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不蒙尘》 1. 第一章 “啪!” 一册书卷被猛砸在桌案上,宁殊骤然睁眼。 漫天四散的纸页纷飞而下,扬扬洒洒地落在满地满桌。 宁殊还未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抓过眼前的一张。那纸上的字迹歪七扭八,丑得惊心动魄,她只匆匆扫过一眼,就赶忙一把扔开。 “敢问郡主,这便是你今日交上来的策论?” 顾侍郎双手撑案,一双眼里满是怒意,仿佛即刻就要冲出火,“这纸上写的污言秽语,简直让人不堪入目,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交这样的东西作为策论?” “我交上来的……策论?” 宁殊茫然环顾四周,尚书房内的桌椅摆放齐整,在温暖日光的照耀下,隐约浮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自己方才不还在阎王殿挨罚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尚书房之中? 一阵剧痛袭来,宁殊下意识抬手扶额,凌乱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冲进脑海,让她怔愣着恍惚了神。 冥界?不……尚书房? 一阵迷离中,她隐约觉察到周遭学子投来的诧异目光,回忆起今早在冥界时的微妙异样,她顾不得旁人,径自陷入了沉思…… “来,端好!” 孟婆从咕嘟冒泡的大锅中打了一碗汤,稳稳当当递到宁殊跟前,笑得慈祥: “旁人喝了我的汤,最多不过三碗,怎么也洗净了前尘往事,心甘情愿地去好好投胎。唯独你,早也喝汤,晚也喝汤,怎么无论如何都不起效?” “谁让孟姐姐将汤熬得那样鲜美,让人早也盼着,晚也想着,一碗都舍不得落下?” 宁殊接过汤碗,熟练地一饮而尽。待将石碗递还给孟婆后,她几步走到桥栏边,双手一撑,晃着腿坐上桥头,用手托着腮,细细再瞧着孟婆打汤。 排在宁殊身后的是一名猎户,孟婆守着猎户喝完了汤,见他迟疑地扶着额头,摇摇晃晃地奔向奈何桥另一头的判官,这才满意颔了颔首: “你看看,旁人喝了汤,都走得这样利落干脆。唯有某些小鬼仗着在冥界吃喝不占肚子,哪怕在我这喝干了锅底,也一步都不肯挪走!” 宁殊憋着笑,将话说得理不直气也壮: “这汤熬得颇有滋味,我才一碗接着一碗喝个不停。这原该是熬汤人的不对,怎么也能怪到我的头上?” “是熬汤人的不对?” 孟婆失笑,用长木勺敲敲锅沿,目光移向远处悬浮在半空的阎王殿,道:“那我可不知,你心里究竟是惦记着我的汤,还是……让你来喝汤的人?” 宁殊红了耳根,顺着孟婆的目光瞥过一眼阎王殿,又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人家位高权重,哪怕我惦记得再多,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见宁殊面色凝重,孟婆识趣地收了声。她暗自叹了口气,抬手递出下一碗好汤。 宁殊也不再说话,只将目光沉沉地望向远方。 天际是带着血色的暗红,一弯巨大的残月沉沉坠在半空,为冥界撒下清冷的银辉。 阎王殿悬浮在半空,勾勒出巍峨壮阔的轮廓。厚重的青石板梯从殿门外蜿蜒而下,一路下沉,落进地上漫无边际的彼岸花丛里。忘川水从阎王殿下奔流而过,推搡似的卷起浪花,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她在冥界,似乎已经呆了太久了,久到已经对这样的景色习以为常。 当初复仇失败,她从城楼高塔一跃而下。再次睁眼时,便已经安详躺在郁郁葱葱的彼岸花海里。 她迷茫地站起身,跟着四面八方的人群汇聚向奈何桥。排队、喝汤,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可三碗……五碗,十碗! 宁殊幽怨地眨巴着眼,盼着孟婆再掂起大勺,往手里的石碗添上一勺温热的好汤。 身死前……她真的被饿了很久。 待孟婆后知后觉发现异样,领着宁殊来到另一边判官的桌案前。宁殊与判官大眼瞪着小眼,皆在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了无措和迷茫。 那百试百灵的孟婆汤,竟在有朝一日不起作用? 按照常理,喝完了孟婆汤,判官面前的生死簿便会自发记载魂魄的生平。待判官审阅过后,那魂魄就该安稳踏上黄泉路,转世投胎。 可待喝净了十碗孟婆汤的宁殊站在判官跟前,不知怎的,那张开过光的嘴,竟像被最稠的浆糊黏住一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生平,魂魄便不能进入轮回。 层层上报后,执掌冥界的阎爷难得出殿,盯着无比迷茫的宁殊一锤定音: “规矩就是规矩。既你未得生死簿承认,便暂且留在冥界。待生死簿认可,你再踏进黄泉路投胎,也不算迟。” 经他发话,宁殊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冥界。如今细数下来,她这几年喝过的孟婆汤,只怕也不下千碗了。 思及至此,宁殊抬眼,望向桥下等待喝汤的长队,抑制不住地皱了皱眉。 或许是人间近来征战不休,又或是碰上了什么人祸天灾,那队伍蜿蜒曲折,一时竟有些望不到头。 “这几日加班的神官皆有补贴,到了岁末,阎爷还会另发一笔纸钱以作奖励。若你肯作为神官留在这里,只怕,便不会像这样皱眉了。”孟婆手中动作不停,脸上笑得和气。 宁殊一下笑出声来,“在冥界为官,竟还这样通情达理?” “是啊,”孟婆点了点头,“所以要走要留,你心里可曾有了决断?” “我……我还没想好。”宁殊垂下眼眸,不由也纠结几分。 起初,她以为顶多再喝个三五日孟婆汤,便能如旁人一般洗尽前尘,潇潇洒洒踏上黄泉路。 可谁知,如今三五年过去,她依旧在冥界待得安稳,没有半点能去投胎的迹象。 只是,宁殊在冥界混迹了数月,这里的怪事便接连不断地发生。 起先,是孟婆锅子里的汤变了味道。 平日里,那汤熬得温和滋补,最是养魂。可某日被宁殊摸进小厨房后,孟婆的锅汤里竟平添了一抹剧烈刺激的辛辣风味。那些不能吃辣的魂魄喝完了汤,控制不住地泪流不止,险些晕开那生死簿上的字迹。 再后来,是白无常的镰刀不见了踪迹。 那镰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是夺魂性命的绝佳利器。 可待黑白无常鸡飞狗跳地翻遍了冥界,蹑手蹑脚地撩开彼岸花丛一看,宁殊正满心欢喜地坐在花丛中编着花环,哼着歌儿用锋利的长镰割断花茎。 那沾满草汁的长镰被随手扔至一边,往日的凛凛威风不见了踪影,恍然间,似乎还能听到它无声而绝望的哀鸣。 到最后,是阎爷处置公务时,抬手翻开一页案卷。那纸页内写得密密麻麻,竟全是些如鬼画符般狰狞诡异的字迹。 纵是阎爷见多识广,一时也被吓得不轻。唤人问了才知,这是宁殊随意涂写后放错了地方,被不知情的侍者阴差阳错地送来了阎王殿。 阎爷再随手翻过几页,当即被那案卷上的扭曲字迹唬得心神俱震。哪怕字迹间偶尔穿插着几个勉强端庄的笔画,也像那蚂蚁排队般,横七竖八地拱在纸上,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待阎爷压着性子,细细将这本鬼画符品鉴完毕,当即就召来了满冥界游荡的宁殊,给她立下了新规: “从今往后,你每日都得来阎王殿点卯习字,不得延误!” 宁殊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她自觉身为孤魂野鬼,不受天地约束,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去阎王殿报道。 可黑白无常二人公报私仇,随时板着脸,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几日折腾下来,宁殊这才捏着鼻子认命,按时进阎王殿点卯练字。 在这之后,阎爷闲来无事时,便教导宁殊骑马习字,宁殊也觉得处理那些公务颇为有趣,频频翻出来细看。一来二去间,二人竟觉得莫名的合拍。 眼见着宁殊进步神速,勤勤恳恳教书育人的阎爷带着点隐秘的期许,忍不住开口打探: “你可想过,别再去投胎了,就留在冥界,安心当个神官?” 他戴着赤红鬼面,在案前坐得端正,却犹豫了半晌,才敢抬眼直视宁殊的脸: “工作内容,就是辅助我处置每日的公务。每旬休两日,纸钱补贴与其他神官一样。清明和鬼节的奖金另算,岁末还有赏钱。” 他鬼面遮掩下的目光灼热发烫,低沉的嗓音里浸润着真挚和诚恳,“听起来还不错吧,你意下如何?” 在一旁专注练字的宁殊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邀约。 生前,宁殊曾无数次许下心愿。可直至身死,她那些美好的愿景,竟一个都未能实现。 所以她想,她所有的期许和渴求,终将会成为刺向心口的锋利寒刃。 即便这一次是阎爷诚恳相邀,她也唯恐是自己一厢情愿,会错了意,多费了心。 她再不会迈出那一步了。 激荡的忘川水从桥下奔流而去,坐在桥栏上的宁殊忍不住抬 眼,犹豫着望向孟婆: “留在这里成为神官,和继续喝汤等着踏进黄泉,孟姐姐,我便只有这两条路可选了么?” 打着汤的孟婆顿了勺子,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若你执意要问,在冥界中,确实还有着第三种选择。可这……” 宁殊竖着耳朵等待,孟婆却突然顿了话音。宁殊顺着孟婆的目光望去,阎王殿顶层的露台外,竟忽然多出一个戴着赤红鬼面的沉稳身影。 那人目光沉沉,远远朝着奈何桥眺望而来。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的威势和压抑。 宁殊揉了揉发热的耳根,猛地跳下桥栏,欲盖弥彰地凑近孟婆的耳畔,打探道: “冥界容颜不老,孟姐姐,你说……阎爷他不会是个几百岁的老头子吧?” “老头子?”孟婆手一抖,差点将长勺掉入锅里,她瞥过一眼阎王殿,转身就要捂宁殊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 宁殊越想越觉得有理,喃喃着继续推断下去: “阎爷总督促着我念书写字,还硬要教我骑马射箭,张口闭口的行事做派,简直和皇宫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古板一模一样!若非他年事已高,总见不得我贪玩,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净瞎说。”孟婆失笑,缓缓摇了摇头,“你可知,阎爷到冥界的时日并不算长久,初到这里时,实际年岁还不至及冠?” “啊?”宁殊诧异地瞪圆了眼,“未至及冠?” “是啊。”孟婆笑道,“阎爷初到冥界时,不肯认命,赤手空拳与黑白无常两个小子好一阵撕打。好不容易把他押到我这里喝汤,他竟夺了我的勺子扔下桥去。而在判官那里,生死簿刚将他的生平撰写到一半,他竟又忽然暴起,将那册生死簿扔进了花海,惹得判官埋着头,在花丛里寻了半天。” 宁殊听得目瞪口呆,这样鲜活的阎爷,和她印象里的那个老古板,简直是判若两人! 想到那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阎爷,孟婆唇角泛起追忆的笑: “那时候,上一任阎王爷出殿劝他,反倒被他扒了官帽抛进了忘川。罚他去给判官搭把手将功补过,谁知,他磨个墨都能在冥界惹出个大篓子。” “大篓子?他莫非把墨汁撒了?”宁殊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只余喃喃。 “那倒不是,”孟婆笑道,“许多姑娘喝了我的汤,心神浑浑噩噩地走下桥去。可待她们陡然瞧见站在判官身旁黑着脸磨墨的阎爷,竟眼前一亮,连带着神识都清醒了几分。” “那时的阎爷没戴面具?”宁殊好奇。 “赤鬼面具是冥界掌权人的身份象征,那会儿阎爷还只是一道孤魂,自然不能戴它。” 宁殊点了点头,追问道:“那之后呢?” “再之后,判官发觉往日里一刻钟便能抄录完的生死簿,如今添了帮手,竟足足要多花费小半个时辰。略一琢磨,便上报天听,当夜就请老阎王撤了他的罚。” 宁殊:…… 她恍然大悟,难怪阎爷整治她可谓是信手拈来,原来她做过的种种,还赶不上当初阎爷的万分之一! “那阎爷他对神官们好么?”宁殊忍不住再问。 “他……”孟婆正欲开口,却只觉顶上投下的那道目光愈发炽热。她隐晦一笑,话音揶揄: “依我看,你还是快些进殿吧?你瞧,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 月白裙摆拂过层叠错落的彼岸花,宁殊一路踏着悬空的青石板路,轻车熟路迈进阎王殿。 从门厅走至顶层阁楼,宁殊四下探寻,方才还立在露台眺望的阎爷,此刻却已寻不见半点踪影。 “方才还急匆匆的,这会儿又去哪了……?” 宁殊环顾殿内,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桌案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支狼毫,铺开的朱红案牍上没写公文,歪歪扭扭地画着只没有尾巴的小乌龟。 和她昨日离去时一模一样。 宁殊再次在顶层阁楼搜寻一圈,迎接她的,却只有露台涌进的凉风。 她有些发冷,欲走上前关好露台敞开的雕花门扇,刚抬起手,一道身影竟悄无声息地从房梁翻下,直直落到她的身后,一只大掌伸出,准确地捏上她的后颈。 那手戴着漆黑的硬皮手套,将脖颈的皮肤衬得莹白发亮。 “怎么来得这样晚?” 温热的吐息扫在耳畔,闷声从厚重狰狞的赤红鬼面下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 2. 第二章 “阎爷?” 宁殊被阎爷的动静吓得一惊,直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才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反手覆上颈后那只不太安分的手。 “今日孟姐姐的汤熬得格外浓郁,我便忍不住多夸了几句。”宁殊眨眨眼,语调轻快地哄道: “您都能与我画在公文册上的小龟共处一室,想来定是胸怀广阔之人。以您的君子之腹,定不会因我迟来而耿耿于怀,对不对?” 阎爷转过眼,余光瞥过案上那只胡乱涂成的小龟。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眉稍稍放松。 “你让我等了这样久,若我今日偏不当这个君子呢?” 阎爷状若不悦地利落转身,朝着殿内休憩的角落迈步而去。 不知怎的,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一身绛红官袍随着步伐摆动扬起,露出其间被黑色长靴裹紧的腿。待他坐进那张垫着软枕的四方椅,只是随意一靠,便轻易勾勒出匀称利落的修长身形。 果真是潇洒俊逸,好看得紧,难怪磨个墨都叫人移不开眼,轻易就勾走了旁人的芳心。 宁殊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却见阎爷微勾了勾指节,明晃晃朝她示意。 “过来坐,让我想想,今日要怎么罚才好。” 宁殊被他蛊惑着向前走了几步,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眉尾一挑,从容地调转了方向。她走到处理公务的桌案前坐下,蘸了蘸墨汁,另寻了张空纸,提笔画起大王八。 “阎爷若执意要罚,代您批公文还是遛马,您直说便是。”宁殊一笔一划下笔专注,连眼也舍不得抬一下。 “平日里说起要罚,你都三推四阻,百般不情愿,今日怎么这般识趣?” 阎爷低笑一声,随手从公文卷宗堆里翻出一本旧书,“那今日就想个新花样,既不让你批公文,也不让你出去遛马,只要念完这册话本,便算罚得作数。” 宁殊正将纸上的王八壳涂得乌黑发亮,闻言默了一瞬,一脸犹疑地望向阎爷,不情不愿地接过那册书。 她生前得进宫读书习字练骑射,如今身死做了这孤魂野鬼,竟还是逃不开与这笔墨纸砚打交道的命。 草草翻开一页,她清脆的语声缓缓在殿内响起: “……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楼台一别成千古,人世无缘难到老。” 大敞的露台吹进凉风,激得专心念书的宁殊浑身一颤。她越读下去,便越觉得这话本中的两人格外凄冷悲凉。 有情人难得眷属,终究让人动容。 “梁兄,实指我大红花轿到你家,谁知晓我白衣素服来祭祷。不能同生求同死……” 她念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浸其中。阎爷也像是听得入神,坐在角落,目光沉沉地凝在一处,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待宁殊念完话本,合上书页,怅然若失地抬起头,这才惊觉,方才阎爷落座的软椅上,早已是空空如也。 “不错。” 阎爷带着轻笑的低沉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冒出,惊得宁殊瞬间回头。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阎爷已按住四方椅的椅背,微微倾身,将温热的吐息扫过身前人的颈间。 “可有什么想讨的赏?” “赏?”宁殊疑惑地抬眼,话语间满是迷茫,“方才不是要罚,怎么又论起赏来?” “书念得好,自该是重重有赏。”阎爷说得慢条斯理,似乎还带着笑,“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吗?”宁殊眨巴着眼望他,毫不犹豫道:“那我还是想看生死簿。” “生死簿?”阎爷的话音一沉,“你不是神官,没有看生死簿的资格。” “您是掌管冥界的阎爷,做个主让我看看,也不可以吗?”宁殊垂下眼眸,语调又轻又软,直挠得人心里发痒。 偏阎爷不吃这套,自嘲一笑,又道:“你不愿留在冥界,是不是就惦记着投胎转世,好与生死簿上你想看的那人再续前缘?” 垂头丧气的宁殊微微抬眼,只短暂地与阎爷对视一瞬,便又低下了头,抿着唇,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分明是你让我讨赏的。” 阎爷一时语塞,侧过脸轻咳一声,道:“换一个吧。” 他余光扫过那段纤长莹白的颈,忍不住伸出手掌缓缓贴上。感受着皮肤的温热和指腹间跳动的脉搏,他不由放轻了声音: “神官不惧寿命流逝,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位置。若你肯留在这里,以你的资质,未来,将会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话音里带着蛊惑,指腹在脖颈间或轻或重地揉搓,“你日日在冥界打探奔波,并非心外无物之人。事到如今,你还是想要回去?” 回?她又能回到哪儿去?京城? 宁殊眼里光亮闪过一瞬,随即又立刻暗淡几分。 她最珍视的亲人,已变成一具具惨白的尸身。她最倾慕的良人,也亲手写下谏书,将她远送至敌国和亲。 而她最憎恨的仇人至今还稳坐高位,整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哪怕她当初竭尽全力以命相搏,到最后,也只给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离开冥界,到现世中去。”宁殊笑意惨淡,“若真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再像那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 她话音落尽,身后的阎爷半晌都没了动静。还未等她回头而望,身体却忽然一轻,猛地腾空而起。 “唔……!”惊叫声压在喉咙里,还未吐出,宁殊便已在下一瞬稳稳落了地。 竟是阎爷忽然站直了身子,将她从硬邦邦的扶手椅中一把抱起。阎爷自己坐进那硬邦邦的四方椅中,又将她稳稳揽进怀里。 他赤红的鬼面蹭过宁殊泛红的耳尖,温和的气息贴着她的脸颊拂扫,最后将下颌沉沉落在了宁殊的肩窝。 “不要提这个了,好不好?”阎爷的声音比往日里更温柔些,“不然,我怕我会后悔。” “后悔?”宁殊怔愣,感受到熟悉的大掌再次贴上她脆弱的后颈,或轻或重地□□着那块柔软的颈肉,她偏过头下意识追问,“您后悔什么?” 阎爷再没有回答,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再紧,像怕一松开,怀中人就会消失不见。 殿内落针可闻,宁殊暗自走着神,怔怔地想: 他们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初来阎王殿摹帖时,她那一手字写得歪七扭八。每一个落下的笔画,都像是生了自己的灵智,只待她一落笔,那些字就匆匆忙忙四处逃散,根本没个正形。 她日日临摹,素白的纸张哀鸿遍野。 直到某日,在一旁处置公务的阎爷终于忍无可忍,起身教了她执笔,又在身后扶了她的手,领着她细细勾勒那些生硬的笔画。 一遍又一遍,一张又一张,一直写到那些不服管的横撇勾折都乖乖听话,各归各位,这一番的习字临帖,才算终于得到了结。 再后来,他们一同作诗作画,甚至一同去阎王殿外骑马射箭。每一样她曾经学得好的、学不好的,阎爷都手把手带着她一点点融会贯通。 日积月累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隔阂悄无声息得消磨殆尽。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是理所应当。就好像,阎爷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是天经地义。 可每当阎爷捏起她的后颈,她总想起皇后宫中那只鸳鸯眼的狮子猫。银白色的猫儿温顺柔软,活泼乖巧,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欣喜。 在宁殊看来,阎爷对他,就如皇后待那猫儿一般。喜爱时,尽可将猫儿哄着。各式样的吃食玩意儿应有尽有,恨不得比别家的主子还尊贵几分。 可待猫儿的利爪抓挠了圣上,触犯了天颜。皇后当机立断,当夜就抓了猫关进暗室处死,再无人敢多问半分。 不过是一时兴起,难得善终。 似乎是察觉到她跑远的神思,捏在后颈的手指忽然用力,拧得宁殊“嘶”地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阎爷,我已经是个孤魂野鬼了,您可不能再图财害命!” “图财害命?”阎爷鬼面下的声音慵懒而随意,“那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命可害?什么财可图?” 宁殊一顿,一时陷入诡异的沉思。作为常年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她此刻早已身无分文。 死了这么多年,竟都没个人给她烧点纸钱。 宁殊垂下眼,忽然有些沮丧,“这么一想,我的眼光真的很差。虽然嫁进了有权有钱的门庭,可成亲的对象又老又丑又抠门,我嫁过去这么久,竟连一个子儿都不肯烧给我花。” “你当真嫁了人?” 阎爷微眯起眼,指节在她颈间一松,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引着她扭过脸与他对上视线,“你怎么从未同我提及过。” “哈,您可是阎爷,掌管生死命簿,竟不知晓我嫁没嫁过人么?”宁殊轻巧地抬手,反手握住阎爷僵直的手腕,脸上浮起笑意。思索一瞬后,她恍然大悟道: “是了!只有孟婆汤起了效用,生死簿才能记载生平。生死簿不待见我,您自然不知晓我的情况。” 宁殊一挑眉,难得得意道:“我嫁的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一国的皇帝陛下!怎么样,佩服……吧?” “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宁殊话音未落,阎爷已沉下脸冷声接了话。不待宁殊继续开口,那只本捏住她下颌的手,竟忽然上移,陡然蒙住了她的双眼。 宁殊下意识要躲,却被阎爷另一只手捧住了后脑,拦住了去路。 “……阎爷?”宁殊有些慌神,相处多年,她还从未遇见过这般不能视物的情况。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也不知是谁错乱的心音。 一阵微弱的风夹杂着草药的清香扑面而来,宁殊紧张得瞪大了眼,却依旧只能望见一片 漆黑。 下一瞬,温软的吻蹭过那蒙住眼的手背,缓缓地落在她的眼前。宁殊眼睫轻颤,却只能察觉眼皮上扫过微凉的气息。 “宁殊。”阎爷的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可以吗?” 宁殊怔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似乎是觉察到阎爷难得的犹疑,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阎爷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轻笑。还未等宁殊想明白自己应答了什么,她的唇瓣,便已被卷入一片翻涌的波涛之中。 似是觉察到她的退意,那个吻愈发长驱直入,连带着那只扶着后脑的手都越按越紧,唯恐畏惧着她的抽离。 宁殊一时喘不上气,连带着不见天光的恐惧,一齐裹挟着她思绪下沉。 心底的恐惧微妙地升起了一瞬,宁殊不愿深究,不由地松了唇齿。窒息让她下意识伸手推拒,周身的气力却早已被尽数抽走,令她迷茫得不知身处何方。 莫非阎爷……也对她有情意么? 这念头闪过一瞬,随即便被铺盖天地的浪潮淹没殆尽。她呜咽一声,忍不住睁开了眼,呈现在视野里的,却依旧是浓稠如墨的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那突如其来的掠夺才在她几乎窒息时,才勉为其难地收敛,连缓慢的分离都显得格外意犹未尽。 宁殊大口喘气,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她仍被发烫的手掌紧紧蒙着眼,只得勉强将手握成拳,狠狠抵在阎爷胸前。 一如既往地没有气力,撼动不了身前人毫分。 “你……你是不是长得奇丑无比?”宁殊不能视物,几乎气急地脱口而出,“……否则为何不让我看看你的样貌?” “抱歉。” 捂在她眼前的手似要松开,宁殊满怀期许地睁大了眼。来到冥界这么多年,还从未能见过阎爷藏在赤红鬼面下的真颜。 可在那只手移走的刹那,宁殊的后颈猛地传来一记钝痛。 眼前晃过一个模糊的轮廓,下一刻,她便紧紧合上了眼,彻底软倒在阎爷身前。 “抱歉,这张脸,不该出现在你的眼前。” 那张从不离脸的赤红鬼面,此刻正静静躺在堆着公文的桌案上。阎爷望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忍不住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缓缓伸出指腹,擦过她绯红一片的脸。 乍一看去,阎爷分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可若凝神细辨,便能从那眉宇间窥见久居高位的肃穆威严。 有些人单是坐在那里,便已足以吸引住旁人的目光。 阎爷定定地望着宁殊,僵得仿佛一座快被风化的石像。深邃的目光穿过了光阴,领着他越回到梦中的从前。 不,哪怕是梦里,他都不敢如方才那般逾越。 直到露台外的月色快被薄云笼罩,月光的清辉就要随风消散。阎爷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极深、极缓地叹了口气。 他在宁殊紧闭的眼睑上落下一吻,将她打横抱起,利落起身,坚定迈向敞开的露台。 他回过头,朝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内的佝偻身影微微颔首,随即轻巧跃上露台栏杆,扬扬迎风而立。 一时间,阎王殿下方奔涌而去的忘川之水,竟猛然逆流而起,翻腾起堪与云月比肩的滔天巨浪! 被忘川浪潮卷没的瞬间,阎爷的唇贴上怀中人光洁的额心。不过片刻,二人便一同消失在浪潮之间。 不知这份大礼,可会讨得你的欢喜? 重来一次,愿你一切所求,皆得顺心遂意。 …… 脑中的刺痛稍缓,宁殊揉着太阳穴回神,眼前一片澄澈清明。 尚书房的教习师傅顾淮清还肃立在桌案后,皱着眉看她。案头的那册书卷已然摔开了线,大约便是最开始的那声巨响遭的殃。 座中学子们或坐或立,屏息掩声在他们之间打量。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起身,伸手去够地上散落的纸页探看。 在她的印象里,最后留在眼前的,分明是阎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只晃过一瞬,眼下便只剩无尽的黑。 再一睁眼,尚书房熟悉的布局恍然重现,顾淮清的斥责声还清晰环绕耳边。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在什么阎王殿,分明已回到了现世,回到了当初在尚书房念书的从前。 见宁殊半晌不搭话,顾淮清愈发动怒。他将折扇狠狠拍进掌心,肃然的训斥声陡然拔高: “下官知郡主自幼生于边境,如今贸然进京,哪怕课业追赶不及,也算情有可原。可下官从教数载,还从未在课业中见过如此不堪入目之词,也从未遇见过这般胆大妄为之事!污言秽语,白纸黑字,句句落得分明。事已至此,宁殊,你还有什么说辞争辩?” 还有什么说辞争辩? 宁殊歪了歪头,忽然轻笑出声。 井里的王八见识浅,他顾淮清从前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之事,今儿,可不就开了眼了! 3. 第三章 顾淮清虽猜不透宁殊所想,却被宁殊满是嘲弄的笑惹得怒意更盛。 他眉间一紧,一手重重按住桌案上散落的纸页,似乎想当众念出那纸张上歪扭写着的污言秽语。 可待他目光匆匆掠过字句,那呼之欲出的话音却又硬生生被堵进嗓子眼里,连半个音都发不出来。 一位学子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略略扫过几眼,顿时以帕掩面轻笑,将纸页递与旁的学子传看: “连这般低俗的淫词艳曲都往策论本上写,还敢呈送给顾师傅,真是羞人!” 另一位学子接过纸页端详片刻,也不由啧啧出声,戏谑赞道: “不仅这些词句不堪入目,连写下的字迹也这样难看。要我说,怕是刚进尚书房初开蒙的稚童,都不至于这样运笔!” 他将纸页递给下一个学子,摇头晃脑地点评:“难怪顾师傅批阅课业时总忧心忡忡,长吁短叹,想来不仅是因咱们的策论写得不尽如人意,而是顾师傅还得时刻警醒着,免得被这样离经叛道的污言秽语给污损了清听。 “这当真出自宁殊之手?” 一位学子偷偷打量一眼宁殊,惋惜地摇了摇头,“人倒是生得清丽出尘,谁知笔下竟如此不堪!果然是边关长大的女子,终究与京中闺秀教养不同。”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附和的赞同声。学子们交头接耳,各样嘈杂的议论在尚书房中悄然蔓延,压低的声音里,甚至还夹杂着阵阵哄笑。 交错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讥讽,或明或暗,不约而同汇聚向一处。 宁殊站在教案台下,目光掠过顾淮清拧紧眉头的脸,缓缓扫过周遭学子一圈,脸上始终挂着微妙的笑意。 她回来了,她竟回到了这个万分狼狈的时刻。 多么熟悉的陈设、多么熟悉的面庞,连这些刺耳的嘲讽谩骂,都与上一世她经历过的如出一辙! 当初,她的父王为抵御外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最后,却只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北疆的冬天很冷,风雪裹挟着寒霜,将讣告吹进北庆王府。 母妃本就病弱,长久在北庆王府中翘首以盼,经此打击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熬了数月便撒手人寰。 北庆王府镇守北疆,荒远偏僻。偌大的王府,如今便独留她和兄长苦苦留守,二人坐在空落落的厅堂里,守着寒风相依为命。 过了不久,一道圣旨抵达边关。当今皇后怜惜自己妹妹一双儿女,特召他们二人入京抚育。 进京前,宁殊幻想中的京城,不过是众多话本描绘下的街巷坊市。 那些热闹透过薄薄的书页,只凭想象便可和她触手可及。可真待动了身,宁殊才后知后觉,她与京城的距离,何止隔着千山万水。 真正的京城,哪怕只是街边坊市,也都修得雕龙画凤,堆金砌玉,直让她瞧得目不转睛。待进宫谢恩,那天家富贵更是让她看花了眼,只以为与兄长一同走错了路,阴差阳错闯进了人间仙境。 京中的北庆王府已在皇后的示意下修葺完毕,里里外外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草一木都安置得妥帖周全,不叫人多费一点心。 可宁殊坐进府里,满身都觉得不自在。她迷茫地打量着花厅的景致,这里没有风雪,没有黄沙,只有夜深时与北疆别无二致的月亮。 兄长年岁稍长,刚入京没两日便收拾行囊,被圣上指去了军营。 而宁殊还未到出阁的年纪,皇后的安排妥帖周全,按宫中的规矩,她需与皇子贵女们一起,入尚书房读书修习。 当初还在北境时,北庆王请来不少教书先生,为府中的兄妹二人开蒙教学。 可北庆王自己常年征战在外,一年到头都难回几次府邸。王妃性子温软,对宁殊也格外溺爱,连她将那些大部头典籍用作火引,也只是板了脸劝告几句,末了还替她拢好了衣领,并不多加责怪。 总归北庆王的世子已经足够出色,文章骑射样样拿得出手。日后承袭爵位,镇守一方,要护宁殊半生无忧,也算绰绰有余。 可惜,时过境迁。 北庆王在沙场上死得蹊跷,王妃身死,世子也被发落到军营打拼。宁殊独自留在这座金堆玉砌的牢笼里,只日日痴望着府里四四方方的天。 而孝期一过,宁殊便按照皇后的吩咐前往尚书房。也是在这时,她才头一回感受到才疏学浅的窘迫。 尚书房的学子们与她年龄相仿,却连随意谈笑,都能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他们说起某位先贤的典故信手拈来,说起谋篇策论的好坏头头是道,连打趣时吐出的俏皮话儿,都是含沙射影,从不摆在明面上。 宁殊腹中墨水空空,又初来乍到,将满屋的人暗中打量了个遍,连个叫得出名字的都没有。 一时间,她趴在桌案上坐立难安,只恨不得扔了墨笔去寻把铁锹,在御花园挖个坑将自己藏起来。 晃神怔愣间,周遭忽然鸦雀无声。宁殊疑惑着抬眼,微张着唇齿顿在当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淮清。 顾侍郎踏着晨光,从容迈上尚书房高处的教案台。那日的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扬扬洒洒,恰好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 他穿着一身象征礼部的翠青官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站定后,他不发一言,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在掠过宁殊这张陌生的面孔时,他愣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对着宁殊温和一笑。 宁殊怔愣在那里,一颗心狂放得就要从胸腔挣脱而出,再由不得自己。 恍然出神间,顾淮清已翻开书卷。他一扬腰间折扇,衣袍垂落的下摆也被窗口的风轻轻撩起。清朗如泉的吟诵声回荡在尚书房,温润而沉稳,直叫人散漫了心绪。 尚书房的学子们不久前还眉飞色舞、谈笑风生,此刻却都屏声敛气,闭口不言,一时间只顾着埋头翻书,连头都不敢多抬。 除了宁殊。 在北疆看了这么多年的话本,宁殊今日才知,书里的才子千般风流、万种俊 朗,却都不如眼前的顾淮清惊才艳艳,让人一眼万年。 不等当日放学,宁殊便已大了胆子,向学子们将这位顾侍郎的光辉事迹打听了个彻底。 顾淮清出身寒门,才气纵横,自乡试便小有名气,一路过关斩将到殿选。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他哪怕直面圣上,也一如既往的沉稳淡然,大笔一挥便写下锦绣文章。 更何况,他样貌出尘,谈吐不凡。惹得圣上对他另眼相看,当即就指了他做状元。 至此,顾淮清三元及第,美名远扬,畅通无阻地在京城官场中青云直上。 圣上不仅授他礼部侍郎之职,还破例令他兼任尚书房师傅,让他日日下朝后入尚书房讲学,启蒙教导皇子王孙。 尚书房的师傅地位极高,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出身寒门的顾侍郎前途无量。一身官服加身后,不知惹了多少高门大户请来媒婆,踏破了铁鞋,想榜上捉婿,将这清高才子招入门中。 宁殊也有此意。 只是,她请不来媒婆,也不懂京城贵女们约定俗成的婉约含蓄。她只记得话本子里,那些笼络了书生芳心的精怪女子,不仅个个都胆大妄为,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惹得书生魂牵梦绕,日夜挂肚牵肠。 可惜,论上厅堂的礼仪谈吐,初入京的宁殊尚未学全。论下厨房的庖厨女红,宁殊只在北疆跟着兄长烤过红薯。更别提到了最后,不仅红薯没能烤熟,还因她放错了柴火,险些炸通了后厨。 不得其法的宁殊抓耳挠腮,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兄长取经。谁知才没在京城呆过几日,便恰逢敌国来袭,边关战事突起。 宁殊依依不舍送别了兄长远赴边关,又听闻顾侍郎素来喜好风雅,对能吟诗作词之人青眼有加,便牟足了劲儿钻研典籍,日夜在尚书房苦学冥思。 若是能得顾侍郎高看一眼,也不枉费她到这京城来过一趟。 可纵使宁殊牟足了劲儿,顾侍郎也始终对她不温不火,连课后的解惑答疑都皆是点到为止,几乎多言不了半分。 换了旁人,怕早已是心灰意冷,可宁殊不同。她越挫越勇,见顾淮清家境贫寒,细枝末节处捉襟见肘,便隔三差五托人隐了名讳,只道欣赏顾侍郎的书法丹青,欲以重金收藏。 待拿回那些字画,宁殊日日照猫画虎,自觉与顾淮清又接近几分。可奈何她底蕴不足,又急于求成,几月下来,反倒将字练了个颠三倒四,不堪入目。 这日,宁殊刚到尚书房,还未坐稳,便有小书童急急来收走课业,叠成一摞呈送给顾侍郎批阅。 不想没过多时,端坐案首的顾侍郎竟勃然大怒,点名道姓质问宁殊。他手中的策论被猛摔到案头,当即砸脱了线,惹得零散的纸页漫天纷飞。 还不待宁殊搞清楚状况,一张写着污言秽语的散落纸页,便已然被顾淮清猛拍到她的眼前。 “尚书房中唯有你的字迹如此潦草拙劣,与册子上这些秽词艳曲如出一辙!白纸黑字,清楚分明,你还有何话辩驳?!” 4. 第四章 宁殊怔在原地,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 那纸页上的灼热词句,光是瞥上一眼,便足以令闺阁女儿面红耳赤。虽她从未写下过这些词句,粗略看去,却实在与她往日的字迹相似至极。 宁殊惊慌望向顾淮清那双清冷的眼,却发现那里面早已被灼热的怒意取代,几乎就要燃起火来。 她张口欲言,可心绪却已被缠成一团乱麻,纷纷扰扰,将辩解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喉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顾淮清这般四目相接。那些本还在蠢蠢欲动的怀春情愫,几乎即刻被她强行压下。 而怔愣间,周遭学子们的议论声早已沸反盈天。各式各样的指责奚落,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让她瞬间淹没其中。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分明不是出自她手。可策论本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 还没等宁殊回过神来争辩几句,顾淮清却已迅速将此事盖棺定论,按下不提。 宁殊本想求尚书房的大掌教出面决断,以证自身清白。顾淮清却径自将她阻拦下来,漠然道:若宁殊不认清过错,安分回府抄写经文,那明日,便再不可踏进尚书房一步。 宁殊呆呆怔在原地,盯着那张曾经令她满怀憧憬的脸,一时间,竟觉得眼前之人无比陌生。 待顾淮清吟诵诗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尚书房中看似重归风平浪静。 可打量和讥笑的视线暗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铺天盖地的落下,闷得端坐网中的宁殊几近窒息。 放课后,宁殊回到空落落的北庆王府,茫然环顾,却不知满心的委屈还能向谁倾吐。 兄长战事大捷,如今仍在归京途中。一众仆从身为皇后指派下的宫人,见她孤身一人在府中过得简单,也三天两头的敷衍应付。 偌大的尚书房、偌大的王府,竟像是没有能供她安稳栖身之处。 在卧房里枯坐到夜深,宁殊索性推开房门,摸进朦胧漆黑的庭院,抬头仰望夜幕中弯钩般的明月。 满腹心绪百转千回,宁殊零零散散思索到最后,竟莫名回忆起,顾侍郎在饮食上无甚偏好,唯独喜爱桂花糕。 雅致之人,连素日的吃食都这般风雅。 她不想再惦记顾淮清,却很想吃一口桂花糕。 从前母妃在时,总在初秋采了最鲜嫩的桂花,热腾腾地蒸了糕来。递给兄长一块,递给自己一块。她满口吃得香甜,还惦记着偷摸一块揣进怀里,掰给雀儿一口,自个儿再啄。 而此时的北庆王府锅冷灶空,愈发显得清静寂寥。宁殊不愿兴师动众,心念一动,索性悄悄出府,一路摸寻到坊市深处。 坊间新开的糕点铺名声颇好,尤以桂花糕做得最为出众。宁殊早想去尝,奈何之前总惦记着背诗作词,竟生生拖到今夜。 她走走停停转悠到糕点铺前,恰好撞见素衣妇人递出最后一份糕。 心愿落空的瞬间,白日的委屈陡然涌上心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档口,宁殊再也按捺不住抑制已久的心绪,低头抽泣出声。 连吃一口桂花糕这样微小的念想,竟都是这样的难以成全。 正要收摊的妇人被吓了一跳,忙擦了手,出了铺子耐心地哄了宁殊说话。知晓她是想吃桂花糕了,那妇人忽地笑了,劝道: “姑娘别哭,这算什么难事?我儿子近来忙碌晚归,我总会做多些给他备下当宵夜。如若姑娘不嫌弃,不如待我锁了门面儿,随我一同回小院拿些吃罢?” 宁殊抹着泪,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吓得一暖。她红着眼,懵懵懂懂点头,泪光朦胧间,竟恍惚从妇人身上瞧见了过世母妃的影。 关了铺门,那妇人像打开了话匣子。 “我儿在宫里当差,近来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他前些日子画了好些字画儿,我都给他挂在堂里,待会儿你拿了糕,若有兴致,也能一并瞧瞧。” 提及儿子,妇人笑眯了眼,眉宇间满是自豪。 宁殊不由也露出一张笑脸,“能画字画儿,您儿子想必是才华横溢之人。” “小姑娘嘴甜!” 妇人笑得愈发欣喜,“不过也多亏有贵人赏识,重金买了他许多字画儿,我这老婆子才能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盘下铺面,了却多年的心愿。” 谈笑间,二人转过巷口。 “前面就是我府上了。” 妇人刚一抬眼,却见巷道另一边迎面走来一人。宁殊还未看清,妇人却已惊喜道:“淮清,你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淮清?宁殊步子一顿,当场怔在原地。 妇人并未察觉,亲热地快走几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起顾淮清,“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脸色这样糟?” 顾淮清铁青着脸,越过妇人盯着不远处红了眼圈、呆滞怔愣的宁殊,不发一言。 天底下哪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您先回府去。”顾淮清拍了拍妇人的肩,随即绕过妇人,径直走到宁殊跟前。 “淮清?”妇人微微皱眉,迷茫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二人。他们之间,竟是认识的? “宁殊郡主,”顾淮清冷声中夹杂着怒意,“您白日里纠缠顾某犹嫌不足,到了夜晚,竟还敢找上门,来扰我母亲的清静?” “顾某知您自幼丧父丧母,令兄又远在边关,自是无人管教约束。可如您这般不知廉耻、纠缠不清的女子,顾某平生仅见,还请您擅自珍重,不要再凭空惹出些事端!” 他的话语干脆又迅速,像攥着一把密密麻麻的针,一下一下扎进宁殊心底。 宁殊仰头怔怔地望着他,唇齿开合间,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好疼,心里怎么会这么疼呢?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猛地回神。一时间,她只顾得上抹一把夺眶而出的泪水,便朝着巷口猛地转身,一路蒙脸飞奔而去。 这一天,她的悲伤,她的欢喜,竟全系在一人身上。 偏偏,那人还是她绕不过的结。 后来,宁殊如顾淮清那日所说,任凭谁登门来劝,都再未踏入过尚书房一步。 而顾淮清呢?直至她披上繁重华丽的大红嫁衣,才有机会再次细看身为接引使的顾淮清的 脸。 细看这个……她再不会见到的人。 说来可笑,连她的荒唐出嫁,都是顾淮清在其中推波助澜。 不知上一世她身死的消息传回朝中后,一贯看似清高孤傲的顾侍郎,脸上又会是什么神情? 或许,只有云淡风轻的一声叹息。 想起上一世种种,宁殊唇角勾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当初的她识人不清,将顾淮清捧得太高,又卑微懵懂,将自己看得太轻。如今,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将一切辨得分明。 此刻,尚书房中纷乱如旧。 学子们争相传阅着散落的纸页,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甚至有皇子明目张胆地对她指指点点,仿佛都已认定,这些引人面红耳赤的秽词艳曲,合该出自她这个来自边关的破落郡主。 而从最高处落下的那道清冷目光里,如出一辙地带着满怀恶意的笃定和厌弃。 上一世,她在惊惶失措中错失澄清良机,在那之后即便再声嘶力竭,也无人再信她苍白无力的只言片语。 而如今,一切都还未成定局。 四周的喧闹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宁殊环顾周遭,再望向顾淮清时,脸上已绽放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 裙摆轻动,莲步轻移,她一步一顿,从容迈步走至教案台上,缓缓仰头,径直迎上顾淮清那震惊而诧异的目光。 望着那双曾让她沉醉痴迷的眼,宁殊不自觉扬起更灿烂的笑意。 那笑来得突然,又太过炽热明亮,灼烧得顾淮清怔愣一瞬,心底难以抑制地升起些许异样。 莫非……自己方才错怪了人? 论及容貌,宁殊在一众学子中本就出挑,如今再添上大气沉稳的气质,更是晃得人移不开眼。 在四目相接的刹那,连顾淮清都被她震得一惊。眼前这个端庄动人的女子,当真是宁殊么? 这就像池底裹着淤泥的粗糙卵石,无意间被人捞起砸破,陡然露出其中冰透澄澈的玉质来,直叫人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心甘情愿地沉醉在那一弯摄人心魂的莹润里。 “啪——!” 未等顾淮清回过神,一声巨响便猛地震透尚书房。 宁殊笑意不减,手臂起落间,竟牟足了劲儿,大力拍在教案台前那只剩半本的残卷之上! 众人虎躯一震,只觉这声响比最起先的动静还要大上几分。桌案不堪重负地一抖,砚台中墨汁飞溅,凌厉地喷染上书卷。 所有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案前,连带方才还在嬉笑低语的几位学子,此刻也诧异地张大了嘴,惊恐地望向宁殊和顾淮清。 满堂鸦雀无声。 顾淮清离得最近,愣了一瞬就回过神,正欲开口斥责。宁殊却干脆利落地抢先开口,盯着他,一字一顿质问: “未查事由,不辨是非,仅凭借几张来路不明的纸页,便随意对书房中的学子妄下断言。” 她随意挑出几页污言秽语翻看,眉目流转间,漫不经心地瞥回顾淮清,坦然一笑: “信口雌黄,捕风捉影。顾侍郎大人,这便是您的为官之道吗?” 5. 第五章 “为官之道?” 顾淮清没想到会从宁殊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一时被震在当场。 在他的印象里,宁殊断不是这样锋芒毕露、能言善辩之人。更何况,她的话堪称句句攻心。 顾淮清皱紧了眉,抵在案沿的手微微收紧,“不过是学堂中的一件小事,何必与‘为官’扯上干系?” “小事?”宁殊一挑眉梢,心底冷笑。 若她不即刻澄清泼在身上的污水,那从今往后,有关她宁殊门风败坏、少条失教?的风言风语便会如附骨之疽,再难除净。 事到如今,顾淮清想来已经觉察到了事情有异,却依旧试图息事宁人,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来粉饰妆点。哪怕他明知,自己一念之间便可让一位学子身败名裂,也还是熟视无睹、置若罔闻。 自己当初沉醉于他清高孤傲的外表皮囊,却从未看透他那颗唯有仕途名誉的冷漠内心。 思及至此,宁殊垂眸轻笑,不知是在笑顾淮清,还是在笑从前那个看不破、辨不清的自己。 “不过是学堂课业中有了差错,郡主阅历尚浅,若心有不服,倒也不必如此上纲上线,妄谈为官之道。” 顾淮清久经官场,此刻已全然稳了心神,镇定自若。 在他看来,哪怕今日错怪了宁殊,也不过是对学子的规训和教导。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算不得什么大事。 尚书房中的学子中多得是天潢贵胄、名门望族,北庆王府已然没落,宁殊能得以入京,本就已算蒙受了天恩,想来如今,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想清楚其中关窍,顾淮清更加有恃无恐,当即就要请宁殊回到座位,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一页。 看着眼前高风亮节、风光霁月的顾淮清,宁殊缓缓摇头。 “被人污蔑了从未做过之事,学生自然心有不服。”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尚书房内一众人等,最后落回顾淮清的脸,“有人蓄意陷害您的学生,应查尽查本该是您的职责所在。可您不仅无心清查,还想发难责怪于我。是非公道左右逃不过一个‘理’字,若您当真不愿说理,学生也无言可对。” “宁殊!”顾淮清皱紧了眉,扬声道,“坐回你的位置上去,是非曲折,我们课后另谈!” “课后另谈?”宁殊摆了摆手,自嘲一笑,“不必了。学生忽然觉得身体不适,需告假回府调养休息,请您准假。” “告假?”顾淮清神色一紧,板着脸道:“你是不打算在尚书房待了?” 宁殊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他的意料之外。冲动之下,带着胁迫的话语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让他暗叫不妙。 若此刻当真让宁殊回府,他顾淮清逼走学生的传言便会不胫而走。于他而言,无论如何算不得一招好棋。 宁殊毫不畏惧,直言道:“我虽在尚书房中待的时日不长,可平日里为人如何,顾大人想必也心知肚明。如今这尚书房中再没有学生的立足之地,宁殊只得告假离去,不劳顾大人额外费心。” “宁殊告退。”宁殊行过一礼,竟当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要往门扇方向走。 有顾淮清在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尚书房内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甚至在宁殊莫名的威势中,好几位学子还下意识退避,为她让出一条离去的通路。 今日种种,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等等,宁殊!” 顾淮清眉头紧锁,未等他思绪清明,那贯用来写诗作画的手却已猛地伸出,一把攥住宁殊拂袖而去的手腕。 好细。 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迅速被理智占据了上风。 顾淮清隔衣攥紧那节纤细的手腕,匆忙开口:“宁殊,你先冷静一下,别走,我们把事理清楚。” “您觉得,是我不冷静?”宁殊皱眉瞪向顾淮清,暗自使力试图挣脱。可那骨节分明的大掌察觉了她的退意,反而愈发用力,攥得更紧。 “顾大人,您为人师表,如此这般,是不是也太过冒犯了?” 宁殊气急,猛地一扭手腕。顾淮清一个没抓稳,指腹擦过一抹细腻光洁的皮肤,随即便被宁殊挣脱开来。 他晃神一瞬,捻着指腹轻咳一声,遮掩般地抚上腰间折扇: “抱歉,若你身体不适,也别急着回府,我即刻命人去请太医。” “多谢顾大人美意,宁殊只怕消受不起!”宁殊没个好气,揉着手腕,不耐烦地别过脸,“您既已认定写下污言秽语的是我,我又何必在此多做争辩?” 她转头欲走,却见顾淮清的小书童春生已不知何时拦在了门外,阻断了她的去路。 见她气恼,顾淮清愈发觉得那脸上的神情灵动可怜,令人恨不得轻言细语地哄上几句,再不刁难。 “我并非认定是你。”顾淮清忽然放缓了话音,“那依你看,要如何是好?” “让我回府,落个清净。” “我已命人去请太医,你探过脉再回府也不算迟。”顾淮清滴水不漏。 宁殊仰头望向顾淮清,见他神色笃定,不似作假,眼珠一转,又道:“既然尚书房中出现了如此不堪入目的诗句,事已至此,不若请出尚书房的大教习来评判裁断。” 她话音还未落,堂下几位学子的后背已经惊出黏腻的冷汗,连温和几分的顾淮清都皱了眉,垂下眼陷入沉思。 宁殊此举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只是,她既敢这样说,那这策论本上不堪入目的词句,当真不是出自她手也说不定。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顾淮清余光掠过尚书房中一众人等,一时间只觉得棘手至极。 他一向自视甚高,来尚书房当师傅不过是朝堂之中心知肚明的幌子,借机与朝中皇亲贵戚相交,才是此举的真实目的。 若那些词句确实是宁殊所作,那今日这事便可用郡主出身边关、学识不精来轻易遮掩。 可要是严阵以待,层层上报天听,若当真查出了什么皇子贵女…… 顾淮清沉默不语,思索片刻都未拿定主意。他沉稳不动,屋中的学子们却有人率先沉不住气。 最先捡起纸页的那位学子细眉一挑,娇笑一声,望向宁殊扬声逼问: “宁郡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你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平白误了顾师傅的教习时辰?” 宁殊扭头循声望去,不消眨眼,便已想起了这位世家小姐的出身。 左相府家的二小姐,谢湄。 上一世,便是这位谢小姐明里暗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当初她思来想去,怎么也不知自己为何得罪了对方。可今日擦亮了眼,再定睛一看,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的清晰。 宁殊偏过头,极快地望了一眼默然不语的顾淮清。 竟是为了他。 方才顾淮清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一众学子中,就数这位谢小姐反应最大,神情也最为古怪。 此刻她提出要请大教习出面彻查,也是这位谢小姐最先冒头发声。 见宁殊始终不答话,谢湄愈发高了语调: “在座的其他学子,那都是从小由宫中师傅领着,手把手认字习帖的。如今会写出那样粗劣字迹的,唯有最晚进尚书房的宁殊而已。” “更何况,宁殊对顾师傅的倾慕之心旁人皆知。想格外吸引顾师傅关注,一时情急出此下策,也算情理之中。” “你们说,对吧?” 谢湄话音未落,就急急转头,看向往日里与她交好的三五个贵女。那几个女子忙点头附和,连连称是。 一时间,尚书房中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却尽是议论之声,再无半句嘲笑。 “谢小姐说得有理。”一道声音扬出,满是赞同意味。 众人抬眼看去,见说这话的并非旁人,竟正是宁殊自己。 “我进尚书房时日最短,往日里的字迹又确实不佳,而这书册上污言秽语的字迹拙劣不堪,定是书法不精之人所作。所以,和尚书房中书法 卓然的学子们比起来,确实当属我的嫌疑最大。” 宁殊不慌不忙,对谢湄微微颔首,笑道:“你是这个意思吧,谢小姐?” 谢湄一愣,直觉宁殊话中有异,却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点头应和,“是又如何?” “没什么,谢小姐是这个意思便好。” 宁殊满意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眉目间笑意更深。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屋内静了一瞬,却听宁殊又轻巧道: “所以你们诸位,都是这么想的么?” 顾淮清一拍折扇,正欲出言,却听被层层学子遮挡住的学堂后方,忽然传出一个清亮的男声。 “依本皇子看,郡主不像写下这些污秽诗词之人。” 那声音落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众人扭头循声望去,竟是在最后一排坐得端正的四皇子。 见宁殊也循声望来,四皇子笑意坦然,伸手点了点摆在桌案上的纸页,大大方方朝她摊了摊手。 “不是宁殊?” 谢湄脸色微变,姣好的眉一紧再紧,急道:“那四皇子殿下,您说在这尚书房之中,还有谁的字会像纸上写出的这般粗鄙不堪、难以入眼?” “那便不是本皇子该考虑的了。” 四皇子瞥了一眼谢湄,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看透了一切。他抬眼望向顾淮清,“究竟该当如何,还是请顾师傅决断吧。” 谢湄心里一慌,下意识也将目光投在上首的顾淮清身上。此刻尚书房中的是非曲折,尽数在他一念之间。 顾淮清早已想明,此事只怕并非宁殊所为,可若是深查下去,惊扰天听,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此刻趁宁殊还在尚书房之中,先当机立断,以她莽撞不知轻重定下。那策论册子上本就有她的署名,即便存疑也算顺理成章。而内里的弯弯绕绕,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悄悄将此事翻篇,再不重提。 宁殊对他的心思从来都溢于言表,方才又有人刻意点破,他顾淮清本就是心思剔透之人,这些年下来,岂会全然不知? 而宁殊负气告假,也定是因自己厉声斥责她的缘故。只要温柔安抚几句,想来即便宁殊心里有气,也定会顾全大局,再不同他胡搅蛮缠…… 毕竟,在这京城之中,宁殊满心满眼,都唯有他一人而已。 顾淮清有这个信心。 宁殊在尚书房里几乎独来独往,宫宴聚会也一向能拒就拒,入京几年,都与旁人没有太多的交集。 可只要他顾淮清提及什么,宁殊定会洗耳恭听,牢牢记在心里。 手腕肌肤的柔软触感仿佛仍旧残留在指尖,顾淮清下意识捻了捻指腹,心里一痒。 宁殊家世没落,并不能对他的仕途有所助益,她胸无点墨,连才学规矩都得从头学起。 可偏偏她的样貌在京城中都算得上极为出挑,往日里性子又直率有趣,惹人欢喜。最难得的,是这样俏皮明媚的女子,心底满打满算,竟都只装着他顾淮清一人而已。 如此想来,纵使他顾淮清前途无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往后也不是不能稍降底线,破格将宁殊以侧室纳入府邸。 待宁殊进门,再经由自己慢慢教导。鸳帏相守,红袖添香,也不失为一桩意趣。 顾淮清算盘打得响叮当,正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却不想宁殊突然扭头,语气轻巧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顾大人,方才谢小姐说的话,您可听清了?” “什么?”顾淮清回神。 “谢小姐说,这些散落满地的低俗词曲乃字迹不佳之人所作,若是书法卓绝,便自是洗清了嫌疑。事到如今,学生可否斗胆寻您借笔墨一用?” 顾淮清一怔,彻底清醒过来,他压住心底里升起的异样,骤然攥紧了手心的折扇。 “顾大人?”宁殊催促。 “春生,去替郡主准备笔墨。”顾淮清定定盯向宁殊。 就好像,他从来都没看清过她。 6. 第六章 尚书房内,宁殊一手提笔,面对雪白的宣纸,并未着急落墨。 谢湄站在宁殊身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隐隐察觉到事态已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昨日尚书房放课早,谢湄回到府中才发觉忘了东西,索性无事,便又亲自进宫去取。 她走在外廊,目光匆匆扫过尚书房轩窗,这才发现,早已放课的尚书房里,竟还坐着一个正在抓耳挠腮的宁殊。 其余学子早走了个干净,唯独宁殊还伏在桌案上,一笔一划,笨拙而认真地写着课上顾淮清布置的策论。她愁眉苦脸,像是恨不得以头撞桌,借着对土地公的虔诚膜拜,强行降临些玄之又玄的灵感出来。 今日顾师傅布置的策论并不算难,竟也能让这位宁郡主写得如此难堪。 谢湄看得好笑,却又在一瞬间强压下那点零星的笑意。 方才放课时,谢湄恰巧撞见,一向清高冷淡的顾师傅今日竟主动留堂。他端正等在案前,抬手接过宁殊忐忑呈上的新诗。 谢湄本就格外关注顾淮清。若是放在往日,顾淮清看完宁殊的“大作”后,并不会对诗作本身多加评判,而总以鼓励又疏离的话语拉开距离。 可这日不同,顾淮清将宁殊的诗句细细品读后,竟眼前一亮,连声称赞道: “不错,虽仍质朴本真,可真情流露之余,也算颇有进益。看来你在课后,确实下过苦功。” 谢湄听完,心里像是有猫爪挠抓似的发痒。她假意路过,偷偷去瞧案上那写着诗句的纸张,却不想宁殊似有觉察,忙不迭拿起纸页折了起来,不愿多让旁人看见半分。 真情流露?莫非……那是写给顾淮清的诗? 看着宁殊受到赞许后,备受欢欣鼓舞的神情,谢湄冷哼一声,心底里愈发犹疑。 她谢湄出身的左相府,乃京中的百年望族。府中的女眷们规矩甚严,纵使她心有所动,也只得依着礼数,在听课时趁机打量一眼顾淮清。 可那宁殊不过边关来的小小郡主,怎大胆到如此地步,隔三差五借请教为名,肆无忌惮地去吸引顾淮清的目光! 想起方才课后的事,谢湄透过轩窗,望着宁殊埋头苦写的背影,一时间恨得咬牙。 顾淮清授课时的清贵身影蓦然一转,此刻浮现到脑海里的,竟是他带着笑意、温和夸赞宁殊的模样。 谢湄盘算过一个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尚书房内的宁殊却终于重获新生般舒展了身躯。 似是终于写完了策论,宁殊随意将书册收进书匣,并未多留,当即打着呵欠揉着眼离开。 见宁殊走远,谢湄走进空无一人的尚书房,直奔宁殊的书案翻找起来。不过片刻,便翻出了一张歪扭誊抄着诗句的纸页。 “……不写云笺寄远道,但求明月伴弓刀?” 这并非是她所设想的情爱之句,反而更像是要寄向战场的家书。 宁殊要给谁寄信?她那出征的兄长? 心虚的谢湄匆匆端详着纸页,姣好的眉越皱越紧。那纸上的字横平竖直,却实在难入眼细瞧,一笔一划衔接诡异,颠三倒四间,活像在上演一出拙劣的皮影戏。 虽与预想不同,但连日的愤恨还是让谢湄急火攻心。她心念一动,迅速将一切恢复成原状,又偷摸藏了宁殊写完策论的书册,裹着自己的课业一同带出宫去。 毕竟,左相府昌盛百年,府内幕僚众多,其中身负绝技的门人墨客,更是数不胜数。 若谢湄没记错的话,府中的一位书生,便甚通这“临摹”之技。 …… 眼下,谢湄和众多学子一同围聚,心如擂鼓地盯着那还未落墨的素白宣纸。她紧张得攥紧了帕子,见宁殊状若沉思,半晌不落笔,忍不住出声催促: “宁殊郡主,哪怕你的兄长此刻带着大军赶回了京城,怕是也来不及冲进尚书房救你于水火!你迟迟不落笔,究竟还在等什么?” “我的……兄长?宁纪云!?” 宁殊瞳孔微缩,手止不住地一颤,带着笔尖在纸心撒开一团漆黑的墨花。 她猛地扔下笔,回头一手按住谢湄的肩,“你说……大军赶回京城?我兄长他……还有几日回京?” 见状似从容的宁殊终于失态,谢湄眉尾一扬,提起声调笑道: “宁殊郡主,你莫不是当真被吓昏了头?朝中皆知,回京的大军还有五日才到!若你指望着你兄长来救你,今日,肯定是等不到了!” 五日?宁殊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当真是在冥界待了太久,竟连兄长何时回的京都记不分明。 若能迅速脱身,快马加鞭,说不定……说不定! 宁殊再不犹豫,迅速镇定下来,转身肃然执笔。墨汁轻蘸,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顾淮清和周遭围观的一众学子,都觉得眼前人气势一震! 仿佛此刻,宁殊并非身处古典雅致的尚书房,而是炮火连天、战鼓激昂的铁血战场! 望着她熟练落笔的潇洒姿态,那种不惧生死、超然物外的风骨气性,绝非偏居一隅的贵族娇女在京中轻易可得。 狼毫在宣纸上肆意游走,如在万军压境中来去自如,笔锋起承转合,竟是意料之外的圆润流畅。 落下的字迹内敛顺畅,清冷疏朗,自带一股玄妙的神韵。任谁看了,都难昧着良心说上一句“不佳”! “这……这怎么可能?” 谢湄面无血色,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方才给她帮腔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状若鹌鹑,屏息敛声,却又忍不住伸头抬眼,偷偷去瞥纸上的字。 顾淮清面色凝重,皱着眉抱臂不语。凑近打量的四皇子却眼前一亮,笑着将落在纸上的句子朗声念出: “是‘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②遒劲清瘦,别具一格,这下真当是字如其人。” 微微顿首间,四皇子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玩味与赞赏。 纵使自宁殊落笔开始,周围的议论声便从未间断。可嘈杂之中,宁殊心外无物,笔锋不停,字字句句落得极稳。 待写完最后一笔,宁殊如释重负,略端详后,她从容转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顾淮清: “顾大人,若仅以字的好坏论清白,这纸上的字迹,便是我今日的辩驳。望大人当真如其上所写,以孝为先,以公为先,还今日之事一个公道清明。” 未等顾淮清开口,宁殊便又将目光转向谢湄。谢湄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想宁殊扬起笑脸,坦言道: “二小姐,多谢你的提点。” ……提点?谢湄愣在当场,不知这声谢从何道来。尚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又稀稀拉拉响起零散的掌声。 是四皇子起的头。 宁殊笑着向他致意,又径直对着顾淮清行下一礼,“顾大人,若再无旁的事情,宁殊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宁殊竟已灵巧地钻过人群,直奔尚书房屋门而去。 学子们瞪了眼面面相觑,又齐齐侧头,神情复杂地望向最上首的顾淮清。 若是真要以字迹好坏判清白,那经此一役,在座的众人,恐怕只有顾淮清能与宁殊争个高低。 换句话来说,若是此刻还咬定宁殊字迹不佳,有作那些下流诗词之嫌,那么在座的大多学子,怕就要当场被贬为连笔都握不准的幼稚孩童,岂非比宁殊嫌疑更重? “可是,宁殊她、她怎么可能写出这手好字?!”谢湄仍是难以置信,顾忌不得地大喊出声。 昨日她分明亲眼所见,宁殊握笔生涩,运笔笨拙,怎么可能仅仅过去一夜,便如被鬼上身般,轻易写下如此富有神韵的字迹? 莫非,她一直都在伪装? 谢湄顿悟,急切上前,迫不及待朝顾淮清道: “顾师傅!宁殊平日里装出那等拙劣字迹蓄意请教您,今日又故意呈上那下作词句,定是想借机败坏您的清名,您可千万要对她多加防备!” “闭嘴!” 一言未发的顾淮清猛地怒喝出声,他目光锋利如刀,不偏不倚地指向谢湄: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其中关窍?待谢小姐何时能写出这样的字,我再防备宁殊郡主也不迟!” 谢湄被这厉声吓得一颤,眸中水意酝酿,当即就要倾泻而出。方才的咄咄逼人、巧言善辩,在此刻尽数化为惊恐畏惧的冷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顾淮清的斥声责骂,竟是这样的令人心悸。 先前宁殊被斥责时,谢湄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可如今风水轮流转,被责骂的人换成了自己,谢湄只觉天崩地裂,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座中学子连带着与谢湄交好的一众贵女,此刻竟无一人敢上前去劝。谢湄颤抖着环顾四周,那些目光带着质疑和揣测,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压得她惶恐心悸。 不过辗转几息,谢湄深喘几口气,竟一时情急,推开旁人,哭着冲出了尚书房。几位学子连声惊呼,待众人再回过神来,谢湄都已跑没了踪影。 眼见争锋相对的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尚书房,众学子终于招呼着各归各位,径自落座,再不敢多言。 一片混乱中,顾淮清双手支着案台,眉头紧锁,盯着案台上宁殊留下的字句愣愣出神。 自宁殊落笔的那一瞬起,顾淮清的心中便已掠过千头万绪。 可不过一愣神的功夫,还未等他将前因后果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宁殊竟已从容放笔,轻描淡写地从尚书房离开。 她走得那样快,那样急,连他那只后知后觉想要挽留她的手,此刻都还在袖中僵握成拳。 顾淮清余光抑制不住地扫过尚书房门扇,似乎都还能看到宁殊走远前扬起的飘逸裙摆。 他顾淮清自诩 涉世已深,这几年相处下来,竟会在一小小女子身上看走了眼? 偏偏,这样带着悬殊落差的宁殊,竟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激动和澎湃。 她既有这样的书法造诣,待她明日再来尚书房,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起谈论书画,一起寻个机会,好好品鉴谢画师的真迹? 只是……宁殊怎会写出那样一手好字?又怎能有着那样凌人的气势?落下的字句既谈及孝义,又提及公理,她的心思一向粗中有细,是不是偶然间……已然知晓了他草草掩藏的秘密? “顾师傅,谢湄和四皇子他们……”对上顾淮清刹那不悦的目光,那学子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吞回了肚里。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大教习。春生,去寻谢湄回来,至于其余人,都回座位坐好,准备上课。” 顾淮清竭力使声音镇定如常,心底却已翻滚起惊涛骇浪。他险些败在自己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下,恨不得此刻就追出门去,去寻宁殊问个彻底。 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 待今日朝中事毕,他定要好好理清思绪。这样合他心意又一心倾慕他的女子,他无论如何都要收入囊中,再作考虑。 哪怕是用尽手段,他也要……以绝后患。 …… 宁殊脚步不停,一心朝着宫门前行。 她心里盘算着路程,想得出神。直至抄近道走进御花园人迹罕至的小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背后,竟一直跟着个悄无声息的人影。 “四皇子殿下,”宁殊顿了步子,侧身回望,“您身份贵重,又一向循规遵矩。可别学我编出些借口逃课,平白落了人口实。” “难道只许郡主身子不适,就不许本皇子昨夜未得好眠,无心听课,只想四处散散心纾解困倦?” 四皇子从盘枝花架后迈步而出,丝毫没有被发觉行踪的尴尬,反而眉梢一挑,脸上透出些显而易见的愉悦来。 宁殊:“……” “那请殿下自便。”宁殊无言以对,随意行了个仓促的礼,便视他若无物般转身,继续向前。 四皇子笑意更深,漫步般跟在宁殊身后三步之遥,此刻不用再遮掩身形,要跟上宁殊的步子堪称轻而易举。 宁殊皱眉,有意挑了偏僻难行的小路前行,却只觉身后的影子不依不饶,更跟紧了半分。 她又哪里知道,自己越是淡漠,四皇子便越想将她看清。 四皇子天资出众,自小便备受圣上重视,宫里宫外,谁见了他不是百般奉承?只随意一句口渴,哭喊着要为他奉上茶饮的人,怕是能从眼前排出城门外。 今日难得起了兴致,有意想与人结交,竟还碰上个硬钉子。 “郡主今日在尚书房舌战群儒,落笔有神,当真是好气魄。” 四皇子脚步稳健,口中絮叨不停,“本皇子一向愿结交有才之士,若郡主有意,不妨去我那里小坐片刻。本皇子前几日新得了几盒万安国的好茶,正待知音细品。” 他自觉礼贤下士,缓言轻语,给足了宁殊面子。 不想宁殊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身后魔音贯耳,滔滔不绝,让人恨不得扯下一缕裙边,将这位身份贵重的皇子殿下捆个严严实实,再不能给她添乱子。 “实不相瞒,我确有要事在身,无暇陪殿下品茶,还请殿下恕罪。”说是恕罪,宁殊语气中却没有半分歉意,甚至连那点不耐烦都无暇掩藏。 要事在身?四皇子心有不甘,本欲再劝,百转千回间,竟忽然福至心灵: “郡主有要事在身,不如说来听听,说不定凭本皇子在宫中的脸面,还能替你操持一二呢?” 见宁殊果然步子微顿,四皇子从容洒脱一笑,乘胜追击: “在下见郡主气度不凡,行事作风令人钦佩,这才忍不住追出门外,欲与郡主结交知己。为知己雪中送炭,本就理所应当。若郡主当真有难处,不妨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也好让本皇子为方才的冒犯之举稍作补偿,求个心安。” 他话语诚恳,字字恳切又不失贵重,只寥寥数语,便轻易笼络了人心。 难怪深受圣上看重。 若宁殊没记错,上一世泽阳国的帝位之争,便是四皇子登临御座,成就一代仁君。 可登帝之路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眼前的四皇子,定然不会只有温和友善这一面。 宁殊原想对他敬而远之,重来一次,她本不愿再度踏入朝堂纷争。 奈何无论四皇子方才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那摆在明面上不加遮掩的善意,确实令她动容一瞬。 毕竟,她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快一些抵达那人身前!若能长出翅膀飞奔去那里,说不定……就能赶得及了! 思及至此,宁殊猛地顿了脚步,回头与四皇子对上视线: “殿下若真想与我结交,可否……先帮我一个忙?” 7. 第七章 “你说的帮忙,便是想要匹好马?” 四皇子抱臂站在马厩前,一旁百骏园的小侍卫躬身侍立,面色忐忑,像是没想到今日这么早就来了贵人。 宁殊眼睛发亮,对着马厩中高大的马匹左右探看,目不暇接。她抚上马儿柔软的长耳,后知后觉地回头,犹疑问着新交的知己: “这些马都绝非凡品,我若带走一匹,会不会冒犯天颜?” 四皇子扬扬一挑眉,失笑道: “你放心挑,这边的马都属本皇子私有,要牵走一匹,还犯不着上报天听。” 他微一示意,指引着宁殊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个马厩看去,“父皇珍爱的马在那边,若当中真有你看上的,待本皇子略作禀告,送你一匹也是十拿九稳,并不多费什么心。” 他身姿挺拔,语声从容,自带着久居宫中的华贵矜傲。 “多谢殿下。”宁殊含笑看他一眼,又不由侧目去看马厩里那些高大的骏马。 四皇子微微颔首,颇有趣味地打量着眼前与众不同的宁殊。 他方才跟着宁殊追出尚书房,一路尾随她到御花园。光是瞧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都能察觉到她浑身上下裹满的凌厉冰刺。 可此刻拍着马背、拽着马尾的宁殊,更像是只刚出窝的懵懂小兽,一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通身散发出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像是瞧什么都带着好奇。 简直……与方才的宁殊判若两人! 四皇子扬起笑意,更觉得眼前人格外有趣。他刚想开口,带宁殊去另一边马厩挑选马匹,宁殊却已经抱住一匹马的脖子,满眼期许地回望看他: “这匹马可以吗?它很合我的心意!” 那笑容灿烂又单纯,看得连四皇子都愣神一怔。 “只要你喜欢,自该是骏马配佳人。”他依依不舍地从那笑意中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宁殊环抱住的那匹精瘦骏马。 这匹马体态匀称,纤细优美,除了额上一块巴掌大的赤红硬毛,通体雪白,再没有一丝杂色。 “没想到郡主不仅书法一绝,对选马一道也颇有钻研。” 四皇子打量着马匹,颔首道:“这匹马的速度虽不算格外出挑,但若论耐力,我敢保证,它在马场所有马中,都算得上数一数二。” “当真?”宁殊眼眸更亮。 “绝无虚言。”四皇子笑道:“去年冬猎,本皇子便带了它一同去马场。供够粮草,它能疾奔一天一夜而不见疲态。夜晚稍作休息,让它连跑三天三夜也不是问题。” 宁殊喜上眉梢,这正是她想要的! “这样好的马,殿下可舍得割爱?方才您已答应要送我马匹了,如今,可不能后悔!” “若今日没能与你结交,那才让我后悔万分。”四皇子洒脱一笑,当即挥手让小侍卫解开马身上的锁链。 宁殊越发雀跃,满心期许地抚上柔软的马耳,只觉得越看越满意。那小侍卫提着钥匙上前,与马背上的锁链缠斗一番,脸上却愈发挥汗如雨。 “四殿、四殿下……”那小侍卫心知不妙,开口的话语战战兢兢,“许是小的错拿了钥匙,小的这就、这就……” “不必麻烦。”宁殊一望正盛的日头,干脆利落朝着四皇子一点头,“殿下,事急从权,冒犯了。”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电光火石对着拴马的铁链一划。四皇子只觉眼前明光一闪,马背上的铁链竟已利落断成两半,顺着马身“啪嗒”滑落在地上。 削铁如泥,绝非凡品。 四皇子纵使阅宝无数,却也被宁殊手中的匕首吸引了目光。他定神看去,那刀柄以各色珠玉点缀,流光溢彩,刀刃更是寒光凛凛,锋利无比。 “你这匕首……”四皇子下意识开口。 “若殿下要责怪我私带兵刃进宫,也请看在今日你我二人初识的份上,待日后再追究吧。” 宁殊狡黠一笑,手腕一翻,便已将匕首收入怀中。 “好,那便不提。”四皇子失笑,摇摇头也不多问。他亲自从小侍卫手中牵过马缰,引着宁殊向百骏园外走去。 “百骏园位于宫中西南角,离平日里你进出的神武门甚远。若你要带着马出宫,不若本皇子送你去更近的西华门。” 宁殊心头一软,忙不迭点头应答。二人隔着些距离,牵着马并排走在僻静的宫道上。 “多谢殿下在尚书房替我说话,也多谢殿下送我好马。”宁殊真心实意,“今日殿下雪中送炭之情,宁殊铭记于心,来日必当以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 四皇子饶有兴致地望向宁殊,“这太液池的水多得足够养鱼,若你以涌泉相报,只怕要在御花园闹出洪灾,惹出大乱。不过……” 他话音一顿,又大大方方笑道:“若是可以,不如就以你我二人直呼名讳为谢,你看如何?” “殿下?”宁殊诧异。 “我记得,你与七弟关系甚好。你们谈笑间都互称名讳,看起来没有拘谨客套,很是亲近。” “您是说七皇子萧鸣?”想起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宁殊下意识一愣,摇了摇头,“我们之间……倒也没有那般亲近。” 细推时日,去年年底前线战事焦灼,太后为保国运昌隆,带了几位皇嗣去钟福寺祝祷祈福。 而七皇子萧鸣一向不得圣心,又不似四皇子需入朝辅佐政事,自然也在离宫祈福之列。 若当初顾淮清因污言秽语责骂她时,七皇子也在当场,只怕,上一世的她也不会陷入那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出宫的西华门近在眼前,宁殊接过牵马的缰绳,将浮上心头的杂念尽数抛却。 “那,萧景……师兄?” 宁殊本想四皇子直呼其名,话一出口,心底却咯噔一下,这才又画蛇添足地补了半句。 “师兄?这称呼倒是别致。” 萧景笑着抬眼,恰巧与宁殊对上视线,“莫非在尚书房里进学的,都是你的师兄姐妹不成?” “旁人我才不管,”宁殊笑意盈盈,随口找补,“我与殿下既在尚书房中结识,那以同门师兄妹相称,岂不是比直呼其名更显得亲切特别?” 萧景挑了挑眉,细品一番后,坦然笑出了声: “今日能与师妹结识,倒果真是意外之喜。只怕整个尚书房中,唯有你会这般别出心裁,另辟蹊径。” 他拍拍马背,调侃道:“那不知师妹可有想好,给这匹马再取个什么别致的名号?” “它原本可有名号?” “我并未给它取过。” “唔……”宁殊皱了眉凝神沉思,萧景正要提醒她小心门槛,却见宁殊眼前一亮,忽然顿悟抬眼: “师兄,你看,叫它‘丹顶鹤’如何?” “丹顶鹤?” 萧景诧异,回眼打量马身。他怎么也未曾料到,宁殊会给骏马起上这样一个鸟兽的名字。 乍一听,二者似乎毫不相关,可细品这马身的颜色样貌,它们之间除了体格,似乎又确有神似之处。 望着眼前身高六尺,高大壮硕的红纹白马,再想起御花园里那些闲庭漫步、姿态优雅的高挑鸟禽,一时间,萧景哭笑不得,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是个好名字。” 宁殊眨了眨眼,拽着丹顶鹤的缰绳迈出宫门,回身望向萧景: “那么,多谢师兄送的好马,待宁殊回京,定要想方设法赈住太液池的洪灾,再好生报答师兄今日这雪中送炭之情。” “回京……你要即刻出城?” 萧景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坦然笑道:“无论如何,不过是送你一匹马罢了,涌泉相报之说实乃笑谈,师妹无须挂怀。” “不出意料的话,我想师兄会喜欢我的赠礼的。”宁殊笑盈盈在宫门前行过一礼,挥了挥手:“师兄再见!” 话音未落,宁殊已轻快地翻身上马。裙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她干净利落地落在马鞍之上。 未等萧景再多说什么,宁殊便已回眸,对着萧景微微颔首,随即猛地一拽缰绳,“驾”地纵马而去。 那离去的身姿潇洒至极,无需多言便吸引尽了所有的目光。 萧景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深深望着那道骑马远去的背影。宁殊带来的震撼一重高过一重,随时随地都让他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自己会偏爱运筹帷幄的笃定,可如今,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却更令他沉浸其中。 这位新认的小师妹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萧景唇角微勾,眼底掠过意味不明的微光。他目送着宁殊渐行渐远,直至那道身影穿过人群、转过街角,被宫外的街坊一点一点地吞没。 待确实捕捉不到那抹明媚的倩影,萧景才意犹未尽地缓缓转身,沉稳向勤政殿迈步而去。 来日方长。 …… 马蹄踏出一片薄尘,随着道路的轨迹弥漫散开。宁殊纵马飞奔,仿佛早已将这条路线烂熟于心。 这次出行并非是她临时起意,而是上一世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奔赴郊外的亲身经历。 除去常年往返于这条官道的镖师商旅,宁殊自信,京城中没人比她更熟悉这条路径。 马蹄作响,飞速掠过北庆王府,穿过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市集街巷。她抬头望着朝正中偏移的日光,估算着时辰,疾驰扬鞭,纵马冲向城郊。 五日,离大军抵达京城,还有整整五日。 若她能在三日内抵达风繁镇的驿站,说不定来得急……真来得及! 出了城门,行至京郊,沿途的景色便愈发荒僻苍凉。 此刻的宁殊头戴黑纱斗笠,黑色斗篷一裹,浑身只余一根素净的金簪盘发。 那些用于妆饰的手环金钗,此刻已静静躺在京城当铺的柜匣之中,换成了几两碎银,和一身便于赶路的行头。 碎银沉甸甸地贴着心口,丹顶鹤身侧的鞍袋里也新添了个包袱皮,严严实实装满了的水和馕饼。 宁殊打点好了一切,甚至在出城时,还给侍卫递了块碎银,让他受累跑腿,即刻去北庆王府递个话儿。 只道接连几日,他们家郡主都不会回府。如若宫中来人问询,便只答郡主旧疾复发,卧床养息,见不得外人。 今日的病假请得仓促,即便顾淮清愿意对她不去上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惯会督学的老顽固们只怕是按捺不住,过不了几日就要派人去北庆王府问询。 不过,府中的王管事老道油滑,惯会随机应变,听了她的口信,应当可以将宫中来人打发个彻底。 将一切安排周全,宁殊心下稍安。至少这几日里,京城这边再不会有什么阻挠牵绊。 马蹄踏着京郊官道渐行渐远,身后鳞次栉比的京都楼宇隐隐约约,眼见着就快要辨不分明。 宁殊快马加鞭,全速前行。正盛的日头随着时辰推移,逐渐偏落西边,在云层重叠中渲染出绚烂的黄昏。 她极目远眺,若没有记错,不远处的山丘中,坐落一个不大的城镇。镇子不算繁华,却有间还算干净的驿站,老板娘手擀的辣汤面属实一绝,让她一想起来,便不由地动容几分。 按照宁殊原本的估算,只怕直到深夜才能抵达这个镇里。谁知萧景所赠的宝马脚力惊人,一路除却必要的饮水歇息,竟是片刻不停,飞速前进。 夜幕即将降临,宁殊有心赶路,却也明白夜里郊外危机四伏,她孤身一人,只怕更会险象迭生。 略一思索,宁殊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山丘后的城镇,又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间熟悉的驿站梳洗安顿。 斗篷遮住的全身,刻意压低的嗓音,都让旁人无从猜忌她的来历。老板娘只当她是不愿透露身份的低调侠客,多看了两眼便不再追问。 吃下汤面,略作梳洗,疲惫一天的宁殊合衣卧在榻上,睁 眼望着床帐顶。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无尽翻涌,让她一时间辗转难眠。 耳畔似乎响起马蹄的踢踏声,连带着夜风的呼啸忽远忽近。闭眼朦胧时,她几乎分不清此刻身在何方,是在驿站的卧躺之上,还是冥界的花海之间? 自己当真回到了现世么?这会不会……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待一觉醒来,再次睁眼,窗外会不会是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海,和悬浮的阎王殿? 此刻已是深夜,熄了灯的驿站客房内漆黑一片。 宁殊猛地睁眼,伸出只手放在眼前,掌心因白日纵马磨破了皮肉,此刻正隐隐约约传来绵长的痛意。 五指屈伸,感受着这断断续续的刺痛,宁殊忽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里笑出了声。 那笑声被闷在喉咙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短促得叫人喘不上气。猛地听来,竟带着些莫名的渗人和诡异。 直到觉察眼尾的湿意,宁殊随意一抹,掌心的刺痛因泪水的浸入而更甚,她却如释重负般长舒出一口气。 冥界游离于世俗之外,自成一套法则体系。 魂魄不染世俗尘埃,身死之人来到冥界,不管身负怎样的重伤,都能断肢重生,重病痊愈,不过几息之间便恢复如初,安稳等待下一场轮回。 这伤口带着活人才有的痛意,烙印着血肉之躯才可留下的痕迹。她若是此刻身在冥界,手上的这点小伤,只怕早已恢复得光洁如新。 将一切思绪吞之入腹,宁殊再次合眼。微风拂过柔软的床帐,带来一丝初秋的薄凉。 梦里旌旗飘扬,寒意沁凉,引着她重回到上一世,回到兄长归京的那一天。 那日,刚过午时,卫将军骑着高头大马迈过城门,领着一众将士大捷而归。 巷道两边挤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将步道堵得水泄不通。铁甲银盔的年轻将军从其中策马而过,风流飒爽,不知晃花了周遭多少闺阁女子的眼。 宁殊在茶坊定下了雅间,推开窗便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大清早天刚亮时,她就梳洗妥当匆匆出府,翘首以盼大军的归来。 此刻,街巷中人声鼎沸,欢呼声、锣鼓声响成一团。 宁殊倚着窗栏左顾右盼,视线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依次掠过,挨个打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 可直到大军的队尾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她都没能在人群中寻到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 许是人太多,看花了眼吧。 她安慰着自己,垂头丧气地坐回雅间,端起凉透了的香茗一饮而尽。 不能急。兄长身为军中副将,需得入宫述职过后才能回府,军务繁忙,总要耽搁些时候。她要沉住气,再等等…… 再等等…… 她回了府,一路枯等到深夜,望眼欲穿迎回的,竟是宁纪云覆盖着白布的冰冷尸身。 长街上燃起了庆贺战事大捷的焰火,孩童们的玩闹嬉笑声猝不及防穿过府墙,震耳欲聋。 北庆王府朱门紧闭,清冷惨白的灯笼在廊檐依次亮起。 疾风扫过,漫天盖地的素白绢布随风飘摇,像北疆的风雪一路疾行,不偏不倚吹进了远在京城的北庆王府邸。 那一夜,她逆风孤立在漆黑的素棺前。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她静静凝望着兄长那张褪去了容光的脸。 那个会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的人,如今苍白而沉寂,再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从灯烛燃起,到天光朦胧,她揉着发麻的双腿,苦笑着恍惚惊觉: 从今往后,她身边便再没有那个会劝她休息、担心她夜半受凉的人了。 ……从此,她便是孤身一人了。 此后,她来回奔波于宫里宫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想方设法探查兄长宁纪云的死因。 她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一遍,最后,那些收集来的蛛丝马迹,全都固执地指向一处—— 那是大军回京途中临时驻扎的地方,也是兄长身体不适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风繁镇。 她一次次策马奔走于风繁镇的驿站,一次次入住那个兄长住过的房间。那条不算短的路途被她走得烂熟于心,连山匪常出没的据点她都能信手拈来。 只是,即便查得再多再清,早已魂归冥界的兄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能做的,唯有拿起刀刃,刀尖向敌。 梦境被绽开的血色渲染,她一次次挥出那雪亮的匕首,又一次次从高楼跌落下来,仿佛都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夜无话。 鸡鸣响起,夜色透进天光。 宁殊收拾包袱走出驿站,神清气爽。马厩中,好吃好喝好睡的丹顶鹤神采奕奕,浑身是劲的打了个响鼻。 不消宁殊多说什么,它便已卯足了劲儿,四蹄如飞地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一路走走停停,黑夜白天交替。在第三日的傍晚,当晚霞映出一片温柔的红,丹顶鹤的马蹄越过了风繁镇的碑界。 望见不远处大军扎好的营帐,宁殊定了定神,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进城镇。 避过沿街吆喝的小贩,宁殊在一间并不算起眼的驿站停下步伐。 撩起斗笠前的黑纱,她仰头望向那间驿站。眼前的种种熟悉又陌生,连门槛角落细微的毛茬都与她印象里的分毫不差。 驿站大门近在咫尺,生死间的距离却犹如天坠。 她用尽周身气力向前挪出一步,深吸一口气,闭眼迈过驿站的门槛。 成了! 她满怀期许地睁开眼,放松的笑意刚挂上唇畔。不想雪亮的长刀猛地交错,顿时将她拦在门边! “来者留步!此地今日已被朝廷征用,闲杂无关人等,一律不许擅入!” 两名身覆银甲的亲兵手持长刀,肃然站在驿站内,冷着脸高呼: “若无军令文书,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8. 第八章 当卫远听到动静,匆忙从二楼赶下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名亲兵长刀出鞘,如临大敌般拦住刚进门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斗笠压得极低,通身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只纤瘦的手。 那手白皙细腻,指节分明,堪堪扬起一柄镶嵌珠玉的短匕,不偏不倚地抵住亲卫们交错的长刀。 余光瞥见卫远下楼,两名亲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大堂中的一名将领匆匆上前,压着嗓子对卫远低声禀报。 “来人是北庆王府的郡主?”卫远在大堂正中落座,诧异地挑起浓眉。 他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打量那道漆黑一片的身影,纵使他一双鹰眼阅人无数,此刻也只能勉强辨出,站在门口锋芒毕露的,确实是位女子。 宁殊亦在打量着他。 驿站外的天色愈发昏暗,大堂里已点起了烛灯。卫远未披盔甲,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湛蓝劲装,腰间别着把没挂穗子的赤色长刀。 他容貌刚毅硬朗,体型高大健硕,通身皮肤覆盖着被日光照射出的古铜色。右眼尾擦破一道细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那伤口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悍勇的匪气,让他只是稳稳坐在大堂,都能压得旁人喘不上气。 这幅架势,和宁殊记忆里的那位卫将军卫远……分毫不差。 “卫将军,”宁殊率先开口,淡漠而清脆的声音隔着黑纱透出,藏着些许的疲乏和不耐烦,“我乃北庆王府的郡主宁殊。今日贸然来此,是想与兄长宁纪云见上一面。若是可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来这间驿站这么多次,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拦在门前。 “你是说,你不仅是位郡主?还是宁副将的妹妹?” 卫远皱眉打量着宁殊,指节一下一下扣击着桌面,满心都是犹疑。 在他的印象里,京城里的贵女们个个身娇体弱,恨不得如那琉璃罐里的蜜糖一般,放在手里怕化了,含进嘴里怕吞了。 他曾策马疾驰,穿过京城的市井街巷,恰好与一群嬉笑的贵女擦身而过,竟当场被拦了个正着。几个姑娘受了惊吓,忙里忙慌唤来一众仆从,七嘴八舌地说他疾驰的马儿勾乱了衣裙、吹散了头发,直吵嚷着要找他评个说法。 那段纠缠不清的经历,如今还历历在目,比上阵杀敌还让他头疼几分。 可眼前的黑袍女子一身戾气,零散的发丝不听使唤地窜出斗笠,散落到身前。垂坠的斗篷露出一截外袍,样式看着倒是别致,可细细一瞧,其上的绣纹已压出交错的皱褶和毛边。 这与他记忆中的京城贵女,不能说毫无干系,怎么也算得上两模两样。 见卫远的目光中愈发多了质疑,宁殊自嘲一笑,随手摘下黑纱斗笠,露出其下精致而疲惫的面容。 瞧见卫远瞬间僵直的眼,宁殊垂眸盯着横在面前的雪亮长刀,无奈道: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这长刀的胁迫中说话么?” 不只是卫远,在她摘下斗笠的刹那,厅堂内一众亲卫们都瞬间看直了眼。执刀在前的两名亲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握住刀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一瞬。 纵是一路风尘仆仆,也丝毫掩盖不住宁殊通身散发出的清冷明艳。即便此刻,她只是拿着斗笠立在门前,也自有一股脱俗出尘的气度,与身后的周遭市井气氛格格不入。 “退下,让这位姑娘进来。” 卫远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不迭对门前的亲卫摆手示意。他眼睛眨也不眨,一贯冷峻的神情中,满是惊艳和难以置信。 宁殊收了匕首走进驿站,下意识仰头向楼上探看。从这个位置向楼上望去,只能隐约窥见二楼长廊深不见底的边缘。 终于离那间屋子,又靠近了几步间距。 “姑娘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看着宁殊叹了口气,坦然自若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卫远皱着眉粗了嗓音,竭力不让话音泄露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三年前大军出征那日,我曾去送将士们出城。”宁殊捧着亲卫仓促递来的粗茶,随意道:“卫将军您领兵走在最前,我自然认得。” 卫远抿了抿唇,眉头像是绷得更紧,一时未再言语。 宁殊却不想再等,见卫远沉默,又忙追问:“卫将军,若没别的话要问,我是不是可以与兄长一见了?” “不急。”听她要走,卫远神色一动,拒绝得果断,“你既来自北庆王府,口说无凭,可有什么信物为证?” 信物?宁殊微微皱眉。 她出京仓促,事急从权,连一路的银钱盘缠都是在坊间当了首饰换来的,事到如今,又让她到哪里去寻东西来验明正身? “军中之事无小事,”卫远正色道:“此地距离京城少说一两千里,若你当真是位郡主,又怎可能会孤身一人来到此处?更何况,你指名道姓要见的,还是军中举足轻重的宁副将。回京途中危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将军必得慎重行事。” “卫将军倒当真谨慎。”宁殊暗自咬牙,偏偏卫远说得在情在理。 上一世抵达这里时,一众兵马早已离去,驿站来往皆是行商,只需给足银钱,把驿站大堂掘地三尺都不成问题,自是不像如今这般严防死守。 可眼下,想上驿站的二楼,都得这样百般磋磨。 思及至此,宁殊叹了口气:“您不认识我,对我的身份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应当,可我兄长不会不认得我。孰是孰非,您安排我与宁副将一见便知。” 她话音笃定,自觉此乃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却不料,卫远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听她说完,才忽然一笑,煞有介事地道: “你身份不明,本将军岂能让你与宁副将轻易相见?更何况,将士们本都在镇外扎营,你又是如何得知,宁副将今日就住在这间驿站?” 一边说着,本就站在大堂中的卫远迈步朝宁殊缓缓走近: “连租用这间驿站,都是我午后进入镇里才临时起意,你若不是万安国的密探,又怎么会对今夜将领们的落脚处了然于心?” 宁殊简直快被这位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大将军磨没了脾气。她苦笑一声,随手拢起散落的长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镇是大军返程的必经之途,我日夜兼程,连日赶路,马匹已是疲惫不堪。本想进镇寻处驿站梳洗歇息,待入夜后,再去大军驻扎处求见将军。谁知刚踏进驿站,便被官兵们以长刀相逼,不过多时,又在驿站中亲眼见到了卫将军您。” 宁殊将散落的长发利落盘起,敞出光洁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仰脸与走至身前的卫远对上视线: “我想与兄长宁纪云见一面,却也未曾提过,他此刻就在这驿站之间。反倒是卫将军您,一开口便将我定为万安国密探,言语之中,是否有些过于冒犯?” 听她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地论辩,卫远眼中的欣赏愈发浓厚。他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板着脸居高临下道: “若冒犯了姑娘,卫某甘愿赔礼致歉。只是……” 他猛地发作,一把将腰间长刀拍上宁殊面前的桌案,高大的身形俯压下来,逼迫宁殊将瞥向楼梯的眼转回,眸光流转间,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只是依本将军看,你与宁副将并无几分相像,如今凭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更是可疑至极。” 见宁殊微微瞪大了眼,终于将视线落回他这边,卫远面色不变,沉声打量着她的眉眼,嘲弄道: “军规森严,若今日我偏不让你们相见,你又待如何?” 宁殊绷紧了身子,隐在斗篷中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住那柄短匕。她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卫远这莫名其妙的挑衅和试探,究竟从何而来。 除却出征时的遥遥相送,她与这一世的卫远,分明还从未见过。 就算是对待将领的家眷,也不该是这幅做派。 上一世他们在京城武演场中结交,卫远为人豪迈大气,极重情义。虽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卫远却也从不会像今日这般胡搅蛮缠。 那么……若卫远并非针对自己,而是对兄长心有隔阂呢? 宁殊皱着眉,思绪飞速翻涌。 上一世的卫远曾提及过,他与兄长宁纪云私交甚笃 ,有着可以交付后背的征战情谊。 那零散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满是怀念,连语气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让人不疑有他。 可如果说,上一世的卫远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全盘脱出,他与宁纪云其实在私下里,总是意见相左、针锋相对呢? 宁殊的眉越皱越紧,心底升起的可怕念头让她几乎慌了心神。她敢独自一人贸然赶来,正是因为她自认对卫将军足够了解,试图凭此得偿所愿。 可如今,卫远的态度与她设想中的大相径庭。宁殊再次瞥向二楼悬廊,天色渐晚,只怕越耽误下去,兄长便越危险一分。 不再犹豫,宁殊猛地站起。她挥开卫远拦在她身前的手,厉声道:“所以,卫将军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与兄长见面了?” 见卫远依旧板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宁殊怀中匕首出鞘,堪堪护住心脉,当即就从另一侧绕过长桌,向卫远身后的楼梯飞奔而去! 卫远一时始料未及,显然没料到宁殊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闯楼梯。可多年征战造就的应变能力让他瞬间回神,入手的长刀出鞘,刹那间就投掷而出,稳稳当当地戳进宁殊正欲登上的木质楼梯间,阻碍住她上楼的步伐。 见长刀立在身前,入木三分,宁殊瞪大了眼,脚步猛地一停,定在当场,心有余悸着回身望去。 电光石火间,卫远已几步来到宁殊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山岳般压下来,直威慑得她心尖一颤。 不好,还是太过冒进了。 宁殊下意识闭上了眼,下一瞬,卫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精准而克制的力道让她指尖一松,当场手中的匕首就顺着斗篷滑落下来。 那匕首叮当落在地上,颤了几下,便安静下来。 一旁的亲卫们见势不妙,拔刀出鞘,戒备着将二人围笼在中间。雪亮的刀刃在烛火中亮成一片,蓄势待发。 “你!”宁殊气急,被攥住的手腕隐隐发痛。 兄长分明就近在眼前,她却始终差着一步,无法与他相见。 奔波三日的疲惫和委屈一涌而上,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抵挡不住。 她试图挣脱束缚,却被卫远带着薄茧的大掌捏得更紧,她闷哼出声,眼里湿意翻滚,将眸光浸得朦胧,一时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卫远心虚瞥了眼落在脚边的匕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反应有些过激。 他垂下眼,宁殊气得面色潮红,一滴泪似有若无勾在眼尾,将落未落,竟让他一时间又看得呆了。 “抱歉。” 他放松了手,遮掩似的摸了摸发青的胡茬,不知所措地干笑几声。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唇角的弧度格外微妙。卫远自认为这是个温柔的神情,却不知在旁人看来,这扭曲的笑脸比沉着脸瞪人还更可怕几分。 宁殊抹了把眼尾,揉着手腕低下头,任由垂落的青丝遮住双眼。她看似伤心欲绝,可眼珠却已滴溜溜转过一圈,琢磨起偷鸡摸狗的旁门左道来。 正面的楼梯上不去,那便寻根结实的麻绳翻窗。若翻窗也不行,那便找件驿站伙计的衣裳换上,浑水摸鱼混上楼去。 她满心估摸着去哪里寻根好麻绳,或是弄点劣质的迷魂药,把这一屋子的亲卫放倒了事。正思索着,却不知卫远怎的忽然改了性子,竟手足无措地从怀中扯出张旧帕子,迟疑着递到她的眼前。 “方才卫某唐突,还请郡主见谅。” 宁殊惊诧地抬起泛红的眼,恰好看见卫远挥手一示意,便让楼梯前挡住通路的一众亲卫们,如潮水般齐齐后退。 卫远郑重其事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笨拙地递给宁殊,随即从楼梯前让出半个身位,扭曲而僵硬地笑道: “宁副将在楼上倒数第二间房,郡主请自便。” 宁殊一时竟没回过神来,满心疑惑地盯着卫远。见卫远刚毅的脸上只剩坦荡,当真没了刁难与试探,她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 顺着记忆中的长廊疾步而行,无视守在房门外神情怪异的值守亲卫,宁殊不假迟疑,一把推开那面陌生又熟悉的雕花门扇。 “哥——!” 9. 第九章 几乎是在撞开门的一刹那,气喘急促的宁殊瞳孔紧缩。 宁纪云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正背对着门端坐在圆桌前。他手中的竹筷高高扬起,正夹着几根青绿的豆苗,似是预备着要朝唇边送。 听见门扇传来动静,宁纪云一怔,这才回身望来。 “宁殊?” 他长筷一抖,将夹着的豆苗散了满桌,拍下筷子起身,还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感想,宁殊已冲到他的面前,一个猛子扎进他的怀里,仰头连声问: “你吃下去没有?吃了没有?” “……吃?” 宁纪云有些发蒙,抬手扯起月白的袖子给宁殊擦脸,“你怎么来的这儿?还哭得像只小花猫,别急,先缓一缓再说。” 宁纪云手足无措,战场上的那些运筹帷幄,早已被他抛去到九霄云外。见宁殊红透了眼眶,他只得放轻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 “别怕,兄长在这里。” 听到宁纪云清亮温和的声音,宁殊滚圆的泪珠掉得更凶。 看见自家兄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她悬了一路的心才安稳落回肚里。她颤抖着环住宁纪云劲瘦的腰,将脸埋到他胸前,抽噎着听他扎实的心跳。 一下一下,都是那样的鲜活有力。 宁纪云双手悬空,一时犹豫着不知该落往何处。思索了半晌,那只无所适从的手才放到宁殊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顺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地,猛然见到他最想见到,也最畏惧见到的人。 屋内一片静谧,雕花门扇洞开。门外侍立两侧的亲卫眼观鼻鼻观心,皆沉默不语,对屋内的情状视若罔闻。 兄妹二人就这样,一个满心后怕,一个惊诧难言,久久都再没有动作。 木楼梯传来稳重的脚步声,不过片刻,一道人影顿在了敞开的门扇前。 宁纪云抬眼,看清人影后,微微点头致意,“卫将军。” 卫远颔首,锐利的琥珀色眼瞳瞥过窝在宁纪云怀里的宁殊,微皱起眉,隐晦地挑起一丝不悦,“你怀里的这位姑娘,当真是北庆王府的郡主?” 二人此刻的姿势亲密得不便见人,宁纪云拍拍宁殊,示意她起身,不想怀中人却因此钻得更紧,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衫。 宁纪云心头一软,愈发无奈道:“将军见笑。这确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亦是我的小妹宁殊。绝无差错。” 卫远默然,一双鹰眼直直盯着宁殊,良久,才极低地笑了一声,“她竟是你的妹妹。” 他再不多问,得了答复后也不看屋内的二人,厚重的长靴踏过木质的地板,像来时那般干脆利落地走下了楼。 没了旁人,宁纪云看着宁殊,半晌才叹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宁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独自一人从京城寻来?” 见宁殊心虚地望他一眼,他皱紧了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且不说路途遥远,奔波途中有多少危难险阻,你想过没有?硬闯军事要地,稍有不甚便是手起刀落!你…你的心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这条小命?” “兄长……你别说了。” 宁殊又朝兄长的怀里蹭了蹭,将脸上的泪痕尽数蹭干。虽宁纪云满口责怪,可听见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话语,她心底翻起一阵奇异的酸涩。 她当然知道一路的危险,也更知道自己性命的可贵。 上一世,她抱着宁纪云冰冷的尸骨,几近崩溃痛哭到昏厥。可即便如此,也再换不来兄长看似责怪、实则担忧的话。 如今活生生的宁纪云就站在面前,她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思及至此,宁殊磕磕绊绊地抬起脸,心虚地解释: “兄长,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死在了路上,血流满地,七零八碎,我怎么都拼凑不起来。梦醒了,我就忍不住要来找你。还好,你还好好的,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凶……” 凶? 宁纪云一时语塞,再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他目光僵硬地扫过桌案的饭菜,又轻咳一声,望向驿站外漆黑一片的天,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宁纪云低声抚慰着怀中人,将怒意尽数吞进肚里,“能在回京前见到你,真的、真的很出乎我意料,还好,你一路平安……” 宁殊抽了下鼻子,没有说话,只是将攀着他腰身的手臂抱得更紧。 她始终垂着眼,恰巧错过了宁纪云低头看她时,一闪而过的癫狂。 …… 夜已深了,卫远未回屋用晚饭,也始终没什么胃口。 他随意打发了值守的亲卫,在驿站大堂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宁殊取下的黑纱斗笠还随意放在柜台,窗外的凉风吹进,撩起轻薄的黑纱,晃动着惹人视线。 卫远盯着那顶斗笠,不知过了多久,才依依不舍地移开了眼。他自嘲地冷笑一声,侧头打量窗外。 向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竟也会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候。 方才他一时心软放了宁殊上楼,看着那急匆匆消失在二楼的身影,心底早已敲响了警钟。 亲卫们也犹豫着上前,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那姑娘身份未明,肉眼可见的动机不纯。她身怀匕首,妄图行凶,为防万一,应当关押起来强行看守,以绝后患。 卫远没有立刻答话。他垂下眼,看似认真考虑着这个提议,实则对自己无底线的心软心知肚明。 他知道,从宁殊拿下斗笠、露出面容的那一刻,他对宁殊,便已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所有的刁难和发难,都是他全力维持的公事公办,都是他费尽心思引起她注意的拙劣手段。 带兵打仗时,他稳健老练,尚能沉着应对。可面对宁殊……还未开打,他已经恨不得即刻扔下长刀,向她捧上象征胜利的灿烂之花。 毕竟,他们曾有过那样的一面之缘。 只是,他从未想过,她会是宁副将的妹妹,是北庆王府的宁殊郡主。三年前的她,究竟为谁而来?又是为谁挥舞着帕子欢呼喝彩? 卫远虚眯着眼,盯着窗外依稀渐沉的暮光,随着宁殊的到来,他心底掩藏的那些思绪,抑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三年前,大军出征那日。他银甲红袍,锐不可当,领着一众将士,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行去。 街巷两侧人山人海,百姓们的欢呼呐喊震耳欲聋,几乎淹没了马蹄声。花朵和彩纸从两侧楼台抛洒而下,纷纷扬扬地落了将士们满身满脸。 卫远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地策马向前,眉眼间尽是坚定和锋芒。 可直到行过一座坊间的高楼,在一片嘈杂纷乱的人声中,鬼使神差地,卫远听见个格外欢快的声音。 那声音隔得远,连字句也听不真切,却轻而易举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落尽卫远的耳朵里。 他循声而望,只惊鸿一瞥,那双凌厉的琥珀色鹰眼便在层层叠叠的坊市楼阁间,寻到一张明媚到极致的温婉笑颜。 四目相接间,卫远身形一僵,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遮掩心虚似的目视前方。 他余光扫过周遭,还好,无人发觉他的异样。 趁还未走远,他忍不住再次抬眸,偷偷去寻那明媚的笑脸。 那楼台高处的一个孩童见他望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整个身子倾出栏杆,剧烈挥舞起双手,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将军!是大将军!大将军在看我!” 谁料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孩童身后的人潮闻声仓促一挤。那孩子脚尖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扑向围栏,眼看着就要从那窄窄的栏杆缝隙滚落下去! 当心! 卫远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方才那位笑意盈盈的姑娘神色一禀,一步上前,眼疾手快揪住孩子的后领,硬生生将人从坠落的边缘拽回了高台平地。 耳中隐约传来孩童惊魂未定的哭声,高楼的人群里哗声一片。 卫远悬起的心还未放下,又忍不住仰头去望,那姑娘却忽然又从高楼上探出头来,洒脱地朝他挥起帕子。 “放心……!等大军凯旋,我……等你回来!” 那声音顺着喧嚣的风传下来,断断续续。攥着帕子的指尖纤瘦无比,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让人几乎无法想象,那样纤细的手指,怎会在那一瞬间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气。 她双眼笑眯成了月牙,仿佛方才的惊险不过是清风拂过,并不值得格外上心。 只一眼,便足以让人铭刻进心底。 卫远策马在前,缓缓行过那栋高楼。他没有再回头去望,掌心却下意识捂上胸腔。那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让他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她挥舞的手帕,她鼓舞的呐喊,分明都对着自己! 她说,等大军凯旋。她说,等你回来。 而他此番出征,本就是为了守护家国,守护百姓,守护……他期许已久的倾心之人。 只不过,那个一直模糊虚幻的身影,如今终于有了真切的面容。 正是那个姑娘的模样。 卫远头一次感觉到这种心如鼓擂的悸动,骑在马上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她出身哪门哪户。可他就是想靠近她,无关身份、家世和才华。 她如此热情洋溢地望向他,如此大胆直白地鼓舞他,想来,他们应当心有灵犀,又有着同样的抱负,同样的信念。 他一定能大捷而归。 总归那姑娘看着年纪尚轻,想来,还未到待嫁的年岁。 待大捷归京,他定要细细去打探那姑娘的身世门第,竭尽所能去获取她的芳心。待诉尽这些年来所有的温柔与牵挂,再去寻最好的媒婆上门提亲。 本该是这样的。 驿站窗外 吹进一阵凉风,让端坐在窗旁的卫远浑身一颤。他目光扫过不远处随手放置的那顶漆黑斗笠,再次自嘲一笑。 还未等他荣耀归京,今夜,那姑娘便已如那悬崖深处陡然照进的天光,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只是,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兄长宁纪云。 ……偏偏是宁纪云。 卫远浓眉微皱,那点心猿意马的欢喜还未升起,便在下一刻沉入了谷底。 宁殊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毫不犹豫,都给了她的骨肉至亲。 任他卫远费尽口舌、百般刁难,都留不得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滞一瞬。 原来她的鼓舞,她的等待,都并非为了他。原来他这些年的所思所想,都是白日做梦的自作多情。 他竟一厢情愿了这么久。 镇子里的灯火几乎熄尽了,唯余寥寥几盏,在不远处的窗台若隐若现。 “将军,”亲卫从楼梯下来,犹豫着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饭菜摆在您屋里,已经凉透了。属下方才问过了,这驿站小厨房还烘着火,您看,要不要……” “不必。” 卫远将脸色隐进黑夜里,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清晰。他状若无意地问:“那位郡主呢?还在宁副将屋里?” “是。”亲卫低声回禀,“属下方才路过,看到二人还坐在屋里说话。” 卫远皱眉,指节不耐烦地敲击几下桌面,“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亲卫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这话该怎么去接。 人家兄妹二人离别多年,今日至亲骨肉难得相见,一时难分难舍,也算人之常情。 更何况那郡主看着柔柔弱弱,竟心甘情愿跑马千里,只为来看兄长一眼。他跟着卫将军从军多年,早已见惯生死,心冷似铁。可念及京中掌灯盼他归来的妻儿,他也不由对这位容貌出挑的郡主高看几分,暗叹一声不易。 卫远自知言语失当,却也没打算收回。一股无名火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升腾而起,越烧越旺。 是啊,偏又是宁纪云。 他们并肩作战,配合默契。厮杀奋战之中,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轻易明晰对方的心绪。 所以即便敌军勇猛,多次暗中突袭,他们也能在细致的战略和默契的配合中,屡屡逆转局势,甚至出其不意攻敌不备,最终得以大捷而归。 他早已将宁纪云视作挚友,也在数年的征战中看透了宁纪云的真心。 可越是了解彼此,卫远便越能清晰地察觉,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宁纪云在征战中便愈发古怪,连制定战略都逐渐变得漫不经心。 那日,敌人的长矛已经突刺到身前,宁纪云都还怔愣着把玩着手里的剑穗。直至他大喝一声,宁纪云才猛地回神,提缰拔剑,千钧一发躲过了敌人的致命一击。 那场激战,来得突然,撤得也迅捷。 虽一切有惊无险,可宁纪云手臂还是落了重伤,连着三日都卧床难起,堪堪错过了最后的战役。 最后那场大战过于惨烈,将士们死伤无数,捷报却早已传回了京城。圣上大喜,连下三道诏书,要大军停止休整调养,即刻整装归京。 卫远掐着日子,只得架着一众伤员匆匆踏上返途。日夜兼程下,许多伤员几乎已到达了极限。 看着那些伤员已是强弩之末,卫远明知留宿驿站于军纪不合,却还是以一己之力担责,让将士们和伤员在驿站中稍作休整。 其中,便自然有宁纪云。 思及至此,卫远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那日,大捷的战报传回兵营,四下欢呼震天。卫远第一时间赶回营帐,希望能与昔日并肩作战的宁副将一齐,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欢喜。 可重伤未愈的宁纪云听闻战报后,只神色阴郁地坐在床脚,双眼空洞,一言不发,指尖不住把弄着手边那枚发灰的剑穗。 在周遭抑制不住的欢呼声中,卫远只觉得眼前的挚友那样陌生,那样让人捉摸不透。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墙,悄无声息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令人……心存疑虑。 窗外,最后一户农家熄灭了灯火,风繁镇彻底沉入了夜色。卫远缓缓起身,将吹进凉风的窗扇紧紧闭起。 宁殊明媚的笑颜和宁纪云阴郁的神情,在他眼前恍惚重叠,让他一时摇摆不定,难得生出些犹豫。 回京路程约莫还有两日,若能一路顺利的进京,那倒也好。可若,当真出现什么变数…… “将军。” 沉稳的嗓音打断了卫远的思绪。他抬眼望去,竟是宁纪云领着宁殊,从二楼楼梯上迈步而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卫远暗自叹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宁殊脸上多停了一瞬。 纵使心有疑虑,纵使千般不解,面对宁殊,他也忍不住对她心软到底。 10. 第十章 宁殊像是心有余悸,一路躲在宁纪云身后,不愿多看旁人一眼。 “将军,”宁纪云在卫远面前站定,神色是难得的温和,“我知小妹身为女子,留宿军中不合规矩。可此刻天色已晚,驿站外也不算太平,可否请将军网开一面,让小妹在我的房间留宿一夜?” “你们要同宿一间?”卫远皱眉。 “我在大堂值守一夜便是。”宁纪云道。 卫远看向躲在宁纪云身后的宁殊,一时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军纪如山,他向来不愿破例。可卸了斗篷的宁殊,身量比白日看着更显单薄,像是夜风再急促些,都能将她吹倒吹跑。 到底也算家眷,若只是在驿站留一宿,那应该也无妨。 “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卫远松了口,话音一转,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宁纪云,“那今夜,便由宁副将你带队值守驿站,若有情况,即刻来报。” “……是。”宁纪云道。 待卫远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尽头,宁纪云才转过身走了几步,从大堂角落翻出个军用药品箱,从里面摸出瓶沁凉的药膏,在宁殊眼前一晃: “掌心伤了也不提?若不是下楼时我偶然瞧见,你还要瞒兄长到几时?” 宁殊一愣,下意识接过药瓶,瓶身莹润,引着发烫的掌心和缓几分。鼻尖的酸意刚抑制住没多久,又被拨动着翻涌上来。 “这伤口连我自己都忘了,兄长竟还惦记着。”她声音发闷,手将药瓶攥得死紧。 宁纪云没接话,只转身又从药品箱里寻了团棉絮,扶着她坐下,垂眸细细为她涂抹药膏。 烛影摇曳,夜风添凉,宁纪云深不见底的眸子映出跳动的火光。 “时候不早了,回到房间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宁纪云用纱布在她手背打了个漂亮的结,嗓音是一贯的清冷温和。 “好。”宁殊依依不舍地望着半蹲在她身前的宁纪云,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喃喃道:“兄长,这会不会……只是一个梦?” “放心,别胡思乱想。”宁纪云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兄长在这里,天色不早了,好好睡一觉吧。” 宁殊放了心,打了个呵欠,正要走上楼去,却忽然又想起什么,顿了步子犹豫道:“兄长……我,我的马还在外面,不要紧吗?” 她困得不行的眼眸像被泉水洗过,望着宁纪云时,澄澈又清亮,眼尾带着抹隐约的绯红,无端勾起人无尽的遐想。 宁纪云愣了一下,遮掩似的望向驿站门外,“应当是被牵进了马厩里,我去找找,定不让你的大功臣受上半分委屈。” “好,我信兄长。” 宁殊被他逗得一笑,将对丹顶鹤的挂念放回了肚子里。 困意一遍遍袭来,催促着她即刻奔赴床榻。未再耽误,宁殊几步上楼,一溜烟窜进了房间。 只要兄长在,她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女儿。无论遇到何事,自有兄长为她打点好一切。 看着宁殊欢快离去的背影,宁纪云眼中带上笑意。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他才缓缓回神。 余光掠过角落中值守的亲卫,宁纪云沉下目光,周身的温和被他尽数收起,再不流露半分。 既如此,那便先去马厩。 他缓缓迈入一片漆黑的驿站门外,借夜色掩藏起唇畔的冷笑。 …… 二楼房间内。 梳洗完的宁殊一个翻身滚上了榻,张牙舞爪地抱紧一团被子,窝着藏起了脸。 连日来的所有疲惫随着纷乱的思绪一同翻涌而来,百转千回间,她满脑子竟只剩两个字:“酣睡”。 重来一世,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艰辛。 她从被褥的缝隙中虚起眼,望向桌案上凌乱的瓷白菜碟。碗碟中的菜肴满满当当,像是一口都还没动过。 殚精竭虑多日,或许,今晚终于可以一夜好眠…… 一夜好眠? 宁殊脸颊发痒,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目光所及,并非入睡前的驿站客房,而是漫天盖地的红色花海。 她侧躺在彼岸花海之中,鼻尖一动,便闻到了花朵盛放时那若有若无的芬芳气息,隐隐约约,似乎还有药草的苦味掺杂其中。 望见与睡前截然不同的景象,宁殊沉沉的睡意顿时消散大半。 她打着呵欠支起身,强行定了定神,迷茫着一扭头,鼻尖竟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赤红狰狞的丑陋鬼面。 “啊……啊啊?鬼啊!” 被那近在咫尺的鬼面吓得一个激灵,宁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一缩。 那半蹲着的黑影轻笑一声,扔了逗弄她所用的彼岸花茎,缓缓站起身。 “见到我,你不高兴?” 鬼面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发闷,隐约能听出几分笑意。 “阎爷,无论谁醒来时看到这么一张狰狞得令人发指的鬼脸,怕都不会有多高兴。”宁殊按住剧烈起伏的心跳,失落地望向四周。 头上是昏黄斑驳的弯月,四周是无边无尽的赤红花海。远处隐隐传来忘川水的流淌声,一位旅商正在判官的桌前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几起几落的跌宕生平。 一切都那样平淡而熟悉,正是她在冥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往昔。 所以现世的种种,当真是她在花海中睡懵时的黄粱一梦? 那陈旧古板的尚书房,那日夜奔波才抵达的路途驿站,难道都是她心心念念、难以消散的执念? 就连兄长……只怕也早已踏上黄泉路,转世投胎。 宁殊自嘲一笑,学着阎爷的样子缓缓起身,随意拍净身上沾染的草茎。 “阎爷,今日是我睡过了头,等我找孟姐姐喝了汤,就立刻去阎王殿练字背诗……” 宁殊嘴里絮叨,心里暗道完蛋。还不知今日睡过了多久,竟连阎爷都亲自出了阎王殿来找她。 她刚心虚地抬起眼,下一瞬,眼前却猛地一暗。 “阎……爷?” 她伸手去摸,眼周竟忽然被一条漆黑厚实的锦带围住。不论她怎样睁大双眼,入目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纯净的浓黑。 一路摸至脑后,宁殊探到一个绑得死紧的结,后脑勒得隐隐发懵,不像是能轻易解开。 都是用带子打结,梦中的兄长可以打得那般温柔,而阎爷打结,怎么就这般凶残凌乱? 不就是睡过了头,晚去了阎王殿,不知这活阎王又想出了什么捉弄人的新法子,这样小气。 “您这是返老还了童,想找个人玩捉迷藏?”宁殊指腹抚在锦带上,满心气急。 不想她刚一循声向前,竟猝不及防被身前盘错的花茎一绊,失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向前倒去! 惊叫声还压在喉咙里,身体却已落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 宁殊吓得抓紧了面前人的衣襟,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周遭萦绕的,是阎爷惯有的苦药草气息。 二人在半人高的彼岸花丛中相拥。 “别动。”话音低沉,阎爷顺势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宁殊目不能视,攥紧了手中的衣裳不敢再动,微张的唇畔更显得她懵懂迷茫。 “阎爷?”她歪了 歪头,一片温热的吐息却忽然凑到她的颈间。 “殊殊,”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我可不可以?” “可以……”什么? 宁殊怔愣着还未说完,一只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扶住了她的脸颊,下一刻,一个柔软的吻便兀自探上了她的唇,坚决而果断地探入进去。 窒息感接踵而至,她只觉被无边的潮水淹没到了尽头。 “唔……” 她睁大双眼,入目的只有漫无天际的漆黑。皱着眉下意识推拒贴在脸侧的手,那手掌却索性探向后脑,将她在怀中禁锢得更紧。 所有的气息被掠夺殆尽,整个人都像是沉入了深潭之底。 好闷……但是,舍不得推拒。 隐约间,似乎听见面前人一声轻笑。 她终于被放出了海底,刚喘息不过片刻,便又被淹没至水里,窃取尽所有的呼吸。 “亲了这么多次,还是不会换气?”阎爷松了口,在她耳畔低语。 宁殊喘息着说不出话,摆了摆手,灵光一现间,被指尖碰到的柔软触感转移了心绪。 好稀奇,没戴面具的阎爷。 指尖探到的,不再是那张僵硬发凉的赤红鬼面,而是一张泛着暖意、棱角分明的脸。 对阎爷从不示人的面容的好奇,让宁殊几乎忘却了所有回应。她指腹一路探过面前人的面庞,想如盲人摸象般,拼凑出张不为人知的画卷。 都让他亲过了,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好气。 她恶向胆边生,干脆心无旁骛地探出两只爪子,温柔抚上身前人的脸,顺着五官寸寸描摹。 阎爷本沉醉在与她的贴近之中,正是心神摇曳、意乱情迷之时,见宁殊伸手探来,本还心中暗喜。 可见宁殊的动作但没有丝毫的情意,反倒满满都是对他样貌的求知欲,一时间,几乎让他气得闷笑出声。 被三番两次的胡乱抚摸搅扰了兴致,阎爷心中叹气,松了按在宁殊脑后的大掌,意犹未尽地拂过她的唇畔。 见宁殊怔愣,他索性探身垂首,将吻从怀中人的唇角顺势而下,一路挪到颈边。 宁殊的手还抚在阎爷脸上,直到颈侧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她才自知冒犯过头,不情不愿地收了爪子。 天大地大,在冥界混日子,那自是在冥界当老大的阎爷最大。 “又不专心。”阎爷难得埋怨,却也对宁殊无可奈何。那嗓音低沉而嘶哑,唯独少了往日里被厚重鬼面隔绝的沉沉闷意,听得宁殊耳根一软。 在练字走神时,若惹得阎爷说出这话,那接下来,便是要罚了。 宁殊下意识调整一个端正的姿势,见对方再没了动静,心里有些不安。她睁大了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扶在对方肩上的手紧张得添了些力气。 隐约间,阎爷似乎笑了一声。 “不罚你。”他的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心,“我很高兴。” “阎爷?”宁殊循声望去,却忽觉一阵困意猛烈袭来。 她为数不多的意识急速下坠,双眼挣扎着瞪大,却也拦不住思绪的涣散。不过几息之间,整个人便昏昏沉沉,再次坠入了黑暗。 宁殊无力地软下身躯,斜斜倚进那人温暖的怀抱里。 刚闭眼不过一瞬,随即,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下意识睁开了眼。 ……睁开了眼? 宁殊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抱着揉成一团的被子看向周遭。 圆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客房门扇紧紧闭合,用木门栓好好锁着。 阵阵鸟鸣声传入耳中,窗外,天光大亮。 11. 第十一章 “宁殊,你醒了吗?” 宁纪云在轻扣门扇,温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房里。 “兄长……?你等等!” 宁殊一下从床榻支起身来,手忙脚乱地蹬上鞋子,梦中的种种在心底晃过一瞬,随即就被她抛之脑后。 屋外,宁纪云还在等待。宁殊起身随意将长发一盘,抬眼瞥向床边搭着的外衫,一时竟有些为难。 前些日子只顾着奔波,她根本无心在意自己衣着如何。如今清醒着一瞧,那外衫虽有斗篷在外遮挡,但袖口裙边早已被磨得残破不堪,根本禁不起细看。 扭头看向门外伫立的身影,宁殊狠心捞起那件蹭出毛边的外袍,正要硬着头皮披上。却听宁纪云又敲了敲门,温声道: “今早我让军营随行的医女帮忙,在镇中为你购置了几套衣衫。驿站出事了,你收拾好先下楼找我,为兄再与你细说。” 出事了? 没等宁殊回神,宁纪云已经放下衣衫转身离开。待那脚步声走远,宁殊匆匆开门,探头去瞧,门外放着把三角小凳,凳面上果真叠着几套齐整崭新的衣衫。 那衣衫由外及里,应有尽有,虽做工简单、布料粗糙,却一水儿都是她喜爱的样式颜色。 宁殊心底一暖,捧了衣衫进屋,匆匆换上便下了楼。 大堂守卫依旧如昨日那般森严,只是侍立在四处的亲卫们个个神色古怪。见宁殊下楼,好几个亲卫欲言又止,却终究都没能说什么话。 这究竟是怎么了? 宁殊心底疑惑,却没在脸上显露半分。她在堂中转悠一圈,不仅兄长不在,连卫将军也没见到人影。 驿站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宁殊张望着一看,似乎有亲兵围聚在马厩周遭。 马厩?丹顶鹤? 不过片刻犹豫,宁殊心神一动,径直迈出了驿站大门。马厩四周满满当当围了一圈亲卫,皆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将马厩内里的情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宁殊在角落里找到了神采奕奕的丹顶鹤,亲昵地抚上它额上的硬毛,一路走来,始终没有瞧见宁纪云的身影。 马厩正中人影攒动,官兵们个个脸上都是肃穆和震惊。不过一夜的功夫,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居然惹得这样人人自危? 宁殊搂过丹顶鹤,扬起脖子踮起脚,隔着密密麻麻的兵将们,透过人缝向内探看。 众人围聚的中心,似乎横着两滩血肉模糊的身影,那人影几乎被砍得不成人形,乍一看上去血腥无比。 宁殊顿时瞪大了眼,正欲惊呼出声。却不想电光石火间,一双大掌猛地捂在她的眼前,隔绝了那凶残到令人难以直视的场面。 “阎……” 刚一开口,宁殊便意识到错认了人,硬生生将声音吞进喉咙,改口试探道:“……兄长?” “你兄长难道没有告诉你,驿站出事了,不要到处乱跑?” 卫远的声音沉稳浑厚,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宁殊喘了几口气,眼前又闪过马厩中心那两具血肉模糊、死相惨烈的僵硬尸体,一时间只余沉默。 那二人被黑衣包裹,交错的刀口与布料粘连,身下渗出暗红的血,蜿蜒着流淌成一片。那扭曲的面容极其狰狞,仿佛他们在生前遭受了剧烈的折磨和冲击。 “吓到了?”见宁殊没有搭腔,卫远低头盯住她的发顶。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急促地喘息过后,宁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两人分明是刺客的打扮,怎么会凭空出现在驿站的马厩?她一到驿站,那刺客也如影随形,卫远会不会觉得……这是她带来的祸患?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让她长睫不安地扑闪几下,微弱地扫在卫远的手心。 卫远呼吸微滞一瞬,极快地缩了缩指节,又在指腹触及宁殊面庞时,猛地一僵,随即又低低地提醒,“转身,闭眼。” 宁殊顺势闭眼,随着卫远的牵引侧转过身,背对那堆不堪入目的血腥。随后,她忽一睁眼,恰好望进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卫远被这对视瞧得一慌,鬼使神差捻了捻指腹。方才那点带着痒意的触感,此刻仿佛还停在手心挥之不去。 果然是京中教养出的女子,连畏惧都这般楚楚动人。 “多谢卫将军。” 宁殊凝神沉思,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我在驿站中未寻到我的兄长,又听这里语声嘈杂,这才出来看看。若因此给将军添了麻烦,我这就进驿站去。” “无妨,你在这里,并不碍着什么。”卫远摆了摆手,下意识挽留:“若郡主想要练练胆子、增长些见识,待在此处看看也是好的。只是,这二人死得颇为蹊跷,怕只怕……最后会不了了之。” “卫将军何出此言?” 见卫远并未将她与刺客牵连在一起,宁殊终于露出一丝茫然的好奇,“这尸身……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宁殊颇有兴致,卫远眼前一亮,坦言道: “今早,官兵们依例巡逻,走至马厩时,才发现这两人浑身是血地躺在马厩中间。他们身上的刀伤不下数百道,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像是被刻意用刑所致。这手法极为老道,刀刀见血,却都避开了要害,并不取人性命。” “那这两个人还活着?”宁殊意外。 “死了。”卫远平淡道,“军医从他们怀里搜出了一些毒粉,在二人口中也查验出了同样的东西。那粉末与寻常毒粉不同,食用后,似乎能使人骤然心悸。” “心悸?” 宁殊瞳孔微缩,上一世的兄长,正是死于夜半猝不及防的心悸。可如今,兄长没事,竟是这些刺客自己服下了毒药? 她背后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却又一时想不分明,只得追问:“可这二人分明是刺客,怎么会自己服下毒粉中了招?莫非……是他们要下毒前被人给发现了?” “英雄所见略同。” 卫远赞许地看向宁殊,“今早亲卫查验时,发现这两个刺客的剑上皆沾了血,应当是与人缠斗过,还将那人刺伤。可我已将驿站中人挨个排查,竟无一人身负新伤。” 宁殊皱了皱眉,竭力忍住回头再望向那两名刺客的冲动,“那……将军还要继续查下去么?” “来不及了。” 卫远抬眼越过围聚的众人,望向马厩中央那片血肉模糊之处,“依照圣旨,我们最迟后日午时便要抵达京城。路上耽搁不起,所以……” 卫远忽然扬声而唤:“纪云,查得如何?” 宁殊顺着他的视线遥遥望去,兄长带着一队亲卫迎面而来。 见宁纪云肉眼可见地黑了脸,卫远轻咳一声,找补道:“宁副将,可有什么收获?” 宁纪云几步上前,语气公事公办:“禀将军,并未发现异样。”说话间,他目光扫过宁殊,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没想到疏忽片刻,还是让宁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想也是,”卫远点了点头,“看好你妹妹,别再让她乱跑。” “是。”宁纪云侧头对上宁殊茫然澄澈的眼,刚想开口嘱咐几句,卫远却像是下定了决断,转身大步流星地转身朝着驿站走去。 他两道剑眉微皱,凝重的迟疑从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利落的军令从他口中扬声而出: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一刻钟后,大军启程!” “是!” …… 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殊坐在马车内,轻轻撩开车帘向外探看。这车子虽看着其貌不扬,却胜在轻巧简单,坐着也舒服。 丹顶鹤自觉踱步在马车旁,见到宁殊探出头来,欢快地凑近朝她喷了口鼻息。宁殊伸手去摸那颗凑过来的马头,丹顶鹤也配合非常,只一个劲儿地把鼻子往她手心里蹭,惹得她笑出了声。 卫远骑马在前,下意识回头望来,恰好与逗马的宁殊对上了眼。 他一怔愣,随即板起脸来,下意识瞪了宁殊一眼。还没等宁殊反应过来,卫远已转过头去,神情严肃地目视前方。 宁殊:……?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迷茫地转过头,望向策马靠近马车的宁纪云,“兄长,你说,卫将军是不是对我有点意见?” “今日上路后,他已扭头瞪了我许多次。在你们的军纪军规里,是不是有过明文规定,行军途中不能携带家眷或是女眷?” 她抱着胳膊伏在车窗上,有气无力地试探道:“要不……我还是带着丹顶鹤另走一道吧?” “胡说些什么?”宁纪云无奈地看她一眼,“昨夜我便将你的随军申请补齐了手续,今早购置的这驾马车,也是我找卫将军特批过的,你在车上安心休息便是,不必多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前方望去,不想当真捕捉到卫远散漫探寻的余光。 宁纪云若有所思,不过片刻便话音一转,温和笑道:“卫将军是好马之人,或许,是觉得你带来这匹良驹不得重用,心中惋惜罢了。” “原来卫将军不仅爱刀爱剑,也喜欢好马?”宁殊恍然大悟,“可惜,丹顶鹤是旁人送的,不然便是让它跟了卫将军,好马配英雄,也算是桩美谈!” 宁纪云一顿,忍不住抬手按上太阳穴,语气微妙,“世人皆知,卫将军最爱他那把御赐的赤色长刀,你又怎会知晓,他还爱剑?” 宁殊脸上的笑意僵硬一瞬。 要论她如何知晓,那自然是上一世的卫远亲口告诉她的。可这重来一世的隐秘,她又怎敢向兄长轻易言明? 思及至此,宁殊吐了吐舌,别扭地转移开话头:“我胡乱说的。兄长有心在意什么刀啊剑的,不如看看,我给这孩子取的名字,可还算恰如其分?” “这孩子…丹顶鹤……?” 宁纪云配合地扭头,再细细打量那马的毛色,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御花园中那几只整日闲庭信步的丹顶鹤知晓此事,会不会连夜冲进马厩,与你这高大矫健的大丹顶鹤斗个痛快。”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轻松惬意。压低的谈笑声穿过一众兵卫和车马,一字不落地钻进最前方卫远的耳里。 他耳根子痒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拉不下脸回头再看。那笑声清脆,如同银铃相撞,一下一下,直扰得人心神发颤。 朝思暮想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在身后,可纵使他身为军中将领,是大捷而归的将军,在她眼里,似乎与旁的将士也并无什么不同。 甚至不知怎么的,她待那匹名叫丹顶鹤的马,都比待他要更温和亲昵几分。 不过是匹浑了杂色的大宛马罢了,怎么就那般会讨她开心? 卫远暗自咬牙,终于在隐约传来的笑谈声中下定了决心。他一拉缰绳,有意地放缓了马匹前行的速度。 “宁副将,你过来一下。” 卫远面色肃然,俨然公事公办,状若无意地打断了兄妹二人的谈话。 宁殊欢快地朝着二人摆了摆手,随即一个鱼打滚缩回车厢内摊平,脸上满是笑意。 脚上的长靴亮得反光,是宁纪云出发前寻来绒布为她擦的。身上的衣衫轻薄柔软,是宁纪云请了医女帮着买的。 兄长还活着,真好。 当初父王身死,圣上便以兄长还未及冠为由,暂缓了承袭亲王之位一事,只预留了北庆王的名号。 如今,兄长及冠之期近在眼前,又有战事大捷的功勋加身,想来只要兄长在世一日,北庆王府便能繁荣一日。 定不会如上一世那样,整个府邸门可罗雀,最后连老鼠都跑了个干净。 随手盘紧了头上的发钗,宁殊惦念起在当铺当掉的那些珠花来。待回京后,她定要缠着兄长去挑几支新式样的簪钗,好好补一补她首饰的亏空。 “郡主。” 宁殊正掰着手盘算着京城中时新的首饰花样儿,忽然听见车外有人相唤。她侧身撩起车帘,是卫将军和兄长一同回来了。 “卫将军?” 卫将军当真是好马之人,此刻仍在打量良驹。 宁殊担忧地瞥了眼跟在车后撒欢儿的丹顶鹤,这才扭头望向卫远。 如若卫将军当真向她讨要丹顶鹤,她是给,还是不给呢? 12. 第十二章 还好,此刻的卫远并不想得到这匹良驹。或者不如说,他更想将这匹又呆又笨的大宛马大卸八块。 “宁殊郡主,”卫远瞥到将脸拱到车窗前遮挡视线的丹顶鹤,微皱的眉头愈发锁紧,“昨日丑时,你可曾听到过什么动静?” “丑时?”宁殊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接连几日奔波,我昨夜睡得很早,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狰狞的赤红鬼面从脑中一闪而过。宁殊指尖揉进掌心,面上一片平静。 “那便好。”卫远状若沉思,目光飘忽,不时瞥过那一个劲儿拱着宁殊的大宛马,一心琢磨将这匹蠢马弄得再远些。不过几息过去,他轻咳一声,忽然福至心灵道: “方才风繁镇留守的官兵快马来报,仵作已验过尸身,那两名刺客确实死于马厩之中。郡主昨夜住的那间屋子离马厩甚近,如今郡主安然无恙,实乃万幸。只是……你这匹马今日如此亢奋,或许是昨夜闻到血腥、受了刺激的缘故。大军粮车上还存着安抚战马用的苜蓿草,为确保一路顺遂,不让这马惹出事端,带这马去吃些平心静气的粮草,想来会更稳妥些。” 一想到此举是为行军途中的安稳着想,并未掺杂半分私心。卫远满意地颔了颔首。 “丹顶鹤因血腥受了刺激?”宁殊捧住马头细细打量,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门道。不过,既然兄长都说卫将军是爱马之人,想来他的驯马水准的确不凡,如今能比她更敏锐地觉察丹顶鹤的状况,也算理所应当。 思及至此,她拍了拍丹顶鹤的头,亲昵道:“那就带它去吧,吃些那苜蓿草再回来。” 她示意丹顶鹤跟着那引路的亲卫走,丹顶鹤却有些不情不愿,好半天都不肯挪动步子。 一直守在旁边的宁纪云默了一瞬,见宁殊面露难色,犹豫半晌,还是主动上前牵过丹顶鹤的马缰,望了眼卫远后,一言不发地拉着丹顶鹤,向着队尾的粮车纵马而去。 宁殊望着自己的马儿听话远去,依依不舍地回眼,恰好望见卫远的眉目间的神色愈发阴沉。她一头雾水,顿了一下,才犹疑道:“将军可还有什么旁的话要嘱咐?” 她又怎知,卫远方才已将绞尽脑汁想出的话给倒了个干净,如今好不容易赶走了蠢马,自然不甘愿这样草草离开,却也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面对旁人,宁殊分明总是一团笑脸。今早离开驿站时,她对守在门外的亲卫都言笑晏晏,妙语连珠,到最后,还将她来时沿途买的甜糕整包送给了门外年纪尚轻的亲卫,惹得那亲卫闷红了脸,连道谢的话都支吾着琢磨了半天。 可唯独面对他,宁殊总是公事公办,连一句旁的话都不想多言。 难道真是他昨日弄巧成拙,反倒给宁殊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最后自己分明松了口,应允她去见了宁纪云。 卫远不动声色地板着脸,心底却已升起无尽的不安。见宁殊有一搭没一搭用指节敲着车窗框,不耐烦的心绪简直溢于言表,他终于沉下声,慌不择言道: “大军回京的日子本就近在眼前,郡主为何不干脆在京城中多等几日,而是日行千里,提前来军中寻宁副将一见?” 宁殊下意识偏头,望了眼远处牵着丹顶鹤远去的兄长,心下一稳,这才瞧着卫远,状若懵懂道: “我格外思念兄长,想要提前见到他,不可以么?” 卫远一愣,“这……” 她垂下眼,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前些日子做梦,梦到兄长从马背上摔下来,浑身是伤,当夜就不治而亡。我很担心兄长,想看到活生生的兄长,这才一鼓作气,骑了马来寻他。” “这样……不可以吗?” 她直直望进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神情凄切,仿佛梦中的那些惨状,此刻就浮现在二人眼前。 “可、可以。这样确实说得过去。” 卫远心神摇曳,满心只余面前这双带着水光的眼。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刚沉吟一瞬,耳畔竟已响起丹顶鹤那响亮的马蹄声。 它嘴里嚼着一把苜蓿草,浑身是劲,直冲在前,几步就拔腿跑到车马前,凑近宁殊的侧脸,喷出一口带着青草味的鼻息。 “丹顶鹤!”宁殊一急,伸手把丹顶鹤覆盖硬毛的马脸推开,惊奇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看起来还这么亢奋?” 宁纪云落后丹顶鹤两步,策马在卫远身侧驻足,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 卫远张了张嘴,本还想安抚宁殊几句。可还没等他那张粗犷的嘴吐出一句柔和的话,宁殊已被那匹大宛马的亲近惹得笑意盈盈。 卫远垂下眼,一时像是陷入了沉思。 宁殊抚弄着马头,借余光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底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到风繁镇之前,她早料到卫远会有此一问,却到底没想到,这一关会如此的容易应对。 上一世,她曾有意接近卫远,虽最终以不愉快收场,可宁殊深知,卫远为人坦荡直爽,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不会轻易动摇心绪。 若卫远今日听信了她的说辞,那日后,即便对此事存有疑虑,他也不会凭白无故再去猜忌她贸然前来的用意。 只是,对于卫远,宁殊知他为人光明磊落,却也心怀顾忌,不欲再与他深交。 当初,在北庆王府操办完宁纪云的丧事,她奔波于宫里宫外,竭力想拼凑出兄长真正的死因。 武演场里与兄长相熟的将士最多,操练跑马的间隙里,他们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 宁殊无心去尚书房念书,只借着学子的身份频频混迹在武演场。可日复一日地同将士们旁敲侧击,得来的有用消息却寥寥无几,零散又破碎。 眼看着“宁纪云”的名字就要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淡去,宁殊心中愈发着急。她连着几日辗转反侧,最终只得狠一咬牙,将目光投向不与将士们谈笑的那位卫将军,卫远。 那时候,卫远已是圣上钦封的骁勇大将军了。 一众兵将们皆说,只要卫将军与宁副将联手迎敌,那单凭他们的士气,便足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这两人一位英勇无双,带领将士们冲锋陷阵,在战事焦灼时,只需一声高喊,便轻易可鼓舞军心。另一位谋略过人,妙招频出,常在关键时刻勘破敌军命脉,一举胜敌。 二人出生入死,情同骨肉。即便偶尔意见相左,不过多时,就又能在争执之中和好如初。 将士们的闲谈说得天花乱坠,宁殊细细思索后,却满腹疑虑,哪哪都觉得不对。 倘若卫将军与兄长当真如传闻那般情同手足,那怎会在兄长身死之后,卫将军从始至终都不愿踏足北庆王府一步,为昔日战友上一炷香? 莫非在他们二人之间,当真存在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打定了主意,宁殊有意隐瞒身份,主动出击。 她出身边关,骑术算不得顶尖,却也绝非生手。一手射箭的功夫只摸得些皮毛,却也足够用来吸引卫远的注意。 卫大将军身材高大,多年的历练让他不怒自威。只往武演场一站,那张冷如寒铁的脸便悄无声息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惹得谁也不敢轻易凑上前,生怕惹他不快。 偏偏宁殊不信这个邪,总铁了心似的往他面前凑。 她并非单刀直入去找卫远攀谈,而是有心盘算着,今日在卫远面前“不慎”滑落马背,明日在卫远身边“碰巧”射偏靶心,箭羽擦破了指腹的皮。 她的样貌在武演场中本就出挑,更别提纵然落马脱靶,她也从不埋怨冷脸,反倒愈发落落大方,笑意盈盈地勤加苦练。 无端吸引住武演场的一众视线。 一来二去间,纵使卫远惯于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终有一日,也终还是忍不住迈步上前, 亲自开口为她示范指点。 有了第一次帮扶,二人之后的相熟相知,几乎可谓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宁殊有意避开尚书房学子们来武演场上骑射课的时辰,只要一有空闲,便来寻卫远骑马射箭。不过几日功夫,两人都有相见恨晚之意,渐渐熟络得可以随意闲谈。 唯一让宁殊有些意外的,是卫远似乎揣测,她或是这武演场中照料马匹的小吏,又或是哪个宫的宫女,因颇好骑射,这才在武演场中日日混迹,浑水摸鱼。 可卫远并未明着点破,宁殊也乐得自在,对自己的身份闭口不提。 她愈发费尽心思对宁纪云的事旁敲侧击,试图从卫远口中找出兄长意外身死的蛛丝马迹。 直到某日,卫远红着耳根,终于支吾着问及宁殊家境和住处,说想挑个好日子,去她府上拜访伯父伯母。 宁殊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这茬,怔愣一瞬,才含糊其词地笑答道: “我父母双亡,兄长也意外身死,家里早已没了旁的亲人,不必劳烦将军您费心照应。” 事实本也如此。她笑得风轻云淡,像是在诉说着旁人的故事。 可不知卫远想到了什么。自那日之后,卫远望向她的目光总是透露着怪异,细细琢磨下去,似乎添了几份如有实质的同情与怜惜。 可她宁殊,从来就不需要旁人的同情与怜惜。 她满心所想所求,不过是想听卫将军讲更多、更多兄长活着时的点点滴滴。似乎凭借那些只言片语,就能稍稍填补兄妹间天人永隔的无尽空虚。 直到那日,武演场外晚霞漫天。 宁殊坐在长廊边上,遥遥望着卫远取出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宝剑,深吸一口气后,卫远长剑出鞘,抬手便挥出一套激情愤慨的剑招。 那剑势气拔山河,伴着脚步沉稳的踏地声,让她不由得沉浸在战场带来的恢宏气势中。昏暗背光下,她竟恍然看到兄长临走前练剑时的潇洒身影。 模糊,却又在记忆深处格外清晰。 卫远说过,他曾与宁纪云一同比剑。卫远也说过,比起挥刀的威猛,他更偏爱剑的凌厉锋芒。 可偏偏,圣上赐了他一柄赤红的长刀,盼他在战场上无往不利,斩尽来敌。至此,他心甘情愿成为圣上手中的宝刀,在千军万马中势如破竹,为家国河山浴血奋战,不负众望地大捷而归。 或许,卫将军当真是以心换心的诚恳之人。待查清了兄长的死因,她是不是应该……将她宁纪云妹妹的身份和盘托出,如实道明? 那夜,烛光晦暗,宁殊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闭上眼,是兄长温润如玉、含笑而立的俊朗身影。翻过身,是那个身着武袍将军的凌厉剑光,一招一式,直直刺向她的心底。 两个身影交替浮现,搅得她心绪翻涌,难以入眠。 她在卫远身上投注了对兄长的思念,却也在一番接触后,真心将卫远视作难得的知己。 辗转半晌,她索性起身,翻出许久未碰的女红针线,就着微弱的烛火,细细编出条赤红的剑穗。 那剑穗密密交织,针脚盘错起纷乱的心绪。祥瑞平安的图案渐渐成型,宁殊莫名松了一口气。 卫将军帮了她这样多,便用此物稍作答谢吧。 待她从风繁镇回来,就去找卫将军负荆请罪。待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孰是孰非,再请卫将军自己定夺。 将剑穗收尾放在榻前,宁殊终于得以安稳睡去。 可第二日,她刚在武演场上寻到卫远,将那枚赤红的剑穗从怀中捧出,连满怀的谢意都还没能付之于口,卫远已一把攥过那枚剑穗托在掌心,难以置信的反复翻看。 他皱紧了眉,脸色阴沉得能滴下雨水,那声音里压着怒气,一字一顿地朝着宁殊质问: “你既早已同旁人私定过终身,又何苦将我戏弄于股掌之间?” 13. 第十三章 记忆里,卫远那张铁青的脸,与眼前这张低垂着眼、不时以余光探究她的面孔逐渐重叠。 宁殊按住马车窗旁的帘布,望着车外的卫远怔怔出神。 那之后呢? 那日,她为了编剑穗睡得太晚,不知是睡昏了头记岔了日子,还是旁的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竟恰好在武演场上,碰到来上骑射课的一众尚书房学子。 卫远手里捧着那根剑穗,话刚出口,便被这些学子们听了个正着。一时间,闲言碎语如同无孔不入的秋风,当场就呼啸着传遍了半个皇宫。再加上先前顾侍郎一事,新账旧账算在一处,关于她的闲话被尽情地添油加醋,愈发不堪入耳。 她有心去找卫远,想将那“私定终身”的源由问个清楚明白。可不知怎的,卫远却开始对她避之不及。 哪怕她算准时辰,将卫远堵在宫道间,卫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也只不声不响地望她一眼,随即便对她视而不见,一言不发地绕路向前。 宫中流言蜚语纷飞,宁殊连闲话从何而起都摸不着头绪,更不知该从何争辩。 再后来,和亲之事议定,她以公主身份披上嫁衣、上了轿撵,才再度与奉命护送公主远嫁的骁勇大将军面对面相见。 可笑的是,直至她上一世身死,都始终不知,卫远口中那个与她私定终身之人,究竟姓甚名谁,又因何而起。 思及至此,宁殊自嘲一笑,愈发冷下了脸。 “若将军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可以进马车休息了么?”她面露倦色,伸手掩住呵欠。 “啊?休息,好、好的,你先休息。” 卫远像乍然回了神,言语间竟带着几分慌乱。见宁殊难掩困倦,他虽心有不甘,却一时也只能绷紧下颌,犹豫着一拉缰绳,转身策马向前。 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低落,连宁纪云犹疑的目光都恍若未见。 见人走了,宁纪云这才策马上前,与宁殊的马车遥遥并行。他偏过头,再望一眼卫远的背影,忍不住问: “我看将军脸色不佳,你同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呀。” 宁殊趴在窗框,指腹抚上丹顶鹤额间那撮赤红的硬毛,轻快道:“将军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至于怎么答的……” 她眨了眨眼,笑道:“我不告诉兄长!” 宁纪云失笑,不禁摇了摇头:“果真是在京中待了几年,愈发拘谨守礼了,连面对兄长都这样百般遮掩。” 话虽如此,他略加思索,便又沉了语气,正色道: “马上就要到下一个城镇了,你可有什么东西要添置?行军队伍里以男子居多,难免疏忽不周些。” 下一个城镇? 宁殊起了兴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遥遥向前方眺望。 列队前行的尽头,果真可以看到隐约的城镇轮廓,屋舍错落间虽不算繁华,却也颇具几分规模。 而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察觉到一丝周遭的异样。 自卫远离去后,四周随行的亲卫们像是警惕起来,若有若无将目光扫在她的周遭。再一留神,不只是她,连驾马与她并肩前行的宁纪云,也是这一众亲卫警觉戒备的对象。 心底的犹疑一闪而过,宁殊并未声张,只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添的。只要兄长好好在这里,我便心满意足,当场死了都无憾。” “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宁纪云微微皱眉,抬手便隔着车马,在她的眉心轻轻一弹,“自昨日起,你一个人待着就总是闷闷不乐。等回了京城,兄长替你做主,向尚书房告上几日假,你好好休整一番。连日奔波这几日,你定是累坏了。” “告假?可以吗!”宁殊眼前一亮,恹恹的眸中果真有了神采。 兄长看似温和好说话,可对去尚书房听课点卯一事,却一向严苛得很,从不允许她借着什么由头偷懒耍滑。 可如今,兄长竟主动提出为她告假。一想到不用踏进尚书房的门槛,更不用见到顾淮清那张好看却危机四伏的脸,宁殊心头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雀跃。 有了兄长在,当真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哪怕是想逃课,兄长都会给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下,偌大的北庆王府便再不止她一个人冷清的住着,等兄长从宫中述完职回来,她定要鼓动着小厨房热火朝天地大干一场,好好地为兄长接风洗尘! 心念急转间,宁殊忽然扭头,满脸期许地望向宁纪云,“兄长!你不在的日子这些里,京城中可出了好多新菜!” 她兴致勃勃地掰着手,一条一条地罗列起来:“八宝阁的粘糖饼做得最好,万福居的花蕊果子,清雅楼的酒心糯米滋,样样听着都妙不可言!还有南街角新开的糕饼铺子,他家的桂花糕做得好吃极了,我还一直没寻到机会去尝……” 毕竟,自母妃走后,她再没吃过桂花糕。 那话语声逐渐低落,藏着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瞥宁纪云此刻的眉眼。 她这样贪心,这样任性,会不会惹得兄长心烦意乱?兄长一路风尘仆仆,会不会只想图个清净,不想再听她这样絮絮叨叨的多言? 兄长此番回来,样貌虽一如既往清逸俊朗,可周身的那番气度,却与出征前大有不同,倒像更成熟稳重了许多。 如今的兄长,还会如出征前那般,对她百般照顾、有求必应么? 看着眼前温润端重的宁纪云,宁殊心里愈发没了底气。她失落地垂下眼,嘴里嘀咕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 宁纪云越听越不对劲,见她嘟嘟囔囔,就快说不下去,当即洒脱一笑,抚掌应答: “离京几年,城里竟多了这么些稀罕点心。待回京后得了空,我们便去坊市间逛逛,将你想吃的点心依次都尝个遍。” 宁殊眼前一亮,那颗悬起的心刚放下几分,却听宁纪云话音一转,又笑着调侃道: “就怕到时候有些人吃圆了身子,届时花灯会游街时,旁人只说北庆王府家的小姐生得珠圆玉润,若是嫁与一般的小门小户,只怕当真供养不起。” “才不会!” 宁殊瞪大了眼,面目狰狞地咬了牙,难以置信地争辩出声。 宁纪云的轻笑愈发肆意,不知不觉间,兄妹二人那点因多年未见而生出的疏离与陌生,便如冰雪消融,悄然被这欢声笑语抛去了九霄云外。 宁殊佯装不悦躲回马车,放下帘子,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沉静。重来一世,她当真改变了兄长身死的过去,只是…… 昨夜梦境的触感,至今还历历在目,每每回想,都惹得她心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 如今在现世醒来,梦中那些旖旎画面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可梦中那位举止轻佻、言语玩味的阎爷,究竟……是不是她凭空捏造的虚影? 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颈侧,想起梦中种种,她浑身一颤,只觉一阵口干舌燥。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她的脸颊也定也绯红成一片。 她忍无可忍地伸手捧住脸,似想将那点羞臊尽数藏进掌心。几息之后,她索性从怀中掏出那把堆金砌玉的匕首,将刀鞘贴上脸颊,借沁凉驱散满心的燥意。 莫非……自己当真已到了论及婚嫁的年纪?否则,又怎会凭空做那种荒唐的怪梦? 马车颠簸轻微,惹得宁殊心乱如麻,思绪越理越繁琐,几乎就要在心底缠成死结。 而那脸颊上的炽热非但未见消退,反而如烈火燎原般一路高歌,不过片刻便攀上薄薄的耳尖。 匕首被体温裹得温热,被她随手揣进怀里。微颤的指腹愈发不听使唤,下意识抚上耳尖。那里烫得惊人,只是一触,昨夜梦境中的声声低语便如潮水般涌进耳畔,深沉而暧昧。 “哎……人为什么会做梦?!” 宁殊抱住脑袋,绝望地低声哀叹。她越想将那些旖旎的画面抛之脑后,那些画面便越像一尾尾滑不溜手的游鱼,在她脑海里四下乱窜,愈发让人拿捏不定。 赤红的身影又从心底掠过,一股无名的烦闷升腾而起。宁殊被这股莫名的燥意吓得猛站起身来,竟一时不察,脑门直直撞上低矮的车顶。 “哎哟!”宁殊吃痛捂头。 “宁殊?怎么了?”车厢外传来宁纪云关切的声音。 “没、没什么。”宁殊扶着车壁坐稳,揉着头顶掀开车帘,心有余悸地望向宁纪云,“兄长,你平日里……会不会做梦?” “梦?”宁纪云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思索片刻后,他认真道: “若在战前,或是战况紧急、只能小憩片刻时,我也曾做过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做梦并非什么稀罕之事。” “原来如此。” 宁殊犹疑着点了 点头,又试探着问:“那如若是梦见飞来横祸,或是什么可怕的事呢?” 宁纪云略一沉吟,只当宁殊还在为梦见自己身死一事而耿耿于怀,他温和一笑,缓言开解道: “民间常说,梦都是反的。你不必为此过多挂怀,更不必将梦放在心上。” 都是反的? 听了这话,宁殊顿时放松了几分心神,整个人都像如释重负。 如若那些梦都是反的,那她便对阎爷并无情意。只不过昨日乍然换了床榻,又因见到兄长平安无事而万分欣喜,心绪翻涌间,这才胡乱臆造出那样荒唐离谱的怪梦来。 她心中再不纠结,向宁纪云道谢一声,又一溜烟钻回车厢里,放宽了心开始沉沉入眠。 宁纪云看得好笑,却也不欲打扰她,任她在车厢中随心所欲。 夜晚,大军照例在空地扎营休整。此处已离京城不远,周遭零散的城镇也密集了许多。 宁纪云随卫远一同安顿好大军,便领着宁殊去城镇中寻了间驿站落脚。或许当真是过于劳累的缘故,宁殊一闭上眼,便在榻上沉沉睡去,一夜过去,连半分梦的影子都没寻见。 第二日醒来,睡得安稳的宁殊心中大定。她欢欣雀跃上了马车,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再次踏上回京的路程。 再不过半日,京城的墙门已近在眼前。熟悉的轮廓映在宁殊眼底,竟莫名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这会儿城中迎接大军的百姓太多,你晚些再进城也好。等进了城就直接回府,不要四处乱逛,知道吗?”宁纪云攥紧缰绳,放缓马速,忍不住开口再三嘱咐。 宁殊一撩车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道:“兄长放心。” 城门大开,锣鼓声遥遥传来,百姓们迎接的欢呼和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宁殊将车马停在路旁,等回京的大军队列先行入城。听见城里沸腾的人声,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透过缝隙向城门内探看。 街巷两侧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各色花朵和手绢漫天飞舞,七零八散地被抛掷落下,将大捷而归的将士们砸了个满怀。 热闹非凡。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喧天的热闹终于随着大军队列的深入而稍稍收敛。宁殊估摸着时辰,这才吩咐马夫再度启程。 微风撩起车帘,马车穿过熟悉的坊市街巷。 时隔多年,宁殊从未像此刻这般归心似箭。兄长平安归来,北庆王府的宅邸便不再是空荡荡的枯坟,而是满载了期许和暖意的港湾。 终于要回家了。 这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宁殊不由自主地勾起笑意。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戴着狰狞鬼面的身影,竟又猝不及防浮现在了眼前。 没有了她的插科打诨,阎爷在处理公务之余,会不会也不时偶感乏味空虚? 回府的马车在坊间疾驰,宁殊在微震的车厢中低落下目光。 现世的岁月无声流淌,年华老去不过弹指之间。待她寿终正寝,魂归冥界,怕已成了垂垂老矣的白发老妇,又怎敢妄谈与定格了岁月的神官再诉前缘? 倒不如,趁早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安安分分过好这一世的命途。 一声长叹还未散尽,马车忽然停了。车夫的扬声呼喊,打断了她越跑越远的思绪,“小姐,到府上了!” 宁殊蓦然回神,低着头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却听一声惊呼在耳畔猝不及防地响起: “宁殊?!” 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错愕和欣喜,宁殊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当即抬眼而望。 北庆王府那雄伟的漆红门前,端端正正立着两道人影。在府门的阴影中,他们的样貌晦暗不明,一时辨不太清。 “你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为首那人的笑意溢于言表,他向前迈出一步,堪堪走出府门的阴影。那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带着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就好像,他不应当在此时此刻,乍然见到从外面归来的宁殊。 宁殊望着他,掀起车帘的手猛然攥紧。犹如被冰冷的蛇身缠住了身体,她整个人都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您在这里做什么?”她迟疑着开口。 “我……” 那人缓缓再迈前几步,将面容彻底暴露在她的眼底。 眉目疏朗,清贵端方。 果真是顾淮清。 14. 第十四章 “宁殊,我……我有事找你。” 话一出口,顾淮清便觉得底气不足,连自己听着都有些发虚。 他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从容探出手去,明摆着是想扶宁殊下车。 宁殊微微一顿,目光轻描淡写扫过探到眼前的那只掌心,自己反手一撩衣摆,从车架另一侧纵身跃下,稳当落地。 顾淮清收回那只空落的手,心里却也不恼。目光在宁殊身上停了片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漆红府门,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道: “是我疏忽了,今日大军归京,你的兄长赫然在列,你合该前去相迎。” 他微微颔首,话语声温和关切:“可你尚在病中,见不得风,怎么也不多带个侍女在身边照应?” 病中? 宁殊一愣,她什么时候生的病? 这位顾侍郎大人一贯清高孤傲,往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还历历在目。可今日,他不仅温声细语地同她交谈,话里话外,竟都还带着古怪的殷勤关切,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多谢顾大人关怀,只是……” 合乎礼数的话浮在唇畔,两世为人的前尘旧怨也齐齐涌上心头。宁殊略微一顿,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揶揄出声: “只是,您这样直愣愣守在我府门前,若让旁人瞧见了,怕是要以为我北庆王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模样老旧、年久失修,竟要劳顾大人您亲自上阵,以身作则呢。” 她说得轻笑,沉吟片刻,又笑道: “莫非……您在京中新购置的那处宅院,当真简陋到了如此境地?让您下了朝放了课,连个遮风避雨的屋檐都寻不到?” 顾淮清的脸色越发阴沉,像是没料想到宁殊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直言快语。 这些话句句带刺,分明在暗指他们主仆二人吃了北庆王府的闭门羹,一左一右立在府前,如那对石狮子般气派端方,却怎么也迈不进门。 若在平日里受了这等奚落,顾淮清早已板起脸,端出尚书房师傅的威仪,将宁殊厉声训斥一顿。亦或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根本不会多言。 可如今…… 府门前的巷道人来人往,两三行人的目光零零散散落在他们身上。顾淮清压下翻涌的心绪,清了清嗓子,唇角竟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收敛的笑。 “这府门前的石狮子古朴沉稳,保养得极好,倒也算不得老旧。顾某两袖清风,如今一心扑在国事上,宅邸不过是夜晚暂且落脚之处,能遮风避雨足矣,倒也无需太过奢靡。” 他话音刚落,连小书童春生都一脸震惊地抬起眼,以为自家主子中了什么歪邪。宁殊更是皱紧了眉,小心向一旁挪了半步,压低嗓音,问向门前肃立的侍卫: “顾淮清这是撞坏脑子吃错药了?来咱们府上杵着,究竟要做什么?” 那侍卫被她一问,耳根倒是先红了一片,直了眼磕磕巴巴地回: “顾、顾侍郎大人已连着来了好几日了,今日前来,应当还是为了进府探病一事。方才已有侍卫进去通传了,这会儿,正在等里面的回话呢。” “探病?探谁的病?” 宁殊一怔,方才顾淮清也说她病着不该出门。可她这几日连个喷嚏都没打过,怎么又扯出探病一说? 这些日子过得太过充实,她早将出京前给府中递回的口信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纵使她想起了那一茬,约莫也没有料到:府中的王管事演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登门问询的尚书房侍从面前,万分辛酸地诉说着自家郡主如何沉疴难起,又是如何缠绵于病榻之间,泣泪涟涟,只怕再过不久就得走上先王妃的老路,一病不起,玉殒香消…… 那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凄凄惨惨,别说外人听了动容,哪怕是宁殊自己亲耳听见,怕也得怔愣一瞬,思索起自己何时如他话中那般命悬一线。 见宁殊满脸犹疑,当真不像记得的模样,那侍卫硬着头皮,压着嗓音,忙不迭又补上一句: “小姐,顾大人是来探、探您的……病的。” 探我的病? 宁殊愈发一头雾水,忍不住转过身去,望向一旁不知就里的顾淮清。 “顾大人今日登门来访,可曾给府上递过拜帖?”她不欲纠结,索性单刀直入。 顾淮清面色如常,折扇往掌心里一拍,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颤,“前几日我递了帖子进府,可却都石沉大海,再没了下文。直至前些日子我亲自上门,才从府中管事那里得知了你的病情。我……” 他娓娓道来,字斟句酌,仿佛是在教案台上讲解一篇晦涩难懂的古文。可绕了一大圈,也没明着说,今日这趟究竟带没带拜帖。 宁殊心里有了底,将语调放得又轻又缓,话中的锋芒却越发凌厉。她轻笑一声:“不过几日未见,顾大人已将平日里教我们的礼数规矩,尽数抛去到九霄云外了么?” “是我疏忽了。”顾淮清话音一顿,利落应道:“今日来得仓促,改日再来,一定正式递上拜帖。” 他将错认得爽快,反倒叫宁殊一时语塞。她难得将话磨得这样锋利,被顾淮清这样一堵,一刀一刀递出去,竟全像是扎进了棉花枕头里,软绵绵的,连半点杀伤力也使不出来。 她愈发瞧顾淮清不顺眼,正欲随意找个借口,把这位不请自来的顾大人打发走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或许是方才有人进去传话的缘故,那扇紧紧闭合的朱漆门扇,竟在这时“吱呀”一声,被侍卫从内里缓缓拉开。 门扇开得缓慢,府里迎客那人本还嘀咕着念念有词,乍然从半开的门缝中瞥见宁殊的身影,顿时眼前一亮,惊喜道: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王管事如释重负地喘了口粗气,胖脸刚从门缝中透出一半儿,就忙不迭地开口抱怨: “我的郡主姑奶奶,您可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那顾侍郎大人日日都来,可让我一阵好说歹说,连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他……” 话音未落,一旁的侍卫将两扇重门尽数推开。 胖管事余光一瞟,恰好撞上顾淮清那张清逸脱俗的脸。他讨好的笑意僵在脸上,连比手画脚的姿势都在半空中停滞一瞬。 “顾……顾侍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见谅、见谅!” 他连连躬身赔罪,又侧过脸来,忙不迭对着宁殊挤眉弄眼。 宁殊看看神色一僵的顾淮清,又看看连连作揖、额角冒汗的王管事,几人大眼着瞪小眼,笑脸对着冷面,齐齐僵立在府门前。 宁殊面无表情,摆了摆手,径直绕过这两个惹人心烦的神仙,迈步跨过门槛。 “王管事,你看着办吧。” “小姐,您这……我?” 王管事哭丧了脸,无比惊恐地望向宁殊。见自家小姐脚步不停,半点不操心他的死活,王管事只得狠一咬牙,赔着笑望向顾淮清,“顾侍郎大人,您看这……” “宁殊。” 顾淮清皱了眉,上前一步,扬声唤住将欲离去的宁殊。 宁殊顿了步子,不耐烦地转过身。她不紧不慢打量着与往日里判若两人的顾淮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叹出一口气。 “罢了,请咱们备受青睐的朝中重臣,进府来喝杯花茶吧。” 她唇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否则,怕是顾大人又要上纲上线,斥责我北庆王府从上到下都没有教养,不知规矩,半点不懂待客之道。” 话音落尽,她也不管顾淮清作何感想,转头便向花厅走去。 顾淮清向来自持身份,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更见不得旁人目无尊长,言行失仪。 可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忍气吞声,若不是被摔坏了脑子、夺舍了心神,那便是另有所图,心怀鬼胎。 方才,她猛地瞧见王管事那张欲哭无泪的胖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临行前她托人给府中递了口信,让府中人对外称她病重,不见外人。 为防露馅,王管事只怕是添油加醋,将她的病症编得天花乱坠,让顾淮清以为她当真病入了膏肓,转眼就要撒手人寰。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顾淮清这是怕她破罐子破摔,死到临头了,要豁出去跟他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也难怪二人在府门外碰见时,顾淮清脸上会是那样错愕的神情。 想来可笑。上一世的自己费尽心思、百般示好,却从始至终都未能得到顾淮清半句关切的言语。这一世她有意疏远、步步避退,反倒惹了这位清高孤傲的顾侍郎亲自登门,半真半假地关心起她随口编造的病症。 “顾侍郎大人,我家小姐请您喝茶,您快请进来吧。” 王管事笑得越发谄媚,微躬的姿势挤出锦袍下几层堆起的肚皮。 只犹豫了一瞬,顾淮清便微微颔首,抬脚迈进那扇威武庄重的朱红漆门。 一路走向花厅,顾淮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即便宁殊在府门外对他恶语相向,可若非体谅他在门外等候多时,心生不忍,她又怎会因他一声呼喊,便轻易停驻脚步,欲拒还迎地邀他入府一坐?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 顾淮清强行按下心底那点升起的异样,在看清府内布景时亮起了眸光。 目光所及之中,府院奇石嶙峋,芳草遍布,一汪流水从 高处倾泻而下,与下方的深潭交融和谐。谭底的赤红锦鲤嬉戏游梭,吐息间暗香弥漫,让人恍若置身仙境。 从府外看来,北庆王府肃穆端庄,其貌不扬,不想内里,竟还别有洞天。 顾淮清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迈步跟随王管事的指引一路行至花厅。 花厅内,宁殊已坦然窝在软椅里,缓缓用盏盖撇开茶沫儿。见顾淮清走入厅中,她没有半分要起身相迎的意思,反而低垂下眼,轻抿一口澄澈的茶汤。 顾淮清也不恼,从容落坐于客座上。望着眼前这个慵懒随性、毫不拘谨的宁殊,他一时竟觉得口齿有些发干,心绪翻涌间,不由也端起手边侍从奉上的茶盏。 “回味甘甜,果真是盏好茶。” “顾大人谬赞了。” 宁殊微微倾身,将茶盏搁上石刻桌案,落下一声“啪嗒”脆响后,这才抬眼望向顾淮清。 “若今日,顾大人是为探病而来,那如今您已亲眼见到我了。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旁的话,您不如在此一并说了,免得日后再起波折。” 顾淮清端着茶盏,闻言微微一顿。他才刚坐进府中,宁殊居然已下起了逐客令,连待客的寒暄都不愿与他敷衍,直接进入正题。 他缓缓将茶盏放上桌案,肃然沉声道:“宁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生气?何出此言?” 宁殊倚进椅背,眉尾诧异一扬,盯着他似笑非笑道:“让圣上都青眼有加的顾大人,竟也会有惹旁人生气的时候么?” 顾淮清垂下眼,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半晌才低声道:“那日,我确实错怪了你。你若因此郁结于心,久病难愈,我始终……于心不安。” 宁殊闻言,心底更生出几分异样。 平日里清贵出尘、百般高傲的顾淮清,竟也会有这样心绪不定、如鲠在喉的时候? “于心不安?” 她随意挑出一缕青丝,放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若顾大人于公于私都问心无愧,那便没什么可于心不安的。您这般频频登门探望,倒显得我不近人情,像个得理不饶人的记仇小人。”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补了一句:“学生还在病中,若言语失措,冒犯了大人,还请您多多担待,千万别和我这病人一般见识。” 顾淮清喉头一哽,将掌中那柄折扇捏得愈发紧绷。 若他于公于私,当真都问心无愧,又怎会在这些日子里,频频想起那日宁殊在尚书房里语声决绝、下笔凌厉的模样? 即便他整夜都因她而惊惧交加,那道鲜活明媚的身影魂牵梦绕,还是让他抑制不住地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惊,是为隐秘被揭露而惊。 宁殊那日的含沙射影,仿佛已然窥破了他竭力掩藏的隐秘。自古忠孝难两全,若他被有心人捉住了把柄,那便足以动摇他在朝堂中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 而惧,则是惧他自己的真心。 他惯会在人前披起一张游刃有余的沉稳皮囊,而内里,却早已把那日宁殊落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神情,都翻来覆去、如痴如醉地咀嚼了无数遍。 他像是中了苗人的情蛊,无论是在朝堂议政,还是在尚书房授课,只要一提笔,一蘸墨,他那双向来目空一切的眼眸中,便总会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宁殊那张清艳卓绝的脸。 连带着胸腔里那颗素来寒凉的心,也会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一下一下,直震得他头皮发麻。 心怀心悦之人,大抵如是。 他曾试图说服自己,如今对宁殊如此上心,不过是惧怕她将那些隐秘公之于众,平白耽误了他的仕途前程。 可这个借口实在太过单薄,也太过脆弱,脆弱到只需与宁殊见上一面,便已全然支离破碎,让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确实沦陷了,沦陷到那个他从未放进过眼里的学子身上。 哪怕宁殊今日在他最看重的规矩礼数中屡屡越线,他也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觉得,她连生气皱眉的样子都格外赏心悦目,瞪着眼看他的神情更是勾人得不行,像猎人箭下那毛茸茸的小兽,张牙舞爪地膨起大尾巴虚张声势,反倒更惹人蠢蠢欲动。 “病者为大,你这还谈不上什么冒犯。”顾淮清低声一笑,掩去眼底那抹炽热的灼意,从容疏离道:“不过,既然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回尚书房上课?” 见宁殊难以置信地朝他望来,顾淮清的语气更放缓了几分,如在尚书房授课般娓娓道来: “谢湄已被罚回府中抄书思过,学堂中所有的流言蜚语也都被尽数澄清,再不会有人敢从中作梗,你大可放心。” 15. 第十五章 回尚书房上课? 宁殊皱了皱眉,一时没有答话。 顾淮清正襟危坐,一贯清冷平稳的嗓音里,泄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切和忐忑: “你不知道,自那日你离开尚书房,当夜我便向北庆王府递了拜帖。在府中左等右盼,那封拜帖却如石沉大海,怎么也盼不到回应。翌日放课后,我冒昧登门来问,这才从你府上管事口中知晓,你那夜急火攻心,彻夜辗转未眠,让府里上下慌了个遍,这才误了拜帖。” 顾淮清眼都不眨,直盯着软座里恹恹无神的宁殊。她无精打采,神色古怪,顾淮清只当那是病体未愈的缘故,便又缓言道: “而那日,我本想进府来探看你的状况,谁知,府中的管事又说,你大清早的就发起高热,烧到午后,已是神志不清。大夫几番折腾,你几近晕厥,连眼都睁不开,实在不便外人探望,这才让我歇了心,并非有意不来看你。” 宁殊:…… 宁殊几乎要被气笑,憋得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几分。 这拿来糊弄尚书房考勤官吏的把戏,有朝一日,竟也能唬到顾淮清的头上,当真是稀奇得不行。 那口信本就是她随口说出的由头,谁曾想,经王管事这张巧嘴一过,简直是有鼻子有眼,连死人都能给编活。 过往这些年她当真是大材小用,让王管事这样的能人只能与府中的粗仆杂役打交道,平白埋没了天赋。 宁殊不动声色地偏过头,默默朝王管事递去一个赞赏的眼刀。 膀大腰圆的王管事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费着劲儿抬起袖子,陪着笑脸,擦了把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顾淮清对主仆二人的眉来眼去浑然未觉,往日里格外稳重自持的他,今日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句接一句地絮叨起来。 “……今日来府上,我特地带了圣上亲赐的通容散,用它来疏散郁结、调理经络,最好不过。本想着哪怕不能亲眼看到你病得如何,送瓶药来也算聊表心意,谁知你竟恢复得这样好。” 他一扬手,随侍的春生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递上一只做工精巧的乌木提盒。 顾淮清亲自揭开盒盖,从内里小心捧出一只莹润剔透的玉瓶。瓶身端正贴着一张御赐的红签纸,用工整的台阁体写着‘通容散’三字。 宁殊单手托着脸,勉为其难地朝那玉瓶扫了一眼,目光在掠过顾淮清的面庞时,下意识微微一顿。 比起自己一路奔波的疲乏困顿,眼前这位顾大人,瞧着倒是前所未有的颓废失神。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宫中的事务是如何堆积如山,顾淮清永远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种繁杂要务之间。 可如今,根本无需细看,也能从他那张如琢如磨的脸上,瞧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憔悴和疲倦。 这是怎么了? 大军凯旋归京,顾淮清身为礼部侍郎,除却在尚书房为学子们授课以外,还得应付礼部上下那些琐碎又劳神的差事,因太过忙碌而略觉疲倦,想来倒也勉强情有可原。 还是说……因为损了声名? 谢湄被罚抄书思过,作为错判了学子的尚书房师傅,顾淮清说不定也挨了大教习难堪直白的训斥,说不定还扣了月银。 对旁的官员来说,那或许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重话。可对最重声名、处处都要端方持重的顾淮清而言,被当众落了面子,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折磨更让他挠心抓肝、痛不欲生。 如此推论,细想之下都合情合理。可宁殊的目光在顾淮清脸上停留了片刻,纷飞的思绪绕了几圈,到了最后,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顾淮清这般失魂落魄、面色憔悴,难不成……也有惦记自己的缘故? 这念头只悄悄升起一瞬,便被宁殊冷笑一声,尽数打消殆尽。 她怕是过了几天好日子,得意到忘了形,竟会对顾淮清生出这样可笑的想法来。 转念一想,顾淮清接连到她府上拜访,又是大张旗鼓地在府门外等待音讯,又是带了圣上亲赐的好药,怎么看都是为了堵人口舌做下的表面功夫。 对顾淮清而言,若因错罚了她惹出什么风波,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仕途和美名,那才是实打实的得不偿失。 待她活蹦乱扔跳地重返尚书房上课,那些顾师傅致学子命悬一线的风言风语,便会自行烟消云散,再没人多提。 自觉想通其中关窍,宁殊愈发觉得,眼前这番你来我往的官样客套无趣至极。她抬手掩住呵欠,索性毫不留情道: “多谢顾大人赠药,只是‘通容散’既有这样好的效用,北庆王府小门小户,只怕是担当不起。我看顾大人近日脸色不好,您还是拿回去,自己留着用吧。” 顾淮清明显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宁殊。那扣住匣板的手顿在半空,似乎连放下都顾不得了。 宁殊自知这话伤人,以过往顾淮清那眼高于顶、受不得半点轻慢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沉了脸拂袖而去。 想到马上就可以不再应付这位心机深沉的朝廷重臣,宁殊暗自松了口气。为了让顾淮清更快地从她的无理取闹中回过神,宁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慈祥的浅笑,对着顾淮清朝府门的方向扬了扬眉。 顾淮清沉下脸色,只觉一团怒火在胸口翻涌,眼见着就要破口而出。 可就在此时,宁殊那明晃晃的一笑,竟不偏不倚落进了他的眼底。那一瞬间,像有雪山上的坚冰骤然融化,雪水顺着血脉淌进五脏六腑,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惬意。 他沉醉在那抹笑意里,一时竟又看愣了神,连气愤得攥紧扇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几分。 在宁殊期待的目光里,顾淮清缓缓站起了身。 可他并未如宁殊所想那般,当场拂袖离去,而是将怀里的乌木提盒放在石桌上,亲自掀起提盒的隔层,愈发和善道: “是我疏忽了,你既身体已无碍,是药三分毒,这药本就不该乱吃。听闻你素日里喜爱甜食,今日,我还带了……南街角铺子里的几样点心,你尝尝看。” 点心? 宁殊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坐起了身。连日来军中伙食一切从简,今早又急着赶路,她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正经东西。 顾淮清难得殷勤,亲自将那几碟糕点挨个摆在石桌上。清甜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直叫人食指大动,勾引着肚里的馋虫。 “这是糖心豆沙卷,这是芝麻云片酥,还有这梅渍千丝饼,都是现下时新的点心,你瞧瞧,可有合你胃口的?” 宁殊一面听着,一面将目光在几碟点心中扫过一圈,隔了半晌,才怔怔地问出一句: “没有桂花糕?” “你喜欢吃桂花糕?” 顾淮清如获至宝,往日眉目间的那分清冷疏离,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明日,我带些桂花糕去尚书房。家母做桂花糕的手艺堪称一绝,只是我原想着桂花糕清苦,不大适合佐药,这才没捎在一起。可如今,你看起来已无大碍,自是没了那些相克的顾忌。” “尚书房……?” 想到尚书房里那枯燥古板的课程,宁殊被点心勾起的那点兴致,瞬间已是烟消云散。 “提前向您告个假,”她尝也未尝,恹恹地窝回软椅里,“我尚未病愈,还需静养,明日,便不去尚书房念书了。” 顾淮清闻言,忙将手中的乌木提盒稳稳放置在桌角,这才忙不迭抬眼,再次细细打量宁殊。 只见她神情倦怠,慵懒随意地窝在软椅里,青丝只用单支金钗松松挽了一半,余下几缕碎发垂落脸颊。微风吹拂间,倒真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模样。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顾淮清端坐回椅中,话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殊无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要顾淮清还在她眼前晃,她哪里都不舒服。 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石桌上那几碟色香味俱全的点心,随口挑了个借口:“我头晕,胃也疼,心口也抽抽地发痛。” 一贯镇定的顾淮清闻言大惊失色,顿时站起身来,连声关切道:“这样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 宁殊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像是不欲多言,思绪飞转间,她又顺势招了招手。 花厅角落处那位身材惹眼的王管事眼珠一转,极有眼力见儿地小步上前,垂首躬身,听候着她的吩咐。 “晚上的宴席可准备好了?兄长回府,要用最高的规格来迎。” 她对站起身来的顾淮清视若罔闻,反而对王管事问起了话。 “好了好了,都备下了,姑奶奶您可放一百个心吧!待世子爷回来,即刻就可开席!”王管事忙不迭应声,一张胖脸堆满了笃定的笑意。 宁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扭过脸来,将目光重新落回顾淮清。“顾大人,您一向言规行矩,是尚书房中备受敬重的师长,也是众多学子敬仰的典范。” 顾淮清一愣,不知宁殊为何忽然提及这些。 可还没等他开口,宁殊话锋一转,已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如今,病您也探过了,茶您也品过了。所以,您下次再来府上时,请按规矩礼仪递上拜帖,别再不请自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软椅扶手恹恹起身,遥遥地朝着不远处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替我送客。” “送客?”顾淮清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宁殊,你……” 宁殊的耐心却早已消耗殆尽。她朝着顾淮清的方向微微行礼,算是周全了最后的礼数,随即便偏过头去,干脆利落道: “王管事,带我去小厨房看看菜色吧。” “是,小姐!” 王管事应得响亮,脚下步履如飞,当即就引着宁殊朝小 厨房走去。宁殊对擦肩而过的顾淮清视而不见,裙摆翻动间,已毫不留情地迈下了花厅的矮阶。 顾淮清僵立在原地,望向宁殊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双腿像是被锚钉嵌进了地砖里,竟连半步都挪不出去。 自他得了圣上青眼,被破格钦点为礼部侍郎以来,周遭环绕的那些话语,便尽是浮夸讨好的溢美之词。 听得多了,那些动听的话就像耳畔拂过的风,再吹不起他半分波澜。 可今日在北庆王府,宁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像一柄薄刃剖开了他引以为豪的清高。可这份难得的直白,非但没让他心生怒意,反倒让他耳目一新,下意识追寻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朝思暮想了几日的人,如今只能匆匆一见。这样的反差,让顾淮清不由自主地怀念起过去那些曾被他弃之如履的点点滴滴。 宁殊既藏着一手卓绝惊艳的好字,又有那样出挑的样貌和有趣的性子,纵使心高气傲,偶尔言语冒犯,也算情有可原。 况且……她曾经那么喜爱他、崇敬他,几乎将他奉为高不可攀的神明。而他当着那么多学子,毫不留情地伤了她的颜面,寒了她的心。 她因此赌气,因此疏离,甚至因此对他冷言冷语,都在情理之中,都是百般伤心之下的理所当然。 “公子?” 春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顾淮清恍然回神,目光尽处,已只余空荡荡的长廊和花厅。 那位奉命引路送客的侍从,已垂首肃立在花厅前,正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动身。 “稍等。” 顾淮清垂下眼帘,亲自俯下身子,将石桌上层层拆开的乌木提盒细细收起。 隔板归位,盒盖扣紧。 她一口都没有吃。 顾淮清在心底叹气。那收拾的动作极轻极慢,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 花厅坐落在庭院深处,檐顶垂落下开满赤红花朵的纤长藤蔓,惹人眼前一亮。四边围栏外,各色花丛错落堆砌,深浅辉映间,暗香浮动,静谧得让人心旷神怡。 若他也能有这样的显赫出身,便不必像眼下这般,事事权衡、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状元天下知。 自殿试那日金榜题名,他顾淮清便已暗下决心:从今往后,他要一步一步踩着那富丽堂皇的金阶往上走,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俯仰,再不受任何人的轻视与摆布! 可这条通天之道,比他想象中的更要狭窄难捱。 朝堂之上,出众的才学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可也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出身寒微,没有门第做靠山,也没有世交可倚仗。想要站稳脚跟、一步步爬上金阶,他手中所有能动用的棋子,就都得落在最合适恰当的地方。 这所有能动用的棋子当中,自然也囊括了他的姻缘。 他清楚地知道,他必须得娶进一位对他仕途有所助益的女子,才能在那些暗潮汹涌的明争暗斗中,举步维艰地守住他苦心维系的一切。 至于“心悦”二字,在他的宏伟蓝图面前,是那样的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原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那日,尚书房中惊鸿一瞥。宁殊红着眼尾、决然落笔的身影,几乎成了他精心规划的坦荡前途中,难以释怀的梦魇。 他头一回明白,原来这世间真的存在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抛下所有的一切。 不管是他曾经视若性命的仕途清誉,还是旁人或赞许、或异样的审视目光,在拥她入怀的那一刻,世间万物都变得无足轻重,轻若鸿毛。 他原想,若因那日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才让宁殊悲痛欲绝、重病不起,那他作为师长,合该来探望生病的宁殊。 借此为由,他日复一日在她府门前等待通传。哪怕次次都被那能说会道的胖管事劝回,他也风雨无阻,鬼使神差般的只想见她一面。 今日,他不仅遇见了宁殊,还被她邀进了府中品茗。那明日,若他带上她喜欢的桂花糕,再递上一封郑重其事的拜帖,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来拜访,借着探病的名义,与她说说话,聊聊天? 顾淮清将手中的提盒盖子轻轻扣好,神情肃穆得像是在主持祭祀大典。 一想到明日还能见到宁殊,他心底那股压不住的雀跃就像野草一般疯长,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淡然的神情。 “府里有客人?”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瞬间惊醒了顾淮清越跑越远的思绪。 顾淮清蓦然回神,侧身望去。只见院门处进来个小厮,引着一位身量高挑、风度翩翩的年轻将领,正大步流星地朝花厅走来。 那便是宁殊的兄长,北庆王府的世子,此次出征带领大军凯旋而归的副将,宁纪云? 顾淮清僵愣在了原地。 16. 第十六章 顾淮清僵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宁纪云,比他预想的更显清贵,步履生风间,上位者的威势显露无疑。 平日在众朝臣之中,顾淮清向来是鹤立鸡群的那一个。可此刻,他望着这位从沙场归来的年轻世子,竟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是那战场厮杀带来的无形威压?还是一贯养尊处优浸润出的稳重从容? 不待他揣测到底,几息之间,宁纪云便已大步行至花厅,从善如流地在他身前站定。 “原来是顾大人来访,当真是有失远迎。” 宁纪云环顾四周,目光从花厅那把空荡荡的软椅上一扫而过,略一沉吟后,无奈失笑道: “小妹顽皮,竟自己跑去玩耍,独留贵客在此,真是怠慢至极。” 这话像在责怪,可言语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亲密与纵容,却莫名让顾淮清绷紧了心弦。 “不必责怪令妹,是顾某来得冒昧。” 他笑得勉强,竭力按下心底那阵微妙的涩意,这才没失了那点做客的分寸。 “令妹病体未愈,方才又与我叙旧多时,一时体力不支,这才去稍作休息,并无怠慢之意。” 他字斟句酌,轻描淡写地道出那个‘叙旧多时’。二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话里话外皆是客气与疏离,机锋过处,将表面功夫兜得滴水不漏。 一来二去,顾淮清心底的不自在愈发浓烈。告辞的话悬在唇畔,眼见着就快脱口而出,可恰在此刻,他余光落处的小径尽头,竟忽然闯进一道轻盈的倩影。 “兄长!” 宁殊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蹿进花厅。在顾淮清骤然收紧的目光中,她轻车熟路地扎进宁纪云的怀里。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圣上可给你发了赏赐?定了什么官职?有没有提到过,让你在府中休整几日?” 宁殊像只唧唧喳喳的大麻雀,张了嘴就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与方才那惜字如金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今日进宫只为述职,具体的封赏,还需等明日上朝再议。” 宁纪云笑意温和,顺势理顺她额前跑乱的碎发,“你方才在做什么,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 “我……我怕厨子干活儿不卖力,在小厨房当监工呢。” 宁殊理不直气也壮,随意扯过袖口,将额间沁出的薄汗和唇畔留下的糕点残骸一并毁尸灭迹。 她肤质瓷白细腻,布料只是轻轻蹭过,竟当即在脸上擦出一片浅淡的红晕。 顾淮清与宁纪云皆是眸光一暗,唯独宁殊自己恍若未觉。她用手扇着风散热,又仰起脸来,笑意盈盈地望向宁纪云,满心满眼都是重逢的欢喜。 “世子与郡主,当真是兄妹情深。”顾淮清话中带着凉意,像在提醒着二人他此刻的多余。 宁殊偏过头来,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顾淮清,眉尾微微一挑,坦言笑道:“那是自然!” 她的兄长,可是她千里迢迢、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 “舍妹顽皮,让顾侍郎见笑了。” 宁纪云轻轻抚平宁殊蹭皱的袖口,动作熟稔又自然。随即,他抬眼望向顾淮清,姿态诚恳,温和笑道: “您是宁殊的师长,在尚书房里关照她这么久,我都未曾有过机会好好谢过。今夜恰逢府中设宴,若肯赏脸,不如请顾侍郎留在府中,与我们一同举杯相庆,也算是聊表谢意。” “兄长?” 宁殊飞快地瞧了一眼顾淮清,又伸手扯住宁纪云的袖口,用力地拽了拽,满心满眼都写着不情愿。 顾淮清被兄妹二人那股容不下旁人的亲密刺得发烫,连往日里那副端方自持的面具,也几乎快到维持不住的边缘。 “多谢诚邀,只是我忽然想起,宫中还有要事在身。圣上有令,不得不从,今夜就不在府上多叨扰了。” 他一字一顿,将话说得妥帖周全。那双眼却忍不住朝宁殊那边飘去,像是要在摇摇欲坠前,抓住手边最后的一根稻草。 可宁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正踮了脚尖,从垂落的藤蔓上采了一朵赤红的花,偷摸着往宁纪云发间插。 “顾侍郎公务繁忙,自是以国事为重。他日若得了空闲,再来叙谈倒也不迟。”宁纪云笑意不减,从容地点了点头。说话间,他反手一探,便轻易捉住了宁殊那捏着花的不安分指尖。 “宁殊。”顾淮清盯着被自家兄长抓了个正着的宁殊,忽地加重了话音。见宁殊抬眼望来,他克制道: “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本孤品字画,画上的笔触与你有几分相似。等你病愈回来上课,我再带来与你一同品鉴。” “告辞。” …… 目送顾淮清领着春生走出府门,宁殊悄悄松了口气。 “宁殊,”宁纪云抱着手臂,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身后,幽幽试探着开口:“你可想回尚书房上课?” 宁殊大惊失色,不知兄长这骇人的念头从何升起。她慌忙摇头,连声推拒道:“不想不想不想!我一点都不想回去上课!” 她生怕宁纪云今日一见顾淮清,就擅自改了主意,将回京途中说好的请假歇息抛之脑后。 若明日宁纪云当真派来八抬大轿,将她畅通无阻地押送进尚书房,那才真是令人心生绝望。 眼珠子一转,宁殊急中生智,指向眼下微微透出的乌青,急切道: “兄长你看!我这一路连日奔波,来回赶了多少路不说,夜里又认床,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眼底都熬出了乌青。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儿上,你怎么也得让我在府中好好歇上几日,过后再提回尚书房的事,也算不得太迟。 说完,她皱了皱眉,又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问: “兄长,该不会顾淮清方才趁我不在,就偷偷向你告了我的状吧?他那张嘴一贯不辨是非,你可不能轻信!” “咳,”宁纪云不紧不慢地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瞧着宁殊,“你能中气十足地说出这么多话,精神倒像还好得很。早些回尚书房念书,兴许更不枉费你这股劲头。” “兄长!你当初明明答应了我的!” 宁殊急得跺脚,心底像煮起一口沸起的肉汤锅,香气扑鼻,滚滚翻腾,一刻都平息不得。 那些装病的借口哄得住顾淮清,却怎么也糊弄不过对她了如指掌的宁纪云。 迎上宁殊深邃幽怨的目光,宁纪云不慌不忙地摊了摊手,温和笑道:“其实我述完职出宫时,恰巧路过了尚书房。” “嗯?”宁殊微微皱眉,不知兄长为何忽然冒出一句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既已路过尚书房,便不得不也顺带着,路过一下撰录学子们课业出勤的值房。”宁纪云说得漫不经心,宁殊听得愈发犹疑,直觉话里存在什么异样。 “等到了值房,又恰好遇见负责考勤的侍从正整理卷宗。我一不留神,又恰好替你请了几日病假。” “请了病假!” 宁殊又惊又喜,当即从原地蹦起,撒着欢儿要朝兄长怀里扑。由兄长出面为她请假,那自是比她自己笨嘴拙舌地辩上一番,更令人信服百倍。 原来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兄长已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尚书房与养心殿完全分属不同的殿群,中间还隔着一片带湖泊的御花园,二者连方向都南辕北辙,又何来轻描淡写的‘路过’一说? 兄长哪是一路‘恰好’,分明是专程为她跑了一趟! 想到明早不必面对顾淮清那张好看却苦大仇深的脸,宁殊满心雀跃,忙不迭乘胜追问: “那兄长替我 请了几日假?” “你觉得呢?”宁纪云不答反问。 “三……三日?”宁殊小心翼翼报出一个底线。 宁纪云笑而不语,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邃。 宁殊只当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趁着兄长还未发话,顺着杆儿开始讨价还价: “兄长,你看,我这几日赶路不断,骑马坐车把我的骨头都快摇散架了,这会儿都还浑身酸痛,手上的伤更是隐隐发痛,肯定还没好全!我都这么惨了,若能二一添作五,将休假提到五日,那应当就调养得差不多了!” 她摊开掌心,将策马时磨破了皮的那只手递到宁纪云眼前。 那伤处日日都被勤快地上着药,事到如今,早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余下几道隐约的红痕。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伤在何方。 宁纪云瞥过一眼她几近光洁的手心,不动声色地一挑眉,“哦?那依你的意思,若今日起我不再给你上药,让你掌心的伤好得再慢些,那你在府中,便可再多歇息上几日。……哪怕是十日,似乎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那是自然!” 宁殊眼冒金光,自知贪心过了头,却还是被十日的假期给砸得晕头转向。她窥探着宁纪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从今日起,我便不擦药了,换在府中休息十日,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宁纪云脸上笑意更深,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动人。瞧见宁殊瞬间黯淡的双眸,他终究心底一软,连带着调侃的话锋也跟着转了弯: “十日太长,三日太短。今日去值房,我替你请了七日的病假。如何,够不够你好好把药擦完?” “七日?” 宁殊一怔,兄长向来温和有礼,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讨价还价。 宁纪云抬手,亲昵地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这才放柔了语气,哄道: “七日后的当晚,正好赶上坊间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兄长陪你尽兴玩上几天,玩够了,你便安心回尚书房上课,如何?” 花灯会……? 宁殊浑身一僵,连唇边没来得及收拢的笑意,都生生顿在了脸上。 花灯会可谓是泽阳国的重大节庆,举国上下在这一夜燃灯祈愿,意为庆贺今年五谷丰登,期盼来年岁岁平安。 恰逢近来边关战事大捷,朝野上下都鼓舞欢欣。今年的花灯会,便更是铆足了劲儿要大办一场。 这原该是件好事,可宁殊刹那间想起,上一世,兄长还没归来的某场花灯会上,她曾独自溜出府门,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伴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寻到庙前那棵最灵验的姻缘树下,双手合十,虔诚闭眼。 延绵不断的焰火从河道对岸升腾而起,迫不及待地炸开一个又一个的美满团圆,明晃晃地模糊了视线。 在漫天璀璨之下,她一盼兄长平安,二盼大仇得报,三愿泽阳国百姓富庶、国泰民安,四海再无战事侵扰。 可或许是因那夜没有月圆,又或许是因她的愿望太大、太远、太难达成所愿。她身死之时,那满怀虔诚许下的三个愿望,到最后,竟无一得以实现。 兄长的陨落,报仇的失败,还有……再度燃起的烽烟。她仿佛成了一头被蒙着双眼的驴,日复一日牵引着不断加重的磨盘,一步一步,在短暂如焰火的一生里,绕出无数个循环往复、原地踏步的圈。 “多谢兄长,七日很好。” 她深深望向宁纪云,扯出一抹不算难看的笑。“兄长可要说话算话,陪我在花灯会上好好玩一场。玩够了,我才肯回尚书房上课的。” “好。”宁纪云应得温和而笃定,让宁殊颤抖着放下满心的悲伤。 至少这次,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 17. 第十七章 清闲惬意的日子,总如指间沙般一漏而过。 自宁纪云回京的第二日起,御赐的金银便一箱接着一箱,被鱼贯而入的御用侍卫抬进北庆王府的库房。 与赏赐一同抵达的,是圣上亲笔拟定的任命圣旨。 宁纪云协战有功,特旨任鸿胪寺少卿一职,令于次日赴鸿胪寺报到。 宁纪云端详着黄绫御赐的亲笔,倒像是对这个官职甚是满意。可宁殊细细琢磨下来,却对这番任命颇有微词。 在她想来,自家兄长能文能武,样样都不落人下风。如今大捷归来,这般功勋,怎么也该封个显赫的官名、赐个响亮的封号,风风光光在人前威风一番,那才叫合情合理。 再者,皇嗣世子在正式受封爵位前,确实有入朝历练几年的惯例。兄长日后早迟会承袭“北庆王”之位,圣上如今给兄长一个官职,不过是空挂个名头,避免惹人是非。 可兄长分明是因军功出的头,在沙场上厮杀出了赫赫军功,又在将士中混得颇有口碑。如今偏把他分到文官扎堆的鸿胪寺去,这不就是明褒暗贬,逼迫着兄长摒弃武将路子,以文官身份从头再来? 鸿胪寺在名义上归属礼部统管,兼掌外使来往、宾客礼仪之事。而顾淮清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正稳稳就任礼部的从三品侍郎。 所以一来二去间,自家兄长与顾淮清,竟还成了名义上的同僚。 兄长本就对她的课业盯得死紧,在北疆便隔三差五督促着她勤学苦练。如今倒好,兄长与她的课业师傅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说不定闲来无事喝盏茶的功夫,就能谈及她课下做的功课,提及她课上写的策论。 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宁殊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纵使她千般质疑、万般不愿,宁纪云倒反而并未多言。他思索半晌,只道这份差事乃圣旨钦定,木已成舟,板上钉钉,再由不得宁殊胡闹任性。 既得了任命,宁纪云便雷打不动地早出晚归。不过短短几日功夫,便将鸿胪寺近些年记载的卷宗翻了个遍。 将那些纸页依次阅过,宁纪云愈发笃定,这份官职果真如他所料,是一桩难逢难遇的闲差。 如今并非岁末年初,泽阳国既无各方使者来朝,也无邻国贺岁献礼。他每日不过是早起上朝,站在众官中凑个人头。下朝后便去鸿胪寺点个卯应个差,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并不多费什么心。 只是一旦人清闲下来,就总会在旁的地方生出些岔子。 宁纪云此人,性子沉稳又不失风趣,气质温润又不失锋芒。他将自己北庆王世子的身份按下不提,不过几日功夫,便与鸿胪寺上下同僚们打成了一片。 几位老臣打探到他府中尚无正室、房中女眷空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暗地里意动不已。 有人给他递了帖子,邀他上门赴宴。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为让自家闺女在屏风后暗躲着相看。也有人旁敲侧击,提起哪家的姑娘才貌双全,性子柔婉贤淑,正是出阁的好年岁,想方设法暗送秋波,边说边朝着宁纪云挤眉弄眼。 偏宁纪云本人对此浑然未觉,不知就里,日日来到鸿胪寺坐定,只心无旁骛地翻过一页页案卷。 待实在有同僚开口邀约,他也只淡淡一笑,推辞自己初来乍到,连满柜的卷宗都还没未看全,实在无心顾及其他。 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同僚们自是不好再穷追不舍。 毕竟人家自己都对风月之事意兴阑珊,他们总不能真将人五花大绑,硬生生抬去给姑娘们打量相看吧? 这日,兄妹二人在府中对坐用饭。 饭气蒸腾,佳肴满桌,宁殊正夹着一筷子豆腐往嘴里送,便听兄长一本正经地提起这连日来的公务闲谈。 宁纪云将老臣们的种种邀约说得风轻云淡,宁殊却一时没绷住,险些没在饭桌上笑岔了声。过了半晌,她才草草将筷子往桌上一拍,端起温凉的茶盏猛灌一口压惊,满心无奈地打量起宁纪云。 自家兄长什么都好,唯独对情爱一道毫不开窍。 当年还在北疆时,北庆王府外常有附近的孩童爬树扒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为一睹宁纪云在府院中练剑的风姿。 他白衣胜雪,剑光凌厉,身轻如燕的模样落在那些孩子的眼里,简直惊为天人。 最初,宁纪云还只当是没瞧见。接连几日,那些孩童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墙头,好几次还险些从掩映的树冠中踩空。 宁纪云心无旁骛地练着剑,却也终于在孩童忽然惊呼“哎哟”一声后皱了眉。 隔日再来,他便揣了袋松子糖拴在腰间。待那群孩童正在墙外摩拳擦掌,他便提着剑,先一步轻身越过院墙,稳稳落在他们面前。 几个孩童正借着树枝的势往上爬,猛然见到墙内翻出个人影,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转身就要拔腿狂奔。 宁纪云并不追赶,只站在原地挥了挥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糖袋。 待依次将松子糖按进孩童们颤巍巍的掌心,他才温声叮嘱,只道爬墙危险,往后休得再来。 一群孩童原以为要被他狠狠责骂,谁知,预料之中的挨训非但没有到来,峰回路转,反倒还得了香甜诱人的松子糖。 不知是谁起的头,孩童们不管男女,舔完了糖,一个个都忘了方才的惊吓,嗷嗷怪叫着扑上去抱住宁纪云的腰,哭喊着要嫁进北庆王府,给他当妻作妾,端茶打扇,只图那袋所剩无几的松子糖。 一时间,府外吵闹得不可开交。 少年时的宁纪云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孩童们围得动弹不得,面红耳 赤地一路退到墙根。 来寻兄长的宁殊趴在墙头上,直被这动静瞧得目瞪口呆,她忙撒开了腿,唤了母妃赶来解围,这才将宁纪云解救于水深火热之间。 事后,母妃对兄长笑着打趣,只道那些孩子年纪虽还不大,眼光却是不差。 宁纪云含糊其辞地扯开话题,仿佛对嫁娶之事有所顾忌,连半句都不肯多提。 而如今,眼看着兄长已快到及冠之年,偌大的北庆王府,连个女眷的苗头都没有踪迹。 “兄长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嫂回来?”宁殊揉开笑得湿润的眼角,真心实意地对宁纪云发问。 旁的世家公子到了他这个年岁,莫说娶妻,说不定连小小世子都能满地乱跑、闹得鸡飞狗跳了。唯独自家兄长不声不响,无心情爱,简直比闷葫芦还要难开窍。 “你很想要个嫂嫂?”宁纪云筷子一顿,垂下眼眸,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是自然!”宁殊当即应答,眸光澄澈见底,“若兄长有了心悦之人,我定会替兄长感到欢喜。” “若我说,我早已有心悦之人了呢?” 宁纪云忽然一笑,缓缓抬眼,意味深长地探进宁殊的眼底,“你当真会为我……感到欢喜?”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宁殊顿时瞪大了眼。她不假思索,又惊又喜地脱口而出: “那当然!能让兄长这金刚不坏的榆木疙瘩动了凡心,那必然是位秀外慧中、品貌双全的奇女子!她是谁家的姑娘?我见过了么?兄长可曾与她表明过心意?” “……”宁纪云看着她,默了一瞬,波澜不惊的神情中,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话。他随意夹起一筷子菜放入碗中,顿了一下,这才抬眼淡然道:“还未曾向她言明过。” “她样样都好,我只怕是高攀不起。” 宁殊大惊失色,宁殊满腹狐疑,宁殊盯着满桌的菜食不下咽。 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只恨不能当场撬开自家兄长的脑子,看看那位他心心念念惦记的姑娘,究竟是何等的神仙模样! 可不知怎的,任凭她软磨硬泡、穷追不舍,宁纪云始终都像修习了闭口禅,只兴致缺缺地埋头吃饭,连半句话都不肯多提。 “那倘若有机会,兄长会带我去见见那姑娘么?” 宁殊不死心,双手捧了脸,紧紧地盯着宁纪云。灼灼目光中,满是对那位‘意中人’的探寻,直让人头皮发麻。 偏宁纪云不吃这套,依旧不慌不忙地夹菜、喝汤,仿佛宁殊只是厅中习以为常的布景,并不值得他多去留心。 “会有机会的。” 将最后一口饭菜吞之入腹,宁纪云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抬眼回望满目憧憬的宁殊。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让你与她相见。” 18. 第十八章 宁殊扬手插上一支珍珠攒花簪,扭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 今夜,便是她期许已久的花灯会。 她难得有心思细细梳妆,一袭月白的长裙飘逸顺畅,袖口裙边缀着细腻莲纹,轻便优雅又不失贵气。发顶斜插着几支绒花小钗,衬着顶上那支珍珠攒花簪格外出挑,温婉中带着丝丝俏皮。 宁纪云已站在庭院等待。褪去官袍的他换了身月白金纹的长衫,灯火朦胧间,更显他身量修长,清俊无双。 漆红府门开又闭合,兄妹二人嬉笑着并肩同行。不过多时,便来到今晚最繁华喧闹的河畔长巷。 长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沿河两侧四处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卖吃食的小摊在河岸边支起一溜,远处长街的中心搭起戏台。流动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重重锣鼓声敲过,更让长街热闹非凡。 宁殊攥紧兄长的衣角,被涌动的人潮推动着前行。 “兄长你看!” 宁殊指引着宁纪云仰头遥望,河岸水巷的灯火一路延绵,最后在昭音寺庙门口汇聚成星点。 庙门前那棵跨越千年的姻缘树挂满红绸,层叠的叶片托举出火树银花的不夜天。一阵微风拂过,数百盏花灯在树上轻轻摇曳,远远看去,仿佛有星海坠落人间。 “要不要去庙里许个愿?”宁纪云低头问。 “许愿?我……”宁殊思索一瞬,忽然被身畔小贩的高声吆喝拐走了思绪。目光跟着小贩的糖草把子追出老远,她猛地回望宁纪云,“我此刻的愿望,就是要买串糖球尝尝鲜!” 欢欢喜喜哄着宁纪云掏了钱,满怀期许地咬下一口,宁殊当即被带着青皮的倒霉山楂酸倒了牙,揉皱了脸。 沉默一瞬,她忙里忙慌将竹签往宁纪云手里一塞,又状若无意地去看旁的花样儿,再也不提心愿。 宁纪云看得好笑,却也无意戳破她的遮掩。望着手中只被咬走一颗的糖串,向来不爱零嘴的他,竟也忽然觉得口中有些泛甜。 人群越走越密,摊贩越来越多,宁殊一双眼睛简直瞧不过来。 可纵使她不如宁纪云五感敏锐,也隐约觉察到,周遭投来的目光越发炽热直白,如有实质地扫在他们二人身边。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眸光在掠过某处时忽然一暗。她扯一扯宁纪云的衣袖,不太笃定地问:“兄长你瞧,正在庙门前拜姻缘树的那个人,是不是顾大人……顾淮清?” 宁纪云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姻缘树下虔诚祷告的人,不是那眼高于顶的顾侍郎又是谁。 今日午时他们还在宫中碰了面,不想,此刻又在花灯会上遇了个巧。 只是,宁殊或许不知,宁纪云却心知肚明。若想求官运、财运、保平安,那在昭音寺的大殿内祈福最是灵验。而若只是想求姻缘,那在寺门前的姻缘树前祭拜,便更容易得偿所愿。 顾淮清……在对着姻缘树祈愿? “你没看错,确实是顾侍郎。”宁纪云倾身,在一片嘈杂声中对着宁殊耳语,“要不要上前去,跟他打个招呼?” “算了吧。”宁殊原是随口一问,当即摇了摇头。 她只是未曾料到,一向清高孤傲的顾淮清,竟也会来花灯会这样喧嚣繁闹的活动庆典。 总归明日一早就要回尚书房念书,能晚些看到顾淮清那张令人头痛的脸,似乎也不错。 二人沿着长街一路游逛,意趣盎然。谈笑间,却见周遭人群中猛然抛掷出一物,不偏不倚朝着宁纪云面门直直砸来! “哎!”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 宁纪云飞快错身,将宁殊护在身后,又预判着扬手,乍然将那天外来物接了个正着。 “怎么了怎么了?兄长没事吧?” 宁殊被自家兄长拦在身后,匆忙踮起脚向前探看,打量了一圈,却依旧懵里懵懂,一头雾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无碍。”宁纪云缓缓摊开掌心,在半空中拦截住的,竟是一团柔软精巧的碧色绢花。 与之同时,一个俏丽女子被身后的姐妹们推搡着挤出人群,她脚步一歪,恰好踉跄着撞拦在宁纪云的身前。 那女子一水儿的碧色长裙,脸颊绯红,用湘妃团扇半掩。 她精心描摹的眉目满含着闺阁女子的羞涩,只极轻地抬起一眼,看清宁纪云掌心里的碧色绢花,又匆忙低头,含笑微垂下眼: “不知公子出身何许人家……可、可曾有了婚配?” 宁殊从兄长身后钻出来,恰好将这句话收进耳里。她抬眼看看那碧衣姑娘,又扭头望了一眼兄长沉静淡漠的脸,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的多余。 “兄长,把那糖球儿给我吧。” 她抢先开口,从宁纪云手中抽出那支竹制的长签,小声嘀咕着:“可别让它挡断了兄长的姻缘。” 宁纪云一时不察,眼前一花,手中便只剩那枚碧色的绢花。他还没来得急说什么,宁殊已朝他挥了挥手,扔下一句“兄长我去买个花灯”,便三步并作两步,连蹦带跳蹿去了河岸边围满人的花灯小摊。 宁纪云目光追随着宁殊洒脱离去的背影,心底缓缓叹出一口郁结之气。 “这朵绢花,是姑娘落下的吧?” 宁纪云伸出手,将掌心的绢花递到那碧衣姑娘面前。 碧衣姑娘听宁殊唤宁纪云作‘兄长’,已是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见宁纪云伸手过来,她愈发羞红了脸,小鸡啄米似的轻点几下头,细指温婉取过绢花。 “多谢公子。”碧衣姑娘盈盈抬眼,鼓起勇气望向宁纪云,“那公子……可曾有了婚配?” 人群如游鱼般从身侧掠过,唯有他们二人止步不前。须臾间,不由惹人意醉神迷,无端生出些不着边际的遐想。 手中的团扇被她牢牢攥紧,发烫的掌心竟已微微出汗。碧衣姑娘满心期许,却见宁纪云摇了摇头,唇齿开合间,笃定落下一句: “抱歉。” 宁纪云话音和缓,目光下意识追随那道捧起花灯的背影,凝重皱眉,“在下虽无婚配,可心底,已有了意中人。” 碧衣姑娘微怔一瞬,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唇角扬起了然的笑。她放松了绷紧的心绪,对着宁纪云微一行礼,豁达道:“是奴家冒昧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湘妃团扇轻掩面庞,碧衣姑娘上前一步,踮脚对着宁纪云轻声耳语: “那位姑娘性子活泼,公子可要看牢了呢。一路上我听闻许多人都在打探你们的出身门第,其中可不乏身份显赫的名门公子。” 见宁纪云骤然沉下脸,碧衣姑娘狡黠一笑,眨了眨眼,扭头看了看宁殊在摊前丝毫不察的背影,不甘心地咬住了唇。她暗叹一声,如小鹿般轻巧地后退半步,几下钻回一旁的姐妹堆里,惹出一片夹杂着“赌输了赌输了”的安抚笑谈,徒独留宁纪云一人待在原地。 宁纪云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半晌才释然一笑。他侧首望向花灯小摊,宁殊正捧起一盏透亮的明灯,在花灯的映照里,她面容皎洁,宛如明月。 那是他的明月。 本该归他一人独赏的……明月。 “可是看上了手中这盏?”宁纪云定了心神,不紧不慢地走到花灯摊前,指尖随意抚过桌案上花灯的沁凉花瓣。 宁殊一个激灵,像是被他吓了一跳,摆弄花灯的手一顿,这才含笑抬眸,与宁纪云对上视线。 “若我看上这盏,兄长给我买吗?” 她方才虽走至一旁,耳朵却竖得老尖。奈何四周喧闹声嘈杂,纵使她静心凝神,也什么都听不分明。 既如此,她索性收了心思,认真摆弄起这小摊上轻巧的花灯来。指不定……还能找兄长敲敲竹杠。 就像现在这般。 “难得有你看得上的东西,为何不买?”宁纪云心甘情愿被她敲竹杠,掏钱袋的姿势如行云流水。 “兄长当真大气!”宁殊提起盏华贵的赤红千层莲灯,空出手扯了扯宁纪云的衣袖,“兄长你瞧,这盏灯是不是特别好看?” 宁纪云抬首,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灿若星辰的眼,心底的烈火骤然腾烧而起,来势汹汹,灼热得让他心颤。 “好看。”宁纪云看迷了眼,怔怔递出银钱,含糊着应答。却不知话语中夸的是那盏华丽的花灯,还是那提着花灯、正笑语嫣然的人。 胡子拉碴的摊主收了银钱,心满意足地打量二人,脸上笑得欣慰: “姑娘当真是好眼光!这灯是我女儿做的,我敢打赌,整个花灯会唯独就只有这么一盏!白天我还专门起了个大早,将它摆到姻缘树前供了一会儿,买了它,包管你能顺利寻到如意郎君!” 宁殊眼前一亮,下意识追问:“这样好的灯,你女儿为何只做了这一盏?” 那摊主笑着摇头,朝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努了努嘴,无奈啧啧道:“喏,看吧,那就是我女儿。她刚跟我学会做灯,就跟着那臭小子跑啦!” 宁殊朝那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支着个捏糖人的小摊。青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摊位一角,屏息凝神,手指翻飞,几下就捏成一个手持宝瓶的仙姑。 围聚的孩童们哇声一片,艳羡看着一个稚童满心欢喜地接过仙姑,又看他踮起脚,将铜板递给摊内搅着糖浆的年轻妇人。妇人含笑接过铜板,与身旁男子眉目相接间,尽是你侬我侬的绵绵情意。 “原来如此,”宁殊看得发怔,随即又笑道:“他们的感情真好,一定会长长久久,美满如意。” “你这小姑娘嘴可真甜,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胡子拉碴的摊主笑开了花,喜滋滋将点灯用的物什一并送给宁殊,这才挥着手,目送着兄妹二人相伴远去。 他埋下头打理起摊位上摆乱的花灯,又忍不住抬眼看向兄妹二人远去的背影,口中啧啧有声。 这两人处得微妙,看着倒是如他那女儿女婿一般,光是并肩走在一处,都自带着融融情意,叫外人再插不进话。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中,胡子拉碴的摊主才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糖人摊子,嫌弃地“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真是便宜了那臭小子!” …… 宁殊点起了花灯,摸了又摸,瞧了又瞧,一时间,连一旁的摊子都顾不得再看。 “兄长你看,”她眸子被灯盏映得发亮,“这灯做得这样精巧,待回了府,我将它挂到正厅门外,日日进出都能看着,你说好不好?” “好,”宁纪云笑道,“只要你自己不厌烦。” “我才不会厌烦它。” 宁殊答得干脆利落,欢欢喜喜打量着灯,又扭头递给宁纪云一个灿烂的笑。 能再次回到现世,真是太好了。 宁纪云眉目放松,无意间扫过街口巷尾凭空多出的肃立带刀侍卫,心底多了几分犹疑,却也暂且按下不提。 将肚里的话嚼了又嚼,宁纪云状若无意地试探道: “宁殊,你心底,可是有了意中人?” 他自知言语突兀,又画蛇添足似的找补:“方才那摊主说,这花灯能庇佑你寻觅好姻缘,你似乎很是期待。” 宁殊没想到自家兄长会问起情爱之事,歪头想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道:“兄长将自己的心事瞒得死紧,那我也不要将心事说与兄长听。待兄长先向我坦言了你那意中人,我再将我的心思对兄长如实相告。” 思及至此,她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些什么,犹疑道:“在京城时,我从未见过兄长与哪家姑娘走得近些。莫非兄长那意中人,是在边境征战时认识的?可兄长连我也不愿多说,莫非……那姑娘是万安国的女子?” 宁殊越想越觉得合情合理,若是兄长在征战期间与敌国女子相知相许,那上一世卫远刻意疏远、回避兄长,说不定便是因知晓了其中隐情。 宁殊自觉勘破一切,抬起眼瞧宁纪云。见宁纪云眼底诧异一闪而过,那些心中的猜想就愈发笃定。 她警惕地环顾周遭,见众人皆沉浸在游街的喜庆中,无人留意他们兄妹间的言语,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兄长心悦的……当真是万安国的女子?如今万安虽已战败,可两国局势依旧紧张,怕是过不了多久,双方冲突还会再起,你们若要在一起,那……” 听着宁殊不着边际的鬼话,宁纪云的神情从惊诧转为一言难尽。 他万万没料到,宁殊竟会倒打一耙,反过来探问他的心事。也更未曾料到,宁殊竟会一路想到万安国的女子身上。 偏偏这话头还是他自己挑起的。一时间,宁纪云有苦难言,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深吸一口气,宁纪云平缓下心绪,解释道: “她并非出身万安。” “兄长身为世子,未来的王妃终归要上皇家玉牒,到时候她的身份……啊?”正打开话匣子的宁殊话音一顿,满脸震惊,“竟不是万安的女子么?” 她犹疑地眨眨眼,“可我觉得,我的推断分明就无懈可击……” 宁纪云抬手捏了捏眉心,正想着法子圆场。却见宁殊忽然恍然大悟,疑神疑鬼地凑近他,压低了声线,一本正经地正色道: “兄长放心。即便你的意中人与你同为男子,我也绝不会对兄长另眼相待!” “宁、殊!” 宁纪云沉静温和的面容瞬间崩塌。他强压住翻涌而上的怒气,咬牙切齿地望向宁殊。好话坏话在唇边滚了一圈,终究都被他吞进腹里。 不能在这时候吓到她。 宁殊看他神情,自知失言,心虚地耸了耸肩,眼珠一转,忙拉住宁纪云的袖口,指向不远处的摊贩转移视线。 “兄长兄长,你快看!那边围拢了好多人,定是卖些有趣的玩意儿,我们快进去看看!” 还没等宁纪云反应过来,宁殊已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腕,引着他穿过熙攘的人群,挤进河岸旁那个众人围聚的小摊。 腕间骤然贴上一只柔软的手,触感微凉,宁纪云心底那点怒意,顿时消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跟着宁殊一路挤到最前,本还想再同宁殊辩解几句,可待他余光扫过摊案后的两位摊主,竟像是又生生挨了一记闷棍,一时语塞当场。 两位摊主打着赤膊,露出魁梧健硕的上身,一左一右并肩肃立。 若只如此,宁纪云倒也不至于一言难尽。偏偏这两位猛将摊主别出心裁,在脸上各自扣着张浅粉的绒绒兔脸面具,让人只望一眼,便生出无尽的汗颜。 见人围聚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扯开嗓子,粗犷地吆喝起来: “各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面具面具,二十铜子儿一副的精巧面具!” 宁纪云看着这俩戴着粉色兔脸身强力壮的摊主,又想起宁殊方才那番漫无边际的揣测,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愈发深沉。 宁殊倒是对这摊位兴致满满,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摊主出挑的装扮移开,挪到面前琳琅满目的面具上。 她随手拿起一张诡艳的墨黑狐面翻看,借着案上支起的铜镜,将面具举到脸前轻轻比划。 宁纪云手中掂好了钱袋,正走着神默然不语。不想一时恍惚,那张墨黑狐面竟被宁殊反手一转,忽然扣在了他的眼前。 “兄长同我走了一路,沿路旁的便姑娘瞧了一路,要我说,还是将脸遮起来比较清净。” 宁殊打量着戴上面具的宁纪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也很好看,只是兄长别再冷着脸了,好不好?” “很好看?”宁纪云按了按歪斜的狐面,余光瞥向那两个看似肃然、实则肩膀剧烈耸动的摊主,无奈道:“我又何时对你冷过脸。” 宁殊狡黠一笑,低头在腰间的荷包细细翻找,不多时便将几枚银钱拍在桌案上,扬眼回眸道:“兄长给我买了花灯,这面具,就当是我给兄长的赔礼。” 宁纪云一怔,随即释怀一笑,将手中把玩的银钱也放到摊面,“既要遮脸,依我看,还是公平些才好。你又怎知,沿途的目光不是在瞧你?” 他目光扫过摊面,抄起一张白狐半面,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宁殊脸前,嘲弄戏谑道: “若北庆王府的门槛真因媒人来往频繁而遭了殃,怕是那王管事又要哭哭啼啼跑来书房,好好同我谈谈那涨工钱的事宜。” 宁殊将白狐面具戴好,露出一双好奇的眼,“哭哭啼啼?王管事哭哭啼啼?他吃错药了?” 宁纪云引着宁殊穿出人群,直至走向主巷道,他才不紧不慢地摊了摊手,笑道: “也不知是谁,近来在府中称病,惹那顾侍郎提食盒、带诗本,日日登门来访。他虽来得勤,可府中那位生病的小姐不仅一次不见,还次次都让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王管事临危受命,孤身一人在府门外与朝中重臣拉扯周旋。” 宁殊讪讪一笑,心虚地垂下眼帘。 “王管事日夜操持府中上下,抽空还得变着法儿应付下了朝的顾侍郎,连日来衣带渐宽,眼见着就要形销骨立,昨夜忍无可忍,这才跑来与我商议涨点工钱,好抵去他瘦了后,添置新衣裳的开销。” 宁殊本还有些愧疚,可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仅凭那王管事里三层外三层裹满肥油的身形,怎么都与“衣带渐宽”“形销骨立”扯不上半点干系! 偏宁纪云说得一本正经,听到最后,宁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王管事那张巧嘴,当真是舌灿莲花,什么鬼话都敢闭眼往外编! “那最后,兄长可给他涨了工钱?”宁殊好奇。 “你觉得呢?” “那定然没有。”宁殊答得笃定,“那王管事脸比城墙厚,让他去应付最重颜面的顾大人,本就游刃有余,哪需他多费什么心?” “你倒是看得透彻。”宁纪云失笑。 那王管事惯会油嘴滑舌、见风使舵,只要以利相诱,便可尽在掌控,不足为惧。倒是那不端架子,日日登门拜访的顾淮清…… 思及此人,宁纪云神色一冷。 今夜的花灯会熙来攘往,稍不留神,结伴之人都可能在人群中失散。可正是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宁殊竟能一眼认出混迹在其中的顾淮清。 若宁殊当真对那人无情无意,又怎会对他在何处如此上心? 即便宁殊始终将顾淮清拒之门外,宁纪云思来想去,依旧心里有些没底。 她究竟是真心厌弃了顾淮清,还是女儿家面对心上人的闪烁其词,欲盖弥彰? 思绪辗转间,宁纪云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 身畔空荡荡一片。不知何时,一直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的宁殊,竟已是不见了踪影。 宁殊呢?! 宁纪云心底一慌,目光忙在四下里搜寻。 今夜轻装简行,二人都未带府中侍卫。种种不好的情形在脑海中翻过一轮,宁纪云屏息凝神,终于在身后一处甜糕摊子前,发现了馋得走不动道的宁殊。 她提着那盏赤红千层莲灯,在一众人群中格外惹眼。再定睛一看,她眼巴巴盯着摊主递出一碗冰雪冷元子,垂涎欲滴地掏出了锦袋攥在手心。 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宁纪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幽幽开口: “方才买的那串糖球儿呢?” “兄长!”宁殊惊喜回眸,后知后觉地心虚抿唇,眨了眨眼,示意宁纪云看向不远处的小巷。 一个衣衫破旧的孩童正站在窄巷屋前的门阶上,被阶下一群孩子团团围住,扬扬得意地举起那串缺了一个的糖球。待炫耀够了,他砸吧着嘴咬下一颗糖果子,粗略咀嚼几下就吞进肚里,惹来一众孩童们艳羡的目光。 宁纪云:…… 他莫名也有点艳羡。 “有想看的东西,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若走散了怎么办?”宁纪云无奈地揉上她的发,平复着失而复得的惊惧。 “这不是有兄长在嘛,散了也能想法子将我寻回来。”宁殊自知理亏,眨了眨眼卖了个乖,“兄长你吃冰雪冷元子么?你看,瞧着就好吃!” “你这可真是……罢了。” 宁纪云叹出一口气,认命地摸出了银钱,“买吧,吃完这碗冰雪冷元子,我们一同去个地方。” …… “兄长说的地方,就是来这河岸角落放盏河灯?” 宁殊从那不起眼的河灯小摊里捧出盏绯红河灯,又端起另一盏橙黄的细细端详。纠结片刻,她急急回头,“兄长你觉得哪盏好看?” 宁纪云正盯着河灯若有所思,闻言抬眼,指了那盏橙黄的,“这盏更适合你。” 宁殊瞧一眼橙黄的河灯,顺水推舟将绯红的递到宁纪云手中,好奇道:“兄长,我拜过那样多的神佛,似乎都不怎么灵验。如今以河灯许愿,当真会有什么不同吗?” 宁纪云 望着水面,笑道:“河灯漂浮于水面,最能寄托心绪。去庙里祈福的人那样多,神佛们说不定忙不过来,反倒是水中河灵清闲,放河灯许愿,或许会更灵验。” 宁殊眼前一亮,痴痴扭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面。 河灯沉浮起落,随波逐流,从来都不知自己去往何方。 她曾是无家可归的落魄郡主,是忘川和黄泉都不肯收走的迷途游魂,在现世与冥界颠沛流离了许久,事到如今,依旧看不清前途和归路。 眼眶一颤,她连忙抬眼,趁宁纪云还在眺望河畔,扬手抚过眼尾。 河水静深长流,颤颤映着两岸绵延不绝的灯火,融成一捧零碎的光面。夜风抚过,吹散二人漆黑的倒影。 宁纪云未再多言,神色隐进扑朔迷离的光影中,眸光愈发晦暗不清。 “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绿共徘徊。”宁纪云话音悠远,仿佛来自天外,“走,去许愿吧?” “好。” 宁殊低低应答一声,却自始至终都没再抬起过眼。 河岸旁摆着几张桌案,案上备着笔墨和素笺。兄妹俩挑好河灯,寻了张空桌执起墨笔。 宁殊取了张素笺,几乎不加犹豫地落下字句。她的心愿十年如一日,哪怕重来一世,也依旧一如往昔。唯独…… 她侧头看了一眼宁纪云。兄长如今已无恙归来,用不着她再许愿,盼他一路平安了。 细细写下心中所求,宁殊将素笺卷成小卷,严严实实塞进河灯的花心。愣了半晌,她侧过脸瞧一旁沉思的宁纪云。 宁纪云指节分明的手从容执笔,可犹豫了半晌,笔尖都未能落到纸面。 他正还思索着,空白的素笺旁就多了一双探寻的眼。那目光不仅如有实质,还毫不客气地发出扰人的动静: “兄长要许个什么愿?和自己的前程有关么?还是……与那位被藏得严严实实的意中人有关?” 宁殊笑得明媚,语气里满是调侃。宁纪云被她惊得一怔,下意识伸手要挡,勉强道:“若被旁人知晓,那许下的愿可就不灵了。” 宁殊暗道一声‘小气鬼’,歪了歪头,大度放过了自家兄长。她将那赤红千层提灯放在桌案上,捧起自己的橙黄河灯,轻快地走向河岸。 幽深河面上,莲灯星星点点,轻摇摆动。 宁殊蹲下身,将灯轻轻送入水中。望着橙黄的河灯摇摇晃晃飘向河心,她下意识扭头,借着满街灯火,凝望桌案前刚落笔的宁纪云。 自家兄长笔锋沉稳,笔尖缓缓,游刃有余地游离于素笺之间。遥遥看去,他整个人仿佛多了些凝重,让人舍不得上前叨扰半分。 他满怀虔诚写下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愿?又会和谁有关? 一边想着,宁殊打了个呵欠,散漫地打量着粼粼的水面。过去的兄长一向不愿瞒她什么,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兄妹二人,竟倒是各怀心事了。 “哐——!” 身后不远处的戏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啰响,惊得宁殊骤然站起身来。 也不知是否因起身太急太快,戴在脸上的白狐面具猛地一绷,竟毫无征兆地断了皮绳,整个松脱滑落下来。 宁殊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堪堪在半空中接住那滑落的假面。 还没来得及转身回望,长街戏台子上忽然锣鼓喧天,伴随着高昂的戏腔,咿咿呀呀地热闹起来。 将白狐假面妥帖地揣进怀里,宁殊转身回到桌案旁。宁纪云落笔不停,丝毫未被戏台上的杂耍动摇心神半分。 “兄长你慢慢写,我去那边看热闹去!” 宁殊起了玩心,给自家兄长招呼一声,一溜烟蹿出老远。 戏台周遭聚起层层叠叠的人潮,执笔的宁纪云堪堪抬眼,还没回神,宁殊便已淹没在人堆里,一时看不大分明。 难得有这样随意撒欢儿的时候,便由着她去吧。 宁纪云无奈的摇摇头,目光不经意落向水面上那盏橙黄河灯,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才慎之又慎地重新落笔。 周遭的欢呼呐喊一波高过一波,却难以动摇他的思绪。 即便幼稚,他也想难得放纵一回,字斟句酌,写下平日里绝口不提的隐晦心绪。 字字句句,皆只心系一人。 匆匆落下最后一笔,宁纪云将素笺卷好压入灯底。回首再去寻宁殊时,却怎么都找不见她在人群中的身影。 心底一紧,暗道不妙,宁纪云随手将河灯推入水中,大步迈向那锣鼓喧天的杂耍戏台。 可纵使他挤进人群,四下打听,宁殊竟像是凭空消失了般。找遍整个戏台周遭,都再寻不见她的半分踪影。 …… “嘶……好痛。” 宁殊缓缓睁眼,脑中一阵闷痛。 她试图抬手,按住那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刚一使力,手腕处却传来粗粝的刺痛。 她回头去看,竟是麻绳将她的手腕严严实实反捆,如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鼻尖飘散着潮湿的霉味,身下只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寒意顺着后背蔓延上来。 宁殊虚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自己此刻被关在一间空旷的黑屋里。 屋外隐约传来打骂声,粗话混杂着棍棒砸下的闷响,一声一声,沉沉地撞进屋内。 宁殊屏息凝神,竭力想要辨清那些含糊不清的言语,却忽听“哐当”一声,屋门竟被猛地踢开!一个瘦巴巴的身影被提溜着扔了进来,滚了几滚,闷哼一声,头一歪,彻底瘫倒在了屋角,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都老实待着!别想给老子耍什么花样!”刀疤脸骂骂咧咧地拉过破败的屋门,顺手在门外缠上几圈锁链,将屋子锁得严实。 被扔进来的灰衣人一动不动,刀疤脸骂骂咧咧的离开。 宁殊的头隐隐作痛。她皱紧了眉,恍惚回想起方才的经历。 方才…… 戏台上锣声一响,赤着上身的精壮男子便仰头张口,将一柄三尺长剑寸寸没入喉中。 台下哗然四起,人群中顿时炸开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宁殊混迹在游人中,瞪大了眼,看得目不转睛。还没来得急等她缓过气,那劲壮男子竟又反手一抽,将长剑赫然从喉间拔出,凌空甩出一记漂亮的剑花! “好!” 叫好声响起一片,连带着零散的铜钱噼里啪啦地投掷上台。 宁殊看得入神,下意识摸向腰间锦袋,本欲也打发些赏钱。不料正在此刻,那精壮男子剑尖一挑,寒光一闪,手中那柄三尺长剑,竟直直一转,猛地指向宁殊额前! 周遭一片哗然,游人们如潮水般退避开,在宁殊周围空出一片。 “小贼!还敢偷东西!”精壮男子声音如惊雷响起,剑尖微偏,朝她身后一引。 宁殊一惊,顺势回头望去。 一个矮小的灰衣人愣在原地,见她回头,下意识就要逃窜。可不知是因紧张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刚迈出一步,便踩滑了地上散落的铜钱,猛地扑倒在地上。 手中,还紧紧握着支精巧的珍珠攒花簪。 珍珠攒花簪? 宁殊下意识抬手,一摸发顶,这才惊觉,原本簪着珠簪之处,此刻,竟已是空空如也! 灰衣人眼见事情败露,更惊得像只刚出窝的小兽。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钻进围聚的人群,奔跑逃窜间,又撞翻了沿街小贩的竹筐,让瓜子花生哗啦啦洒落一地。 周围人群四散避让,叫骂声此起彼伏,在戏台周遭响成一片。 “快!那小偷在这儿!快喊官兵来抓!” 一个老翁挑着竹担急声高喊。众人循声望去,那灰色身影如泥鳅般滑溜,左拱右钻,在摊贩间灵巧穿梭。 “站住,别跑!” 几个热心的看客拔腿就追,台下众人也纷纷起哄,拍手助威。 宁殊心头一急,递了块碎银子给那翻了竹筐、失了瓜果的小贩,拨开人群正欲再追。可刚跑出几步,她却忽然放缓了脚步,渐渐顿在原地。 对她而言,这支珍珠攒花簪,不过是她众多首饰中清雅别致的一件。 可那灰衣小贼若当真贫寒至此,能拿珠簪换得一口吃食、一身暖衣,也算成全了一桩善事。 今夜的花灯会,本该是欢喜热闹的盛会,又何必为了一支簪子,平白惹得大伙儿大动干戈,坏了游玩的兴致? “多谢大家热心相助,”宁殊定了定神,扬声道,“今夜本是花灯盛会,又是举国同庆,贺战事大捷。那珠簪虽还值几个银钱,却也不值大伙儿劳心费力。” 她嗓音清亮,眉眼含笑,像是当真不以为意,“便当是今夜积福行善,随那人拿去吧。” 周遭响起一阵议论,几个追出去的热心人也纷纷顿了脚步。抱着孩子的妇人宽慰一笑,低低念叨着: “阿弥陀佛,这姑娘心善,只怕将来是个要吃亏的。” 宁殊看那妇人一眼,扬唇一笑,缓缓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台上的锣鼓又震天响起来,劲壮男子重新舞起剑花。宁殊抬手拢起微松的鬓发,回身欲寻宁纪云。 可余光一扫,竟在不远处又看到了那灰衣人的身影。他并未跑远,错身躲在一架花架后,惶然急切地朝戏台方向张望探看。 宁殊心生疑惑,越过一众游人细细打量那瑟缩的灰衣身影。灰衣人个子不高,斗篷耷拉着半遮住脸,看身形,倒像还是个少年。 她心生恻隐,不欲再管。转眼间,却恰逢那少年微仰起脸,被灯烛照亮了面庞。宁殊匆匆瞥过,却当场顿了脚步瞪大了眼,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 “官兵,好多官兵过来了!” 人群中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宁殊骤然回头,果真见着一队官兵排着队列,正小跑着向这边奔来。 灰衣少年闻声更是一惊,脸上的神色惶恐至极。他紧了紧手中的珠簪,没多犹豫,便又转身,跌撞着跑了起来,左推右挤,一连撞开好几个行人。 “等等,别走!” 宁殊心头一紧,顿时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明暗灯火中,少年的脸上虽满是脏污,可那双眉眼,那副长相,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也活脱脱就是兄长小时候的模样! 原来,兄长不仅早就给她找好了嫂嫂,竟连孩子……都已经养到这么大了!? 19. 第十九章 “等等,别跑!” 宁殊提着裙摆急急追赶,不想灰衣少年虽个子不高,走街串巷却异常灵巧。见有官兵逼近,他几下窜进人群,七拐八绕地溜进小巷。 宁殊匆匆转头,望了眼远处并未留意这边的宁纪云,又回头,看看就快失去行踪的灰衣少年,只犹豫一瞬,便咬牙迈步向前,朝着那少年身影消失的巷口追去。 若只是丢失了一支珠簪,北庆王府家大业大,当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偏那少年的脸庞与宁纪云相似得古怪,又有意引起她的注意,并不像单纯为钱财而来,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拐进一个偏僻的巷道,灰衣少年终于放缓了步伐,惊恐未定地回过头来。宁殊停了步子,扶着墙面微微喘气,正刚抬起眼: “你……” 她才吐出一个音节,那灰衣少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猛地抱住头蹲下身,整个人蜷成一团,口中喃喃低语:“救……救命,别、别打我!” 那声音嘶哑又绝望,像是一把崩紧的老旧胡琴,再一用力就要生裂。 宁殊心底愈发不安,正欲上前查看这缩成一团的灰衣少年。却不想原本无人的巷前道后,竟忽然传来一阵戏谑的狞笑。 那笑声粗粝阴冷,伴随着逐渐逼近的沉闷脚步,一下一下,回荡在狭窄的巷道里。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跑出花灯会的水巷。四周荒僻,零散立着几间破败的旧屋,遥遥望去,周遭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烛光。几道漆黑的人影被灯火拉得老长,扭曲着投射在小巷粗糙的墙面上。 宁殊心道不妙,转身欲跑。却不想身后的墙面上,竟也映出几道高低错落的身影,脚步声渐渐逼近,夹杂着忽高忽低的模糊话音。 “头儿,我就说这小子不老实!可算被咱们逮住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他主动提出替咱们弟兄敛财,一出去就往戏台子钻,指不定想坏了头儿的大事!” “就是,要不是头儿捡回这小子,他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荒郊野外了!前几回就想跑,这回倒好,居然差点还引了官兵来。要我说,就该打断了腿扔回郊外,让他自生自灭!” 四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前方巷口齐齐走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咧着黄牙的刀疤脸。 刀疤脸递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胖子心领神会,几步上前,一把捞起蜷在那里发颤的灰衣少年,将他拎到刀疤脸面前,扔倒在地。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什么都没捞回来,还引来了官兵,想跑?” 胖子骂骂咧咧,鞋底踩上少年的腰,猛地将少年踢向墙壁,撞起一片弥散的飞灰。 “哦?等等,”刀疤脸眯起眼,忽地咧嘴一笑,“这小子,居然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他直直盯着隐在巷道阴影中的宁殊,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看来,这小子倒还有些用处。” 他吊儿郎当地迈开步子,越过蜷缩在墙角的灰衣少年,狞笑着向宁殊走去。 “别动她!” 灰衣少年挣扎着想起身阻拦,换来的,却是周围混混更暴风骤雨的拳脚相击。 “没爹没娘的小杂种,还敢逞英雄替人出头!咱们头儿没把你卖给人牙子,你就背地里偷着乐吧!” 少年吃痛闷哼一声,咳嗽着喷出一口污血。其余人嗤笑着提起他的衣领,又骤然松了手,让他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住手,别打他。” 宁殊自知此刻势单力薄,本不该贸然行事。可一时间看得心头火起,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举起袖中捏紧的匕首,扬手直指刀疤脸,目光却不由一紧,皱紧了眉望向瘫倒在地的灰衣少年。 那少年似有所觉,恰好勉强掀起眼帘,与宁殊四目相对。不发一言,几不可见地对她摇了摇头。 “好,真不错!” 刀疤脸看着宁殊扬起匕首,脸上不见慌乱,反倒笑出了声,“我还当今夜唱的是出英雄救美,没成想会是个美救英雄,啧啧,倒真有些稀罕。”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宁殊,心底飞速盘算。 他能当上这群人的头儿,靠的可不是整日的吊儿郎当。能在这京城中混出点名堂的地头蛇,哪些人该惹,哪些人惹不得,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眼前这姑娘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从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可今夜花灯会上这样多的贵女小姐,走丢几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若将这姑娘悄悄藏回去,转手…… 想到这里,刀疤脸“啐”了一口,搓着手走上前,正欲再细细打量一番宁殊的脸。可待他狞笑着走近,一眼看清宁殊的面容,脸上的笑意却猛然一滞,留下一双惊恐犹疑的眼。 怎么会这么巧? 刀疤脸的神情扭曲一瞬,顿时如临大敌地倒吸一口凉气,不过转瞬,他一个激灵,脸上又摆出一个堪称客气的笑: “姑娘,兄弟几个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别耽误了哥几个今晚做大事儿。到时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当没见过,各不相干,怎么样?” 宁殊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忽然转了性子。心念一转,她试探道: “若我不愿意呢?” “我胡老三在这一带还算有些信誉,说话一向算话,你尽管放心。”刀疤脸揶揄地耸耸肩,龇牙咧嘴拧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要是真误了事,哪怕你……有这张脸,只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宁殊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可话中明晃晃的威慑,她也心知肚明。 是顺从,还是抵抗? 见她皱着眉,始终不搭腔,刀疤脸“啧”了一声,随意地招了招手。 宁殊环顾周遭,这才惊觉,不知何时,一群沉着脸的混混已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插翅难飞。 …… 与此同时,宁纪云在人群中疾步穿行。他几乎寻遍了戏台附近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不见宁殊的踪影。 他已命人回府调集亲兵,今夜,哪怕要将这花灯会翻个底朝天,他也一定要全须全尾地把宁殊找回来。 “劳驾,你们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一位身穿月白长裙的姑娘?”见戏台上剑舞骤停,宁纪云忽然仰首,对着戏台扬声而问。 台上打着赤膊的劲瘦男子一顿,不假思索地收了剑,走至台檐半蹲下身,居高临下地反问: “您说那位姑娘,头上是不是别着一支珍珠的簪花?” 宁纪云眼前一亮,“不错!你可曾在哪里见过她?” “那姑娘被偷了簪花,追着小贼,朝那个方向去了。”劲瘦男子抬手指向一条窄巷。 “被偷了簪花?” 宁纪云眉头皱紧,垂眸沉思。若仅为追一支簪花,以他对宁殊的叮嘱,宁殊断不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又这样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况且,那片街区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乱之地,鱼龙混杂。若真出了什么岔子…… “多谢。”宁纪云摸出一锭银子抛进那男子掌心,随即认清方向,足尖一点,扬身便要朝着那巷口奔去。 身如柳叶,宁纪云逆着汹涌嬉闹的游人疾行。他神情愈发凝重,余光掠过周遭,电光石火间,恍然错身擦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向前奔出几步,又后知后觉地怔愣一瞬。即便此刻心急如焚,他还是忍不住顿下脚步,回身侧望。 “卫将军?” 宁纪云话音迟疑,直直望着那人,“你向来不喜欢热闹的场合,没想到,也会赏脸来这花灯 会游逛。” “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视而不见。”卫远漫不经心斜靠在拐角商铺间,与他对视间轻佻一笑,“好久不见了,纪云。” 宁纪云与他错开视线,一时没有答话。 “热闹也好,清净也罢,左右都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卫远随意摆了摆手,屏退隐藏在身后的亲卫。 宁纪云这才发现,卫远通身穿着薄银轻甲,腰间坠着佩刀,不像是来游逛,倒像是在出公差。 “还未恭贺骁勇大将军高升之喜。”宁纪云的声音里带着客套的疏离,“圣上颇为看重这次花灯会,卫将军奉命镇守在此,想来必是颇得圣心。” “呵……你这一提,本将军倒想起来了。”卫远自嘲一笑,直言不讳道: “这些日子忙着去武演场走马上任,倒还没来得及恭贺你的升迁之喜。纪云,你凭赫赫功勋,自请去了鸿胪寺。窝在值房里批文阅卷,是不是比在战场上舞枪弄棒,更让你舒坦快活?” …… “跟你们走可以,但是我要先知道,你们与那少年之间,究竟是如何结下的渊源?” 盯着逐步逼近的混混们,宁殊脸色一沉,将手中的匕首攥得更紧。 巷中几人面面相觑,刀疤脸一手捻着下巴的胡茬,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怎么,你看上那小子了?” 他回头看一眼缩在墙角、勉强撑起身的灰衣少年,嗤笑道:“这小子皮相倒是不错,可惜坏了脑子,一天到晚能吃能喝还挑嘴,天生就是个讨打的料!” 刀疤脸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调侃:“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姐,就算带了他回去,怕是也镇不住!要老子说,你这叫那什么……叫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周围混混们哄笑成一片,看着面前瘦了吧唧的少年,个个心里门儿清! 若这小子也算得上狼,怕也是只皮肉包着骨头、又笨又孬的怂狼,不知怎的就得了这小姐的青眼。 宁殊反倒在这片哄笑声中镇定了心神。她学着刀疤脸的样子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巷口,不紧不慢道: “若他受得住打,带回去当个护院倒也不错。今夜街巷间巡逻的官兵这样多,怕是与你们口中的‘大事’脱不开干系吧?若再耽误下去,等会儿若有官兵搜查到这边来……” 刀疤脸笑容一僵,顿时收敛了轻慢,“老子就想不通了,一个只吃饭不干活儿的孬种,有什么家长里短要打听。” 他盯着宁殊看了片刻,终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成交!” …… “对于此事,我无可奉告。” 宁纪云抬眼,径直迎上卫远复杂的目光。他淡漠又笃定,像是在若无其事地闲谈:今夜要下小雨,记得多披一件外衣。 “纪云,战前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卫远浓眉挑起,终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气,站直了身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质问:“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咱们过了命的交情,都轻而易举被你抛之脑后?” “抱歉,”宁纪云摇了摇头,俨然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我不能说。” “好,纪云,你很好!” 卫远额角青筋直跳,气得怒极反笑,“大军返程那几日,我还当你想通了,能如往常一样同我知不无言,言无不尽,我们还能当好兄弟!没想到那些好言好语,都是为了宁殊能随军回京,你给我做的戏!” 他一拳锤在宁纪云肩头,力道不轻。宁纪云微微皱眉,却躲也不躲,垂头低眼,硬生生受下。 卫远发泄够了怒意,见宁纪云始终神色凝重,像有心事,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他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问: “不对,以你的性子,不可能一个人来逛花灯会。” “你妹妹宁殊呢?” 20. 第二十章 宁殊靠坐在黑屋粗糙的墙面上,浑身发软。 她皱紧眉闭上眼,回想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进这间屋子,听到那些混混毫不避讳地商量大计。又是如何闻到了迷香,意识涣散,迷迷糊糊地眩晕过去。 要快些……去找兄长才是。 纵使她对这些混混口中的“大事”有所预料,却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早在人潮最密集的戏台处藏下大量的油料,只等最后一束焰火腾空,便蓄意点火,制造出意外走水的假象。 特意挑花灯会人最多的时候放火,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更何况,那刀疤脸在门外笑得信誓旦旦,只道待此事办成,上面那位爷定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上面那位爷又是谁?竟丝毫不把人命放进眼里。 宁殊越想越乱,索性睁眼,勉强摸索着坐起身。手腕还被牢牢绑在身后,她环顾四周,试图寻出什么尖锐的利器。 刀疤脸并未限制她四处走动,想来,是笃定那迷香药力足够,没料到她能醒得这么快。 可这间黑屋子里空空荡荡,起身找过一圈,地上只散落着稀薄的稻草,除此之外,像是再没了旁的东西。 灰衣少年蜷缩在屋角,已经彻底昏死过去。宁殊试着唤了他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远处隐约传来焰火腾空的爆鸣声,一下接着一下,破开沉闷的夜空。 宁殊借着房顶破败瓦片的空隙,堪堪望向房顶,心头一沉。最后收尾的焰火,怕是再过不久就要燃放起来。而她和灰衣少年还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束手无策。 借着屋缝漏下来的稀微亮光,宁殊稳住心绪,再次在黑屋中细细搜寻。 这黑屋子年久失修,又应当许久没人打扫过,只是走动几步,便轻易扬起一片迷蒙的浮灰。 ……年久失修? 宁殊灵光一现,当即蹲下身,指尖贴着房顶空隙下的地面,一寸寸摸索过去。粗糙的泥地抹过指腹,擦出细细的刮痕,疼意丝丝缕缕漫涌上来,却也一时顾及不得。 终于,在靠近墙角处,她摸到了一小块残破的瓦片。 虽算不得太锋利,但大约也是够了。 她将瓦片攥在掌心,反手调整角度,让它贴近腕间的麻绳。那麻绳粗粝,被一下一下地与瓦片研磨,好几次偏了方向。粗钝的瓦片擦过皮肤,在手腕上留下几道发烫的红痕。 即便如此,她手中动作不停,汗水顺着脸侧滑落,一点一点滴进泥地。瓦片被擦出稀碎的粉末,最外侧的单股麻绳在反复撕扯中被逐渐绷紧。 咬牙使力,绳子在她手中逐渐变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某个临界点绷紧,随即陡然断开! “啪!” 束缚骤然一松,宁殊只用力一挣,整段麻绳便如冬日间枝头的枯叶,轻飘飘从腕上滑落。 成了! 松出一口气,宁殊缓缓揉着擦破皮的手腕,目光再次在整间黑屋子里打量一圈。 木门有些发朽,并不能严丝合缝地闭紧。从一指宽的门缝里,隐约可见一条铁链结结实实缠绕在门外。 她小心挪到门边上,透过门缝向外探看。那几个混混已经离去,只剩方才那个缠着头巾的胖子还留在门口。他端了把小马扎守在门前,垂下头,像是想打盹儿的样子。 宁殊推了推门,锁链被摇出细微的声响,厚重的木门被锁得严实,几乎纹丝不动。环顾四周一圈,她目光落在那道门缝间,不由陷入了沉思。 要怎么样,才能顺利将话传出去呢? …… “所以,你妹妹失踪了?还可能遇到了危险?” 卫远皱紧了眉头,目光警觉地扫过面前的巷道,心念一动。 “是。”宁纪云点头,犹豫一瞬,低声道:“我已命府上的亲卫加紧赶来,可至少也得一刻钟后才能到。若将军能拨一队人手借我……” 他难堪地别过脸,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纪云……感激不尽。” 卫远静静听他说完,伸手按上腰间的令牌,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虎符起伏的纹路,低垂的面容隐在夜色中,愈发晦暗不清。 过了许久,又或许只过了几息,卫远一锤定音: “下不为例。” 他盯着宁纪云乍抬的眼,一字一顿道:“这并非为你。若宁殊今夜在花灯会上出事,我作为圣上亲派来维护治安的将领,只怕更是难辞其咎。” “多谢。” 卫远借公行私实属难得,终究是念着往日情面,宁纪云对此心知肚明。可一箩筐的客套话在口中犹豫半晌,他最终,也还是只吐出一句道谢。 他知道,卫远此刻想听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客套的虚言。可真相就如锋芒毕露的快刀,一旦出鞘,只怕……会斩尽他们间的情谊。 虽然那些情谊,本也所剩无几。 他身为宁殊的兄长,又怎会看不出,卫远明面上对宁殊保持距离,实则处处留心留意。 一路返程,这位一向只操心军情的卫将军,竟也会绞尽脑汁,寻遍借口,只小心翼翼为与宁殊搭上一句话。 如今宁殊失踪,甚至可能在花灯会上遇险,卫大将军关心则乱,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若有官兵调遣,自是比独身一人在巷中搜寻来得更快。 宁纪云静立一旁,看着卫远唤来新的副将,有条不紊地安排军务。恍然间,竟像是回到了驻扎在边境的那个军营,瞧见了那些‘宁副将出谋划策、卫将军一锤定音’的从前。 只是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走吧,我同你一块去寻宁殊。”卫远交代完副将,领着两队人马走向宁纪云。 “将军也要去?”宁纪云眉尾一扬,抬手指向一个隐蔽的巷口,“就在那边,只是巷中有岔路,不知宁殊会走向哪边。” “依你看,该当如何?”卫远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古怪。 “分头行动,若寻到人或有了什么线索,就以口哨相应。”宁纪云脱口而出,下意识偏过头,与恰在此刻望过来的卫远视线相迎。 四目相对的一瞬,二人皆在对方眼底捕捉到了熟悉的默契与坦然。 就好像他们本就该这样并肩前行,从未有过隔阂与疏离。 …… “醒醒,快醒醒!” 宁殊蹲下身,用力推了推灰衣少年的肩。 少年双目紧闭,闷哼一声,浓黑的睫毛颤了几下,竟真的勉强睁开了眼。他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与宁纪云的如出一辙。 “你怎么样?还好吗?”宁殊心底发怵,壮了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灰衣少年涣散的瞳孔怔愣一瞬,在看清面前的宁殊后骤然收紧。他挣扎着撑起身子,本能地向身后的墙面缩了缩,犹豫地张了张口。 “你……”灰衣少年侧过脸去,低垂下眼,“对不起。” “对不起?”宁殊眨了眨眼,歪头望着他,“你认识我?为什么道歉?” “我本来……没想卷你进来的。” 灰衣少年不敢看她,双手环抱膝盖,把头埋得极低,沉闷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可我没办法。我本要寻的人……被我跟丢了。” “你本要寻的人,是不是同我一起的那个男子?”宁殊学着他的样子蹲坐下来,看少年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 “你和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宁殊忍不住追问。 少年没有回应,垂眼摇了摇头。 “那你的名字呢?这总可以告诉我吧?”宁殊问。 可那少年依旧充耳不闻,甚至将脸埋进膝盖里,当真连一句话都不愿再应。 宁殊盯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除却外貌眉眼,这少年连性子都与兄长有几分相像。就算他们不是父子,冥冥之中,也定脱不开干系。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先想法子出去。 不然二人被困在这里,就算想去寻兄长问个分明,那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破屋子四处漏风,外面花灯会的喧嚣吵闹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隐约听不分明。这么说来,这里离那条熙熙攘攘的河畔长街,其实并不算太远。 兄长此刻一定还在焦急地寻找她的下落,只要她能在这边闹出点动静,说不定就能引来巡街的官兵。 可是,怎么才能弄出动静呢…… 宁殊环顾周遭,目光在地上稀薄的稻草间游移不定。那些稻草半干不湿,隐约散发出一股沉闷的霉味,让人闻得心烦。 她随意抓起一把稻草捻了捻,心念一动,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猛地站起身来,宁殊抬手往怀里一探。刀疤脸与那几个混混虽霸道蛮横,一来就收走了她手中的匕首,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刀疤脸像是对她心存忌惮,不仅不敢轻易朝她靠近,更不敢动手动脚搜她的身。 买下那盏赤红千层莲灯时,摊主老伯送她一支火折子。方才点完河灯,她顺手又将火折子揣进了怀里,甚至都忘了拿给宁纪云。 此刻,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支藏着火种的细长竹管,宁殊心头一松,几乎就要喜极而泣。 兄长回京不过几日,对军中惯用的烽火狼烟,定是再熟悉不过。 更何况,今夜花灯会上灯火连绵,最怕一时不察失火走水。在这般盛大的节庆夜里,还能有什么动静,比翻涌升起的滚滚黑烟更引人瞩目呢? 即便引来的不是宁纪云,只要能惊动旁人,想法子把他们从这间漆黑的空屋里放出去,也好过二人靠墙干等,暗自着急。 将思绪理清,宁殊站起身,卷起袖子说干就干。 她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稻草,将干燥些的拢成一堆,又把带着湿气的稻草挑出来,另摞成一座冒尖的小山。 那灰衣少年虽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见宁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勉强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撑着身子爬起来,有样学样拾缀起稻草。 二人齐心协力,不过片刻,便将地上零散的稻草捡了个空。 宁殊仰起头,绕着屋内转了一圈,终于在屋顶寻到一个缺了瓦片的大破洞。她抱起那摞湿润的稻草,在洞口正下方垒出一个蓬松的草垛尖儿。 预估着灰烟升起的方向,宁殊一阵比划,眼珠滴溜溜地盘算。 这位置离门最远,又恰好卡在墙角。屋内密闭无风,只要没人在屋里胡乱走动,稻草燃起后,升起的烟雾便会升腾而上,从瓦片缝隙中飘散而出。 既不呛人,也能报信。 宁殊蹲下身,在那堆湿草底下扒拉几下,留出一个半包围的小坑来,轻车熟路地塞进去一把干草。 万事俱备,只欠点烟。 掏出火折子,指尖一挑翻开竹盖,宁殊歪着头,再端详了一圈墙角这个简陋的生烟装置,才将火折子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暗火在竹筒里燃起微弱的红光,再吹上一口气,那火苗就“腾”地一下蹿了出来,将漆黑的屋角都映得一亮。 “你……收集半天破稻草,该不会是打算玩火自焚吧?”灰衣少年猛地瞪大了眼,磕磕绊绊地惊恐开口,“你可别想不开啊!你、你想要姑娘家的一世清名,也不能在这里跟我同归于尽啊?!” 他压着声音,越说越慌,几乎当即就要扑过来,徒手灭掉那点火光,“早知道你是要自取灭亡,打死我也不帮你了!” 宁殊连忙稳住手上的火折子,抬眼瞪他,“自取灭亡?怎么你嘴里全是些不吉利的胡话,那胡老三说你笨,我先前还不信,这下再看,他还真没说错。” 见灰衣少年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宁殊又缓下话音,“小声些,你去门口守着,待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再鬼哭狼嚎闹出些动静也不迟。” 将那豆大的火苗凑近被湿草半掩的干草团,宁殊忍不住勾勒出些许笑意。 小时候撺掇着兄长一起炸了许多次厨房,好容易才学得一手烤红薯的绝技,眼下虽并无红薯可烤,但要把控这点火星子,岂非手到擒来? 火星触上草茎的瞬间,一圈碳化的焦黑随之扩散开来。灰黑的烟雾从草堆中升腾而起,沿着瓦片碎裂的缝隙,丝丝缕缕飘散到夜空。 就是这样! 屋内很快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熏得宁殊眼眶发红。她偏过头,忍不住咳了两声,又赶紧抓过一把湿稻草,扎扎实实压在暗火上。 “还好吗?”宁殊起身,轻手轻脚走向门边。灰衣少年忍着身上伤痛,蹲在门前,鼻尖凑近门缝,小心打量着守在外面的胖子。 那胖 子低着头,睡得正香,对黑屋内的烟雾缭绕毫无觉察。 宁殊同灰衣少年守在门缝,竖起耳朵,全神贯注捕捉屋外的风吹草动。 可没过一会儿,灰衣少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发问:“那个……在有人被烟引来前,咱们真不会先被烧死在这屋里?” 宁殊攥着一把湿草,回头瞥一眼角落里明暗交替的暗火堆,犹疑道:“放心吧,这稻草这么湿,燃不起什么大火的,我心里有数。” …… “将军,您快看!” 一队官兵在巷中停了步子,领头那人抬手一指,犹疑道:“前面那片……好像有屋子在冒烟!” 卫远眉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鼻尖果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他并未多言,一个翻身跃上身旁的房檐,极目远眺。 朦胧夜色中,灰白的烟雾缓缓升腾而起,随着夜风的方向四散弥漫。那边的屋舍一片沉寂,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点微弱的烛光。 不像是有明火的迹象。 卫远心底犹疑,又在转念间定下决断。纵使他此刻是为寻宁殊而来,可维护花灯会的安宁稳定,更是他的职责所在。 今夜京城之中,若有房屋被焰火引燃,待酿成灾祸,那当真是不堪设想。 “走,过去看看。”他翻身落回到巷道,一挥手,领着官兵们朝起烟的方向急奔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灰烟的气息便越清晰可辨。 卫远脚步未停,心底却觉得愈发古怪。若当真是意外走水,那烟雾不该是这样纯粹的微呛气味,而是应该更杂、更浓,升起的烟色也会更沉、更黑。 方才看到的那笼烟雾,并不像是意外起火的样子。 竭力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卫远领着官兵靠近那片寂静破败的院落。 周遭静得渗人,只从不远处隐隐传来游人的喧嚣。一行人踏入小院,院中几间房屋皆未见明火,只角落中有一间矮小破屋,正从屋顶瓦缝间升起灰烟。 院中坐着个绑着头巾的胖子,面朝着破屋,点着脑袋,正迷迷瞪瞪地打着盹儿。 卫远递了个眼神,身后官兵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如潮水般探向院子各处。 两名亲卫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摸到那胖子身边,长刀半出鞘,摆开架势。 “将军,打探完了。”一名亲卫压低声线近前禀报,“附近几间屋子都是空的,只那间冒烟的屋子被锁链关着,里面……像是有动静。” 像是有动静? 卫远神色一禀,提着赤色长刀,大步朝着破败的黑屋走去,面色难得凝重。 宁殊在屋里靠墙坐着,抱着膝盖,目光扫过火光幽暗的墙角。收集来的稻草就快燃尽,若这烽火狼烟的法子再引不来人,再过不了多久,河对岸就要升起最后收尾的焰火了。 到那时,戏台藏着的大堆油料一旦被点燃…… 脑海中闪过花灯会上可能出现的惨烈景象,宁殊一咬牙,决绝起身,将最后一把湿草添进暗火隐燃的火堆。 火光猛亮了一瞬,扑起昏黄泛白的浓烟。宁殊被呛了一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嗓子里一阵火烧火燎,连带着勾起一串抑制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她拖着步子回到门边,瞥一眼靠着门板又晕得彻底的灰衣少年,将后脑靠上墙面,沉沉叹了口气。 她算尽了人事,这天命……耳尖忽然一动,门外除了游人的嘈杂喧闹,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是脚步声?有谁来了? 宁殊心头一跳,伸手摇了摇灰衣少年。少年微挣开眼,像是已到了极限,眼皮颤抖几下,又困倦难耐地合紧。 黑屋内的烟愈发浓郁,宁殊捂住口鼻,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无法,她只得将头贴在门面上,侧耳倾听。 一步一步,有人靠近,是坚毅沉稳的脚步声。那是官靴踏在地上,才会发出的闷响! 是官兵! “救命!救——!咳咳咳……”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摇晃的门板,门上的粗糙毛刺刮破手心。 卫远起初还带着几分犹疑,听见屋子内传出熟悉的声音,他仅存的半分理智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宁殊?是你在里面吗?” 他嗓音嘶哑,夹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大步向前,赤红长刀赫然出鞘,在夜色中掠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身后官兵紧随跟上,提着长刀,严阵以待。 那缠着头巾的胖子被一连串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就已被两侧早有预备的官兵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 那胖子后知后觉地看清了眼前形势,嘴皮子哆嗦得直打架,一时间竟连求饶都忘了喊,只直愣愣瞪着那扇剧烈摇晃的门板,腿肚子软得发颤。 只见一道雪光闪过,卫远手起刀落,门上那条手臂粗的铁链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哐当”一声重重坠地。 他急不可待地去掀门扇,却发现那破木门年久失修,在这危急关头被卡了个正着,顺着拉只能掀开一个大缝。 甲片包裹的官靴底带着十成十的力道,猛地朝着那缝隙间蹬出。 整扇门板脱开轴心,轰然向外倾倒而下,在院落地上砸起一片扬起的尘土。 院中静了一瞬。 宁殊本趴在门前,门板猝不及防被踹飞出去,她也险些跟着扑出去,踉跄半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待看清逆光而立的那道身影,她被烟熏得发红的眼乍然一亮。脚下一阵发软,连话音也带了颤。 “卫、卫……将军!咳咳咳……” 向前迈出一步,却不知是因劫后余生骤然放松,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刚踏出黑屋,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前栽了出去。 卫远心头一紧,慌忙扔下长刀,上前一步将她揽了个满怀。 “别怕,这是怎么回事?你……” “卫将军……快……快去戏台!”宁殊仰起脸,指尖颤抖着攥上他的衣袖: “河畔长街的戏台附近被藏满了油料,只等象征花灯会结束的灿金色焰火升起,混混们就会暗中引燃大火,将人为的火灾,伪造成走水的意外!” 21. 第二十一章 “走水?”卫远还未从她的话中回过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诧又沉稳的声音。 “宁殊……!” 宁纪云月白长袍衣摆翻飞,步履矫健地领着一队官兵踏进院落。卫远怀中一空,宁殊便已被她的兄长揽过身去,紧张急切地上下打量。 “可有受伤?手腕怎的添了这么多血痕,他们竟还敢绑你?” 宁殊身子发软,宁纪云扶着她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屋内昏迷的灰衣少年也被官兵们抬了出来,平放躺在屋外通风的墙角边。 不过几息,卫远已将宁殊话语中的意思琢磨了个分明,不消多言,他后背已惊出一身的冷汗。 人命关天,此事非同小可,卫远顾不上多想,与宁纪云交换一个眼神,笃定颔首,当即大手一挥,匆匆领着一众官兵离去。 若花灯会当真走水,届时,就不只是问罪于他那样简单了。 只怕,整个坊市的百姓都会遭殃。 “兄长……你又在凶我。” 像是被烟气呛了一下,宁殊忽然一阵眩晕,扶着额角朝宁纪云笑了笑: “明明这回没有靠你,我自己也把火升起来了。你不夸我也就算了,竟还要瞪我!可惜,这里没有红薯土豆备着,也没有母妃……来拧我的耳朵了。” 宁纪云沉默一瞬,心知她回想起了从前在边境时自由散漫的光景。可时过境迁,他原以为,自己如今已足够能在京城护她周全,不成想,还是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后怕丝丝缕缕漫涌上来,宁纪云抬手探了探宁殊的额。见确实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背脊,勉强收敛厉色,竭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等回了府,我让王管事搬一麻袋红薯土豆出来,让你在院子里生火烤个痛快。什么时候烤完,什么时候才准回屋睡觉。”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面前人略显凌乱的发,沉稳的声线泄露出稀微的颤音:“是兄长来晚了,对不起。” 他拉过宁殊的手,本该洁白如玉的指腹和腕间,此刻已遍布淤青血痕。他脸色一沉,却见手中的指尖微缩一瞬,似又有畏惧之意,便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再次松缓下脸上的神色。 “是我自己乱跑,不该兄长道歉。”宁殊松了一口气,低下头,讪讪笑道:“又让兄长担心了。” 宁纪云垂下眼,微凉的指腹触及她手上交错的伤痕,语气发凉:“这些是谁做的?可还有伤到别处?” “没有,我……” 这是她想逃出黑屋时,自己弄出来的。可是……她不敢就这样如实相告。 之前手掌被缰绳勒出了点伤痕,兄长便格外上心。在府里早涂药、晚涂药,好不容易才让那擦痕寡淡到看不见。 如今一朝偷溜,这双多灾多难的手竟又添了这样多的新伤。以兄长的性子,若她将这伤的来由老实道明,只怕从今往后,耳边就又少不了一箩筐的唠叨要听。 她心虚地将小算盘打得提溜响,刚一抬眼,却迎上宁纪云晦暗深沉的目光。那眼神里掺杂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像是即刻便要将她吞噬殆尽。 一时间,宁殊的思绪瞬间停摆,怔愣愣着望进宁纪云漆黑的眼底。 这些年不见,一向温和的兄长,竟也会有这般凌厉骇人的目光? 而另一边,宁纪云也头一次对自己的抉择生出些懊悔。 他自请身入鸿胪寺,作为文官,自是失了调兵遣将之权。若兵权还在手,他少耽误这许多功夫,那宁殊的身上……是不是也能少添几道伤痕? 见宁殊欲言又止,他也不欲再多追问,只环顾四周,目光忽然锁定一人。 “罢了,你等我一下。” 宁纪云起身,抬脚迈过墙角昏睡得迷瞪的灰衣少年,径直走到那抖如筛糠的胖子面前。 两名留守的官兵自觉后退一步,长刀收入鞘中,双眼盯得死紧,蓄势待发,以防这胖子随时暴起。 不过,那显然是多虑了。 “好、好公子!好老爷!饶命啊!我就是个看门儿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未等宁纪云开口说什么,那胖子已经涕泗横流,真心实意被吓破了胆。他从小凳滑跪到泥地上,连连磕头,在院中砰砰撞出沉闷的响。 “什么都不知道?”宁纪云嘲讽一笑,一撩衣摆半蹲下来,目光沉沉地与他平视。 那胖子被他眼瞳中如有实质的威慑吓得一震,正想接着磕头。不想宁纪云手腕一翻,银光一闪,匕首的刀尖便已轻巧地贴在他颈边。 “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是是是!”胖子瞪大了眼,余光瞥见那点寒光,咬紧了牙,浑身直冒冷汗。 “宁殊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宁纪云问得果断。 “伤?哪里有伤!”胖子舌头打结,抬眼慌乱地瞥了一眼宁殊,结结巴巴辩道:“观音菩萨在上!我们可一点都没敢动那姑娘!” “嗯?”宁纪云微眯起眼。 胖子打了个寒颤,思绪飞转,又赶忙找补,“虽、虽然我们是威胁了她一下,也找来绳子用了,可、可是……那也不是我绑的啊!” “那是谁绑的?” 胖子瞬间哑火,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几圈,咽了口唾沫,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片刻间,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说不出来?”宁纪云轻蔑一笑,不愿与他废话,手中匕首贴着脖颈皮肉,缓缓使上半分力。 “你可知,被你们困在屋里的,是我北庆王府的宁殊郡主。本世子在花灯会上丢了妹妹,此刻又见她受了伤,已是坏了游玩的兴致。既如此,若一时兴起将一两个贼人就地正法,改日再将此事回禀圣上,不过是见见血罢了,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宁纪云说得轻描淡写,胖子却听得瞠目结舌,“郡…郡主?就那小姑娘?!”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竟阴差阳错招惹到这样一尊大佛。他面目狰狞地望向不远处的宁殊,又颤巍巍地回看身后两名官兵。见官兵二人肃然而立,神色间对宁纪云恭敬至极,这才后知后觉,这次当真是碰到了铁钉。 阴沟里翻船的胖子谨慎地喘了口气,再没了半分侥幸,匆忙辩解道: “我当真只是个看门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当时我们头儿正在巷子里安排大事,恰好被那郡主娘娘撞见,以防万一,咱们才暂且请她进屋里歇息,还答应事成后就放她走,半点没敢为难她!这些话全都千真万确,求世子爷您明鉴啊!” 宁殊抱着膝盖,恹恹坐在不远处,思虑过甚的后劲儿若隐若现地泛上来,惹得她脑中昏昏沉沉,一双眼皮子困得直打架。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审问着胖子的兄长,又掠过在墙角边人事不省的灰衣少年,迷蒙中,只觉得二人的面容愈发相像。 府中的亲卫堪堪赶到,宁纪云拎着胖子进了黑屋,木门一关,便尽数隔绝了旁人的视线。宁殊打了个呵欠,随手唤来一名熟悉的府邸亲卫,比手画脚地嘀咕一阵。 待宁纪云提着胖子从黑屋子里出来时,那张惯常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已经阴沉得能落下暴雨。 他将胖子随意撂到一边,目光一转。宁殊正指挥着府中亲卫将墙角边不起眼的灰衣少年扛起,欣慰得笑眯了眼。 见黑屋方向有动静,宁殊侧目望来,笑意忽然一滞。 方才还油光满面的胖子,此刻挪着步子跟在宁纪云身后,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多少人形。 “他怎么成了这样?”宁殊奇道。抬眼间,自家兄长已走到近前。 “屋里太黑,他没看清路,摔了一跤。”宁纪云侧头瞥过胖子一眼,揉了揉手腕,随手抚平袖口堆起的褶皱。 “摔?怎样才能摔成这样?”宁殊睁大了眼,细细打量那张瞧不清眉毛鼻子的胖脸。 宁纪云温和如初,弯了眉眼,扭头对那胖子笑了笑,“说吧,郡主问你话呢?” “是、是屋子太黑,我又不看路,自个儿摔得狠了!”胖子疼得龇牙咧嘴,竭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世子爷的话,那能有假?我的郡主菩萨,您行行好,饶小的一命吧!小的自始至终都只负责看门,真不知胡老大口中的大事是什么!若要说知情,那还得是阿灰知道得多,当初老大就是看大事当头、人手不够,这才捡了他回来做事的!” “阿灰?”宁殊皱了皱眉,顺着胖子的目光看向亲卫肩头那个满身伤痕、昏睡不醒的灰衣少年。 “是是是,就是他!”胖子忙不迭点头,“他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名儿,总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我们就都叫他阿灰。这阿灰可亲自参与了胡老大安排的大事,比我知道得可多多了!” 宁纪云皱了眉,对胖子的落井下石不置一词,瞥了一眼府邸亲卫肩头人事不省的阿灰,他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去弄些凉水来。” “兄长!”见兄长一副要审讯阿灰的架势,宁殊急忙要拦,“跟阿灰一同被关在屋里时,我已找他问过了!阿灰只负责将这里裹着油布的货物搬上马车,旁的什么也不知晓,连蓄意放火这事,都是今晚同我一道才听说的。” “况且……”宁殊皱眉,“他已被这些混混打成了这副模样,不至于再受兄长一次刑吧?” “所以你就要带着他一起回府?”宁纪云的话有些生硬,“是患难见真情,还是你一时兴起?这阿灰究竟是谁,竟能得了你如此上心?” 他目光扫过那垂下头、奄奄一息的少年,笃定道:“他形迹可疑,指不定还是这胖子的共犯,你要带他回府,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宁殊难以置信地望向 宁纪云,声音徒然拔高。 进这个院子这么久,兄长总不至于一次都没看清过阿灰的面容吧?莫不是……兄长当真不愿认这个孩子,这才任凭他流落在外、与混混们厮混在一处? 否则,北庆王府家大业大,不至于连养个半大少年,都能惹来兄长这般斩钉截铁的推拒。 “是,我不同意。” 见宁殊面露不舍,心绪激动,宁纪云愈发皱紧了眉,更不愿多看那小子一眼。从踏进院子起,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宁殊,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阿白阿灰? 更何况,正是小子引诱宁殊身处险境,二人又孤男寡女在黑屋子里共处了许久。危急关头中,本就容易生出些患难之情,若今夜真同意将这小子带进府里,让他与宁殊朝夕相处…… 思及至此,宁纪云愈发坚决。不过一个奄奄一息的小混混,竟也敢打宁殊的主意? 宁殊正欲再辩,却不知是否因二人争执之声一重高过一重,一直伏在亲卫肩上昏睡的阿灰,竟猛然睁开了眼。 察觉到自己脚不沾地悬在半空,朦胧视野里,四周又皆是虎视眈眈的凌厉目光。阿灰被惊得一顿扑腾挣扎,一时不稳,竟直直从亲卫肩上摔落下来! 许是被撞醒了神儿,阿灰抬眼环顾一圈,入目的,皆是高大肃穆的带刀官兵。 他跌落在地,本就有些惊慌失措,见状更是吓没了魂儿,毫不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向面前最为和善的宁殊。却不想一时情急之中脚下一软,他竟蹒跚几步,不偏不倚扑倒在宁殊裙前,将那几近及地的月白裙尾抓了个正着。 宁殊:! 宁纪云:? 电光石火间,众人等都还未反应过来。阿灰前额撞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下意识攥紧面前的裙摆,给月白布料上拓出一个血红夹杂灰黑的掌纹。 这场面凄厉又诡异,宁纪云脑中那根理智之弦,“啪”地一下瞬间断了。 他再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几步上前拎起阿灰的后领,抬手一扬,将他丢到一边。 “离宁殊远些。” 他皱眉打量宁殊裙摆上的那只血色手印,像是要将那块布料盯出个洞来。 阿灰如芒在背,伏在一旁惊恐地大喘了几口气,随即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紧张地去窥宁纪云。 宁纪云肃然而立,满脸不悦,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只望进去都令人不寒而栗。 就好像……当场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样。 “兄长!”宁殊埋怨地唤了一声,蹲下身,伸手就要将面朝黄土的阿灰赶忙扶起,“你还好吧?要不要紧?” 阿灰打了个寒颤,没敢等宁殊的手触及肩头,便迅速蹿起身来,状若遮掩地拍打起身上的浮灰。 “谢……谢谢……我自己能行!” 听着宁殊轻言细语的关心,阿灰红着脸欲哭无泪。他死死垂着头,不敢再与宁纪云对上视线,只难以置信地无声念叨。 兄长? 宁殊被阿灰躲瘟神似的架势弄得一头雾水。不仅兄长对阿灰带着点莫名的敌意,连阿灰的反应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儿童相见不相识,哭问父从何处回?” 她犹疑地打量阿灰紧张得红了一片的脸,又望向脸色铁青的宁纪云,若有所思地琢磨片刻,猜想在灵光乍现间愈发笃定: “我明白了!” 她双手一拍,一把拉过阿灰衣领,将他推到宁纪云身前,信誓旦旦道: “兄长那位心上人既不是敌国的女子,也并非谁家的男子。那依我看,莫非是住在边境的本国女子?如今大军回京,阿灰也想方设法要进城,连跟着小混混们日日被打,都在所不惜要与兄长见上一面……” 她语气一顿,目光扫过面前一站一趴、神情逐渐凝重的二人,斩钉截铁地撂下一个结论: “所以,阿灰便是兄长心上人诞下的骨肉!他此次不远千里进京,便是不顾一切要与兄长认亲!” 父子间乍然相逢,阿灰自是紧张得情难自抑,兄长对骤然来访的阿灰心有防备,言语间诸多忌惮,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满脸慈祥地看向阿灰,“啧”了一声后嘀咕道:“这么想,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姑姑?” 惊恐到极点的阿灰:? 再维持不住半分温和的宁纪云:? 二人在半空中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寻见了绝望与狰狞。 连番打击之下,阿灰再支撑不住,白眼一翻,两腿一软,干脆又直愣愣晕倒在地。宁纪云气得冷笑,当场转身,就想从院中拂袖离去。 这个遍体鳞伤、胆大妄为,还敢伸手去拽宁殊裙子的小崽子,究竟是他哪门子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