酬在此时到来,抬头看向她,语气淡淡地说了句:“又熬夜?” “嗯……我在整理最近的报告时,觉得有些数据比较奇怪,所以觉得最好来找您一下。”晏酬将那点心虚的感觉随意地抛到了脑后,直接说正事道,“您看,我觉得敌军的补给有点问题……他们最近几个月的铁路运输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可前线兵力却呈上升态势。” 符铭看完她递过来的文件,沉思了片刻后,将地图、铁路图和虫洞运输图摊开在桌上,两人开始进行推演。 推演了半晌后,符铭喃喃道:“所以……是乌军后方,和丝绸星那边的问题?” 见他与自己想到了一起去,晏酬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在来之前,她便通过反复比对数据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由于涉及到丝绸星,才下定决心在此时前来寻找符铭,对他说出自己的疑问。 乌尔星依赖丝绸星提供的补给,在扬军并未对其后方造成猛烈打击的情况下产生这样的数据波动,再加上近来丝绸星那边传来的消息,晏酬和符铭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沉吟片刻后,符铭对晏酬说道:“好了长岁,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等明天作战会议上我们再详谈,听听其他长官怎么说。现在,你回去睡觉,不许再熬了。” 他语气虽淡然,却无端带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晏酬点了点头,遵从命令离开了办公室。 * “……在过去的三个月,乌军弗留切河战线的兵力增加百分之八,而铁路运输量却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炮兵弹药消耗下降百分之十九。” 在第二天的司令部作战会议上,晏酬就自己负责的工作进行汇报。后勤部长听罢,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还没有舒展开来:“也许他们是在储备弹药。” 晏酬点了点头,这个方面她早想到了:“我最初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根据统计,乌军后方虫洞港的运输量也出现了下降趋势。” 说着,她抽出另一张统计表,平放在桌上:“如果他们是想储备弹药,虫洞港的运输量不该下降,而是该上升。” 作战室内一时间没有人再提出质疑,只听得见大家翻动文件纸页的声音。 “此外,近两个月来,乌军列车运行出现多次延误情况,许多军列甚至被取消。” “所以呢?这能说明什么?” 晏酬没有立即回答,目光落在了地图的边角处。 “我认为,”她说着,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那不甚起眼的地方,“我们不能只把目光聚焦于乌军后方,这里——也非常重要。” 一名老将军闻言,发出了一声带着些非故意的轻蔑的笑:“晏参谋,我们知道你来自丝绸星,可是在这场战争中,贵星能发挥的作用毕竟有限吧?” 听到这直白的话语,晏酬目光不由得一暗。她捏成拳状的手略微紧了紧,却还是忍住了没有与老将军过多争辩。 这就是弱者所要遭受的冷眼——不过没关系,这不算什么,以后一定会改变的。她这样安慰自己道。 符铭两指间夹着支烟,他透过面前缓缓升起的烟幕去注视少年的脸。 晏酬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最近几个月的丝绸星粮食征收统计,以及铁路破坏及罢工等事件的报告。当然,单独来看,这些都是小事,可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我想各位长官可以看出其中的巧合。” 作战室一时间陷入了安静。片刻后,一名长官开口道:“这些都只是推测,看不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粮食短缺、铁路延误,这些事不到处都有吗?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拿这些数据做直接判断的话,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是啊……” 晏酬沉默地站在地图前。她知道,长官们的质疑合情合理。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强指向性证据,都是她的推测…… 符铭翻看着统计表,片刻后他将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中,开口说道:“如果要证明这个推测,我们还是需要前线记录,比如说补给站库存或是乌军铁路运输情况。” 后勤部长说:“司令,这些信息可没那么容易获得,至少得成立一个调查组去前线进行深入调查。” 符铭思考片刻后说:“那便成立前线调查组前去核实情况。如果能获取这些信息,我们至少能判断敌人现在的实际能力如何……” 晏酬忽然说:“司令,既然如此,我申请加入调查组。” “嗯?”符铭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参谋长皱眉道:“小晏,你是司令部的参谋,别胡闹。” “我是司令部参谋,是负责这项分析的人,我知道该查什么,让我同行,效率会更高。” 后勤部长笑了笑,说:“年轻人,你没上过前线吧?那地方可不是你热血上头就能征服的,炮弹可不会绕着你打。那里每天都在死人。” 晏酬沉默了一下。长官们认为这年轻人经过提醒后应该就此退缩了——笑话,能在后方待着,谁闲着没事儿上前线去?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不是。 “所以,我更应该去。” 年轻人如是说。 扬塔星的长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再看向这位丝绸星少年时,目光较之前发生了些许变化。 “你想好了,”符铭微微皱眉,晏酬之前从来没有跟他表露过要亲自上前线的意图,这一下实在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长官们说得对,你没有上过前线,那里可能跟你想象的很不一样,现在后悔还 来得及。” 晏酬垂低了眼帘,只思考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便再次开口道:“我想好了,司令。我要去前线。” 符铭看着她,许久后才收回目光,力道有些重地合上了文件夹。 “批准。” * “什么啊……兄弟你怎么回事?真让长岁上前线啊?你疯了吧?” 符铭转向谢戈,目光波澜不惊:“有什么问题吗?她是要干革命的人,连个前线都上不得?” “……真是服了,你别把话题扯远。我说,她就算是革命者,那也不是普通的革命者。你当初为什么把她放到司令部而不是其他地方啊?不就把她当领导者培养的?领导者上前线干吗?能指挥好别人不就行了?要是都上前线了,其他工作谁干?” “即便如此,”符铭说,“是她自己想去,那么去历练一番也好。不然把她养成温室里的花朵,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谢戈“哼”了一声:“温室里的花朵?这个描述和你的小情人有半毛钱关系吗?我说,你是最清楚的,前线那地方要是搞不好,丢条胳膊腿什么的都算轻的,她——” “砰”的一声,一沓报告被重重地摔在桌上,谢戈立时噤了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符铭凝目注视着他,谢戈只觉得那束目光如同将要下雨前天上密布的乌云,沉闷、压抑、阴冷,“再敢乱说,你的腿就别想再要了。” 谢戈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好吧,其实就算是曾经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不是什么话都对着符铭说的……他们现在在军队里,是上下级关系,以后得多加注意才是…… 符铭取下最上面的一份报告,平放在桌面上,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你应该学会尊重一下别人,谢戈。‘情人’这个词,并不是对谁都能用的。” “什么意思?”谢戈茫然道,“不是,几年了长官,扬乌战争都已经开打第三年了,你还没——好吧,我不说了。我只是不太理解你的做法罢了。” “什么?”符铭挑了挑眉。 “算了,我还是不说了。我可不想和我的腿分离。” “没事,”符铭有些好笑地说,“你说吧,嘴上带点把门的就行。” “那我可说了。”谢戈说,“呃,我就是觉得,如果是单纯的上下级那也就罢了,可你只把她当成是下级吗?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人家。” 符铭眯起一双金色的眸子:“‘心疼’?”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松弛地往后一靠,点燃了一根烟:“你这个所谓的‘心疼’,有什么实际意义吗?感动你自己?” “啊?”谢戈被他说得有点懵。 “首先,申请去前线这事,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她不是没有判断能力的小孩子,能提出来肯定是事先经过了一番思考的。如果我硬是驳回了,你猜她心里会不会感激我,觉得我是在保护她?” “可你这样就是在保护她啊!她就算有判断能力,可毕竟没有真的上过前线不是!” “没有上过,上一次她就该学到东西了。”符铭冷淡地说,“我不是给调查组配了一个警卫排?有意思,长岁不急,我也不急,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也不急,哈哈。”谢戈尬笑道,“不过呢,我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心上人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哈哈。如果那么做了,我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所以,你的那些心上人没有一个能达到她的高度。”符铭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在培养战士,培养革命家,培养领导者,不是在养金丝雀——你懂不懂其中的区别?” “行吧,我可能懂。”谢戈说,“唉,既然已经决定要去了,我这两天还是得多叮嘱长岁两句……” 34. 英琼瑶其十五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司令部外几辆越野车和卡车已准备就绪,引擎在清晨稀薄的天光中像一头将要苏醒的猛兽般低声打着呼噜,调查组和警卫排的人都在做着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工作。 符铭从指挥部大楼里出来,朝他们这边走来。晏酬一开始还没看见他,直到他走近了、大家都敬过礼后她才发现符铭此时的面容罕见的显得有些憔悴,他下巴上冒出了浅色的胡茬,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一起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晏酬对这位长官的生活作风也有所了解。此人恐怕是她这辈子能见到的精力最充沛的人,有好几次晏酬工作熬到很晚前去找他,都发现这人的办公室里仍旧亮着灯。睡得晚、起得早,偏偏白天时向他们呈现出来的精神面貌还极佳,晏酬很多次都在心里想,能在军队里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果然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本事,对于符铭来说,睡眠好像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他这会儿走了过来,晏酬看清了他面上流露出的少见的倦色,一时之间微微有些惊讶。 原来他也会觉得累吗?她暗自想道。 “司令。”她规规矩矩地站直叫他道,瞥见他头顶的银色发丝有几根不合群地翘在一旁,但不显眼。 符铭简单地打量了她一下,将手中的烟放在唇边,片刻后才开口淡声问道:“都准备好了?” “嗯。” “好。到了前线更要遵守命令,不得擅自行动。遇事不准逞强,该撤退的时候不要有片刻耽搁。” “是。” 符铭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要穿过广袤的天空和层叠的山峦,落到炮火纷飞的前线。 血肉横飞的前线是普罗杜克托星系中的修罗场。无数良家子的生命就定格在了那里,晏酬知道,符铭也是从那种地方一路拼杀上来的。 “我今天上午九点要开作战会议,”符铭没有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他看着天空,一只通体漆黑的飞鸟正从他们头顶慢悠悠地飞过,“可能没办法及时收到你们的消息。但是抵达后你要记得先给我报个平安,记住没有?” “记住了。”晏酬应道,没有作太多他想。这时,她余光瞥到了胡毅过来。 胡毅所在的特别机动部队被抽调人手编入调查组——胡毅恰好也在这其中。晏酬倒是很开心,能和熟人一起工作总归是好的。 “司令。”胡毅走到符铭面前站定敬礼。 “你们都是从丝绸星来的,”符铭弹了弹烟灰,说道,“胡有前线经验,你们到时候互相照应。” 晏酬和胡毅应下了。负责人汇报过后,他们便准备出发了。 晏酬正想转身跟大家一起离开,却冷不防被握住了手臂。她惊讶地回头看向符铭,后者默不作声地替她按紧了作战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晏酬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 “走吧。”符铭脸上仍带着近看才能发现的疲惫之色,语气淡淡地对她说道。晏酬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符铭目送着她上了车后,转身往回走去。 * “长岁,你与司令的关系很好么?”车刚开动不久,车上姐几个哥几个互相打了招呼、不认识的认识了一下后,这厢其他人正谈论另一个话题,胡毅悄悄地和晏酬凑在一处角落里,低声问道。 “还行吧,就普通上下级关系。”晏酬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上车之前,我看到他帮你整理衣服……” “哦,我有颗扣子没扣紧。” 胡毅顿了一下,而后笑着摇摇头,说道:“我和司令没见过几面,对他不是很了解,但今天看来,倒觉得他似乎与你很熟。” “嗯,”晏酬说,“之前的工作往来确实比较多。” “是吗?还有呢?” 晏酬闻言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像是被小火慢烹,开口却仍是一派心平气和的风度:“就这样,没了。” “我看不像。”胡毅摇摇头,说,“刚才我还有些惊讶,觉得你们俩看上去有些暧昧,不是吗?” 晏酬微微睁大了眼睛,缓缓摇头否认道:“……志彬,你别乱说,这怎么可能呢?” 胡毅无奈一笑道:“我看到的就是这样。长岁啊,如果你真的不想和他有什么,最好还是适当地保持些距离。我们……我们总得回丝绸星去的。” “志彬姐,你真的想多了。”晏酬摇了摇头,这次很是坚定,仿佛她在试图说服胡毅的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扬塔星人的很多礼节本来就和我们不太一样,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举动罢了,乱想人家可不好。” 胡毅平静地说:“那我还真是学到了新的知识……我和你是一起来扬塔星的,怎么从没遇到过扬塔星的哪位小帅哥这么平常地对我……” 晏酬忍不住有些想笑,那厢其他人看到她们不知在聊什么聊得似乎很是开心,便凑了过来想要加入她们的谈话。 在去往前线的路上,这些平均年龄不大的年轻人能从自己在家乡度过的童年时期一直聊到情窦初开时的恋爱经历。不论是女性还是男性,在这种时候找到心灵上的寄托和慰藉是很重要的,这份慰藉和寄托将会转化为不竭的动力,推着他们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史书中被歌颂的少年英豪、卫国战士,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其实不过是初长成人的少年、还未经历过世事沧桑的青年罢了。他们的勇气和功绩被赞扬、被传唱,人们将他们视为值得效仿的榜样,却很少有人愿意看到他们也会有的——正常人该有的迷茫与彷徨。 战壕中拼死抵抗的士兵、司令部里焚膏继晷的军官,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所以他们也会产生懦弱、退缩的情绪——只是这些情绪大多会被更为崇高的信仰盖过去,于是,这些人看上去,便俨然成了钢铁的化身。 扬乌战争中前仆后继的扬塔星儿郎是这样,曾经宁愿沉舟死、不为敌方俘的丝绸星儿郎也是这样。 任何一个骨气和血性尚存的人理当如此。 * 八点时,他们到了一段乌军用来运输弹药、补给的铁轨旁。 这段铁轨建在一条低矮的路堤之上,晏酬跳下车,没有想到地面居然这么硬,她身形晃了晃才站稳,走近后蹲下身来摸了摸钢轨,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向上攀爬,她轻声对一旁跟过来的组员道:“没有磨损。” 调查组的技术员抱着沉得像块砖的大相机,重复了一遍这位参谋的话:“没有磨损?” 晏酬站直了身子,双手叉在腰间说道:“正常通行的铁路钢轨会被磨得光亮,这一段显然不是这样的。” 技术员在她的要求下将相机镜头凑近,拍了几张特写。快门响起的声音在这里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们往前走走,看看轨缝的情况。”晏酬说着,带着一行人往前走。他们走了大概有三百米,胡毅眼尖地看到前方一截钢轨的接头处翘了起来,说道:“这像是被车轮碾过后弹了起来。” “没错。”晏酬说,“如果正常通行,其实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因为接头处会被压得越来越平。而这种情况说明—— ” “说明这截钢轨不常被压。”技术员说着,蹲下身来拍照。 “拍这里,这个角度,这么拍——”晏酬把手按在翘起的那处,本想给技术员比个角度,却不料摸了一手黑糊糊又黏稠的东西。 她将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对大家说:“是润滑脂。” “……看这样子,这条线得有一段时间没做润滑了。” 这名组员的话音还未落,突然,他们听到远处隐隐有一阵马达声传来。 “上车!”组长立刻沉声命令道。晏酬刚刚扑进越野车的后座,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声便追了上来。 油门被一踩到底。组长在车上吼道:“钻进林子里!” 方向盘被猛打,他们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树林,身后的机枪声追着他们,几分钟后才被渐渐甩掉。 晏酬这时才稍稍松了口气,缓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一旁一直死死抱着相机的技术员说:“快,看看底片是否完好……嘶,你受伤了?!” “小事。”技术员只脸色有些发白,他掏出铅皮做的底片盒,打开来看,里面的玻璃底片完好无损。 胡毅看着他胳膊上那一片颜色愈来愈深的地方,说道:“我们先回驻地,回去后得包扎一下。” “找条路绕回去吧。” 司机点点头,踩下油门,结果这次他们才跑出去三百米不到,车轮竟陷在了树林里一处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地里。 司机骂了一声,跳下车去看。最后几个人废了半天的力气,马裤上狼狈地沾满了泥浆,但总算是齐心协力把车子推了出来,一路驶回了驻地。 回到驻地时已经过了十点,比他们计划的时间晚了整整四十分钟。通信兵听到他们回来,冲出了帐篷,还不等晏酬等人下车就喊道:“晏参谋!司令部呼叫了你们四次,最后一次是司令亲自接线!” 他喊话时晏酬正从车上跳下来,闻言差点趔趄了一下,被胡毅一把扶稳。 “快去回电。”她对晏酬说道。 晏酬跑进帐篷,无线电台的受话器还挂在架子上,红色的信号灯频率稳定地一明一灭着。 她拿起送话器,按下通话键:“呼叫司令部,调查组已经回到驻地了。” 几秒杂音响过,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受话器中响起。 符铭的声音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疲惫,不知是不是晏酬的错觉,她觉得对方冰冷的语调里似乎夹带着一丝烦躁。 “做报告。” “全员安全,底片完好。”晏酬语速很快地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喘,“我们确认了一条运输线废弃,接下来将继续搜集其他证据。” 对面沉默了一下,这次的时间比较长,听着嗡嗡的底噪,晏酬差点以为通话中断了。正想再说一遍,只听符铭的语气已然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公事公办、滴水不漏的平淡。 “你们整整失联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你出发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晏酬张了张嘴,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说他们中途遇敌?说是信号不好?可她能感觉到符铭此时似乎已经有些不悦,甚至带着些兴师问罪的意思,担心说错了话接下来会更加难以收场。正在斟酌间,只听总司令那平淡无波的声音继续从线路那头传来:“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不用再在前线待了,我会亲自过去把你带回后方。” 这显然是一句警告,看来司令部对他们的失联很不满。晏酬听得心头有些发紧。 “明白。” “咔嗒”一声,通话键弹了回来。 35. 英琼瑶其十六 接下来的几天里,调查组先是找到了乌军一个弃守的炮兵阵地,捡回了一些带有批次号和工厂戳记的炮弹壳。后来他们又发现了一座半空的油料库,从中收集到的一些证据都可以验证晏酬的推测。 不过,晏酬还想搜集到更多更有力的证据。 “乌军火车站的装卸记录要更加直观,”她通过无线电将这一想法报告给了司令部,“我想,我们可以去一趟。” 谢戈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来:“长岁,没必要吧,你们已经收集到了证据,不是吗?” “可是现在已有的证据还不够。” “那是你感觉不够。要我说,差不多得了,你就赶紧回来吧。” “谢兄,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你就犟吧。”谢戈说,“你怎么不敢直接报告给司令?想让我替你挨骂?” 晏酬沉默了一下,旋即辩解道:“我不能越级汇报……” “哟,得了吧,说得好像司令没给你这个特权一样,你自己不用,还拿它当借口。”谢戈说,“行了,我是说不动你,这样吧,我跟司令汇报一下。” 晏酬说:“等等。” 可谢戈已经切断了通话。 晏酬沮丧地放下了送话器、走出了帐篷。胡毅正在外面抽烟,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地出来了,问道:“怎么,司令部那边不同意?” “我给参谋部里的同事打电话,结果他说要直接报告给司令。” “这也正常。”胡毅笑了笑。 “我就是怕他又不高兴。”晏酬说,“你不知道,符铭……司令他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挺吓人的。” “这我是真不知道。”胡毅说着,将烟扔在脚下踩灭了,“我和他的交集不多。什么意思啊,他总欺负你?” “没有没有没有……”晏酬连忙摆手道,“符铭兄人挺好的,只是有的时候比较严厉,但按照他的职务,这也很正常嘛。” “那倒也是。”胡毅若有所思地说。 “晏参谋,司令部呼叫,总司令找你。”通信兵从帐篷里探出脑袋,对晏酬说道。 “这么快!”晏酬震惊道,她生无可恋地看了胡毅一眼。 “去吧。”胡毅云淡风轻地说,她开始抽下一支烟。 * “长岁,”符铭心平气和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来,“你要去乌军火车站侦察?” “嗯。”晏酬这会儿还摸不准他的心思到底如何,于是便一句话都不多说。 符铭叹了口气,说道:“那个火车站不在我们的控制区内。” 晏酬说:“所以才需要去进行侦察工作嘛……” “你们不是已经收集到了一些证据?” “我觉得不够。其中的一些证据说服力并不强。……总之,我个人还不满意。” 线路那头静默了片刻后,晏酬才又听到符铭说:“好吧。不过,此次侦察结束后,你立刻做好返回的准备。司令部的工作还多着呢,你不在,参谋部的那群人压力变大了。” 闻言,晏酬的唇边浮上了一抹笑意:“好的,明白,司令。” 胡毅的这支烟还没抽完,就见晏酬又从帐篷里出来了,这次的脸色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胡毅见状挑一挑眉,爽朗一笑道:“哟,谈得不错?” “嗯。司令同意我们去火车站侦察了。” “好啊。”胡毅说,“看来他也不是那么独断专行的人嘛。” “我可没说过他独断专行。”晏酬学着她挑眉道。 *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便出发来到了火车站。这里比他们想象得要大,站台上有几节废弃的空车厢,里面的地板上残留着一些稻草、木屑和包装纸碎片,铁轨上积着绣,站台与轨道间杂草丛生,看上去一片荒芜。 他们正在信号楼里搜集证据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声音很低沉,像是步兵战车发出的。 组长见怪不怪地下令道:“掉头,从原路走。” 晏酬跑到来时的围墙缺口边时,一发子弹正巧从她身旁穿过,将围墙的一角击得粉碎。有些碎石崩到了她脸颊上,划得生疼。她动作干净利落地从缺口处翻过去,另一发子弹紧贴着她身侧飞过,晏酬落地时脚下的土坡垮了下去,她重心不稳,狠狠地摔倒在地。 她双手抱头滚到了坡底,被身后赶来的一名警卫排士兵一把拉了起来。晏酬被她架着往前跑,却直觉得右腿钻心地疼,应该是刚才摔倒时弄伤了。 所幸她们离车不远,晏酬被扔上车时双腿一软瘫倒下去,越野车载着他们一溜烟地跑远了。 “长岁!你的腿受伤了?!”胡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晏酬低头去看,果然,她右腿的马裤被划破了,露出了一条很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着,周围沾着碎石和灰尘,血还在往下淌,看上去惨不忍睹。 疼是真的疼,不过这在战场上不算什么很严重的伤,反正到不了截肢那地步。 越野车飞速地驶回了驻地,下车时组长叮嘱她们道:“晏参谋,赶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吧!还好我们在火车站拿到了新的证据,总算是不虚此行。” “是啊。”虽然腿上的伤口很疼,但晏酬的心情却不错。胡毅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对其他人说:“大家不用担心,我送她去医务室就行。” 既然有胡毅在,他们确实不必担心什么了。于是众人又简单叮嘱了几句后便各自回去稍作休整了。胡毅架着晏酬,两人慢腾腾地往医务室挪去。 “妈呀姐姐——你慢点!” “……矫情。” “你说什么?” “矫情。” “我很疼!” “看不出来,我看你挺乐的。” “你太过分了,胡志彬。” “疼就先闭嘴好吧,晏长岁。” “我就不。” “幼稚。” “反正我就不。” “行,”胡毅好笑地听着她和自己斗嘴,“你扯开嗓子嚎,最好让全驻地的人都听见。来,先嚎一声让姐听听。” “你有毛病吧!” “你这小孩,你怎么跟学长说话呢?” 晏酬鼓着腮帮子道:“哼,反正我疼,我就是疼!我疼得快要死了,我——” 小孩突然间失声了。 “司令。”胡毅也是一惊——符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架着腿脚不便的晏酬,也没办法敬礼,好在没有人会不近人情地计较这个,符铭和一旁的参谋注意力全集中在负了伤的晏酬身上了。 符铭目光扫过晏酬腿上显眼的伤口,问道:“怎么回事?” 晏酬没说话。胡毅回答道:“哦,我们遇到了乌军袭击……” 符铭点了点头,对一旁参谋说了一句,后者便先离开了,经过晏酬身边时还做了个鼓励她的举动。 “呃……司令,我们没有想到,您会来前线。”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晏酬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又死活不愿意开口说话,胡毅只得想办法找话活跃一下气氛,赶紧先把符铭打发走了把长岁送到医务室才是正经事。 “我们有条关键的 补给线要改道,需要我前来确认。”符铭言简意赅地说,“来,长岁,我送你去医务室。” 晏酬突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啊?” 胡毅说:“呃……司令,这点小事,我们怎么能麻烦您呢,您——” “没事,不麻烦。”符铭说着,朝晏酬伸出手来,“长岁,来。” 胡毅似乎是有点被震撼到了,没再多说什么,手上也没做出阻止晏酬被符铭接过去的动作。晏酬受到的冲击似乎比她更甚,她可能还想躲一下,但这会儿她确实是做不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被胡毅架着走变成了被符铭抱过去。 符铭看上去倒是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他简单叮嘱了胡毅两句,便带着晏酬走了。胡毅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越走越远,最终看他们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耸一耸肩,转身离去了。 * 晏酬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了自己被人从志彬身边抱走的事实,而且这个人好巧不巧的还是符铭,她不由得对这个星系的魔幻而啧啧称奇。 她脸颊蹭着符铭粗粝硬挺的军装面料,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她一直被抱进了医务室,符铭把她放在凳子上,把卫生员从里间叫了出来。 晏酬沉默地坐着,任由卫生员手法娴熟又狂野地给她处理伤口,虽然很痛,从她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起伏。倒是符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似是有些不忍,出言提醒卫生员道:“你轻点。” 卫生员抖了一下。干她这行的人向来不拘小节,把伤号血管揪出来打结止血是常有的事——废话,到了战场上很多时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管你处理伤口温柔不温柔的? 伤口处理好了,晏酬慢慢地撑着想站起来,被符铭扶住,一直扶到了门外,总司令关切地问她道:“疼不疼?我抱你吧?” 晏酬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你还抱上瘾了是吧。但这话她不敢直接对着符铭说出来,于是在面上强颜欢笑转移话题道:“……司令,我们拿到了新的证据,可以证明乌军的补给体系确实在崩溃——” 晏酬又说不出来话了,这次是因为符铭伸出手来捂住了她的嘴。 符铭凝视着那双震惊地看着他的乌黑的大眼睛,隐忍地咬了咬牙,说:“这些之后再说,不急。” “……”晏酬眸中的震惊之色逐渐褪去,她默默地看着符铭,声音含混地说道,“司令,请不要捂着我的嘴。” 符铭于是便把手移开了,他揉了揉晏酬乌黑的短发,说:“走吧,我背你回去。” 晏酬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司令已经在她面前蹲下身,冷声道:“上来,晏参谋,这是命令。” 这下晏酬是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了。既然不好再拒绝,那就不拒绝了吧,于是她双手搭上了符铭的肩膀,被他背了起来。 晏酬趴在他背上,看着眼前漂亮的铂银色发丝,拼尽全力才忍住了没上手也揉他一把。她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司令真是她此生见过的美男中的美男,极品中的极品,恐怕她这辈子也见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看的男人了——这是她第一次从背后这么近距离地观察符铭,只觉得这人不管是从什么角度看都美得出奇。 她这会儿暂时地把工作抛到了脑后,脸上便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 符铭背着她,觉得这少年的体重未免有些太轻。虽然他并不了解,但凭直觉还是认为这不该是这个年纪女孩的正常体重。他正考虑该怎么劝晏酬想办法增增重,却听少年在他耳后幽幽地念道:“司令……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当着其他丝绸星人的面,抱我……” 36. 英琼瑶其十七 符铭一时间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当着其他丝绸星人的面抱我。” 符铭听这小孩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 “因为我们丝绸星人对于异性的接触比较敏感,他们看见你抱我,会觉得你喜欢我。” “什么意思,”符铭问,“你要让他们觉得我讨厌你?” “哎呀,不是。”晏酬说,“在我们的丝语里,‘喜欢’可以被理解为‘爱’的意思,尤其是在两性关系中……你看你们扬语里就不是这样。” “那倒是。”符铭说,“在扬语里,‘喜欢’就只是‘讨厌’的反义词而已,并没有多少暧昧的含义。” “你瞧,是吧。所以你下次不要那样子,否则他们会误会的。” “你的意思是,在丝绸星文化中,那是一种很亲昵的举动,通常只有恋人之间才能做,是这样吗?” “是啊。唉,我们两个星球之间的文化差异还是挺多的。” “但是,共通之处也很多,毕竟我们有共同的祖先、共同的文化源头。”符铭说,“你瞧,其实在扬塔星,也是差不多的。” 晏酬一时间没理解他想说什么:“嗯?” “我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其他人。” 晏酬怔住了:“啊……” “我只抱过你。” 晏酬愣愣地低头看着符铭的肩颈,突然在他背上挣扎了起来。 “怎么了?”符铭心头一跳,怕她再弄伤自己,弯下腰来先把她放到了地上。晏酬刚一挨到地面,也不顾自己腿上的伤,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走,符铭见状,眸色沉了几分,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跑什么?”晏酬被他按在胸前,能清晰地听到咚咚作响的心跳声。符铭低沉的问话在她头顶上方响起,像一缕蛊惑人心的魔音般直往她心里钻。 他们此时正处在一条无人的走廊墙边。晏酬默默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为防止符铭发现她的反应反来笑话她,倒往人怀里埋得更深了。 符铭心知许是方才自己孟浪的话语吓到了这未经人事的小孩,不由得暗自叹息。但见她不愿抬头看他,反倒把自己的脸往他怀里埋,又觉得可爱得紧,当下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 晏酬回到住处时,胡毅正在屋子里,见她从外面一瘸一拐地回来,惊讶地问道:“长岁?司令没送你回来?” 晏酬摇了摇头,说:“他送我到门口后才离开的。” 胡毅看着好友的脸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长岁?司令那边没说什么吧?” 晏酬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闷闷地回道:“他……他亲了我。” “什么?!”胡毅仿佛遭到了一记晴天霹雳,被霹得直接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她心头蹿起一股怒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晏酬面前,问道,“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哦……姐你先别急,”晏酬缓慢地转动眼珠,把视线挪到了她脸上,“也不算是亲吧,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当时晏酬把脸埋在符铭怀里不愿抬头,依稀觉得自己的发梢重了些许,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上面,后来想想,大概是符铭的唇。 胡毅听她叙述了一番她离开后发生的事情,眸色不定地看着晏酬。 “那么,他向你表白了心意,但你没有答应他?” “算是吧。” “那他什么反应?” “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就把我送回来后让我好好休息,说马上要带我回司令部。” 胡毅松了口气,道:“听你说的,倒是还好。长岁,你喜欢他吗?” 晏酬移开了视线:“……我不知道。” “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自己。他就算是司令,那也不能强迫参谋和他谈恋爱不是?” “我也不是不喜欢他,”晏酬说,“我感觉他长得挺漂亮……” 胡毅:“……” 她顿了一下,说:“那倒也是。” “可现在有点太恐怖了,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胡毅皱眉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应该是他吧,你又什么都没干,是他先提出来的,有什么煎熬他受着去,惹我们长岁心烦干什么?” 晏酬听了这话,想了一下,不由得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对啊!志彬姐,你说得对!我如此坦荡,除了喜欢欣赏美男外从没有过什么别的歪心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胡毅笑道:“对了,不管干什么,得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立刻回应他也好,且先吊一吊他,接下来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 符铭第二天办完了公事后便前来找晏酬,说要顺便把她带回司令部。晏酬观察了一下这人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毫无异样,似乎昨天什么别的话都没说过一样,不由得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有些赌气地说道:“司令,我还是跟调查组的其他组员一起走吧。” 符铭闻言顿了一下,不知这小孩在闹什么脾气,问道:“为什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你先跟我回去。” “那是您自己说的,我还没有答应。” “……长岁,别闹,你一直待在这里干什么?跟我回去好好养伤。” 晏酬说:“您确定不是让我回去分担工作?” 符铭盯着她头顶上的黑发,回忆起那柔软的触感,竭力克制住了揉上一把的冲动。他在晏酬震惊的目光中伸出手来,托住人腋下把她抱了起来,抱到了一旁的条桌上坐好。 “晏参谋,”他声音淡淡的,“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怎么,你想抗命?” 晏酬别开脸,声音显得有些冰冷:“不敢。既然司令发话了,那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了。” 符铭想去看她的眼睛,谁知少年此时似乎不太想搭理他,又把脸转了个角度,就是不愿和他对视。 符铭一时间突然感到有些无力。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捧住了少年的脸,轻声说道:“乖……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37. 英琼瑶其十八 晏酬短时间内再一次被符铭震撼到了。她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近在咫尺的美色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变软了:“好……” 与此同时,“红颜祸水”这四个字突然就出现在了晏酬的脑海中。 符铭这下像是终于满意了。他轻轻地吻了吻晏酬的发顶。 “……”好的,这下她终于能确认了,昨天他八成也是这样亲了亲她。 晏酬一把推开面前这堵着她让她下不了桌的美人,颤颤巍巍地想跳到地面上,被那人一把扶住。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前大马金刀地坐下,因为还没好的伤疼得有些呲牙咧嘴。 “还疼?”符铭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那还逞强。” 晏酬闻言有些愠怒:“呃……我没有。司令你站起来,你这样我心理压力很大——” 符铭站起身来,淡声道:“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心理压力,一天天地就知道跟我顶嘴。” 晏酬说:“那要看您想要哪种生态位了……我对于上级和男人的态度可不一样。要是不想听我跟你顶嘴,那么司令,我们来谈谈正事吧:您这次来不是来处理补给线改道问题的?怎么,原来的那条线被乌军给炸掉了?” “没错。他们决定放弃那条线所在的区域。” 晏酬闻言问道:“司令……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们反攻了?” “目前的形势对于我们而言,的确比之前要好上很多。”符铭说,“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还是不能小瞧了乌尔星人。” 扬乌战争的第三年,战局迎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卡顿星加入了战争。 * 卡顿星是前乌尔星殖民地,刚独立没几年,军事力量还比较有限。不过,它有一个扬塔星和乌尔星都没有的关键优势——地理条件。 卡顿星上有多条与乌尔星相通的虫洞航道,其上的铁路网和公路系统与乌尔星的部分补给线相关,通过卡顿星这边对乌尔星进行封锁,将会导致后者的工业生产下降、石油和钢铁等战略物资也将面临短缺。 乌尔星是卡顿星的原宗主星,后者于5687年才实现星球独立,过程中也得到了扬塔星革命会的帮助。此次扬塔星方面承诺战争结束后向卡顿星提供援助,该星现任总统——也是自独立以来的第一任总统安吉丽娜·布朗经过长期观察和再三思考后,决定于5691年年底参战。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2年初,扬乌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战役爆发。此次战役被称为“三虫洞会战”,参战星共投入数百万人,争夺三座位置关键的虫洞港。 * 三虫洞会战的相关计划前前后后已讨论了有半个月。此次如果扬方取胜,乌军的补给线就彻底断了;可如果乌方取胜,战争还会接着拖下去,不知道会被拖到什么时候。 而如果硬打的话,他们推演过,代价不会小。之前乌尔星的后方补给是出现了崩溃迹象,可他们的兵力依旧充足,整体来看并没有即将溃败的征兆。这颗傲视普罗杜克托星系数百年的强星,仍然有资本和他们对着耗。 * 将近午夜时分,元帅办公室的门把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门被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停了一下后,那条缝被开得更大了。 符铭这会儿还在工作,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将文件推到一边,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双手十指交叉,眼睛盯着门口。 很快,一条人影从门外闪身而入,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掩上。 “越来越没规矩。”符铭嘴上教训着,唇边却浮上了宠溺的笑意,“现在连门也不知道敲了?” “我白天哪次没敲过?”晏酬丝毫不当回事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这会儿又没有别人。”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又想出了什么新点子?” “嗯。”晏酬一听这话,瞬间进入到了工作状态,“元帅,如果我们要正面进攻夺取虫洞港的话,风险会比较大,这个参谋部已经出过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了。”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们可以用假电报诱骗乌军调走。” 符铭顿了一下,问道:“你确定?” “嗯。” “万一被识破了呢?” “不会的。” “万一呢?长岁。” “好吧,”晏酬说,“如果被识破了,近几个月积累的通信情报就打水漂了,他们肯定会再换一套密码……不过这些损失放在全局来看,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符铭看着她,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还是有的。” “七成不够,亲爱的。” “七成是技术上的把握,”晏酬说,“还有三成要看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我明天把方案写好,后天开会的时候进行讨论。” 符铭问她:“索拉斯新送来了茶叶,你要不要?” “要。”晏酬很干脆地答应道,她也不是第一次薅符铭这里的羊毛了。不过话说回来,很多羊毛都是符铭亲手送到她手里的。 符铭递给她一个圆罐,微笑道:“看来你又要准备辩论了,亲爱的。” 晏酬斜了他一眼:“看我迫不得已舌战群儒,您很高兴?” “不,”符铭优雅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在那个时候相当有魅力。” “有什——哦,这是润湖龙井?” “对。”符铭问,“你喜欢?” 晏酬看到自己星球的特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当然——铭兄。” 她低低地叫了他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微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我有话想问你。” “嗯?” “你和符凌,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不出来吗?”符铭挑了挑眉,也没问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同胞关系。” “又敷衍我。”晏酬有些沮丧地说,“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你们是不是亲戚?” 符铭没有立刻接话,他拉过晏酬的手腕把她抱到自己腿上,问道:“长岁,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好奇。” 晏酬的本意当然不只是为了确定符凌和符铭到底是不是亲戚,她只是觉得,从认识符铭开始直到现在和他确定了恋爱关系,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和他站在完全平等的位置。符铭知道她的许多事情,她却几乎完全不清楚符铭家里的情况。 现在,她只是想问一问符凌和他真正的关系,就算他们真的是亲戚,那也不算是什么大新闻。可即便是这样,符铭似乎还是不愿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这让晏酬感到很不爽。 “她和我都是西尼伊人。”符铭贴在她耳旁说道,“你没发现我们两个的容貌也有相似之处吗?有血缘关系也不奇怪,对不对?” 晏酬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挣脱开了他的怀抱。 “你们相处得好吗?”符铭问道。 “还行吧。”晏酬随口道。如今符凌所在的司令部已与他们合并,她们现在在一起工作。虽然像当年在军校时一样,两人之间的气氛总有种针锋相对的味道,但很奇怪,晏酬不但对符凌讨厌不起来,甚至还挺喜欢和她一起工作的感觉。 至少……符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像符铭这样总把她当个小孩,以为有什么不愿意正面回答的问题随便糊弄两句就能把她打发走。 这是晏酬为数不多的不喜欢符铭身上的地方。 符铭看出了小朋友似乎有些不高兴,却误以为她这股情绪是冲着符凌去的,便安慰道:“如果相处不好也没关系,非工作时间不联系就是了。” 晏酬心道她和符凌除工作之外本来也没什么交集,但两人也不是相处不好。她加重语气强调了一句:“没有,我挺喜欢她的。” 符铭挑了挑眉,说:“是吗?” “……准确地说,不是喜欢,应该说是欣赏吧。”晏酬想了想说道,“你的这位同乡,她非常优秀。” 符铭闻言,淡淡地笑了。 * “……简直是胡闹。这个方案一旦失败,我们几个月来积累的通信情报将全部报废。乌尔星人换了新的通信密码,我们将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实施监听。这个风险你能承担?” 和在军校时一样,符凌这攻击性外露的性格还是没变,看着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晏酬面无表情地说:“符参谋,除了监听这一条路,难道我们就没有其他获取情报的办法了吗?再说了,就算他们想换新的密码本,那也是需要时间的。我们的战役计划时间安排得非常紧,你觉得到时候他们是会先换密码本呢,还是先守虫洞港?硬打的代价我们都清楚,两相比较,到底是哪边的风险更大?” 符凌接着问道:“万一出差错了呢?这个责任你能担?” “方案是我提的,当然我来担。”晏酬平静地说,“不过,比起正面硬攻的代价,我的方案风险显然要小很多。” 符凌不说话了。她皱着眉,视线没有从晏酬身上移开。 晏酬的分析已经很明晰了,暂时没有其他人继续提出反对意见。 符铭的脸在烟幕的遮挡下显得有些模糊。他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声音淡而有力地说道:“如果没有什么其他要补充的,那么方案通过,散会。” 38. 英琼瑶其十九 晏酬正靠在走廊护栏上抽烟,忽然余光瞥见有人来,她转头去看,竟是符凌。 “干什么。”她发问道,声音懒洋洋的,一双乌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她。 符凌的目光却是缓缓移动到了她两指间夹着的那支烟上。 “这是元帅给你的。”她说,语气中没有什么疑问。 “嗯?你说这个?”晏酬手指夹着烟轻轻地晃了晃,“是又怎么样?” 符凌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湛蓝的天空。 “你这几年,一直和元帅共事?” “是啊。”晏酬弹了弹烟灰。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挺好啊。对了,你和元帅不还是老乡?” “老乡?”符凌将毫无表情的一张帅脸转向她,“哦,是啊,他跟你说过吗,我们都是西尼伊人。” 晏酬将烟递到两唇之间,透过缓缓升起的烟幕去看那张和符铭不相上下的美丽非凡的脸,忽地笑了一声。 符凌皱眉道:“笑什么?” “没什么。”晏酬眯起眼睛看着她,“我突然觉得,你如果一直这么语气平和地跟我说话,我倒要怀疑你的皮下换了一个人。” “……”符凌一时无语,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严厉,“真是搞不懂你这人。这几年间你出过多少类似于刚才那样的歪点子?仗着有人护你就敢这样瞎搞?” “‘歪点子’?”晏酬云淡风轻地将烟拿下,“真是抱歉,事实证明,我的很多‘歪点子’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另外,你说什么有人护我?我说过了,方案是我提的,出了什么事情,我担着。” 符凌嗤笑一声:“哦?你确定么?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给你这支烟的人难道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听出了她话语间暧昧的含意,晏酬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呢?”她皱眉盯着符凌道。 符凌没作答,又嗤笑了一声,拍了拍晏酬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晏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地心中有些烦躁,烟也懒得继续抽了,随手扔到了一旁房间的垃圾箱里,也离开了这处走廊。 * 晏酬的方案成功了。扬军用假电台制造出虚假命令,成功骗过了乌军。乌军主力被调离最关键的那座虫洞港,紧接着,符铭亲率部队,沿着一条被放弃的旧铁路线于十天内行进了数百公里,绕到乌军后方切断了他们在三座虫洞港之间的联系通道。乌军数十万人被包围,补给断绝,弹尽粮绝后被迫投降。 这是整场扬乌战争的转折点。 * 普罗杜克托星系5692年年中,乌尔星星内爆发饥荒和大罢工,后方发生兵变,前线不断后撤。乘此时机,联军从虫洞港穿越,直接攻入乌尔星本土,包围了首都贝比卡什米尔。 攻占贝比卡什米尔后的第二天,符铭站在乌尔星皇宫的台阶上,对乌尔星人民发表讲话:战争结束后,联军不会苛待乌尔星人民,他们的生活将照常进行。亚瑟二十世所代表的旧政权将失去一切法律效力,首都会成立过渡政府。 * 扬塔星阵营胜利了。在可预见的未来,这颗星球将站在普罗杜克托星系的顶端,像千年前的丝绸星和百年前的乌尔星一样,拥有事实上的最高话语权。 星际局势风云变幻,你方唱罢我登场,千百年间,不同的对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条星系仍像一条燃烧着的河流,静静地闪耀在宇宙间。 扬塔星与乌尔星之间的战争结束了,可并非普罗杜克托星系中的所有星球都是如此。 扬乌战争刚结束不久,便从丝绸星传来了一个消息——朝廷决定迁都花绸区了。 * 听到敲门声时,符铭正站在窗边抽烟。 那熟悉的敲门声似乎比往日里轻了一些。男人身子微微一僵,低声对门外说了句“进”。 开门、关门的声音依次响起,他仍然没有回过头去看。 “铭兄。” 符铭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刚进屋来的青年,淡声问道:“怎么了?” 晏酬双手背在身后,对他说:“和乌尔星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嗯,”符铭在桌后坐下,“我知道。” 晏酬的目光落到他的肩章上,那上面绣着一颗被月桂枝环绕的金色五角星,这是元帅的肩章样式。她想起在几年前,他肩章的五角星周围还没有月桂花环。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将。 “我要回去了。”她的目光还没有从他的肩章上移开,说道。 “回去?”符铭听了这话,面色很平静,“去哪儿。” “当然是回我自己的星球……”晏酬被他这近乎反常的平静反应弄得有些紧张,“烈流社正计划着攻打旧政权,我要回到我的社友们中间,为丝绸星的革命事业奉献出自己的力量。” 符铭默不作声地盯着她,晏酬被盯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道,难道,符铭竟会不愿让她走?……不至于吧。 许久后,符铭叹了一口气,朝晏酬伸出一只手来:“长岁,过来。” 晏酬过去了,被他拉进了怀里。 “与乌尔星的战争刚刚结束,”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脸颊蹭着她的脸颊,轻声说道,“你现在就要离开?” 感受到男人的唇落在了她额头上,晏酬低声说:“我的星球需要我……” 她话音刚落,便再说不出一个字来。男人的唇下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语。 被亲吻了片刻后,晏酬轻轻地将他的脸推开,说道:“铭兄,我得回去……” 符铭皱眉,觉得刚才接吻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伸手解开了她军装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慕容王朝覆灭是迟早的事情,亲爱的。” “嗯……您这是什么话,元帅?”那颗铂银色的脑袋埋在她颈间,晏酬想把他推开,却觉得手脚有些发软,“您不能这样,我们来之前就说好了,只是来学习几年,现在学成了,我们该回去了。” 符铭捧住青年的脸,叹了口气。 “无情。”他评价道,“就这么急着想离开我?” “不是。”晏酬觉得有些好笑,“您别无理取闹好吗,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符铭闻言,眸色反而又暗了几分。 他们当然还会再见面。等晏酬回到丝绸星、领导烈流社取得了革命胜利、建立起新政权后,符铭可以预料到,他们会在各种高级别会议之间往来不断、一起确认普罗杜克托星系未来的走向。……可是,像如今这种只留给他们二人相处的空间和时间,还会有多少呢? 可他当然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就把晏酬留在扬塔星。她不属于这里。当时谢戈说的是对的,他们这样的爱情会遇到诸多阻碍,他当然明白,可是……当他面对晏酬的时候,他又该如何抑制自己的心意? 在符铭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中,他从来没有对其他的女孩产生过这样的情愫。革命会里的那些女性于他而言是前辈、战友或是等待着他提携的新生力量,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她们当中的哪一位成为恋人。 爱情是不讲道理的东西。符铭曾经深度探寻过自己的内心,认为自己大概是一个不会产生浪漫倾向的人。当母亲和他提起相关的事情时,他则表示要将此生全部奉献给扬塔星,并得到了身为领袖的母亲的默许——可他没有想过,自己竟会爱上一个外星女孩。看看,这个宇宙是多么的奇妙。 符望杰最近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问过他几次,均被他含糊地给略了过去。 如果长岁是扬塔星人就好了。有时他抱着她,脑海里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有许多次,当长岁和他一起参加作战会议、拿着文件在深夜敲响他办公室的门时,他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错觉,仿佛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永远待在扬塔星,永远生活和工作在一起。 但他心里也十分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每当他产生那样的错觉,再转眼看到她乌黑的头发和眼睛,他也只能在心底里自嘲地笑笑,在祈祷战争快些结束和希望她离开的那一天不要到来的太快之间左右纠结。 已经在他的注视下从少年蜕变为青年的爱人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双眼中闪烁着一如初见时那般璀璨的星光。 “铭兄,”她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不要担心,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写信……” 符铭一双金眸沉静地盯着青年乌黑明亮的眼睛,少顷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抱起晏酬走向了里间。 39. 英琼瑶其二十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符铭走到里间床边,俯下身来伸手戳了戳长岁的脸颊,叫她起床。 晏酬半梦半醒间伸手将他的手拨到了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符铭继续睡。 符铭伸手把贴在她脸颊上的几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把人又翻了回来,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宝贝,起来吃饭了。” 晏酬在浅浅的睡梦中一个激灵,突然地就清醒了大半。 * 他们在专用餐厅里吃饭时,符铭冷不丁地说道:“回索拉斯后,你走之前,有个人想见见你。” “哦?”晏酬的腮帮子被饭菜塞得微微鼓起,她问道,“谁啊?” “我母亲。” 晏酬眸中染上了些许茫然,她问符铭道:“你母亲……她也为革命会工作吗?” “嗯。等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好吧。不过,她见我干什么?你跟她提过我?” “提过一些,”符铭说,“不过,我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晏酬叹了口气,问:“一定要见吗?” “怎么,你不想见她?” “不……只是,我马上就要离开扬塔星了。” “所以?”符铭问,“你是想和我分手?” “不是,”晏酬一惊,心想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了他,他们之后还要靠扬塔星提供的援助干革命呢,“呃……只是,我觉得老一辈人大多都不太能接受异星恋吧?” 符铭的眉头舒展开了些,说道:“没关系,我母亲是个很开明的人,你不用紧张。” 晏酬冲他笑了笑,低头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汤。 * 回到索拉斯后,晏酬等人接到了与革命会最高领导人会见的通知,会见地点就在斯维特宫。晏酬在踏入这处权力中枢时,突然就想到了位于云锦区的已有百年历史的那座皇宫。 会客厅很宽敞,色调偏深,地毯悄无声息地化去了他们的脚步声。除晏酬等三位留学生代表之外,还有一位扬塔星本地的联络人。他们没等多久,门便开了,革命会最高领导人走了进来。 晏酬等人站起身,依次去和这位领袖握手。在近距离观察到领袖面容的那一刻,晏酬不由得一怔。 银发、金瞳,以及那熟悉的五官轮廓…… 她和他一样,姓符。 晏酬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丝绸星的朋友们,请坐。”革命会最高领导人符望杰淡声说道。他们坐下来后,便开始谈扬乌战争和丝绸星目前的局势。此次会见的时间并不长,对于两星未来的关系而言却极为重要。最后,符望杰和他们一一握手、进行合影。 当他们正准备陆续退场时,符望杰身边的秘书过来悄悄对晏酬说:“晏老师,领袖想单独见您。” “什么?”晏酬一怔。 “你走之前,有个人想见见你。” “哦?谁啊?” “我母亲。”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符铭,他是革命会最高领导人符望杰的孩子。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总是对自己的家庭三缄其口,对于自己身份的保密意识也明显比其他人更强……像是革命会这样的政权,他作为领袖之子,很多时候所受的限制要比别人更大。 来到最高领导人办公室,进门时符望杰抬头看她,那一瞬间,晏酬似乎看到了符铭的脸。 符望杰屏退了办公室内的其他人,请晏酬坐下。她的座位旁放着一杯刚被泡好的茶,茶香四溢,是润湖龙井。 “晏老师,”这位在传闻中叱诧风云的领袖双手十指交叉,目光柔和地望着晏酬,“你马上就要回丝绸星去领导革命了吧?” “是的,领袖。” “符铭几次跟我说到过你,你在扬乌战争中出力很多,晏老师,我要代表扬塔星人民感谢你,以及你其他站在扬塔星阵营抗击乌尔星人的同胞。” “领袖,抗击帝国主义者是扬塔星革命会和丝绸星烈流社共同的使命。”晏酬微笑着说。 “说得是。”符望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等你们回到了丝绸星,我们会继续为你们的革命事业提供援助,希望贵社能够早日取得胜利、建立起与我星友好的新政权。” “谢谢您,这也正是我们的愿望。” 符望杰看着面前的青年,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她竟有些像年轻时的自己。 不是容貌,是气质,是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 “晏老师,你很年轻,”她感叹道,“但你非常优秀……我能理解符铭为什么会爱上你。” 晏酬缓缓道:“领袖……” “我希望你能回去领导你的星球。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们两星之间的联系都非常紧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搞好关系。我们会在这里等待你们胜利的消息,给你们提供一切尽可能的帮助——我这么说,是站在我们两星人民的立场上 ,你明白吗?” 晏酬心中受到触动,她对符望杰说:“我明白,领袖。” “去吧,年轻人。”符望杰站起身来,淡淡地对她微笑道,“你的路还很长,但我相信你能走好。” * 晏酬回来的时候,符铭正在客厅里等着她。见她回来,唇边浮上笑意:“你见过她了?” 晏酬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嗯。” “看你心情似乎不错,谈得很好?” “好。”晏酬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笑道,“你和你母亲真像。” 符铭眼角泛上些温柔的神色:“是吗?哪方面?” “各个方面。”晏酬说,“铭兄,我要走了。” 符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我知道。”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符铭跟着她往卧室里走,一边随口问道,“长岁,真的不再多留几天?” “铭兄,领袖见我时可没劝我再多留几天。”晏酬淡淡地说,她打开自己的一只行李箱,从夹层深处取出了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符铭有些好奇,打趣道,“难道是要向我求婚?” “……我们那里可没有你们这种组建家庭的习俗。”晏酬有些无语地说,她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枚玉佩。玉质莹润,配着绛色的穗子,一看就知道是丝绸星的东西。 “这是……”符铭拿过木盒,朝晏酬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在我们丝绸星,读书人成年后通常会在身上戴玉。这是我母亲在我离家前为我准备的,她知道我要在这边度过成年礼。”晏酬解释道。 “那怎么给我?”符铭说着,想把木盒还给她,“既然如此,长岁,你还是留着它吧,这毕竟是对你有意义的东西。” “不不不。”晏酬笑着把木盒又推了回去,从行李箱里取出另一个样式一致的木盒来,“瞧,我还有一个,我妈妈给我准备了两个!因为她怕局势动荡,我会在路上弄丢一个。这玩意儿挺脆弱的,一不小心可能会被碰碎,我在这边都没怎么拿出来过,你可得把它收好。” “好。”符铭温声应道,双手捧住她的脸,“我把它贴身放着,就当是你陪着我。” 晏酬被他弄得有些面红耳赤,轻咳一声移开目光道:“……干吗这么煽情,你喜欢的话下次见面我再多给你拿几块,反正这玩意儿在我们丝绸星上多的是。” “好啊,”符铭笑着吻住她,“我等着……” 40. 琴琅gan其一 “社长,这边。” 晏酬在警卫员和秘书的陪同下往屋里走:“谢兄在里面?” “在,他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见晏酬进来,谢戈和何跃几人站起身来迎她。何跃对她说:“长岁,我们正在讨论攻打花绸区的方案呢。” 晏酬回到丝绸星后,在扬塔星方面的支持下被推为了烈流社社长。谢戈也跟她一起来了丝绸星,在社中担任军事顾问。 同为烈流社主要创始人之一的何跃对此没有异议,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知道晏酬的本事,认为让晏酬担任社长一职是最好的选择。虽然社内难免会有人对这位刚从外星回来的组织中的元老级人物有些微词,但也属于正常情况,无伤大雅。想让一个团体里只出现一种声音是不现实的,他们这些人既然对晏酬的既有地位造不成什么影响,晏酬暂时也无心去关注拉拢他们。 “长岁,来了,坐。”谢戈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招呼晏酬道,“你也来看看,大家一起讨论。” “好的,谢兄,静芝,你们谈到哪里了?” “我们刚刚谈到,”谢戈指着地图上一处说道,“既然慕容王朝迁都到了花绸区,那么这条纹澜江便可被视作一个咽喉之地。我建议,可沿此江溯流而上,对花绸区先实施一次正面炮击,对慕容王朝和花绸区的外星势力形成威慑。” 晏酬闻言,将目光转向何跃,后者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于是晏酬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态度。 晏酬也笑了笑,对谢戈说:“谢兄,你之前没来过丝绸星,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纹澜江江面窄,慕容王朝的舰艇吃水浅,他们会退到素绸区一带,那边民房密集,炮击不太现实。” “长岁啊,”谢戈说,“方案可以调整,不过我们得让花绸区的那些人知道,谁才是能真正控制局势的人。我已经计算过了,弹着点不会越过江岸线。” 晏酬微微皱眉,问道:“要是他们从素绸区调兵来呢?那里还有慕容王朝的精锐力量。” “简单,把铁路炸掉,毁掉他们的运输线。”谢戈说。 何跃听着这两人交流,一时间有些被震撼到。心想这扬塔星人的办事风格就是简单粗暴啊,别说谢戈这种土生土长的了,就是晏酬几人去那边待了几年回来,身上的气质也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晏酬点起一支烟,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炮击可以,不过,不能从正面。” 谢戈挑眉问道:“那从哪里?” 晏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滑至一处停了下来,那是一段纹澜江拐弯处的岸线。 “这里。这里没有民房,两岸是滩涂和芦苇荡。”晏酬是在花绸区待过的人,之前便把这一带摸得比较熟悉,“这里连货轮都很少停靠,可以作为弹着点。” 谢戈拿出一本自带的海图册,翻了翻后说道:“射界还算可以,比较开阔。但位置有点偏,离虫洞共管区较远,缺乏威慑力——” “我倒觉得长岁说的可行。”何跃说,“朝廷迁都到花绸区后,把军火库设在了澜泽,每日都有军列通过铁路运送补给。我们把这段江面选为弹着点,通过炮击争取时间,还可以炸掉铁路线上的那座桥,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谢戈说:“狡猾的丝绸星人——好吧,既然如此,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的。” “你安排?”晏酬闻言有些惊讶。 “有问题吗?”谢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在扬塔星时,不都是这样的吗。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出屋去安排炮击的具体事宜了。晏酬和何跃坐着没动,后者若有所思地看着谢戈离开的背影。 “长岁,你和这位谢顾问关系很好吗?”他问晏酬道。 “差不多还行吧。”晏酬说,“我在扬军里做参谋时,就是他带我入门的,也帮过我很多。怎么了?” 何跃“哦”了一声,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似乎……多少有点看不上咱们。” 闻言,晏酬不由得脸色微变:“静芝,何出此言?” “呃……就是,他明明是个外星顾问,我们刚才交谈时他却似乎总抢着话说,莫不是刚从扬塔星过来,身份一时还没转换过来?”何跃笑了笑,说道,“可这里明明是我们的地方。” 晏酬一时有些沉默,片刻后她对何跃说:“……静芝,先就这样吧,我也出去看看。” * 一周后的凌晨,当纹澜江还沉睡在微亮的天光中时,一枚炮弹毫不留情地撕破了这片将醒未醒的宁静。 炮击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晏酬站在一处土坡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巨大声响,坚毅的侧脸在绸洲的初秋中冷得像块铁。 * “社长!社长……我们并没能把桥炸掉……” 听到社员来报,晏酬的心一沉,快步上前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们本来提早就摸到了桥下,正安着炸药呢,谁知炮击提前了,朝廷沿江的守备队被惊动,我们的人被发现了……任务失败了,但大家都回来了。” 晏酬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社员说:“辛苦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 * “长岁!”胡毅一只脚还没踏进屋来就叫道,“弹着点偏了?这是怎么搞的……” 晏酬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面前桌上放着一份实弹射击的记录。上面的字体倒是很工整。 “没有考虑到秋汛。”她冷淡地解释了一句。 入秋以后,织江上游雨水变多,织江水顶托着纹澜江潮水,哪怕是退了潮的水位也要比夏天时高出几尺。这样一来,按照谢戈算出来的数据,炮弹将会落到滩涂中,杀伤力会大幅减小。 谢戈送来的说明中,晏酬从头读到尾,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不可抗力”几个字。 “那……这次就算白干了?” 晏酬吐出一口气,说:“不白干。志彬,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根据所获得的情报,炮击次日清晨,朝廷在铁路沿线临时加派了三个巡逻队,巡逻路线一直从澜泽延伸到了我们原本要炸的那座桥——这些布置是在炮击过后的一天之内完成的。” “所以?”胡毅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 晏酬微微一笑道:“不,志彬,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仿佛事先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动手。” 胡毅愣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有内奸出卖情报?!” “不是,”晏酬笑着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的布防图,“你瞧,他们的军火从花绸制造总局出来,本来走水路便可直达澜泽,现在为避免可能的炮火封锁,他们要从这里——先坐船倒一趟再走陆路。之前我们只知道他们有补给,却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运输路线……” “所以,”胡毅恍然大悟,猛一拍手 说道,“我们歪打正着,炸出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运输路线?!” “对。”晏酬笑着倒回到椅子上,“误打误撞,运气不错。” “好啊,他们自己把自己给卖了!”胡毅放声大笑道,“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我还在考虑。”晏酬说,“我已经派人去侦察地形了——这事儿还是得我们本星人干。我要把他们一点点地逼出来。” “哦?你打算怎么逼?” “暂时把视线从正面移开,在他们的运输路线上打埋伏,让他们丢上几批货,怀疑自己内部是不是出了问题。他们换路线换得越勤,在我们面前暴露得就越多。”晏酬喝了口凉茶,淡淡地说,“打仗要学会用策略,不一定非要正面硬刚。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这样成本会低很多。” 胡毅笑道:“怕是谢兄那边会提出异议。” 晏酬闻言,冷哼了一声:“扬塔星人的思路本来就和我们不太一样。我跟你说,之前我在他们的司令部里工作,好家伙,每次提出个什么方案都一堆人上来围攻我,在那边待了几年,不但身体素质上升了,口才也是突飞猛进。这次是误打误撞有所收获,否则我得往索拉斯拍封电报,多薅点他们的援助补偿我们才行……” 胡毅听她这么说,突然有些想笑:“……不管怎么说,革命会的朋友们还是真心想帮助我们的。唉,就是他们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情况罢了。” “志彬,你和我都在扬塔星待过几年……难道你没发现,扬塔星人的性子普遍就挺傲吗?”晏酬缓缓说道,“傲也不怕,恃才傲物的人,我愿意捧着。可就怕他们不了解我们的情况还要高高在上地指挥我们,这我就不喜欢了。” 胡毅知道恐怕晏酬是对最近扬塔星方面的援助情况有些不满,再加上谢戈这次没有做出正确的指导,她心中对扬塔星人有些火在。可他们现在又无法完全脱离扬塔星的帮助,只得劝这位年轻气盛的社长道:“好了长岁,面上对他们还是得客气点,谢兄在扬塔星也提携过你不是。” “我知道,”晏酬说,“所以只要他们的方向不太偏,我一般都会给他们面子,他们说的话我也都会认真考虑。不过,我还是要往索拉斯寄封信……放心,是私人信件。” “给符铭兄?” “对。”晏酬说,“哼,官方援助跟进得慢,我通过私人渠道,催催他们……” * 符铭看着从丝绸星寄来的两封信,一时间有些无奈。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谢戈,一封来自晏酬。谢戈写信抱怨这些丝绸星革命者有点太难伺候,居然几次三番驳回了他这个扬塔星军事顾问的意见。晏酬信里的语气倒是要平和亲昵许多,只是其中也有些幽怨之意,总的来说是催促他们这边加紧多提供些军火援助。 符铭记得这两人在扬乌战争间配合得挺好啊,怎么换了个星球居然摩擦频起。他知道晏酬的性格,当时专门派了与她相识的人前去当军事顾问,还好没派那些喜欢和年轻领导人抬杠的中年人去,否则怕是没几天就会被长岁他们气回来。 符铭叹了口气,觉得长岁毕竟年轻,性子又傲,现在坐到了革命领袖的位子上,怕是有时会不愿迁就谢戈。得写封信劝劝她。当然,她要援助给就是了,得先把人哄好了再教训,否则晏酬一生气跟他断了联系,他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 符铭这样想着,把谢戈的来信随手推到了一边,开始给长岁写回信。 41. 琴琅王干其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晏酬没有再派大队人马前去侦察朝廷的运输路线,而是让社员分别在铁路、官道、隘口等地“捅上几个窟窿”,且让慕容墨然先睡不上几个好觉。晏酬本人则待在驻地,悠闲地抽着烟看朝廷在不知不觉间将越来越多的路线暴露在他们眼前。 这日晏酬似乎不像前两天那般悠闲。她刚走出屋,迎面撞上了前来找她的胡毅,胡毅看了看她的脸色,笑着问道:“长岁,怎么了?” 晏酬说:“刚收到了封从扬塔星寄来的信。” 胡毅心中顿时明白了大半,两人一起往屋中走,她接着问道:“是革命会的官方来信?还是你的私人信件?” “后者。” “怎么了?”胡毅问,“符铭兄说什么了?” 晏酬叹了口气,说:“也没什么。铭兄在信里说了,援助会加紧拨给我们。” “哦。”胡毅点点头,“那看来你不高兴是为别的事。我猜猜——恐怕是你们两人之间的私事吧?” “……也没什么,就是他说了我们两句。” “‘我们’?”胡毅抓住了字眼,挑眉道,“那看来还不完全是私事。跟我说说,符铭兄说我们什么了?” “……他说,觉得我们丝绸星人有些倨傲,不太给他们扬塔星派来的顾问面子。”晏酬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我看,恐怕是谢戈兄写信往那边告状了吧。” 胡毅皱眉道:“我们怎么不给他们面子了?” “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可能觉得只要我们不够听他们的话,就算是不给他们面子吧。” “这可就有点搞笑了。”胡毅摇了摇头,说,“扬塔星人很多时候不够了解我们丝绸星的情况,这是事实。难道我们点明了这一点就是不给他们面子吗?我们这是在干革命,不是在玩过家家!他们难道不清楚革命是什么样子的吗?” 晏酬叹了口气,说:“志彬,现在说这个没用的。人家为什么能这么跟我们说话?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有求于他们,这是原罪。我们不干出点实实在在的功绩来,不切实提高我们的地位,人家凭什么不能教训我们?你现在去跟扬塔星人谈平等、谈尊重?太天真了,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的脾气。” 胡毅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地骂了一句:“他们用下星际象棋的方法教我们下丝绸星象棋,我们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们?说的好像他们给我们提供援助没有考虑过他们自己的利益一样。唉,长岁,我真讨厌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明明我们的星球曾经是那么强大、那么耀眼,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晏酬安慰她道:“好了志彬,别说丧气话,凡事要往前看。管他给咱们提供援助是为了什么呢?他们愿意给,那咱们就接着;他们看咱们不爽了骂咱们两句,咱们就听着,然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被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其实仔细想想,放眼普罗杜克托星系历史,革命会对咱们烈流社已经算很好的了,星球与星球之间哪有纯粹的感情呢?至少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援助,派顾问来的初衷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助我们革命,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胡毅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你说得也是。” “长岁、志彬,你们说什么呢?” 两人转头向屋门口望去,只见何跃正带着一名社员走进来:“刚才社友来报,我们在河道伏击中有了新发现!听上去还挺奇怪的呢。” “哦?哪里奇怪?” “来,”何跃转头对那名社员说,“你跟社长和胡老师说说。” 那名随何跃一同前来的社员点了点头,对她们说道:“社长,胡老师,我们昨天被派去截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些截下来的货打开一看,竟然是成箱成箱的乌尔星原产军火!” “啊?”晏酬和胡毅都是一怔,“乌尔星?你们确定?” “对啊,我们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经过再三确认后发现的确是!社长,胡老师,你们说怪不怪?乌尔星咋会在这个时候给朝廷提供军火?” 胡毅缓缓说道:“别说现在了,就是放在半年前贝比卡什米尔还没被攻占的时候,出现了这种事也相当奇怪。” 半年前,扬乌战争还未正式结束,但彼时乌尔星已是强弩之末,自顾不暇,没有闲心和能力再来帮扶远隔星海的慕容王朝。而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亚瑟二十世都被赶下台了,乌尔星作为战败星正忙着进行战后重建,原产自他们那里的一批军火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慕容王朝新都附近,这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等等,”晏酬喃喃道,“让我想想……” 乌尔星的首都贝比卡什米尔当时是被扬卡联军攻占的,若说联军能从那里缴获一批军火,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联军……扬塔星人和卡顿星人…… 如果 这批军火和乌尔星人无关,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和扬塔星人或乌尔星人有关。 会是谁呢? 扬塔星人?这就有点好笑了。扬塔星人为什么要一边给他们烈流社提供援助、一边和慕容王朝保持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如果是在几年前,晏酬倒还真会对革命会产生点怀疑。毕竟据她所知,两头下注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干过。可今朝非往日,慕容墨然发动“整顿议会”行动后,要是扬塔星人还没放弃这个破朝廷,晏酬会觉得他们的脑子有毛病。 她是面对面和革命会最高领导人符望杰交谈过的,且在此之前多次听闻这位外星革命前辈的传言。晏酬心底里是很敬重扬塔星的这位领袖的,她觉得她应该干不出这么愚蠢的事。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她手下的人动了不干净的心思、做出了□□的丑事? 这倒不是毫无可能。再纯洁的组织也不可能真的是无瑕的白纸一张,边边角角处有几个黑点,这才符合人类的本性和自然发展规律。她当下便决定,下一封给符铭的信里得说一下这个问题,让他去查一查,能揪出几个败类来是最好的。 好吧,那如果这事和扬塔星完全无关呢?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卡顿星。 晏酬对这个刚独立没几年发展就突飞猛进的星球和它的开国领袖兼现任总统安吉丽娜·布朗都不是很了解,但知道这位年轻的总统是与符铭年纪相仿的青年才俊,在此等年纪能有此等功绩,定是个十分厉害的角色。 晏酬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若是卡顿星人所为,反倒十分合理。 如果说烈流社和扬塔星革命会之间的合作除了利益考量外,还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情谊在,那么卡顿星和扬塔星在扬乌战争期间的合作就完全是没什么温度的利益合作了,两星领导人见面时扬起的笑容弧度都要事先经过精密计算的那种。扬塔星明里援助烈流社,卡顿星暗中联系慕容王朝……咦,这剧情好像似曾相识?果然历史是个轮回啊…… 晏酬脑子转得快,这么多的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便对那前来报告的社员说:“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社员离开了,何跃和胡毅看着她:“长岁?” “别急,”晏酬慢悠悠地喝了口桌上放着的那杯比起润湖龙井来相差甚远的茶,抿了抿嘴,说道,“看来,我得往索拉斯拍封电报……” 42. 琴琅王干其三 晏酬近日的命令基本上全围绕着一个目的下达——尽一切可能破坏朝廷的补给体系,先让他们内部能乱起来。为此,她分别派人从水路和陆路出击,堵河道、拆设施、设暗桩,造陷阱、毁路面、打埋伏,让那群保皇派有东西也运不起来。这样的行动烈流社员们不亦乐乎地进行了大概有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年少的社长点燃一支烟,坐在桌前看着张画满了红叉叉的地图,调侃道慕容王朝现在就像一个空壳巨人,被他们挑断了身上的多条血管,虽然暂时还没死,但也就剩那一两口气了。 * 这天晏酬把何跃和胡毅叫了来,说是从扬塔星来了电报。两人进屋后见她面色平静,胡毅便知道大概是革命会官方的来电。 晏酬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地说:“扬塔星来电,说让我们以后小心提防卡顿星人。“ 何跃说:“啊?!所以之前的那批军火,真的是卡顿星——” 晏酬耸了耸肩:“革命会的风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三个字。距上次我给他们拍电报说那事有段时间了,我估摸着他们的情报机构最近应该天天加班吧,搞不好在卡顿星挖掘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机密呢。” “长岁,所以他们只说让我们提防卡顿星人,也没说到底为什么?” “嗯。” “……暗流涌动啊。我看在这方面最好还是听他们的话。” 晏酬正把搪瓷杯举到唇边,闻言却是没喝一口便又放了下来,似笑非笑地对何跃道:“为什么?” 何跃茫然道:“啊?什么为什么?” “扬塔星人让我们提防卡顿星人、远离他们,我们就得照做?”晏酬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长岁,你这么说我就有点不理解了。如果说是扬塔星顾问的建议不太正确,那么我们驳回也就驳回了,可现在是卡顿星有可能站在慕容王朝那一边,扬塔星是立场鲜明地在帮我们烈流社干革命,他们让我们警惕卡顿星人,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静芝啊,”晏酬仍旧慢条斯理地说道,“卡顿星和乌尔星不一样,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与我们丝绸星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不是么?” “可他们有极大的可能在向慕容王朝提供军火!这不是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吗?” “所以呢?”晏酬慢悠悠地喝了口水,“革命会就没和慕容王朝勾搭过吗?要不是‘整顿议会’行动——” 晏酬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何跃的反应仿佛是被她用针扎了一下。 晏酬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许多:“我的意思不是说要去主动联系卡顿星人,而是现阶段没有必要直接就和他们公开对立起来——扬塔星自己都还没把情况搞清楚呢。卡顿星人要给慕容王朝提供军火,那也大概率不是为了针对我们烈流社,他们的这个行为和扬塔星援助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是经过考虑后选择了他们认为的能最大程度上从我们星球获取利益的方式。听上去对我们来说很残酷,不过没办法,我们要不想太憋屈的话,最好尽快把慕容王朝干掉。到了那时,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实现两头吃——同时薅扬塔星和卡顿星的羊毛。如果他们这两个星球未来真的打起架来,我们丝绸星肯定是他们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 晏酬说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仿佛两份肥得流油的援助已经被扬塔星人和卡顿星人抢着放到她面前了。她不禁感叹在扬塔星的这几年真是没白待,把她原来身上的那股文人傲气磨下去也好,干革命、搞政治不是在书斋里品茗做学问,有时候太要脸会错过很多机会。 何跃没在扬塔星上待过,脸皮显然比现在的晏酬要薄,不过他怎么说也是烈流社的主心骨之一,只是之前没有想到过这一层、听晏酬说出来了后稍稍有些惊讶,但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晏酬考虑问题考虑得很实际。为什么扬塔星革命会要这么大方地给他们提供援助?为了革命信仰?为了同志情谊?好吧,不能说没有这些因素,但如果有谁把这些当成是主要原因,那此人就多少有点不谙世事了。星际关系,永远是利益至上,如果拉拢丝绸星烈流社对扬塔星革命会本身没有半点好处可言,符望杰恐怕也懒得搭理他们那么多。 有什么好处?且先不提丝绸星与扬塔星之间的高密度虫洞关联,就凭丝扬会谈期间丝绸星对革命会的合法性承认让他们的星际地位得到了大幅提高,不难想象这个暂时失势、但在普罗杜克托星系历史上当惯了老大的千年强星如果能在革命成功后旗帜鲜明地和他们站在同一阵营,他们该是怎样的如虎添翼。 所以革命会会花大量心思培养晏酬这种有过留扬经历的烈流社领导人,就是为了确保这个革命团体能最大可能地偏向他们。 这个道理晏酬和她的社友们当然清楚,也觉得是人之常情。不过,作为丝绸星的革命者、烈流社的领导人,晏酬思考问题当然还是要事事以本星利益为先。 是的——管他什么扬塔星卡顿星的呢,晏社长考虑问题永远是把丝绸星放在第一位。卡顿星给他们的敌人提供援助,干不干他们?干,当然要干,只不过干起来要有个度。敌人的朋友不一定就是他们的敌人,来日革命成功后,他们的新政权还需要外交承认,战后重建也需要外部的技术、设备甚至是粮食,所以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别直接和卡顿星人撕破脸。 既然知道了可能有外星势力在给慕容王朝提供援助,晏酬便派人去进行侦察。烈流社员侦察了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最终回来向晏酬报告,发现补给船每半个月来一趟,卸货后三个小时内离港。 这件事情晏酬没有瞒着谢戈,因为瞒也瞒不住,扬塔星顾问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谢戈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建议他们直接与卡顿星公开决裂,彻底打击该星以及它支持的慕容王朝。 不用想,这个建议被晏酬柔柔地驳回了。 “谢兄,我们现在不能和卡顿星撕破脸,我们现在还没有承担其背后风险的能力。”晏社长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交礼节性微笑,对谢戈说道。 “什么风险?”谢戈皱眉道,“我们不是一直在给你们提供援助吗?怕什么?” “嗯,我知道。但是没有必要啊谢兄,我们为什么非要和卡顿星人起冲突呢。” 这人反 驳你的时候态度简直不要太好,好到谢戈看着她的脸,有脾气都不知道往哪儿发。对啊,人家为什么要急哄哄地去得罪卡顿星呢,他再催促下去倒显得是他们扬塔星人别有用心了。 于是谢戈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发不出来,回去后又给他哥们写了封信吐槽他的小情人。 符铭的回信立场却是站在了晏酬这边,让谢戈先不要急,长岁他们又没说之后不打卡顿星人不是。 谢戈:“行吧。” 或许是之前他向索拉斯告状起作用了,虽然有时候他认认真真提出的建议晏酬他们还是不采纳,但对他的态度却比之前更好了。谢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如此,大不了他就躺平呗,反正烈流社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给他提供的饭菜比晏酬、何跃等人的还要好,这还说什么呢。他顶多也就给符铭写封信发发牢骚,让他多管管这眼高于顶的青年革命家,但不会真的往革命会里说长岁的什么不好。怎么说他们也是认识了几年的战友同袍,这种破坏情谊的事情,他这个花花公子还是干不出来的。 不过,当过了几天后,谢戈知道晏酬派人把卡顿星送来的货扣了下来,但却把送货的人放走了后,他还是眼前一黑。 “长岁啊,”他踏进晏社长的屋子,见这人正毫无愧疚之意地看地图,觉得自己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条,“你们怎么能把卡顿星人放走呢?交给我们审也好啊!我说,你别是心思歪了,想向卡顿星人示好吧?” 晏酬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谢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不想打两线战争而已。” 谢戈说:“你别忘了,卡顿星人现在是站在慕容王朝那边,你说不想打就不想打?你去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但现在他们也只是在给慕容王朝提供援助不是吗。”晏酬说,“能避免正面冲突,就尽量避免。谢兄,我的作战风格你又不是不清楚。” 谢戈沉默了。好吧,他承认,如果换成是他坐在晏酬的位子上,自己八成也会这么做。 可他是扬塔星革命会的人。即使两者是朋友,立场也不尽相同。卡顿星已经开始明里暗里地和扬塔星作对了,扬塔星在扬乌战争中的损耗远高于卡顿星,都还没缓过劲来,当然也不想直接和卡顿星起正面冲突。所以如果丝绸星能挡在中间充当一下缓冲带的话……那他们的压力会小很多。 不知道烈流社看没看出他们的这层心思,但谢戈肯定不能在晏酬面前表露出来。他叹了口气,一副深深受伤的样子对晏酬说道:“你们啊,我看我上辈子是欠你们钱吧。” 年轻的烈流社社长随手点起了一支烟,微笑着看他。 谢戈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离开,却又听晏酬说道:“回去再给铭兄写封信吧,我的近况能让他及时知道,还要多拜托你呢。” 谢戈闻言僵了一下,回头看去,只见烈流社社长的脸在缓缓移动的烟幕之后若隐若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谢戈慌忙转回头去,含混地应了一声,走出了屋子。 呼吸到外面的清新空气后,他才呼出一口气,喃喃道:“这孩子,真是越大越难搞了。” 43. 琴琅王干其四 晏酬确实无意直接和卡顿星人撕破脸,在她认为他们的烈流社还没有那么多资本、还不能脱离外部援助的时候,她更倾向通过其他的方式,让卡顿星“自觉地”退出这场丝绸星上的斗争。 比如说,给卡顿星人一些暗示,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的货能运到丝绸星上来,也不一定就能送到朝廷手里——长此以往,布朗看着投入产出比,也该好好想想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不值得了吧。 烈流社的运气很好,晏酬的目的达到了。两个月后谢戈给她送来了最新情报,卡顿星以“评估安全风险”为由,暂停了给慕容王朝的援助。 晏社长点起一支烟,愉悦地想道还得是她料事如神,看这样子,果然卡顿星的本意并不是非要帮着慕容王朝对付他们烈流社。说不定之后形势逆转,卡顿星真能成为他们可以尝试接近的对象…… 不过即便如此,也都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情了。慕容王朝还没正式倒台,他们还得接着战斗。 * 切断了朝廷的大部分补给线、避免了外部势力的干扰后,晏酬继续着手瓦解朝廷的武装力量。 之前有个位处纹澜江支流的朝廷水路运输枢纽,是他们第一次大规模截获军火的地方。补给被掐断后,那里的守军断了粮,靠在江里捞鱼撑了几周,士气低迷。胡毅建议不必硬攻,就叫社友们在枢纽外围敲锣打鼓放空枪,让他们睡不了好觉,从心理上压垮他们。果然三天之后,守军就被他们搞得精神崩溃,胡毅派人前去喊话劝降,最后的结果是一半人投降、一半人趁夜逃跑,这处枢纽便被他们不费一枪一弹地拿下了。 谢戈在一旁看着这群本星人作战,思想观念受到了一定的冲击,慢慢地也发生了一些转变。他觉得这些丝绸星人真是滑头,至少比他们扬塔星人要狡猾得多,从作战风格就能看出一二。 运输节点也要重点攻击。废弃官道上的检查站、铁路沿线的小据点、澜泽军火库外围的警戒哨……几场行动下来烈流社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员伤亡,谢戈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的身份逐渐从“顾问”变成了“学徒”,以前在他和大部分扬塔星军事家的观念里,打仗主要依靠的是枪,是炮,是火力。但丝绸星人似乎不这么认为,他们打仗更喜欢依靠“谋略”取胜。 就拿晏酬对付朝廷武装力量的方式来说吧。她要瓦解掉他们的武装力量,并没有对其实施正面打击,而是从他们的运输、通讯甚至是士兵的意志力下手,这些东西一旦没了,其实真正的武装力量也就不攻自破了,不用再费大功夫打了。 烈流社回回取胜,运气好得出奇;朝廷在这时候却是节节败退,保皇派看着花绸区中心城区内剩下的两个团和从外面各地撤回来的溃兵,个个愁得是一夜白头——头发本来就白的这下变得更白了,衰老与腐朽之气在朝廷内部横行霸道,日薄西山之景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包围了花绸区后,晏酬仍然不打算正面攻城。烈流社封锁了所有的进出通道,通过不同的方式朝城内不断地撒传单,传单的中心意思就一个:你们抓紧时间投降。 围城的第二周,陆陆续续有人从城中偷跑出来投降——或者说是逃难。其中基本上是城内的基层士兵和普通百姓。 围城的第三周,刚开始时,据可靠的消息来源,朝廷内部此时已出现分裂——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谈判,还有人想跑路。 烈流社在外面就这么听着城里热闹非凡的动静过了两天,里面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 “社长,我们最近往城里撒传单,他们都没什么反应啊,以前还会放两枪做一下无用的挣扎……” “社长,他们的电台频率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声儿,昨儿个还有间断信号呢……” “社长,怪得很哪!今天下午有个老头儿从东边城墙缺口走出来,到城外菜地里拔了两颗白菜又回去了,居然没人管!” “长岁,我看慕容墨然别是计划着想跑,你们的人得留心点。”谢戈提醒她道。 晏酬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看着汇总过来的近期情报,头也不抬地回道:“跑?补给线被我们切断了,城也被围了,所有的交通要道都在我们烈流社的掌控之下,他能跑到哪儿去?” 谢戈耸耸肩,也没继续和她争论:“但看上去确实很可疑啊。我说,你们最好还是上点心。” 晏酬思索了一下,觉得他提醒得也有道理,便说:“好的,谢兄,我们知道了。” 围城的第四周,城内守军发生兵变,士兵拒绝出城作战,合谋把长官抓了起来,并选出代表举着白旗出城去见烈流社社长。 当前来投降的士兵代表被引至这位社长面前、看清了她的真容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此人神情坚毅,面上不难看出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痕迹,眼睛很明亮,其中迸发出的光采会让人联想到手枪枪身泛起的光泽,炽热,却也冷酷。 只是对着不同的人,那目光显然会有差别。 这位年轻革命家的唇线倒生得十分柔和,在战火中浸惯了也丝毫不显得冷硬,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亲和力。 不过,不管她身上的气质多成熟、脸上的阅历多显丰富,也能看出,这人的年纪绝超不过三十岁。 就是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带着一大帮来自丝绸星各洲各区的“反贼”,把他们打得退无可退。 罢了。事已至此,也别在乎什么忠君不忠君的了,慕容王朝大势已去,他们看那些保皇派也没把他们这些小兵的命当命,皇上都跑路了,他们还死守个毛啊,干脆向烈流社投降回家抱孩子去得了。 没错,除了投降,士兵代表还给他们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消息——慕容墨然提前就已经计划好要跑了。 晏酬听了,一时间觉得很震惊。镇定下来后,她面色如常地让社友先把士兵代表带下去,转头让人给谢戈送口信,请他去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 烈流社员进城的那一天,受到了城内许多百姓的夹道欢迎。烈流社在老百姓中的口碑好,何跃功不可没。不管是在几年前最困难 的时候还是时来运转的今天,他把外联和后勤管得井井有条,对外形象树立得极好。这会儿晏酬骑在马上,转头轻声对他说道:“先去把城里的粮仓打开。” 何跃很有默契地冲她挤了挤眼睛:“早就让社友去办了。” 晏酬看着他,笑了。她转回头后,面上又恢复到了平淡无波的模样。 其实,她现在心里不是很爽。至少,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爽。 因为到了这会儿,她已经确信,慕容墨然竟然真的已经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了。 而帮助他逃跑的,正是卡顿星人。 * 在打下绸洲后的几个月里,烈流社一边做城防工作,一边派人北上锦洲去接收云锦区。作为慕容王朝的“旧都”,云锦区城内目前只有少量的留守部队,在烈流社面前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故而不必再通过战事去进行收复。 先是何跃带人去云锦区进行整理和筹备工作,之后晏酬率部分核心人员从花绸区迁往云锦区,共同商议新政权的建立事宜。最终,大典的日期定在5694年的3月21日,就在云锦区举办。 二月上旬,米海前来告诉晏酬,符铭到时会代表扬塔星前来出席大典。晏酬听后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事她早知道了,当然,不是通过官方的联络渠道。 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反应,但晏酬的内心并非毫无波澜。算算时间,她已和符铭有一年多没见过面了,在这一年多里,两人只能通过信件和加密电报等方式交流。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任性妄为。 其实有时候晏酬想想,会有点后悔当时答应和符铭在一起。 他们怎么能在一起呢?他们都不是普通人,来自不同的两个星球。这样的感情,真的能有什么好结果吗? 有时候晏酬冒出类似的想法,紧接着脑海中却会浮现出符铭的那张脸,便甩甩脑袋,心说管他呢,反正现在烈流社和革命会很友好不是吗,以后的事情,那就以后再说呗,想那么多干什么。 三月初,符铭从索拉斯而来,抵达了云锦区。他下飞机时远远地看到带人前来迎接他的晏酬,云锦区三月初的天气还有些寒凉,她穿了件深色的毛呢大衣,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也变瘦了,想来她在丝绸星的压力比在扬塔星时要大上许多,不过眼神却一如往常,仍旧是炯炯有神,盛着笑意。 符铭在代表团团员的陪同下踏上了云锦区的地面,朝晏酬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后,突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青年,她现在是丝绸星上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人。 距离上一次面对面地见到她,至今还不到两年的时间。 想到这里,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晏酬伸出手来,脸上挂着标准得体得好像是第一次见他的微笑,说道:“符铭元帅,欢迎您来到丝绸星。” 符铭目光淡淡地看着她的眼睛,握住了那只外观看来修长有力的手。在晏酬想把手抽回来前,他捏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得近了些,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面颊。 44. 琴琅王干其五 晏酬显然没料到他话都还没说一句竟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间站在原地懵了。符铭却似乎毫不在意,亲完她一边脸颊还不够,又亲了亲另一边。 晏酬也仅仅只是懵了两秒,旋即便想起来这是扬塔星人的一种传统见面礼仪,即贴面礼。只是她之前在扬塔星时很少被别人这样亲过,再加上许久不见符铭一时间有些恍惚,竟把这十分正常的礼仪给……想歪了。 “很荣幸能再见到您,晏社长。”符铭那张白皙美丽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对她说道。 晏酬面无表情地侧过脸去,没再和他多说什么,按照流程去和代表团的其他成员握手。 扬塔星派来丝绸星的代表团人员组成级别很高,对他们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这不仅是在向丝绸星的新政权表明交好诚意,也是在向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传递一种政治信号。 丝绸星人当然不会看不明白这一点,给扬塔星代表团定的接待规格极高。对于这个不吝惜帮助他们的“姐妹星球”,他们心中既感激又尊敬。 * “砰”的一声,贵宾套间里间主卧的门被大力推开,烈流社社长被扬塔星元帅摁在怀里,亲得发丝凌乱,身上被打理得无一丝褶皱的衣服也被他握在掌中毫不怜惜地揉。晏社长在亲吻的间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喘口气,扒着扬塔星元帅的胳膊闭上了眼睛道:“元帅先生,你检点些行不行……” “‘检点’?”符铭一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晏社长,这么说我,你亏心不亏心?” 他语气如常,晏酬却觉得自己快被他的目光给烧着了。她闭了闭眼睛,没做什么抗拒,由着符铭把她抱到了里面。 当久违的愉悦混杂着少许痛苦侵占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晏酬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天寒地冻的扬塔星。猛然睁开眼看到上方简约却不失庄重的天花板,才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在云锦区专门用于外事接待的高档饭店套间中,自己的身份与心境已于在扬塔星上度过的少年时期完全不一样了,一时间,在令人迷乱的感官刺激之余,她突然感到有些羞耻。 仅与他们几墙之隔的地方,双方的高层人员正在讨论大典的程序性问题,而他们这两个星球的核心决策者却在—— 晏酬一时没能忍住呜咽出声,脸色潮红着一口咬上了上面人的肩膀,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小声警告了几句。 * 云消雨散后,晏社长惬意地靠在床头,翘着腿对符元帅说:“铭兄,外面的朋友们大概已把程序性问题谈完了吧。” 符铭端着杯水走过来,“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小别胜新婚,更何况他们这也不能叫“小别”,见了面难免有些把持不住,刚才到了饭店便说两人要先简单地叙下旧,把其他人扔在了外面谈工作。他俩现在是都身心舒畅了,估计外面的人正犯嘀咕,心想元帅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叙旧叙了半天也不见完事儿的。 晏酬和符铭早就认识,这在两边都不算秘密。但至于他们的关系究竟好到了什么程度,恐怕就没几个人真的了解了。 符铭把水递到她唇边让她润润嗓子,晏酬喝了些后又靠了回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符铭以为她要开始谈正事了,便在床边坐下,等着她开口,谁料晏酬张嘴就问:“我不在扬塔星的时候,你真的没碰过其他女人?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符元帅:“……” 他沉默了一下,旋即用有些发冷的声音对青年说道:“你刚才体会不出来?” 晏酬现在可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被符铭问了这么一句脸都不带红一下的。她淡定地说:“好吧,技术比上次退步了不少,我姑且信你。” 符铭:“……” 他胳膊环过晏酬的腰,把她搂进了自己怀里,嗓音低沉危险地道:“亲爱的……你胆子变大了不少。” 晏酬靠在他怀里,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突然这时套间房门被敲响,两人均是一顿,晏酬跳下床去,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身上整理得看不出丝毫异样,一边淡声对门外道:“什么事?” 门外顿了一下,旋即响起了丝绸星高层人员的声音:“社长,没什么事……刚才扬方已向索拉斯拍去了电报汇报今日的行程,前来向您二位报告。” “哦,”晏酬转头看了看符铭,说,“行,我和符元帅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见符铭抱着双臂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晏酬这会儿倒有些脸红了,问他道:“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符铭放下胳膊,“您好像又长高了。” “……那还是没您的个子高。” “别气馁,亲爱的。”符铭笑道,“您年纪还小,我看这两年还有机会再往上蹿一蹿。” “……您就哄我吧。”晏酬说。 话说到这里,适才的激情已褪得一干二净。她抬眼看了看符铭,心中突然涌上了一阵复杂的情绪来。 她的个子不如符铭的高,烈流社也不比革命会强大。 虽然他们已经将旧势力赶出了丝绸星,可他们接手的却不是昔日那傲立于普罗杜克托星系之巅、物阜民丰的强大星球,而是一个在连年战火的摧残下已变得满目疮痍的丝绸星。星球百废待兴,接下来还有的他们忙的。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只是把慕容王朝给赶走了,并没有把它给打死。 慕容墨然在卡顿星人的帮助下逃到了南因参。说起因参星,这颗同样与丝绸星有着高密度虫洞关联的小星也是命途多舛,它在历史上长期被视作丝绸星的藩属星,慕容王朝打了败仗后,宗主权被移交到了乌尔星人的手里,后来扬乌战争中乌尔星又战败,驻扎在该星北边和南边的乌军分别向扬塔星和卡顿星投降,造成的局面就是,因参星从一个大星的“殖民地“,硬生生地变成了个南北分裂的欠发达星球。 现在因参星由扬、卡两星托管,丝绸星这个曾经的宗主星是插不上什么话了。不过,这并不代表它们之间的联系会被抹除得一干二净——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首先,和丝、扬两星一样,丝因的虫洞关联摆在那里,作为邻星,丝绸星不可能不关注因参星上的动静。 其次,现在慕容墨然跑到南因参去了,烈流社就更不可能对因参星漠不关心了。 卡顿星当然不是因为善心大发才帮慕容墨然跑的。南因参被卡顿星人托管后,许多原住民并不愿意配合。卡顿星人和乌尔星人同宗同源,对于因参星人来说完全是另外一套文化体系,再加上之前的殖民记忆,因参星人自然会对他们产生抵触心理。之前他们是没得选,可是现在,北因参不是处在了扬塔星人的托管之下吗? 扬塔星人也是外星人,这没错。可与卡顿星人不同的是,扬塔星、丝绸星和因参星的文化相近,扬乌战争期间扬军也出了很大的力帮他们赶走了乌尔星人,所以,和丝绸星人一样,因参星人对扬塔星人更有好感。 卡顿星人一看这不行啊,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南因参人没事儿全想着怎么偷偷跑去北边啊。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大厦将倾的慕容王朝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说起慕容王朝,这个把君主专制玩到了极致的丝绸星大一统王朝只是近几年式微了而已,一直到慕容墨然他祖母,也就是慕容珂他亲娘的统治时期,至少在表面上,丝绸星及其藩属星都在这个家族的管辖下政通人和。所以不少南因参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丝绸裔)对这些前宗主星的“前朝余孽“还很有感情——南因参的人均识字率很低,又没接受过烈流社的反帝反封思想教育,所以卡顿星想不如就把慕容墨然弄过来当个傀儡皇帝,也方便他们管理这片土地。 这样一来 ,卡顿星算是直接和烈流社撕破脸了。晏酬之前心存的那点“两星通吃”的幻想宣告破灭,他们社内现在在考虑,如果将来卡顿星和扬塔星真打起来,要不就立场鲜明地站在扬塔星阵营里。 晏酬本来的美好想象是“模糊中立”,不明确站队,让扬卡两星打得酣畅淋漓之余抽出空来拉拢拉拢她,并且是互相竞争着来拉拢她,这样她能在一旁渔翁得利。但尴尬的是,卡顿星好像压根看不上他们烈流社,转头和慕容墨然搞一起去了。 丢脸,晏酬想道,丢脸啊!好在之前的那个想法还只是设想,没有真正实施过,革命会应该对她的这点“歪心思”毫无察觉。既然卡顿星不想搭理他们,他们上赶着也没意思,不如直接公开抱紧向他们示好的革命会的大腿,先顾好一边得了。 再说回因参星那边,现在才过去一年不到,慕容墨然的“统治”在南因参的反响居然好像还不错。 这让符望杰和晏酬都感到有些失望,尤其是符望杰。 想到恋人的母亲,晏酬知道她最近似乎身体出了点问题,具体情况被革命会严格保密,她知道的也不多。于是这会儿便关切地问符铭道:“铭兄,你母亲好些了吗?” 符铭听她问起符望杰,心头突然泛起一股柔情,点了点头说:“最近好了许多,母亲说她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的工作强度了。” 晏酬轻轻地“啧”了一声,说:“你作为孩子,也得劝劝她啊,让她别太累了,先休息一段时间呗,你们那边的工作又不是没人管着。” 她想起扬乌战争期间,符铭也是天天不把晚上当晚上地熬,心想这母子俩的工作风格还真是如出一辙,个个都跟钢铁炼就的似的。她近几年当然也没闲着,一天一天地跟个陀螺一样连轴转,晏当观见了,心疼地劝她不要熬到太晚,她便说自己年轻,身体好,不碍事。晏当观知道自己的孩子地位高,责任也重,又不是旧时代那些命好得能随便挥霍家底的皇帝,她坐到这个位子上不是来享福的,而是要为丝绸星的人民服务的,当下便也不知该如何劝下去了,只得轻轻掩了缜采园社长办公室的门,对生活管理员小声交代道平时要多给晏社长找些健康的食品来。 没错——以晏酬为核心的星球领导群体现在搬进了缜采园工作,一开始晏社长还很不乐意,说这缜采园是前朝的皇家园林,我又不当皇帝,搬到这里来干吗?何跃却和其他几个社友一起劝她,烈流社把领导机关的办公地点选在这里,是出于办公便利和安全程度的综合考量。再说了,前朝的皇家园林关我们新政权什么事?现在慕容王朝的皇家宫殿不都对人民群众开放了吗,意义早已经变啦,要注意与时俱进。之前慕容王朝吃了败仗,和乌尔星人的条约就是在这儿签的,选在这里,恰恰能表现出我们烈流社终结过往屈辱的决心。再说了,你看革命会最高领导人不也在斯维特宫办公吗? 几个振振有词的理由下来,晏酬回去细想了一番,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于是,便在此事上对社友们“屈服”了。 符铭微笑道:“对我母亲这么关心?” 晏酬说:“废话,那可是革命会的最高领导人啊,是我的——” 她一句“大姐”已经到了嘴边,看着符铭觉得辈分不对,最好还是别说出来,谁知面前这人却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婆婆?” “什么?”晏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符铭知道丝绸星的一些风俗和扬塔星有差别,便提醒她道:“就是丈夫的母亲。” “……哦,”晏酬想起来扬塔星的称呼习惯了,说,“我们丝绸星不这么叫。——等等,谁说你是我丈夫?!” 她知道“丈夫”这个身份在扬塔星观念里的意义,看着符铭一时语塞。 “我不是么?”符铭冲着她平淡又温柔地笑了一笑,“你刚才跟我做了什么……晏社长?” 45. 琴琅王干其六 扬塔星代表团此次访丝除了参加新政府成立的大典外,也和丝绸星领导人谈了关于之后结盟和援助的事,晏酬还提到了到时候要签订互助条约,谈话时的整体氛围不错,这让晏酬等一众丝绸星领导人稍稍放下了心。 不错,革命会和烈流社表面看上去确实很友好,之前战争时期也确实很大方地给他们提供了无偿援助。可是,越是像晏酬这种深入和扬塔星人打过交道的领导人,越是能感觉出,革命会并不完全信任他们。 之所以不完全信任他们,并不是革命会觉得烈流社有哪里做得不妥,而是星际关系需要权衡利弊,无条件的信任打着强光手电都难找,可不是什么能从天上随便掉下来的馅饼。革命会现阶段对待他们的这种态度反倒才是正常的。 只是作为实力较弱的“被援助方”,丝绸星领导人难免对此有些焦躁不安,便趁此次扬塔星代表团访丝,花了几天的时间向他们介绍了自己星球革命和自己组织路线的情况,以求争取到扬塔星人对他们的进一步信任。 不管怎么说,结果是这次扬塔星代表团访丝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革命会和烈流社之间的互相理解,晏酬等人也对符铭所传达的符望杰关于新政府内外政策的各项意见基本满意,这让他们进一步增强了偏向扬塔星的决心。 丝绸星新政权甫一建立,扬塔星就赶在所有星球的前面,成为了第一个承认其合法性的普罗杜克托星系星球。扬塔星代表团回星不久后,丝绸星派出了外星事务部部长朱秀率代表团前去访问扬塔星,符望杰对此高度重视,并表示同意给丝绸星的新政府提供援助,以供该星发展。 丝扬关系一路高歌,丝卡关系的发展趋势却恰恰相反。 也不知布朗抽的是哪门子疯,晏酬他们也没惹过她,她却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和他们对着干。帮慕容墨然跑到了南因参不说,竟还想在绒洲搞点动静出来。 绒洲位于丝绸星西北部,是一个多民族聚居、多文化交汇的大洲,卡顿星人是看准了这一点,竟想通过该洲的这一特点在丝绸星上搞分裂。 这能忍吗?这谁能忍?? 丝绸星偌大一个星球,若说在短时间内让烈流社的势力牢牢扎根于每一寸土地,多少有点不现实。现在烈流社虽已夺取了主域,但势力在位置相对来说比较偏远的绒洲较弱,这才让想延续乌尔星帝国主义传统的新锐强星卡顿星看到了可钻的空子。 自从扬乌战争结束,扬、卡这对短暂合作过的“伙伴”没了共同利益基础,一星系不容二虎,都是战胜星,我看我们卡顿星的后劲儿贼大,又跟个饿了七八天的疯子似的,仗着自身优势毫不手软地通过近几年星系里大大小小的战争薅取了好几波红利——条件和运气都这么好了,难道还不能说明我们是天选之星?那凭什么要屈居于你扬塔星当老二?? 丝绸星想给你扬塔星当小妹是吧,你们扬塔星也把它当亲闺女一样捧着是吧,想联合?那就一起滚去我的敌对名单里待着吧。反的就是你扬塔星阵营,怎样? 因为历史原因,卡顿星的文化中充斥着“征服”与“被征服”,一个靠发战争财起家的星球,主流思想就是更认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扬塔星说要和丝绸星一起建立起一个大小星球同样平等的普罗杜克托星系?呸,虚情假意,谁信你,你搁这哄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小孩儿呢?丝绸星还真信了?厉害,你俩天生一对,尊重祝福,锁死也行,正好一打打一双。 所以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卡顿星和扬塔星、丝绸星的对立之势已渐渐在普罗杜克托星系的其他星球面前清晰了起来。 朱秀访扬期间,和符望杰便谈到了这个问题,符望杰建议他们动用武装力量马上完全占领绒洲,并提出提供军事援助协助烈流社作战——绒洲也有密集的通往扬塔星的虫洞群,卡顿星在那边搞的小动作,他们当然不能装作没看见,因为这事也和他们的地缘利益有关。 晏酬听了朱秀的汇报后,当即决定听取革命会的建议,计划于今年年内占领绒洲。 “长岁,此次访扬,符望杰老师对我们烈流社的功绩大加赞赏了呢。” “是吗?”晏酬淡淡地微笑着问。 “是啊,她说其他遭受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压迫的星球应该向我们看齐,学习我们的革命经验。——对了,她还专门夸赞了你一番呢。” “哦?”这事晏酬知道,但这次访扬她没去,一些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楚,当下便来了兴趣。 “她说你是优秀的领导人,表达了对你的尊重,还很谦虚地问他们的建议会不会妨碍我们的决策。”朱秀说,“不管怎么说,符望杰老师是真有风度,和她交流起来如沐春风啊。” “那你得多学学啊,”晏酬笑道,“以后的国事访问还有的你忙的呢。” “我?我学了说实话用处有限。” 晏酬不置可否,表情严肃了些,问朱秀道:“文扬,符老师看上去状态怎么样?” “嗯?看着挺好的啊,没什么异常。” 晏酬“哦”了一声,心想那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她是真不希望符望杰出什么事,好不容易有个明事理又大气的外星领导人,晏酬真诚地希望这种人能在那位子上待得久一些。 可惜她的这个愿望终究是要落空了。朱秀回云锦区后不久,便从索拉斯传来了最高领导人病危的消息,丝扬互助条约签订的事情只好被往后拖。 46. 琴琅王干其七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4年10月,扬塔星革命会最高领导人符望杰去世的消息震惊了整个星系。 在一众星球中,丝绸星对此突发事件的反应尤其大——特别是官方层面。晏酬当即决定带胡毅、朱秀等人,前往扬塔星进行吊唁。 葬礼举办前夕晏酬私下去见了符铭一次,想和他单独说说话。符望杰去世时年纪并不大,常年高强度的工作让她积劳成疾,走得突然。她在政治上的接班人是革命会中公认的“二号人物”马小凌。晏酬见到符铭的时候,见这人眉间虽有一团愁云没有解开,但脸上也并非惨雾一片,和她说话时的那语气竟和往日里没差多少,一时间不由得暗暗感叹此人心性之坚忍。 晏酬本有些替他担心,毕竟符铭在革命会中的身份特殊,怕有人会趁他母亲的突然离去搞什么小动作,但转念一想,扬塔星的军队还在这人手里握着,她的担心好像有点多余,符铭应该不是很需要她来保护。 晏酬带其余几位丝绸星领导人前来吊唁并非是在做戏给谁看,虽然说星际关系利益至上,但她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符望杰在时革命会是真的帮过他们丝绸星很多,现在这位老师如此突然地离开了,晏酬他们不可能一点都不惊愕、一点都不难过。 也不知道马小凌上位后,接下来扬塔星的□□势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他们和扬塔星之间的关系又会如何发展。晏酬回程时一直在考虑这两个问题。她并不怎么了解马小凌这个人,只希望这位扬塔星领导人能靠谱一点,就算不像符望杰那样,至少也别跟卡顿星的总统一个样吧。 晏酬料到了符望杰突然离世,扬塔星政局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或许不会平稳,但也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发展。 5694年10月,符望杰去世,同月举行葬礼,马小凌接任其成为扬塔星政府首脑,同时辞去了革命会内职务,会内事务的重心主要由符铭负责。 12月,符铭联手马小凌,在一次会议中猝不及防地逮捕并处死了符望杰时期革命会的特务头子——此人被认为是革命会中的“头号危险人物”,手里有一大堆政客黑料,平时打个喷嚏政坛都要抖三抖的那种。 5695年2月初,符铭通过会内选举正式成为了革命会的“一号人物”,尽管此时马小凌名义上还是“政府首脑”,但实际权力已经压不过符铭的了。 晏酬坐在缜采园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份被送来的关于革命会内部政治斗争的文件,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很快,就是丝绸星新政府成立的一周年之际了。 * 扬塔星今年仍派了高级别的代表团前来参加庆典。符铭本人没来,但他以扬塔星革命会的名义,送来了一件险些亮瞎丝绸星领导人眼的贺礼。 那是一副巨型画卷,画卷上镌刻着丝绸星的大好洲洋,选取了十四个大洲的标志性景点或建筑,不难看出扬塔星人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思。 这幅巨型画卷是由重达好几吨的纯金打造而成的。可神奇的是,竟能从中看出丝绸般的飘逸之感,不由得让人惊叹扬塔星人的手艺之精湛。 这些烈流社领导人纵使有几个是幼时家境很好的,但经历了几年的革命风雨性子也被磨得差不多了,看着这份厚礼一时间都有些沉默,只剩几个硕大又闪亮的词语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有钱”! “大气”! 晏社长倒是很淡定,看了没两眼就转头对朱秀说:“这东西我们不能收,给他们送回去。” “啊?”何跃有些没缓过神来,“为什么?” 朱秀明白她的意思,笑着说道:“社长说得对,这东西我们要不得。” 何跃慢慢地也想通了,这时又听晏酬半开玩笑地说:“符铭兄送这东西来,像是要向我们行贿。” 其实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知道符铭给丝绸星送这份厚礼的心思。现在扬塔星政界虽认他为最高掌权人,但毕竟还有其余势力跟他竞争——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对吧,所以他要尽可能地多拉拢星内星外的政治伙伴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在与扬塔星交好的星球当中,就属丝绸星最有发展潜力,对他们尤为重视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站在丝绸星的角度上,外星内部的政治斗争,他们最好还是小心点别被搅进去。 这份价值难以被估量的贺礼最终还是被送回去了,扬塔星那边除此之外还送来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倒也并未针对此事多说什么。 5695年9月,晏酬率代表团前往索拉斯就丝扬互助条约签订进行谈判的前一个月,马小凌“主动”地从“政府首脑”的这个位子上退了下来,但还保留了一些次要职务。 本来丝扬互助条约的事情5694年就该谈了,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硬生生地被拖到了5695年。这年十月,晏酬才作为丝绸星最高领导人率代表团前往索拉斯。对于扬塔星内部的政治斗争,她虽然一直关注着,却始终谨慎地力求独善其身。对于她和丝绸星而言,符铭能够成功夺权当然最好,但凡事总有万一——万一他失败了呢?他们丝绸星如今百废待兴,星球实力还在恢复期,得考虑给自己留条后路。 晏酬相信符铭不可能猜不出来他们的心思,但当她再次在索拉斯见到他时,这人对待他们的礼遇态度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想来是没有把那份退回来的贺礼放在心上。 这样最好,晏酬想道,她来是要谈丝扬互助条约签订的事情的,重点要落在他们丝绸星,其他的事情都先往后稍一稍。 但会谈刚开始进行了没两天,晏酬 就有些不满了。 符铭表面上对他们前来进行谈判的丝绸星人均是礼遇有加、十分尊重,可似乎他也就只想把这个表面功夫做好,其他的就不管了。晏酬想跟他谈谈虫洞登陆港共管区的事,他却总有意无意地把话题转移到咔菲星等一些星球“姐妹组织”的事情上去。 只一次两次晏酬便也忍了,可接连两次会谈都是这样,她实在是有点受不了符铭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傲慢态度了。 于是在第二次会谈过后,革命会驻烈流社代表米海无奈地找到了他们自家的元帅,告诉他道:“元帅,晏社长说她这两天精神不济,暂时不能参加接下来的会谈了。” 符铭闻言,抬眼看了米海一眼,笑了一声,重复道:“精神不济?” “嗯……晏社长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符铭淡淡地评价了一句:“小孩儿脾气。” 米海见他这反应,不禁觉得有些冒汗。他停了片刻后又说:“元帅……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对此上点心。据晏社长透露,他们最近在准备和蔓星谈判建交问题。” 符铭钢笔的笔尖一顿。 米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元帅的神情,只见他叹了一口气,旋即合上钢笔的笔帽站起身来,说道:“看来,我得亲自去见晏社长一趟了。” * 符铭到了他安排晏酬下榻的私人别墅,对要前去通报的人特意交代了句:“别说是我来了,就说是扬方官员找晏社长有事相谈。” 通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有些忐忑地告诉符铭,晏社长因为精神困顿正在补觉,不能见客。 符铭看了眼座钟显示的时间,心里想道,果然是在赌气。 * 普瑞宫办公厅主任将一份密电放在办公桌上,安吉丽娜·布朗原本正在看墙上的星系地图,得到消息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此次丝绸星领导人访扬于星际局势而言意义非凡,其他星球也都在关注,想看看这对“姐妹星球“到底能谈出什么来,没有人想到,会谈刚开始没多久,居然就陷入停滞了。 “意思是说,”布朗若有所思地道,“晏对会谈进程不满,拒不见客?我看,她别是被符关起来了吧。” “总统女士,”办公厅主任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挑拨离间一下?” “不,”布朗说,“关系再好的星球也会产生摩擦,这没什么不正常的。我们不要急着发表意见,别让扬塔星和丝绸星看了反而忽略了他们内部的矛盾、转而来一致对付我们了。先静观其变吧。” 她站起身来,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平静地说道:“当然了,他们的谈判能拖下去、拖到破裂是最好的。” 不一会儿,值班人员给总统送了一杯卡顿星小朋友爱喝的本土饮料进来。 47. 琴琅王干其八 晏酬承认当她得知自己把扬塔星最高领导人晾在外面了一会儿后,心里有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她想过符铭会让人来给她送口信缓解僵局,但没有想到他居然就这么自己跑来了,自己还没第一时间请这位外星最高领导人兼本次谈判的东道主进来,这要是传到了别的星球那里…… 所以当符铭见到晏酬时,就见长岁虽然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但眼神明显已比之前会谈中软了一些。 “没有想到我这一丁点儿的小毛病,竟引得符元帅亲自跑来了,”晏社长淡淡地说,“真是有愧啊。” 这会儿左右无其他人,符铭见她神色淡然,话语间却透出一股阴阳怪气来,不禁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于是他柔声问道:“那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完全好了。”晏酬夸张地点了点头,“不知您特意跑来是想干什么?我想,应该不只是——” 她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背后整个抱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那人的发丝和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后颈,晏酬差点没被他弄得一个激灵,却立刻又想起了这人在会谈中岔开她话题时那云淡风轻的气人模样,当下开口的语气便冷了几分:“您别还没说两句话就动手动脚的,我们的正事还没谈妥。” 晏酬使了点力想挣开他的怀抱,谁知还没往前走出一步就又被人拦腰搂了回去:“您——!” 符铭把她往里面抱,脸上的表情也很淡:“长岁,听说你们准备跟蔓星建交?” 不知怎么的,晏酬突然感到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很硬气地回道:“这是我们星球的内政,您连这个也要过问?合适吗?” 符铭把她面对面地抱着坐好,他专注地盯着面前青年乌黑的眼眸,对她说:“蔓星至今仍未废除君主制,你不知道?” 晏酬被他盯得压力倍增,想偏过头去,却被这人捏着下巴又扳了回来,有些愠怒地说:“我知道……” “蔓星和卡顿星交好,你知不知道?” “……知道。” “既然都知道,”符铭放开她的下巴,问道,“你们还是决定要和他们建交?” 晏酬冷淡地道:“搞外交不能太死板,当初你们还建议过我们进朝廷里搞议会改革呢。说到底,无非都是审时度势罢了。” “‘审时度势’?”符铭慢慢地把她说的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忽地笑了一下,“长岁,你说的‘审时度势’,就是一边和我们谈着互助条约,一边和卡顿星阵营的星球谈建交?你真的考虑清楚要这么干了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可晏酬听着,无端地就有些后背发凉。 即便如此,她面上仍是不卑不亢地道:“我看和您这边谈条约也难谈出多少实质性的东西来,您总不能还要干涉我们的内政吧?您别以为单独面对我时什么话都能说,我告诉您,不该碰的底线,您最好别碰。” 她移开了目光,不去看符铭的表情。片刻后,她听到符铭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 晏酬转头去看他,只见符铭面上的表情颇为无奈:“下次会谈,优先谈你们想谈的问题,满意了?” 晏酬的眼睛微亮了几分。 在两星谈判中打感情牌果然没什么用,还是利益牌见效快。 于是革命会驻烈流社代表米海惊奇地发现,晏社长的“小毛病”很快就消失了,而且精神变得比以前还要好。 * 不管怎么说,符铭这算是首次在这次的两星谈判中做出了一点小小的让步,不过他不会让得太多,到了真的谈判具体条约内容时,肯定还是要尽可能地维护扬塔星的利益。丝绸星领导人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既然如此,那就谈吧,看谁能谈得过谁。 星际关系这东西,说到底了都是利益、利益、利益!就算这些谈判的大佬中某些人关系好得能滚到一张床上去,也别想让他们因此在切实的利益面前让步。 扬塔星外星事务部很快就起草了第一版条约草案。 晏酬得知草案内容后冷笑了一声。 不过符铭和晏酬的第三次正式会谈氛围倒是比较和谐,双方就几个原则性的问题达成了一致,此次会谈中并未过多涉及第一版草案,但到了第二天,双方代表进行会谈,丝绸星代表提议首先讨论扬方起草的草案内容。第三天,晏酬、朱秀等人拟定了草案修改过后的丝方版本,并将其递交给了扬方谈判人员。 这份修改过后的草案内容令扬塔星一方集体震惊。 加强双边协商与合作之类的内容就不说了,这都是两星已经达成的共识。真正让扬塔星人瞠目结舌的,还是修改版草案中涉及到的利益问题。 扬塔星和丝绸星的利益冲突——比如诺路星和呢洲等地的问题,这都是能让丝扬双方会谈气氛陡转的话题。 之前在扬方的第一版条约草案中,其实有意无意地在避免详谈此类话题,但丝方没当回事儿,直接在修改版草案中提出,要求扬塔星放弃在呢洲的一切权利和利益,无偿归还于丝绸星。 符铭看着修改版草案中那明晃晃的“一切”“无偿”几个字,怀疑丝绸星人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这点怀疑一闪而过。他觉得其实他们未必是在犯糊涂,可能就是单纯的脸皮厚而已。不过厚也得有个度吧,现在这是想直接骑到他们脸上来? 符铭拿起钢笔,“唰唰唰”地划掉了修改版草案中丝绸星人加上去的大部分内容,划完后犹嫌不够,片刻后,一连串鲜红的问号和叹号跃然纸上。 “元帅,”秘书问道,“要不要直接跟丝绸星人说,我们不同意他们的提案?” 符铭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冷声道:“先不要贸然行动,……别跟那些丝绸星人一样,干什么事情前也不仔细想想。” 最后,“成熟的扬塔星人”经过了一番冷静的思考后,还是决定做出一些适度的让步,只是完全按照丝绸星人的意思来显然不太可能,毕竟战争期间呢洲的很多铁路还是由他们扬塔星出资建造和维修的呢,丝绸星人多少得出点钱补偿他们一下吧,连吃带拿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了—— 但事实证明,他们好像还是低估丝绸星人的脸皮厚度了。在下一轮的谈判中,丝扬双方的代表直接吵了起来,起因是丝绸星人要求扬塔星人对他们开放虫洞港的非武装过境通道。 这相当于是在向扬塔星索要“快速换乘通道“的使用权。虽然没有涉及到敏感的驻军、部署等问题,但也足以让扬塔星人感到愤怒了——尽管是他们先在草案里对丝绸星人提出类似的要求的。 “部长老师……我们真的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们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表示坚决反对。而且你们的这个要求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倒像是专为反驳我们的提案而来的。” “先生,请先不要激动,”朱秀说,“我们之所以会加上这一条,无非是见贵方先提出来类似的要求,我们要求对等罢了。” “我必须得表明我方的态度,部长老师,我们不是同盟吗?况且我方已经答应将巨额利益转让给贵星,这足以说明我们想与你们结盟的诚意。到了现在,反而是贵方一直在这些意义不大的地方止步不前,我们对此表示无法理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将对已达成的谈判结果进行再次考虑。” 朱秀看出来扬塔星人这是真生气了,当下便温声道:“我们了解贵方的诚意。这样吧,我们会就该条款的细节再次进行讨论。” 这轮谈判结束后,朱秀去见晏酬,告诉她扬塔星人对他们添加的新条款非常不满,并以已达成的谈判结果作为威胁。 晏酬像是早就料到了扬塔星人的反应,百无聊赖地逗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说道:“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有多高兴,这两天符铭都没怎么搭理过我。罢了,我们不妨也退一步,这样吧,在这件事上,我们只追求一个他们的口头承诺就好。“ 也就是说,给之前的条款加上层限制,再去争取扬塔星人的同意。扬方表示可以在必要之时向他们开放非武装过境通道,之后双方对条约草案进行了简单的修改,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继续阻碍双方签订条约的利益冲突了。 总的来说,这次扬塔星做出的让步比较大——但丝绸星也并非在任何问题上都死不松口。符铭咬着牙满足了晏酬他们的一些要求,但晏酬在诺路星问题上的退让也让他松了一口气,否则这位扬塔星元帅未必会那么好说话。 在谈判期间,晏酬曾突然提出过要谈诺路星问题,彼时符铭正在为他们提出的一系列“无偿转让权利和利益”的要求而伤脑筋,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晏酬居然主动提出,他们丝绸星无意阻止“诺路星独立”的趋势。符铭知道她这是在跟他做交换,为了顺利解决纠缠他们两星多年的诺路星问题,他得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同意丝绸星人提出的方案。 呢洲和诺路星的问题暂且放到一边,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扬塔星不能失去丝绸星这个盟友,不能亲手把它推入卡顿星的怀抱。 符铭是看着晏酬成长起来的,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是个怎样的领导人。他也知道,扬塔星和卡顿星斗起来,安吉丽娜·布朗必然会想方设法地离间他们。毕竟丝绸星太重要了,它现在就像是一头正在等待遍身伤口愈合的狮子,尽管一时无力,但锋利的爪牙没有完全退去,对于这样的星球,谁敢小瞧它? 前不久晏酬因不满会谈进程而在他的私人别墅中闭门不出,卡顿星倒是没趁机做什么文章,反倒是蔓星等几个卡顿星的小妹,居然说是他把晏酬给软禁起来了,关键是晏酬下榻的别墅的确是他在索拉斯城郊的一处私人居所,这下想解释都困难。 到了谈判接近尾声的时候,卡顿星蓄了一段时间的力终于还是跳出来了。布朗倒是没对这次丝扬谈判直接做什么评价,而是公开发表了一场演讲,详细叙述了一遍丝绸星和扬塔星在历史上发生过的冲突。 关键是还没办法说她胡扯,因为她的演讲中没有一个字是胡编乱造的,全是基于历史事实写出来的大实话。 最可气的是,卡顿星这个刚独立没多久的星球没有机会和落魄强星丝绸星发生过哪怕一次的正面冲突,什么绒洲和因参南的小动静,跟布朗演讲中洋洋洒洒的一堆丝扬战争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妹妹。 面对着卡顿星人施加的压力,符铭不得不承认他多少感到有点慌。 从晏酬表面上倒看不出她对于布朗的演讲有何评价,这位年轻的领导人似乎暂时没什么心思去关注卡顿星人,每天在索拉斯两眼一睁就是考虑怎么把条约内容修改得更符合丝绸星利益。 符铭长长地叹气。 好吧,既然如此,还是先把丝绸星人哄开心了再说吧。 反正,他一时之间失去的权利和利益,之后有的是机会再补回来。 他看长岁这两年也着实是飘得有些厉害了,那么,作为志同道合的兄长和恋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之后找个机会敲打她一下。 48. 琴琅王干其九 符铭并不完全信任晏酬。不是以恋人的身份,而是以另一个星球最高领导人的身份。 晏酬不仅仅是他的爱人,他的盟友——她也是他的对手。 星际关系中的战略博弈铸就了他们二人复杂的关系,在那些弥足珍贵的二人独处时刻,符铭看着晏酬相较于扬乌战争时留长了些的乌发、以及为数不多还像少时那般白皙细嫩的皮肤,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放她走就好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显然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丝绸星和扬塔星经过了多轮谈判、反复拉扯,最终总算是把同盟条约给签好了。 扬塔星此次做出了很大的让步,符铭敢说他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那里吃过这么大的亏,因此心中对长岁多少有点气在。 不过先把情绪往一边放放——晏酬逼迫着他放弃了在呢洲的利益,他得抓紧时间找到替代方案以把他们的损失降到最小。 符铭把目光投向了因参星。 在丝扬同盟条约正式签订的一个月前,卡顿星外星事务部部长进行了一场演讲,引起符铭注意的是,演讲中谈到的卡顿星在外星的防线中,并未涉及到因参南地区。 不到一周后,扬塔星驻因大使报告,因参北领导人李英瑞要求面见符铭以商谈因参星的统一问题——这位李老师已经忍够了从丝绸星跑到因参南的慕容墨然和南边那群阴魂不散的卡顿星人了。 说起李英瑞,这位来自因参星的奇女子人生路径和晏社长还有点像。她少时目睹自己的星球在乌尔星人手中遭受的剥削和压迫,从很早就立志寻求救星之路,最后得到了扬塔星革命会的帮助前去索拉斯留学,学成归来后便领导因参星人进行革命。只是他们没能像烈流社那样完成星球的基本统一,现在乌尔星的“传人”卡顿星人赖在他们星球的南边不走,还找来个傀儡皇帝占地,北边的人能看他们顺眼才有鬼了。 根据丝方的条约草案,如果因参星上有战争爆发,呢洲特定的虫洞港可以考虑对扬军开放。 原本符铭是一再拒绝李英瑞的请求的,他担心照她所说的“直接武力统一”会引起扬塔星和卡顿星在因参星的正面冲突,但丝扬同盟条约签完后,他改主意了。 符铭算过一笔账,发现如果因参星上爆发南北两边的冲突,其实无论哪边胜,于扬塔星而言都没什么损失,还有可能趁机从中捞把利。 如果因参北胜,那最好,对其进行托管的扬塔星在因参星上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大,也不用太担心卡顿星人的反应——他们的外星事务部部长的演讲都没提他们在因参南的防线。 如果因参南胜,那也没关系。根据丝扬同盟条约的内容,丝绸星将不得不同意扬军留驻在呢洲东北部,到时候他们可以控制住那边的虫洞港,不亏。 符铭转变对因参星的政策,这其中也有一些针对丝绸星人的原因所在。他经过了一场丝扬谈判后对他们的态度很不满,想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丝绸星人,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这个阵营的老大。 否则他看晏酬早晚得爬到他头上来。 * 因参战争爆发的消息传到丝绸星,晏酬坐在缜采园的办公室里阴沉着脸很久没有说话。社长心情不好,其他人也不太敢像往常那般和她交谈说笑,就连晏当观也一样。 大部分的丝绸星领导人并不建议在此时派兵赴因参战。新政府才成立多久啊,他们现在一穷二白的,要是搅到因参星战争里去这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丝绸星近年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多少场战争了?多少好儿郎战死沙场了?现在他们气都还没喘匀,又打?要不就置身事外行么,就算因参星人和我们丝绸星人有“亲戚”关系,那毕竟是他们星球自己的事不是。 但晏酬沉着脸抽了一堆烟后,斩钉截铁地决定道,打。 胡毅对此表示支持。她认为,因参星和丝绸星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密,唇亡齿寒。“置身事外”?基本上不用想,别忘了还有个慕容墨然在那儿呢。 晏酬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很少更改,她决定了要打,立刻就对扬塔星和因参星发出了丝绸星可能要参战的暗示。 符铭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明确回复,他也在等待和思考。 符铭在犹豫什么呢?很简单,他想把因参战争的责任甩给丝绸星人,但同时,他并不希望丝绸星人在战后于因参星之上的势力压过他们扬塔星人。 冷冰冰的政治博弈。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6年5月,符铭给晏酬发去电报,请求丝绸星出兵前往因参星参与战争。 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卡顿星元帅克拉拉·琼斯率卡军歼灭因北军主力的消息。 晏酬和胡毅是主张打这一仗的,但何跃等其他更多的领导人认为现在丝绸星自己都有困难,并不主张出兵援因。但这“多数人”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少数人”,最终,他们决定由胡毅担任主帅率军赴因参战。 几天后,晏酬和符铭在扬塔星会面。 符铭本以为晏酬见到他时会闹点情绪,比如冷脸谈话之类的,谁知没有,这青年全程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想到过如今让她左右为难的战事背后有他做推手。 这种态度倒让符铭的心软了几分,甚至于有些愧疚。这点作为恋人才会产生的愧疚也仅仅是转瞬即逝,作为扬塔星最高领导人,他不能因为私情就不顾自己星球的利益。 晏酬当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是来谈因参战争中援助的事情。 符铭先是态度温和地向她解释了为什么扬塔星不能出兵援因,而只能由丝绸星来承担这个责任,晏酬表示理解。符铭承诺扬塔星会在战时提供军事援助,让她不必担心,大家都是一个阵营的姐妹兄弟,理应联合起来一致对抗狼子野心的卡顿星。 晏酬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这会儿两人是在单独进行私人谈话,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起身想离开,却被符铭握住了手腕。 符铭问她要不要在扬塔星多留半天,晏酬摇摇头,说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走了。 符铭坐在原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眸色沉沉,睫羽微垂,叫人看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他心中是高兴的。 长岁出兵援因的态度很坚决,并不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这他看得出来。这 表明她坚定地站在了他们扬塔星这边,与卡顿星对抗。至少符铭暂时不用担心她会被布朗拐走了。 不错,在这个过程中他算计了他们,她肯定是看出来了。但在这两日的谈话中——不管是私人的还是官方的,她都对此只字未提,没有一点要怪罪他的意思。她变得比以前更成熟了。就算符铭对上次的条约谈判结果有些不满,也只是借着这件事来敲打敲打她,背后的主要原因还是星际政治博弈,也就是说,换成是晏酬坐在他的这个位子上,她也会不留什么情面地这么干。 晏酬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就实现“登顶”的政治家,她深知符铭这不是在针对她,归根结底都是利益博弈罢了,她能说符铭什么呢。 在晏酬的决断和符铭的支持下,丝军很快就进入到了因参星作战,而且旗开得胜,直接把战线推到了南北分界线附近。 两场战役过后,胡毅看着士兵们的倦容和野战医院里持续上升的人数,朝云锦区拍去一封电报,建议晏酬推迟下一次战役的时间。丝军需要进行休整。 但晏酬驳回了这个建议。原因很简单,外面星球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如果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会对扬塔星阵营不利。这是她和符铭达成的共识。 于是,没有办法,丝绸星儿郎只得强撑着接着打。第三次战役胜利后胡毅又朝云锦区拍去了一份电报,说必须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我们的士兵暂时无力再战了。 晏酬看着这份从因参星前线传来的电报,咬了咬牙,说好,让我们的士兵们先休息一下,先不急着进行下一次进攻。 * “长岁,你们怎么停止进攻了?”谢戈听到了消息后前来找晏酬,“我们打了胜仗,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应该乘胜追击、把卡顿星人赶回他们的老家才是啊!” 晏酬叹了口气,耐心地给他解释道:“谢兄,我们这场战役是强撑着才打完的,士兵们已经很疲惫了,没办法紧接着再打一场了。” 谢戈皱眉道:“可这样的话,会错失最佳追击时机的。” “没办法。”晏酬冷漠地说,“卡顿星的后勤本来就优于我军,这个时候硬上去打,就怕他们会扭转战局。” 谢戈算是扬塔星军事顾问里比较好说话的,又或许是和晏酬他们待得久了,现在有了不同的意见也不再像以前刚来丝绸星时那般强势。他虽然觉得可惜,但也能理解晏酬和胡毅的选择——而因参星那边的氛围就没有这么平和了。 因参北那边,李英瑞和扬塔星驻因大使一致认为丝军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休整,两人去见了胡毅,结果谈得很不愉快,到最后三个人差点吵起来。 她们二人回去后直接拍了两份电报出去,一封发往索拉斯,一封发往云锦区,用来向符铭和晏酬告胡毅的状。 扬塔星索拉斯,符铭收到电报后,问秘书道:“云锦区的那位是不是也收到了。” “是的,元帅。”秘书说,“那位站在胡将军那边。” “我猜也是。”符铭淡淡地一笑,“既如此,给因参北那边回电吧,就说胡将军如何调遣丝军自有她的道理,尽量化解她们之间的矛盾。” 49. 琴琅王干其十 或许是丝军的暂时休整让卡顿星阵营里的星球以为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在丝军进行休整的期间,卡顿星和蔓星向丝绸星发出了停火建议,开出的条件也很诱人。 面对这诱人的建议,晏酬当然是——拒绝了。 晏酬在这个时候并不对卡顿星抱什么希望,主张应该态度强硬地打下去,直到把卡顿星人彻底赶出因参星,免得他们之后还想找什么机会挑事。 但不久后,因参星上的战事陷入了僵局,晏酬这才决定调整一下策略。打还是要打的,但可以同时和外星进行停战谈判。符铭也对她的这一策略表示赞同。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7年夏。 “……云锦区的看法大致上就是这样,她认为我们不应该接受卡顿星的停战条件。她说卡顿星人很狡猾,这样的条件表面上诱人,实则对我们两星不利。” 李英瑞闻言,沉吟了片刻后问道:“那索拉斯的意见呢?” “索拉斯目前的意见和云锦区保持一致。” 因参北最高领导人嘟哝了一句:“这两位倒真是心有灵犀。” “领袖,那我们……” “再等等吧,既然晏社长也这么说了,”李英瑞说,关于停战问题,她曾与晏酬有过一些意见分歧,“我想索拉斯的下一封电报很快也要到了……” 她想对了。符铭在最新的电报中明确表达了支持晏酬的立场,还说服李英瑞听取丝绸星最高领导人在停战问题上提出的建议。 * 对于卡顿星,晏酬在整场因参战争中基本上都持强硬态度,由于这个原因,停战谈判曾一度陷入僵局。但在符铭的劝说下,她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于是,这场对于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星际局势而言堪称影响深远的因参战争终于于5697年秋结束。 * 停战谈判取得结果后的一个晚上,晏当观端着杯红糖水,推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 她孩子果然还没上床睡觉,不但没有去睡觉,还正站在地图前抽烟。见她进来,立刻就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怎么还不睡觉。”晏当观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样的场景已在缜采园中上演过无数次,晏酬常用的那几个借口她都听腻了,都不用等她开口就能猜出她接下来大概率会说什么。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晏酬笑着回到了办公桌后坐下。 “因参战争要结束了。”晏当观说道,语气里没有什么疑问。 “嗯。”晏酬说。 她母亲看着她,问道:“怎么感觉你还是没放松下来。” 晏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我怎么能够放松得下来呢,妈妈。如果是自己家里的孩子死在了因参星……我们会怎么样呢?” 我们会怎么样呢? 一场战争下来,又是多少丝绸星好儿郎埋骨于战场,多少人在炮火的摧残下死无全尸,永远地沉睡在了陌生的他乡。 晏酬当初一个命令下来,就把这些年轻人、中年人送上了战场,其中不少人自此再无和自己家人团聚的可能,只剩下冰凉的旧物徒劳地安抚一颗颗破碎的心。 不打行吗?从长远来讲,以一个政治家的视角来看,显然不太可能。丝绸星和因参星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一旦卡顿星人的势力蔓延至因参星全境,丝绸星的呢洲将面临着巨大的威胁——那边有着密集的和因参北互通的虫洞群。 再者,卡顿星已与其阵营中的其他星球签署了军事联盟条约,当初李英瑞频繁向符铭和晏酬发来支援请求,如果他们坐视不理,扬塔星阵营的声誉将在星际社会中受到冲击。 最为关键的是,当时在卡顿星人的威胁下,如果因参星落到他们的手中,将极有可能形成对丝绸星不利的包围态势,搞不好他们甚至会操作让慕容王朝的势力卷土重来——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毕竟卡顿星手里还攥着一个慕容墨然呢。不过现在不用太操心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位傀儡皇帝在停战谈判中被卡顿星人当作筹码交给了丝绸星。 总之,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因参星和丝绸星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了,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这场因参战争丝绸星根本没办法完全置身事外。如果你不打,人家很有可能会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打到你家门上来,到那时可就太被动了。 所以,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主动地去打这一仗,也让其他星球看看,丝绸星作为历史上的千年强星,就算前些年出现了式微迹象,但底子在那儿,马上就又要崛起了,劝你们少打不该打的主意。 这就是为什么晏酬从一开始就说要打,就算他们实在是不想打,也还是要打,甚至连卡顿星开出的停火条件她都可以拒绝掉。因为把这场仗打下去、打好了,他们只用痛这一时,而如果他们对因参星上的冲突坐视不理,之后则可能会遇到更多、更大的麻烦。 这一仗,丝绸星绝不只是为了因参星而打,也是在为整个扬塔星阵营而打——更是在为自己打。 因为这些理由,晏酬不得不把那些可爱、可敬的同胞们送到另一个星球上去浴血拼杀。 这场战争中丝绸星死了很多的人,相当一部分在艰苦的作战条件下死得很悲惨。在冰封雪盖的寒冬,当卡军喝着咖啡、吃着肉罐头的时候,丝绸星士兵会因为没有充足的御寒衣物,活活冻死在山谷中…… 就连卡顿星人也感到震惊,一群靠吃冻土豆、挖草根来维持生命力的穷士兵,一个需要靠扬塔星提供军事援助的穷军队,凭什么,他们凭什么给他们造成这样大的损伤? 人在极端环境下爆发出的意志力是很震撼的。从丝绸星士兵身上就能看到这种近似于奇迹的意志力。 作为他们的对手,卡顿星人会对此感到惊讶、感到沉默。可作为他们的同胞,就又是另外一种心情了。当晏酬坐在前朝皇家园林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一封封写着鲜红数字的战报,她会想起当初他们成立烈流社的初衷。 她会想起那位死在慕容王朝屠刀之下的老师。 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心总会一抽一抽地疼。 晏当观没有说话。 她知道在因参星上死了多少丝绸星的年轻人,她和其他同胞一样,对他们的牺牲感到无比悲痛。 就在这场战争中,她们同乡的那个刘家老二——他姐姐刘争现在已是绢洲民政厅厅长,此次仍然报名参了军。 他死在了一次空军轰炸中。 每当晏当观看到晏酬好好地坐在缜采园的办公室中,她不能不承认,她的心中有一丝庆幸。 还好,她的孩子是晏酬。还好,她的孩子不用亲赴那血淋淋的战场。 可能人都是自私的吧,所以那些无私的人才会被赞扬、被推崇。晏当观是一个母亲,没有哪个母亲敢试想孩子的死亡。 而战争——战争会摧残多少母亲的心?战争会造成多少的家破人亡? 符铭作为一名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军人,对此的体会恐怕比晏酬更深。 他们谁都不想看到战争的重演、更多的伤亡。 符铭和晏酬已经达成了共识,决定要成立一个政府间星际组织,这个组织要尽一切可能维护星际间的和平与安全,就算两星或 几星之间发生了冲突,也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一言不合就开打,先坐下来,大家一起谈谈,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只有战争这一种可能。 这个组织就叫做“联合星球”,总部设在索拉斯,于5697年12月成立。 * 看着工作人员穿梭于新建立起来的联合星球总部的各个房间中,晏酬和符铭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坐下来说话。 “铭兄,有件事还没跟你说,”晏酬说,“我得感谢你在因参战争中提供给我们的支持。” 符铭微微有些惊讶,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是盟友,长岁。” 言下之意,这是我应该做的。 晏酬笑了笑,说:“谢谢你愿意信任我,铭兄。” 在因参战争期间,有一次晏酬收到情报,说是卡顿星人有可能要在呢洲东北部发动细菌攻击。她立刻发电报给符铭,希望他能派一个航空师前来支援,如果不是出于对她的信任,符铭是不会在自己还没有收到确切情报的情况下,以那么快的速度答应了她的请求的。 符铭不免也有些动容。 的确,经过一场因参战争,他们二人都明显感觉到,无论是战略协调默契度还是对彼此的信任程度,都比以往更深了。 之前他们是被利益拉到一起、捆绑到一起的“盟友”,而现在,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了。 不仅仅是两位领导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于丝扬关系而言,这种变化也意义匪浅。 扬塔星看到了丝绸星在因参战争中对阵营所做出的贡献,这才会更有理由加大对他们的援助力度。 丝绸星当时出兵因参星,最大的困难其实并不在军事上,而是在经济上。 新政府刚刚成立,丝绸星还没从之前的战争损伤中完全缓过神来,就算大家都对丝绸星人的血性有信心,但要在恢复期打这么一场仗,所要承受的经济压力可想而知——这也是为什么当时那么多领导人都不赞成出兵的原因。 但也就是这么一场仗,他们撑过来了,让扬塔星人看到了他们的同盟价值,于是,便更有理由对他们展开援助。 晏酬和符铭已经谈好了,在之前的援助工程基础上再次加大援助力度,扬塔星将全面帮助丝绸星进行新时代的工业建设。 晏酬这下也总算是能稍稍松口气了。 “长岁,”扬塔星元帅突然问道,“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生日?”晏酬怔了一下,旋即笑道,“我都多大了,还过什么生日啊。” 符铭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他说:“才三十,还小得很。” “不小了,我都成年多久了。”晏酬说着,想起自己成年的生日还是在扬塔星上度过的,虽然当时也没什么条件去庆祝。 她记得上一个正儿八经过过的生日,好像已经是十几岁时的事情了。 十几岁……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有点想笑。那时候,可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啊。 “好吧,”符铭点了点头,说,“不过生日,那礼物总得收吧?” 晏酬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烈流社社长的眼睛像还是个小女孩时亮了一下:“你要送我什么?” 钱?武器?前沿技术? 符铭突然有点想逗逗她:“你不是说不过生日?” 晏酬笑了一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突然靠近的风险后环住了符铭的脖子:“你送的,我当然收。” 符铭看着青年晶亮的眸子,一时间没忍住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好……等着吧,亲爱的。” 50. 琴琅王干其十一 领导人之间的赠礼哪怕是寻常的生日贺礼,也会在两星民众和其他星球的注视下自动带上一层外交意味。符铭将于5697年12月访丝,巧合的是,丝绸星最高领导人的三十岁生辰就在其对丝绸星进行国事访问的这段时间内。这还是晏酬时隔多年再一次过生日,之前一直在打仗、干革命,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次她的三十岁生日是整生,其他领导人认为,有办生日宴的必要。 晏酬一开始面对他们的说辞和对符铭说的话差不多,说我现在既不是小孩又不是老人,没有什么必要专门过个生日。何跃等人却表示反对,何跃说,领导人的生日宴不能只被简单地视作一场生日宴,它也是一种外交窗口,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具有政治意义。其他的生日不过也就不过了,整生最好还是要重视一下。 晏酬的这次三十岁生日就在因参战争结束的不久后,何跃以此为一个理由,告诉晏酬这正好是一个可以用来宣传胜利、凝聚人心的机会,可以把生日宴办得简朴一些,把重心转移到座谈、贺词等形式上,让它体现出应有的政治意义来。 晏酬拗不过这些社友,心想办就办吧。不过比起过生日,更令她感到开心的是符铭到时也会来丝绸星,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可以待在一起了。 * 符铭到的那天,晏酬照例前去机场进行迎接。走完了一系列的流程后,她直接把人领到了缜采园。 “这就是留存下来的慕容王朝时期的皇家园林?”尽管文化上有共通之处,但扬塔星的建筑风格和丝绸星还是有所不同。符铭是第一次来这现为丝绸星领导人办公地点兼居住地的园林,一时间不免被其“丝式华美”所震撼。 “嗯。”晏酬这会儿已屏退了其他人,这块地方是她的私人空间,平时不经过她的允许不会有其他人出入,因此便带符铭到这里散会儿步。 ——也暂时把那些星际关系、战略博弈、利益权衡什么的伤脑筋玩意儿先往一旁放一放。 “其实,我一开始不太想住在这里。”晏酬说。 “因为慕容住过?”符铭敏锐地问道。 “嗯,”晏酬说,“但静芝他们劝我,扯了一大堆政治意义之类的理由……包括这次生日宴也是,我本来并不想办。“ “——可何先生他们又开始跟你扯政治意义,对不对?”符铭失笑,觉得长岁和她社友们的相处挺有意思,“没关系,我看了看,觉得这座园林有晏社长以及其他烈流社员住进来,倒是被改造得没有多少封建王朝腐朽气息残留了。” “哦?”晏酬听到这话来了兴趣,“其实,我们并没有对缜采园进行过大规模的翻修整改。” 符铭把目光投向晏酬。面前的青年外星领导人如今完全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气质已磨炼得沉稳出众。她身上穿着件崭新笔挺的“春秋装”——这是丝绸星的一种新型服装款式,设计有立翻领、贴袋、前扣与袖扣,适合它的人穿了,会显得格外正派威严。 符铭看了半天,只觉得这款式简直就是为晏酬量身定做的。名字也起得极好,听说是晏酬亲自为其命名的。“春秋”、“春秋”……符铭一个外星人都感觉,这是个多么美的丝绸风名字。 “即便如此,住的人不同了,这园林的气质也跟着改变了。“符铭将目光重新投向周围的景致,感叹道。 “是啊,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不过静芝他们也真是的,总能找到这么多理由,都快比我还能说了。”晏酬笑着摇了摇头,“当初我去扬塔星留学之前,他辩论赢过我的次数可不比反过来的多。诶,你说会不会是扬塔星的风水改变了我……” 符铭本来正专注地听她说着往事,听到后面一句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他不太懂晏酬说的“风水”指什么,但听语气知道这不是什么很正经的话,旋即曲起手指敲了下年轻人的头:“当上了领导人,脑子里怎么还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晏酬别过脸去:“我又不是你,我在民众眼中的形象可是很风趣幽默的。” “你在外面的形象可不是这样的啊……亲爱的。”符铭意味深长地说,“这么一看,卡顿星还挺喜欢‘妖魔化’你的。” 晏酬“嗤”了一声:“妖魔化我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把你塑造得和我差不多吧,反正不太和蔼可亲。” 谁知晏酬听了却笑了:“好啊,这不一定就不好。在同志眼中的形象,和在敌人眼中的形象,难道还能一样吗?”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院落对符铭说:“铭兄,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符铭刚才看过她的住处,说了句:“居然离晏社长的院子这么远?” “远吗?”晏酬微微睁大了眼睛,“根本不远好吗。这缜采园本就大得离谱,你看看地图,我给你找的院子已经和我同处一块区域了……我说,你给我矜持点啊,我妈妈还住在这附近呢。” 符铭眼神微动:“我还没见过你的母亲。” 晏酬哭笑不得道:“兄台……你见我母亲干什么?她又不在烈流社里担任什么职务,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堂校长,你可别吓着她了。” 符铭知道她最后的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对于晏酬的母亲晏当观,他虽然了解得不多,却也知道这位老师绝非软弱怕事之人。扬乌战争期间,晏当观曾为保护同乡被捕入狱,后被烈流社员解救。当时这件事其实传到了革命会,但符铭却没敢跟晏酬说,怕影响当时这孩子的情绪。得知晏当观安全了之后,也便放下心来了。 想到这里,符铭笑着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说了句:“那就等到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 由于身份的变化,晏酬的三十岁生日和十几岁时过的那些生日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真就正如何跃所言,比起生日,这更像是一场“政治仪式”。相关的祝贺电文以及通讯稿提前几天就铺满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将领导人的生日与国家的未来展望结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欣欣向荣的社会氛围。实际上的生日宴倒是安排得很简单,说是领导人和一些高层、工作人员一起吃了顿家常便饭也不为过。除扬塔星领导人在这段时间内访丝、给晏社长带来了很多具有政治意义的贺礼外,还有其他同阵营的星球驻丝使节递交的贺词。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符铭的来访——这可以说是直接引起了其他星球的高度关注。符铭在这个时候率代表团访丝清清楚楚地传达出了一种政治信号——丝扬关系已经迈入了全新阶段。 * 傍晚,晏酬回到缜采园的住处,惊讶地发现符铭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怎么了铭兄?“晏酬一边脱去外衣一边随口问道。 “给你送礼物来。“符铭说。 “你不是送过了?”晏酬瞥了他一眼,她这会儿有点 累,懒得招呼符铭那么多,随他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一样坐。 白天,符铭以扬塔星的名义,给晏社长送了高级防弹轿车还有成套的艺术品,她都已经想好以后要把它们放在哪个博物馆的哪个位置进行展览了。 “那是革命会送的,”符铭说,“不是我。” 晏酬不由得失笑。她知道就算那些东西是以革命会的名义送出的,其中也必然有符铭参与精心挑选。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又不是什么注重身外之物的人。 不过,听符铭的意思,他显然觉得有很大的区别。 于是晏酬便好奇地问他道:“好吧。那你还要送我什么?” 符铭指了指一旁一张低矮的红木桌案,晏酬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竟是一张丝绸星古琴。 古琴大概是由杉木之类的材质制成的,表面覆盖着玄色大漆。与一般丝绸星古琴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把古琴不仅装饰着白玉,还装饰着琥珀。 晏酬出身自丝绸星书香门第,一眼就能看出那琴上所饰白玉的价值连城。而那琥珀是扬塔星的特产,即使晏酬不太懂行,也能从色泽看出其珍贵之处。 这么一把古琴,即使是直接作为国礼赠送,也完全合适。 不过晏酬第一反应倒不是惊叹它的价值,而是有些疑惑地问符铭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学过这玩意儿?” “嗯,你之前还在扬塔星的时候提过。”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晏酬开始回想,她记性这么好,要是跟他聊过这个话题肯定会有印象的呀…… “你就随口提过一句,”符铭说,“说你小时候学过,其他没了。” “哦,竟是这样。”晏酬有些哭笑不得,怎么符铭连她随口一句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话都记得,“嗯……不过铭兄,我有没有随口说过另外一句话,这东西,我其实也没学几天……” 她母亲倒是想把她培养成传统的丝绸星名士,希望她能学会抚琴这一雅事。但很遗憾,晏酬对这东西实在是没多大的兴趣,晏当观又不是喜欢逼迫孩子的人,于是学琴一事就这么搁在那儿了。 这琴是真的好看,谢谢。不过……不会弹啊! 符铭忍不住笑了:“不会弹就不弹,摆在房间当装饰品没事儿拨两下玩儿呗。说得好像送你车你就会开一样。” 晏酬:“……” 好吧,她在扬塔星待了那么几年,她的车技什么样符铭能不知道吗?好在她当时的工作也不怎么需要开车,凑合就得了。这次革命会送的有高科技加持的最新款防弹轿车……别说了,更是不会开一点,也没谁想过要让她自己开。 笑话,天生当领导的命,开车技术能好到哪里去?车开得那么好对她来说有何意义?省点练车时间看星系地图去吧,那个更有用。 “你说得有道理啊,”晏酬走过去,用一只胳膊姿态豪迈地搂住了符铭,”谢谢你,铭兄。” 她刚搂上,下一秒就被符铭轻轻松松地提了起来抱在怀里。晏酬心中一动,抬头吻上了爱人的唇角。 符铭将手按在她头后,加深了这个吻。温存了片刻后,他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生日快乐,宝贝。” “砰”的一声,窗外升起了一朵绚丽的烟花,照亮了云锦区的天空。 晏社长的生日过后,他们马上就要迎来新的一年了。 51. 双玉盘其一 因参战争过后,丝扬关系迈入了全新阶段,卡顿星阵营的锐气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打击。普罗杜克托星系之神在那些年似乎格外偏爱扬塔星和他的伙伴们,越来越多曾经遭受过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压迫的星球看到了扬塔星和丝绸星伸出的援手、提出的理念,之前还在观望几星斗法的小星也在此时纷纷作出了抉择,搭上了那朝他们伸出的手。 丝绸星和扬塔星的关系也在那时达到了顶峰。扬塔星为丝绸星提供的重点援助项目数量达到了千余项,据后来评估,这些项目直接奠定了丝绸星新时代初期的重工业基础,对后来星球的发展影响深远。 为更好地帮助丝绸星发展,扬塔星还派遣了大量专家来丝,这些专家带来了大量的先进科学技术资料,尽管他们的脸日常情况下就比较臭,一开始还让丝绸星人误以为他们对自己有意见,但后来爱笑的丝绸星人就发现这些扬塔星人虽然比较慢热,但心肠很好,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的,于是混熟了之后就相处得非常好。 * 朱秀最近很高兴,因为扬塔星新送给了他们一批“跃迁电报机”,这种电报机能实现两星之间的直接通讯,效果就和丝绸星上两洲之间传个电报差不多。掌握了这种技术之后,以后他们的跨星通讯就不用必须通过虫洞了。 想到这里,朱秀不由得有些感慨。她记得当初烈流社刚成立时自己就希望能有一种类似的通讯设备,只是当时根本没有这个条件,他们有不少社友就在把信息混入官方通讯渠道的这个过程中暴露、牺牲——当时丝绸星上的大多数虫洞港处于慕容王朝的管控之下。现在扬塔星人直接送给了他们一台这样的的设备,这位理工类高材生能不高兴吗? 在扬塔星人送给他们的一批跃迁电报机中,其中有一台被直接送进了缜采园的社长办公室。朱秀不知道的是,符铭送这个也是有点私心在的,有了这个东西,他和晏酬能更方便地避开“第三者”直接通过特殊线路说悄悄话——毕竟这两人因为身份原因,根本没办法像普通爱侣那样经常见面,只能借此聊慰异星恋的相思之苦了。 *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8年春,符铭在新一届的扬塔星革命会代表大会上提出了以“和平”为主的对外政策方针和路线。他认为,卡顿星所代表的帝国主义已然是穷途末路,必将失败,因此没有必要和他们再进行什么武力斗争。 对于符铭在革命会代表大会上所做的这场报告,其实晏酬多少有点不满。 但她没说什么。 晏酬为什么会感到不满?因为武装革命道路是他们两星都走过、并且都走成功了的道路。在革命这件事情上,她从来就不信什么“和平演变”,革命就是要流血,就是要牺牲,只有彻底打倒了那些与星际发展潮流相悖的旧势力、有了一定的资本后,你才能去谈“和平”。没错,和平这东西是有实力的人才能谈的,很残酷的现实。 不过,晏酬肯定没办法公开反驳符铭的主张,因为“和平”是当下星内星外的一种“政治正确”——普通老百姓谁会想天天打仗呢?而且之前他们在大型国际会议上也反复强调和平,这还能怎么反驳。 烈流社在整体上是认同符铭的观点的。何跃、朱秀等人都多次强调和平问题,晏酬就算是最高领导人,但她一个人又不能反对整个组织的意见。还是那句话,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更何况她又不是皇帝。 所以即使有微词,晏酬也得先咽下去。现在的烈流社可不是他们当年的演辩社,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革命会代表大会报告一出,烈流社立刻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这次革命会代表大会除了提出和平方针和路线外,还干了另一件事——批判马小凌。 符铭的势力要批判马小凌,这不难理解,本来一开始他母亲的政治继承人根本就不是他,而是这位马男士,最高领导人的位子可以说是他自己发动政变硬抢过来的,很常见的星球内部政治斗争。但这种事往往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内外都要顾及。马小凌毕竟是曾经革命会的二号人物,影响力极大,外星有 许多革命势力都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与符铭不同的是,他在武力革命这条道路上,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强硬派。 比起符铭对于武力革命的态度,晏酬已经可以算是很强硬了,马小凌则更甚。 因此,这位强硬的扬塔星领导人被迫下台并惨遭批判后,曾经被他扶持过的几个小星不干了。 不知这几个小星是不是受到了卡顿星阵营的煽动,反正是出现了让符铭头疼的动乱。 说实话,符铭很想动用武力简单粗暴地镇压他们。 可他不能。 因为不想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怎么办呢? 好在还能向烈流社求助。那些发生动乱的小星怎么说也是扬塔星阵营的,晏酬总不能让卡顿星来看他们阵营的笑话吧,于是很快就派人前去进行调解。 其实烈流社内部对于革命会一开始处理动乱的方式稍微有点不满,所以在见小星领导人时,烈流社的调解方法主要是——批评扬塔星。 在批评扬塔星的同时,委婉地劝说小星要顾全大局。我们的内部冲突可以自行调解,但不能让外人找到可以钻的空子啊,对不对? 和小星谈时,丝绸星没让扬塔星在场;同样的,和扬塔星谈时也没让小星在场。这样批评起人来会比较放得开手脚。事实证明这种两方会谈的效果不错,在和平地平息这场动乱的过程中,烈流社出了很大的力,冲突双方都对其表示了感激。 冲突解决后,晏酬通过特殊线路建议符铭今后以更加平等的姿态去对待阵营中的其他小星——可不能当卡顿星。符铭考虑了一番后听取了她的建议,还与本次涉事的星球发表了联合声明,强调扬塔星阵营各星球关系的平等性,顺便隐晦地讽刺了一把卡顿星。 在这段时期,扬塔星与丝绸星、符铭与晏酬的关系大致就在互相的帮助当中节节攀升。5699年底朱秀从扬塔星访问归来后,激动地告诉了晏酬一个消息——扬塔星将有可能向丝绸星提供提取虫洞矿石的相关技术。 52. 双玉盘其二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698年,扬塔星研制出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战略级武器——虫洞封锁弹。 这种武器的出现不仅吓坏了卡顿星阵营,也震撼了丝绸星等一众处于扬塔星阵营中的星球。 该武器的战略压制力极强,不仅会彻底破坏虫洞的稳定结构,使其变成一堆无法再通行的残骸,还会于瞬间夺去周围数百公里内人的生命。 光是前者就足以改造普罗杜克托星系人类的宇宙观了。数千年间,听说过改道,听说过开山,听说过填海,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能破坏宇宙间天然形成的虫洞。 虫洞周围生长的矿石便是制造这种武器的核心材料——由于扬塔星人是第一个发现其特殊用途并发明出相应提取工艺的星球,于是,这种矿石的学名非常简单粗暴,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星球的人取的——它就叫“虫洞矿石”。 一场因参战争下来,再来一个敌对阵营老大的超级武器面世,卡顿星人这两年傻眼的次数有点多,有点跳不起来了。于是星际社会发现,这个年轻的“刺头星球”在这两年间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稳重。 更像乌尔星人了。晏社长如是评价道。 虫洞封锁弹这种在普罗杜克托星系中前无古人的东西一出来,任你强星弱星、站在卡顿星阵营还是扬塔星阵营,谁能保持镇静? 晏酬对此也冷静不下来。自从该武器面世,她只要一想起来就难以平复心情,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过什么东西能让她晏长岁这么上心。 不行,她想,我们也要获得这种技术。 其实在虫洞封锁弹正式面世之前,丝绸星就知道扬塔星人在研发一种超级武器,她还曾试探着问过符铭,以后有没有可能把制造这种武器的技术加入到他们的援助项目当中。 符铭没有答应。这也是在晏酬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她不打算放弃争取。 于是在那之后,她又多次或隐晦、或直接地向符铭提起过此事,可后者要么是含混略过,要么是委婉拒绝——这一切都表明,扬塔星人暂时无意让丝绸星人也掌握这种技术,他们很有可能是想对其进行垄断,以维持自己现有的星际地位。 说起虫洞封锁弹的核心材料,其实就在于那提取工艺极其复杂的虫洞矿石。这东西千年来就长在天然虫洞的附近,但按照之前的科技水平,从来没有哪个星球能够成功地将其提取出来并加以运用,扬塔星是第一个。 扬塔星人不想让除他们之外别的星球也掌握这种技术,不过,符铭却表示很乐意通过这种武器给丝绸星提供保护,这也是在履行盟友的义务。 但晏酬并不十分稀罕这份保护。丝绸星是一个独立的大星,不是谁的藩属星,得到符铭的保护承诺后她也没怎么当回事,只是更加积极地帮助扬塔星处理好阵营中星球之间的关系——丝绸星人搞外交很厉害,扬塔星人在这方面就稍显逊色了。所以有时和阵营内的其他星球起了摩擦,他们还会向烈流社寻求帮助。 所有的努力只为一个目的:让符铭看到他们的价值,让他知道扬塔星和他本人的地位离不开丝绸星和晏酬的支持,尽一切可能为他们自己争取到虫洞封锁弹相关的技术援助。 一旦掌握了这种技术,还有谁敢像之前的乌尔星那样欺负他们? 晏酬在新政府成立之初就对星际社会表示,丝绸星反对霸权主义,他们之后发展得再强大也不会想着称王称霸。但这不代表他们新政府是个软脾气好惹的主,他们将会大力加强星防建设,从今以后,没有星球能再妄想骑到他们的头上、分食他们的血肉。 因此,一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能争取来超级武器技术援助的机会。 * 5700年初,晏酬再次决定率代表团前去索拉斯进行国事访问。和两年前一样巧的是,这次她的访问期间恰逢符铭的生日。 晏酬让人精心挑选了一些具有政治、历史意义和文化代表性的礼物,打算到时候带去索拉斯送给符铭。在这个过程中她偶然抬头看见自己屋里摆着的那张没拨弄过几下、纯被当作个装饰物的玄色古琴,思索了片刻。 * 晏酬此次访扬与往常一样受到了扬塔星人民,尤其是年轻学生这一群体的热烈欢迎。说来也怪,扬塔星人此前很少这么喜爱过哪位外星领导人,晏酬自己想了想,觉得估计是因为自己在扬塔星留过学吧,再加上现在丝扬关系如此的如胶似漆,所以扬塔星人才会对她产生特别的好感。 她每次来索拉斯,符铭总会把她的下榻地安排在他在郊区的一座私人别墅,来的次数多了,晏酬都快觉得这里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了,不过她看符铭住在她缜采园的四合院里时也没多客气过。 晏酬能在这里住得舒服确实也有符铭在背后的默默用心。其实这座别墅他自己倒住得不太多,平时工作忙了大多数时间直接就歇在斯维特宫了。每次晏酬来住前他就会叫人把别墅再“翻新”一下,多置办些晏社长最近喜欢的东西,所以每次晏酬来这里,都会在不经意间惊奇地发现,这座别墅的风格竟是格外合她的胃口。 晏酬和符铭虽然在政治上常有摩擦(哪怕是丝扬蜜月期时也会有),但这两人的关系神奇就神奇在,他们把不同身份下产生的关系分得很清。 也就是说,扬塔星元帅和烈流社社长的相处模式,与符铭和晏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不同的。而且一种关系下产生的情绪,一般还不会被带到另一种关系当中去,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当然,这一切有个大前提,那就是革命会和烈流社的方向基本上是一致的,即使有摩擦,也不会伤及根本。 床头打架床尾和,前提是两人得真是两口子,不然这句话不适用。 * 一个星球的风貌会在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很多时候,一次国宴就能看出这个星球近年的发展情况。 此时的扬塔星正值鼎盛时期,国宴菜单足有几百页之多,连甜品和鱼子酱这种佐餐的种类数量都能达到和菜单页数相持不下的水平,奢华大气程度恐怕就连当年的乌尔星也要稍逊一二。 两相对比,晏酬突然感觉他们有点穷酸。 不过有几个星球能达到如今扬塔星的水平呢?其实丝绸星的情况已经很好了,至少不用像卡顿星人那样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符铭会脑子一热朝他们开一炮。 那也挺吓人的。晏酬想着,尝了尝一种西尼伊特色蛋糕,惊喜地 发现它的味道非常好。她对甜点没什么感觉,但晏社长当下便在心里把这种小蛋糕封为她品尝过的最好吃的甜点。 国宴过后,符铭趁别人不注意,把晏酬拐走了。 说是拐走,其实他们还在斯维特宫里,只是暂时脱离了其他“无关人等”的视线。他们俩进了间台球厅,符铭拿起一根台球杆递给晏酬。 晏酬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在打台球,心想这东西有那么好玩吗??? 她接过台球杆,用举剑的姿势把一颗球捣进了球袋,然后无辜地对符铭说道:“不会打。” “没关系,”符铭走过来揽住她的腰,说,“来,我教你。” 带有烟草气息的躯体贴到了她身后,晏酬一个激灵,想从他的怀抱中钻出去,被符铭一只手按在了腰间制住。 “跑什么?”男人平静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不学了?” 晏酬默默地低下头,有点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见过符铭打台球的样子,当时只觉得姿态美观,很有张力,可没想到到了这时居然会变得……这么暧昧。 “重心往前,亲爱的,”男人低沉的声音持续刺激着她的耳膜,“腰要直。” 符铭教了半天,晏酬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学会,受不了地用手肘一顶他的胸膛:“我不学了!” 她觉得打台球的标准姿势恐怕与她无缘,脸色这会儿变得很红。 符铭直起身子,眼神戏谑地看着她:“不太行啊,晏社长。我记得你以前学东西很快。” 晏酬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你说谁不行? 感到自尊受到了挑战,晏社长冷哼一声道:“能打不就行了,我不在乎姿势。” 符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姿势是很重要的,亲爱的。” 晏社长又强调了一遍:“我不在乎。” “好吧。”符铭耸了耸肩,去叫门外警卫送几瓶酒进来。 “你要酒干什么?” “喝。” “这么多!”晏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五瓶酒,确定了一下这间台球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自己能喝这么多吗?” “不知道。”符铭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瓶酒,突然说,“不如我们来玩点有意思的,谁输一局就自罚一瓶,怎么样?” 晏酬:“……” 她努力使自己的话语听上去显得平静:“你想灌醉我就直说,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符铭笑了:“长岁,你不是说不管姿势也能打台球?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晏酬别过脸去,不接话了。 “……好吧,”符铭连忙放柔了语气哄道,”这样,你输了我替你喝,我输了你替我喝好不好?” 听他总算说了句人话,晏酬这才抬起一边眼皮,把目光分给了符元帅一点。 “这样玩?”她面无表情地问道。 “嗯。你不想喝的话,我替你喝也行。” 晏酬:“……” 她看这老兄就是想喝酒了吧!还整这么多玩法。 “不用了。”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说,“一两瓶我还是能喝的。” 53. 双玉盘其三 三局过后,三瓶酒全进了符铭的肚子。 “……”晏酬把台球杆扔到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符铭逐渐发生了微变的眼神,“不打了,你不能再喝了。” 符铭一只手插进元帅服的口袋中,晏酬觉得他可能是想找烟,但是他什么也没摸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淡淡地对晏酬道:“为什么?” “……”晏酬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绷不住,“你有点醉了吧,铭兄。” “没有。”符铭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两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一缕不太浓重的酒香飘进了晏酬的鼻腔。 扬塔星元帅突然伸出一条胳膊,以一种丝毫不暧昧的姿势搂住了她的脖子,晏酬被吓了一跳,那人又贴近低声对她说道:“跟我走。” “……”晏酬一时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去哪儿?” “你的别墅。” “我的别墅?”晏酬重音落在了“我的”,她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哦,您是说郊区我下塌的那座吧,元帅先生,那不是你给我找的?” “走。”晏酬听他语气像是在下军令,有一瞬间怀疑这人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符铭搂住烈流社社长的脖子,直接朝台球厅外走去。 当门外的警卫看到自家元帅搂着姐妹星球最高领导人的脖子出来后,集体懵了一瞬。 晏酬脸上的微表情也很精彩。她该庆幸这会儿已经比较晚了,应该不至于在回去的路上碰上太多熟人……吧……他们应该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吧。 “元帅,“一位看上去非常英姿飒爽的警卫跟了上来,开口的声音也是干脆果决,“晏社长,请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晏酬正想说你们元帅喝醉了,你们先把他带回去休息吧,就听符铭抢在她前面说:“去西郊别墅。” 晏酬:“……” 他脚步仍旧是没怎么停,搂着晏酬的胳膊也一直没有松开。几个警卫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人,有点沉默地想道:“……这不会被记下来吧。” * 晏酬不是很清楚符铭突然要和她一起回别墅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也不是很想知道。她在路上就已经想了一套足以说服自己的说词:反正会谈或国事访问期间,领导人住得近一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这样比较方便开展磋商。 反正那别墅挂的是符铭的名字,他回自己的房子,合情合理;她前来进行国事访问,现在要回自己的下榻地,也合情合理。 晏酬坐在车上偷瞄了一眼符铭的脸色,灯光在他脸上闪过的瞬间,她发现那张脸仍旧是莹洁如玉,白得都让她觉得快能发光了。 这人喝酒不上脸。 他们回了别墅,晏酬心想这下总能把他交给其他的扬塔星人了吧,谁知符铭压根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还让其他在这座别墅里的扬塔星人和丝绸星人都不要跟过来,搂着晏酬的脖子上到了楼上一条无人的走廊。 晏酬叹了口气,心想罢了,她先找间卧房把他放进去吧。 * 符铭应该也累了,躺在床上时双眼安静地阖着,漂亮得像个无害的瓷娃娃。晏酬拿了块湿毛巾来,站在床边时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了片刻美人。她此前没怎么见过符铭这种睡时毫无防备的安静模样——似乎他入睡的时间永远比别人更晚,醒得却比别人更早,很多时候都是她先睡着、她后醒来。 晏酬心想他现在总算能消停会儿了,暂时搞不了星球也搞不了人。她在床边坐下,正想给瓷娃娃擦擦脸,手却被这人两手握住拉进了怀里。 瓷娃娃睁开眼睛了,那双眼睛真漂亮,这会儿尤其如此。很多人都会觉得符铭平时的目光像是锋利的金属之刃,默不作声地盯着谁时会让人觉得像是刀子割在了身上——这比喻一点没错,确实有过很多的敌人和曾经的朋友命丧他手,战场上、政坛中……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手上不可能不沾鲜血,不可能纯洁无瑕。 晏酬相比于他要温和一些,但也温和不了多少。 不管平时如何,至少这会儿在晏酬眼里,那目光没有什么攻击力——可能这就是酒的作用吧。 她想把手从瓷娃娃怀里抽出来,竟然没有成功,这人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大。于是她平静地对人说道:“干什么,放开我。” 符铭没说话,也没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晏酬也懒得和醉鬼掰扯那么多,干脆用另一只手拿着毛巾就往他脸上招呼。 她仔细地给符铭擦完了脸,满意地看到瓷娃娃变得更水灵了。 真想把他带回去啊,她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荒诞的想法,放在缜采园里……只有我能看。 女人的占有欲莫名作祟,一时间占了上风。下一瞬,晏酬笑着摇了摇头,颇有些自嘲,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瓷娃娃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吓了她一跳。 “……”她一只手还被人拉着,和他大眼瞪小眼。 符铭靠过来抱住她,头就搁在她肩窝里,喃喃地叫了一声:“老婆……” 晏酬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她终于连劝带哄地从符铭的怀抱里脱身。符铭喝了酒脸没红一点,她却感觉自己的脸要被他焐红了。 真是难缠。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毛巾放到了旁边,离开了这间卧房。 * 第二天早上晏酬起床下楼在餐桌旁看见符铭时,她有点震惊:“你醒了?” 符铭正在看文件——瞧瞧这人,走到哪儿就把工作带到哪儿,一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晏酬现在的很多习惯都是被他带的,要么报纸上会说这两位领导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呢。 他见晏酬下来,抬眼淡淡地应了句:“嗯。” 好,正常了。 晏酬走到餐桌旁拉开把椅子坐下,随意中带点戏谑地问了句:“酒醒了?” “醒了。”符铭姿态优雅地把文件放下,往晏酬面前放了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昨天晚上没烦着你吧?” “那倒没有,”晏酬说,“就是有点难缠。” “难缠?”符铭说,“我看未必。否则我昨晚怎么会放你回房间?” “你……”晏酬连忙扫视四周,还好,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她和符铭吃饭时都不喜欢旁边有人,这是个好习惯啊。 她扫视完了才觉得其实没必要,符铭怎么会在不合适的地方说出不该说的话呢。 “怎么?”符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问道。 “你注意点,大哥。”晏酬翻了个白眼,“想爆丑闻啊?” “丑闻?”符铭加重语气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唉,算了。”晏酬没什么好气地说,“我说,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给我少喝点酒啊。” 符铭笑了,答应的样子居然有点乖巧:“好的。” * 扬塔星元帅的生日排面比烈流社社长的还要大,各星的贺电、贺礼如潮水一般涌向了扬塔星,涌进了索拉斯。 丝绸星送来的礼物包括顶级瓷器、象牙雕刻、丝绸锦缎还有专为元帅定制的烟具。元帅表示他很喜欢这些带有浓厚丝绸星特色的贺礼,还开玩笑道:“下次能刻上晏社长的头像就更好了,这样更能体现出我们两星的亲密无间。” < p>众人觉得他是在开玩笑,都哈哈大笑起来。晏酬沉默了,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想说这人什么了。 她懒得跟符铭调情,心中一直在琢磨虫洞封锁弹援助的事情该在什么时候恰如其分地提出。她只知道符铭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会做出重大决定的人。心想还是再等等吧,等他过完了生日再说。 除了以丝绸星官方名义送出的贺礼,晏酬这次还自己给符铭送了一对玉盘,由上好的羊脂玉制成,没有一点瑕疵。当时晏酬看着这对玉盘,突然就想起了符铭身上那些没有在风雨中变得粗糙坚硬的皮肤。 作为一名星球领导人,符铭可以说是太年轻了。晏酬从那皮肤上隐约能窥见他童年时代的光景,当时他一定是和她小时候一样,被家中如珠似宝地宠爱着。如果没有参与革命,他家庭条件优渥,想来会被养成位身娇体贵的贵公子。 可他没有长成那些活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富家少爷,他和他的母亲都没有被那一套“上流社会”的规则困住,他们是浴血的战士,是胸怀大志的革命者,他们认为贫穷的劳动人民与养尊处优的富人有着完全平等的人格,并为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而终身奋斗。 阶级无处不在,恐怕就算宇宙中只剩下了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也还是能分化出几个不同的阶层来。但至少他们可以为心中那个“人人平等”的理想而不断努力,一点点朝那个如梦似幻的大同社会靠近…… 说不定呢?到最后人类真的能创造出一个没有霸权、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 应该会有人能看到那一天吧。 * “真是好物,”符铭欣赏着那对玉盘,对晏酬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脸庞看上去比这玉质更加优美。” “现在呢?我变丑了。”晏酬说。 “没有,”符铭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一如既往的好,“长帅了。” 晏酬笑了。 “长岁,”符铭说,“你觉得,虫洞矿的和平利用这个援助项目怎么样?” 晏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啊……” 她震惊地看着符铭,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松口。 符铭伸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到底要不要?” 晏酬缓过神来,忙一口应下。 * 她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对啊,符铭为什么会在这时突然松口?还是他自己主动提起援助的?她持之以恒的请求积累到了这时,终于起作用了?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想道,不可能是因为她花心思给他准备了礼物,他一高兴就答应了吧。不可能,虽然符铭比她大了好几岁,但也正当壮年,应该不至于犯糊涂。 那到底是为什么? 晏酬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结果来,最后把被子往上一捞,管他呢,给援助了先赶紧接着再说。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符铭说是向他们打开了一部分虫洞矿相关的援助,但其实完全没有触及到虫洞封锁弹真正的核心技术——离得还远呢。 那也没关系,她想道,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入门了。入门了就好说,他们丝绸星人又不比扬塔星人笨,就算他们之后不愿意给他们提供核心技术帮助,他们的科学家也一定能找到办法攻克难关。 晏酬对自己星球的人民始终有着百分之一百二的信心。 不过,至于扬塔星究竟为什么突然在这时答应给他们虫洞矿相关的援助,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700年夏,卡顿星的第一颗虫洞封锁弹试爆成功。 54. 双玉盘其四 “这下事情就变得很清楚了。”晏酬点起一支烟,对朱秀等人道,“卡顿星也研发出了虫洞封锁弹,扬塔星肯定是事先就得到了消息,否则不会突然提出对我们开放虫洞矿援助。” “他们估计是有压力了。”何跃说,“你们别说,卡顿星这个星球有点意思,我还以为他们这两年是被扬塔星吓着了才不像之前那样跳得那么高,原来是自己在偷偷摸摸搞封锁弹啊……看来符元帅也是考虑到了不能让卡顿星人太得意。” “你们觉得扬塔星人是为了把我们扶起来增强阵营实力?”朱秀说,“我怎么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大气呢……” “肯定不会。”晏酬冷静地说,她把烟蒂扔掉,松散地往藤椅椅背上一靠,“其实铭兄一开始答应给我们援助的时候,我也挺激动,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星际政治博弈中,最好别常打感情牌。如果有人常打,八成是有别的心思,得小心点。 这是晏酬混了这么多年得出的结论。 扬塔星有什么理由希望丝绸星也掌握虫洞封锁弹技术呢?为了和卡顿星对抗?不是,那万一丝绸星有了这种超级武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转而倒向卡顿星呢? 虽然晏酬暂时没有这种想法,但她可不敢保证符铭没这么想过。 倒不如说,他们想借这种根本没有触及到技术核心但多少沾上了点边的援助,“稳住”丝绸星人——瞧,你们要的援助我们不是给了吗?够意思吧?还不踏踏实实地跟着大姐干? 表面上给了援助,实则避开了核心技术外流,还是压他们丝绸星一头。要说精明,还得是符铭。 甚至有时两人单独相处,晏酬偶然瞥见他被香烟火光映亮的侧脸,都会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情情爱爱之中抛了出来,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近期的星际局势或是会谈进程,试图猜测符铭究竟在考虑些什么。 晏酬少时并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比自己年长还比自己强大的男人,其实不止是他比她强,革命会也比烈流社强,扬塔星也比丝绸星强。 如果是那时的晏酬,恐怕会对这样的恋情嗤之以鼻——她从小就讨厌被人压一头的感觉,因为她一直都是第一名,被学堂老师和家里人捧得很高,她无法想象自己会和一个更优秀的人发展亲密关系,这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当年并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丝绸星也还未败于他星之手。可被现实逼迫着去迎接那些打击与磨难后,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小女孩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必须接受自己逊色于他人的地方。再说了,事实摆在那里,人家如果就是比你强,你不承认有用吗? 现实是很残酷的。从晏酬离开绢洲进入到了才子云集的云锦大学,她就慢慢地体会到了。 她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心境。其实,天之骄子能够承认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也是需要勇气的。 她能认清现实了,可她不甘心。于是她会有意地靠近那些比她厉害的人,看看他们究竟为什么比她强。她要学习他们的长处,她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不,她要超过他们! 所以和符铭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呢?他鼓励她、引导她、帮助她,现在还给她的星球提供援助。他比她成熟、比她阅历丰富,从这个人的身上,晏酬能学到很多东西。 符铭不想给他们核心技术,估计是在想,我们可以帮助你们,但你们得听我的话。你们不能变得比我强,不能脱离我的掌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放心地与你们交好。 可晏酬并不想老老实实地配合他玩这一套。 她要学习他、追上他、超过他,把主动权抢到自己的手中。她要变得比他更强大。 所以,尽管和最初的想法不太一样,但晏酬完全不后悔和符铭在一起,反倒还很庆幸。正是和这种首屈一指的强者在一起,才能让她看清现实、保持警惕、不放弃上进。 一时的落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落后了还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可怕的是自己蒙蔽自己、停止前进和学习。 他们烈流社刚成立之时,基本上什么都不懂,当时就连开会时间也是效仿革命会的,大部分社员也都还未褪去刚出校园、有些甚至还未离开校园的青涩。但是年纪小又怎么了?年纪小上升的空间更大。现在,他们不是已经革命成功、成立了新政府、锤了卡顿星人一顿、成为了其他一些星球仰望的榜样吗? 所以啊,世事易变,莫欺少年穷。瞧着吧,总有一天,她会超越符铭,烈流社会超越革命会,丝绸星也会超越其他星球,重新成为普罗杜克托星系最强大的星球。 到那时,他们不要再延续之前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他们要把平等和自由的理念传播至整个星系。强者关爱弱者、人人以劳动为荣、社会氛围和谐友爱、生产力高度发达…… 这是丝绸星和扬塔星共同的理想与夙愿。 * 扬塔星派来了虫洞矿开发与利用方面的专家赴丝援助,这些专家大多是潜心钻研的学者,不懂那么多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丝绸星是姐妹星球,丝绸星人民也对他们非常友善,革命会既然要他们前来援助,他们就应该认认真真地把技术教给丝绸星朋友,教到他们完全掌握为止。 政治是冰冷残酷的,可人民与人民之间的情谊却是温暖美好的。或许,这些扬塔星专家和丝绸星人民之间的感情,比符铭和晏酬之间的还要纯粹。 丝绸星人很聪明,只要不是水平跨度特别大的内容,基本都是一点就通。他们在扬塔星人的帮助下,把虫洞矿项目搞得是如火如荼。晏酬并不太在意符铭在提供援助时是不是仍然对他们有所算计——其实如果是她,她估计也会那么干。这种超级武器的核心技术是能随便提供给另一个星球的吗?!就算扬塔星和丝绸星这时候的关系再好,但它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星球啊。 所以,晏酬能理解,大部分的烈流社员也能。 丝绸星的普通老百姓一般不会像这些政治家一样想那么多,他们只看到,那个一直像大姐一样积极帮助他们的扬塔星,这次又派专家来帮他们搞虫洞封锁弹了! 不管怎么说,以此次扬塔星派遣专家赴丝为一个时间点,在这个时间点上,丝扬关系达到了顶峰。 * 烈流社的实力越来越强,晏酬在扬塔星阵营里的威信越来越高,这些符铭和革命会都看在眼里。 丝绸星人是好学又有上进心的学生,扬塔星人教他们什么,他们不吃透了、啃会 了就连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本就是曾经长时间屹立于星系顶端的星球,突然被拉下神坛后能不想着怎么重新爬上去吗?努力到了这个地步,想发展得不快都难。 丝绸星人和扬塔星人并不是生来就友好的,在历史上,这两个星球曾多次发生冲突、数次爆发战争,现在的这种关系反而是普罗杜克托星系历史上的一道奇观。 对于这个姐妹星球的迅速发展,扬塔星人当然是欣慰的——毕竟是他们扶植起来的星球,可与此同时,也难免会产生一些微妙的心理。 * 5701年初,革命会与烈流社商量,想在索拉斯召开一场面对扬塔星阵营星球的会议。 革命会大概是考虑到,阵营中各星球之间的联系还是不够紧密,必须想办法加强。之前阵营中一出现摩擦,烈流社总是冲在调解的第一线,不得不说丝绸星人外交水平是真的高,其实扬塔星阵营中并不是所有星球都对扬塔星这个老大心悦诚服的,但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谁对丝绸星有微词。丝绸星的那几个领导人在星际上的形象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就算卡顿星阵营有意对其进行抹黑,也掩盖不了他们受人敬仰的事实。 也有可能,“老大”和“老二”的生态位本来就不同,但不管怎么说,一来二去的,丝绸星这个“老二”在阵营中的风评甚至比扬塔星这个“老大”的还要好。 丝绸星人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每每遇到阵营事务时总是非常有责任感,听扬塔星人提出这个想法当即回复道没问题,他们可以去和其他星球商量一下这事,尽一切可能保证会议能顺利召开。 丝绸星外星事务部部长朱秀很快就和阵营里重要程度仅次于扬塔星和丝绸星的“三号星球”什里沃维察星大使取得了联系,询问她对于召开阵营会议的想法。 什里沃维察星总统米宁是位不折不扣的“铁娘子”,性格果敢,手腕强硬——这样的性格和符铭撞在了一起,两人之间发生过不止一次冲突。 如果说烈流社很多时候遇到不同意见还愿意照顾一下革命会的面子,这位铁娘子则不介意简单直白地驳回,或者直接装没听见。符铭很多次都被米宁气得不轻,可又拿这个“老三”没辙。不过晏酬倒是很欣赏米宁,在符铭那里给她说过不少好话。 朱秀和什里沃维察大使谈话时很“直接”,朱秀表示,这次会议如果什里沃维察星不参与,就没办法举行,话里话外竟透出一股这会议是由烈流社主办的感觉。大使把信息传达给了米总统,米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他们需要进行内部商议,之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参加。最后的结果是,米宁表示同意参加会议。 这下扬塔星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召开会议了——只要搞定了老二老三,其他小星都好说。于是便和丝绸星商量起了筹办事宜。 * “社长,索拉斯的来信。” “好。”晏酬猜想肯定是关于筹办会议的事情,但当看到正文后,她还是吃了一惊。 革命会建议,由烈流社出面召集会议。 这可大大地出乎了晏酬的意料。 继续往下读,她心中又是一惊。 信中有句话是:根据革命会已知悉的信息,本次会议将由烈流社筹备和主持。 55. 双玉盘其五 “将由烈流社筹备和主持”??? 不对吧,主办方不是扬塔星革命会吗,这会议不还是你们提出来的吗。 晏酬懵了片刻,又把来信读了一遍后,觉得信中口吻显得有点阴阳怪气,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火气。 扬塔星人冲谁发火呢?他们烈流社? 可为什么?他们最近干什么了又惹那群大姐大哥不高兴了? 晏酬想来想去,最近也就朱秀和什里沃维察星人的交流比较引人注目吧,可那不也是在他们的赞同下进行的? 现在这是闹什么脾气呢? 晏酬把索拉斯的来信拿给社友们看,何跃沉吟片刻后说:“该不会是文扬她们的会谈内容不太妥当吧。” “但就算不太妥当,会谈内容也没有公开啊。”晏酬说。 何跃笑了笑:“但有可能泄露啊。比如说,扬塔星人对我们进行监听什么的……” “……”晏酬默然。 别说,还真有可能。 但是她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窃听这手段一般是扬塔星和卡顿星这种对头之间用的比较多,虽然扬塔星对同阵营星球使用从动机上可以理解,但站在本星立场上晏酬他们肯定会觉得膈应。 朱秀和什里沃维察星大使会谈时表达得很直接,如果说是扬塔星人得知了会谈内容对他们这种“喧宾夺主”的做派感到不满,也是很合理的。 朱秀可能也没想过扬塔星人会窃听她们会谈,这位理工女的性子有时比较直,比较看重“效率”,公开的会谈中当然不会这样,但这种私人的、规格并不十分高的,她估计没想那么多。 但这么一来,晏酬他们的境地突然变得被动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处理?怎么回复索拉斯呢?” 晏酬思索了片刻,说道:“我看,我们也不用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别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这样吧,我们就这么说,我们并不打算筹备和主持这场会议,还是应该由革命会负责。不过我们并不认为现在的时机成熟了,应该等等再召开会议。” 先吊他们一阵子,以柔化刚,把尴尬的局面甩给他们。 这下扬塔星人只得开始等了。等到了夏天,他们等不下去了,又开始催促丝绸星人同意召开会议。 这一次,经过协商,扬塔星、丝绸星、什里沃维察星都认为可以开会了。 这件事定了下来,扬塔星人终于放心了,之前的那段小插曲也被抛在了脑后。革命会向晏酬发去邀请,希望晏社长能来索拉斯出席会议。 晏酬欣然接受。 * 星际会议开上几天半个月的,代表们磋商来磋商去,最终还是要出一份文件。这次的“索拉斯会议”也不例外。尽管扬塔星有时候觉得丝绸星在阵营中稍微“高调”了些,但总体上来说很尊重他们——丝绸星现在比以前强了呀,尊重就是实力换来的。因此,在此次会议中被视为重中之重的《索拉斯宣言》,革命会在会议正式开始前就与烈流社对草案进行了讨论,并根据后者的意见对草案进行修改。 不过革命会和烈流社之间也常有不同意见,这次当然也不例外。符铭和晏酬就一个问题再次争执不下——其他星球的革命道路问题。 革命会认为,现在各星球普遍追求和平,扬塔星和卡顿星之间的对抗也始终在避免军事冲突,因此其他星球还是应该非暴力的民主方式,例如议会斗争来实现政权更替。 丝绸星代表团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们并不反对和平过渡,但也认为不应完全抛弃掉武装斗争——这是扬、丝两星共同的革命成功路径。 为了说服革命会,晏酬私下里也不断地去和其他星球的领导人见面、交谈,其他的星球也有不同意见,有两个小星还因为“到底应该走哪种道路”这个问题直接吵了起来,最后经晏酬劝解才罢休。 在索拉斯会议期间,晏酬在一次即兴演讲中表示,现在我们的阵营还是应该以扬塔星为首,因为扬塔星的实力最强,最早推翻君主制。不过,扬塔星也有不足之处,在一些地方需要丝绸星的帮助。 其实早在此之前,她与其他小星领导人会面时就多次提到“以扬塔星为首”,有些星球对此感到不满,其中一些曾因扬塔星内部的政治斗争发生过动乱,那次动乱还是烈流社出面调解才得以平息的。 其实在那次事件之后,革命会就更加强调“阵营中各星球的平等地位”了。符铭也觉得晏酬那种表述有些不妥,问她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晏酬却认为应该维护革命会在阵营中的威望,这样才能更好地使阵营保持团结统一。有“首领”并不代表就不平等。 其实有人猜测,晏酬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恐怕是因为她是丝绸星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那个时代出来的大学生普遍有一种“革命会情结”。想想看,当时丝绸星被乌尔星暴打了一通,正鼻青脸肿之时发现隔壁有个星球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他们能不感到震撼并对他们产生向往吗?那一代的大学生参与革命的比例极高,现在丝绸星的这几个主要领导人都是那一群体的。再加上从符望杰到符铭,丝绸星革命者要什么东西革命会是真愿意给,这能不让他们产生特殊的情感吗? 但也有可能,晏酬压根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即使她有点“革命会情结”,经过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那种情结也没有少时那么纯粹了——至少不可能是单纯的崇拜和无脑追随。也许她真的是从极度理性的角度出发,认为扬塔星为首更有利于阵营的团结。 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晏酬在表面上是维护革命会的声望和面子的。尽管有的星球不赞成,她也在试着劝说他们。 但符铭和革命会对此并不是单一的欣慰、欣赏的态度,他们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烈流社年轻社长,对她的感情很微妙。 这个时候符铭看她,是在看一个其他星球的最高领导人,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星星,是一位自己无法忽视、也不敢忽视的外星政治家。也许那其中也有作为恋人的爱意,只是并不多。 晏酬在索拉斯会议上的风头完全盖过了符铭这个真正的东道主。 革命会重视她,接待他们烈流社的规格就和别的星球有所区别,对待晏酬本人的态度则更为尊敬;阵营中的其他星球信服她,就连勉强答应下来“以扬塔星为首”这种说法,也是 经她劝说过后才作出让步的;晏酬本人似乎也没想多低调,从不吝啬在即兴演讲中表现她云锦大学丝文系和演辩社才子应有的口才,时常语惊四座,其风姿给在座的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其实,领袖的个人魅力是一种很重要的评价依据。相比于符铭的威严清冷,显然晏酬的温和明媚更让人有靠近的欲望。 因此,符铭现在对晏酬的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他本人并不介意晏酬的这种“高调”作风——有一部分还是他们革命会捧出来的不是吗,但是他仍然觉得晏酬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得过于张扬,他得对此加以劝说。 比如,晏酬在会议中以犀利的语言公然“褒扬贬卡”。 其实晏酬对扬塔星和卡顿星这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阵营中不罕见,估计有些“被迫站队”的小星都是这么想的,但是那么高调地说出来就不一样了。首先,扬塔星对卡顿星绝不只是单纯的厌恶、轻蔑——相反,他们很重视这位对手,时时刻刻紧盯他们的动向,一刻也不敢松懈。布朗那边要有个什么动静,估计符铭晚上睡觉都得睁开一只眼睛等消息。 你要尊敬你的对手,看到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这样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想想看,一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的强星,能简单吗? 要知道,卡顿星在不远的二十年前,还只是块乌尔星的殖民地。 但晏酬似乎是真有点看不上卡顿星,可能是因为历史上当惯了宗主星所以骨子里就带着骄傲自信吧,毕竟丝绸星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沦为其他星球的殖民地。她在会议上公开表示,卡顿星“必将落后于扬塔星”,卡顿星阵营的前途“乌云笼罩,一片黑暗”。 说句实话,革命会对她的话还挺受用,不过符铭还是在私底下对她说,不能把卡顿星贬得太低,不能低估他们。能在扬塔星之后紧接着就造出虫洞封锁弹,他们的情报水平和科技力量绝对不容小觑。 这些都还好,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矛盾。真正令扬塔星人感到不安的是,晏酬在会议中提到了虫洞封锁弹以及革命会内部斗争的事情。 前者其实也还好,这是近年来星际上的大事件,谈谈没什么。只是晏酬采用了即兴演讲的方式,这让扬塔星人感觉未免有些轻佻,而不知是因为语气原因还是翻译问题,他们觉得晏酬的一些表述容易引发歧义——就感觉她好像对虫洞封锁弹有可能引发的战争灾难满不在乎一样,但晏酬的本意当然不是这个。 问题主要在于后者,甚至一度让会议陷入了僵局。 政治斗争,这是扬塔星革命会内部的事情,你一个外星人妄加评论,意欲何为? 其实晏酬的立场当然是站在符铭这边的,但这不是关键,而是以她的身份在这种会议上谈这件事,动机就很令人怀疑。 晏酬谈这件事的本意仍然是为其他星球进行经验总结,但在座的扬塔星人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地就发生了变化。 符铭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也在主座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会议中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就像当年在作战会议中听她做报告一样。 只是显然已经有什么东西变了。 56. 双玉盘其六 其实对于索拉斯会议,扬塔星和丝绸星对其结果的评价都很好,认为这场会议举办得很成功,达到了加强扬塔星阵营内部团结的目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两星的分歧也在这场会议中暴露了出来。 按理说,即使同处一个阵营,分歧和矛盾也是常有的。可这次的分歧和矛盾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之前扬塔星和丝绸星之间即使会起摩擦,但革命会和烈流社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可在索拉斯会议期间,双方却在“路线”问题上起了争执,这下情况就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另外,这场会议于索拉斯举办,主办方是革命会,可整场会议下来给人留下印象最为深刻的竟不是符铭,而是晏酬,这让各星都怎么想?烈流社这是打算和扬塔星争阵营领导权? 如果是这样,难道晏社长在索拉斯会议期间反复强调“以扬塔星为首”,其实是个幌子? 在普罗杜克托星系其他星球的注视下,丝绸星正在全体人民的辛勤劳动下飞速发展,势头竟可与当年吃尽了巨大的战争红利,如今才得以与扬塔星分庭抗礼的卡顿星比肩。 不愧是千年强星!其他星球如是想道。 面对这种情况,有人崇拜,有人羡慕,当然,也不免会有人嫉妒、有人憎恶。 扬塔星人的心情是最复杂的。 晏酬近年来风生水起,符铭看在眼里,为她和她的星球感到高兴的同时,也难免有些担忧。 因此,他多次告诫晏酬,要能沉得住气,别飘。 可晏酬很难不飘。作为一个星球的最高领导人,她实在是太年轻了,纵使才华过人,也远比同龄人成熟,但在符铭的眼中,她还太过稚嫩。 大概是因为他是看着她成长起来、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别的领导人就算和晏当观同辈,也不会产生“晏社长还是个孩子”这种想法,可符铭不一样。 当晏酬又一次和符铭通完话后,她坐在办公椅里,自己生了半天的闷气。 低调、低调、低调。不要太张扬、不要太张扬、不要太张扬。真是的,符铭怎么总把她当个小孩一样教训! 她干什么了?不就是写文章踩了卡顿星和蔓星几脚吗?阵营里的其他星球没骂过吗?为什么只盯着她教训? 从索拉斯会议期间就是这样,不,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 可是符铭有什么资格这么教训她啊?他们都是各自星球的最高领导人,难道不该是完全平等的吗?他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扬乌战争期间吗? 哼,说不定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以为他们通过努力离与扬塔星并肩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可人家估计根本就看不上他们。晏酬气呼呼地想。 ……只说她也就罢了,可如果不把丝绸星人民的努力成果放在眼里,那就真的太令人寒心了。晏酬想到这里,眸色暗了暗。 这时有人敲门,晏酬脸上外露的情绪迅速退得一干二净,说了声“进”。 来人是胡毅。 “社长,关于帮助建设丝绸星海军的事情,扬塔星那边回复了。”胡毅顿了一下,“扬塔星人说……我们不必急着研发新型潜艇,等他们研发成功了,可以直接给我们提供保护。” 又是这套说法!晏酬皱起了眉头:“海军那边怎么看?” “那边出了份报告,还是认为我们现在的海军建设跟不上,太落后了,希望能尽快获得新技术。” “好的,我知道了。”晏酬听完很干脆地说,“这样吧,我给革命会写封信。“ 没办法,这就是为什么符铭现在教训她她只能生闷气,因为还有求于人家。 好,为了丝绸星,她忍。 晏社长没过多犹豫,提笔就开始给索拉斯写信。 * 对于晏酬的亲笔来信,革命会特意召开了一场会议进行讨论,最后讨论出来的结果是,由扬塔星驻丝大使先去接触一下晏酬,之后再邀请何跃和胡毅前来索拉斯共同商议此事。符铭还特意嘱咐了大使一句,在接触晏社长时,询问一下如果扬塔星同意提供海军建设技术援助,能否为他们的舰艇开放虫洞港停泊权限。 大使以最快的速度向烈流社提出了会见晏社长的请求。 * “大使,这边请。” 缜采园最近新设了一间台球厅,是晏酬提出的,何跃和朱秀他们都觉得挺有意思,尤其是何跃,兴致勃勃地问晏酬怎么开始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晏酬却只是笑而不语。 烈流社社长和扬塔星大使此次会面的地点就在这间台球厅,大使刚见到晏社长时,这位年轻却位高权重的领导人正玩得不亦乐乎——就是好像姿势不太标准,但是她不敢指出来。 晏酬见大使到了,把台球杆往旁边一放,热情地招待她,让人给她端来好茶。大使先向晏社长汇报了关于海军援助一事索拉斯那边的意见,然后又谈了一下几个星球目前的局势,接着重点谈了海军援助的问题。 “晏社长,元帅希望您能理解,扬塔星的自然条件不允许舰队优势的充分发挥,但丝绸星在这方面的条件却很好。所以,元帅希望丝绸星的朋友们能考虑一下,允许扬塔星的舰队能够进入并停泊在几个特定的虫洞港,如果未来出现和卡顿星的军事冲突,我们可以更好地帮助你们抵御外敌,。” 晏酬面色平静地说:“大使,我们之前提出的要求仅仅是希望扬塔星能够提供技术援助,并没有请求贵星帮助我们抵御外敌,这种事情不应该放在现在讨论。” 大使顿了一下,说道:“关于具体细节,可以请朱部长和胡部长前往索拉斯进一步商议。” “嗯。“晏酬点点头,”我们会商量一下这事的。不过大使,我想问问,依照符铭元帅的意思,是不是只有我们同意了这个条件,扬塔星才会给我们提供援助?“ 问话非常犀利、直接,扬塔星大使在晏社长的注视下,一时间觉得背后有些冒汗。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提议,晏社长,”大使解释道,“具体的还是要请两位部长前去索拉斯详谈,再做最终决定。” 晏酬笑了笑,可大使瞧着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眸子中分明笑意全无。 “大使,我们得先把前提说清楚了才能进行之后的讨论啊。如果必须要我们答应那个条件革命会才愿意提供帮助,那这个项目我们就进行不了了。” 晏酬的态度很明确。在第二次与大使的谈话中,她再次申明了这一立场。在第三次的谈话中,见扬塔星那边没有立刻做出明确的回复,她的态度变得强硬了起来,并宣布此次的援助请求作废。 “大使,请恕我直言,我觉得你们扬塔星人有点瞧不起我们。你们给我们提供 了大量的援助,我们很感激你们,并一直把你们当作是亲密的朋友,可你们却想要我们打开虫洞港,让你们的舰队进入我们的领土!这是想像当年的乌尔星人和蔓星人一样在我们这里设立虫洞登陆港共管区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你们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摆在平等的位置上?我们丝绸星和你们扬塔星是盟友,并不是你们的藩属星!” 大使脸色巨变,最后一句话已经是非常非常重了,她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晏酬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居然会这么强烈,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晏社长,”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您可能误会了,元帅他的意思是……” “说起你们的符铭元帅,”晏酬的语速因为生气而变得飞快,“我请你转告他,不要认为给了我们丝绸星人一些帮助,就能理直气壮地想要控制我们、打压我们!这是不符合《索拉斯宣言》的内容的!” 大使没有办法,只好告诉符铭晏酬的态度,说丝绸星人只能接受在战争期间对扬塔星有限制地开放虫洞港,但绝不接受在和平时期也这么干。如果扬塔星人执意如此,这件事就此作罢,他们不要援助了。 除此之外,晏酬还在会面中对大使指责扬塔星人根本就不信任他们,他们如此热心于阵营事务,扬塔星人却还要窃听他们。她越说越起劲,直接把从烈流社建立之初一直到当下几件可以作为扬塔星人“傲慢”凭证的事情当着大使的面梳理了一遍,比如革命会一开始建议他们搞议会改革而不是武力革命,星内革命时扬塔星顾问不顾实际情况居高临下地乱指挥,还有签订条约时出现过扬塔星人步步紧逼、攫取利益的情况,等等等等。 大使被晏酬的怒气惊呆了,直到回使馆时都处于一种心情沉重的状态。 晏酬纵然生气,所幸脑子还没完全气糊涂,哪怕是在批判革命会的时候,她也强调“丝扬两星在总体方向上仍然一致,这是一些次要的分歧”。 意识到这次的事情大了,大使提议两星领导人最好进行一次私下会晤。回使馆后他们立刻就此事展开讨论,并起草了一份给革命会的报告。 革命会收到了报告和几次谈话记录后,和他们的驻丝大使一样集体惊了。 震惊过后,便是浓浓的焦虑与不安。 晏酬的反应太反常了,简直和他们认识的那个丝绸星最高领导人判若两人。 * “晏社长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不清楚啊,元帅,照理说不应该啊……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所以我认为最好由您亲自出面和晏社长把这件事说清楚。” 符铭听着电台那边驻丝大使的声音,不由得眉头紧蹙。 “好的,我知道了。你接下来再去请求一次会见,告诉丝绸星人我们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答应什么条件才给援助的意思,以及,我会到云锦区去和晏社长详谈此事。” “好的,元帅,明白了。” 通话结束后,符铭阖眸用手掌抵着眉心,因高强度的工作感觉有点头疼。他睁开眼睛后,目光不经意间飘到了被摆放在办公室展示架上的一对羊脂玉盘上。 玉盘光泽依旧,温润如少年人的面颊,静静地立在这间足以改变星系走向的屋子中,看上去纯洁、安静又美好,似乎永远不会被政治博弈的不近人情玷污分毫。 57. 双玉盘其七 扬塔星驻丝大使接到符铭的指示后,立刻请求和丝绸星领导人再次会见。在这次会见中,大使反复强调,扬塔星没有要求丝绸星必须答应什么条件才愿意提供给他们援助,丝绸星可能对扬塔星的意思有误会。 晏社长于是问道:“那么根据我们之前说好的前提,贵星这是已经答应要给我们提供海军建设援助了?是这个意思吧?” 大使表示,扬塔星元帅很快会前来云锦区和晏社长会面,到时候会详谈此事。 符铭此次低调访丝仍旧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只是感觉丝绸星领导人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几分,知道要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才能和长岁好好地说上几句话,他提出尽快与丝绸星领导人举行会谈。 符铭进入会谈房间时,晏酬正在阖目养神。她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疲惫感,见他进来,那点疲惫感在顷刻之间消失不见。晏社长站起身来与他握手,握完后很快就把手抽了回去。 符铭见她态度如此冷淡,除了必要的外交礼节外几乎不愿多搭理他,无奈之下也产生了点气恼委屈的情绪。他倒不是不能理解晏酬为什么生气,但这反应有点过头了吧?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跟米宁学的? 符铭压了压心中的不满。好吧,她不懂事也就算了,自己不能也跟着不懂事。先把正事谈清楚了再说其他的。 “晏社长,”会谈正式开始,符铭率先开口,“革命会注意到我们两星在海军建设技术援助的问题上出了点分歧,你们似乎认为,我们要求你们答应了特定的政治条件后才会给你们提供援助,并对我们的动机提出了质疑。这实际上是一种误会,我们并没有像你们猜测的那样想在丝绸星设立虫洞登陆港共管区,更没有要侵犯你们领土的意思。” “贵星大使之前谈到,贵星提出要求,希望你们的舰队能停泊在我们的虫洞港,这已经涉嫌违反联合星球公约里的规定了。” “我们只是希望贵星能适当地对我们开放一些海域权限,以便我们两星能更好地应对卡顿星人有可能挑起的事端。” “我们已经表达过我们的态度了,我们不会答应这种要求,最多在战争期间根据情况对你们开放一些权限,但在和平时期,此事免谈。如果贵星一定要提出类似的要求,我们将撤回援助请求。” 符铭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明白了。说句实话,您把这件事情上升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还把我们和乌尔星人相提并论,这让我们感到很伤心。” 晏酬挑了挑眉。 “作为同一个阵营中的盟友,我想我们两星应该对彼此多一些信任。我们的对手是卡顿星,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一致对外,而不应该在内部互相猜疑。去年顺利召开的索拉斯会议目的不就是这个吗?” 晏酬淡淡地说:“您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可是,您应该考虑到我们的国家感情,当年乌尔星人入侵丝绸星,在我们的星球上设立虫洞登陆港共管区,给我们造成了伤害,这是一条红线,您最好不要去触碰。否则,这就是在率先打破我们之间的信任了。” 话说到这里,符铭表示这种事以后不再提了。晏酬又对着他抱怨了几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尽管性格强势,但晏酬一般不会轻易动怒,甚至可以说脾气比大多数领导人的都要好。往常符铭对她的个人做派、偶尔还会有他们的星球政策批评几句,她就算觉得他管得太多、控制欲太强,但在符铭那里的态度一直都还算不错,该听的表面上反正是都听了,就算有时候心有不满,为了“团结”考虑也是自己先忍下去,大不了一个人生生闷气,一会儿就好了。 毕竟,毕竟,再怎么说,扬塔星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多的帮助,只要不碰红线,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两句吧,拿人家的手短不是? 所以这次晏酬发这么大的火完全在扬塔星人的预料之外,他们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不是说了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提议吗?您至于吗? 但他们没法说什么。丝绸星现在已经不同于往日了,他们如今根本离不开这个盟友,阵营中的许多事务都要靠丝绸星人来处理。扬塔星给阵营中的许多星球都提供援助,但只有丝绸星飞速发展、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仿佛前些年真的只是这个千年强星的一时失势,这个星球本来就该站在高处。 扬塔星人当然不希望丝绸星的风头太盛。他们希望这位盟友能变好,可也不希望他们变得太好。他们为了“制衡”,也会在一些丝绸星 人不注意的地方把他们往下压一压。可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们能控制得住的。没错,丝绸星接受了很多扬塔星人提供的援助,但是真正支撑着他们迅速发展的,是他们自己的努力。 毕竟其他接受扬塔星人援助的星球,也没见谁像丝绸星这么争气。 地位、尊重,这些东西都要靠实力来获得。 这次的事情说开后,革命会还是通过了给丝绸星提供海军建设技术援助的决定,并几乎满足了丝绸星在此项目中的所有要求。 * “这下高兴了?”符铭看着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心情还变得大好的晏酬,一时间感到很无奈。 这也没办法,他捧出来的,他得惯着。 “嗯。” 符铭挑了挑眉,说:“不来陪陪我?一连几天都对我爱答不理的,长本事了。” 晏酬想了一下,凑过去亲了亲他,被人抱进了怀里。 她还是很想念符铭的怀抱的,两人一年到头来能单独相处的机会少得可怜,这次她还非常有定力地几天都没给符铭什么好脸色,直到最终谈出了令她满意的结果。不过,放着近在眼前的美人不理,她也觉得有点暴殄天物。 两人抛开把他们害苦了的政治,黏黏糊糊地亲吻了一阵,符铭捧着晏酬的脸,盯着她异常明亮的眼睛问道:“长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他这问话实在是猝不及防,仿佛刚才的亲昵只是为了引晏酬放松警惕,想套她的话。 晏社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没有。” 符铭低头去吻她的脖颈,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晏酬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没有。” 感觉到符铭的吻逐渐有向下移的趋势,晏酬的喘息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些,用手握住了他铂银色的头发。 * 符铭也对这次会谈满意了,认为他们解决了一些麻烦的争议,并增强了两星之间的信任。革命会也一样,认为这整场事件其实就是一个误会,现在误会解开了,他们两星仍然是亲密无间的好盟友。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符铭刚刚回到索拉斯,一件给普罗杜克托星系造成震动的大事就发生了。 58. 双玉盘其八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702年夏,丝军毅然对绒洲割据政权发动攻击。 绒洲一直是让新政府头疼的一块地方,此地在慕容王朝末年便一直为外星扶植的分裂势力所占据,直至现在都没有被完全收复。 新政府刚成立之时,烈流社就曾和符望杰谈过绒洲问题,革命会的第一任最高领导人当时就建议他们火速动用武力收复绒洲,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得到完全解决。符望杰去世后,晏酬也曾多次向符铭提出军事援助请求,希望能尽快解决此事,但符铭却似乎对此不以为然,甚至还以“和平”等各种理由劝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件事让晏酬心里一直很窝火。“不要轻举妄动”?好家伙,这种事要是放在扬塔星,看他符铭管不管?! 晏酬根本就没办法放下这件事。那块地方实在是太重要了,有密集的通往扬塔星的虫洞群,还被卡顿星密切关注着,如何能对其置之不理?! 符铭此次刚一离开云锦区,晏酬就下令对该地发动攻击。这个举动直接让卡、扬两星惊呆了。 卡顿星惊呆了的原因是,没有想到晏酬突然会这么硬气。谁不知道那块地方背后有我布朗罩着,你说打就打?这打的是绒洲,还是我的脸? 而晏酬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之所以在这个时候突然发动攻击,就是看目前卡顿星正在其他的几个星球上搞事,重心暂时不在绒洲,所以看准时机就直接上了。 扬塔星惊呆了的原因是,不是,老妹,你在搞什么?为什么事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我们的元帅不是刚到你们那里转了一圈吗???你就没和他通通气? 你什么意思啊? 晏酬估计觉得压根就没有知会他们的必要。绒洲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丝绸星的地,现在我们要拿回这块地方,为什么要事先通知其他星球? 符铭坐在办公室里,慢慢地把这件事情给捋顺了。 这下,晏酬莫名其妙发的那一通脾气就能解释了——她就是要把一个本来不大的事情闹大,让革命会不知所措,把符铭“引到”云锦区来。 符铭来云锦区到底谈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的这个举动,以及整个过程中他表露出来的态度——放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丝、扬是一条心,你卡顿星反应之前最好先自己掂量掂量,你得罪得起丝绸星,但得罪得起扬塔星吗? 阳谋。赤裸裸的阳谋。 符铭想起在云锦区时晏酬不露丝毫破绽的表现,忍不住笑了一声。 革命会反应过来之后,集体陷入了沉默。 * 晏酬要对绒洲发动攻击,她必须考虑卡顿星会对此作何反应,必须小心谨慎地避免和卡顿星直接起军事冲突,避免事态的升级。 短暂的几天过后,晏酬突然下令停止继续发动攻击。 “……云锦区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符铭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几根铂银色发丝在他头顶显得有些凌乱。他冷哼一声,声音中透出一股疲惫和烦躁:“大概是在等我们的反应吧。” “我们?” “我们和卡顿星人。”符铭冷冷地说。 前几天他去云锦区,晏酬冷落了他几天,严厉地表达了对他们革命会的不满,但之后逐渐平静下来,就和他说了一些如今听来很有深意的话,例如“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卡顿星人”“我们应该发表一个联合公报,让卡顿星人看看我们之间的团结,让他们不敢打什么坏主意”。虽然有些还是在重复他劝说她的话,但现在想想,倒觉得其中的味道变了。 符铭此次前去访丝本来是极为低调的,谈话内容也都是保密的,但最后愣是在晏酬的操作下成为了一场大张旗鼓向全星系展现他们两星“团结友好”的表演,给她之后这令人猝不及防的举动铺路。 这下,卡顿星会误以为这次行动是丝扬双方商量好的,布朗还敢贸然行动吗? 符铭和革命会这次算是被她给当个傻子一样玩了。扬塔星人非常恼火,可他们又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发表什么对盟友不利的言论——要是那样,他们可就真成小丑了。 于是,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扬塔星人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该事件刚发生时,革命会官方发表了一份声明,只是这份声明不是在对丝绸星的行动做评价,而是谴责了卡顿星在其他几个星球上搞出来的“小动静”。 这实际上是在传达另一种信息:我们事先并不清楚丝绸星人的行动。 隔了几天后,扬塔星的报纸才专门针对此事登了一篇文章,文章中表明了支持丝绸星的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章走的并不是革命会的官方渠道。 其实,革命会官方现在也不知道究竟该对这件事作何反应。 丝绸星的态度是:这是我们星球的内政,我们必须要收复这块自古以来就属于丝绸星的土地,我们不容许任何分裂势力存在于我们的星球之上。 卡顿星的态度是——对丝绸星突然的攻击行动表示谴责,但也没有什么非常激烈的反应,至少暂时没有要下场帮助绒洲割据政权进行反击的迹象。 但卡顿星的这个“暂时”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们官方的语气就变得更加严厉了起来,这不禁让丝、扬两星都感到不安。 之前卡顿星大概是在其他星球上还有点事没搞完,现在搞完了,可以专注对付丝绸星了。 绒洲局势瞬间紧张了起来。这下,扬塔星人也急了。绒洲的位置太特殊了,一旦丝绸星和卡顿星在此地爆发了激烈冲突,扬塔星也讨不了好。 经过讨论,革命会官方发表了声明,表达了坚决站在丝绸星这边的立场,如果卡顿星对丝绸星宣战,那就等同于是在对扬塔星宣战。但卡顿星还真不是吃素的,布朗没被符铭吓到,态度仍然强硬。她公开表示,丝绸星这是在“侵略”!卡顿星不能容忍这种行为,会派军舰前去保护绒洲的安全。 冲突急剧上升。 晏酬对绒洲发动攻击,目的仅在于“收复”,并无意和卡顿星人发生正面冲突。见状,她立刻派何跃前去和卡顿星人进行谈判。 何跃在谈判中提出,卡顿星先将军舰从绒洲撤走,这样丝绸星才能考虑停火。否则他们不介意加大攻击力度,到那时绒洲割据政权会请卡军直接参战,那样的话,陷入被动的就是卡顿星了。 与此同时,符铭在给布朗的信中用词愈发强硬严厉,并动用扬塔星自身影响力,号召其他小星一起抵制卡顿星的无理干预行为。 从卡顿星的角度看,丝扬可谓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这让他们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如果只是和丝绸星人打的话,那打就打了,就算因参战争他们吃过一次瘪,也不至于怕丝绸星人。可如果再加上一个扬塔星,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卡顿星还没底气直接去和扬塔星硬碰硬。 而且,革命会已经在商量给丝绸星提供军事援助了。 59. 双玉盘其九 为了帮助烈流社,扬塔星决定派出部队前往绒洲前线。何跃致函符铭,对此表达了感激。但是在外交处理层面,符铭和晏酬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符铭主张把这件事情放到联合星球等星际会议上去说,借助星际力量消除危机。但晏酬却坚决反对,她还是坚定不移地秉持着一个观点:绒洲是丝绸星的领土,不容他星随意置喙。 虽然联合星球最初是由扬塔星和丝绸星建立起来的星际组织,但卡顿星阵营在其中的势力完全可以与他们分庭抗礼。晏酬担心,如果把这件事情放到了星际层面上去解决,卡顿星很有可能会乘机为绒洲分裂出去争取到星际承认,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得傻眼了。 但不知是出于对晏酬的怒气还是看自己提供了军事援助带来的底气,符铭这次压根不打算听她多说什么,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这件事在扬塔星的参与下尽快通过星际力量得到解决,面对烈流社对此提出的“抗议”态度漠然,只当作没听见,并致函多个星球的领导人以争取他们的支持。 正如卡顿星所忌惮的那样,这件事有了扬塔星的下场,情形便完全不一样了。扬塔星又是出兵援助又是在星际上为了丝绸星的统一而来回奔走,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地继续扶植割据政权……怕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其实卡顿星也并不是非要绒洲这块地不可,这块地方和扬塔星的联系很紧密,就算真落到了他们手里,估计也还是不能完全安心。 所以,卡顿星想,不如干脆趁机走下他们给递的台阶,撤走军舰。 没了卡顿星在背后的扶持,绒洲的割据政权除了等待灭亡,已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5703年1月,绒洲危机结束,至此,丝绸星全境实现统一。 * 几天后,一架自与丝绸星互通的虫洞港飞来的飞机降落在了索拉斯郊区的军用机场。 由于两小时前才接到丝绸星最高领导人突然来扬的通知,扬塔星甚至没有什么时间去精心布置接待场地,而晏酬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她身上裹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走进了索拉斯的风雪中。 接待她的人是符凌。 专车开往目的地的途中,晏酬问这位老同学道:“符元帅最近在忙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处理绒洲的事情呗。”符凌淡淡地说,“你这次来不也是为了这个?招呼也不提前打好,害得我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晏酬沉默了一下。符凌此人说话一直算不上好听,这会儿阴阳怪气的,她又不好说什么。 她们没有再继续交谈,两人之间的氛围正如此时的烈流社与革命会,微妙又暗流涌动。 专车飞快地驶向西郊符铭的私人别墅。 这个地方晏酬再熟悉不过了,下车时,她忍不住问了符凌一句:“他已经到了吗?” “谁,元帅吗?放心,他不参与此次会谈,而且这次会谈的内容也出不了这栋别墅,你们不用紧张。” 晏酬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冷了下来。 * 晏酬这次不打招呼突然前来就是为了谈绒洲回归后的一些遗留问题,之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扬塔星人,是因为她不希望他们在接待布置上“别出心裁”,想办法在面子和气势上压倒他们。 由于是私人会谈,内容保密,再加上会谈刚开始时的议题不会太“硬”,他们谈话的效率很高,晏酬甚至觉得和符凌谈话要比和符铭谈话更舒服,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和后者还有一层隐秘的关系在。 其实晏酬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要让扬塔星干预到这种程度,所以在符铭刚提出要用星际力量解决时,他们表示了拒绝。可符铭根本就不听他们的,这让她心里感到很不满。这次绒洲回归归根结底是在扬塔星人的帮助下才得以实现的,所以她心想,他们最好赶在扬塔星人之前提出会谈,掌握主动权。现在会谈刚刚开始,双方的态度看上去都还比较友善平和,但晏酬知道,真正关键的议题还没开始谈呢。 天色已黑,符凌提议都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谈,晏酬表示同意。 “走吧,”符凌站起身来对晏酬说,“晏社长,我带您看看安排好的房间。” 晏酬和符凌一起走,最后,符凌把她带到了一扇门前。晏酬停下脚步,疑惑道:“这间?” 她仅仅是问了两个字,符凌却似乎早就知道她会疑惑什么:“哦,您原来常住的那间被我们元帅占了,所以给您安排到了旁边。您不满意吗?” “……”晏酬说,“没有,这间挺好。” 两个房间是挨着的,晏酬看了只觉得好笑。符铭是什么意思?既然在这里,为什么整晚都躲着不见她?到头来还把她的房间安排到他旁边?欲擒故纵?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他安排的。晏酬没多想,对符凌道:“谢谢你,符主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行,”符凌懒洋洋地说,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外星领导人,而像是在面对自己的一个老同学,只是最后一句话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走了,明天见。” 符凌休息的地方不在这里,她离开后,晏酬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想了想,抬腿从这扇门前离开,敲响了旁边房间的门。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后,才有人回应道:“谁?” “是我。”晏酬说。 几秒钟过后,门打开了。 晏酬在敲门之前没想太多,鬼使神差地就来了。但当看到符铭像一尊高大的雕像般站在房间门口,眼神凛冽地注视着她时,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后退一步。 还好,身为一星最高领导人的尊严让她及时刹住了。 “干什么。”符铭看着她,眼神渐渐地柔和了几分,淡淡地问道。 “呃,”晏酬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一时间在符铭面前竟有些发怵,“我走错门了。” 她说完后转身就想离开,被符铭一把捞了回去,拉进了怀抱里。 男人滚烫的唇舌落在她的脸颊、颈侧,晏酬怔了一下,旋即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完全敌不过符铭的力量。 60. 双玉盘其十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晏酬心中突然一阵酸楚。 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要被他带着走? 她无比讨厌这种感受不到多少爱意、只剩下压制和征服的过程。 她抬起腿来踹了符铭一脚,力道不大,但足以让符铭感受到她的不满。 符铭撑起身子,微微皱眉,问她道:“怎么了?” 晏酬闭了闭眼睛,说道:“元帅先生,请你在办事之前,先屈尊询问一下我的意见可以吗。” 符铭盯了她片刻,忽地笑了一下:“我看你和符凌会谈的时候心情挺不错的,怎么遇上我就变成这样?对我腻了?” “……没有,您想到哪里去了。” “那您为什么拒绝我?晏社长。” “因为我不是来和您亲热的。” “那这么晚特意来敲我的房门是干什么?别说您是要和我谈正事。”符铭尖刻地说。 晏酬看着他脸上那嘲讽的表情,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想来看看您。”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符铭的表情逐渐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来把晏酬抱进怀里,贴着她的脸颊慢慢地亲吻。 “……你真的不想要我吗,宝贝?”他贴在她耳边问道,声音如魅魔般扰人心弦。 晏酬无声地在他肩头叹息,而后干脆地说:“想。可您不能强来。” 她话音刚落,便再次被放倒、按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只是符铭这次的动作显然温柔了许多。 晏酬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短促地喘息了一声,将脸埋进了扬塔星元帅的肩窝。 “不能强来?”床榻间很快便掀起了一阵温柔又旖旎的风浪,符铭在这之间轻声重复她说的话。 “嗯……您做什么和我们相关的决定,得先跟我商量一下,否则……” 她短暂地失了声,符铭加重了力道,语气硬了几分:“您做决定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要和我商量一下?晏社长,您这是要搞双重标准?” “……”晏酬把脸埋进枕头,片刻后才再次开口说道,“我没让您直接下场帮我们解决问题,您未免太强势了。” “可您没想过要借我们的势吗?”符铭又贴近了几分,轻声道,“您没想过要利用我吗?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长岁?” “我……”晏酬似乎想辩解什么,可符铭不想听,只想趁这会儿好好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于是低下头封住她的嘴唇,把床榻间的风浪掀得更大了些。 * 第二天醒来时,晏酬觉得身上有些酸痛,不由得在心中骂了符铭两句。 下一秒她突然想到,等等,今天还要和扬塔星人进行会谈呢!几点了?? 房门在这时开了,她刚在心里骂过的人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起来了?吃点东西。” 扬塔星的早餐风格并不讲究“精致”,但考虑到丝绸星人的口味,还是贴心地加上了他们爱吃的小笼包等在扬塔星厨师手下变得不太正宗的美食。符铭把早餐放下,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吃完再开会,现在不着急。” 晏酬下床去洗漱,回来后看到符铭正坐在桌旁看一份报纸,应该是已经吃过早餐了。这人如沐春风般的脸看上去与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她的禽兽简直判若两人,她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气恼,在桌边坐下,泄愤般用叉子狠戳盘子里的食物。 多少有点过分了。晏酬心里想着事,眸色暗下去几分。 吃完早餐后,符铭给她披上外衣,拉起她的手准备出去。晏酬由他拉着,但坐着没动,先问了一句:“外面有人没有?” “没有,这里一般都没什么其他的人出入,”符铭摸了摸她的脑袋,“否则还怎么方便你晚上偷偷跑来找我?” 晏酬噎了一下,把手抽了回来:“以后不要随便碰我的头。” 符铭闻言,怔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晏酬没再看他,抬脚迈出了房间。 * 在昨晚的会谈中,双方并没有谈到最为关键的话题,主要是在为今天的会谈打信任基础。这样就算产生了分歧,也不至于太伤感情。今天上午他们要谈联合防务问题,这才是整场会谈中最“硬”的部分。 “铭兄,你今天参与会谈吗?“晏酬问他道。 “不,我不参与。”她问话时符铭似乎正在想事情,反应过来后冲她笑了笑,“总感觉我们最近很容易争吵,我还是不去碍晏社长的眼了。” 听他这样说,晏酬扭头,下意识地想反驳他的话,可见符铭根本没有再看她,只得微愠着转回头来,脚下步子愈发快了。 * 他们今天上午要谈的问题,晏酬在从云锦区过来之前就想,这是敏感话题,怕是没那么好谈,可他们也不能因此而对扬塔星人低头——谁知道他们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在绒洲这事上那么热心,怕是想趁机攫取利益吧。 这很正常,任何一个星球这么做都不会令人感到意外。所以在会谈前,晏酬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他们的目标就是尽一切努力保住自己的权利和利益,扬塔星人休想占到多少便宜!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上午的会谈比她想象得要顺利很多,扬方主动提出,绒洲的联合军队由丝绸星担任主指挥 方,过渡期为五年,由丝、扬双方代表组成的联合委员会代行初期职能,五年后委员会解散。 晏酬他们之前不希望扬塔星过多干预就是不希望看到“联合军队”这种东西出现在他们的星球上,但扬塔星人竟就这么大方地把指挥权让给他们了,倒让晏酬有些惊讶。 总而言之,最终谈出的结果双方都能接受。晏酬想,既然扬塔星人一定要组建联合军队,那至少指挥权在他们的手里,丝绸星也不算被动,这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算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比较好的结果了——防务问题本来就不好谈,扬塔星人肯让步是最好的。 下午谈的是经济问题,这就不像防务问题那么“硬”了,之后两天的政治和社会问题推进得也很顺利,到了第五天,他们形成了一份共同宣言,并对外发表了出去。 整整四天半的会谈,符铭一场都没有参加。不过晏酬晚上看着他那俊美无瑕的侧脸,根本不信这人这几天待在这儿是来度假的。 这次的会谈可以说很成功,两星在较好的氛围中讨论了绒洲回归后的一些事情该如何妥善处理,在外界看来,两星官方之间依旧是其乐融融。可就与符铭的关系来说,晏酬却明显感觉两人中间似乎隔了层什么,而且这种感觉随着这几天会谈的推进,变得越来越明显。 “志彬,你说,个人关系真的没法和星球关系分开吗?”回到云锦区后的一天,晏酬突然问胡毅道。 胡毅一进来就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办公桌后保持着一个拿白瓷杯的动作,似乎是想事情想得入了迷,心道不应该啊,从索拉斯回来就一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会谈不是很成功吗?就算是膈应联合军队的事情,现在这也已经是在当前情况下不错的结果了。 而听了长岁提出的问题,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疑是残忍的。 * 晏酬的心不在焉没有持续多久,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一直这样下去。从小到大,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往往会选择用学习和工作来麻痹自己,把自己的时间安排满了,就暂时不用去想那些让她心烦的事情了。 这次也一样。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星内的、星外的,先把扬塔星的美人关在心中一个小小的房间角落里,等闲下来了再去找他吧。 但晏社长还是忽略了一点,她心上的那位美人和她是个同行,在星际上颇为显眼,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对他们的星球产生影响。想在一段时间内不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天,晏酬接到了一个突然的消息——扬塔星革命会决定,暂缓他们对丝绸星的虫洞封锁弹援助。 61. 双玉盘其十一 在接到这个消息时,晏酬只觉心中泛起了一股凉意,冲击力不大,却迅速地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大步走到办公室中扬塔星送给她的那台跃迁电报机前,将一枚琥珀色的密钥卡插入侧面槽孔,激活了她与符铭之间用来联系的特殊线路。 这条线路最近被使用得并不多,符铭那天说的其实是对的,他们最近很容易陷入争吵,两人都在有意地避免争吵——方式就是减少交流。 符铭和晏酬之间的矛盾说到底不是根源,根源在于革命会和烈流社之间的分歧。当然,现在他们的分歧还不会被摆到台面上来,属于姐妹星球“内部的矛盾”。 “长岁?怎么了。”线路那头传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晏酬记得她刚认识符铭时,他在她面前还披着张“金珀”的皮。那时的他言谈举止虽已显得老成,但声音中还保留着一种未在战火之中被消磨殆尽的少年意气,清朗、自信、饱含昂扬向上的希望,却不像如今这样,听在晏酬耳里只剩下深沉的城府与算计。 那时她的星球正深陷泥潭,她和她的社友们对未来茫然而不知所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革命会和符铭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他们如何能不被这样的一束光芒所吸引? 那时的他们回头望望身后满目疮痍的家园,在心中想道,我们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我们要像他们一样,怀揣着一颗对星球的拳拳之心去努力、去斗争、去建设。我们希望我们的星球能变得和他们的星球一样强大,纵使饱经磨难,仍能浴火重生。 他们观察他们、学习他们、一点点地向他们靠近。前不久,似乎就在前不久吧,晏酬有一段时间内真的以为,自己实现了少年时代的梦想。 当初实力悬殊的两个人、两个组织、两个星球,差距似乎越来越小了,他们似乎马上就要走到和他们并肩的位置上了。 然而,革命会暂缓虫洞封锁弹援助的决定如同一盆冰水般泼到了她的身上。 晏酬深呼吸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很平稳:“铭兄,我听说你们决定暂缓对我们的虫洞封锁弹援助。”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符铭的声音接着传来:“这是革命会的决定,长岁。” 晏酬听着这话,觉得符铭像是在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没有必要单独来对我兴师问罪。 她沉默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在和卡顿星进行沟通,两星都不希望虫洞封锁弹在星系中扩散——这有可能会带来灭顶的灾难。所以革命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是在为普罗杜克托星系的未来考虑,你能理解,是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如同两人每次私下谈话时的柔情蜜语。 “卡顿星?”晏酬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突然就有些激动,“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一向是把卡顿星视为我们阵营的敌人吧,元帅先生?” “是这样,没错。可是长岁,你应该知道,现在追求和平是星际上的大趋势——这个问题我们早就讨论过了。谁希望动不动就打仗呢?尤其是虫洞封锁弹这种战略级武器被研制出来后,以后战争的代价很可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们要尽一切努力避免战争爆发。” “……铭兄,不要转移话题。你好好想想,卡顿星能真心实意地突然坐下来跟我们谈和平吗?我们两个阵营之间的意识形态差别太大了,对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现在布朗花言巧语几句你就想跟她握手言和,你这让其他的星球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是在向他们投降!” 符铭在线路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过后,晏酬听到他语气生硬地说:“这是我们星球的内政,亲爱的,我请你不要随意评论。” 晏酬突然就有些难过:“可是……这个阵营是你牵头组建起来的,这件事情没法被视为简单的内政,这是会影响到整个阵营的举动。” “……好了,长岁,你太年轻了,应该学会沉下心来多做一些长远的考虑再发表意见,或者是做出决定。”她听到符铭的语气冷了下来,心也不由得跟着一沉,“这次的绒洲事件就是,我们有时根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之前你还说过我们要尽力阻止战争的发生,后来就又不赞同我提出的和平方针,现在又来指责我不该试图和卡顿星靠近……你这样,我们怎么敢把虫洞封锁弹技术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们?” 有好几秒钟的时间,晏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次开口时,她声音中不该外露的情绪已尽数退去。通过这条特殊线路,她以最冷静客观的语气对符铭说道:“所以,您的意思是,短时间内不会把虫洞封锁弹样品转交给我们是吗。” “等我们双方都冷静一些了再谈这事吧,长岁,”符铭的语气中透着些许疲惫,“亲爱的,你以后能不通过这条线路跟我谈公事吗,我不想把星际上的事带到我们的关系当中。” 晏酬摇了摇头,她知道符铭看不见她的动作。 “这怎么可能呢,亲爱的, ”晏社长平静地说,“那只是我们在关系最好、没有隔阂时的幻想罢了……看看我们的身份,你觉得这可能吗?”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在一段时间内,减少私人联系吧。” 说完后,她按下了挂断键。 * 丝绸星知道扬塔星最近和卡顿星的关系有所缓和,两星领导人还决定互访,纵使像晏酬这样的领导人对此心有不满,在私下里将此举定义为扬塔星对卡顿星的“低头”,但表面上丝绸星的官方媒体还是对符铭的决定表示了赞同。 尽管他们如今和扬塔星的关系不复当初那般“亲密无间”,但到底是交好的姐妹星球,有了矛盾也是内部的,表面上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足。 但政府内部关系显然已不似民间那般融洽。扬塔星革命会以“缓和星际紧张局势,防止虫洞封锁弹技术扩散”为由,拖延给丝绸星提供武器的样品。丝绸星领导人前去催促,扬塔星人也是推三阻四,态度较之前变得越发冷淡。 晏酬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给有些丧气的社友们鼓劲道:“我们丝绸星人向来强调自力更生,即便现在扬塔星人不愿意继续帮助我们,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们不比他们笨,他们能搞出来的东西,我们也能搞出来!”她还说:“其实他们不继续帮我们了也好,我们自己搞这个东西,将来不至于欠他们那么大一份人情。” 晏酬这样的领导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虽然她也是人,有着正常人会有的喜怒哀乐等所有情绪,但她向大众呈现出来的状态永远都是正向的,大伙听着这位领袖的话,渐渐地就又燃起了希望,转而相信“我们自己也能搞出来虫洞封锁弹”。 晏酬心里其实已经不指望他们还能从扬塔星那里获得多少援助了。一来,丝绸星现在的星际地位已不同于新政府刚成立时那般了;二来,这次的事也让她看清楚了,还是得坚持走独立自主的道路,靠别人的施舍是走不了多远的——人家一不高兴了就把给你的援助收回来,你能怎么样?出于这两点原因,晏社长认为,“我们还是应该自力更生,别人不给我们的,我们自己也能搞”。 不过对外,她仍然强调必须寻求阵营团结,必须一致对抗卡顿星阵营。 革命会和烈流社现在有一些分歧,但晏酬并不希望把这些分歧摆到台面上来让对面的阵营看。可是,5704年初,符铭访卡期间的做派让她彻底按捺不住了自己的怒气。 62. 双玉盘其十二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704年初,扬塔星大元帅(此为革命会授予最高领导人的特殊军衔)前往卡顿星进行国事访问,此行他风光无限,受到了卡顿星总统安吉丽娜·布朗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热情接待。布朗还邀请他到自己的专用度假地去,据说二人在那里相谈甚欢。结束访卡行程后,符铭在联合星球发表演讲称“和平之势,势不可挡。现在扬卡关系已经和缓”“扬、卡双方已经谈妥了一些之前看似很难解决的问题”。 他在做演讲时,丝绸星代表就坐在下面,表情冷淡地注视着他。 不久后,符铭应邀前去丝绸星参加新政府成立的十周年庆典。 他恐怕是抱着和去卡顿星时一样的心态前去丝绸星的,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丝绸星并未获得同样热情的接待。当然,他这样的人物访丝,丝绸星人不会在接待规格上对他有丝毫怠慢,但晏酬等人客气又冷淡的态度还是让他觉得始料未及。 就与晏酬的私人关系来说,他本以为两人这么长时间没怎么联系,有些事情长岁该想明白了,现在看来不仅没有,这些时日来的冷战甚至使两人之间的隔阂又变大了几分。 想到这里,符铭的眸色暗了暗。 * “社长,我觉得符元帅的演讲稿有点问题。”何跃进到晏酬的办公室里来,手中拿着一沓演讲稿复印件,神态紧张地对她说道。 “怎么了,静芝?”晏酬似乎对与符铭有关的消息毫不关心,笑着招呼何跃道,“今年新摘的润湖龙井,你尝尝。” “……好好好。不过社长,你还是先看看这份演讲稿吧!” “演讲稿怎么了啊?”晏酬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难道符元帅能堂而皇之地准备在宴会的演讲上指名道姓地骂我?” “……那倒没有,”何跃说,“但你看看我标记出来的那些地方,这不是在影射你吗!” 这份演讲稿复印件中有几处被何跃用醒目的红色记号标记了出来,晏酬快速浏览了一遍,面上表情却依旧平静。 “长岁?”何跃犹豫不定地看着她,“你看这……” “诶,对了,静芝,”晏酬随手将复印件放到一边,问何跃道,“你准备发表的致辞写好了吗?” “嗯?写好了啊。” “那你就在符元帅讲话之前做好准备吧。”晏酬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盆窗台上摆着的花,这花是晏当观养的,放在她办公室里。 “社长,我们不提前和扬塔星那边沟通一下吗……” “沟通什么呢?”晏酬头也没转一下,“人家打定了主意要骂我,你去沟通沟通人家就能对我改观?还是要我亲自去沟通?先说好,我可不去啊,没那份闲心。” “……唉,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何跃叹气道,“那,不管了?” 晏酬转过头来,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我说静芝,你一天天的操心完这个又操心那个,你不累吗?我听说你最近每天睡眠时间都快不足四小时了,你给我注意着点啊,别年纪轻轻的把自己给整病了,我身边可少不了你。符铭想骂我两句,由他骂!我还能掉块肉不成?再说了他也没指名道姓,我上赶着对号入座干什么?表面上留着面子就行了,其他的我懒得管。你也甭管了啊,干完你自己的事就赶紧歇着去。” 何跃听出她话语中饱含的对朋友的关心之情,心中不由得一暖。是啊,星际关系并非一成不变,扬塔星再怎么说也是“外人”,人家不想继续给你援助了,你找谁说理去?毕竟只是“亲戚”,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最关键的是他们内部得保证团结一致,这样的话什么坎跨不过去? * 晏酬自认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够强了,又提前被何跃告知了此事,但听到那些隐晦批判她个人的话从符铭的口中说出时,她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我们不该一味地与卡顿星阵营对立,这是与当前的和平大趋势相违背的。如果有人认为只有‘武力’这一种方式能够解决问题,显而易见,这样‘好战’的人是不会得到民众的拥护和支持的……” 何跃在符铭演讲时不时去看晏酬的脸色,看到后者脸色变得冷峻下来,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 不过还好,晏酬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反应了。 而且,何跃还发现,他们社长似乎是在有意回避与扬塔星元帅的直接接触,有什么外交上能委托的事务都委托他去做了,就连符铭刚到时提出的“希望在正式会见前先和晏社长单独谈一谈”的要求,也被她驳回了,还让他前去替她婉拒。 何跃看得出来,符元帅对于他们社长有意的避而不见是感到恼火的,或许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在宴会演讲中说出那些话的原因之一。 所以,他这是在用另一种不那么友好的方式,想博得社长的关注? 不过何跃实在是想不通晏酬为什么会对符铭是这个态度,你们总要见面谈事的呀,有什么先提前沟通一下不好吗?你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的吗?现在干吗要弄得这么别扭?在何跃看来,这两人现在这样不像是“姐妹星球”的领导人,倒像是闹了矛盾的小情侣,总之他觉得他俩很怪。 他去找朱秀、胡毅她们说,希望她们能去劝劝晏酬,谁知这几人的说词竟都差不多,倒让何跃觉得混在她们中间成了个异类。 宴会后的第二天,符铭也不再通过其他人向晏酬提出会见请求了,他直接登门缜采园,要求和晏社长举行会谈。 这年轻人有意躲着他,他却没有配合她的义务。直接上门来了,你总不能把我关在外面吧——除非你想让卡顿星阵营那边大写特写咱俩都没听过的秘闻。 晏酬当然不能这么干。好吧,那就谈吧,反正有些事早晚也要谈。 但真的开始谈了,符铭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她血压飙升。 符铭说,丝绸星不必急着研制虫洞封锁弹,根据同盟条约,扬塔星可以为他们提供保护。 晏酬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一个独立的主权星球,研制武器、提升本星实力合情合理。 你们爱帮不帮,帮了更好,不帮拉倒。反正其实现在,你们已经决定要暂停这项援助了不是吗,那就不用假惺惺地多说什么了,我们都懂。 晏酬的态度可谓是又冷又硬,大概是符铭来得太早、太猝不及防,加重了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起床气吧。总之符铭看着心里窝火。 至于吗?我们没给你们其他的援助吗?现在稍微怠慢你们一点就这态度对我?之前太惯着你们了是吧,能给你们提供那么多援助就不错了。 其实谈到这里,会见厅的气氛已经有些紧张了。何跃和朱秀一直在旁边时不时地说一些能够调节气氛的话。符铭往下压了压火,但没完全压下去,于是他话锋一转,开始谈绒洲事件。 符铭批评晏酬在绒洲事件里所做的“草率决定”,说这场危机险些酿成大祸,如果当时没有处理好,很有可能会致使他们与卡顿星发生正面冲突,从而影响星际局势。 晏酬讽刺地说:“哦,这是您与布朗达成的共识?别忘了,要不是他们先对我们的绒洲动不该动的心思,我们至于这么做吗?可是到头来,您反去和布朗他们谈和平,转而来指责我们。” 符铭蹙眉道:“好了,晏社长,关于绒洲,我们之前已经谈出了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我只是针对您在事件中采取的应对方式提出质疑而已,我们是盟友,可我感觉你们并不信任我们,事前完全没有要提醒我们、和我们商量一下的意思,这让我们感到措手不及。”</ p>陪同符铭一同前来参与会谈的革命会政治部部长见状连忙说:“所幸这次我们反应迅速,成功摆平了这场危机。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他刚说完,就听身旁的元帅“啧”了一声,慌忙转头去看,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到晏社长的声音中又覆上了一层怒气:“什么意思,我们收回自己的领土全靠你们反应迅速?” “不不不……当然,丝绸星政府的决定也至关重要。”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充道。 但他的补充并没能让气氛缓和下来,相反,会谈场面越来越混乱,见晏酬一方咄咄逼人,符铭也感到不耐烦了,他指责晏酬嘴上说要以扬塔星为阵营之首,实则根本不尊重他们,姿态傲慢,令他们感到不适。晏酬反唇相讥,说这是跟他们学的,我们没有让你们下场的时候,你们理也不理我们就插手绒洲之事,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傲慢行径。符、晏两人又开始了激烈的辩论,旁边人甚至都插不进去话。好不容易等到双方有了吵累的迹象,其他人连忙上前去进行劝解,场面这才渐渐缓和了下来。 朱秀提议,我们应该找一个不存在那么多分歧的话题进行讨论,一味地争吵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符铭表示同意,话题转移开来,这次会谈总算不至于在火药气息中结束。 ——可这并不代表双方的气就全消了。符铭是压着火回到烈流社给他安排的住处的,回去后他就决定取消来之前定好的访问丝绸星其他大洲的行程,说扬塔星内有事需要处理,他得提前返回。晏酬那边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她像符铭来时一样,默默地去机场把他和代表团送走,然后转身离去。 扬塔星内此时当然没什么事情需要符铭立即赶回来处理,他就是心里对晏酬有一股怒气在,随便找个理由甩手走人罢了。而且他也没有直接回星,而是去了诺路星,在那里发表演讲,对着诺路星人隐晦地讽刺了晏酬一通。但结束演讲后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变好一点,反而觉得更心堵了。 符铭觉得自己快被晏酬气老了十岁,却又无计可施,他总不能冲进缜采园强行把晏酬绑回扬塔星吧。怒气发泄过后心里反而空落落的,觉得原来有过的什么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 * “真的假的?你是说他们直接吵起来了?”布朗听了办公厅主任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 “是啊,真是难得一见。”办公厅主任也是一脸难绷的表情,“扬塔星和丝绸星之前好得跟什么似的,他们两星的领导人这次居然能吵成这样……总统女士,之前就是我们和扬塔星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也没这样过啊。” 布朗喝着冒泡的冰镇饮料,若有所思道:“我听说丝绸星那边有句老话,叫‘爱之深,责之切’,是不是可以解释这种情况?这两个星球有意思,领导人也有意思,符和晏这两人的性格一个比一个要强,凑到一起去但凡有什么分歧,可不就得吵起来吗。” “这么说,看来丝扬关系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牢固嘛!我看,我们还是能想办法把丝绸星……” “哪有那么简单?”布朗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俩吵得再凶,现在也还是盟友,这属于人家的内部矛盾。” 办公厅主任还有些不服气:“现在丝绸星的实力上来了,以晏的性格,她真能甘心继续听符的指挥?如果不能,就势必会引起符的不满。两个同等强势的人怎么可能一直如胶似漆下去。这个我有发言权,我和我初恋就是因为谁也不服谁而分手的,强势女人嘛,还是得找个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男人,这个换成是星球关系也一样。” 布朗瞥了她一眼,缓缓道:“啧……行吧,那这样,你让咱们家的报纸去用精准的语言评论一下这事,看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63. 双玉盘其十三 关于卡顿星知道了他们在会谈中爆发激烈争吵、还趁机发文进行挑拨离间一事,晏酬和符铭都不觉得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料”。不过——他们也都不打算只是让卡顿星在旁边看他们的笑话。 光顾着我们自己吵了,没顾得上骂你是吧? 卡顿星不知死活评论这事挑拨丝扬关系的后果就是——晏酬和符铭在没有经过商量的情况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文痛骂卡顿星多管闲事,并严肃表明即使他们之间有意见不合的地方,丝扬两星仍旧是盟友,这一点不会变。你卡顿星在我们吵架的时候煽风点火,你算什么东西?? 对此,布朗只是坐在普瑞宫的总统办公室里笑着对办公厅主任说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办公厅主任撇了撇嘴,心想不是同一套文化体系里的理解起来就是困难。 * 晏酬是对符铭有些失望,但还称不上是绝望。犯错是正常的,他们都是人,谁能不犯错呢。她相信他们之间如今的分歧只是暂时的、次要的,她在等着符铭意识到他的方针和路线有问题,只要他愿意承认错误,她当然愿意跟他和好如初,之后他们会携手一起解决问题的。 很多人都曾说过,扬塔星和丝绸星的这两位领导人很像,现在看来这话果然没错——符铭回去后压根没想过是自己这边有什么问题,他反而觉得,是晏酬年轻气盛不懂得审时度势,该反思和认错的是她。 就这样,符铭一心认定有问题的一方是晏酬。他也等着,等着长岁来给他道歉、像过去一样请求他的指导和帮助。 两边都期待着对方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承认自己的错误,结果就是双方都失望了——笑话,晏酬和符铭这两个人,哪个是会轻易低头的性格?认识错误还好,但要他们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这简直比捅他们几刀还让他们难受。 于是,本来就已经有了裂痕的关系,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 看着扬塔星报纸上明晃晃批评她“骄傲自大”的语句,晏酬怒火中烧,“啪”地一声把报纸摔在了桌上。 “我看他就是害怕!”她气得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他不仅怕卡顿星阵营,他还怕我们!不就是看我们这几年发展得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赶上他们吗,他这样对帝国主义低头,怎么对得起符望杰老师!” 胡毅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前不久他们和马萨拉星发生了虫洞港冲突,符铭对此竟是有要偏袒马萨拉星的意思,反而对丝绸星的抗议视而不见、保持沉默。他的这种态度对晏酬的打击很大,她那几个晚上几乎睡不着觉,心想他们才是扬塔星的盟友,而马萨拉星并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符铭现在却去偏袒后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再加上看到了一篇新的登在扬塔星报纸上批评她本人的文章,晏酬实在是有点绷不住了。 “社长,这事虽然气人,但我们如今在表面上还是得和扬塔星人保持团结,”胡毅冷静地说,“最近文扬他们和扬塔星人进行谈话,氛围还是比较好的。” 晏酬面色依然冷峻,嘴上却说:“哦,那很好啊。” 但旋即她脑子里冒出了另一个问题——难道真的只是她和符铭比较容易吵架?? 她曾经以为,他们并不是旧时那些独断专行的君主,没必要过高估计自己在星球事务中所发挥的影响。但现在想想,没必要高估,却也不能低估。 晏酬心想,以后她得尽量和符铭保持距离,最好是把这个人彻底从自己的心里赶出去。她知道这会很难,但为了丝绸星,她必须狠下心来抛弃掉一些东西。 她没有选择,她心里很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 其实革命会那边也不希望看到两星领导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他们也希望能修复已有的裂痕,所以在与丝 绸星进行外交磋商时,整体的态度以温和为主。但是,符铭的和平方针依然没有改变,晏酬看着他坚持自己的路线,心中越发对其感到失望。符铭欢迎布朗访扬,强调扬塔星和蔓星之间应友好相处,甚至还接受了刚和丝绸星发生冲突的马萨拉星发出的访问邀请……桩桩件件,一件比一件更让晏酬感到心寒。 尽管如此,丝、扬在公开场合仍然强调两星之间的友好同盟关系,只是,他们之间的分歧也逐渐在星际社会中暴露开来。 他们之间分歧的形成绝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并不是两星领导人吵了一架所造成的局面。真要追溯起来,两星之间裂痕的产生能一直追溯到新政府成立之前。总而言之,这不是晏酬和符铭意气用事的结果,其实裂痕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他们还如胶似漆之时,都不约而同地把它抛在了脑后。但现在,他们谁也无法阻止矛盾的爆发。 普瑞宫办公厅主任的话有道理,晏酬这样的人是不会甘心一直听别人的指挥的,丝绸星这样的星球也不可能一直给另一个星球当小妹。尤其是他们近年来的发展势头很猛,如果不和扬塔星这个阵营老大争一争高低,倒有点不符合这个星球上人的脾性。 如果两星没有在基本的对外方针和路线上出现分歧,这样的“比拼”可能还不会这么快就出现。丝绸星人也不是随时能跟帮过自己的人翻脸的白眼狼,在双方路线一致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和扬塔星人争什么——但现在,他们不能容忍被扬塔星人带着走上一条他们根本不想走的路。 可纵观当前星际局势,扬塔星有意和卡顿星阵营缓和关系,如果他们丝绸星一意孤行,很有可能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关于这一点,晏酬思索良久,最终决定——他们丝绸星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既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且就和扬塔星人争一争!对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但对内,他们必须要着手争取阵营中其他星球的支持了。 64. 貂襜褕其一 扬塔星大元帅的母亲、革命会的首任领导人符望杰老师生于四月,5705年春适逢其整寿之辰,一年一度纪念新政府成立的庆典刚过去不久,晏酬就接到了革命会邀请她前去索拉斯参加诞辰纪念活动的公函。 面对社友们小心翼翼的询问,晏酬没怎么犹豫,当即表示——去! 就算他们和革命会的关系已不复当初,但这种纪念活动还是要参加一下的。革命会那边见晏社长爽快地接受了邀请,从上到下都是一喜——看来,修复关系并不是毫无可能嘛! * 飞机降落在索拉斯郊区的机场上,晏酬刚出机舱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不远处等候她的高大身影,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符铭会亲自来迎接她。自从上次两人在缜采园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之后的交流便仅限于官方媒体上的唇枪舌战。 所以晏酬现在看见他,心中有一种微妙的尴尬。 接待程序一如往常,各项工作有序展开。在乘专车去西郊别墅的路上,两人分坐在同一排座位的两边,氛围让前排的司机如坐针毡。 晏酬的心中并不平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再舒展开来。最后她没忍住,偷偷地瞄了符铭一眼。 这人面色如常,姿态松弛地坐在那儿,看上去完全没什么心理压力。 晏酬眸色一暗,心想这种差别是因为旁边这人比自己多吃了几年饭吗,看来她还是太嫩了,究竟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是一个和他地位平等的星球领导人,晏酬在心里告诫自己,把其他的心思扔到一边去,别自作多情! 于是她一路上再没动一下不该动的心思。 到了熟悉的地方,他们两个的自由空间总算大了几分,但晏酬还是不太想搭理符铭,因为她看符铭对她也是态度冷淡,上赶着用冷脸去贴冷屁股这种事她做不来。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对一旁的其他扬塔星人开了个玩笑:“我还住原来的房间吗?没被谁给占了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和符铭那家伙待在一起的时间越短越好,她只是想来参加一下符望杰老师的诞辰纪念活动,根本不想和她这位目中无人的孩子有什么来往。 符铭的内心倒并不像他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坦然自若,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人就又跑了,被气得有点想笑。 这小孩,就这么不想看见他?写文章骂他也就罢了,现在到了这里,还想继续躲着他? 他不允许。 * 晏酬到了安排给她的房间,刚安顿好躺上床想休息一下,就又听见有人敲门。她随口问了句“哪位”,竟没听见回答,心中登时猜出了大半。 她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也没继续搭理门外的人。直到过了一会儿,那人像是忍不住了,又敲了敲门。 这次晏酬听出了那熟悉的敲门声。真奇怪,以前她只听一遍就能听出来的。 “哟,”她声音中染上了些云锦腔的阴阳怪气,“我这么长时间没来过,这房子里是闹鬼了?” 符铭:“……” 他有些无奈地垂下手,放柔了声音对门内说道:“长岁,把门打开。” “不。”晏社长身形舒展地躺在床上,腿翘得高高的,“没有给不自报家门的人开门的义务。” 门外默了一瞬,然后她就听到了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晏酬心中一惊,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刚好撞上打开了房门走进来的符铭,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怒道:“你干什么?!” 符铭把门关好,顿了一下后说道:“这是我的房子,亲爱的。” 晏酬:“……” 她声音有些不稳地说:“我要换住处。” 符铭闻言挑了挑眉,问:“为什么?” “我不想住在这里,没有为什么。”晏酬凉薄地说,一边往门口处走。 符铭目光淡淡地盯着她,待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伸臂一捞,轻轻松松地就把人捞到了自己身前。 可能是刚才跳下床时有些心急,晏酬的春秋装上有几道褶皱,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抚平了。 “你……”晏酬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干脆什么都不说了,挡开符铭的手想把他推到一边,符铭眸色一暗,攥住她手腕把人牢牢地困住了。 “还闹?”他嘴唇抵在她额前,沉声道,“有什么不能好好跟我谈?非要耍脾气?你多大了?” “……”晏酬挣了几下没挣开,不耐烦地说,“你凭什么教训我?” 符铭这次是真被她气笑了,他握住晏酬的肩膀把她推开几步,一双金眸直直地注视着她:“晏长岁,我认识你多久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从你十几岁时走上革命道路一直到今天,你的成长离得开我的参与和帮助吗?怎么,现在你翅膀硬了,敢当着其他星球的面公开批判我,就不允许我教训教训你?你想在我们两人的关系里搞霸权主义是不是,晏社长?” “你就没公开骂过我?!”晏酬怒道,“你——你去年还当着我社友们的面骂我!之后你又跑到诺路星去骂我!你混蛋!!” 符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说:“那是因为我去年到你们那里访问,你一连几天都躲着不见我,之后刚一见面就和我吵起来,你是不是想把我气疯?” “那你还支持马萨拉星呢!你还好意思说是我们的盟友呢!怎么不说是你想把我给气疯,你真搞笑!”晏酬怒气冲冲地说道。 符铭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支持马萨拉星。” 晏酬讥讽道:“哦,你当然没公开支持他们啦,你不是中立吗?我们是你们的盟友,你们居然站中立?真当别人都看不出来你们到底偏向谁啊,符铭元帅?” “……”符铭默默地看着她,少顷,他叹了一口气。 “长岁,这是策略上的考虑,我不是在借机报复你。”他说。 晏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马萨拉星可是个君主专制星球,就这样你站中立?你让其他星球怎么想?” “可是你看,马萨拉星本身也是个中立星球,如果我公开表示反对他们,你猜他们会不会趁机倒向卡顿星阵营?”符铭耐心地说,“当时我们收到了情报,卡顿星政府已经打算支持他们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总不能把一个中立星球逼到对面去吧。” “可是,你这样,不是让卡顿星他们看我们的笑话吗……”晏酬有些委屈地说。 符铭失笑:“你担心这个?我看你骂我的文章写得挺好,文采斐然惊才绝艳,用词犀利独到,看上去没想给我留多少面子,我能把它们装订起来逐句学习。” 晏酬给了他一个不太像看正常人的眼神:“我再不骂你,你迟早甩掉我去找布朗。” “你胡说什么呢?”符铭不客气地敲了敲年轻人的头,“长岁,你不能这么固执……”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晏酬不耐烦地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现在不是一二十岁的小孩了,不要随便碰我的头!关于卡顿星的事,哼,反正我理解不了你,我这次来不想和你吵架,我就是想来参加一下符老师的诞辰纪念活动。” “好吧。”符铭心想,反正以后她总会明白的。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这会儿缓和了许多,至少长岁愿意好好跟他说几句话了,明天他们还会在整个星系的注视下,一起到他母亲的墓前献上花圈。这么长时间来好不容易有一个比较温情的时刻,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多提什么卡顿星。 虽然,这短暂的缓和并不能消除掉他们之间存在的分歧,两星之间的“论战”不会就此停息。 * 就在晏酬返回云锦区的几天后,星系中出了件让她感到喜闻乐见的事——卡顿星利用引力透镜效应,在他们和扬塔星互通的虫洞边缘部署光学干涉阵列,对后者的地表进行成像。 说得通俗易懂点,就是偷拍。偷拍的有可能是扬塔星人的军事基地,也可能是雷达站……但大概不会是什么普通居民区的高清大图,卡顿星人应该还没闲到那个地步。 革命会立刻对此行为进行了指责,与此同时,符铭的处境变得尴尬起来。 想想看,这位阵营老大正在和老二争论“究竟该不该与卡顿星阵营缓和关系”,正满口和平大趋势呢,转眼间被对面给 阴了一手,这谁能绷得住??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必须预防星内星外有人借此事做文章,动摇他的地位——就比如说丝绸星一向是坚定反对和卡顿星缓和关系的,晏酬多次强调“帝国主义者不可轻信”。如果这个事处理不好,他的声望怕是会被晏酬给压过去。 符铭公开对卡顿星的行为进行了强烈谴责,可布朗那边的态度却比较冷淡——主要是卡顿星的这个行为处于灰色地带,扬塔星人找不出强有力的证据来锤死他们。这就好比我在我家院子里举着台相机拍照片,你是我邻居,现在我的手不小心伸高了一点,且一不小心正好把镜头对准了你家院子里的机密,你可以怀疑我、指责我,但要给我定罪,你拿得出确凿证据来吗? 布朗要是咬死不认,符铭也没什么办法。所以说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还要担心自己和扬塔星地位的稳固问题。不然阵营里其他小妹一看你这不行啊,转头去找始终坚定反卡的丝绸星了,那他们这个老大的地位不就名存实亡了吗? 于是,失败的谈判过后,符铭对卡顿星的态度强硬了起来,并表示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会动用武力对其进行严厉打击。 烈流社那边这下可激动了,一看有把“老大姐”拉回正轨的机会,他们立刻积极响应,帮着革命会大骂卡顿星。晏酬的笔动得越来越快——她要借这个机会提高丝绸星的声望,提高自己的声望。事实证明,她对卡顿星的判断才是对的,符铭之前把那群帝国主义者想得太好了,简直是“脑子糊涂了”。 在与扬塔星论战的同时,丝绸星还在一直帮助其他一些饱受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压迫的小星进行国家独立运动,声望大涨,再经此一事,不得不说在此次事件中丝绸星作为“非涉事方”,声量竟盖过了“当事星”。 当然,在这次的事件当中,丝绸星对于扬塔星展现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支持力度,晏酬大力赞扬符铭对卡顿星的强硬态度,何跃还在演讲中公开表明,“挑衅扬塔星,就是挑衅丝绸星”“丝绸星人面对挑衅,从不吝于回击”。 * “看来,”蔓星国王若有所思地说,“他们两个又和好如初了。” “抱歉,陛下,”首席大臣恭敬地问道,“您说什么?” “丝绸星和扬塔星呗。”国王说着,看着她手腕上一对镶嵌了百余颗钻石的手链,心想还是上次那条红宝石的更好看,“经过扬卡这事,他们可不又得搞到一起去了。晏还是挺厉害的,再这么下去,我看她和符的地位马上就要逆转了。” 她言语中透出一股怨气——丝绸星帮助进行国家独立运动的好几个小星都曾是蔓星的殖民地,她手链上的钻石就来自于那些穷不拉几的地方,现在血包没了,谁会高兴? “您看,”首席大臣笑道,“我们都能看得出丝绸星地位和声望的提高,符难道看不出来?” 她家陛下瞄了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我是想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首席大臣耐心地给年轻的国王解释道,“表面上他们现在是同仇敌忾了,可是陛下您想想,这件事发生之前,他们在干什么?” 国王用她柔美的手指拈了颗葡萄,说:“在吵架啊!” “对啊,那他们为什么要吵架?难道不是在对外政策上产生了分歧?” “可是,”国王说,“现在这事一出,接下来符怕是要按照晏的路线走了……诶,我明白了!” 这蔓星国王年纪虽小,但很聪明,一点就透:“扬塔星才是老大啊,现在老大居然要跟着小妹的步伐走,符真的能甘心吗?” “对喽,陛下,丝绸星也是一样的,这两个星球吵来吵去,其实就是谁也不服谁,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如果之后丝扬关系彻底回温,那说明符放弃了和晏争夺领导权——但我们都清楚这两个人的脾气,这是不可能的。” “那他们有没有可能彻底决裂呢?” “这个……”首席大臣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似乎也不太可能。我对于丝扬关系的判断,就是他们的论战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但如果说是彻底决裂,也还离得远呢……” 65. 貂襜褕其二 晏酬对于卡顿星想“偷拍”扬塔星这事感到很兴奋,她从这件事中看到了机会——争取领导权的机会,至于扬塔星人的感受,她暂时无暇顾及。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705年的六月初,以扬塔星为首的星球前来云锦区参加会议,在这次会议上,丝绸星代表事先没有与扬塔星代表团进行沟通,突然在会上对扬塔星的和平方针和路线进行了攻击,这让扬塔星感到措不及防。 随即而来的,是扬塔星方面在舆论上对他们加大的攻势——这一点晏酬事前就预料到了,面对扬塔星通过官方媒体对他们进行的辛辣抨击,她只当没看见,转头就和已经和扬塔星交恶的什里沃维察星还有瓦尤利里星拉近关系去了,也不管符铭会不会被她给气个半死。 她不在乎。因为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没必要再装什么忠心耿耿的小妹了。如果说之前她没那么大野心,就想不显山不露水地跟着扬塔星混,那现在她就是要和符铭争阵营领导权。事实证明,符铭并不总是对的,关键是他错的时候还想把别人也给带进沟里去,晏酬可不想在那种时候跟着他共沉沦。他们又不是扬塔星的附属品。 既然说好话没用,那她只能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了。 晏酬想做什么事必然是要经过一番思考的,不会脑子一热就无脑向前冲。可比起符铭来,她身上确实还带着些稚嫩与青涩——至少在这些事上,符铭比她更沉得住气。 她要把他往下压,难道他就要由着她来?不,他不会一直这么惯着她,要是这年轻人有些事情做过头了,他就要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谁才是更成熟、更强大的那个。 现在就想着要取代我了?你未免太心急了。还是多修炼几年再说吧,我的小朋友。 * 6月中旬,丝绸星外星事务部部长朱秀率代表团途径索拉斯,他们要前往米耶雷星首都萨尔克姆参加阵营会议。 在索拉斯停歇期间,符铭提出要见一见他们,态度并不强硬,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友善。朱秀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符铭见他们的目的,是希望他们能就云锦区会议上的突然发难而道歉。符铭指出他们的行为违反了《索拉斯宣言》的原则,这不只是两星之间的事情,希望他们能考虑清楚。 朱秀能听出符铭温和话语下隐含的威胁意味,可她心里记着临行前晏酬叮嘱她的话,最终并没有做出明确答复,而是将话题稍稍扯远了。 其实话说到这里,符铭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了。他最后沉默了片刻,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问他们的社长最近怎么样,之后又说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可以到萨尔克姆继续谈,这次私人谈话很快便结束了。 朱秀见状不对,一回去就快马加鞭地给云锦区拍去电报,告诉晏酬扬塔星人有可能会在萨尔克姆会议上对他们进行回击,晏酬当即表示,不怕,他们回击,我们也反击,不可在此时向他们露怯。 朱秀的判断没有错。果然,在萨尔克姆会议上,扬塔星代表以严厉的语气,不指名道姓地当着所有与会星球的面,狠批了烈流社一顿。之后又提起了云锦区会议上发生的事,这其实就是冲着丝绸星来的,丝绸星代表自然是奋力还击、毫不退让。 其实先前得了大元帅的指示,扬塔星代表并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他在会议期间曾私下去见过丝绸星代表,奈何后者的固执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下也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接着吵下去了。 其实从这场会议中就能看出,烈流社在革命会面前还是显得稚嫩了些——一个是对多星施予过恩惠、被大家一起推为阵营之首的强星,一个是刚摆脱贫困没多久、近年来才得以飞速发展的后起之秀,即使后者的上升速度和潜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声望还是不能与前者的积累相抗衡。于是,在萨尔克姆会议上,出现了大部分星球支持扬塔星、反对丝绸星,只有少数几个星球坚定地站在了丝绸星这一边的局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站在扬塔星那边的星球中有几个是得到过丝绸星帮助的小星,他们支持前者可能是因为扬塔星给他们提供的帮助更多,也有可能是出于对阵营之首的敬畏。但不管怎么说,最终形成的局面几乎是他们一起孤立起了丝绸星。 扬塔星这次就是想报复丝绸星一下,让他们也尝尝进退两难的尴尬滋味,逼着他们向他们低头、弯腰、屈服。 在扬塔星的步步紧逼下,丝绸星在萨尔克姆会议上只有两个让他们左右为难的选择——要么在那份他们根本不赞同的由扬塔星起草的公报上签字,要么直接和扬塔星以及其他的星球决裂、撕破脸 。 消息传到了云锦区,晏酬那个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朝萨尔克姆的代表团发去了指示——先在公报上签字。 忍。 在这轮她与符铭争夺领导权的过程中,她失败了,这个结果她得认。既然败了,那她现在至少得保证不进一步把星球推入被孤立的境地。 现在看来,她还是心急了,他们现在还不能完全与扬塔星抗衡。她得继续韬光养晦。 于是,丝绸星不得已而让步了,在会谈公报上签了字。不过很快,丝绸星报纸上连登了几篇文章,篇篇没有指名道姓地直接攻击谁,但似乎篇篇都是在和革命会叫板。 至少在符铭看来是这样。 * 符铭放下报纸,金眸中翻滚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办公室里的展示架,这次也不例外。可当他看到那个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之时,他这才想起,那对玉盘已经被他命人取走放在别处了。 那对毫无瑕疵的羊脂玉盘是烈流社社长送给他的,现在他们和丝绸星的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在这间办公室里,实在不适合再放着它们了。 在扬塔星大元帅的办公室里,每一件器物的摆放都是在向外界传达出某种政治信号,很少有什么能真正按符铭心意放置的物件。 现在,就连那对玉盘也已经不在了。 他心中不是滋味地收回了目光,入目却是丝绸星报纸上那几篇新登的文章。 他看着看着,右手不自觉地便紧握成拳,眸中阴云翻滚。 他说过,对于不听话的年轻朋友,他会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既然是要教训她,那就要教训到让她长了记性,让她再也不敢对他如此不敬、如此不顺服。 以前确实是他太惯着她了,但他的纵容并没有换来她的体谅,反而是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既然如此,长岁,就别怪我不顾及我们之间的情分了。 更何况,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革命会的决定,这是扬塔星政府的决定。 5705年7月,扬塔星政府向丝绸星政府递交外交照会,扬塔星单方面决定,撤走所有在丝绸星进行援助工作的专家。 66. 貂襜褕其三 扬塔星要撤走所有在丝专家这一消息无疑在丝绸星政府引起了震动。朱秀当即表示希望扬塔星能再考虑一下,可扬塔星方面的态度似乎十分强硬,要求在九月之前保证所有专家回星。 扬塔星外交官是这么说的:“现在丝绸星有自己的想法和路线,扬塔星专家在这里所能起到的作用实际上已微乎其微,不适合继续留丝工作。” 丝绸星外星事务部就此事再三与扬塔星方面沟通,最后近乎绝望地向缜采园报告了最终消息。 晏酬在收到这个消息时,内心不可谓不受震动,可她立刻就以最冷静沉着的态度作出了回应。她对社友们说,我们没有必要因此而感到沮丧,革命会在这时做出这种决定,恰恰表明我们在萨尔克姆会议上让他们感受到了挫败——试想,丝绸星和什里沃维察星不听他们的指示也就罢了,但在我们的影响下,就连瓦尤利里星这种小星也敢公然地反对他们、维护我们,他们能不感到挫败吗?! 尽管已摆明了和扬塔星人论战的态度,晏酬还是在讲话中强调——无论如何,我们不该忘记扬塔星人曾经对我们的帮助。 其实早在符铭暂停对他们的虫洞封锁弹技术援助之日起,晏酬就没再对外来援助抱什么希望了。现在他们要把专家撤走,虽然这种决绝程度有些出乎晏酬的意料,但是事已至此,她不能说自己在事前毫无察觉。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路,真的只能靠他们自己来走了。 丝绸星政府一看扬塔星方面态度坚决,也不再拖泥带水,当即就开始安排进行扬塔星专家回星的工作。晏酬说,不管两星政府间关系如何,人民和人民之间的情谊总归是伟大的、动人的,扬塔星专家在丝期间帮助我们建设星球,我们应该牢记这份友谊,做好送别他们的工作。 * 午夜零点,晏当观老师来催晏社长回屋睡觉,晏酬打着哈欠,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先睡去吧。 晏当观无法,见晏酬今晚八成是又要睡在办公室里了,临走时替她轻轻关好了门。 晏酬最近心情不好,熬夜熬得也狠,这会儿看上去面容憔悴。她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胡乱揉了揉,把本来就已经有些凌乱的头发弄得更乱了。用手捂住脸想缓解一下看文件久了所导致的视疲劳,正在这时,她办公室里那台跃迁电报机突然“滴”的一声响了。 估计是这会儿脑子比较晕,晏酬都没看一眼闪烁着的指示灯就条件反射地按下了接听键,刚“喂”了一声,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只听线路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扬塔星大元帅的声音:“你还没睡吗?” 晏酬脸色一沉,再开口时的声音把她自己都给冰了一下:“您有什么事?”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接着传来:“长岁,你非要这样吗。” 晏酬听他这么说话,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符铭说,“接到照会后,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晏酬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符铭元帅,你这么说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我们的外星事务部部长没劝你们再考虑考虑吗?你们不是态度很坚决吗?那我们继续劝下去还有什么用呢?您现在来联系我到底是想干什么,嘲讽我们吗?” “不,”符铭沉闷地说,“我是在问你,你为什么不来联系我。这个命令是政府形成的最终决定,不是我个人促成的,但如果你来联系我,你知道我会帮你们说话……为什么不来找我?” 云锦区的那位沉默了几秒,然后符铭听到她平静地说:“您真的还会帮我吗?我对此表示怀疑。” 他瞬间被她的态度激起了火:“你是这么想的?你就非要把事情做绝?为什么公开我们的照会?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把我们两星之间的矛盾公之于众?” “我们两星之间的矛盾,还用我来公之于众吗?”晏酬嘲道,“您问我为什么公开照会?难道不是你们先决定撤走专家在先吗?如果你们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这个照会根本就不会存在。” “……到了现在,你还是要跟我赌气是吗。” “您看,”晏酬平静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办法好好说话。您始终把我当成个孩子,想批评就批评,想教训就教训,我一有让您感到不满的行为您就说我是在赌气,您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和您身份地位对等的领导人。” 对面沉默了。 晏酬挑眉,使劲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疲惫地说:“好了,我们这边已经很晚了,我想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情您之后可以通过官方渠道来跟我谈。您放心,不管怎样,我们依旧是盟友,有卡顿星在那里,我不会拎不清的。 “再见,铭兄。”她轻轻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 扬塔星撤走在丝专家这一行为,不管在表面上被包装得多么义正辞严,其实内在的逻辑很简单——他们要借此向丝绸星施压。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损人不利己的目的,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做出如此“绝情”的决定,深深伤害了两星之间的感情。 尽管对扬塔星政府提出了指责,但总体来说,丝绸星在这件事当中表现得相当冷静克制。原因很简单,现在丝绸星所面临的局势不好,最近的这些事情也让晏酬进一步成长了,她的一些观念较之前发生了变化。现在外面的卡顿星已经把他们列为了重点针对对象,在这种情况下,晏酬不得不强调丝扬之间的友谊,否则丝绸星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所以,尽管在表面上仍然和扬塔星吵得不可开交,两星领导人也持续处于“冷战”状态,但革命会能看到,烈流社先前那一贯强硬的对外政策已然出现了松动。 尽管晏酬仍然对他态度冷淡,但在各种会议上,符铭还是不难看出丝绸星对扬塔星所做出的一些维护、让步行为,这让他感到很欣慰,因为现在是晏酬一方 主动,在有意地寻求与他们缓和关系——说到底,丝扬关系又不是扬卡关系,人家小姑娘都冷着脸把台阶递过来了,要是不接那还像话吗?反正是姐妹星球的内部矛盾,哪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呢! 所以,之前是烈流社希望把革命会拉到他们的轨道上,而在此阶段情形却发生了逆转,迫于内外压力,晏酬不得已改变了原先的政策,现在反倒是烈流社逐渐朝着革命会的方针靠拢了。年末和年初两位领导人生日之时,双方都为对方送上了弥足热情的祝福。恍惚间,两星关系似乎真的又回到了蜜月期的时候,不但在政治和外交上配合得很好,扬塔星甚至表示有可能继续对丝绸星提供一些技术上的援助。 但是,他们之前产生矛盾的关键症结所在仍然没有消失。这段时日只是晏酬出于形势考虑迫不得已做出的让步,而真正的问题仍然横亘在那里,没有真正得到解决。 * “所以,”蔓星国王坐在她母亲传给她的王座上,对着经历过她母亲朝代的首席大臣说道,“丝绸星和扬塔星果然没有决裂,恰恰相反,他们又搞到一起去了!” 首席大臣微微一笑,对国王说:“陛下,您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吗?” 国王歪着头,葡萄一样的圆眼睛眨巴了两下:“难道不会吗?扬塔星都要重新开始给丝绸星提供技术援助了!” “可这说明不了太多。” “嗯?咦?这是什么意思啊?”国王说,“我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已经回温了啊!丝绸星人前两天不还说,让我们不要痴心妄想会看到他们分裂,哼,信誓旦旦的。” “那是因为晏没得选,”首席大臣毫不客气地说,“如果她有得选,她才不会对符作出让步呢。而且陛下,您仔细想想,这种由一方心不甘情不愿让步才得以维持的关系,能长久吗?丝绸星和扬塔星前段时间都在吵什么?他们争吵的问题,得到解决了吗?像晏那么骄傲的人,她低得下头一时,可绝低不下头一世。” “……你是说,他们现在的友好关系并不牢固,随时有可能崩了?” 首席大臣哈哈一笑,对她说:“陛下,符和晏他们想搞出来的东西,是与普罗杜克托星系的规则相违背的,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尝试,因为根本不可能。您看看他们宣扬的都是什么:星星平等、人人平等?这可能吗?他们自己能做到吗?做不到吧,没人能做到。这个宇宙中永远是有阶级存在的,只有阶级存在,社会才能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转下去。正如我将永远臣服于您,臣服于您的家族,蔓星平民也该恭顺地接受贵族的指引和教化一样。卡顿星没有名义上的‘国王’,可您见布朗去搞那些天马行空的东西了吗?符和晏自己不称帝,反而制定出那么一套空谈‘大义’的别扭东西来框住自己、框住别人,您说他们能不吵架吗?晏自己都觉得和符不平等呢!您瞧着吧,都不用我们怎么下场,他们的那一套啊,自己就会先玩不下去的……” 67. 貂襜褕其四 星际外交无君子。之前丝绸星和扬塔星论战论到了兴头上,便去跟已与后者交恶的瓦尤利里星“勾肩搭背”。而如今他们与扬塔星的关系缓和了,对瓦态度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根据晏社长作出的指示,丝绸星在现阶段既要维持和扬塔星之间的友好氛围,又不能让瓦尤利里星感觉自己被“抛弃”了。最好,是能尽量调和扬瓦关系。 因此,当扬塔星在5706年的一次阵营会议上拒绝瓦方代表出席时,丝绸星当即便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下扬塔星方面不高兴了。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你们怎么还帮跟我们交恶的瓦尤利里星人说话呐。而丝绸星方面的回应则很引人深思,尽管他们并不赞同扬塔星的一些做法(不只是对瓦尤利里星的态度),但在表面上还是坚定地支持扬塔星的政策,同时并不愿放弃维护瓦尤利里星,这让扬塔星人多少有些吃味。 其实晏酬真的很想针对扬塔星一些在她看来“纯属胡闹”的政策大写几篇文章,可她现在不能,她不能打破双方都在努力维系的脆弱的友好局面——尽管她能感觉到,这种基础薄弱的友好关系恐怕并不能长久。所以她换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表面上仍然支持扬塔星,但同时不和扬塔星一起排挤瓦尤利里星,以此表明自己对他们一些政策感到不满的态度。 她相信符铭能看出她的这点心思,因为往常烈流社如此态度明确地维护一个和扬塔星起了冲突的星球、努力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扬塔星人大多会见好就收、走下丝绸星盟友递过来的台阶。可这次非但没有,符铭还固执地把“反尤”态度贯彻到底,就是不卖你丝绸星这个面子。所以,其实这还是丝、扬两星在暗中的一场斗争——只是在表面上,他们用对瓦尤利里星的态度表现出来了而已。 即使是在关系缓和期,丝扬两星的明争暗斗仍然不见停息。 * 丝绸星,绒洲,北部虫洞站守备区。 今天上午的演练刚刚结束,士兵们便急不可耐地涌进了营区食堂。这些士兵大多是正值壮年、血气方刚的年轻姑娘或大小伙子,打饭的工夫便吵嚷成一片,嗡嗡的说话声顷刻间灌满了整个食堂。 他们驻防的这地方是一片一望无际、鸟不拉屎的沙漠——没办法,普罗杜克托星系之神祂老人家想把虫洞安在哪里就把虫洞安在哪里,这片沙漠里既长了个与扬塔星互通的虫洞,那丝绸星可不就得派军队前来驻防吗?但说实话,在这里驻防也真是折磨人,要不是怀揣着对丝绸星清澈的爱,这群风华正茂的青少年大概不会背井离乡跑到这里来受风沙磨炼。吃饭的这段时间已经是他们一天当中为数不多能放松一下的时刻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我们连队马上要整体换防到其他地方去了!空出来的位置会由其他部队接管。” “其他部队?哪里的部队啊?是从其他洲调过来还是联合军队管?”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哥他没跟我说那么多……” 告诉大家这个消息的战友有个在联合司令部当文书的哥哥,因此基本上无人质疑此事。既然星球需要他们到别的地方去做好螺丝钉,那他们遵从命令就是了。去哪里不是为星效力? 可当联合参谋部把正式文件发了下来,立刻便在士兵们中间引起了一阵躁动。 “不是,接防的怎么会是扬塔星人???” “上面这是怎么想的,这块地方怎么能让外星人来守!更何况之前扬塔星人的政府还一直在和我们的政府吵架!那群人我们现在还能信吗!?” 说是“联合”军队,“联合”参谋部,但在丝绸星的这些年轻士兵心里,这个“联合”基本上是名存实亡。尤其是现在丝扬关系已经有了裂痕,真有什么事,难道还要他们听扬塔星人的指挥?这可能吗? 对此感到不满的不只是这些年轻的士兵,当天晚上,联合参谋部的丝绸星副参谋长向云锦区递交了一份意见书,这份意见书最终被呈交到了星防部部长胡毅的手中,不过,他没有立刻就得到回应。绒洲一直是块让烈流社很头疼的地方,现在那里还有和扬塔星人一起组成的“联合军队”,因此政府内部需要先就这种情况讨论一番——怎么在不伤害丝扬友好关系的前提下,请扬塔星人撤回原来的换防方案。 绒洲那边左等右等,迟迟等不来首都的回信。而随着消息的扩散,当地的居民之间也开始讨论起了这事。 “我们自己的部队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扬塔星人可是外星人,让他们来驻防……” “……” “参谋长!今天扬塔星人的部队在演练中靠近了我们原定的接防区域!什么意思啊,我们还没走呢!” 参谋长放下一份扬塔星的报纸,脸色不太好看——这份报纸上有批评他们丝绸星军队迟迟不肯换防的内容。 “那是他们事先就定好的演练计划,我是知道的。”参谋长说。 丝绸星参谋撇了撇嘴,嘟囔道:“可在这个时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看上去像是别有用心一样。”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他温和地说道。待下级走后,他在电报机前坐下,开始给云锦区发另一封电文。 这封电文的措辞比起之前的意见书来要硬上不少,说是根据近来内部的讨论,如果云锦区没有意见,他们就先继续履行防区职责了。 他这是在向首都建议能否把换防的日子再往后推一推,给大家都留出来时间考虑和磋商。 可是云锦区那边并非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命令还没下,他们就开始自作主张了?“ “行了,什么自作主张啊?人家只是催促我们赶紧给个说法而已,没看当地民众对这事也有看法吗。” 胡毅看着星防部内的人就此事争论得不可开交,最后开口道:“好了,都先给我止住。这件事情,社长已经知道了。” 场面瞬间安静了许多。有人犹豫着问道:“那,社长的意思是……” “社长说,我们的部队暂时不接受联合参谋部的调度命令,直到云锦区这边下达明确的指令。” 这意思其实就是晏酬要亲自下场管这事了。惊动了最高领导人,看来此事的性质比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要更严重。 因此胡毅脸上的表情并不放松,她深知晏酬此举的意思。这实际上就是在说,丝绸星的部队我们自己的政府说了算,你们扬塔星人别想插嘴。实际上就是公开否定了联合参谋部原来的方案——胡毅担心的是,现在丝扬的友好关系本就“如履薄冰”,再经此事……只怕不要再引起了风波才好。 可是,政治这种东西,少有能两全其美的时候。 * 云锦区的意思传到了绒洲,联合参谋部的扬塔星人立刻就表达了不满,说这违反了联合委员会的决议。而丝绸星人也毫不客气,当即扒出他们的决议,指着其中某条说现在一方对原方案有异议,所以原方案就是不能被直接执行。联合参谋部这下直接分成了两派,一派扬塔星人,一派丝绸星人,都“引经据典”他们共同通过的决议,力求找出对本星政府有利的条款。 联合委员会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联合参谋部里某直性子的扬塔星将领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全新的点子:我们直接接管该防区。 这位在扬塔星人里也算得上是“性格直接”的将领是这样想的:丝绸星人不愿意执行联合参谋部下达的命令,说明他们不统一,他们不 行。既然如此,我们直接顶上就是了,不和不行的人说那么多。 估计是看背后有个强大星球撑腰,在没有通知联合委员会的情况下,扬塔星人直接派出了侦察部队和先遣组。针对这种情况,丝绸星外星事务部向联合委员会提出了抗议。 这样一来,在绒洲,丝绸星人和扬塔星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峙。当然,他们没有来得及起正面冲突,但局势一时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联合委员会紧急召开了会议,以讨论该如何解决此事。 * 会议室内,两星代表面对面坐着,面色冰冷地大眼瞪小眼。 “你们先把侦察部队和先遣组撤回去,”丝绸星代表说,“然后我们才能好好谈。” 扬塔星代表挑了挑眉,说:“不,亲爱的朋友,我们得先把联合参谋部的权限掰扯清楚了再说。” 由丝绸星人担任的联合委员会现任主席清了清嗓子,让他们冷静谈话,理性解决问题。 可鉴于她这话是在扬塔星代表说完话后紧接着说的,扬塔星的一些报纸上很快就出现了她“刻意偏袒本星代表”的评论。 不过好在这件事情没有对当地民众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这事说大,却也没大到当年丝卡那地步,因此民众对此的态度暂时还只是“困惑”,谈不上是“恐慌”。 * 傍晚时分,晏酬主动地使用了那条已被她冷落许久的特殊线路。 她想,她得和符铭谈谈了,能尽快解决掉这个问题是最好的。 见晏酬主动来联系他,符铭似乎有些惊讶。不过晏酬压根不想和他谈绒洲以外的事情,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解决方案。符铭沉默了一下,说:“有。我可以让联合参谋部撤回原来的方案,同时撤回侦察部队和先遣组。” “条件呢。”晏酬不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条件,是你必须解除绒洲北部的战备状态,承认联合参谋部的合法权限,同时,”符铭叹了口气,“我希望我们能发表一个联合公报,让民众知道,我们的联合军队是一股力量。” 晏酬考虑了片刻后,答应了他。 符铭似乎还想跟她说些什么,可晏酬语速飞快地说她还有事情要忙,就先不跟他说了,然后就按下了挂断键。 结束通话后,晏酬叹了口气,疲惫地瘫坐在了办公椅上。 * 这场冲突最终有了双方最高领导人的下场,最后总算是被顺利解决了。但是一些东西也随之而来,暴露在了两星人民的眼前。经此事后,丝绸星内部民众对扬塔星的信任程度骤降,从表面上来看,丝扬仍旧“十分一致”,但其中的温度早已不复当初。 就烈流社以晏酬为首的一些人而言,为什么他们要在丝绸星的领土上跟扬塔星人谈“一致”?那块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跟你扬塔星除了有几个互通的虫洞,还有其他半毛钱的关系吗? 丝绸星人在这方面都很敏感。说实话和符铭沟通这种事情,都让晏酬感到很耻辱,仿佛时时刻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块地方是他们帮你们收回来的,所以他们就是能说得上话。你没那么强,有些事情你就只能受着。 这段时间的缓和本就是晏酬迫不得已作出让步的结果,为此她感觉自己简直是在星内星外都“忍辱负重”——烈流社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的观点,更别说星外了。她坐在这个位子上,要面对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不过好在现在终于迎来了转机。丝绸星内外的形势已经逐渐好了起来。说实话,绒洲这事让近期来晏酬积累的不满情绪达到了顶峰,因此她决定,接下来要进一步调整对外政策——她要把扬塔星在丝的影响力一点点挤出去。 68. 貂襜褕其五 西加罗星是一个很神奇的星球。 普罗杜克托星系之神给此星上安排了密集的与卡顿星互通的虫洞群,居然没能把这颗小星推向卡顿星的怀抱。 没错,西加罗星是扬塔星阵营的星球。 如此地理搭配上如此立场,谁看都会觉得奇妙。而且八成也会觉得,这个以顶级雪茄而闻名的星球夹在针锋相对的两个大星之间,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事实也确实如此。想想看,你一个离卡顿星这么近的小星,居然转头去认扬塔星当大姐了,布朗不弄你弄谁? 好在西加罗星的领导人比较靠谱,几场和卡顿星的冲突下来,结果居然是让星系里诸君看了几场卡顿星的笑话——他们自己倒没多少损失。 扬塔星这个大姐也很厚道,见小妹的日子不好过,便加强了对他们的军事援助。5706年更是把一些战术武器运到了西加罗星。 对于符铭来说,这是很有必要的。这样一来,他可以把西加罗星视为一个安插在卡顿星附近、能够对其造成威胁的“军事基地”,让布朗睡个觉都不敢把眼睛闭得太死。 但安吉丽娜·布朗能是吃素的吗?你敢往西加罗星运武器?好,我现在就对西加罗星实行封锁。 布朗这人性格里是有点疯劲在的。她说干就干,立即就下令对西加罗星进行封锁。西加罗星的贸易因为封锁受到严重冲击,一些物资也出现了短缺的现象,民众间一片恐慌。 扬卡关系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想也不用想晏酬会站在哪边。在丝绸星人眼里,扬塔星这是在帮助西加罗星对抗狼子野心的卡顿星!这能不支持吗? 于是,晏社长很积极地表明了他们丝绸星对此事的态度——坚决支持扬塔星和西加罗星,严厉谴责卡顿星对西的封锁行为。 * 其实那些年符铭觉得晏酬作为一个星球领导人,“太稚嫩、太青涩”,这种看法并不是来源于什么所谓的“控制欲”。晏酬的确年轻,而且在很多事情上的见识不及符铭。符铭是她的同辈人,但好歹要比她大上一些,关键是他有个身为革命家和政治家的母亲,从小就耳濡目染,这些积累是出身于丝绸星书香门第的晏酬一时半会儿很难赶上的。 所以很多时候,在她眼里符铭一些“独断专行”的行为,并非次次都是后者诚心想打压他们、控制他们,而是真的想带带这些尚且处于爱恨分明青葱岁月的年轻朋友。可惜这届丝绸星领导人的性子都过于桀骜不驯了些,再加上出于历史原因,他们本就对星球主权这种话题十分敏感,符铭算是好几次于无心之中碰巧踩中了他们的雷区。有几次扬塔星和丝绸星之间的矛盾,“误解”在其中占有很大成分。 而这次,也是因为信息不足,晏酬还沉浸于“两阵营对抗”“打倒帝国主义”的叙事当中,如果换成是符铭,大概会看到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其实到了这时,扬卡已经得开始进行沟通寻求缓和了,否则再拖下去,很有可能会造成冲突的升级。扬塔星的实力说到底还是要略胜卡顿星一筹,但符铭可不想跟布朗那个手握虫洞封锁弹的疯子去赌。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平地解决这场冲突。 于是,两星领导人很快就开始通信沟通这事。双方所提出的条件十分清晰明了:扬塔星可以撤回之前运到西加罗星的武器,但卡顿星必须承诺解除封锁、并保证不再侵犯西加罗星。 除此之外,符铭还提出了另一个条件:之前你们卡顿星不也在几个和扬塔星有虫洞关联的星球上设置了军事基地?想让扬塔星撤回在西加罗星的武器,那对应的,你们也要撤除那些军事基地,这不过分吧? 布朗表示——不过分——才怪!我们最多只能答应撤除一个星球的军事基地! 其实不管布朗找来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那些星球上设置军事基地,就是想对扬塔星形成包围之势。这点心思能骗得过符铭?他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消除掉一些针对扬塔星的危险因素。 总的来说,符铭和布朗这两个当事星的领导人在这件事情的沟通处理上都表现得很审慎。扬塔星和卡顿星是目前普罗杜克托星系唯二拥有虫洞封锁弹的星球,也是最清楚这个从来没有被正式使用过的战略级武器真实威力究竟有多恐怖的星球。符铭不想跟布朗赌,而布朗也并不想和他真的打起来,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认为,有能通过沟通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要动手为好。 他们沟通得很顺利,危机最后被顺利平息了。符铭对于沟通结果是比较满意的,他也看那几个设置了军事基地的卡顿星阵营星球不满很久了,这次没费一兵一卒就和平解决了一个,不错,值得。 但这个时候,布朗“阴险”的地方就体现出来了。 关于卡顿星阵营撤除军事基地的事情,扬、卡双方是严格保密的,但西加罗星那边撤武器的时候却没有。也就是说,扬塔星从西加罗星把武器撤回来这事是公开进行的。 于是,在其他星球看来,现在的情况就是扬卡两星经过谈判后,扬塔星一方作出了让步。 这简直是又一次让晏酬失望了。没办法,这是信息差的原因,她压根不知道这是一场对等的交易,她看到的情况是,符铭对布朗低头了。 晏酬在办公室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捏着文件的双手都在发抖——是被气的。 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符铭……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她认识的那个对帝国主义者态度强硬且说一不二的革命者、军事家呢?那个对待敌人如严寒、对待朋友如暖春的爱憎分明的恋人呢? 现在这个扬塔星的最高领导人……真的是她曾经用真心追随过、爱过的那个人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从他们第一次在对外政策上出现分歧?是从他们正式成为两个不同星球的领导人?还是更早?或许从她决定头也不回地离开扬塔星之时,就注定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开始只是感到生气,感到不理解,感到恨铁不成钢。可是后来,直到现在,她对他只感到心灰意冷、失望透顶。 不。晏酬心想,这些情绪对于她和他们的星球、他们的人民来说没用。 她望向桌上那杯母亲送来的早已凉透的姜枣茶,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到了胃里,她感觉自己清醒了几分。 也许这个宇宙就是这样的吧,也许大家都在变吧。 想通这一点就好了。她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伤春悲秋了。 * 布朗的这点小手段成功地激起了千层浪,丝绸星内立刻针对此事件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官方媒体几乎全在为西加罗星发声、同时隐晦地批评扬塔星的“软弱行径”。 符铭对此也没有无动于衷。他在扬塔星内部的会议上,批评了丝绸星的“好斗思想”。 “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挑起冲突,是有可能给普罗杜克托星系带来灾难的行为。”大元帅如是评价道。 裂痕越来越大。 * 晏酬再次踏入联合星球总部之时感觉浑身不自在,生怕碰上什么不想碰见的人。好在她今天运气不错,一路上畅通无阻。她进到联合星球大会堂中时,已有数十个星球的代表落座。不少同阵营的朋友前来和她握手寒暄,晏酬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向别处。 那个人站起身来,面色如常地主动朝她走来,比晏酬先一步伸出了手。 两位领导人的手握在一起,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他们状似亲密的身影在道道强光的闪烁中定格了下来。 两人没有进行什么其他的言语交流,摄影师的镜头好不容易才舍得从他们身上移开片刻,见晏酬立刻就想把手抽回去,符铭顺势松开了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后目送着她入座。 每年九月,联合星球总部会举行“联合星球大会一般性辩论”,由各个会员星的星球元首及政府首脑参加。他们今天要辩论的议题与“防止虫洞封锁弹技术扩散”有关。其实晏酬已经知道符铭大概会说些什么了,所以她就往那儿冷脸一坐,等着轮到他们丝绸星进行一般性辩论发言。 符铭的发言顺序很靠前,发言内容也果然没让她失望。他这段时间本就一直在和布朗讨论防止虫洞封锁弹技术扩散的事,现在算是把这事放到联合星球上公开来说,呼吁各星响应倡议。 这两个“拥弹”大星倡议的大概内容就是,已经掌握了虫洞封锁弹技术的强星,不应再把相关技术转交给其他星球,其他正在研制虫洞封锁弹的星球也应该尽快终止研制。 晏酬听着这扬卡两星一拍即合的意在搞“垄断”的倡议,心里只是想冷笑。 一些饭都还吃不饱、更别说什么研制超级武器的小星倒是不在乎,它们的命运几乎都要看大星的脸色走,既然大姐们都这么说了,那就响应呗,赞同呗,不然它们还能怎么样呢?难道反对?别开玩笑了,大姐一生气揍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符铭和布朗也没怎么把这些小星的意见放在眼里,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像丝绸星和蔓星这种星球的态度。 丝绸星和蔓星,分别是各自阵营里的“二把手”,和那些无力自主命运的小星不同,这两个星球都有着辉煌的历史、灿烂的文化——以及骄傲自信的国家脾性。更巧的是,这两个星球碰巧都正在研制虫洞封锁弹。 扬塔星和卡顿星显然都不希望这两个“小妹”能拥有虫洞封锁弹。所以,他们联合起来打算搞垄断了。 丝绸星之前和蔓星的交集不多,这意思是两星之间既没多少合作项目,也没起过什么大的冲突。因为这两个星球上没有彼此互通的虫洞群,这地理条件摆在那儿就很难能起什么正面冲突。蔓星又不像卡顿星那样喜欢不知死活地没事儿来骚扰骚扰丝绸星人,所以两星关系基本上是属于“不好也不坏”。 蔓星那位年轻的国王玛丽十世今天也来了,而且仍旧延续了她那一贯的高调奢华穿衣风格,从头到脚挂满了宝石。也就是今天她没和晏酬坐在一起,否则晏酬这一身深色春秋装和她一对比,差异也太明显了。 轮到丝绸星阐述立场了。 晏酬清了清嗓子,用全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尊敬的主席、各位星球元首、领袖—— “我在此明确表达丝方的反对立场。” 69. 貂襜褕其六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内,晏社长在联合星球大会堂公开表明了丝绸星反对扬、卡两星关于不扩散虫洞封锁弹倡议的立场——这是本次一般性辩论中首次有星球提出反对意见,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晏酬能感觉到大会堂内的氛围随着她的发言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忽略掉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最终以平稳的语调结束了发言。 “……因此,丝方对此持反对意见。谢谢大家。” 晏酬发言结束了,她往后一靠,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一轮尖锐的反驳,不过她也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此种场景于她而言可以说是司空见惯,她简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甚至能大言不惭地说在座的诸位没几个比我的辩论经验丰富的。 专门来逮着她的发言反驳的大概率不会是那些默默无闻的小星,事实也果然如此,第一个对她进行含沙射影攻击的,是布朗。 “……卡方坚决支持扬方的观点。值得注意的是,某些星球一边高举‘和平’大旗,一边反对不扩散虫洞封锁弹倡议,这是否是自相矛盾?卡方对此表示怀疑……” 晏酬听着,挑了挑眉,根本没指望过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让她觉得好听的话。 轮到蔓星代表发言了。 虽然之前没有深度交集,但晏酬对于这位作风高调的蔓星国王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并发现其实她们之间还有些共同之处。 比如,蔓星这个拥有辉煌历史的大星,并不愿意完完全全地对着卡顿星“俯首称臣”。 比如,玛丽十世和她一样,鼓励星内的科学家研制虫洞封锁弹,并不愿受扬、卡两星的技术垄断掣肘。 还有,最近,两星的外交官已经开始进行接触了。 珠光宝气的蔓星国王陛下优雅地举起了演讲稿,用她那从小泡在金钱堆里才能养出来的声音开始了蔓星的立场阐明。 虽然在座的丝绸星人事先就大致知道蔓星人发言会往哪方面说,但玛丽十世的发言内容还是让她们感到有些惊讶。 “……尊敬的卡顿星总统刚才指责某些星球反对倡议,可是据我所知,卡顿星拥有的战术武器比那些星球要多得多,在这种条件下还拒绝裁军。我想请问这样的一个星球,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另一个主权星球呢?蔓方认为,真正的威胁不在那些还未拥有虫洞封锁弹的星球,而在于已经掌握了该技术、却还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其实则想搞技术垄断意图的星球。” 听完玛丽十世的发言后,晏酬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给符铭和布朗脸了。 至于蔓星的玛丽十世……她是真没想到,这位居然会突然向着他们说话。蔓星,可是卡顿星阵营的“二号星球”啊。 所以说星际关系真的非常有意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冰冷吧?残酷吧?不近人情吧? 可这是现实。 “……所以,蔓方认为禁止虫洞封锁弹试验的条约脱离现实中维护和平的需要,拒绝在条约上签字。” * 一般性辩论的正式发言结束后,各星代表进入非正式磋商环节。这个环节就比较自由了,不仅活动空间大幅增加,没事还可以去“勾搭”一下其他星球的领导人。 晏酬很想去勾搭一下玛丽十世。 要是放在以前,她恐怕是不会给这种来自君主制星球的“贵族头子”一个正眼的,可如今不一样了,从刚才一般性辩论各星的发言中就能看出,有什么东西早就变得和几年前不一样了。 晏酬坐在他们丝绸星专用的休息室里,正在考虑要不要派个人去敲敲玛丽十世的门,正想着,倒是她这里的门先被人敲响了。 来者果然是蔓星的礼宾官。 晏酬留意着自家的礼宾官前去与其沟通,自己坐在休息室的里间微微一笑。 看来这次,她和玛丽十世想到一起去了。 不错,玛丽十世还真是有想和他们丝绸星“多交流交流”的意思。不过她这个蔓星国王肯定不会亲自前来和晏酬商量她们磋商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无关性格,而是非常不符合星际外交礼仪——晏酬是丝绸星元首,玛丽十世是蔓星元首,两个身份地位对等的领导人如果要磋商,一般来说需要先派人商量好时间和地点,然后再正式前去碰面,总之你来我往的强调的就是一个“平等”。这就是星际外交,这些细节并不是什么“繁文缛节”,身为一星元首,可以说其在外的一举一动代表的都是整个星球,半点马虎不得。 丝绸星和蔓星的礼宾官商量好磋商的时间和地点后分别前去报告给自家元首,她们决定在总部的一个专用磋商室里碰面。 * 专用磋商室内。 “您觉不觉得,蔓星和丝绸星这次有点太一致了?”布朗若有所思地对着自己貌美的老对手说,“要不是没有收到什么丝绸星和蔓星私下交流的情报,我简直会以为蔓星国王和晏社长是事先商量好了要一起反对我们的倡议。” “很难理解吗,”符铭语气凉凉的,还带着点毒——他在官方媒体的镜头外对布朗说话就这样,“您不知道他们都在研制虫洞封锁弹?” “这个我当然知道。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当初我们怎么能紧跟着你们就研制出虫洞封锁弹来呢。”布朗说。 符铭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卡顿星人当然不是仅靠自己就独立研制出虫洞封锁弹的。当时因为这事,扬塔星还发起了一波严厉的追责行动,处死了不少相关的人员。 符铭怀疑布朗就是故意提起这事来恶心他的。 布朗似乎看到他变得有些可怕的脸色才意识到这一点,冲符铭露出了一个无辜还带着点歉意的笑。 “……”符铭觉得自己胸口的那团闷气好像又胀大了一圈。 “说到这个,”布朗也是不怕死——笑话,谁还不是从战场里混出来的?“您对丝绸星的态度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您和晏社长的很多操作都非常扑朔迷离,让我们看得云里 雾里。” “我劝您别随意评判我和晏社长,布朗总统。”符铭语调优雅中带着点狠辣地说,“我们内部的事情,还轮不到外人来挑拨离间。” “您别急嘛。”布朗温文尔雅地回击道,“这么担心我把她从您那里拐走?我可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干呢。” 这两星的领导人哪怕是正处在关系的“巅峰期”,说话也都还夹枪带棒的,恐怕此二人的关系再好也仅限于此了。符铭实在是很难说服自己和这女人好好说话,这人一见他和长岁最近关系冷淡,就想跑来挖他们的墙角,还好长岁没搭理她,不然他肯定会被气疯。 就这,这卡顿星人还好意思说自己什么都没干。此等厚颜无耻之人,真是宇宙之间少见! 符铭冷冷地看着她,说:“你也没有那个本事。” “也许吧。”布朗柔声道,“不过呢,大元帅,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就算你们扬塔星现在立于顶端、傲视群星,也不能过于自大。且不说风水轮流转,晏社长和您如今的关系为什么不比从前,我想您比我清楚……” 符铭看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的卡顿星女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想把她那张美丽的脸给撕烂的冲动。 这个该死的卡顿星人……她怎么敢?! 长岁刚才那番带着刺的发言已经够让他心中不悦的了,而现在这个卡顿星人居然敢就这么坐在这里、摆着副洞悉一切的嘴脸对他们二人的关系指指点点? 符铭心想,是不是他最近太给这人脸了? “我再次警告你,布朗,”符铭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最好别去打她的主意。如果你还听不懂的话,我把话说得更直接点,即使现在晏社长和我有一些分歧,她也不会因此就对你起什么兴趣。她和你之间的关系,只会是对立——你对丝绸星都干过什么事情,你以为她会忘掉吗?而她和我,我们的最终目标永远是一致的,就算她一时糊涂走偏了路,我也不介意以最宽容的态度把她重新拉回正轨。明白了吗?” 布朗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用晏酬来刺激他了,他简直快烦透这个卡顿星人了,乃至于迫切地希望卡顿星能赶紧换个领导人。对他来说,布朗就像那种不致命的慢性病,你清楚地知道她对你构不成什么重大威胁,但就是恶心她恶心得要命。偏偏在媒体镜头前,他还得摆出一副他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姿态来,配合这人把这出“和平”大戏唱下去。 他知道布朗为什么喜欢在他面前提起晏酬。他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在遇到和晏酬相关的事情时,他总会出现程度轻微的失控。这种失控不至于明显到被媒体注意到然后大书特书,但足以让这个讨厌的卡顿星人满意地从他那坚冰般的脸上找出一丝轻微的裂痕。 在忍无可忍警告完布朗后,符铭的脸色瞬间恢复如常,打算和这个敌方阵营老大接着谈丝、蔓两星的事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门口处传来他万分熟悉的声音:“哟,元帅先生,您可真是大言不惭哪。” 70. 貂襜褕其七 符铭身体一僵,感觉自己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哇,晏社长,”布朗用一种十分夸张的热情口吻对她说道,“您来啦,快坐快坐。” “……晏社长,”符铭定了定神,对目不斜视走进里间来的晏酬说道,“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晏酬开口带刺儿,“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专为我们四星提供的磋商室吧。” 联合星球总部确实有专为扬塔星、卡顿星、丝绸星和蔓星这四个大星提供的磋商室,晏酬和玛丽十世约在这里,就是双方通过气、确定了都没有和各自阵营老大会谈的安排,觉得应该不至于撞上。 其实如果丝绸星和蔓星是同一个阵营里的星球,倒不必约在这里,可选择的地方会更多。不过像他们这种生态位的星球在联合星球总部成立以来确实没有过多少深入的交流,所以双方一致认为,约在这里会更保险一点。 可晏酬和玛丽十世事先都没想到,符铭和布朗这两个敌对阵营的老大居然先在这里碰面了。不过晏酬觉得来都来了,要是见机不对转身就走倒显得她心里有鬼,不大气。 来一次就有经验了。如果和玛丽十世的第一次私人会谈愉快,下次她绝对不会同意再约在这里了!避雷此处! 符铭猛一见到晏酬出现在这个专为他们四星领导人开放的磋商室,一时间竟没顾得上考虑她是来干什么的,只是觉得自己此时正和布朗待在一起,在她面前难免会感到有些心虚。 “是啊,元帅先生,”布朗柔声道,“晏社长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您似乎有些反应过头了吧。” “我在和符铭元帅说话,“晏酬转头平静地对她说道,”您着急插什么嘴?” 布朗:“……” 还是这样。一离开媒体镜头,就半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她。 为什么?布朗很纳闷,她寻思着玛丽十世也不是没勾搭过符铭,他们两星都能为了利益进行一些合作,怎么自己和晏社长就不行呢??? 还好她脸皮够厚。布朗状似毫不在意地笑笑,继续说道:“好吧。可能是我们刚才谈一些问题谈得太投入——” “请您不要罔顾事实,”符铭没忍住说,“我和您谈什么谈得投入了?” “是啊,元帅和您谈什么了呢?”晏酬慢悠悠地说,“该不会是我吧?” 符铭一顿,想去拉她的手腕:“长岁……” 布朗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们:“……” 晏酬似乎谁的好脸也不想给,不动声色地把符铭的手挡开,声音有些发冷地说道:“要是这里暂时被占了,我就先告辞了。” 她抬腿要往外走,符铭想都没想便紧随其后。两人还没走出专用磋商室,迎面便撞上了刚到的玛丽十世。 年轻的蔓星国王瞅着眼前的这一幕,说:“哦……看来我来得不太巧。” 晏酬脚步一顿,看着玛丽十世缓缓说道:“陛下……既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她冲玛丽十世使了个眼色,旋即加快步伐走出了专用磋商室。 符铭看到玛丽十世,其实心里已明白了个大概。他脸色微沉,仍旧紧跟着晏酬走。 晏酬都出了磋商室还被这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步步紧跟,简直烦得不行,可又没办法在这儿说他什么——怕被其他人撞见做新闻。于是直到他们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她才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转身问道:“您到底想干什么……” 她猝不及防地被符铭的眼神冰了一下。 “您想干什么?”符铭移开视线,双手插在革命军后勤部部长专为他设计的大元帅礼服裤侧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跟蔓星国王约会?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哪,晏社长。” 晏酬皱眉,稍稍退开了一步:“这与您无关。” “……与我无关?!”符铭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她的双眼,一双曾让晏酬无数次沉沦其中的金眸燃烧着怒火。她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符铭一把握住手腕,往一旁拉去。 “——你干什么?!”晏酬一惊,本能地想反抗,可她的反抗在符铭的怒气之下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这里是联合星球总部!” “你说得对。”符铭把她拉进一旁一间无人的会议室,甩上门反了锁,将她抵在墙边轻声说道,“这里也是索拉斯,记得吗,晏社长?” “你……!“晏酬下巴被他扣住,下一秒嘴唇便被狠狠堵住,男人唇舌毫不怜惜的掠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手脚被牢牢制住,甚至连小幅度的挣扎都做不到。在形同狂风骤雨的亲密间,晏酬惊恐地发现,她至今仍无法有力地反抗符铭。 方才她进到专用磋商室的里间之前,恰好听到他对着布朗说出的那句极富优越感的话,似乎她之前对他提出的一切异议,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孩童的玩笑话,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过。于是她当即便怒火中烧,直接走过去决定就算是嘲讽,也要恶心那两个混蛋一把。 可现在她猛然发现,虽然符铭的那股优越感令她极为不适,却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迁就她,她似乎就只能被这样抵在墙上——任其侵略,无力反抗。 巨大的恐惧感瞬间侵袭了晏酬的全身。符铭说得没错,这里是索拉斯,即使这里坐落着联合星球的总部,这个总部也是坐落在扬塔星人的地盘上的…… 符铭没有忘记关注晏酬的情绪,当发觉她反常地放弃了一切反抗的尝试,整个人身子微微发起了抖,便停下了动作,目光幽深地看着她的脸。 青年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似乎是被他给吓着了,眼神有些飘忽不定。符铭目光一滞,感觉有些心疼,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脸,却见青年忽地眼神一凝,抬手就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符铭被推得后退 了一步,眼神冷静而严厉地盯着她。 好,这才是他认识的晏长岁。 “混账,”他一身傲骨的小朋友恨恨地骂他道,“你是不是疯了?究竟想干什么?” 符铭挑眉,没有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目光愈发深沉。 “我想干什么?”他缓缓道,“我告诉你,晏长岁,你该庆幸这里没有床,否则我现在就办了你。” 晏酬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他这句话冲击得空白了一瞬。她想把这男人的手甩掉,可不仅没有成功,反被他逼近一步又按回了墙上。 符铭凑近轻声说:“别以为在这儿我就收拾不了你了,再敢惹我,我可不管你会不会被桌子给硌疼了。” “不,你不敢。”晏酬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睛,冷静地快速说道,“现在布朗他们也在这儿……你根本不敢强迫我,这对你有害无利,你只是在恐吓我。” 符铭默了一瞬,说:“哦,你觉得我不敢招惹布朗是吗?” “你敢伤害姐妹星球的领导人,除了把自己阵营的几个星球推到你的对立面、给卡顿星阵营提供狂欢的机会外还能得到什么呢?”晏酬冷冷地说,“元帅先生,你是自己算不清这笔账,还是觉得我算不清这笔账?” 符铭看着她那张神情清冷的小脸,忽地嗤笑一声:“牙尖嘴利的,可我真是爱你……” 他低下头想亲亲那两片刚被他蹂躏过一番的嘴唇,可是晏酬冷漠地转过脸去,于是这个吻便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符铭轻轻地贴着她的脸,低声说道:“你知道吗,长岁,每次读到你写的那些批评我的文章,我都恨不能冲到云锦区,把你抓回这里锁起来……” “那还真是心有灵犀啊,”晏酬凉薄地说,“我也很想对你这么做。” “可别太嚣张了,亲爱的,”符铭语气暧昧地说,“知道你来之前布朗告诫我什么吗?她让我不要太自大,我觉得这句忠告同样也适合送给你。”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晏酬讽刺道。她甩了下胳膊,惊讶地发现这次居然把符铭的手给甩掉了,于是她想也不想,立刻就往门口走,简直是一秒钟都不想再跟这个可怕的男人待在一起。 她走到门前,压了压门把手,门被锁了,她打不开。 意识到这一点后,晏酬只觉一股凉意窜上了她的后背。她转头看去,符铭走过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两下。 符铭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像和晏酬谈论今晚想吃什么一样询问了一句:“你们想和蔓星建交?” 晏酬知道这会儿再瞒他也没用了,便说:“我这不是在响应您的和平倡议吗。” 符铭笑了一声,他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一只手轻轻捧住晏酬的脸,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去吧,亲爱的,”晏酬走出会议室时还听到他略带嘲讽的声音追到了她身后,“祝你好运。” 71. 貂襜褕其八 缜采园的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社长这次从索拉斯回来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开始锻炼身体了。 这个“锻炼身体”可不是早上起来出去跑半个小时的步那么简单。晏酬回到云锦区后,找来专业人士,根据她自身的生理学指标定制了一套锻炼方案,架势都快赶得上她当年在扬塔星军校的训练了。晏当观对此啧啧称奇,在她眼里,她家孩子从小就不是那种喜爱室外运动的人,政权稳定下来后,她便又恢复了儿时那种没事儿就窝在房间里的做派,皮肤都快被捂得跟从前一样细腻了,今儿个这却不知是抽的哪门子风? 胡毅是为数不多知道点晏酬和符铭之间私事的人,她悄悄来到晏酬的办公室,问她道:“长岁,在索拉斯没出什么事吧?” 晏酬瞟了她一眼,说:“我撞见符铭了。” “……”胡毅也是很无语,“这话说的,你去联合星球开会,没撞见他才有鬼了。我是说,你们没起什么冲突吧?……我是指私人层面上。” “没有。”晏酬没看她,低着头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就是觉得这家伙好像又长高了点,我可能打不过他。” “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晏酬笃定道。 胡毅明显没有全信,但也没有就此事再多问什么。她这会儿来没什么事,在晏酬的办公室里转了几圈,顺便拿走了几罐米耶雷星驻丝使馆送来的蜂蜜——晏酬消灭食物的速度比较慢,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帮她,然后就闲闲散散地走了。 晏酬向来不是喜欢拖沓之人,说要干什么事立刻就去干了。于是,在官方媒体的宣传之下,那段时间便在全星掀起了一阵强身健体的热潮。 这一年间的日子对于丝绸星来说很顺,在烈流社的努力下,他们在阵营中的声望得到了显著提高——如果说之前像咔菲星、米耶雷星这样的星球对丝绸星的尊重是以维护扬塔星的领袖地位为前提的,那么现在,这个前提已经得到了一些动摇。现在丝、扬两星的领导权竞争早已摆到了明面上,上次在萨尔克姆会议上的惨败让晏酬耿耿于怀。不行,她要一个一个地去拉拢那些与扬塔星貌合神离的星球,她要用“独立自主”这个大杀器,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同时,她要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比如说,放到和他们敌对的卡顿星阵营。虽然晏酬对卡顿星暂时还没有什么靠近的欲望,但她和玛丽十世倒谈得挺顺利,于是,到了5708年,两星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会谈,已基本扫清了建交道路上的所有障碍,最终于5708年年初正式建交。 丝蔓建交的联合公报一出,瞬间在星际社会引起了震动。甚至有学者将此事件的影响力夸张地与虫洞封锁弹这个从来没有被正式使用过的超级武器相等同。当然,引起震动的范围没忘记把扬、卡这两个老大星球也给包括进去。 对于丝蔓建交一事,符铭和布朗都表现得忧心忡忡,这个忧心忡忡不是他们装的,而是真的。尤其是符铭,这个全星系最有权势的男人甚至在报纸上登了篇文章,要其他星球警惕丝绸星的“倾向”。 这个“倾向”当然指的就是丝绸星的站队问题。新政府刚成立时,丝绸星是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扬塔星这边,可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晏酬的这一系列操作让符铭不得不警惕起来。 那篇文章实际上就是在以官方的口吻质问……你和敌方阵营二号星球建交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打算离开我投卡顿星?你怎么能够这样!! 布朗的精神状态比他要稍微好一点,可能是因为除去星球关系之外,她和玛丽十世没什么额外的交情,卡顿星也没像扬塔星那样给自己的小妹“掏心掏肺”地提供一堆援助,所以破天荒地,卡顿星总统难得表现得比扬塔星大元帅要正常一点。但她仍旧表明,卡顿星会“持续关注此事”,并对丝蔓建交一事表示“深深的担忧”。 晏酬和玛丽十世压根不想搭理他俩太多,对自己阵营大哥大姐痛心疾首的质问只是轻飘飘地回道:这是我们星球的内政,我们没有义务提前告知你们。 想和谁建交,我们自己说了算。 真是别逗晏社长和蔓星国王陛下笑了。你们这两个老大勾勾搭搭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啊? 不是要“和平”吗?我们这不是追随你们的脚步嘛,急什么呢。 在丝、蔓两星得以顺利建交这件事的过程当中,晏酬和玛丽十世作为两星元首起到了主要推动作用。但是,当然了,两星内部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声音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她们二人的决定的。 比如,在丝绸星内部,何跃就带头反对。理由很简单,何跃对扬塔星的态度向来不如晏酬和胡毅那般强硬,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他不希望因此事造成扬塔星阵营内部的撕裂,现在丝扬关系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晏酬要面对的压力多了,这点阻挠对她来说还不叫个事儿。于是这次她也顶住了压力,将丝蔓建交顺利地推进了下去。 同年,还有一件需要烈流社慎重处理的事情——绒洲联合军队五年的过渡期到了。 * 五年的过渡期结束了,也就意味着联合军队该解散了。扬塔星当初前来帮助丝绸星完成“统一”的部队,该撤回去了。晏酬不可能在过渡期结束后容忍外星人的部队继续驻扎在他们的星球上,说实话这五年来她已经忍得够多了。尤其是现在丝扬关系并不好,早点在绒洲边境重建他们自己的星防军迫在眉睫。 不过晏酬心里明白,这事表面上似乎是水到渠成、不甚难办,但实际实行起来绝不会有那么简单。 为了切割得干净彻底、不留后续麻烦,晏酬提出,终止联合军队时期与扬塔星的共享技术协议。 这个提议当然遭到了扬塔星方面的反对。因为在他们看来,丝绸星人这就是在过河拆桥。过渡期内难道丝绸星人没使用他们扬塔星提供的武器?没共享他们扬塔星方面的情报?现在就连他们提出的“定期举行联合演习”也被晏酬一口驳回,这不是过河拆桥、翻 脸不认人是什么? 晏酬是觉得,都到现在了,我们两星已经吵架吵得如火如荼,还费心思联合什么啊,有意义吗,赶紧各回各家待着去,别再起什么冲突就谢天谢地了。 * “长岁,其实我们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何跃说。 “你什么意思?”晏酬瞥了他一眼,“难道还要留扬塔星人在绒洲多吃上几年饭?没有必要好客到这种地步吧。这五年来,难道联合军队内部就一直很融洽吗。” 何跃叹了口气,说:“其实联合军队的冲突,也和我们政府之间的关系有关。” 晏酬闻言,狐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静芝,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社长,其实您有没有想过,扬塔星人之所以会在这个时候向我们提出‘联合军演’这种事,其实是一种挽回我们两星之间关系的尝试呢?” 晏酬平静地说:“静芝……我们现在谈论的是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关系,还是不要太感性为好。你说联合军演是挽回手段,我也可以说这是他们探测我们军备水平、对我们施压的好渠道。” “可是社长,怎么说扬塔星也是实打实帮助过我们的星球,我们不是没有一起并肩作战过啊。” 晏酬叹了口气,说:“静芝,请恕我直言,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理智的人,你能说出这种话来,我感到很惊讶。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冷漠的、现实的、利益纠葛的,我并不是在贬低感情,我们可以说人民与人民之间存在着温暖深厚的情谊,可是政府与政府之间能有这种东西存在吗?它不过是一架高速运转的管理机器,而机器是没有什么温度的。机器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她看着何跃,何跃也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晏酬觉得何跃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让她感觉很陌生。 至少,和当初他们都还在云锦大学读书时,打完辩论说笑着要一起去食堂新开的餐厅吃饭时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但那时和这时,又怎么可能一样呢?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片刻,然后何跃说道:“社长,您说得对。” “还有什么事情吗,静芝?”晏酬说,“我妈最近没见你来,还说等你来了要留你吃饭呢,你……” “抱歉,社长。”何跃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今天可能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您帮我跟晏老师致声歉吧。” 晏酬不甚在意地笑笑:“好,大忙人。那就下次吧。” 何跃走了,晏酬盯着他离开时关上的门抽烟,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毅从里间隐蔽处走了出来,轻声叫她道:“社长?” “嗯?志彬姐。”晏酬连头都没转一下,淡声说,“我们得和老孙谈谈了。” 胡毅看了一眼何跃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你觉得他会……” 晏酬仍旧没有转头。她缓缓道:“事已至此,你觉得我们还能对他们抱什么希望吗?” 72. 貂襜褕其九 锦洲军区司令员孙佑添刚从外面换防回来,就接到了星防部部长要与他见面的消息。孙佑添本来正在漫不经心地用一条真丝毛巾擦手,这会儿的动作却是逐渐慢了下来。他一边想着事,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水珠已被毛巾悉数沾去,还在浑然不觉地做着擦手的动作。 孙佑添进到胡毅的办公室里时,他这位年轻的领导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东西,见他进来便声音如常地请他坐下,然后合上钢笔的笔帽,对他说:“孙司令员,最近锦洲换防很勤。” 孙佑添顿了一下,而后慢吞吞地答道:“部长,往年也是这个时间换防,在常规调整的范畴内。” “嗯。“胡毅淡淡地应了一句,”只是今年的频率较往年来说,似乎不太一样。” 办公室中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孙佑添是个直肠子的军人,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直接问道:“部长,您今天找我,不是为了谈换防的事情吧。” “不,就是谈这个。社长注意到了和往年不一样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 孙佑添虽直,但是个聪明人。胡毅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能听得出来。 “社长说了什么?” “她要我转告你,你的今天来之不易,若是因一时的糊涂走错了路,那就太可惜了。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孙佑添淡淡地笑了:“看来,您是在替社长警告我了。” “既然你能听出来是‘警告‘,”胡毅喝了口茶,平静地说,“而不是别的什么,社长的一片苦心,希望你能仔细琢磨琢磨。” “部长,”孙佑添突然问道,“您觉得社长的对外政策,有问题吗?” “这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您是清楚的。” 胡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道:“你这个‘问题’,要分很多种。你问的是站在谁的角度上去看有没有问题?如果说是站在丝绸星人的立场上,我会说我认为没有。” 孙佑添说:“真的吗。” “当然。”胡毅的语气冷了几分,“难道要因为一个对外政策,造成我们内部的分裂吗。” 孙佑添不动声色地说:“据我所知,组织里不止一人觉得社长的对扬政策失之偏颇。” 胡毅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叫‘失之偏颇‘?”她冷冷地说,“老孙,先搞清楚一件事情,扬塔星人对于我们来说,是外人。” 她当然知道即使是到了今天,烈流社内仍有不在少数的人与革命会来往密切,晏酬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她从来没有公开批评过那些人而已。但每次提出个什么针对扬塔星的强硬提议,免不了会有自己的社友先跳出来为扬塔星辩护,对他们这些“强硬派”进行反驳。 政府和政府的关系变差了,但不同位置上人与人受到的影响也有差别。如果晏酬和符铭没有站得那么高,或许他们之间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这是当然。”孙佑添面色不变,从善如流地说,“那些人觉得,社长的对扬政策加重了我们的星防压力——” 胡毅冷笑道:“好啊,我看乌尔星人倒是没什么星防压力可以头疼,全被外星人给包了!” 孙佑添不说话了。 “组织内产生异议是正常的事,”胡毅说,“可要是有了异议后就在背后自己偷偷搞动静,未免太伤情谊。你觉得呢,老孙?” 孙佑添还是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聪明人都懂得点到为止。 一周后,锦洲军区司令员孙佑添免去原职务,调到了个军事历史研究中心的闲散岗位上,离开了权力中心。 这是一场民众看不到的、星球高层中暗流涌动的博弈。晏酬在察觉到了何跃有可能会在组织内部结党营私动摇她的地位后,第一时间就找来胡毅等人商量对策,她还是希望能以比较平和的方式把这件事给压下去。当然,她不打算再让何跃、孙佑添这些人继续待在重要的位置上了。 政治是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涉足其中的人会在日复一日的权力博弈中被异化、迷失自我。何跃是这样,晏酬又何尝能完全不受影响? 他们早就变了,再也回不到当年在云大读书时的模样了。 不过,晏酬还是万万没有想到,何跃竟能铤而走险,做到这种地步。 * 晏酬正在翻阅一份有关绒洲回归五周年纪念仪式的文件时,秘书进来告诉她,情报部部长请求会见。 晏酬揉了揉眉心,说请她进来。 情报部部长给晏酬带来了一个消息——何副社长近来和纪念仪式安保处的一名少校来往密切。晏酬听完后皱眉不语,她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又不太愿意往那方面去想。 何跃当然不是自己去和那名少校联系的,这个是经过情报部侦察得出的结论。但副社长身边的人突然跟一名此前没什么交情的少校来往密切,这事不管怎么看都显得相当可疑。 他们想要干什么? 晏酬问:“有什么他们已采取行动的确凿证据吗?” “暂时没有。”情报部部长说,“但是……我们查到那名少校曾私下询问过您在出席纪念仪式当日所要乘坐座驾的消息。” 晏酬转着钢笔,一时间没有说话。 “社长,我们……” “先不要急。”晏酬说,“当天的行进路线检查过了吗?” “已经检查过了。”情报部部长说,“果然,我们发现沿途的一个脚手架有问题,已经处理过了。” “把消息整理一下吧。”晏酬对她说,“等到纪念仪式过后,我们还要谈这件事。” * 绒洲回归五周年纪念仪式于云锦区的一个大型广场上举办。因为事前得知了何跃想动手脚,晏酬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好,但又不能在公众面前表露出来,于是只有在镜头拍不到的座驾内,她才能放任自己的面部肌肉随心所欲地放松一会儿。 唉,领导人真是不好当啊。其实晏酬小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自己星球的最高领导人,只能说世事易变、沧海桑田,命运有时会把人推到此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 “等等,”她正想着事,突然听到司机说了一声,“前方好像有异样!” “咚”的一声闷响,她听到经防弹车窗过滤后的重物倒地声,紧接着,是外面的嘈杂声。 * 此次事件被官方定义为一场意外,所幸 没有影响到纪念仪式的正常进行,只有少数几人受了轻伤,因为司机和安保处反应迅速,领导人安然无恙,连皮都没擦破一点。 晏酬不知道何跃是用了什么手段,在情报部已经秘密排查过多次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还能在当天给她送上这么一份“惊喜”。扪心自问,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他很大度了,直到现在,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她并没有对他本人下什么死手。可显然她的好心喂了狗,何跃压根不领情,甚至觉得自己近来所受到的排挤都是晏酬所致,她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开心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会铤而走险,想致她于死地。 晏酬理解不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觉得自己早已看不清他了,也不想再看他。她眼睛都不眨地签署了逮捕令,打算直接把何跃扔进大牢。 但何跃也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他这个人,表面上永远是一派温文尔雅、好好先生的模样,但正是这样的人,下起狠手来才更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何跃不是蠢人,他敢搞出这些动静来就必须保证自己手里有牌可用。比如——虫洞港那边。 * “组织内安排了保密行程,副社长需要通过虫洞。”何跃的随行副官对虫洞平台港驻守的卫兵说道。 领队的卫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副站长从远处踱步而来。他走近后和何跃握了手,对后者的态度很恭敬,又转头命令卫兵放行。既然如此,卫兵也就没有什么继续阻拦的理由了。何跃和随行副官、副站长等人一起登上了飞船,他坐在窗边冷眼看着外面的景物,很快,那些他此生恐怕再难以见到的景色张牙舞爪地扭曲了起来。 这是个与诺路星互通的虫洞。 * 晏酬晚上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见她满脸疲惫的神色,忙上前来询问她白天发生意外的细节。在确定了她毫发无伤后,又问她饿不饿、渴不渴。 晏老师做家常菜的技术一般,所以把晏酬养得从小就没有什么挑食的习惯。可搬到了缜采园、开启了退休生活后,却突然开始捣鼓着搞一些外来的精致甜品——一些好看又好吃的东西。最近蔓星驻丝使馆常往缜采园送东西,其中就有一种以当今蔓星国王母亲——也就是上一任国王玛丽九世命名的甜点,由几层酥皮夹着奶油制成,晏当观对此很有兴趣,学着做了几次,晏酬尝了还很捧场地对母亲的手艺赞不绝口。但这次她连这个也吃不下,她现在是疲惫又心累,这些并不是食物能解决的问题。于是她让母亲把做好的甜点放着,她晚会儿再吃。晏当观点点头,叮嘱她太晚的时候就不要吃太多了,晏酬应下,拖着步子走进里间准备处理还没处理的政务。 她埋头工作了没一会儿,跃迁电报机响了。 晏酬看了眼指示灯的颜色,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想干什么? 这个时间来联系她,倒像是掐着点一样。 晏酬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线路通了。她没有开口,一言不发地等着对方先说话。 其实,她也很好奇他还想跟她说些什么。 “长岁,”熟悉、沉稳的声音越过星海,从另一个星球上的领导人办公室传到了她的耳中,“你还好吗?” 73. 貂襜褕其十 晏酬一时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符铭问话的语气如此自然、温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执,仿佛他们仍旧是一对热恋中的爱侣。 ……又如同未来也许会有的某一天,他们终于卸下身上的担子后,于晚间寻常的亲昵耳语。 但至少在现在的晏酬听来,这话很别扭。 晏酬语气平淡地说:“这个问题,您不用专门来问我吧。” 符铭手下那些名声在外的情报机构可不是吃干饭的,恐怕意外发生的时间都能精确到分钟报告给他。所以,晏酬不知道他现在找她是想干什么。 她心里十分清楚,符铭对于何跃的异心心知肚明,搞不好何跃的刺杀行动他都知情。他们丝绸星的情报机构就算比不上扬塔星的,但这点东西还是探察得来的。 “……我担心您。” 符铭沉默了片刻后,如是说道。 他的语气很诚挚,晏酬却没被打动太多。 明明早就知道何跃有可能要发动政变,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提醒她,反而是在她和何跃彻底撕破脸后,跑到她这里来惺惺作态。 好吧,也许并不完全是在惺惺作态,不过其中究竟有没有真情也不重要,晏酬并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尽管她至今仍对符铭怀有旧情,但她和符铭一样,也是个政治家,换作是她,如果得知扬塔星高层中有人因“亲丝”而对符铭的对外政策感到不满,乃至于想发动政变把他拉下台,她说不定还会有点高兴,觉得有机会把符铭拐到丝绸星关进金屋了。 但这件事发生在了她自己的身上,就显得没那么有趣了——她差点被发疯后的何跃谋杀致死。 目前据她所知,这件事和符铭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即使他对此知情,也应该没有直接参与过,所以晏酬对他没什么火气,只是有点奇怪他在这个时候联系她是想干什么,要是政治作秀拉近关系那还是免了,她还想早点睡觉呢,没空陪他演戏。 于是她敷衍地说:“我好得很啊,谢谢关心,大元帅,您还有别的事吗?” 索拉斯的最高领导人办公室中,符铭垂着眼帘,手边是几份情报机构刚送过来的秘密文件。 他有点后怕。 是的,他是知道何跃想发动政变不假,这种涉及到丝绸星内政的事情他必须也只能站中立,可就他个人来说,他一开始内心甚至是有点支持何跃的。 假如何跃成功夺权、晏酬下台,那么烈流社内部的对扬强硬一派就会陷入颓势,甚至有可能瓦解,到时丝扬关系就有可能出现转机。而如果晏酬离开了权力中心,他大可以动用一些手段把人要过来,无论怎么看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所以,在刚听到风声的时候,符铭还通过非官方渠道隐晦地提醒过何跃,不能对晏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实事求是地说,他没有对何跃的行为进行制止。 这些人的算盘倒是打得很美,可晏酬也不是吃素的。她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组织内的不对劲,决定一步步收走何跃和他身边人的权力。但无论是符铭还是晏酬,他们都没有想到何跃在政变无望之际,竟会丧心病狂地谋划刺杀晏酬。 符铭和晏酬之间的矛盾是围绕着星球关系产生的,这种矛盾是间接的而非直接的。如果只说他们二人,那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能够造成感情危机的直接冲突。即使在星际社会眼中他们吵得剑拔弩张,但符铭和晏酬都无法否认自己对对方的感情。 如果这种感情不存在了,符铭就不会在各种星际会议上有意无意地去拦截晏酬,晏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符铭说话时句句带刺。如果他们彻底放下了,反倒没有必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挑动对方的情绪。 所以,符铭在收到晏酬遭遇刺杀的消息时,瞬间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和长岁认识得太久了,交情也太深了,有过浓情蜜意恨不能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热恋期,也有针锋相对撕破脸皮的大论战。他对她有过无奈、失望、懊恼、愤怒等情绪——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或用这种方式来逼她就范。如果不是晏酬老爱和他对着干,他会毫不犹豫地希望她能永远站在高处,和他一起走向他们理想中的未来。 “长岁,”符铭说,“今天在云锦区的那场人为意外,是何跃做的。” 晏酬“哦”了一声。 “我是听他被审问过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哦……什么?!”晏酬反应过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他在你手里!” “他潜逃到了诺路星,在那里被逮捕了。”符铭说,“你要不要他?” 晏酬刚坐下来,又被符铭问得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符铭竟会直接问这个。换作是她,大概率会先把人扣上一段时间再说。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正常。现在丝扬关系不好,符铭估计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惹她。 “要。”晏酬立刻应道,旋即又叮嘱道,“你去和诺路星那边的人说一声,把他给我全须全尾地赶紧送回来,不允许虐待和拷问。” 符铭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你还挺在意他。” “什么?”晏酬被他说得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愠怒道,“……你胡扯什么呢!” “没事。“符铭淡定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心中多少有点酸涩。这个何静芝待在云锦区,想什么时候见长岁就是走几步的事,他说心里不羡慕是假的,结果他居然敢去刺杀长岁…… 符铭和何跃并没有过多少直接接触,当年丝绸星前去扬塔星学习的留学生中也没有他。不过,符铭知道这个人是晏酬的大学同学,而且和她的关系从小就不错,所以在面对和他有关的事情时,晏酬没有表现得太狠辣。 但何跃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晏酬已经说服不了自己再对他手下留情了,否则就是在给自己找事了。 符铭目光不经意间飘到了桌子上几份登着新的晏酬骂他们的文章的报纸上,不由得一皱眉头,立刻便移开了视线,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长岁,还有一件事。“他说,”关于我们两星边界的问题,我认为最好派代表团前去和你们谈谈这事,你觉得怎么样?“ 丝绸星北部有着密集的和扬塔星互通的虫洞群,这样的两个星球因为边界问题产生摩擦一点也不稀奇。之前两星还处在友好时期时,晏酬想着可以等到以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边界问题谈妥当,但这个问题很复杂,晏酬左等右等也没找到机会。现在两星关系崩了,边界摩擦更是频发,他们都觉得还是通过正式谈判来解决比较好,以免冲突升级。 于是晏酬只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就 答应道:“好。“ * 四月,扬塔星派代表团前来云锦区与丝绸星举行边界谈判。 从诺路星到绒洲问题,边界问题一直如幽灵般盘旋在两星的关系之上,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因此,在谈判开始前晏酬就说如果有难谈的地方可以双方一起平和地商量,但是有一点必须提前说明,那就是慕容王朝统治时期签订的涉及到两星边界的不平等条约需要得到承认。 但是,扬塔星人对这个说法的反应十分强烈。 在扬塔星人眼中,丝绸星人这就是想先把话语权给抢过去。他们都说了是“不平等”条约了,这不是摆明了想要他们“赎罪”吗?这个基调往那儿一摆,还怎么谈? 可丝绸星人认为这就是事实啊,不是你们扬塔星人先觊觎我们的领土的?现在还想捂嘴不让我们说了?你们这是诚心来和我们谈吗? 本来丝扬两星现在就还处在论战阶段,边界谈判是双方希望能解决一些矛盾、缓和一下关系。可显而易见,即使双方都做出了努力,还是没能完全消除在谈判正式开始前就已有的敌对情绪。在这种条件下,双方在谈判中又爆发了争吵,最后结果仍是不欢而散,前来谈判的扬塔星代表觉得丝绸星人“太不讲理”,于是不高兴地决定要提前回星,不和他们继续谈了。 总而言之,丝扬间的第一次边界谈判就这样伴随着火药味结束了。代表团离开云锦区后,扬塔星针对丝绸星在谈判中的态度进行了抨击,批评他们咄咄逼人、盛气凌人,双方的争吵持续进行。 晏酬对这件事的态度倒是表现得很平和,她本来也没指望这次谈判能真的谈出什么重要结果,现在的这个结果可以说在她的预料之内。但不管怎么说,尽管双方不欢而散,实际上在这次谈判中大家也不是只顾着吵架了,他们已经在一些地方达成了共识、缓解了压力。至于扬塔星方面对他们的批评,骂回去就是了,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 符铭也没兴趣一直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他最近在忙着筹备另一件事——召开姐妹星球星际会议。相关建议早就通过信件告知了晏酬,不过晏酬对这件事的态度却很微妙。 现在的丝绸星已经不是5701年召开索拉斯会议时扬塔星旁边的那个小妹了,晏酬也早就开始带领丝绸星人自立门户,所以实际上丝绸星现在可以被视为一个完全独立于扬塔星的政治中心,身边也已经聚集了一些拥护他们的星球,但表面上仍然没有脱离扬塔星阵营。 晏酬心里明白,真要比影响力,他们现在还是比不过扬塔星。别说他们了,卡顿星也不一定比得过,虽然这星球的声音总是很大。晏酬担心的是,这次会议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扬塔星想重演萨尔克姆会议上对他们的压制局面,把他们彻底排挤出去、孤立起来。 见丝方迟迟不回信,符铭有点坐不住了,不知道那小子又在憋什么大招,他现在是真有点怵晏酬。催了几次后,晏酬反倒自己想通了,既然如此,扬塔星人到时候只要敢对他们发难,他们就把造成分裂的责任推到他们头上。敢打压我们,那你们也别想好过,先给你们扣口锅再说。 她想通后立刻写了给扬塔星人的回信,表示赞同于今年秋季举行会议。 而就在会议举办的前夕,卡顿星宣称他们的舰艇在咔菲星遇袭,以此为由发动了卡咔战争。 74. [锁] [此章节已锁] 5708年深秋,晏酬率代表团前往索拉斯参加会议。 尽管现在两星的关系并不好,但出于政治需求和外交礼节,符铭还是亲自前去迎接丝绸星代表团了。他看着晏酬从飞机上缓步走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打量她,想看看比起上次两人见面的时候,她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现在已是深秋时节,晏酬的春秋装外还套着件极具丝绸星传统色彩的大衣,引得符铭多看了几眼。 这件衣服和晏酬之前出席星际会议时穿的大衣显然有所差别。扬乌战争过后,扬塔星的星际影响力飙升,不少星球的服装业也深受其影响,因此普罗杜克托星系中目前的正装款式基本上都采用看上去厚重且实用的扬式风格。 丝绸星自然更是深受其影响。之前两星蜜月期时的领导人合照,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会以为符铭和晏酬是一家出来的。不过,近年来晏酬一直在有意削弱扬塔星对于他们的影响,鼓励大家发扬丝绸星传统文化。她这次在外面穿的就是一件由丝绸星传统服饰“襜褕”演变而来的外衣,由貂皮制成,在充当御寒衣物的同时,也能在外交场合彰显本星实力以及政治倾向。 符铭也是第一次见她穿这样的衣服,尽管知道晏酬现在有意和他保持距离,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接待流程照常进行。尽管现在的关系大不如前,双方态度都比较冷淡,但应有的礼数一点不少。只是这次符铭和晏酬分别乘坐了不同的车辆离开机场,以避免外界过度解读。 * 此次索拉斯秋季会议注定不会像扬、丝两星一开始商量的那样只谈一些路线问题,因为就在前不久,同阵营的咔菲星被卡顿星猝不及防地给入侵了,所以这次咔菲星以十分积极的态度前来参加会议,因为这个实力远无法与卡顿星相抗衡的星球要保证能从姐妹星球这里获得稳定的援助。 咔菲星也是个命途多舛的星球。它曾是蔓星的殖民地,后来因独立运动与蔓星开战,尽管在星际上被认为实现独立,但这个星球实际上如当年的因参星一般,分裂为了南北两半,至今未获统一。这件事曾经还是丝蔓建交道路上的阻碍之一,后来蔓星放弃了在前殖民地的部分权益后两星才得以顺利建交。如今在咔菲星影响力较大的北方政权站在扬塔星阵营内,这引起了卡顿星阵营的警惕,所以卡顿星一边扶持南方政权,一边找机会介入北方,想把这个星球划到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丝绸星和咔菲星的关系一直不错,在卡咔战争爆发前就在给他们提供援助。而扬塔星的态度则相对来说比较冷淡,或许是为了避免和卡顿星起正面冲突吧。 所以,在扬塔星阵营内部的丝扬斗争中,咔菲星虽在表面上站中立,但实际上要更偏向丝绸星。在这次秋季会议的过程中,晏酬也不止一次地私下与咔菲星代表会面,引起了符铭的注意。 丝绸星在阵营内声望的提高,扬塔星人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丝绸星人现在的这种声望已不是当年那种依附他们才顺带获得的了,这就更让革命会对此警铃大作了。尤其是最近卡咔战争成了星际热点事件,此前他们对咔菲星的冷淡态度于他们阵营领袖的声望而言显然极为不利,这也罢了,关键是丝绸星和咔菲星的关系一直不错,他们再不转变一下态度,又得让丝绸星人抢占先机了。 其实现在到了5708年下半年,扬塔星阵营会议基本上就是丝扬论战,看谁更有理了。咔菲星一个现成的热点星球摆在那儿,很幸运地没有受到冷遇,会议上各星一致通过了文件,坚决支持咔菲星对卡顿星的反侵略战争。 从索拉斯秋季会议起,扬塔星一转对咔菲星的冷淡态度,开始积极给后者提供军事援助。 * 夜已深,符铭刚送走了咔菲星代表,就听人急匆匆前来通报,说晏社长希望和他进行私下会谈。 符铭闻言有些意外,暗自琢磨这些人别是商量好了扎堆来的,一边让人去把晏社长请进来。 索拉斯的气候和云锦区不可同日而语,现在还没入冬,外面就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飘雪花了。晏酬进来时符铭看她胳膊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衣,头顶肩膀上有些被沾湿的痕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替她把大衣接了过来。 符铭抚了抚她被雪花浸湿的发丝,问道:“冷不冷?” 晏酬不怎么在意地笑着摇摇头:“一点小雪,不算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难得显得比较温存,或许是因为他们最近好不容易达成了一项共识吧。 “你来的时候碰见咔菲星代表没有?”符铭随口问了一句。 “碰见了。”晏酬说,“你们谈了什么?” “没什么,无非还是那些援助的事情。”符铭淡淡地说,“晏社长,您来找我又是想干什么?” 晏酬歪了歪头,语气十分天真地道:“来找你吵架?” 符铭:“……” 他猛地将人拉进怀里搂住,警告道:“长岁。” 好不容易停战片刻,这小子是诚心来找他不痛快的吧。 晏酬默了一下,然后无情地推开了他。 “别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眉目刚毅的女人冷漠地说。 符铭眯起眼睛,说:“长岁,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晏酬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 “拖延会议。”符铭说,“当时你是故意找借口拖延的。” 晏酬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当时符铭给她写信商量召开会议一事,晏酬一开始并没有立即回信,他本以为她是顾忌目前两星的紧张关系,可现在看来,她分明是在为咔菲星争取到援助而铺路。 晏酬和咔菲星领导人的私交很好,烈流社在年初时就做出预判,今年内卡咔两星之间必有一战。想要为咔菲星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就必得把目光瞄准扬塔星这个阵营老大。 可扬塔星要是延续他们之前对咔菲星的冷淡态度呢?晏酬不打算排除这种可能,毕竟扬塔星人也不是第一次让她失望了。她现在早已不再遵循年轻时那套还要看扬塔星人脸色的被动的行动原则,要是扬塔星不愿意主动给援助,那她就逼着他们主动给。她倒觉得扬塔星人有时候挺吃硬不吃软的,以阵营领导权相逼,不愁他们不警觉。 对于晏酬的这一套连招,符铭看不看得出来已经不重要了。她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就是这样,把计划明明白白地摆到你面前,你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破局,简直十分无解。 这小孩…… 符铭摇了摇头,笑了。 不,她早已不再是孩子。 其实几天前看着穿着貂襜褕走下飞机的晏酬时,符铭就在心里想,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仰望他、追随他、依赖他的少年了,他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显而易见的一点。 这么多年的风雨与战火、磨难与重压,让当年那个满脸稚气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肩上挑着家国重担、星球荣辱、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对于她的成长,符铭的心情很复杂。失落、无奈和骄傲这些看似格格不入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晏酬说什么。 晏酬根本不在乎他要说什么。她揪住符铭的领子把他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 “小心点。”符铭被她逼得不住后退,惊讶地发现她的力气竟比上次见面时变大了许多。他手掌贴在晏酬的手腕内侧,一点点地向上攀爬,能摸到藏在她春秋装下坚实的肌肉。 女人面无表情地当胸推了他一把。她只使了一部分的力就把扬塔星大元帅推倒在了床上,然后,欺身骑了上去。 “……慢点,长岁。”符铭一把握住她的一只手腕,阻碍了她解他衣服的动作。晏酬不甚在意地一把甩开,淡笑道:“慢点?我可还没开始呢……哥哥。” “……” 符铭闭上了眼睛。 该死的小混蛋,直接把他给叫硬了。 * 清晨符铭醒来时,发现晏酬像条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睡得很香。 ……这小混球。符铭皱了皱眉,觉得她昨晚就是奔着折腾他来的。自己玩尽兴了倒头就睡,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要是换个精 力一般的人,估计没几天就能被她给玩废了。 ……换个人?…… 符铭眸色一暗。晏酬这会儿正巧被他带醒了,于是他将她往怀里一捞,贴着人耳朵低声审问道:“你在丝绸星就是这样玩男人的,嗯?” “……什么?”晏社长被这一睁眼就开始犯神经的男人弄得有点烦——她起床气还没消呢!半推半就地在他怀里开始挣扎,“你是不是有毛病……快放开我……” 符铭脸一沉,手臂收得更紧了:“快说。” 虽然据他所知,晏酬没有在丝绸星养过什么情人,但就她现在这德行,符铭也拿不准她到底和其他男人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关系。 “没有!”晏酬不耐烦道,“只睡过你行不行?快松手!” 符铭慢慢地把手松开,脸色依然冷峻:“最好没有。要是让我发现……” 晏酬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斜了他一眼:“怎样,暗杀我?” “不,弄死你情人,”符铭语气深沉地说,“然后再把你给抢过来。” 晏酬嗤笑一声:“得了吧你。” 她神清气爽地跳下床来,开始期待扬塔星人为他们准备的早餐。 * 索拉斯秋季会议结束后,卡顿星惊恐地发现,继丝绸星之后,扬塔星也开始给咔菲星大量提供援助了。 之前对于丝扬交恶一事,普瑞宫一直是喜闻乐见,可这次会议结束后他们居然又达成共识了——这不对啊! 不对啊!你们怎么不吵了? 丝扬两星的态度让布朗一度十分担忧,立刻派人去查个清楚。还好还好,虽然大方向上丝扬保持了一致,但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在共同援咔的背景之下,他们之间的斗争也仍旧没有停歇。 符铭难道会只因为“声望”就向晏酬屈服吗?不,想得美。在星球与星球之间的博弈中,符铭绝对不会让着她。晏酬能对他使阳谋,他为什么就不能将计就计呢? 晏酬也没有放松对扬塔星人的警惕。因为扬塔星、丝绸星和咔菲星这三个星球的地理位置很特殊,丝绸星北部有密集的和扬塔星互通的虫洞群,南部有和咔菲星互通的虫洞群,可是,扬塔星和咔菲星之间的虫洞联系相对来说却比较稀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提高给咔菲星提供援助的效率,那要么绕路,要么就得通过丝绸星进行。 于是,符铭提出希望能和丝绸星“联合援咔”。 这个提议立刻就引起了晏酬的警觉,她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拒绝,说他们不想搞什么联合,各援助各的不行吗? 晏酬的疑虑是,现在丝扬关系不好,她担心扬塔星人是想以此为由试探他们的星球主权,这种事他们不是没干过,北部的边界问题谁也不能当没看见。 对此,扬塔星立刻予以批判,说丝绸星这就是在阻碍他们援助咔菲星。又是一轮争吵爆发。 * 索拉斯郊外的别墅里,符铭不知第多少次把丝绸星的报纸推到一边,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有受虐倾向,明知道晏酬不会对他们笔下留情,还在吃饭的时候看这个,简直是在自虐。现在好了,气得连饭也不想吃了。 他目光飘到了卧室门口衣架挂着的一件外衣上。 这衣服就是上次晏酬来索拉斯开会时穿的那件貂襜褕,她把它留了下来。 符铭走过去,用手托住衣服,来自丝绸星的柔软衣料在他掌中滑过,他感觉嗅到了一缕轻盈的花香。 唉,谁能想到这柔美可人的香气竟来自一个如此刚强桀骜的女子呢? 符铭觉得对付晏酬比对付布朗要累多了。他和布朗之间是无比纯粹的敌对关系,偶尔假惺惺地搞一段时间缓和,所以搞起对方来毫无心理负担。但晏酬和丝绸星与他们的关系可就太复杂了,直到今天,他们两星在名义上仍属同一个阵营。 在卡咔战争期间,两星就这样围绕着援助物资的运送问题明争暗斗,与此同时,扬塔星没有忘记加强在两星边界的军事部署。 他们从当初亲密无间的盟友,一路走到了战争的边缘。 75. 明月珠其一 5708年11月,丝绸星第一颗虫洞封锁弹试爆成功,成为普罗杜克托星系第三个拥有该技术的星球。 次年1月,丝、扬两星于绒洲边界爆发武装冲突,这是自丝绸星新政府成立以来与扬塔星之间最严重的一场冲突,双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这场冲突的爆发并不是偶然的。过去几年伴随着两星论战的浪潮,边界冲突也是频发,绒洲这处敏感地带更是成为了焦点。大部分冲突是由扬方挑起的,起初丝绸星还一直持忍让态度,但经过几次流血事件后,他们忍不下去了。 如果说两星的纸上论战由丝绸星作为主动发起攻击的一方,那么在这些边界冲突中扬塔星大多为挑起事端的一方。在冲突爆发后,革命会紧接着公开对丝绸星的“侵略行为”表示抗议,并在星内举行多场示威活动,甚至还想拉上阵营内其他的姐妹星球,一起讨伐丝绸星。 这些还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晏酬等丝绸星领导人感到不安的,是扬塔星竟用使用虫洞封锁弹相威胁,不仅嘲讽了他们当前军事力量的弱小,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你们再如此冲动行事,我们就用虫洞封锁弹毁掉你们的城市”的意思。 气愤之余,丝绸星陷入了强烈的不安。但他们不打算把这种不安表现出来去让扬塔星人洋洋得意,既然他们的阵仗很大,那我们有样学样,也在星内示威抗议。搞笑,谁侵略谁啊?话总不能都让扬塔星人说了吧。 示威活动轰轰烈烈举行的同时,烈流社内紧急召开会议商量对策。现在丝扬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会议上,星防部部长胡毅提出了一个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提议——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妨去与卡顿星接触接触。 胡毅不理会会议间反对的声浪,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扬塔星已经成为了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星球,相比之下卡顿星近些年来倒还算安分,关键是卡顿星人和扬塔星人是宿敌,更不用说卡顿星的好朋友蔓星已于去年与我们建交,现在的星际局势早已大变,我们没有必要再像以前那样一味敌对卡顿星。你看看扬塔星人都嚣张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去和卡顿星联合一下唬唬他们,也是顺势而为。 晏酬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持不同意见的两拨人在下面吵得不可开交,时不时还把自己搬出来作为和对方辩论的工具,整场会议上她本人倒是没说几句话。 其实对于扬塔星,晏酬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偶尔给他们点好脸都是出于利用的需求。她觉得其实比起和卡顿星人,他们反倒更容易和扬塔星人起冲突——这个没办法,地理条件摆在那儿呢。像这次这种规模的冲突他们很难和卡顿星直接产生。因参战争那种情况和“直接产生”还是不一样。 其实如果扬塔星人不以使用虫洞封锁弹相威胁,晏酬未必会这么快就考虑和卡顿星联合。但作为一个同样掌握了虫洞封锁弹技术的星球,他们深知这东西究竟有多可怕,晏酬不能确定扬塔星人这么说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他们,逼着他们老实一点,但这又不是能拿来赌的东西,一旦赌输,谁都承担不了后果。 将目光投向卡顿星,可以说是他们在扬塔星的威压之下,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此时期,两星最高领导人之间无论是官方的还是私人的通话渠道,基本上都已经断了。扬塔星在冲突爆发过后也很焦虑,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沟通能解决的了,更何况非但符铭联系不上晏酬,革命会和烈流社的其他人之间也是沟通得十分艰难。扬塔星人在冲突爆发后的一些让丝绸星人感到震惊、觉得过头的举动其实也是为了掩饰他们的焦虑。扬塔星人连发了好几份声明,多次催促想要和丝方举行边界谈判,却在丝绸星人那里遭到了冷遇,于是心思便更飘忽不定了。几天后,丝绸星人才以不急不缓、冷静疏离的态度回复了他们,但关于谈判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兴趣去推动,这让扬塔星人一时之间有些慌张,对面要么是不回复,要么是回复得很敷衍,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群丝绸星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焦虑归焦虑,扬塔星人倒不傻,从种种迹象中看出了丝绸星人这或许是有想靠近卡顿星的苗头,登时警铃大作,又通过多种方式向丝方施压,希望他们能赶紧派几个人来好好谈一谈。可惜的是,这时候的丝绸星人似乎完全丧失了和他们谈判的兴趣,态度十分冷淡。 这会儿的卡顿星人也没闲着,见丝扬彻底打起来了,立刻开始在一旁煽风点火,甚至大肆评论扬塔星有可能对丝绸星使用虫洞封锁弹的消息。 此时丝绸星却表现得很沉得住气,既没上赶着迎合扬塔星,对卡顿星的煽风点火也是冷眼旁观。在晾了这些星球一阵子后,丝绸星才答应了扬塔星举行谈判的要求,只不过晏社长委婉地拒绝了由最高领导人出面的请求,而是提议由副社长朱秀前去和扬方政治部部长进行会谈。 一般来说,当两个星球的关系达到顶峰时,往往就要开始往低处走了;反过来同样,现在丝扬关系已经陷入了低谷,那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只要符铭脑子还清醒,他是绝对不会对丝绸星使用虫洞封锁弹的。至少,通过这次两星会谈,丝绸星人不难看出扬塔星人想要修复两星关系的迫切愿望,之前他们是真担心扬塔星要继续和他们打下去,于是晏酬坐在缜采园里,得以悄悄地松一口气。 会察言观色的不止丝绸星一方。此次会谈过后,扬塔星人也看出了丝绸星人忌惮扬塔星的军事力量。双方都松了一口气后,态度都又变得强硬起来。扬塔星一方的反应是,既然他们怕这个,那就继续用这个来威胁他们。于是,扬塔星官方媒体开始着重宣传他们的军事 实力,以此给丝绸星施加压力。 他们的宣传的确起到了作用,丝绸星人确实没有从被扬塔星以武力威胁的担忧中很快脱身。烈流社副社长朱秀私下与扬塔星政治部部长沟通,建议双方接下来不再武力相见,扬塔星一方也没有继续咄咄逼人,他们建议双方一起签署一个协定,以作承诺。从表面上看,似乎双方已经顺利达成了和解,但晏酬不会因此就对扬塔星完全放下心来。 扬塔星的军事实力摆在那儿,他们和丝绸星的虫洞联系也是客观事实,晏酬觉得一纸协定恐怕对扬塔星人的约束力大不到哪儿去,她少时看外星历史书时就看到过不少星球撕毁协定后开战的事例,更何况如果他们愿意,扬塔星有能力荡平普罗杜克托星系中的任何一个星球。 晏酬不敢赌。所以,在一边忙着与扬塔星缓和的同时,外星事务部负责卡顿星那边工作的社友也没闲着,抓紧时间就和卡顿星人接触去了。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其实丝卡联合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件事当中最高兴的不是晏酬,她是迫于无奈才与布朗交流的,但布朗这下是真高兴了,之前无论她怎么努力对晏酬抛媚眼这人都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现在他们拉拢丝绸星的机会终于来了,哈哈哈,爽! 布朗本就对蔓星与扬塔星之间的合作关系耿耿于怀,怎么自己军事上比不过扬塔星,外交上也干不过他?这不公平!凭什么她要一直被符铭压一头! 所以之前布朗面对在她面前永远散发着优越感的符铭,在背地里十分咬牙切齿,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人设一直挤笑脸——卡顿星人可不喜欢冰山脸总统。现在!终于轮到她扳回一局了!她的努力和等待没有白费!! 布朗是爽了,但符铭的感觉就没那么好了。 其实如果只是晏酬对布朗的态度出现松动倒还好,这样顶多也就是他一个人不爽,他一个人不爽无伤大雅。关键是现在不止是晏酬,是整个丝绸星有向卡顿星靠近的趋势,这就不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情了,是革命会上上下下都不爽了。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扬塔星的对卡政策变得空前强硬,所以布朗没来得及高兴多久,甚至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吊丝绸星人一阵子,急急忙忙地就主动前去找人家谈合作了。 5709年这一年,丝、卡两星开始进行高层接触,尽管双方的根本分歧不会这么轻易就消失,但有扬塔星杵在那儿让他们都睡不好觉,也只能先凑合一下了。 也就是说,丝卡得以靠近的底层逻辑,是两星现在都正面临着扬塔星的威胁。如果没有这个前提条件,晏酬是理都不想理布朗的。 普罗杜克托星系历5710年,卡顿星总统安吉丽娜·布朗访丝,在星际社会上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丝蔓建交。 又要变天了。 76. 明月珠其二 丝绸星改变对卡政策后,扬塔星痛心归痛心,但没谈妥的边界问题还横亘在他们两星之间,于是只能强忍不爽向丝方提出举行第二次边界谈判的要求。 这次丝绸星没有拒绝,他们也不希望和扬塔星一直在边界僵持下去,于是,在丝卡接触期间,或许是出于忌惮,也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丝扬关系竟然得到了缓和,不仅之前一些因冲突陷入停滞的合作项目重新启动,甚至领导人之间的通话线路也被慢慢接通了。 果然,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形状啊。晏社长如是感叹道。 现在丝卡接触,使得丝绸星、扬塔星和卡顿星陷入到了一种“三角关系”里,具体表现为丝绸星和卡顿星联合以抵御扬塔星的威胁;扬塔星为牵制这两个星球,分别将他们作为筹码在和两星谈判时摆到谈判桌上;卡顿星一边和丝绸星靠近,一边与扬塔星缓和,以达到同时制约两星的目的。 晏酬这次这么快就答应了扬塔星人提出的边界谈判要求,很难说是不是也是想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筹码,好在卡顿星那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下,许多谈判结束后的有趣场面层出不穷——各星领导人第一时间不是去问谈判得如何,而是去问没有参与谈判的第三个星球对此有什么反应。 在扬乌战争刚结束、丝绸星新政府刚成立的初期,普罗杜克托星系中形成了分别以扬塔星和卡顿星为首的两大阵营对抗,各星按照本星的文化传统、价值观念和发展前景等因素综合考量选择自己的阵营。丝绸星在那时坚定地站在了扬塔星这一边,与卡顿星针锋相对。可世事易变,现在星际局势早已今非昔比,丝绸星已不再是当年的丝绸星,丝扬卡三角关系的形成实则说明这个星球在有意地退出扬卡之间的竞争,而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发展自身上。普罗杜克托星系局势由此呈现出新的面貌。 晏酬在这段时间变得很“沉默”,她不再像之前丝扬论战时那样,斗志昂扬地一天能写出好几篇痛批扬塔星人的文章。她这段时间参加星际会议,甚至是星内会议的频率都大幅降低,多让社内的其他人代劳。她决定短暂地躲进缜采园一段时间,思考自新政府成立以来他们星球的发展历程。 从晏当观的视角来看,这是一段很平静的时日。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度过这样的时日了,这些年晏酬大多时候都在星内星外连轴转地忙,现在她终于舍得稍微放慢一下自己的生活节奏,甚至一连几天都能抽出时间来和她母亲聊聊天。她们不谈政治上的事,而是多谈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恍惚间,缜采园的院子似乎变成了平纹区的那座三合院,恍惚间晏酬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觉得,这样的时光和她幼时似乎并无不同。 只不过,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徒有一腔热血的少年,也不再是稚气未褪净的青年人。远超常人的心智和阅历使她眉宇间早早便出现了人至中年才会有的成熟与稳重,到了现在,尤其如此。 除了本星的发展历程,在缜采园的院子里,晏酬还仔细梳理了一遍他们和扬塔星的关系变化史。她觉得做这些工作很有意思。她从小便喜爱读历史类书籍,觉得从中能学到不少有益于人生的哲理。现在再想想,对啊,她也活在历史里,她和社友们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晏酬回忆着他们和扬塔星人的过往,从最初接触到后来结盟、再到似乎看不见尽头的争吵乃至冲突…… 多有意思啊。之前她从未在历史书上读到过,有其他的两个星球能将星际关系的几乎所有形态演绎得淋漓尽致,蜜月期和交恶期的感情均是如此浓烈,爱与恨交织纠缠,在与对方互相撕咬之时,还下意识地想像多年以前一样,给曾经的朋友一个拥抱。 晏酬以近乎冷漠的态度,像个局外人一样默默地梳理着这些东西,她要从这些东西里吸取教训——这是他们年少轻狂的来时路。 * 扬塔星,索拉斯,联合星球总部。 联合星球大会一般性辩论即将开始,此时只有少数几个星球的领导人还未到场。符铭和布朗在镜头前握了握手,随即符铭便想尽快入座。谁知布朗似乎没有相同的意思,好像竟是在等什么人。 谁能让这一位这么等? 符铭有些疑惑,但也不好直接开口问。现在扬塔星的对卡政策很强硬,虽然两星领导人见面尚且能如常握手打招呼,但在这种场合却不好过度交谈,容易引起非议。 符铭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另一个座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焦躁的情绪来——丝绸星的代表还未到场。 近年来晏酬几乎推掉了所有的星际会议,这种场合的出席一般由烈流社其他社员代劳。算算时间,符铭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到她了。 所以当他听到有人在喊“晏社长”时,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去。 女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周围闪光灯不断闪烁,她神情淡然地和满脸热情的卡顿星总统布朗握了手,两人的身影定格在摄影师的镜头中,显得十分友好。 实际上,现在的丝卡关系的确很好。抛开隐藏在领导人似火热情下的暗中较劲不说,布朗居然能在符铭都没有拿到准确消息的情况下,得知晏酬要出席本次联合星球大会。 许多晏酬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纷纷过去与她握手寒暄,符铭则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坐着没动。一直等到晏酬好不容易被众人放过、得以入座之时,符铭才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她。 丝绸星代表和扬塔星的座位不在同一排,而是很巧妙地被安排到了一个扬塔星人毫不费力就能看到他们的位置。符铭就借着这点小心思的妙用,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女人的眉眼与脸庞。 比起前几年最后一次见到时,她脸颊的轮廓似乎变得圆润了些,气质则褪去了年轻时的那股子锋芒毕露,变得更加文气温润——就像一颗经过了岁月沉淀,变得愈加完美无瑕的珍珠。她眼帘低垂着听身边社友耳语,眼角似乎还盛着一湾浅浅的笑意。 好漂亮——好美。符铭看得几乎出了神,反应过来后怔怔地收回了视线。 和初见时少年青春蓬勃的美感不同,这是一种属于成熟女人的美。 好想……抱抱。 但是稍微看一眼现在丝扬之间的关系,符铭就觉得心如死灰。 这几年间他不是没尝试过和丝绸星人修复关系,中间有几次被晏酬无情地轻视掉后,他绝望地继续加大对丝绸星和卡顿星施加的压力。不过磕磕绊绊的,两星外交官这几年一直没闲着,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在双方的共同努力下,现在的丝扬关系至少已经开始向“正常”发展。 就连卡顿星也无法忽视的一点是,丝扬两星之间本就有无比深厚的感情基础在,哪怕是在关系最差的那几年间,也没有放弃过和对方和谈的想法 。 符铭现在已经不指望他们能回到丝绸星新政府刚成立时那种如胶似漆的关系了,现在只要晏酬不敌视他们,他就谢天谢地了。 卡顿星这几年也没多好过——他们和咔菲星开战后,仗一直打了好几年,打得他们星内反战情绪持续上涨。丝绸星表面上来与他们缓和,实际上给咔菲星送的援助一点没减少,更不用说还有扬塔星这个恐怖宿敌带来的压力了。布朗年轻时好歹也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女,这几年都快被战争带来的压力摧残得亲爹难认了。 这仗他们打了几年,人力财力投入巨大,但除了星际社会的一片骂声外几乎没捞到什么好处,终于决定要撤军了。 “……近年来卡顿星对咔菲星的侵略行径引起星际社会持续关注……我方认为,为星系和平考虑,卡顿星必须从咔菲星撤走全部军队,并支持咔菲星北方政权的主张……” “……支持咔菲星北方政府决定,我们本着尊重他国内政的原则,坚决反对卡顿星在咔菲星统一进程中的无理介入。” 在自己和姐妹星球的领导人们集中火力攻击卡顿星的时候,符铭一直留意着丝绸星那边的动静。 他和她太久没有见面,甚至连远程联系也少得可怜。这会儿突然看见晏酬出现在联合星球大会堂,竟克制不住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轮到丝绸星发言时,晏酬并没有起身,而是由一旁的社友上台代劳。 符铭仍然没舍得把目光从丝绸星的座位上移到演讲台上,直到被身边的同事提醒了一句,方回过神来。 “……我方呼吁尽快结束战事,并认为接下来的讨论应侧重于具体的停火倡议而非一味的谴责……” 或许是目前丝卡关系明面上很好,丝绸星代表的发言相对来说还比较温和。如果是放在十年前……那简直不敢想。 一轮发言结束后,符铭盯着晏酬起身准备离开大会堂,穿过人群和布朗走到了一起,两人挨得很近。一边走一边交谈,似乎极为亲密。 就像……他们当年一样。 想到这里,符铭突然感觉心头火起,简单对同事交代了几句,就跟着她们出了大会堂。 * “……也太咄咄逼人了,我不说了会撤军嘛,还聚在一起批斗我……” 晏酬听着布朗抱怨,不禁皱了皱眉,道:“你们在咔菲星为非作歹了几年,现在想被轻松放过?” 布朗撇撇嘴:“说得好像扬塔星人就一直很老实一样。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话语权更大吗。晏社长,您难道不觉得这也是一种霸权主义?” 晏酬连视线都没晃一下,没接腔。 布朗却不能忍受场面就此冷下来:“哦对了,晏社长,您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找元帅先生谈事?” 晏酬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说:“不用我去,有什么我同事会去解决的。” “那您这次来难道是要和我们谈合作吗!晏社长,我们——” 她们现在正走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布朗话还没说完,突然见符铭竟从前方拐角处走了出来,看向她的眼神十分不善。 布朗不动声色地靠得离晏酬近了些:“哦,大元帅……” 晏酬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符铭朝她们走近几步,冷冰冰地对布朗说:“你给我,离她远点。” 77. 明月珠其三 布朗瞬间反应过来符铭的来意,她突然觉得有点乐。 “啊?离谁远点?”她吊儿郎当地用明显带着外星口音的扬语说道,“元帅先生,我说,这儿就算是你家,你也不能管得这么宽吧。” 她的话落在符铭耳里变得异常讽刺,他皱着眉又走近几步,正想再说什么,这时晏酬突然平静地开口道:“你们说够了没有?” “……?”布朗转眼去看她,只见晏社长似乎对他们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争吵感到十分不屑,哪个都没搭理,凉凉地撂下一句“失陪”,竟就这么绕过符铭甩掉布朗等人直接离开了。 “……”被抛下的几人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尴尬。 符铭暗暗咬了咬牙,转身追了上去,转过拐角在没有第三个人看见的情况下拉住了晏酬的手腕。 “放手。”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对晏酬做出这样的举动了,她蹙眉想把符铭甩开,却被人飞快地拉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干什么?!”晏酬想起几年前有一次在联合星球总部符铭也这么干过一回,当下便十分不爽,想推开他,却被符铭死死抱住。 男人铂银色的脑袋埋在她颈间,晏酬感觉他的胡茬有些扎人,又推了推他,反被抱得更紧了。 “……疼!”她不满地叫道。符铭这才松开了手,晏酬移开几步,神色如常地整理衣服,似乎身旁没站着这么大个人一样。 “您有什么事?”她边整理边语气平淡地问道,似乎完全不在乎刚才符铭对她做过的孟浪之举。她的这种态度倒让符铭心中有些紧张,刚才他看晏酬竟和布朗走到了一起,心中一时间十分嫉妒,只想把她们先分开再说。 “没什么事,”符铭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跟个幼稚的毛头小子一样,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对晏酬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柔,“我只是想看看您。” “啊,那谢谢您的关心了。”晏酬略带嘲讽地说道,却见符铭仍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容颜生生刻进自己的眼中一样,不免感到有些奇怪,“您怎么了?” 符铭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长岁,你要和我去谈谈条约的事情吗?” 丝扬同盟条约是5696年1月签订的,有效期为20年。而现在已经是5715年,也就是说明年5716年就到期了,所以他们两星从今年年初就开始考虑条约的存废问题,显然都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进一步推动两星关系的正常化。 这件事晏酬一直关注着,但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她现在觉得自己最好和与扬塔星相关的事务保持一定距离,因为之前她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并不能保证在过往两星刀光剑影的论战时,究竟有多少事情受到了自己私情的影响。 因此,她认为,如果暂时无法完全斩断她和符铭之间的联系,那最好还是和对扬事务保持距离,这对他们两星都好。 符铭的态度则与她恰恰相反。他今年年初时就明确表示,他不赞同丝绸星人对同盟条约所抱有的悲观态度,并认为丝扬关系有可能回温。从表面上看,扬塔星显然是不愿意就此终止条约的。 他这样的态度不难理解:现在丝扬双方都在努力促进两星关系的正常化,如果接下两星来关系进一步回温,那么扬塔星可以顺水推舟;如果很不幸地继续交恶下去,那扬塔星的态度现在已经摆出来给星际社会看了,我们是很希望和丝绸星缓和关系的,出了什么事可不能说是我们的问题。 不过,丝绸星所要面对的不止扬塔星一方——5715年,他们已经开始和卡顿星谈建交的事情了。在前期接触的过程中,他们也推动了卡顿星从咔菲星撤军的计划,只有卡咔战争结束了,丝卡才能正式建交,这是丝绸星方面的态度。 丝绸星有自己的态度,卡顿星也有。卡顿星关心的,是丝绸星和扬塔星之间的关系,为此曾在谈判中多次试探丝绸星外交官对丝扬同盟条约存废的问题。当他们得知丝方有可能倾向终止条约时,简直是喜出望外了。 按理说,就算丝绸星和扬塔星的关系回温,也轮不到卡顿星来管。但是他们两星之前签订的同盟条约一天没有作废,布朗就始终放不下心来。 但凡看看这份在十九年前签订的条约内容,就知道布朗为什么会对此耿耿于怀。这份条约一度使得丝扬两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超出了两个星球正常该有的关系。就算后来丝扬交恶了,可卡顿星阵营一想起当年两星的友好程度,不免还是有些胆寒——还好丝绸星当时的实力不像今天这么强,不然这样的两个星球联手……也太可怕了。 是,即使是在关系最好的那些年,革命会与烈流社高层之间的勾心斗角也从来没有停止过,但看看当年扬塔星给丝绸星提供的帮助吧——巨额贷款、先进技术说送就送,可以说没有扬塔星的帮助,丝绸星根本不可能在战后这么迅速地崛起。 当然,丝绸星人是有骨气的,即使扬塔星人没提,后来关系变差了也咬着牙把该还的债还清了。这倒让布朗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才是两个星球正常该有的关系。比如说想让他们给蔓星送先进技术,做梦去吧,虫洞封锁弹的影儿都别想见!借你多少钱,必须一笔一笔地都给我还清了,我这边可都记着账呢。 而反观扬塔星对丝绸星的态度,以及对同阵营其他姐妹星球的援助力度,就能明白为什么现在星际社会上扬塔星的声望能比卡顿星高出这么多来了——谁能不喜欢一个对你掏心掏肺还几乎不求回报的天降大姐呢! 卡顿星和姐妹星球的相处方式,是典型的星球与星球的相处方式;而扬塔星和姐妹星球的相处方式,却更像人与人的相处方式。这两种相处方式各有利弊,但显然,后者更有温度,给人留下的印象会更深。 因此,即使是在两星关系最差的时候,晏酬仍然不会否认扬塔星曾经给予过他们的帮助。 她看着符铭,后者正等待着她的回答,她慢慢地移开视线,一时默然。 她不知道符铭对她于条约的态度清楚多少,但下意识地不想在这里和他谈论这个话题。 她怕再次和这个许久未见的人陷入争吵。 晏酬摇摇头,轻声说:“这件事……还是由文扬他们办吧。” 符铭也没接着劝,他点了点头,进而柔声问道:“那……我有幸邀您今晚共进晚餐吗?” 晏酬心中微动,轻轻叹出一口气,说道:“好。小范围内的可以。” 虽说她有意和与扬塔星相关的公务保持距离,但作为丝绸星最高领导人,尤其是现在两星都希望能缓和关系,还是要适当地和扬方高层走动走动——也不能让布朗太得意了。 更何况……即使面上装得再云淡风轻,她也不能不承认,她很思念面前的这个人。 * “您最近好吗?”傍晚两人饭后乘车到了索拉斯郊外一处极佳的晚霞观景地散步时,晏酬问他道。 符铭没有立即回答,他没有看她,淡笑着问道:“您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 么。”晏酬说,“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一起并肩走过了。” 符铭呼吸突然重了些,他伸出胳膊,猛地将晏酬拉进怀里。 晏酬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久违的拥抱和男人熟悉的气息,没有挣扎。 “铭兄,你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符铭才慢慢地松开了她。他专注地看着面前女人的眼睛,说:“没什么。 “我只是……很想念您。” 晏酬用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这张脸,到了今天依旧是这么美丽,岁月的流逝不仅未使他容颜衰减,反而给符铭另添了一份魅力。 这是她的男人。 晏酬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转,她说:“我也是。” “哦,是吗?”符铭的语气变得犀利起来,“那你这几年为什么不和我通话,也不直接回复我的信件?” “……”晏酬把手放了下来,心想他们两个果然不怎么适合煽情。 “因为……你没发现最近我们两星的关系才变好一点了吗?”她没好气地说,“之前吵得那么凶,我怎么和你联系?你很想和我吵架吗?” 符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星球关系和个人关系是两码事。” 晏酬实在不想和他争论这个。不是,刚好一会儿怎么就又冒出火药味了? “你闭嘴。”她说,“我答应和你出来,不是来吵架的。” 符铭见她脸色又冷了下来,一时间有些心急委屈,面上却只是优雅地转开头,语气略显哀婉地说:“那好吧,我可以只谈个人关系。你和布朗的个人关系怎么样?” 晏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也要管?” “你说呢?” “好吧。”晏酬简直不想理他,这男人怎么年纪越大越不讲道理?“就是很正常的,两星领导人的关系,你满意了?” “那今天一般性辩论结束后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而是和她一起走了?你要跟她谈建交的事情?你不和我谈星球关系,就能和她谈?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去谈?” “你什么意思,”晏酬皱眉道,“你在吃布朗的醋?” “不可以吗。”符铭冷哼一声。 “不是,她一个女人,你为什么要吃她的醋?”晏酬不是很能理解这个男人的脑回路。 “这和她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关系?我只看到你和她一起走了。” “你真是胡搅蛮缠!”晏酬不耐烦了,“我——” 她的嘴突然被符铭堵住了,怒不可遏地刚想抬手给他一拳,转念一想又压了压火,回搂住符铭的脖子把他带到周围的隐蔽处回吻了过去。 在索拉斯郊外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扬塔星和丝绸星的两位最高领导人吻得难舍难分,许久才停歇。 符铭有些气喘地埋首在爱人颈间,问道:“今晚和我回去么?” 旋即不等晏酬回答就又自嘲道:“哦,我忘了,晏社长这次来不是为了和我约会,也不会为了我多停留几天……您就当我没问吧。” 晏酬听得有点想笑,她想了一下,对符铭说:“我跟他们说一声。” 男人的脑袋在她颈间蹭了蹭:“真的?我竟有此殊荣?” 晏酬一把推开他:“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符铭跟在她身后连声叹气道:“唉,看看晏社长现在对我的态度,我还是更怀念她小的时候……” “你自己怀念去吧。”晏酬头也不回地朝远处他们的座驾走去。 78. 明月珠其四 回去和社友们经过一系列的讨论和慎重考虑后,晏酬决定不再延续同盟条约。不过考虑到丝扬关系未来的发展,她提出两星应签订一个“正常版”的新条约,替代原来的那份。 此消息一出,扬塔星方面的反应很激烈,批评丝绸星这样会对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的丝扬关系造成破坏。不过他们的激烈反应似乎只是为了给自己洗刷责任,总之晏酬不相信符铭没料到他们会终止条约。事实上,革命会很快就致函烈流社商量举行谈判的事情了,最终双方达成共识,谈判地点定在了索拉斯。 在与扬塔星人进行谈判前,烈流社内部先开了一次会讨论谈判目标,最终大家一致认为应该重点争取让扬塔星人从诺路星撤军,以减轻他们星球的边防压力——其他的具体利益可以先放一放,先把安全威胁消除掉再说。 结果到了真正和扬塔星谈判的时候,丝绸星代表才发现他们之间仍然存在隔阂。丝绸星人说要顺利推进谈判必须先解决诺路星问题,扬塔星人却根本不愿意把话题扯到这方面来,结果就是这一轮谈判双方因为立场不同未取得任何结果。但令人欣慰的是,两星似乎在这些年的争吵中都变得成熟了许多,这场不尽人意的谈判中没有多少硝烟,没有争吵,没有不欢而散。双方代表以平和的态度约好了下次在云锦区接着谈。 这一轮谈判结束不久后,扬塔星最高领导人符铭在一次讲话中发表了对丝扬关系的看法。 “……尽管现在丝绸星和卡顿星及其姐妹星球之间存在合作关系,但我们秉持着尊重他国内政的原则,并不想对其横加干涉……扬塔星完全尊重丝绸星主权,从无对其产生威胁之意,我们怀念扬、丝两星曾经无比友好的日子,并始终努力寻求与丝合作……” 从讲话内容来看,扬塔星的态度无疑是真诚的。符铭避开了两星利益有冲突的地方不谈,重点表示对于丝扬关系的期望,希望能改善关系,这无疑是一种很聪明成熟的做法,只能说丝扬吵了这么些年,彼此也悟出了些外交道理,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直愣愣地就想着压过对方了。 演讲过后不久,扬塔星和同阵营几个星球家的媒体都重点报道了此次讲话,并敦促丝方尽快做出回应。 * “所以扬塔星人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上边怎么说了。” 外星事务部近来任务繁忙,想也不用想是因为丝扬关系正常化一事。这是大事,耽误不得。就拿符大元帅刚发表的那番讲话而言,星际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他们得尽快给出反应。 缜采园的领导人们一年到头就没几天是清闲的,现在更是集体加班加点地开会讨论这事。丝绸星人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外星事务部的外交官们估摸着今天就能收到指示,果不其然,朱秀的电话在傍晚时打了过来,看起来社内应该是刚把会开完。 领导们最终达成的共识是,在当前这种情况下,可以迎合扬塔星人,但没必要过度迎合。可以说我们注意到了他们的态度,但更希望看到他们做出点实际行动来。 比方说——撤军。 丝卡联合显然会削弱扬塔星对卡顿星的优势,晏酬认为他们是顾忌着这一点才天天催着他们想和好的。但是好听话谁不会说?现在丝扬关系反正也没以前那么僵了,要是晏酬愿意,她也发表一番讲话,抒发一下自己对扬塔星最高领导人的赞美之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做人不能只会说,不去做啊! 星际外交里的空话、大话谁都会说,很多时候基本上就是摆摆样子。有时晏酬听一些外星领导人发表的言论都想笑。但利益摆在那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个一般很少有人会拒绝。 一个星球的难堪处境通常来源于它本身的贫困和弱小,来源于主动权和话语权的丢失。晏酬对此深有体会。她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但也是从需要看别人脸色的时期一点一点熬过来的。因为经历过,所以她更清楚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的重要性,所以她在青年时代才会带着些“唯恐再次被别人甩在身后”的焦虑情绪去和符铭争夺阵营领导权。正因为曾经屈居人下过,所以才会对这件事情更为在意。 现在她和烈流社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他们都不再年轻,晏酬认为这是好事。她现在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与青年时代,当时确实有很多在现在看来属于是“鲁莽冲动”的行为,当时她也没有那么多的资本,不得不仰仗他人的权势——还是现在好,现在她已经有了和别人站在平等位置上的实力,而不是只是当一个“小妹”。当小妹的时候,别说让扬塔星人从一个第三方星球上撤军了,她连外星人要在他们自己的领土上搞联合军队都拒绝不了。 晏酬从来就不想给什么人当小妹,再强大的人也不行。这种关系看似能给暂时处于劣势的人提供庇护,但实则是一条暗藏危险的捷径。从前符铭仗着相较于她的绝对优势总喜欢在各种各样的星球问题上吊着她,现在时代变了,晏酬决定也吊一吊他。现在是扬塔星更迫切地想和他们修复关系,很好,他们已经把主动权握在了手里,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稳下去。 * “什么叫他们的态度很暧昧?”符铭皱眉问道。 秘书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丝绸星人的意思是,要看到我们做出点实际行动……比如从诺路星撤军,他们才能继续谈关系正常化的事情。……哦,不过可喜可贺的是,现在这群人的脾气倒是好了很多。” “……”符铭没什么耐心地把秘书打发走,瘫在办公椅上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那条已经被重新启用的特殊线路。 晏酬接得很快,没有任何寒暄,上来就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了,铭兄。” 符铭多少有些无言。这人难道猜不出他为了什么在这时联系她?明知故问,倒是会和他玩心眼。 心中存着些对爱人的怨怼,符铭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长岁,谈了半天,两星关系正常化的进展仍然停滞不前。你们是怎么搞的?” 比起兴师问罪,男人的话语中更多是带了些娇嗔的意味,倒让晏酬听得有些想笑。 “你们怎么搞的?”晏酬回道,“我不是说了吗,撤军啊,不撤军你来和我谈什么?” “要是你留意过我最近的讲话,就该知道我们现在对你们的政策倾向于和缓,你们臆想的军事威胁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反复纠结?” 你说没威胁就没威胁? 晏酬没接腔。 她看得出来,扬塔星人一点也不想因为要和他们缓和关系就对自己的军队做出什么调整,但之前绒洲边界的冲突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过深刻,这事儿根本就不是能让步的问题。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找我说没用啊。”晏酬说,“我在烈流社的重要程度……恐怕比不上你在革命会里的话语权。现在决定就是这么个决定,你们看着办吧。” 这一听就是在跟他打马虎眼。符铭真不知道现在烈流社还有谁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不过他今天联系晏酬也没指望让丝绸星人就此松口,更多的是为了探探缜采园的口风而已。 “因为你想想看啊,我们和蔓星建交前也和他们掰扯了很久的咔菲星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了才能推进建交。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可比这个要重要得多……” 符铭今天这么急吼吼地来质问她,放在十年前晏酬可能要和他直接吵起来,但现在她不会这样了,只是不松口,也不和你吵,爱生气你自己生气去,恕不奉陪。 晏酬的这种态度无疑让符铭很难受,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缜采园好好收拾这小子一顿。他压了压火,闷声道:“您可真是无情。” “啧,这点我比起当年的您来可差得远了。”晏酬说,“我说,我们也没让你们一下子把军队全撤走啊,你们慢慢来,我们也是可以接受的嘛——我们只是想看到你们动一动罢了。” 符铭重复道:“动一动?” “对,动一动。”晏酬镇定地说,“我已经过了喜欢听好听话的年纪了,哥哥。” 符铭:“……” 丝扬双方在关系正常化这件事上显然各怀鬼胎,而且都不愿意在军事部署这种敏感问题上让步,这就导致了在谈判过程中的唇枪舌战。不过可能是丝绸星人和扬塔星人吵架吵得多了,这种情况可以称得上是习以为常,所以居然没对谈判场外的气氛造成什么影响,丝扬外交官白天吵完架后晚上勾肩搭背地一起吃饭去了,也算是星际外交中的一道奇观。 布朗在普瑞宫里坐着,属实是有点看不懂这两个星球的人。她让人去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丝绸星人,会不会因与扬塔星缓和关系而改变对其他星球的政策,结果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丝绸星人虽然有意与扬塔星缓和,但并不打算把卡顿星就此推远——还是那句话,三角形才是最稳定的。左右逢源这一套,是搞星际外交的必修课之一。 至于扬塔星人,尽管他们仍不愿意按照丝绸星人的意愿从诺路星撤军,但按照大元帅的意思,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放,先在其他方面加强与丝合作。于是,在此时期,丝扬在科技、经贸、文化等方面的合作重新繁荣了起来,在政治层面,尽管两星最高领导人仍旧没有举行正式会晤,但如朱秀朱文扬这般在丝绸星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开始与对方高层公开进行交流了。 79. 明月珠其五 5716年同盟条约到期后,丝绸星即刻派代表团动身前往索拉斯,再次与扬塔星人就进展缓慢的两星关系正常化以及新条约签订问题进行谈判。让丝绸星代表有些惊讶的是,他们刚到不久,不仅接到了符铭元帅私下会见的要求,此时正好也身处索拉斯的卡顿星普瑞宫办公厅主任也暗戳戳发来了会谈邀请。 丝绸星代表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婉拒掉后者的邀请。但是对于前者,不去不行。 其实在之前的阶段,丝扬两星最高领导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免直接参与到两星关系谈判当中,符铭此前也顶多只是公开发表过几次讲话而已,但是现在看样子,情况又要变了。 代表团立刻把大元帅要求会见的事情报告给了云锦区,朱秀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考虑到这对两星关系改善而言毕竟是件好事也比较高兴,叮嘱了他们几句后,就把这事告诉给晏酬去了。 丝绸星特使前去见大元帅的那个上午,索拉斯刚下过一场雪,雪后出了太阳,阳光像一层明亮的金纱浮在厚厚的积雪之上,看了便不由得叫人心生欢喜。 特使被引至会客厅后几乎没怎么等,很快符铭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出现在了门口。在和这位普罗杜克托星系的传奇人物握手时,特使心中不免有些震颤——她的外交经验不如朱秀那样身经百战的领导人丰富,此次符铭提出要与他们会见又实属意料之外的安排,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也是能在外独当一面的外交官,在云锦区时没少被社长等人耳提面命,因此非但不感到紧张,反而更多是带些年轻人心性的感到好奇——好奇这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接触过的一位,究竟和传说中的有什么差别。 特使调整好情绪后很快就开始和扬塔星大元帅简单阐述目前丝扬关系正常化的进展,以及一些合作项目的大致情况。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此人与他们社长、副社长是同辈人,不过听说其少时出身军旅,气质与温文而不失霸气的社长多少还是有些不同。尽管这位的气场令人难以忽视,可与她交谈时却不见半分倨傲的神色,竟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前辈,这让特使稍稍有些惊讶。 这位特使成长于丝扬交恶期,在她的视角下,能看到的扬塔星负面新闻比正面的要多得多,她们这一代人对这位曾经和他们社长无比友好、后来几近反目成仇的扬塔星最高领导人一直有种敬而远之的复杂情绪,但今日近距离见了这位此前一直活在新闻里的人物,除了那张上了年纪还堪称不俗的脸外,与自家那些长辈似乎也没有多大的不同。 “大元帅阁下,现在的进展大体上就是这样。我们希望能与贵星尽快实现关系正常化,不过新条约的签订仍旧面临一些阻碍——这几日我们一直在谈这个问题。” 大元帅说:“这件事情,我是清楚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前来谈话吗?” 特使顿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要改善两星关系,不能只从经贸、文化这些较‘软’的方面入手,政治层面是很重要的。从我们两星这几十年来的关系变化来看,政治才是最不该被忽略的层面——政治关系上的变动会辐射到方方面面。可惜,贵星最高领导人如今似乎仍不愿意过多参与到两星关系的谈话中。” 特使一听这话,立刻为自家社长辩解道:“阁下,我们家社长明明十分关注两星关系进展,我们外星事务部的重心如今也在这件事上,您应该看得出来。” “您好像有点误会我的话了。”大元帅语调优雅地说,“我此言并非是在指责,只是希望贵星领导人能够意识到提高对话级别的重要性——除了个别星际会议期间,我几乎没有什么能见到老朋友的机会。” 这下特使听懂了。大元帅的意思是,希望能恢复两星最高领导人之间的直接对话! 这位丝绸星特使自进入外星事务部工作以来,就一直从事对扬方面的工作,对上面在这方面的态度还是比较清楚的,所以……她心里想,这似乎有点难啊,没看出社长对这事有什么兴趣啊…… 这位大元帅也是有意思,他和社长那些年不说是你死我活吧,至少也算是撕破脸皮了。现在两星关系好转,社长还知道要避一避嫌,这位倒是丝毫不在乎过往的模样,看来更老几岁的人功力果然还是要更深厚一些啊…… 特使斟酌着说道:“大元帅阁下,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对于两星的未来,我星的态度是,我们仍旧可以成为好朋友,但从前的盟友关系恐怕无法维持下去。” 大元帅平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特使略显疏离的态度毫不在意:“这样也好,不过我们两星的虫洞联系如此紧密,再加上近年来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这注定了我们的人民会在将来的千百年间频繁来往,关系亲密些总比刻意远离要好,难道不是吗?” 在回酒店的路上,丝绸星代表一直在琢磨大元帅对她说的话。 我们两星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我们的人民将在漫长的未来中一直生活在一起。 一句理性,又感性的话。 更让她心受触动的是,大元帅最后问了她一句,你们社长的生日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 她点头说是,同时委婉的提醒了他一句,社长早在多年前就拒绝以她生日的名义在星内举办什么活动,或者是收下外星送来的贺礼了。大元帅点了点头,说,那就替我跟她说句生日快乐吧,以老朋友的名义。 特使的年纪放到政治界,绝对还是个年轻人。不过丝绸星的文化本就推崇少年英杰,再加上如今政府的缔造者们大多都是年纪轻轻便开始干革命、打江山,所以丝绸星政坛非常年轻化,和扬塔星的情况正好相反——扬塔星政界更加看重年龄和资历,像符铭这样的领导人,已经是在那边百年难得一见的了。不过这位的位子也不是通过正规手段得来的,这就不说了,反正得位很容易,难得是守位,能在这个位子上坐久坐稳,这才叫有本事。也是因为这种差异,之前两星论战时扬塔星人还经常拿这事来嘲讽他们,说他们是“孩童政府”“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子”。关系好的时候,就开始说什么“年少有为”“年轻人的思维真是别具一格”,等等等等,反正文字这种东西可以被灵活使用,扬文和丝文尤其如此。总之,和之前接触到的其他扬塔星高层一对比,特使发现符大元帅已经算是其中很温和有礼的一位了。想想也知道,能那么多年初心不改坚持和平方针的一个人,怎么说也坏不到哪里去吧……看上去脾气甚至比社长还要好。 * “刚才咱们的代表团传信过来了。”朱秀在晏酬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对她说道。 “怎么,”晏酬一边看着文件,有些懊恼自己现在的和思考速度似乎没有以前年轻时那么好了,一边淡声对朱秀道,“和铭兄谈完了?” “是啊。” “我猜,没达成什么实质性成果吧?” “那你猜错了。” “嗯?”晏酬惊讶地抬头道,“怎讲?” “这个嘛,关于两星关系的成果确实没有,关于你的倒是有。想不想知道?” 看着朱秀表情促狭的脸,晏酬无语地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文件上:“关于我的能有什么事情?搞外交呢,都正经点吧。” 她已经不想做什么评价了。也不知道符铭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改善了不少,虽然回不到曾经最好的时候,但至少走在星球关系的前面。就这,符铭好像还是不满意,没事儿就私下找她通话抱怨一年到头来见不了她几面,要不是回回她都义正词严地阻止了他,估计这男人接下来会开始用甜言蜜语试图把她拐到索拉斯去。 “外交?外交也是人搞的。”朱秀说,“我看人家符大元帅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呀,只是让咱家的特使转达,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而已。” 晏酬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嘴硬道:“……多大的人了,不小也不老的,还记着生日干吗?” “为什么不可以?关系好的时候,我们不是还互送过贺礼吗?” 多大的人了,晏酬的脸颊还是会微微发烫。是的,蜜月期他们是互相在对方生日时送过贺礼的,而且都是两人亲自参与、精心挑选过的贺礼,并不只是外人眼中单纯的“政治行为”。符铭送她的古琴,之前有几年她悄悄把它放到了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最近才又开始摆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符铭那边则更为高调,那次两人在索拉斯散步过后,回去后晏酬就通过自家获得的情报得知,这人又把当年她送给他的两只羊脂玉盘摆在他办公室的展示架上了。 两星关系的正常化进程直到现在都还进展缓慢,她不知道符铭这是想干什么??当即就通过私人联系渠道前去质问他,结果对面理直气壮地质疑她连这点事都要大惊小怪,是不是根本不是诚心想跟他们和好,还反问她如果他现在突然重新把它们藏起来,外界会怎么想? 晏酬从小到大就对这人没办法,谁让他是符铭呢?所以也懒得再说什么了,随便吧,反正符铭不是布朗,基本的分寸是有的,也用不着她来替他操心。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晏酬表面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有点开心。 “时间也不算长吧,”朱秀说,“你看,无论是当年我们的关系急转直下,还是现在度过交恶期后的稳步上升,放在宏观视角下,其实变化非常快了。” “也是。”晏酬若有所思地说,“文扬,到了这时候,我们是该做出点回应了。” “行,社长。你怎么想?” “跟扬塔星人那边透点风吧,”晏酬说,“我们可以进行领导人级别的对话,如果能对诺路星问题有帮助,我亲自跑一趟索拉斯也不是不行。” 80. 明月珠其六 晏社长表示,如果有必要,她可以与扬塔星领导人举行会谈,以加快丝扬关系正常化进展。对比起此前晏社长于对扬事务的态度而言,这已经是十分令人震惊的转变了。至于这种转变背后的原因,有人说晏社长在幕后看着迟迟不动的丝扬谈判进展实在忍不下去了,也有人说是她和扬方官员私下进行了某种交易,所以态度才出现了松动。这两种都是星系里比较戏谑趣味的猜测,但究其真实原因,还得是烈流社内开了会,众人认为在现阶段丝扬和丝卡之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均极低,因此,对外政策可以暂时趋于温和,丝绸星现在的重心是发展自身。 除了社内的分析外,丝绸星方面事前得知符铭在与阵营内某个同样与他们起过冲突的星球领导人谈话时提到了关系正常化一事,看样子是希望第三方星球也能与丝绸星重归于好,大概就是这一消息给晏酬吃了颗定心丸,如此她才会公开表明自己个人对扬态度的转变。 5716年年底,烈流社副社长朱秀在外出访问期间接到了符铭的会谈邀请,朱秀欣然应邀,符铭在会谈中问她,丝绸星能不能在星际事务中与扬塔星立场保持一致,结果遭到了朱副社长毫不留情的拒绝。 “这是不可能的,元帅阁下。”朱秀温声道,“这不符合我们现在的对外政策。我们两星之间还存在着边界问题没有彻底解决呢。” 符铭又问道:“那么首脑会晤呢?晏社长怎么说?” 朱秀笑道:“晏社长十分期盼能尽早与您举行会晤,相信您二位的心都是一样的。目前我们两星之间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即使还有些问题一时半刻难以解决,也可以留到会晤时大家一起商讨。” 首脑会晤这种事不是说办就能办的,两星通过不断沟通,到了5717年终于在边界问题上达成了初步共识,首脑会晤将在11月举行。 在走入云锦区5717年的初冬时,符铭生平第一次,在出使另一个星球时感到有些紧张。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这片土地了。以往在交恶期时,因为要参加如联合星球大会等星际会议,晏酬偶尔还会去索拉斯几次,可对于符铭来说,他并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来到云锦区。 和多年前一样,那个人站在远处,身后是前来迎接他们的其他丝绸星官员,静静地等着他走下飞机。 长长的红毯周围亮如白昼,符铭打量了一番周围,发现与上次来时有了很大的变化,他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些年丝绸星的发展。 检阅仪仗队比他想象得要更为隆重。他记得他们还年轻的时候,丝绸星人曾因星球事务之间的分歧故意在接待规格上冷落他们,只是这种情况以后恐怕再难出现了,他们早已过了会意气用事的年纪。 起初的几日,晏酬和符铭并没有多少相处时间,两人真正面对面坐下来说话,已经是在会谈当天了。由于首脑会晤前革命会和烈流社做出的努力,会谈开始时的氛围可以说是相当平和友好,甚至于让两位领导人有点感动,这种毫无硝烟的会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与对方进行过了。丝绸星和扬塔星,这两个互为与彼此虫洞联系最为紧密的星球,在这些年来的关系始终摆脱不掉争执与对峙,他们纵然痛苦,可又都清楚这是时代发展中绕不开的一段进程。 幸运的是,现在看样子他们已经熬过了那段青涩的岁月,而两位领导人也都正处于传统认知中政治家“年富力强”的时候,现在的丝扬关系已经由阴转晴,在可预见的未来,他们还会有很多次互相来访、面对面谈话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无疑是让人心生向往的。 两位自年少起便相识相知的领导人见面只是握了握手,没有拥抱,也没有贴面礼。恐怕这种礼仪上的细节能让远隔星海的布朗总统松一口气——看样子即使首脑会晤进行得再成功,扬、丝两星关系也不会再回到多年前的那段时期了。 “这才正常嘛。”对着普瑞宫办公厅主任,布朗如此评价道,“当年那样,才是不正常——两个星球怎么能那样?” “以前的事情,我们双方都有错误。”在与符铭的谈话中,晏酬这样说道,“我们两星之间有着高密度的虫洞关联,在一些时候,这种特殊的联系反而会加剧彼此之间对对方的防范,过往我们之间的争吵多来源于此。因此,考虑到我们的未来,丝扬关系必须要在务实、平等的基础上发展。这才是顺应时代潮流的选择。” 晏社长在谈话中没有避讳过去丝绸星对扬态度中的不妥之处,也毫不客气地点出了扬塔星曾经对他们的傲慢与俯视。这些是她近年来反复思考的问题。 之前的症结在于他们双方实力的不对等,在这种情况下,丝绸星很多时候只能对扬塔星忍气吞声。后来两星交恶,丝绸星必须自力更生,在一些事情上受到的阻碍成倍增加,可如果没有那些艰难岁月的铺垫,他们又如何能以这样平等,甚至是“主导”的姿态和扬塔星最高领导人,也可以说是当前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中权力最大的人坐在一起谈话呢? 地位和尊严,这些东西只能靠自己来争取,别人是不会施舍给你的。这条路,他们咬着牙走了许多年,如今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亮。 此次象征着丝扬关系正常化的首脑会晤进行得十分成功,双方谈妥了余下的边界问题,总结了过去数年间发展的教训与经验,并商定了接下来在各领域合作的具体细节。 * “这是你养的?”符铭看着蹲在鱼塘边的晏酬,好奇地问道。 “是啊,”晏酬一边向水里通体色彩鲜艳的鲤鱼撒着饲料,一边说,“好看吗?” “好看。你什么时候发展出这种爱好了?” “最 近不久。”晏酬头也不回地朝他伸出手,符铭把她拉了起来,“不算爱好,算是工作之余放松的一种方式吧。” “很忙?”符铭问道。 晏酬用手指描摹了一下他的眉眼,柔声问道:“你不忙吗?看上去……似乎憔悴了许多。” 符铭不甚在意地笑笑:“没什么。” “您要注意身体。”晏酬收回手说道。这家伙年轻时打仗就爱没日没夜地熬,她现在身边还有妈妈能管着点,符铭身边……有谁?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突然击中了晏酬,她脱口而出道:“铭兄,你能不能留下来?”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认真的,至少在这一刻是。 符铭闻言自然免不了感到惊讶,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多少。他移开视线,对晏酬说道:“长岁,你累了。” 晏酬摇头:“不,我是认真的。你能不能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 在隐蔽无旁人的缜采园一颗百年名木之下,符铭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怎么了,亲爱的,你担心我在扬塔星吃不饱穿不暖吗?那这次我回去时你可以跟着,一个绝妙的可以天天监视我的好机会,你情报机构的朋友们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怎么样?” “……”晏酬没用什么力气就甩开了他的手,“我不去,我现在可不年轻了,那地方待久了我嫌冷。” “喜欢搞霸权主义的小混蛋,”符铭在她身后叹气道,“为什么你还有两幅面孔?” “你爱留不留。”晏酬说,“反正呢,你留下来的话就什么心也不用操,什么事也不用想,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要是回去嘛,就只能起早贪黑地上班了,你自己选好了。” “是吗,”符铭说,“我留下来,你会不会天天晚上来压榨我?” “你怕这个?”晏酬好奇地捏了捏他的脸,虽然手感不比年轻时,但怎么说也是张绝世美人的脸,足以让人爱不释手,“你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吧?” 符铭亲了亲她的头发:“你一会儿测试一下就知道了。” * 几个小时后,晏酬咬住男人的肩膀,要他赶快结束。 “你最近停下了锻炼吗,宝贝?”符铭吻了吻爱人汗津津的额头问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晏酬眼睛一闭,简直不想再搭理他。这人说对了,近来这么多事,她哪有闲工夫保持之前的锻炼强度啊?再加上最近首脑会晤这一堆事,基本上就是白天晚上连轴转,忙得要死,累得不行。符铭是机器人吗,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喘气都不带急的?? 晏酬突然改变想法了,要不还是让这家伙赶紧走吧,太讨厌了他。 等他走了之后……她要让专家给她的锻炼方案上点强度!下次她必须要压回来!! 81. 明月珠其七 “晏社长~” “请您好好说话。“晏酬听着线路那头的声音,心底忍不住一阵恶寒。这布朗好歹也是她铭兄的同龄人,现在连她这个小几岁的都已经迫不得已被星内星外各种事务磨平棱角了,怎么这布朗还有闲情逸致时不时地犯神经?? “哦。”碰了个软钉子的卡顿星总统无所谓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真不打算跟我签全天候战略伙伴联合声明吗?” “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复过您了吗?”尽管知道布朗看不见,但晏酬脸上还是配合语气,扬起了十分完美的外交礼节性微笑,“我们之间的既有条件不足以支撑签订这种联合声明啊。” “你们和扬塔星之间的既有条件就能达到?”布朗说,“晏社长,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似乎总是对扬塔星人格外宽容?就因为他们当年帮了你们很多?可你忘记他们曾经对你们造成的伤害了吗?还是……仅仅是因为符铭这个人?” 晏酬平静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很好奇,”布朗说,“像你们这样的关系,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听着布朗话语中逐渐显露出的凶气,晏酬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活到今天的?”她一边笑,一边说,“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脑子好使吧。布朗总统,您跟大元帅斗了这么多年,现在是终于吃不消要休战了,跑到我这儿撒气来了吗?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想奉陪呢。” 晏酬说着就想结束通话,布朗叫道:“等一等!” 晏酬动作顿了顿,问道:“还有什么事?” “您真的相信他是诚心跟你们和好?”布朗尖刻地说,“您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活像当年你们还亲如一家的时候。晏社长,考虑到各星传统文化的差异,我劝您最好还是对外星男人留个心眼,这个年纪了,要是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一头扎进去,最后发现再次真心错付可是很难堪的。” 晏酬愉快地翘着二郎腿把办公椅转来转去:“谢谢提醒。只要到时候不像此时此刻的您一样走投无路乃至胡言乱语,我就很满足啦。” 那边安静了下来,几秒之后,通话被切断了。 晏酬一挑眉,双手垫在脑后,突然这时跃迁电报机又响了起来。 “有完没完?”她有点烦了,按下通话键后语气很快地说道,“我说布朗总统,您要是实在没事儿干不如去关心关心你们星内的经济形势,老缠着我干什么?” 对面静默几秒,晏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头一紧。 遇到这种情况虽然谈不上心虚,但是……多少有点尴尬了。 “长岁,”符铭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刚刚在和谁通话呢?“ “没谁,”晏酬说,“哦,刚才布朗找我……” “所以就把我和她的通话提示音搞混了?” “呃,”晏酬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也没谈什么,就是……感觉布朗被你逼得有点精神错乱了。” 符铭轻轻地笑了:“她什么时候精神正常过?” 扬塔星的情报机构是全星系覆盖范围最广最深实力最强的情报机构,如果让符铭就他掌握的信息来评价,那就是其他星球领导人的黑料加起来能堆满一个房间,而卡顿星的那几位完全能够单独开辟出一个房间占满,而这个单独开辟出的房间,布朗一个人的黑料就能占据一半的空间。 虽说要在普罗杜克托星系的一个星球当上元首,没点或真或假的黑料几乎不可能(符铭和晏酬的也不少,而且在外星被传得很欢),但浓墨重彩到布朗这种地步的,也实属宇宙间罕有。 如今扬塔星和卡顿星的“竞赛”已然接近尾声,丝绸星再次产生偏向扬塔星的倾向,卡顿星星内经济持续低迷,或许这种凄凉又平淡的收尾是最好的结局。两星斗了几十年,没有出现像扬乌战争那样大规模的热战把大半个星系都拖入水深火热之中,已经是普罗杜克托星系之幸了。 晏酬看着如今的星际局势,身居高位压抑多年的心情终于变得明朗起来。真好,丝绸星现在已站在了和扬塔星平等的高度,卡顿星这根扎在他们心头的刺也被磋磨得软化下去,没有那么多的暴力、血腥和伤亡,这是好的结局。 “亲爱的,你不该把普瑞宫的通话线路也进行特殊设置的。” 听着对面温和又嗔怪的声音,晏酬一时间感觉有些理亏语塞。 “谁跟你说我给她特殊设置的?”她狡辩道。好吧,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扬塔星人的情报机构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连这种私密细节也能知道?? 想到这里,晏酬眸色突然暗了几分。 “你忘了?你用的这台跃迁电报机还是我送的。”符铭说,“不过当时技术程度有限,特殊设置的多条线路提示音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没有给普瑞宫的线路特殊设置,为什么会认错?” “……”晏酬听他这么说,心放了下来,但仍然想嘴硬几句给自己找回点面子,“统共我也没设置几个……那技术问题我能有什么办法?” “要不我再送你一台?反正技术早迭代了。” “算了,不用,”晏酬无情地拒绝了,“说得好像我们自己没技术一样。改天我找个社友看看就行。” 符铭被她拒绝的次数多了,现在对此已经毫不在意了:“行吧,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好了。另外晏社长,您下个月要过生日了吧?” “嗯。”晏酬问道,“你到时候会来丝绸星吗?” 她话说出口了才突然觉得有点后悔,但也没办法往回收。符铭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让我去陪你吗?“ “不不不……不用了,”晏酬赶紧说,“我就随口一问而已。” 符铭却好像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这事的可能性了:“如果到时暂且把星内事务交给雷柯总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晏酬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感觉有些哭笑不得:“算了吧哥,你还是别胡闹了——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 符铭似乎还想再坚持一下:“真不要我去陪你两天?” “不要!”晏酬笃定地说道。人家卡顿星现在是没前几年行了,但你这时候也不能太飘了啊,还没打算卸任养老呢。 “真无情。”符铭无可奈何地说,“那么好吧。” * 在晏社长这年生日的前一天,扬塔星驻丝大使馆悄悄往缜采园送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但看他们小心翼翼搬动的样子,似乎非常沉。 “这是什么?”当年轻的社友们把它抬到社长办公室的时候,晏酬问道。 “社长,这是扬塔星大使馆给您送来的贺礼!” 晏酬闻言,脸色微微沉了沉:“我不是说过不接受外星贺礼吗?还是多谢他们的好意,把东西退回去吧。” “别啊社长!”一个刚进缜采园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孩叫道,“这是扬塔星大使馆送来的!” 听到这话,晏酬脸色稍霁,嘴上却还是说道:“那又怎么样?我说了我不收礼。” “等等社长……您看,这是符铭元帅送的!”女孩手忙脚乱地扯出一个礼盒附带的贺卡给她看,“您看!要是送回去了,多伤感情啊……” 晏酬这下没话说了。她心想这群小兔崽子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向着符铭说话? 关键是……她对此并无反感,甚至有点被说动。 饶是面上还表现得有些不满,她还是对社友们说道:“那就先放那里吧。” 年轻人们高高兴兴地把东西放下,又高高兴兴地拥出去了。晏酬看着这群后生青春洋溢的背影,心想这一代孩子成长过程中接收到的信息大多是有关丝扬缓和、准备重新携手前行的新闻,也怪不得他们会对扬塔星和符铭有好感。 晏酬把视线转向那个正方形的礼盒,没去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而是先坐下来拨通了符铭的联系线路。 “怎么了,长岁。”没让她久等,符铭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 “铭兄,”晏酬温声道,“我不是说过不收贺礼吗?” “你说的是不接受外星政府送的贺礼,”符铭说,“我送的也不收?” “……大哥,你是个外星领导人啊。” “我知道啊。”符铭说,“放心好了,宝贝,我让人悄悄送过去的,没人会揪着这事做文章。” “好吧。”晏酬无奈地说,“下次……你先跟我说一声,不然你不怕我一声不吭就把东西退回去?” 她听到了符铭的笑 声,然后这个从年少时就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男人说道:“你不会的。” 通话结束后,晏酬想把礼盒抱到桌上,第一次竟然没抱起来,看来这里面东西的重量超乎了她的预料。 “到底是什么啊……“晏酬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礼盒打开,登时,一束莹白的光芒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跃出了礼盒,瞬间便弥漫到了周围。 晏酬眨了眨眼睛,只见礼盒里赫然是一颗硕大到让她有些惊讶的明珠,现在天还没黑,明珠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天光之中悠悠然散发着明亮又柔和的光芒,如皓月般皎洁,如美玉般温润。 晏酬现在已经不是见到稀罕玩意儿就惊喜的小女孩了,但还是觉得这东西不太像是现实中能出现的。这宝物的质地一看就不是人工制成,而是天然形成,她猜想这明珠大概是来源于扬塔星的矿业或是采珠业,扬塔星的这两种行业都极为发达。 晏酬过去拉上了窗帘,窗外光线被完全隔绝之时,身后明珠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挣脱桎梏,温柔地覆盖到了她身上,像是给她的春秋装外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同时将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晏酬想起他们新政府刚成立不久之时,革命会就给他们送来过一件纯金打造的大礼,这件大礼最后被退还回去了——那时候他们实在是不太敢收这种东西。但金子这东西说贵重却不算罕见,只是大元帅现在突然给她送过来这么大一颗价值难以估量的珠子,足以让晏社长的脑瓜子嗡上一会儿了。 “……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她正喃喃自语,突然发现礼盒内部除了这颗大珠子,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封信。 信封散发着一股冷冽清透的气息,让晏酬想起了索拉斯雪后的冷杉林。她举起信纸轻碰了碰自己的鼻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万里星海之外,那人执笔时留在纸面上的温度。 “……遂以明月珠一颗,随我之心意寄抵云锦,贺吾爱之生辰……” * 5717年11月符铭访丝是丝扬关系公开正常化的标志性事件,此后整整两年的时间内,两星在各方面的发展与合作突飞猛进。晏酬和符铭自然还是聚少离多,不过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们早已习惯,于相识多年的两人而言,关系并不会因此而受到什么影响。 后来回想起来,晏酬觉得那两年是她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样轻松、愉悦又顺心的日子,在她的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很难找得到。 在她的少年时代,他们的星球和同胞遭受外敌欺压,千年强星一朝跌落神坛,摔得污泥满身。她和许多人在时代的重压之下远走他乡,日夜所思只是谋求一条救星之道。 在她的青年时代,新政府历经千险万难,终于在一片废墟之上建立了起来。但在这一时期,过往的遗留问题和对未来发展的焦虑感仍然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身上,为了复兴大业,他们不敢有分毫懈怠。 她一直认为自己和自己的星球很幸运,困难与挫折常有,为了克服它们而努力的人不计其数,可却不是人人都能一直能看得到回报。和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人相比,晏酬、朱秀、胡毅,她们这些人无疑是幸运的。 有时她们一起坐下来聊天慨叹,回想起这一路的历程甚至会觉得有些惊讶。在她们都还年轻的时候,只是希望出身贫苦的人民不再一直被权贵踩在脚下,饱受屈辱的星球不再沦为星系笑柄,后来她们变得更贪心了一点,希望自己的星球能够重回星系之巅,希望能完全实现独立自主、不再看他人的脸色行事。 那时她们并不是抱着百分之一百的信心踏上这条必走的道路的,或许年轻时的她们也没有想到,尽管这一路上困难重重、多有风波,可他们居然真的能走到这一步。在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勤劳而伟大的丝绸星人民安居乐业;每到节日,彩带与礼炮声昭示着他们如今的富强。 人生啊,总是有苦有乐,很多时候充满着不确定和意外。当年觉得前途一片黯淡之时,晏酬没有想到如今的盛景,正如两年来浸泡在充实日常与平淡幸福中的她也想不到,噩耗会如此突然地从扬塔星传来。 5719年年底,就在晏酬这年的生日刚过后不久、人们即将迎来新的一年之际,扬塔星大元帅的死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 82. 锦绣缎其二 晏酬正迷迷糊糊地准备睡去,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房间门被人推开了。她骤然被惊醒,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坐起身来一看,那推门进来的人竟然是符铭。 她瞬间松懈下来,躺了回去。符铭走到床边看着她,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问道:“宝贝,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晏酬嘟囔着抱住他的手臂,拉了符铭一把。 符铭顺从地被她拉着躺在了一旁,伸出胳膊来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晏酬这才全然放下心来,任由瞌睡虫推着自己重返梦乡。在闭上眼睛之后,她感觉符铭在她的发间吻了一下。 她很受用,马上就又要睡着了。 ……可是,可是——不对! 晏酬猛然惊醒,索拉斯冬季的房间暖和得直让人冒汗,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 晏酬在黑暗中呆坐了片刻,喃喃道:“我真是要疯了。” 都怪某个可恶的男人,不但一声不吭地撇下她走了,现在还专程跑到她梦里来吓她! 着实可恶! 还迷糊着的晏酬不高兴地下了床,踩上鞋摇摇晃晃地挪到了窗户边,拉开了半边窗帘。 这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现在拉开了才发现窗外很是亮堂。雪还在下,灯光、月光和雪光交融在一起跃入房间,晏酬干脆打开窗户,寒风顿时急不可耐地灌了进来,她站在窗边吹了会儿风,又关上了窗户。 忽然,一阵凉风冷不防地拂过她后颈,晏酬一激灵,觉得身上瞬间便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她有些吃惊地往自己脖子后面摸去,自己不是刚刚把窗户关上了吗?? 见鬼了?她迷茫转身,房间里除她之外,哪里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影子? ——等等,那是什么?! 她还没有把窗帘拉上,余光突然瞥见身旁地面上,似乎有黑影掠动! 晏酬眨了眨眼睛准备细看,这才发现是自己在疑神疑鬼。那地上分明就只是窗帘投下的影子,哪有什么异样? “……”晏酬闭了闭眼睛,心道晏长岁,你疯了吧,还真以为人死了能化作鬼魂来找你? 她正想回床上去,却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突觉一阵凉意悄然爬上,简直像是……两片冰凉柔软的嘴唇,在细细亲吻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知是不是被吓的,晏酬突然觉得有点生气。这人跑到她梦里骚扰她也就罢了,怎么在梦外也阴魂不散的?! “到底还让不让我睡觉了?”她没好气地对着空气说道,“我可忙得很,明天还要参加某位大少爷的葬礼呢。” 凉意许是被这位因没睡好觉而产生的怒气给吓着了,默不作声地消散开来。 晏酬揉了揉眼睛,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干脆走回床边一头倒下,继续和上古先贤谈天论地去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早晨,晏酬醒来后靠在床头,回味着昨晚的插曲。 她在想,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想了一会儿后她得出结论,大概是前者吧,如果是后者,那就是当时她没睡醒,产生了某种幻觉。 想清楚后她慢吞吞地爬下床。其实昨晚睡得并不是很好,今天还要参加他的葬礼。 他的葬礼。晏酬在心中把这几个字念了几遍,似乎才真正意识到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得知符铭的死讯一直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还没掉过。可为什么,难道符铭于她而言真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不如说,晏酬根本没有真正接受他的离去。 * 参加葬礼仿佛是在走寻常的外交流程。晏酬以外星来宾的身份,和其他星球的领导人坐在一起,看着覆盖着扬塔星国旗的灵柩被几名扬塔星高层领导人抬起、缓步走过。她垂下眼睫,没有注意到旁边两道朝她投来的灼人目光。 布朗也来了。对于老对手的突然死亡,卡顿星总统的心情很复杂,不过她不能说自己一点都不感到幸灾乐祸。与此同时,她也在观察晏酬的反应。 令人失望的是,除了看上去比往常更加庄重肃穆之外,晏酬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的表现。 布朗感到有些扫兴。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她真的挺想看晏社长像个刚死了老公悲伤过度的寡妇一样,哭着喊着扑在大元帅的灵柩上,从而引发一场混乱。 除了看点有关于这两位的猎奇艳闻外,也只能在脑海里意淫他们一下过过瘾了。 布朗撇了撇嘴。 * 最高领导人的位子坐久了,有时晏酬感觉自己已经忘了该怎样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比如,她习惯了用密集的工作去填满自己的日程,这样就算遇到能让她很悲伤很悲伤的事情,也会因为无暇分心而暂时把它们抛到一边去。等终于有时间想起来的时候,再大的事情也已经被冲淡了许多吧。 她相信这次也是一样。 符凌看了忍不住提醒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估计是被符铭的死给吓到了,她并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老同学重蹈覆辙。 晏酬一边随口答应下,一边去和符铭的接班人会谈,谈话的重点还是有关丝扬关系的发展。 其实这些问题在符铭生前他们已讨论得差不多了,这次是借着参加葬礼的机会再次进行确认。“葬礼外交”,这也是一种很常见的拉近两星关系的外交方式。在会谈中晏酬强调希望接下来丝扬能够加强合作,算是给新任领导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荡起尘烟,有诸多的人和事随风飘散,个人的死亡很难使之停顿,抑或转向。 符铭走了,丝、 扬仍然要顺应发展潮流,向前看。 * 会谈结束后,晏酬和符凌沿着当年她们所读军校外的一片湖泊散步。现在气温太低,湖面结了冰,晏酬清楚地记得夏天这片湖泊的样子,金光粼粼的像极了镶嵌在天地间一块闪耀的琥珀。 像琥珀,晏酬想,也像他的眼睛——不,他的眼睛比这些都要漂亮,那是双金色的眼睛,那是她此生见过最极致的绝色。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她爱人的眼睛。 “晏社长?”符凌见她盯着冰面发呆,问道,“您是想滑冰吗?” 晏酬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刚才说到哪儿了?奥利亚星那边的动静,你们还应付得来吧?” “那没什么,”符凌不甚在意地说,“成不了什么气候。” 如果说诺路星是扬塔星和丝绸星之间的“缓冲带“,那么奥利亚星就是曾经乌尔星和扬塔星之间的缓冲带。奥利亚星人和扬塔星人从血脉上来说是很近的亲戚,但出于历史原因,前者对后者抱有不小的敌意和警惕心,也是令人唏嘘。当年在扬乌战争中,奥利亚星在扬塔星和乌尔星之间摇摆不定,结果最后扬塔星取得胜利,奥利亚星便作为主权星球加入了扬塔星阵营。不过最近,不知是不是看扬塔星政局出现了变动,这个星球又开始骚动了。 符凌的脾气比符铭要冲得多,甚至连道理都懒得跟奥里亚星人讲,要不是革命会里有人拦着,差点就一炮轰过去了。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件。卡顿星就算是在符铭当政时已经□□趴下了最近一直不太好过,但好歹布朗这个挑事能力在星际上一骑绝尘的还没死,虽然对他们造不成多大的伤害,但恶心他们几把还是没问题的。比如说在一些近些年来卡顿星搞得很发达但扬塔星稍逊的产业对其进行精准打击制裁,让他们舒服也舒服不了太彻底。 好歹是仅次于扬塔星、跟它如火如荼斗了这么多年的普罗杜克托星系第二超级大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它还没死。 不过晏酬倒并不担心,甚至还有点高兴。丝绸星和扬塔星现在关系不错,加大合作力度的话,布朗也只有在一旁跳脚的份儿。甚至说,布朗自作聪明的制裁,反倒是把丝绸星在扬塔星的生意口子打开得大了些。他们又可以多赚点钱了!这是好事啊。 “他们背后大概有卡顿星的撺掇,”晏酬面上淡淡地说,“你们注意点。” “不怕,”符凌说,“虽然布朗比较烦人,但不是还有您吗。” 晏酬听到这话,不禁怔了一下。 “这是我堂哥说过的话。”符凌又说,她盯着晏酬,在观察她的反应。 晏酬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 “他很爱您,”符凌接着又说,“您是知道的。” “……” 唉,她真是拿扬塔星人没办法。 83. 青玉案其一 晏酬回云锦区后,胡毅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状态。当时符铭的死讯传至云锦,晏酬情绪激动乃至于想直接冲去索拉斯,被她死死拉了一阵才勉强平静下来。所幸晏社长混迹星际外交场合多年,葬礼外交到底是推进得很顺利。作为星球领导人之一,胡毅松了一口气,但作为好友,却还是不免暗暗担心晏酬。 晏酬回来之后,表面上看还是像以往一样平静自若,但只有十分了解她的少数几个人看得出,这种平静才不正常——那是一种如一潭死水般的、机械的恍惚的平静。 胡毅几次提出想跟她谈谈,都被晏酬拒绝了。就连晏当观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这天胡毅到她办公室来,见好友正盯着她那台跃迁电报机发呆,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坐下来后对她说道:“社长,我们今年的庆典马上就要到了。” 晏酬点了点头,她最近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忙工作,经胡毅这么正儿八经地一提醒,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最近这么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年一度纪念政府成立的庆典即将举办,云锦区近日的街道上早已被随处可见的气球、彩带和国旗所充斥,一派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任谁看了再想想这个星球的来时路,都不免会受触动。 晏酬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见文扬见得多吗?她那边的事务怎么样?” “文扬办事能出什么差错?”胡毅说,“你不用操心我们,我看我们倒是要操心你。” 晏酬挑眉道:“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我说长岁,看看你这段时间的样子,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晏酬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说:“我好得很。” “不,你不好。”胡毅紧盯着她,“至少在我们看来,你很不好——我听说你最近的饭量下降了,怎么,忙得连饭也不想吃了?这能行吗,社长。” “没有吧,”晏酬心头一跳,“我吃了。” “一日三餐,你每天每一顿都认认真真地吃完了?” “呃,这个……” 胡毅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他走了你心里难受,可你也不该这么折腾自己,这样对你不好。” “……我怎么折腾自己了?”晏酬摇了摇头,“你想多了,都两个月了,早就没什么了。反正不会影响现在的丝扬关系。” “什么丝扬关系?让文扬先自己头疼去。我现在是在说你。”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们操心。” “不用我们操心?”胡毅冷笑一声,“长岁,那你就不要天天待在这里,从早坐到晚,中间都不带起来几趟的。你之前是这个样子吗?往大了说,你打算过几天就以这种面貌出席庆典?往小了说,晏老师、还有我们这些朋友一天天看着你心里都不踏实,晏老师说了好几次,让我们多劝劝你。” 晏酬趁她说话时走到办公室放着的一面镜子前,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不禁微微吃了一惊——那张脸看上去的确很憔悴,几乎称得上是神采全无。 当然不能就这样去参加庆典!普罗杜克托星系之神啊,她这些天到底在干吗?? 胡毅看她反应,知道这人终于是要改变状态了,赶紧趁热打铁多说几句:“我说,咱们现在多好啊,不管是政治经济还是科技民生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要是哪天不高兴,就找姐几个出去转转,或者让缜采园的大厨给你做点好吃的。真是的,有什么值得让我们晏社长心烦这么长时间的?” 虽然胡毅也很敬佩符铭此人,但那个人在长岁这里毕竟有所不同,胡毅从来没有过什么印象深刻的恋爱经历,所以不是很能理解晏酬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失魂落魄这么长时间。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人开心的东西不是还有很多吗? 晏酬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连扬塔星人都是如此,她一个丝绸星人在这儿伤春悲秋什么呢? 那……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经历罢了,她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值得期盼的日子,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立刻就喜笑颜开显然办不到。如果真是那样,恐怕晏当观和胡毅等人又会开始担心晏酬的精神是不是需要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检查了。不过晏社长毕竟是晏社长,大概就在庆典的前一周吧,她看上去就已经恢复成正常状态了——至少是旁人看来是这样。 * 庆典结束后晏酬回到缜采园自己的住处,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累死她了!她要休息。 可惜,她还没瘫一会儿,就有人前来敲她的门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晏酬不情不愿地拖着步子前去开门。门外是位年轻的社友,前来给她送东西。 “社长,这是扬塔星使馆送来的。”年轻人递给了她两个信封。 这次庆典扬塔星送来的礼物是一张由青玉打造而成的案几,在一众贺礼中虽不夺目,却极为符合丝绸星人含蓄温润的审美。不过,晏酬很好奇,既然那张青玉案是星礼,这两封信又是做什么的? “好的,”晏酬对年轻的社友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年轻人离 开了,晏酬关上房门,先把信随手扔在了桌上,又去沙发上瘫了一会儿后,才舍得起身来捞过信封打开看看。 两个信封,一个较沉,一个很轻,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杉气息。晏酬一看,只有轻的那个上面写了寄信人信息,居然不是官方的来信,而是符凌写给她的。 晏酬稍微有些惊讶,看样子这是私人信件了。她拆开信息完整的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去读,符凌在信中说,她最近在整理堂哥的遗物,偶然间发现了几封以前写给她的信,便寄了过来。 符铭……在以前写给她的信? 晏酬心头一震,连带着手都有些颤抖。她连忙打开另一个没有写信息的信封,把里面装着的数张信纸全部拿了出来。 这些信……居然是在不同年份写就的好几封,但看得出来是被人有意保管过,几乎看不出什么诸如纸张泛黄的时间的痕迹。 一看上面标注的年份,原来是在他们争吵的最激烈、甚至到了晏酬不想再看见任何有关符铭消息地步的那些年。是在那些年,符铭写下了这些在他生前从未被寄出的信。 她很熟悉信纸上那漂亮挺拔的字迹。在晏酬的记忆中,符铭惯于写形状飘逸的连笔字,可这些信上的字却少见连笔的痕迹,可见提笔人在写这些信时常常斟酌。再看信中语气,没有客套,没有官腔,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恳切肺腑之言。 只有最后一封信没有结尾,是在他们终于开始缓和的那一年,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再继续自己写这些可能永远不会被寄出的信了吧,有什么话,他终于可以当面跟她说了。 冷杉气息很淡很淡,淡到几乎要让晏酬怀疑自己又产生了幻觉。她双手颤抖着捏住那些雪白的信纸,数日来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彻底坍塌。 * 院外路过的一名烈流社员突然拉了同伴一把,问他道:“诶,这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哭?” “啊?”她同伴说道,“怎么会?这里不是社长的……等等,那是晏老师吗?” 社长的母亲晏老师不知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动静,正急匆匆地往孩子的房间走去。两个年轻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没听错吧,真的有人在哭?听声音,是……是社长?……” “不对吧,社长怎么会哭?” 那个强大的、耀眼的、和煦如春风般的领袖,那个在无数人心底如同神明般的奇女子,她怎么可能会哭呢? 可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年轻人叹了口气,喃喃道:“社长……她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