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渣攻协议结婚后》 1. 迟到的新郎 “三亿,签了。” 凌晨五点十七分,林煜辰把签字页拍在桌上。 对面负责人的钢笔还攥在手里,墨迹压进纸张,临江物流园二期项目的公章盖得鲜红。 谈判拖了整夜。 对方临时加进一条回购承诺,林氏项目组被堵在会议室里,法务翻遍附件,也找不到让步空间。 林煜辰靠在椅背上听了半小时,从对方催秘书订清晨机票的电话里摸到软肋。他让人连夜确认审批时限,重新拆分付款节点,再用两份长期租约压低风险。 天亮前,对方主动删掉回购条款,三亿项目落了章。 林煜辰回到酒店顶层套房,扯开领带,准备眯半个小时。 手机在枕边震到第十七次,他伸手按掉,翻身又睡了两分钟。 第十八通电话来自林煜衡。 铃声刚响,林煜辰闭着眼接起来:“项目签了,汇报找财务。” 林煜衡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你今天结婚。” 林煜辰睁开眼。 床尾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零三分。 婚礼请柬摆在桌角,烫金日期正对着他。铂澜酒店的仪式定在十一点,近四百位宾客已经入席,新郎还躺在十几公里外。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林煜衡补了一句:“许承安已经到了三十多分钟了。” 林煜辰撑着床坐起,头发垂在眉前,嗓音还带着熬夜后的哑:“我现在过去。” “父亲想让人把你绑过去。” “让他省点力气。” 林煜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毯:“二十分钟。” 林煜衡冷声道:“导航显示四十七分钟。” 林煜辰走进浴室,把手机开成免提:“通知车队走辅路。礼服送到地下车库,造型师上车。让司仪先开香槟环节,别让台下干坐着。媒体统一口径,就说项目谈判延误,路上碰到事故拥堵。” “你还记得自己是新郎?” “刚想起来。” 林煜衡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出酒店地库。 造型师跪在后排替林煜辰整理衬衫领口,助理抱着礼服袋缩在一旁,手里还举着平板:“林总,项目公司要求今天中午前收到首笔款项确认函。” 林煜辰抬起下巴,任由领结绕过颈侧:“两千万分两笔,先走监管账户。仓单质押的资料让他们补齐,少一页都别放款。昨晚答应给物流方的席位写进会议纪要,口头承诺不作数。” 助理飞快记下,抬头又问:“婚礼那边要回复吗?” 林煜辰拿过手机。 未读消息堆满屏幕。 林正廷发来四个字:立刻到场。 周弈发了一串蜡烛,最后问他灵堂几点开席。 媒体群里已经有人打听,许林两家的联姻是不是临时生变。 许承安的头像安静地压在下面,消息框一片空白。 婚礼筹备的两个月里,他们真正打过两次照面。 第一次在檀山公馆,两家人坐在长桌两侧,谈股权、项目和资源置换。 婚礼前一周,他们第二次见面,去办理了结婚登记。许承安签完字,就赶回许氏开会。 昨晚本该是第三次见面,林煜辰却被堵在临江项目设于澜城的签约会场,只派助理送去一句“流程照旧”。 林煜辰点开对话框,输入“抱歉”。 拇指在发送键上压了一瞬,他又把字删了。 一句抱歉抵不了四十分钟。 林煜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堵死的高架:“前面出口下去,换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林总,下面路窄。” “摩托能走。” 助理脸色一变:“礼服刚换好,外面风大。” “婚礼已经迟了,我总得给许总留点能看的地方。” 林煜辰扣好袖口,推门下车。 十一点四十,摩托停在铂澜酒店侧门。 林煜辰摘下头盔,梳好的头发被风掀乱一缕。 酒店经理领着一队工作人员等在门内,见他出现,胸口那口气才敢吐出来。 宴会厅的大门紧闭,厅内传来钢琴声。 经理快步跟在林煜辰身侧:“林先生,香槟环节延长了十五分钟,许总临时调整了午宴顺序,又让助理团队逐一处理宾客的返程安排。媒体目前都在外场,消息压住了。” 林煜辰脚步微顿:“他亲自安排的?” “许总十点半就到了。” 走廊尽头,林正廷沉着脸等在那里。 林煜衡站在父亲身旁,领带打得一丝不乱。 林煜辰刚走近,林正廷抬手便要落下来。 林煜衡先一步拦住父亲:“厅里听得见。” 林正廷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发青:“你还记得林家的脸?” “项目签了。” 林煜辰把头盔交给工作人员:“三亿,回购条款删干净了。” 林正廷怒道:“今天是你的婚礼。” “所以我来了。” 林正廷盯着他,胸口重重起伏。 林煜衡把一只戒指盒塞进弟弟手里,低声提醒:“许承安替你收了四十分钟的场。上台以后管住嘴。” 宴会厅的门从里面打开,钢琴声涌进走廊。 白色花枝铺满长廊,灯光沿着穹顶落下来。 近四百位宾客同时转头,无数视线压向门口。低语从前排一路漫开,快门声也跟着响起。 澜城允许同性登记结婚已有十余年,两位男性继承人的婚礼算不上稀奇。 林氏与许氏交换资源,才是宾客席上真正受人关注的事。 林煜辰站在门外,一眼看见了尽头的人。 许承安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枝白山茶。 他身后是整面落地窗,正午的阳光勾过肩线,把那张脸照得轮廓分明。 等待四十分钟,许承安的衣摆依旧齐整,连胸前的花都没有歪斜。 林煜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久等。” 许承安看了一眼腕表:“四十分钟。” “计时了?” “后续流程需要调整。” 林煜辰打量着他的神情:“你可以骂我。” “仪式结束再谈。” “许总脾气真好。” 许承安转向司仪:“开始吧。” 台下还在等一场难堪。 林煜辰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宾客席,唇边挂起惯常的笑:“临江项目今早落章,让各位等了四十分钟。项目收益归林氏,迟到的责任归我。诸位今天喝尽兴,散席前,我挨桌赔罪。” 席间响起笑声,方才压在厅内的议论松动了。 几位与临江项目有关的股东先鼓掌,掌声顺着桌席蔓延开。 林煜辰把话筒递给许承安。 许承安接得从容:“返程受到影响的宾客,助理团队会协助改签。各位后续产生的费用,由两家共同承担。感谢诸位久候。” 几句话落地,迟到从一场婚变猜测变成了项目喜讯。 台下的镜头纷纷转向两人,财经记者已经低头编辑稿件。 林煜辰侧过脸:“你安排得挺周全。” 许承安望着前方:“许氏的股价经不起新郎逃婚。” “我也经不起。林家真能把我绑来。” “早四十分钟绑,流程会顺利很多。” 林煜辰笑了一声。 许承安的语调始终平直,话倒比林煜衡还损。 司仪很快推进流程。 誓词经过两家法务提前审核, 涉及感情的部分被删去,只保留责任、尊重与共同承担。 林煜辰念得像在台上签项目,许承安听得像在董事会上审议案。 交换戒指时,工作人员捧着托盘走近。 许承安先取出戒指,套进林煜辰的左手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贴住皮肤,尺寸分毫不差。 轮到林煜辰,他打开戒指盒,伸手去牵许承安的右手。 “左手。”许承安低声提醒。 林煜辰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许承安已经把左手递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匀称,中指侧面沾着一道浅淡的蓝墨,像是早晨签文件时留下的。 林煜辰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凉意。 “睡糊涂了。”林煜辰说。 戒指越过指节,稳稳落在无名指根。 许承安收回手,拇指从戒圈边缘擦过,很快垂到身侧。 司仪笑着请两位新郎亲吻。 宾客席立刻热闹起来,周弈隔着两排桌子吹了声口哨。 林正廷的脸又黑了一层,许家几位长辈端坐在主桌,神情各异。 林煜辰偏头问:“这段也在流程里?” 许承安目视前方:“删掉了。” “台下很想看。” “林先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解决。” 林煜辰听出一点嘲讽,反倒有了兴致。 他抬手揽住许承安的腰,掌心隔着礼服落在腰侧,台下的快门顿时连成一片。 许承安身体绷紧,侧脸转过来。 林煜辰俯身靠近,鼻息擦过他的唇角。角度看着亲密,真正落下的吻却只碰到脸侧,短得让人抓不住。 欢呼声骤然掀高。 林煜辰直起身时,许承安仍看着他,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应付媒体。” 林煜辰在掌声里解释:“我迟到,总得补救。” 许承安抬手拨开他的手臂。 动作被花束遮住,台下只当是新婚间的亲昵。 午宴开始后,两人按桌敬酒。 林煜辰果真一桌没落,碰杯时还能准确叫出宾客姓名,连几位久居海外的老股东也寒暄得妥帖。 许承安随他走完全场,酒杯沾唇,没怎么下肚。遇到媒体便站近半步,镜头移开后,又恢复原来的距离。 最后一桌结束,林煜辰把空杯放回托盘,手腕已经发酸。 许承安转身走进侧厅,程霁正抱着平板等在那里。 “下午董事电话会保留,采访全部取消。” 许承安摘下胸前的山茶花,放进托盘:“返程改签的名单三点前给我,婚礼相关舆情每小时汇总一次。” 程霁应下,目光越过许承安,看了林煜辰一眼:“林先生,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云麓湾。法务会送《联姻协议》过去。” 林煜辰扯松领结:“新婚第二天签合同?” 许承安接过文件,核对完最后一页:“联姻条件只解决两家利益,相处规则需要单独确定。” “婚礼都办了,证也领了。许总这么着急划线,怕我赖上你?” “提前明确边界,可以减少麻烦。” 程霁收好文件,识趣地退出侧厅。 门扇合拢,宴会厅的喧闹被隔在外面。 林煜辰倚着桌沿,目光落到许承安左手的戒指上:“刚才台上那一下,你配合得挺好。” 许承安整理着袖口:“履约需要。” “我亲你的时候,你也没躲。” “角度合适。” “许总。”林煜辰朝他走近一步,话里带了三分试探:“你这么说,我容易误会。” 许承安抬眼,目光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落在林煜辰脸上。 “协议婚姻,不必入戏太深。” 2. 联姻协议 次日九点,许承安把《联姻协议》推到林煜辰面前。 长桌两侧坐着两家的法务负责人,程霁抱着文件夹站在窗边。 昨夜下过雨,云麓湾院里的树叶还挂着水。风一吹,雨珠落进青灰色石阶,砸出细碎的响声。 林煜辰刚睡了三个小时,身上套了件黑衬衫,扣子只系到锁骨。 他垂眼翻过封面,看到协议名称,眉梢动了一下:“现在签?” 许承安坐在长桌对面,西装穿得笔挺,左手边放着一支钢笔。 “签署时间是双方共同确认的。” “我昨天迟到四十分钟,什么时候共同确认的?” “婚礼前,林先生的助理转达过。” 林煜辰看向自己的助理。 助理缩在门边,迎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您当时在临江项目的签约现场,说许总拟的东西不会吃人,让我先同意。” “原话?” “原话。” 林煜辰用舌尖抵了下腮帮,收回视线:“行,算我说过。” 许家的法务负责人翻开手里的副本:“协议共七条。第二条约定双方分房居住;第三条明确个人财产独立及公共开支分配。云麓湾作为双方共有财产单独列明,各占百分之五十,不因共同居住发生其他财产混同。”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第六条是保密义务。双方不得泄露协议原文、签字页、财产安排、具体期限及其他核心内容;双方可以对外概括婚后相处原则,但不得指明具体条款。” “几项内容此前均由双方团队核验。今天需要重点确认第一、第四、第五与第七条。” 林煜辰抬手:“我自己看。” 空气一时间静下来。 第一条,双方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意思直白。各自的私人安排由本人负责,对方无权检查通信、追问行踪或干预正常工作。 林煜辰看完,指尖压住纸页:“这个私人生活,具体到什么程度?” 许承安抬眼:“林先生想问什么?” “比如夜不归宿。” “属于个人安排。” “跟谁吃饭?” “私人社交。” “酒局散了,身边多个人呢?” 桌边两位律师同时低下头。 程霁脸色如常,怀里的文件夹倒是往上提了一寸。 许承安看着林煜辰,语气听不出波澜:“翻到第四条。” 林煜辰依言往后翻。 第四条写得比第一条详细。 双方保留正常社交自由,相关行为须遵守婚姻边界,不得损害婚姻关系、对方合法权益及双方企业利益。 “婚姻边界由谁定?”林煜辰问。 “基本法律义务写得很清楚。” “我问的是许总的标准。” 许承安道:“云麓湾只用于共同生活。公开场合注意分寸,媒体面前控制影响。涉及许氏和林氏的项目,提前做好利益回避。” 他顿了顿。 “林先生过去的社交习惯,我无意评价。婚后给外界留下把柄,责任会落到两家公司身上。” 林煜辰靠回椅背:“许总担心我给你戴绿帽子?”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林家的法务端起水杯,借动作挡了挡表情。 许承安的神色依旧平淡:“我担心许氏股价。” “这么说,我只要把尾巴收干净,许总就能接受?” “第四条规定了婚姻边界。” “许总总拿条款说话,听着像人工客服。” “条款比口头承诺可靠。” 林煜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翻。 昨天交换的戒指还戴在他手上,纸张掠过戒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婚礼迟到四十分钟的人,坐在婚房里讨论如何经营一场体面的利益婚姻,放在澜城的豪门圈子里,称得上寻常。 两家需要一段稳定关系。 许氏需要林氏在项目和资本上的支持,林氏也要借许氏的产业渠道打开临江项目的后续布局。 结婚登记只是合作的落款,仪式负责交代公众,协议负责约束当事人。 林煜辰停在第五条。 双方须在重大公开场合配合出席,维持婚姻稳定形象。 “昨天台上那个吻,也归第五条?”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角度借位,属于媒体配合。” “下次还要亲?” “根据场合判断。” “需要提前申请?” “提前沟通。” “牵手呢?” “可以。” “搂腰?” 许承安的目光从纸上移到他脸上:“林先生,协议只规定公开配合,具体动作由当时的需要决定。” 林煜辰撑着下巴,故意问:“床照算公开配合吗?” 桌边的空气凝固了。 许家法务合上笔帽,林家律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程霁转脸看向院子,连门边的助理都把头低了下去。 许承安扫了一眼其余人:“两位律师可以先出去。程霁留下。” 两家法务起身离席。 林煜辰的助理跟着往外走,经过他身旁时脚步飞快,生怕晚一步就要被留下旁听。 门关上,程霁站回原位。 许承安翻开协议第二条,指尖落在“分房居住”几个字上。 “云麓湾二楼有三间卧室。主卧归我,走廊东侧的客房归你。书房分开使用,进入对方房间前需要征得同意。” “许总挑房间的速度挺快。” “我住这里两年了。” 林煜辰动作一顿:“这里是你的房子?” “原来登记在许氏名下。我们领证以后,两家按联姻安排完成了产权调整,现在由双方各持一半,作为共同住所。” 许承安继续道:“你的生活用品已经送到客房,车位和门锁权限也录好了。” “林家连婚房都省了?” “林氏支付了对应的产权对价,也承担了室内改造费用。” “我爸真会算账。” “林董昨天支付了整场婚礼费用。” “那四十分钟的酒钱算我的。”林煜辰把手里的协议折起一点,又松开:“我没打算赖账。” 许承安伸手把纸页压平:“文件别折。” 他的左手落在桌面,指骨清晰,婚戒圈在无名指根。 林煜辰的视线顺着那枚戒指扫过,又想起昨天交换戒指时牵错手的事。 “你平时也会用左手?” “嗯。” “昨天怎么没提前说?” “婚戒戴左手属于常识。” “我刚睡醒。” “你当时已经迟到四十分钟。” 林煜辰看着他:“许总记仇?” “我记执行偏差。” “意思差不多。” 程霁翻开文件夹,出声提醒:“两位,十点半以后还有各自的工作安排,协议确认最好控制在一个小时内。明早八点有一场婚后联合采访,采访提纲下午发给二位。” “听见了。”林煜辰往后翻了几页:“程助理催得比我爸还熟练。” 程霁答道:“林先生,林董已经来过三次电话。” “关机。” “您已经关机了。他打到了我这里。” 林煜辰拿起桌边的手机,开机看了一眼。 林正廷的未接来电排了满屏。林煜衡发来一条消息,让他签字前把协议逐条看清,免得将来又说家里替他做主。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第七条在哪儿?” 程霁替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条,协议期限三年。期满后,双方可协商解除婚姻、延续婚姻或重新约定相处方式。协议存续期间,双方经协商一致,也可调整相关条款。 “三年。”林煜辰念了一遍:“许总对时间挺有规划。” “三年足够完成现阶段的合作布局。” “期满离婚?” “视当时情况决定。” “要是其中一个人提前想结束呢?” “双方协商。” “你会拦?” 许承安迎着他的视线:“合理诉求,我会考虑。” 林煜辰屈指敲了敲纸面:“换句话说,三年里谁碰上真爱,回来谈一谈,签个补充文件,各走各的?” “处理好企业利益和公众影响,可以谈。”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留好了退路。 签字页摆在最后,甲乙双方之间隔着一条细线,像两个人此后要在云麓湾共同生活的距 离。 林煜辰拿起笔,刚要落字,许承安开口:“看完再签。” “我看完了。” “第二、三、六条。” “分房,财产各算各的,协议内容对外保密。”林煜辰抬眼:“许总,我记性还行。” “公共开支按约定比例承担。” “多少?” “五五。” “云麓湾你住了两年,我住客房,公共开支还要平摊一半?” “你可以选择林家提供的住所。” “那不行。”林煜辰笑了笑:“新婚第二天就分居,媒体能在你家门口搭帐篷。” 许承安把钢笔推过去:“签吧。” 林煜辰落下名字,写日期时顺手填了昨天。 程霁提醒了一句,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直接划去,在旁边重写,又补上签名确认。 许承安接过笔,用左手在另一侧签字。 他落笔很稳,姓名收尾干净,像他处理公事的方式,精确,克制。 程霁收走文件,分别装进两个档案袋:“协议一式四份。许氏法务一份,林氏家族事务办公室一份,双方律师团队各归档一份。” 他收好档案袋,又提醒道:“明天的婚后采访,地点在曜川中心。” “婚后第二天就营业?”林煜辰问。 许承安扣好笔帽:“协议第五条。” “记得真熟。” “我起草的。” “我差点忘了。”林煜辰起身,绕过长桌,走到许承安身侧,“许总亲自拟了这么多规矩,怎么没写夫妻义务?” 程霁抱起档案袋,朝门口走去:“许总,我在外面等。” 门合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承安把采访资料整理整齐:“你需要哪一项义务?” “比如关心行程,照顾生活,适度吃醋。逢年过节送点礼物,夜里留盏灯,回家时问一句去过哪儿。” 林煜辰倚在桌边,垂眼看他:“正常伴侣会做的事,协议里全空着。” “林先生需要这些?” “随口问问。” “第一条可以免除这类麻烦。” 林煜辰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真不管我?” “你的生活由你安排。” “半夜回来也不问?” “早上有公开行程时,我会提醒你注意状态。” “这算关心?” “工作需要。” 林煜辰低头笑了。舌尖掠过齿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也被他一并压了下去。 这样很好。许承安要稳定的婚姻形象,他要三年的自由和清净。 双方各取所需,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关起门还是陌生人。 林正廷管不到他的酒局,媒体抓不到联姻破裂的证据,许氏也能拿到需要的合作。 “我也有个问题。”林煜辰问,“你为什么选我?” 许承安抬眸:“两家条件合适。” “澜城条件合适的人不少。” “你需要这场联姻,也重视个人自由。” “我名声这么差,许总真放心?” “你的团队处理商业风险很有能力。你本人也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会给林氏惹麻烦。” 林煜辰想起临江项目签字前的那一夜,唇边多了一点兴味:“许总调查过我?” “联姻前的必要工作。” “感情史也查?” “风险评估包含这一项。” “结论呢?” “关系短,纠纷少,结束时处理得干净。” “听着还算表扬。”林煜辰俯身靠近一些:“许总呢?三十岁,身边真就一个人都空着?” 许承安合上资料:“私人问题。” “协议刚签,就已经生效了?” “对。” 林煜辰直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行。你不问我的,我也不问你的。公开场合好好演,回了家各过各的。三年一到,想留就谈,想走就散。” 许承安起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未停,“这样的安排很公平。” 林煜辰转头看向他:“许总很满意?” 许承安握住门把手,侧过脸,回道:“当然。谁也不用认真,谁也不用失望。” 3. 洗衣房在左边 “林先生,这三个箱子需要整理吗?” 阿姨站在客房门口,脚边摆着林煜辰的行李。衣物、鞋和洗漱用品各占一只箱子,助理收拾得规整,连袖扣都分格装进了皮盒。 林煜辰从最上面的箱子里抽出一件衬衫,随手搭到椅背上。 “先放着,我自己来。” 阿姨提醒:“衣服容易压皱。” “我住不了几天。” 话音落下,走廊另一端传来开门声。 许承安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视线掠过地上的箱子。 “《联姻协议》的期限是三年。” “我记得。”林煜辰靠着门框,“出差多,东西放箱子里方便。” 许承安低头确认行程:“明早八点,曜川中心有采访。七点二十出发。” “采访提纲我看过了。十五个问题,十二个谈项目,三个谈婚姻。”林煜辰抬手碰了碰领口,“许总准备怎么回答新婚感受?” “合作顺利。” 林煜辰提醒:“采访婚姻。” “这场婚姻属于合作内容。” 林煜辰瞧着许承安,一时分不出这句话算冷淡,还是陈述事实。 许承安关掉平板,朝楼梯走去,到了转角才停住。 “需要洗衣,走廊左侧。” “谢谢许总。”林煜辰拖长语调,“婚房服务很周全。” 许承安回头:“阿姨晚上六点下班。夜间服务需要你自己解决。” 林煜辰扬了下眉:“听起来容易让人误会。” “你可以保持正常理解。”说完,许承安下了楼。 采访结束后,两人各自回了公司。 林煜辰忙完临江项目的首付款确认,又被林煜衡叫去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林氏的项目团队忙得脚不沾地,他只在云麓湾睡过一晚,第三天便去了外地。 周末回澜城时,行李箱里的衣服仍然维持原样。 周弈得知他回来,攒了个酒局给他接风。地点设在城南的私人会所。 露台正举办珠宝品牌晚宴,来往宾客多半与澜城几家投资机构相熟。林煜辰在门口露了面,几轮寒暄过后,便带着周弈进了内厅。 “新婚第五天,林二少已经出来活动了。”周弈晃着杯里的酒,“许总管得挺松。” “我们约定互不干涉。” “背这么熟?” “他拟得好,朗朗上口。” 周弈打量着他左手的婚戒:“洞房也互不干涉?” 林煜辰拿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分房。” “你居然答应?” “许承安长得再合我胃口,我也没兴趣拿婚姻当卖身契。”林煜辰喝了口酒,“各过各的,省心。” 周弈嗤了一声:“你最好一直这么省心。” 服务生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有人叫了林煜辰一声。 来人是瀚海投资的副总,年纪比他大一轮,双方刚在临江项目上有过接触。 林煜辰放下酒杯过去寒暄,对方带着他见了几位基金负责人,话题很快绕到物流园的后续融资。 林煜辰周旋惯了,场面话说得漂亮,真正有用的信息却一字不漏。 谈到融资利率时,他只报了个模糊区间。任凭几个人轮番试探,他始终留着一道口子。 谈话过半,露台入口忽然传来惊呼。 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踩断了鞋跟。她手里还端着香槟,身体失去平衡,撞向旁边的服务生。 托盘倾斜,杯子朝地面滑落。 林煜辰离得最近,侧身避开泼来的酒,伸手抓住女人的小臂。 女人被惯性带得往前扑,嘴唇擦过他的衬衫领口。 酒杯落在地毯上,香槟洒开一片。 林煜辰撑住桌沿,等女人站稳,立即收回手,往后退开。 “抱歉,林总。”女人扶住身旁的椅子,脸色涨红,“鞋跟突然断了。” “人伤着没有?” “脚腕有点疼。” 林煜辰示意工作人员拿冰袋,又让会所经理带她去休息室。 女人连声道歉,临走前还指了指他的衬衫:“您衣服的清洗费,我来承担。” 林煜辰低头看了一眼。 雪白的领口沾着一道浅粉色口红,位置贴近颈侧。痕迹蹭开一小块,空气里浮着女人身上的玫瑰香味。 周弈走过来,看清那道印子,乐了:“婚后第一周,你就准备带着这个回家?” “意外。” “我看见了。”周弈从服务生手里拿过湿巾,递给他,“擦了吧。” 林煜辰接过湿巾,余光扫到镜面里的自己。 口红印落在领口,颜色扎眼,稍微抬头就能看见。 他想起签协议那天,许承安坐在长桌对面,一字一句告诉他,私人生活由本人安排。 那张脸始终冷静,连讨论婚姻边界,都像在核对一份项目风险清单。 林煜辰捏着湿巾,最终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留着做什么?”周弈问。 “衬衫贵,擦坏了怎么办。” “你这件衬衫能买一箱湿巾。”周弈盯着他,“你想试许承安?” “试什么?” “试他会不会吃醋。” 林煜辰扯了下领口。口红印贴着皮肤擦过去,留下一丝黏腻。 “我只想看看,许总到底有多能忍。” “人家跟你签的是协议婚姻。” 林煜辰回道:“我清楚。” “你们感情基础还不如我跟会所门口那条狗。你带着口红回去,他给你介绍干洗店都算尽职尽责。” “门口那条是德牧。你上回喝多了,抱着它叫前男友。” 周弈脸色一僵:“那段翻篇了。” “监控还在。” “林煜辰。”周弈骂了一句,端起酒转身走了。 林煜辰站在镜前理好衣领,抬眼看着那道残留的粉色,唇角慢慢挑了起来。 酒局散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助理拉开车门,见他准备回云麓湾,略显意外:“林总,您不是说今晚住酒店?” “突然想起来,我已经结婚了。” 助理扫到他的衣领,欲言又止。 林煜辰坐进后排:“想说什么?” “车上有备用衬衫。” “不换。” “您明早还要回集团。” “集团的人看见了,最多传我风流。”林煜辰闭上眼,“许承安看见了,反应可能更有意思。” 助理沉默几秒:“林总,刚才的事我看见了。需要我向许总说明吗?” “用不着。”林煜辰睁开眼,“一场意外,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车驶进云麓湾时,别墅一楼还亮着灯。 林煜辰推门进屋,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许承安坐在灯下看平板,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左手握着一支黑色触控笔。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掠过林煜辰的脸,停在领口。 短短一眼。许承安很快收回目光:“明天上午有安排吗?”“九点回林氏。” “司机八点十分到。” 林煜辰换好鞋,走到沙发旁:“许总看见什么了?” “口红。” “眼力不错。” 许承安陈述事实:“颜色很明显。” 林煜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故意松开两颗衬衫扣子。那道浅粉色露得更加完整。 “不问问是谁的?” “你的私人社交,由你负责。” “万一超出普通社交呢?” 许承安抬起眼:“协议规定了边界。越界行为由法务取证,双方评估影响,再决定协议与婚姻的处理方式。” “捉奸也走公司流程?” “处理风险需要证据。” 林煜辰轻笑一声:“你连吵架都省了。” “争吵改变不了事实。”许承安的语气平直,目光落回屏幕,触控笔在一行数据旁做了标记。 林煜辰靠在沙发里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忽然失了兴致。 他今晚特意留下这道印子。回来的路上,他甚至想过许承安会冷脸,会追问,会借公开形象敲打他几句。 眼前的人却只看了一眼,就把可能发生的背叛归进了风险处理流程里。 林煜辰舔了下发干的嘴唇:“今晚有人往我身上撞。” “受伤了吗?” 这句话来得突兀。 林煜辰盯住他:“你关心我?” “明早有联合项目会议。你受伤,需要提前调整座位与行程。” “许总关心人的方式,真让人感动。” “手还是脚?”许承安没有理会林煜辰的挖苦。 “都好好的。对方鞋跟断了,撞了一下,口红蹭在衣领上。”林煜辰抬手点了点那道印子,“全程不到一秒,我扶稳人就退开了。助理和周弈都在场。” 许承安点开下一份文件:“知道了。” “就这样?” “你还需要什么?” “比如提醒我,以后离别人远点。”林煜辰顿了顿,“再比如,让我把衬衫扔了。” 许承安看着文件,头也没抬,“你的衣物由你处理。” “许总。”林煜辰俯身靠近,手肘抵在膝上,“你真不在意我跟谁接触?” 许承安抬眼与他对视:“正常社交属于你的自由。涉及婚姻边界,我会按协议处理。” “你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规则签字前已经确认。” 林煜辰看了他几秒,向后靠回椅背。 领口那点香气随着动作飘过来,甜得发腻。 许承安眉心微蹙:“洗衣房在走廊左边。” “嫌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影响睡眠。”许承安关掉平板,起身上楼。 经过林煜辰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明天别穿这件。” 主卧的门很快合上。 林煜辰独自坐在客厅,低头看了一眼衣领。 那道口红印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他抬手揉了两下,粉色在白色布料上晕得更加明显。 他起身上楼,走到客房门口,又转向走廊左侧。 洗衣房里放着两只分类筐,柜子上贴着洗涤说明。 林煜辰脱下衬衫,衣料从肩背滑落。口红印在顶灯下格外刺眼。 他拎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把衬衫塞进滚筒,倒入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滚筒缓缓转动,水声涌进洗衣机,那点粉色转了几圈,慢慢没入泡沫...... 4. 夜会热搜 热搜上的照片,比林煜辰本人先到了林氏。 早上六点四十,助理的电话把他吵醒。 林煜辰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挤着十几条消息,最上方是一张偷拍图。 照片取景刁钻。 红裙女人扑在他怀里,他伸手握着对方的小臂,衬衫领口沾着口红。周弈和服务生全被裁出画面,只留下两张贴得过近的脸。 标题写得很有分寸。 【林氏二公子新婚夜会女伴,林许联姻疑生波澜。】 林煜辰靠在床头念完标题,评价道:“文笔一般。” 助理在电话里急得嗓音发紧:“照片凌晨三点发出来,几家营销号已经转载。林董让您七点前给解释。公关部找过会所,监控正在调取。许氏那边五点五十分联系了我们,声明初稿也发过来了。” 林煜辰翻开许氏拟好的声明。 内容简明,意外发生的时间、地点、现场见证人都写得很清楚,末尾附着一句:两位当事人的婚姻状态稳定,相关猜测属于不实信息。 “许承安看过?” “程助理说许总亲自改的。” 林煜辰看了两遍,从床上下来:“声明压半小时。” 助理愣了:“为什么?” “照片刚出,背后的人还没露头。让他们再推一轮,顺便查查谁买的热度。” “林董那边……” “让我哥接电话。” 林煜衡很快接起来,开口便问:“昨晚怎么回事?” “有人鞋跟断了,我扶了一把。会所监控有记录。” “既然有证据,你压着声明做什么?” “等人加码。”林煜辰拉开衣柜,取了件深灰衬衫:“刚结婚就有人拿我的名声做文章,冲我来的可能性小。林家二少的私生活算不上新鲜,他们想看的,多半是许氏的回应。” 电话那端响起键盘敲击声。 “父亲骂了你半小时。”过了片刻,林煜衡又提醒道:“你上午的项目会别迟到。” “婚礼都迟过了,开会还差这一次?” “林煜辰。” “好吧,我七点五十到。”林煜辰挂断电话,推开客房门。 走廊左侧的洗衣机面板上,还亮着“已完成”的提示。那件衬衫还在里面。 他走过去拉开滚筒,衣服皱成一团,口红印淡了大半。 林煜辰拎着衬衫看了几秒,把它扔进烘干机。 许承安坐在楼下的餐桌边接电话,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平板上开着舆情曲线。 听见脚步,他只抬了下眼,继续交代:“八点发布说明,监控保留原始版本,许氏法务与会所共同取证。媒体追问婚姻状况,统一回复稳定。” 电话挂断,林煜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许总起得真早。” “热搜五点二十进入前十。” “被气醒的?” “程霁打来的电话。”许承安把声明转给他:“红裙女士的身份已经核实。她是珠宝品牌华东区负责人,昨晚携丈夫共同出席活动。现场监控拍到鞋跟断裂,服务生和七位宾客可以作证。她的团队愿意配合澄清。” “查得够细。” “涉及两家企业,信息需要完整。” 阿姨端来早餐。 林煜辰碰了碰杯子,冰凉的触感瞬间紧贴皮肤,显然已经凉透了。 他把杯子推开,拿起许承安的平板往下翻。 公关方案分了三套,连股价波动区间和记者可能追问的问题都列得一清二楚。 林煜辰问:“你改了婚姻稳定那句?” “嗯。” “挺相信我。” “监控和证人足够证明昨晚的情况。” 林煜辰把平板放回原处:“证据出来前呢?” 许承安端起咖啡:“你解释过。” 林煜辰看着他:“我说什么,你都信?” “这件事的解释符合现场情况。” “万一会所拿来的监控,拍到了更精彩的部分呢?” 许承安放下杯子,复述了一遍协议内容:“正常社交由你安排。触及婚姻边界,双方评估对企业和公众形象造成的损害,再协商终止协议。” “直接终止?” “视实际情况决定。” 林煜辰端起水喝了一口。 玻璃杯抵着唇,水咽下去时泛着凉。他把杯子搁回桌面,语调依旧散漫:“许总处理婚姻,跟处理违约项目差不多。” “规则很明确。” “我要是真越界,你准备先发声明,还是先让我搬出去?” “先控制企业风险。云麓湾的居住安排可以当天调整。”许承安说完,低头回复程霁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的蓝光映在镜片边缘,他处理得专注,像刚才谈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风险预案。 林煜辰看了他一阵,忽然问:“婚礼那天,换个人站在我那个位置,你也会替他收场?” 许承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进入这场婚姻,我会履行全部约定。” “谁都一样?” “联姻考量以双方条件为基础。” 林煜辰笑了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明白了。” 许承安叫住他:“八点二十,我们需要一起出门。” “又有安排?” “许氏上午召开临江项目沟通会。媒体已经守在曜川中心楼下,我们乘同一辆车过去。” 林煜辰扫了眼腕表,重新坐回椅子:“行。许总替我处理烂摊子,我配合营业。” 八点十五,热搜升到第三。 照片下的评论已经分成几拨。 有人认出红裙女人的身份,有人挖出林煜辰过去的酒局旧闻,还有人盯着婚礼迟到四十分钟不放,认定这场联姻从开头就出了问题。 许氏与林氏的联合声明卡在八点二十分发出。 会所同步公开截取后的监控,画面从女人鞋跟断裂开始,到林煜辰松手退开结束,全程十四秒。 女人的丈夫也用私人账号转发说明,附了一张夫妻二人的合照。 热搜风向迅速翻转。 两人抵达曜川中心时,大门外还是围满了记者。 车刚停稳,镜头便贴上车窗,闪光隔着玻璃一阵阵亮起来。 司机绕到后座开门。 林煜辰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 “公开配合。”林煜辰提醒。 许承安把左手放进他掌心。 手指相触,林煜辰收拢五指,把人从车里带出来。 许承安站稳便要抽手,林煜辰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半步。 记者的问题迎面砸来。 “林先生,昨晚的照片是否会影响两家合作?” “许总事先清楚林先生的行程吗?” “二位婚后一直分房的传闻属实吗?” “许总,您相信林先生的解释吗?” 林煜辰正要开口,许承安先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 话筒。 “昨晚是一场意外,现场资料已经公开。林先生及时扶住一位险些摔倒的宾客,我支持他的处理方式。” 人群中有人追问:“您对林先生过去的感情经历也充分信任吗?” 许承安站在镜头前,肩背挺直,左手仍被林煜辰握着,语气沉稳:“我尊重我先生的过去,也相信他有能力对现在的婚姻负责。” 快门声瞬间密了起来。 “我先生”三个字落得清晰,连林煜辰都怔了一下。 许承安已经把话筒交回工作人员,侧过脸提醒:“该进去了。” 林煜辰牵着他走进大厅。 电梯门合拢,将记者和镜头挡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许承安腕侧擦过。 许承安抽回手:“媒体拍够了。” 掌心空下来,残留着一点温度。 林煜辰靠住轿厢内壁:“刚才那句说得挺动人。” “哪句?” “我先生。” 许承安语气平淡:“合法称谓。” “相信我负责?” “监控证明你昨晚处理得很合适。” 电梯数字一层层上升。 林煜辰看着映在金属门上的人影。许承安站得端正,衣袖被他刚才攥出一道浅褶。 “你就没想过,”林煜辰开口,“我可能让你丢脸?” “想过。” “那还选我?” “你的团队善于处理公关风险。你也很少留下真正失控的证据。” 林煜辰偏头看他:“评价还挺高。” “事实判断。” “许承安,你对我这个人,有过事实之外的判断吗?” 电梯抵达六十八层,门向两侧打开。 程霁带着项目组等在外面,手里抱着几份待签文件。 许承安迈出轿厢:“今天没有。” 林煜辰站在原地,电梯门即将闭合时,才伸手挡了一下。 他跟着走出去,脸上已经挂回往常的笑,抬手和项目负责人打招呼,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落到他身上。 上午的沟通会开到十一点半。 林煜辰全程抓着临江项目的付款节点,问得又快又准,临近散会,还从一组仓储数据里挑出统计错误。 许氏的项目经理当场改了文件,会议延长二十分钟。 散会后,许承安被几名高管围住。 林煜辰靠在走廊尽头,点开手机。许氏公关发来的舆情报告已经更新,负面讨论下降了大半。 置顶对话框里,许承安只发过两条消息。 【声明终稿。】 【八点二十出发。】 周弈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热搜看了。许总当众叫你先生,林二少爽死了吧?” “营业用语。” “人家给你收拾得这么漂亮,你还挑什么?” 林煜辰看向会议室。 隔着玻璃,许承安正低头听人汇报,左手握着笔,在文件上圈出一行数据。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望了过来。 林煜辰先移开脸。 周弈还在电话里问:“今晚有个局,临江项目那几家投资机构都来。你去不去?” 走廊里的门打开,许承安带着人走出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许承安脚步未停,只朝他点了下头。 客气,妥帖,分寸清楚。 林煜辰收回视线,对电话那头说:“地址发我。” 5. 纨绔的酒局 “今晚只听,别签。” 林煜衡的电话打进来时,林煜辰已经站在会所包厢外。 门里传出碰杯声,服务生扶着门把手等他。走廊尽头摆着一排半人高的绿植,叶片的影子投在墙上,遮住了他半边身影。 林煜辰看了眼腕表:“你特意打电话,就为了告诉我别签?” 电话那头,林煜衡说:“盛源报出的综合成本是七点二,还要临江项目百分之十五的优先认购权。父亲急着锁定资金,集团里有人倾向接受。” “钱贵,胃口也大。” “临江物流园月底前要补齐四点八亿。两家意向机构今天同时撤了报价,理由一字不差。盛源掐着这个时间点开条件,就是想要林氏低头。” 林煜辰问:“资金方案谁做的?” “我。”林煜衡答得利索。 林煜辰靠住墙,低头转了转婚戒:“方案过了风控吗?” “集团投委会过了三轮。问题出在外面。” “行。”林煜辰抬起眼,看向包厢门缝里漏出的光,“会议室归你,酒桌归我。” 林煜衡沉默片刻:“别喝过头。” “哥,你对我的要求越来越像许承安了。” “许承安至少能让你准时出席。” 电话随即挂断。 林煜辰把手机揣进口袋,朝服务生抬了抬下巴。 门向里推开,几道视线一起落过来。 包厢里只坐了七个人。 周弈占着靠门的位置,身旁是康盛银行的马行长。主位上的邵文川掌管盛源资本,澜城几场大型并购里都出现过他的名字。另一侧坐着保险资金的韩总。 几个人已经喝过一轮,桌上摆着拆封的白酒。 “新郎官终于来了。”邵文川端着杯子起身,笑道:“我还以为许总不放人。” “我家那位讲规则,没说宵禁。”林煜辰拉开椅子坐下:“邵总真想见我,婚礼上就该多敬两杯。” “这么多宾客,我哪挤得进去。” “您要是拿着四点八亿,伴郎都能给您让位。” 林煜辰说完,席间响起一阵笑。 马行长转着酒杯看了他一眼,韩总也抬起头。 邵文川笑意更深:“林二少开口还是痛快。今天不谈公事,朋友聚聚。” “听您的。”林煜辰接过酒杯:“我今晚只负责喝。” 桌上的话题很快绕开临江项目,从马行长刚落地的新办公楼,谈到周弈前阵子在拍卖会买错的一幅画。 林煜辰接话随意,笑得比谁都松弛。别人敬到面前,他仰头便喝。有人问起热搜,他还能拿自己领口上的口红开玩笑。 一轮酒过后,邵文川身旁的人提起临江市的新区。 “那边的路网审批又卡了?”对方问。 “城市规划的事,我哪懂。”林煜辰把空杯推给服务生:“但林家养那么多人,总能处理。” “临江物流园的资金缺口可等不了审批。月底一过,施工方该停了吧?” 林煜辰眯眼辨认了片刻,像是酒劲涌上来,才听明白似的:“差四点八亿,停一天烧一天的钱。我爸最近看我都来气。” “林董对项目要求高。”邵文川接过话:“盛源有现成的方案,资金一周内可以到位。你签字,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林煜辰说:“我哥不让我签。” “煜衡做事稳,但稳过头容易错过机会。你和他路子不同。”邵文川看着他:“林二少看得远,临江项目将来值多少钱,心里该有数。” “正因为值钱,我哥才舍不得那百分之十五。” 邵文川靠回椅背:“优先认购,行权还要看项目情况。当前四点八亿的缺口摆在这里,银行授信额度用满了,长期资金也撤了。林氏想让物流园按时开园,总要拿出诚意。” 林煜辰转着酒杯,脸上的笑淡了些:“利率能谈到多少?” 桌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邵文川示意助理取来一只文件袋:“综合成本七点二,资金分两期进入。盛源可以放弃董事席位,保留重大事项知情权。股权认购价格以当前估值为基准,林氏有回购选择。” “当前估值。”林煜辰重复了一遍:“物流园的仓库才建到一半,拿现在的价买开园后的股权,邵总真照顾我。” “风险和收益相伴。项目也可能无法按期开园。” “邵总说得对。”林煜辰接过文件,翻到资金安排页。 他喝了几杯,眼尾泛着酒意,视线落在那些数字上,速度仍旧很快。 盛源提供一亿两千万,剩余三亿六千万由两家合作机构出资。资金看起来一次性补足,前提条件却藏在附件里。 路网审批延迟超过四十五天,盛源有权调整认购比例;园区出租率低于预期,林氏需要追加担保。 盛源付的钱最少,拿走的权利最多。 “这两家合作机构……”林煜辰用指尖点了点纸面:“是今天撤回报价的两家?” 邵文川端起酒杯:“市场上的资金彼此熟悉,合作很正常。” “撤回报价的理由也一样。整段文字,连标点都对得上。” 包厢里静了片刻。 邵文川身旁的助理开口:“风险评估采用同一套模型,结论接近很常见。” “模型里用的预计出租率是百分之六十二。”林煜辰抬眼看向他:“林氏从未对外发过这个数字。” 助理合上嘴。 邵文川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已经沉了下来:“行业机构有自己的调研渠道。” “百分之六十二出自集团上个月的压力测试,项目组拿它测过最差情况。”林煜辰把文件放回桌上:“邵总的调研渠道挺深,连被废弃的内部测算都能拿到。” 周弈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也停了。 马行长率先开口:“林总,物流园目前的预计出租率是多少?” “首批租赁意向统计到百分之七十一。”林煜辰道:“今晚九点,弘港供应链签了十二年框架租约,独立占用北区两座仓库。按面积计算,开园出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六。” 他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刚收到的电子文件,放到桌面中央。 屏幕上的盖章页清晰可见,签署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韩总拿起手机看完,眉头微动:“弘港承担的是保底租金?” “头三年保底,第四年起与吞吐量挂钩。项目延期责任也写进去了。”林煜辰解释道:“路网审批延误期间,弘港使用东侧既有通道,运输成本由林氏承担一部分,上限已经锁定。” 韩总又问:“东侧通道的承载量够?” “项目团队做过实测,数据在附件第三页。” 韩总往下翻。 马行长也倾身看了一眼。两人交换过目光,桌上的气氛随之变了。 邵文川放下杯子:“弘港的框架租约只能解决现金流预期,月底前的资金缺口还在。” “对,缺口还在。”林煜辰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新的酒,抿了一口:“所以我今天来了。” “林二少愿意谈,盛源的条件还能调整。” “邵总想怎么调?” “利率可以降到六点八。盛源放弃项目公司的董事观察席,股权认购比例维持百分之十五。” 林煜辰又问:“未来三个物流项目的优先投资权呢?” “林氏愿意给,盛源可以追加额度。” 林煜辰靠在椅子里,听完笑了一声:“您惦记的从来就不止临江。” 邵文川看着他:“生意要往长远做。” “所以您先让两家机构撤报价,再拿着四点八亿来救场。”林煜辰慢慢道:“项目要股权,后续要优先权。林氏一旦签了,往后三个物流园都得先过盛源这一关。” “林总,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在您带来的方案里。”林煜辰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把纸转向马行长和韩总。 两家机构的出资承诺写得很细,退出条件、担保顺位和盛源提供的协调费用也列在其中。 “马行长,贵行出两亿,盛源收协调费。韩总这边出一亿六千万,也要经过盛源。”林煜辰指了指那行数字:“两位承担大头,盛源用一亿两千万拿项目股权。这笔生意,换成我也想做。” 马行长脸色微沉:“我收到的方案里,盛源出资两亿。” 韩总抬起头:“我这边也是。” 邵文川的助理伸手去收文件,林煜辰先一步按住纸页:“急什么,大家还没看完。” “三份材料处于不同谈判阶段,数字存在出入很正常。”邵文川说。 林煜辰松开手,端起酒杯:“邵总说得有道理。那就各谈各的。” 他转向马行长:“弘港租约生效后,贵行能给多少?” 马行长沉吟片刻:“重新走审批,短期额度最多两亿二。林氏集团提供开园前阶段性担保,价格能压到五点六。” 林煜辰:“开园后解除集团担保。” 马行长思索片刻:“园区经营现金流达到约定水平,可以解除。” 林煜辰又看向韩总:“剩下两亿六,韩总有兴趣吗?” “期限至少五年。我们要看完整租赁协议、道路方案和施工进度,项目收益要覆盖投资要求。” 林煜辰问:“资料明早开放。价格呢?” “目前只能给区间,六到六点二。” “按六点一算。”林煜辰拿起手机调出计算器,几组数字很快落进屏幕。 “两笔资金加权,加权成本五点九以内。股权留在林氏,担保随开园解除。”他抬起眼:“马行长、韩总,明天上午十点,我让项目团队带全套材料去康盛。两位联合评估,中午十二点前给初步意见。” 马行长看向韩总:“时间有点紧。” 林煜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月底的节点只剩几天,两位今晚坐在这里,也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他顿了顿:“弘港的租约已经落地,项目风险变了。盛源拿旧数据报七点二,两位照新数据报五点九。谁先出意向函,林氏的资金账户就给谁留位置。” 韩总问:“林氏投委会能通过 ?” “我哥负责会议室。” 马行长接了一句:“你负责什么?” 林煜辰举杯朝他示意:“负责把两位请进会议室。” 马行长低头笑了笑。 邵文川脸上的客气已经收尽了:“林二少,资金承诺落在纸上,口头报价作不得数。你拿一份框架租约,当场拆分融资,胆子太大了。” “盛源的方案已经落在纸上,我看完了。”林煜辰把文件推回主位:“七点二的资金,外加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林氏用不起。” “你父亲未必这么想。” “临江项目由我和我哥负责。”林煜辰坐直身体,酒意从眼底退了大半,“我哥把方案摆上桌,我来决定谁能坐到桌边。邵总想绕过我们找林董,尽管去。” 他看着邵文川:“明天中午前,康盛和韩总的意向函会送进集团。到时,您这份方案只能进档案室。” 邵文川盯了他几秒,忽然笑起来:“澜城都说林二少只会玩,看来传言也靠不住。” “传言挺好用。”林煜辰把杯中的酒喝完:“至少邵总今晚肯把底牌带来。” 席面散得比预想中早。 马行长和韩总约了各自的团队连夜处理材料。 邵文川走时带走了那份方案,经过林煜辰身边时,只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包厢门关上。 周弈吹了声口哨:“你今晚把人得罪狠了。” “盛源想拿我家的项目,我还得哄着他?” “你早就拿到弘港的租约了?” “婚礼前谈的三亿产业合作里,附带了仓储优先使用条款。弘港是他们的物流服务商。”林煜辰道:“我让项目组顺着那条线谈,今晚才盖章。” 周弈看着他:“所以你进门前也没把握?” “谈判哪来十成把握。”林煜辰起身时晃了一下,手掌撑住桌沿。 方才压住的酒劲一股脑涌了上来,烧得胃里发疼。他闭了闭眼,扯开领口,往洗手间走。 周弈跟在后面:“林二少刚才挺像个人,能坚持到电梯吗?” “闭嘴。” 进了洗手间,林煜辰撑着洗手台吐了一回。 冷水冲过手背。他漱净口中的苦味,抬眼看向镜子。 脸上的血色褪了,额发也被水沾湿。婚戒随着水流泛出一线银光。 手机在台面上振动。 林煜衡发来一条消息。 【弘港的租约已收到。你那边怎样?】 林煜辰擦干手,直接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道:“康盛出两亿二,韩总补两亿六。加权成本五点九以内,开园后解除集团担保,项目股权一分不动。两家明天中午前出意向函。”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林煜衡问:“邵文川肯放人?” “他在三份方案里写了三套出资额,我替他的合作方对了账。” 林煜衡恍然大悟:“你故意让他把人带进同一个包厢?” “我单独约马行长,他只会拿流程挡我。韩总也一样。”林煜辰道:“邵文川觉得我急着要钱,主动把能出钱的人都凑齐了,省了我一家家跑。” “你喝了多少?” 林煜辰没个正经:“还能算利率。” “司机在楼下。回云麓湾,明早八点到集团。” 林煜辰抬起嘴角:“哥,这时候应该夸人。” 林煜衡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方案做得漂亮。” “还有呢?” “会议室里的事归我。” 林煜辰抽了张纸,擦掉下巴上的水,接上后半句:“酒桌底下的归我。” “早该这么分。” 电话挂断。 林煜辰走出洗手间时,周弈已经替他叫好司机,手机上还开着另一场派对的地址。 “城西新开了家俱乐部,刚才有人问你去不去。” 林煜辰接过外套:“不去了。” “新婚人士赶着回家?” “明早要开会。” 周弈吐槽:“以前通宵也没耽误你坐会议室睡觉。” 林煜辰穿好外套,越过周弈朝电梯走,“以前我哥没夸我。” 凌晨一点,车驶入云麓湾。 别墅二楼亮着一扇窗。 林煜辰靠在后座,看了片刻。手机里接连跳出两封新邮件。 【康盛银行临江项目初步合作意向。】 【长期资金联合投资意向。】 他把邮件转给林煜衡,推门下车。 夜风吹散身上的酒气。他踩过院里的石板,手机又响了一声。 许承安发来一条消息:【明早晨会提前到八点十分。】 林煜辰站在门前,低头回复:【收到。】 消息发出去,他又添了一句:【许总,临江融资谈妥了,五点九。】 门锁识别成功,玄关灯随之亮起。 林煜辰刚换好鞋,手机屏幕再次亮了。 许承安只回了四个字。 【明天细说。】 6. 许承安的一天 “撤回重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屏幕上还停着许氏集团新能源事业群二期工厂的融资方案。 八点二十二分,晨会刚开十二分钟,财务负责人讲到第三页,许承安便合上了手里的材料。 财务负责人看向主位:“许总,董事会周五就要表决。这家机构承诺十个工作日内放款,项目进度能保住。” “投产延迟四十天,投资方有权要求集团回购全部份额。回购利率八点五,管理费另算。”许承安翻到附件,手指压住其中一行:“设备验收日期留了两个月浮动,融资方只给四十天。钱到账以后,项目团队会先背上一座大山。” 负责工厂建设的副总解释:“四十天足够完成验收。” “上个月进口设备在港口滞留了十七天,自动化产线的调试周期也比计划多了九天。”许承安抬眼:“你准备用剩下十四天承担天气、海关和现场事故?” 副总被问得哑了声。 许承安把文件推回桌面:“二期设备拆成两组。核心产线照原计划采购,辅助设备延后一个季度。用已经签下的长期订单向银行申请授信,供应商账期重新谈。资金缺口缩到三亿以内,再向董事会报。” 财务负责人迅速算了一遍:“辅助设备延后,首季产能会降百分之十二。” “销售部门给出的首季订单,只覆盖规划产能的百分之七十九。预留的部分够用。”许承安看向销售负责人:“三家意向客户的合同今天落章,逾期责任写进补充条款。实际订单覆盖率进不了百分之八十五,第三条产线暂缓开工。” 财务负责人提醒:“融资方已经做了两轮尽调,撤回方案会影响后续合作。” “如实告诉对方,回购条款超出许氏的风险边界。对方愿意改,谈判继续;对方坚持原条件,到此为止。” 晨会记录员飞快敲着键盘。 许承安扫过在场众人:“新版四点前送到我办公室。周五的董事会照常开,项目也照常推进。” 会议散场,几名负责人收起电脑,陆续离席。 程霁等门关上,才把平板递到许承安面前:“秦董和陆董已经到了。他们把原定十点半的会面提前到九点。” 屏幕上是一张会客区的监控截图。 两位许氏旧股东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 那份融资方案的内部讨论版,也用深蓝封皮。 许承安起身往外走:“谁接待的?” “董事会办公室。秦董问了三次您什么时候到,还提到设立新能源特别委员会。” 许承安问:“主任人选呢?” 程霁答:“许明章。” 许承安脚步未停:“把二期工厂最新的订单、现金流和设备清单送到小会议室。另外准备两份董事沟通申报表。” 程霁看向他的侧脸:“您认为他们提前谈过表决意见?” “先让他们自己说。” 九点十分,小会议室的门合上。 秦董在许氏持股多年,头发已经花白,手边那杯茶一口未动。陆董比他年轻些,负责的家族基金与许氏合作了十几年。 许承安进门时,两人只略微点头,深蓝色文件夹仍摊在桌上。 “承安,新能源二期投得太快了。”秦董先开口,“原计划还要追加十一个亿,第一期的良品率刚过八成。你现在签长期订单,后面交不了货,赔偿会拖累集团。” “第一期上周的良品率是九十二点六。”许承安坐下,“八成是三月试生产的数据。” 秦董端起茶杯,神情有些不自然:“我看到的报告还停在三月。” “您手里的版本写了八十一点三,比公开数据多一个小数位。” 陆董接过话:“几个百分点改变不了项目风险。你兼任董事长和总裁,新能源又是你亲自推动的业务。决策和执行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董事会需要加一道保险。” 许承安问:“二位希望设立特别委员会?” “许明章熟悉制造板块。他来牵头,重大融资和设备采购交委员会联签,对你也有好处。”秦董把文件夹往前推:“年轻人坐在这个位置,外面盯得紧。你刚结婚,林许两家的项目也在推进,董事会需要考虑关联风险。” 许承安翻开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设立特别委员会的建议。 委员会有权复核新能源事业群超过五千万的支出,成员共五人,主任拥有召集权与临时否决权。许明章的名字写在候选人首位。 许承安往后翻了两页:“特别委员会一旦成立,二期工厂的银行授信需要重新出具审批文件。供应商给出的锁价期限还剩九天,重新走流程至少需要两周。原材料价格每上涨一个点,年度采购成本增加一千八百万。” 陆董皱眉:“流程可以加急。” “联签人各自承担责任,法务和银行不会省略审核。二位愿意承担延误成本,可以把意见写进董事会记录。” 程霁把准备好的材料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纸张第一页印着责任测算,末尾留有签名处。 秦董没碰那支笔:“我们只是提出建议。” “董事提出意见,董事会办公室负责记录。项目团队会根据记录执行。” “承安,”陆董的语气压低了些,“许氏走到今天,靠的是老一辈彼此信任。你把每句话都变成责任书,往后谁还敢给你提意见?” “各位提出意见,我提供数据。意见要落地,责任也一并落地。”许承安抬起眼:“许氏的信任写在流程里,靠口头承诺支撑不了十一亿的项目。” 会议桌两侧静了几秒。 许承安拿起深蓝色文件夹中的数据页:“这里写着一期产线的设备利用率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只出现在周日的内部讨论稿,外发版已经更新。二位来之前,应该看过周日版本。” 秦董放下茶杯:“材料是秘书送来的,我没问来源。” “董事之间私下沟通属于正常工作。涉及议案征集和表决意向,需要向董事会办公室备案。”许承安示意程霁:“申报表已经备好。两位写清沟通对象、时间和议题,法务完成利益冲突审查后,特别委员会议案可以进入正式流程。” 陆董看向桌边那两张表,脸色沉了下去:“我们今天过来,只想听你解释项目。” “项目资料就在两位面前。”许承安打开最新的订单汇总。 三份长期采购合同列在首页,付款节点、最低采购量和违约责任一目了然。 “第一期良品率已经稳定。新签订单覆盖二期首季规划产能的百分之七十九,月底还能落一份框架合同。二期核心设备照常进场,辅助设备推迟,集团融资规模缩减。新版方案下午完成,明早向全体董事开放数据。” 许承安将文件推过去:“二位看完仍持反对意见,周五可以投反对票。特别委员会也可以作为独立议案提交。请按程序走。” 秦董翻了几页订单,语气缓了下来:“如果融资规模能降到三亿以内,二期风险确实会小很多。” 陆董仍盯着申报表:“特别委员会先放一放。我们看过新版方案再作决定。” “程霁,记入会议纪要。” 程霁当场记下两人的意见,读了一遍,请他们确认。 秦董点头,陆董也应了一声。 深蓝色文件夹被重新合起,许明章的名字压回封面之下。 两位董事离开后,程霁关上门:“文件水印编号查到了,M03。上周日下午,从许明章办公室打印。” 许承安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肩背的轮廓:“还有谁收到?” “目前确认五位。秦董和陆董来见您,另三位回复含糊。许明章昨晚在城东设宴,请了两位退休高管。午间还有一场饭局。” “别拦。” 程霁有些迟疑:“周五投票的变数会增加。” “许明章想要票,就会把条件逐个送出去。”许承安转身:“把五位董事关注的问题整理出来。想保分红的看现金流,想塞人进新能源事业群的查关联履历,想要委员会席位的单独列一份。饭局地点和到场名单照常收集,别惊动他们。” “需要提前联系支持您的董事吗?” “把新版方案发过去,开放项目数据室。支持与反对都按同一套权限。” 程霁记下安排:“许明章那边呢?” “邀请他参加下午四点的融资评审。” “他可能不会来。” “缺席也记入会议纪要。” 程霁收好平板,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午餐给您放在办公室了。下午的会议连到七点,您只有二十分钟空档。” “知道了。” 办公室门重新合拢。 许承安回到桌前,手机上多了几条未读消息,最上方来自林煜辰。 【临江项目的详细融资方案已发送邮箱】 后面跟着一句话。 【综合成本五点八七。盛源的方案撤了,股权留在林氏。许总昨晚少打了几个字,今天可以补。】 许承安点开附件。 林煜辰把两家机构的意向函、弘港的租赁框架和担保解除条件,都放在同一份文件里。核心条款拎得很清楚,几处风险也留了处理空间。

担保解除条件中,有一项经营现金流的标准定得偏高。一旦开园初期回款延迟,林氏集团需要多承担半年的担保责任。 许承安在文件上做完批注,把修改版发了回去。 【第六页与第九页需要重谈。担保解除条件按季度平均值计算,别用单月数据。】 林煜辰很快回复:【收到。夸奖呢?】 许承安看着屏幕,手指落到输入框。 【先把正式意向函拿到。】 消息发出,聊天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 【许总这种人当老师,学生容易叛逆。】 许承安把手机调成静音,唇角压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那点痕迹已经收了回去。 下午四点,新能源融资评审准时开始。 许明章缺席,理由是临时拜访合作方。 他派来的代表坐在末位,对每一项调整都提出质疑。许承安让项目团队逐条回应,现金流、订单覆盖和设备延期的损失,全摊在桌上。 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新方案最终把外部融资压到两亿八千万,集团保留三个月的安全现金。 七点十五分,银行确认授信评估可以启动。 九点四十,最后一通海外电话结束。 许承安从曜川中心下楼时,办公区只剩一盏值班灯。 程霁把车钥匙交给司机,站在门边问:“明天七点的法务会要不要顺延?” 许承安回:“照常。” “您今天已经工作十四个小时。” 许承安看了一眼手机:“会议控制在四十分钟。董事会材料八点前发出。” 车开回云麓湾时,已过十点半。 阿姨在餐桌上留了粥,便签写着林先生留在林氏集团加班。 许承安盛了一碗,坐在往常的位置。 餐厅顶灯只开了一盏,光落在桌面中央,另一侧的椅子收得整齐。 粥的温度正好。 许承安吃到一半,点开董事会办公室十点零七分发来的邮件。邮件被系统标记为高优先级,标题已经挂在收件箱的最上方。 他扫完标题,放下勺子。 《关于设立新能源特别委员会的临时议案》。 提案人许明章,附议人三名。 议案要求在周五董事会上先行表决。委员会成立后,将接管新能源事业群重大融资、投资及核心人事的复核权。 许承安把邮件转给程霁,顺便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法务、审计和董事会办公室参会。】 程霁回了收到。 许承安吃完剩下的粥,把碗放进洗碗机。 上楼经过客房时,门敞着。 林煜辰的行李箱还立在衣柜旁,拉杆露出一截。床上散着两件来不及收的衣服,领带垂在床沿,几乎要落到地上。 他给林煜辰发了条消息,才进屋把领带捡起来,搭到椅背上。 手机响了一声。 【意向函拿到了。许老师,交作业。】 许承安站在客房里,打开林煜辰发来的文件。 担保条款已经按他的意见改过,银行与长期资金方都盖了章。 他回了两个字:【合格。】 对面直接打来电话。 许承安接通,林煜辰的声音裹着会议室里的嘈杂,听起来仍有精神:“就合格?” “正式合同签完,可以重新评分。” 林煜辰有些不满:“许总,你对合法配偶也这么严格?” “合法配偶承担不了融资违约责任。” “行,我明天继续改。” 林煜辰身后有人叫他,他的声音远了些:“你先睡,别等我。” 电话随即断开。 许承安握着手机,看了一眼那只敞开的行李箱,退出了客房。 * 【程霁笔记】 工作备忘:因临时议案未满足提前送达期限,特别委员会议案从周五董事会移至下周一单独表决;周五只审新能源融资方案。 许总今日事项:撤回高风险融资方案,重排新能源二期资金结构,接待两位旧董事,完成六小时评审,签九份文件,开四场会。 晚间十点零七分,许明章提交临时议案,准备从许总手里分走新能源事业群的资金与人事复核权。 十点四十九分,许总回复说“法务会议照常。” 十点五十三分,许总在林先生的融资方案上批了“合格”。 这两个字,是今天唯一一项无需记入会议纪要的结论。 7. 别把家当酒局 “停在门外。” 许承安的声音从门廊传来时,陈越一只脚刚踏上台阶。 云麓湾的院门敞着,三辆车堵在路边,车灯照亮潮湿的石板。 陈越喝得脚下发飘,半边身体搭在林煜辰肩上,手里还拎着一瓶酒。周弈站在后面,正让司机扶另一位朋友下车。 许承安穿着居家的衬衫长裤,袖子挽到手肘,身后隔着一道入户门。屋里的灯光落在他脚边,像一条分界线。 陈越眯起眼辨认:“许总?” 林煜辰抬手扶稳陈越:“几个朋友过来坐坐,最多一个小时。” 许承安问:“你提前说过吗?” “十分钟前发了消息。” “你发的是,借用客厅一晚。” 林煜辰摸出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按了两次开机键,毫无反应。 许承安扫了眼那部手机:“第一辆车登记进小区时,我才收到消息。” “临时决定的。”林煜辰看着他,“人已经到了,你要在门口谈?” “客人去会所三号厅。物业已经开门,值班经理在等。” 陈越听出几分意思,酒劲也压不住脸上的尴尬:“林二少,算了,换地方。” “换什么换。”后面的孙嘉喝得更重,扶着车门嚷了一句:“大晚上跑到这里来,还被拦在门口。林煜辰,你在家里说话管不管用?” 门前的气氛瞬间僵住。 周弈皱起眉,上前拉住孙嘉:“喝你的酒,少添乱。” 孙嘉甩开周弈的手,抬腿便往台阶上走。 他一脚踩空,整个人朝前栽去。林煜辰反应很快,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酒瓶从孙嘉手里脱落,砸在台阶边缘。液体泼开,玻璃碎片溅到入户门前,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许承安往旁边让了半步,视线落在孙嘉发白的嘴唇上:“他吐过几次?” 周弈答道:“路上两次。” “意识还能保持多久?” “刚才还能说完整的话,现在有点糊涂。” 许承安拿出手机,拨给物业:“让值班医生到三号厅,带血氧仪和急救箱。再安排两个人过来清理门口。” 孙嘉还想往前走,脚下一软,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林煜辰赶紧拽着他转过身,污秽物全吐在了台阶下。 林煜辰的西裤也被溅上几滴。他盯着那片狼藉,脸色沉了下去。 许承安站在门内:“林煜辰,别把家当酒局。” 话音落下,院外只剩孙嘉的干呕声。 林煜辰抬眼看向许承安。 许承安站在灯光下,神色看不出怒意,但拦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周弈朝门口点了下头:“许总,今晚添麻烦了。我把他们带去会所。” 许承安出言提醒:“医生五分钟到。陈越也测一下血氧,今晚留人看着。” 周弈应了一声,转头叫司机过来帮忙。 林煜辰松开孙嘉,把人交给司机:“酒全收了。医生说能喝水再给水,别让他仰面睡。” 陈越倚在车边,酒醒了几分。 林煜辰弯腰捡起滚到台阶边的瓶盖,扔进物业带来的垃圾袋里。 他等几个人都坐上车,看着车辆朝会所方向开走,才踩过清理干净的地面,进了门。 许承安已经回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电脑,屏幕里开着新能源特别委员会的议案。几页董事意见散在旁边,红色批注密集,最上方压着一份临江项目的正式融资合同。 林煜辰走到桌边,扯了张纸巾擦拭裤脚:“许总今天真让我下不来台。” “我给了替代场地,也安排了医生。”许承安回道。 “你当着他们的面拦我。” “你带着几个醉酒的人,临时通知要进共同住所。” 林煜辰把纸巾团起来,抛进垃圾桶:“协议第一条写着互不干涉。我的社交也归私人生活。” “你的朋友、行程、聚会地点,都归你安排。”许承安合上电脑:“这栋房子由我们共同使用。客人进门,需要另一位居住者同意。” “客厅也算你的私人空间?” 许承安解释:“楼上放着双方的工作材料,门锁和家政权限都按家庭标准设置。客人酒后失控,风险会落到我们两个人身上。” “你怕他们碰许氏的东西?” “我也怕你的朋友在客厅窒息。三号厅有值班人员,离社区诊所更近。” 林煜辰靠着餐椅,没接话。 门外传来玻璃碎片被扫进簸箕的声音。细碎的摩擦声隔着入户门钻进来,很快便停了。 孙嘉刚才要是真摔在室内,那瓶酒多半会砸向玄关柜。再往里几步,就是许承安放在餐桌上的董事材料。 林煜辰抬手解开领口:“我只是带朋友喝点酒,许总把风险评估都做完了。” “你愿意承担风险,随你。公共空间涉及另一个人。” 林煜辰反问:“你以后不会带人回来?” “商务会面安排在公司。私人来访提前确认,人数和活动区域都会说清楚。” 林煜辰有些疑惑:“提前确认?跟谁确认?” “跟你。”许承安的语气依旧平常:“云麓湾登记了两位常住人。你有同等使用权,也有权拒绝我的客人进入。” 林煜辰抬起眼,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我要是真拒绝呢?” “我换地方。” “这么好说话?”林煜辰有点不信。 “当然,边界互相生效。” 餐厅安静了几秒。 许承安坐回椅子,拿起临江项目的融资合同,翻到担保条款那一页。 林煜辰看着他:“你把这里当家?” 许承安的手停在纸面上:“你住在这里,我也住在这里。家的使用方式需要共同决定。” “我以为你把这儿当履约场所。” “协议约束关系,房子用于生活。”许承安回道:“并不冲突。” “有什么区别?” “你刚才看到了。” 林煜辰的目光落向入户门。 门外恢复清净,感应灯隔着玻璃亮了片刻。物业人员带着工具离开,院子重新沉进夜色。 他从婚礼后搬进云麓湾,行李箱一直立在客房。夜里回来换身衣服,白天各自去公司,和住酒店差不多。 今晚酒局散到一半,陈越问还去哪儿,他脱口说了云麓湾。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想把热闹带回来。 林煜辰拉开椅子,在许承安对面坐下:“行,这次算我越界。以后带人回来,我提前问。” “提前一天。” “临时起意呢?” 许承安看他一眼:“会所就在小区内。” “许总的规矩真多。” “你可以提出其他方案。” 林煜辰盯了许承安一阵,忽然笑了:“你要是早这么说,我今晚也犯不着堵在门口跟你较劲。” 许承安说:“我十点四十给你打过电话。” 林煜辰把那部没电的手机放到桌上:“它替我拒接了。” “充电器在玄关抽屉。”许承安补充道:“阿姨上周放的。” 林煜辰起身去翻抽屉,果然从里面找出一根充 电线。 他把手机接上电源,开机后涌进十几条消息,其中两条来自许承安。 第一条问人数。 第二条写着:【朋友喝多可以去三号厅,我让物业留人。】 发送时间在他们抵达云麓湾之前。 林煜辰看完,把手机扣到桌面上:“你既然安排好了,刚才还板着脸做什么?” “你朋友试图进门。” “陈越走路都费劲。” “他说许总也在,正好喝一杯。”许承安复述当时的情况。 林煜辰气笑了:“他让你喝,你就喝?” “所以我选择让他留在门外。” 林煜辰被堵得哑了一瞬,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许承安,你讲话一直这么气人?” “看对象。” “看来我待遇特殊。” 片刻后,许承安把临江项目的合同推到他面前:“担保条件已经改了。按季度平均经营现金流计算,开园后达到约定标准,林氏集团解除担保。康盛和长期资金方都盖了章。” “九点签的。”林煜辰翻开最后一页:“今晚那顿就是庆功宴。” “合同签得很好。”许承安没有掩饰夸赞。 林煜辰的手停住。 许承安继续说:“资金成本压到五点八七,项目股权完整保留,弘港租约补上了现金流缺口。盛源给出的方案已经失去竞争力。你抓到三方出资额不同,把谈判桌重新拆了一次,判断很准。” 林煜辰抬头看着他。 许承安说得具体,语气里听不出刻意安抚。每一项都落在合同上,夸的是他真正做过的事。 “许总今天吃错药了?”林煜辰问。 许承安反将一军:“你想听批评?” “夸得太正式,像年终考核。” 许承安回道:“你可以只记第一句。” “哪句?” “做得很好。” 林煜辰靠进椅背,喉间那点酒意像被这四个字压了下去。 他笑了一声,眼底的疲色也松开:“你早说,我就不带他们回来闹了。” “这两件事互不抵消。” “行,边界是边界,夸奖是夸奖。” 许承安收回合同:“你能分清就好。” 林煜辰看了眼时间:“酒还剩不少。要不要庆祝一下?” “你喝过了。” “今天值得。”林煜辰说。 许承安打量他片刻,起身走向餐边柜,从里面取出一瓶婚礼时收到的香槟。 林煜辰看着他拆开金属丝网,伸手接过酒瓶:“我来。再让你开,明天又得多一条厨房安全守则。” “砰”,瓶塞弹开的声响钻进餐厅。 林煜辰只倒了浅浅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到许承安手边。 许承安端起来:“祝临江项目按时开园。” 林煜辰也端起酒杯:“祝许氏董事会一切顺利。”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林煜辰喝完那口酒,忽然问:“下次庆功,我提前一天报备。人数控制在六个,活动范围只放一楼,喝多的送会所。可以吗?” “可以。” “你参加?” 许承安把杯子放下:“看时间。” “看时间算答应一半。” “别得寸进尺。” 林煜辰低头看着杯中升起的气泡,嘴角缓缓扬起来:“许总,你刚才说这里是家。” “嗯。” “家里庆功,你总得露个面。” 许承安收好桌上的董事材料,经过林煜辰身边时,留下一句话:“记得提前报备。” 8. 隔着玻璃 “林二少,临江项目刚拿到融资,设备供应商就要求加价。林氏会接受吗?” 话筒递到林煜辰面前,记者身后的摄像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承安隔着一面玻璃墙,停下脚步。 林氏集团四十七层正在举行临江物流园的融资说明会。 会场设在开放式路演厅,从外侧走廊可以看见主席台。隔音玻璃挡住大半声音,只留下一层模糊的人声。 许承安原本要去楼上的商务厅。林煜衡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许承安停下,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台上的林煜辰换了身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面前摆着临江项目的资料。几位项目负责人坐在两侧,神情都绷得很紧。 “鑫拓提价,是他们的经营决定。”林煜辰拿着话筒,口吻散漫,“林氏接不接受,得看这笔钱该不该付。” 记者追问:“据说鑫拓已经暂停发货。临江物流园月底必须完成首批设备进场,林氏刚解决资金缺口,又要面对工程延期。您准备怎么处理?” “下午四点前会有结果。” “您有把握说服鑫拓?” 林煜辰扬了下眉:“谁说我要说服他们?” 场内响起几声低笑。 记者还想追问,主持人已经把提问机会递给下一家媒体。 林煜衡看了眼腕表:“供应商的消息今天上午才传出来,他没让公关拦。” “鑫拓要求加多少?”许承安问。 “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七,约一千三百万。理由是进口部件成本上涨。” “行业指数只涨了两个点。” “所以项目组不肯给。”林煜衡说,“鑫拓仗着交付期限压价。设备进不了场,弘港的仓储租约会跟着延期。” 隔音门打开,一名项目助理抱着电脑匆匆进去。 镜头还在拍,助理只能绕到主席台后方,将手机递给林煜辰。 林煜辰扫完屏幕,抬手示意主持人暂停。他低声交代几句,助理随即退出会场,脚步径直朝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走去。 许承安收回视线:“先去商务厅。” 两家关于智能仓储系统的合作会,持续了一个小时。 许氏为临江物流园提供自动化管理模块,三亿合作框架在婚礼前已经签署,实施细节仍要逐项确认。 会议结束时,林氏项目负责人推门进来,向林煜衡汇报:“鑫拓刚发来正式函件,要求调整合同价格。四点前收不到林氏回复,他们将停止后续的设备生产。”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林煜衡合上文件:“煜辰在哪?” “在三号会议室,采购、法务和工程组都过去了。” 林煜衡起身:“许总,后续资料我让团队今晚送到曜川中心。设备进场时间涉及许氏的调试安排,您可以一起听听。” 三号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整面墙采用透明玻璃,里面坐了十几个人。 林煜辰占着主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起一截。桌上铺着供应合同、交付进度和几份设备参数,他刚才面对镜头时的闲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承安推门进去时,林煜辰只抬头看了一眼:“许总也来抓违约方?” “许氏的调试团队要等设备入场。” “那就坐。”林煜辰用笔点了点自己右侧的空位,“二十分钟解决。” 采购负责人把鑫拓发来的函件投上屏幕:“对方引用价格调整条款,称进口驱动模块成本上涨,要求合同总价上调百分之七。” “把原始采购单放出来。”林煜辰说。 第二份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采购负责人解释:“鑫拓提交的成本测算里,驱动模块占设备总成本的百分之三十一。根据海关公开价格,这批部件涨幅在百分之六以内。” 林煜辰问:“换算到整套设备上是多少?” “约百分之一点八。” “那剩的五点二呢?” 采购负责人回:“他们写的是运输、仓储和汇率损失。” 工程负责人皱着眉:“现在追究算法已经来不及了。鑫拓停产,备用供应商至少需要四十五天。弘港留给我们的宽限期只有二十八天。” 林煜辰翻到交付计划最后一页:“谁告诉你,备用供应商需要四十五天?” 工程负责人一怔:“上个月询价,几家供应商给出的周期都在四十天以上。” “整套设备从头生产,确实需要四十天。”林煜辰将一份文件递过去:“东港智造手里有两套核心分拣模块,原买家延期提货,设备规格与北区仓库一致。传送组件在澜城本地组装,二十三天可以进场。” 会议桌边几个人同时低头看文件。 采购负责人很快翻到报价页:“东港的总价比鑫拓高百分之三。” “违约金由鑫拓付。” 法务负责人接过林煜辰的话:“鑫拓触发根本违约后,我们可以提取履约保函,金额覆盖替换成本。问题在于,他们会争议价格调整条款,仲裁需要时间。” “钱晚点拿,设备先换。”林煜辰看向财务负责人:“项目账户留出三千万应急款,够不够垫?” “够。” “工程组今天进东港仓库验设备。采购部门把新合同发过去,先签附条件订单。”林煜辰继续道:“鑫拓四点前恢复生产,订单自动失效;鑫拓继续停工,四点零一分生效。” 项目负责人迟疑道:“鑫拓的董事长和林董认识多年。直接换供应商,林董那边……” “合同签的是公司名字,世交不在条款里。”林煜辰抬头看向屏幕:“正式回复照合同发。价格调整按行业指数重新核定,林氏接受百分之一点八的涨幅。设备生产在四点前恢复,交期维持原约定。另一条路也写清楚:提取保函,解除合同,损失另行追偿。” 法务负责人记下要求:“我十分钟出函。” “给媒体留一份简版说明。今天来的记者都等着结果,省得鑫拓先出去哭穷。”林煜辰补充道。 林煜衡坐在靠门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 许承安翻过东港智造的设备清单,文件落款日期是两天前。 两天前,鑫拓还没有正式要求加价。 “这家备用供应商,你提前找的?”许承安问。 林煜辰转过笔:“随手问了问。” “东港的设备原本要交给恒瑞物流。恒瑞延期提货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发布。” “澜城就这么大,饭桌上总有人管不住嘴。” “你还查了鑫拓的履约保函。” “签过的合同,总得看完。” 许承安将清单放回桌上:“鑫拓上周派人联系过盛源。” 林煜辰手里的笔停住。 会议室里的人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们从盛源那里听到林氏融资受阻,临时压价。你拿到弘港租约那晚,就开始找替代设备。”许承安看着他:“今天的说明会公开融资结果,鑫拓确认项目账户有钱,正式 发函要求加价。” 林煜辰靠向椅背,嘴角重新带上笑:“许总查我?” “你在等他们留下书面违约证据。”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三点四十五分。 林煜辰盯着许承安看了几秒,抬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工作:“法务出函,工程组现在出发。四点后把结果发给我。” 众人收起资料,分头离开。 林煜衡也接到一通电话,走到门外处理。 玻璃会议室转眼空了,只剩许承安和林煜辰。 林煜辰拔下投影线,屏幕随之暗下去:“隔着玻璃看一场会,许总连我两天前做过什么都猜到了。” “鑫拓近半年的交付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八。林氏早就想换,主动解约要赔两千多万。”许承安说:“现在由鑫拓先违约,林氏可以提取保函,还能把延期风险转出去。” “猜得很准。” “临江融资那晚也一样。” 林煜辰抬眼:“哪里一样?” “你让邵文川觉得你急着证明自己。他把出资机构、内部数据和完整方案都带到了酒桌上。你借他的场子,重新拼了一笔融资。” 许承安起身,隔着会议桌看向林煜辰:“别人觉得你只会喝酒,你就在酒桌上等他们多说一句。别人觉得你不看合同,你会提前两天找好替代的供应商。那层名声留着,对你很方便。” 林煜辰脸上的笑意浅了些:“许总今天专程来拆我的招牌?” “你的招牌很稳,几句话拆不掉。” “听着不像夸奖。” “你听得懂。” 门外有人经过,身影从玻璃上掠过去。 林煜辰低头转了下手里的笔:“看懂了又怎么样?准备回去提醒许氏的人,谈生意时离我远点?” 许承安问:“明晚有安排吗?” “有也能推。什么事?” “慈善晚宴。许明章会带三位董事出席。” 林煜辰很快反应过来:“新能源特别委员会?” “议案已经送进董事会。那三个人手里各有一票,许明章在争取他们。” “你想让我陪你去?” “协议第五条,要求公开配合。” “只履行协议?” 许承安将桌上的设备清单合好:“我需要你替我看人。” 林煜辰没再转笔。 “秦董在意分红,陆董想让外甥进入新能源事业群,第三位董事一直保持中立。”许承安说,“许明章给了什么条件,他们不会写进会议记录。酒桌上的话归你。” 林煜辰把笔放下:“许总舍得让我碰许氏的董事?” “你负责判断,决定我来做。” “分工挺明确。”林煜辰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许承安面前:“报酬怎么算?” “你可以提。” 林煜辰想了想:“先欠着。” 许承安应了一声:“可以。” 林煜辰俯身收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睛仍看着许承安:“明晚演什么?” “恩爱夫妻。” 林煜辰浅笑一声:“那许总得配合。” “看你本事。”许承安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玻璃门,身后便传来林煜辰的声音。 “许承安。” 他回过头。 林煜辰站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外套搭在臂弯,语气里少了往常的戏谑:“你刚才在外面看了多久?” 许承安推开门:“够看清你。” 9. 演一对恩爱夫妻 林煜辰刚下车,脚步便顿在红毯边。 澜商会慈善晚宴设在澜江艺术中心。入口铺着一条长毯,媒体围栏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门厅,闪光灯隔着雨幕亮成一片。 许承安站在他身侧,黑色礼服贴着肩线,左手朝他摊开,婚戒在灯下映出一线银光。 “手给我。” 林煜辰垂眼看了看:“许总,车里只说配合出席,加项得另外收费。” 许承安压低声音:“镜头已经转过来了。” “牵手什么标准?”林煜辰问。 “自然一点。” 林煜辰握住许承安的手,手指顺着指缝扣进去:“这样够自然吗?” 掌心贴紧,温度迅速交叠。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抽手:“走吧。” 两人踏上红毯,门口的媒体立刻迎了过来。 “许总,林二少,请看左边。” “两位靠近一些。” “林先生,婚后首次共同出席慈善晚宴,有什么想和大家分享的吗?” 林煜辰揽住许承安的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半步:“分享婚姻生活?今晚的采访费可能不够。”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快门声压得更密。 记者追问:“听说两位工作都很忙,平时相处的时间多吗?” “每天见面。”林煜辰答。 “谁回家更晚?” 林煜辰笑道:“各凭本事。” “会等对方吗?” 问题落下,林煜辰脸上的笑还在,手掌隔着薄薄的礼服,贴住许承安的后腰。 前几天,他带人堵在云麓湾门口。许承安拦下醉客,给他留了香槟,也说过那栋房子用于生活。 记者把话筒递近。 许承安开口:“重要的日子会等。” 林煜辰侧过脸。 许承安正看着镜头,神情一贯从容。 腰间那只手微微收紧,他抬起左手,替林煜辰理了一下领结。 指尖擦过喉结下方,带着微凉的触感。 林煜辰呼吸一滞。 闪光灯恰好亮起,白光从眼前掠过。 许承安收回手,继续往门厅走,扣在他指间的力道依旧稳妥。 林煜辰跟上去,视线落在许承安侧脸上:“刚才那一项,也在协议里?” 许承安如实作答:“你领结歪了。” “你可以提醒我。” “记者要拍照。” “所以许总亲手整理?” 许承安转头看他:“你今晚打算在这里讨论服务标准?” “我想确认收费明细。”林煜辰没个正经。 许承安神色如常:“先把正事办完。” 宴会厅里摆了二十多张圆桌,中央舞台悬着澜商会的慈善基金标识。 许明章站在主桌旁,正在和秦董说话。陆董带着外甥陆嘉骏入席,周董坐在靠舞台的一侧,身边空着两个位置。 林煜辰扫过席位安排:“许明章很会排座。” 秦董挨着商会会长,陆嘉骏身旁是新能源设备协会的副理事长。周董的位置靠近过道,左右都是与许氏来往有限的公益机构负责人。 许承安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秦董要面子,也要能进口袋的钱。陆董把外甥带来见人,职位多半谈妥了。周董被晾在边上,许明章还没拿到他的票。” “先见秦董。”许承安说。 两人走到主桌前。 许明章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承安来了。煜辰也在,婚后感情看着不错。” “许叔叔亲自验收,我们总得认真一点。”林煜辰说。 许明章笑容淡了几分:“今晚都是许氏的老朋友。煜辰对新能源业务兴趣不大,听久了恐怕觉得闷。” “他陪我出席。”许承安说,“其他事情归他自己安排。” 秦董端着酒杯走过来:“年轻人新婚,肯陪着参加这种场合已经很难得了。承安,融资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外部融资规模压到两亿八千万,辅助设备推迟一个季度。明早向全体董事开放新版材料。” 秦董眉梢动了动:“二期投入能降多少?” “首阶段支出减少三亿六千万,核心产能照计划建设。首季订单覆盖率达到条件,辅助设备再启动采购。” 秦董追问:“集团现金分红会受影响吗?” “今年分红方案维持原计划。” 听见许承安这么说,秦董握杯的手松了些:“这倒比上个版本稳妥。” 许明章接过话:“二期项目总投入还是很大。特别委员会负责复核,多一道程序也稳当。” 林煜辰笑着问:“秦董是担心委员会成立以后,许氏会下调分红?” 秦董看向他:“我只是关心集团的现金安排。” “应该关心。长期股东靠分红,短线资金靠股价,大家各有各的账。”林煜辰从服务生的托盘上取了杯水,递到许承安左侧:“秦董持股这么多年,当然希望钱用在能产生收益的地方。” 许承安伸手接过,动作流畅。 秦董沉吟片刻:“明天我先看新版方案。” 林煜辰接过话:“项目的账如果算得通,委员会可以缓一缓。” 许明章握着酒杯,目光从林煜辰脸上扫过:“议案已经提交,表决要看程序。” “程序照走。”许承安说,“秦董也有权根据新资料调整意见。” 主持人登台宣布晚宴开始,秦董被商会会长请去前排合影。 许明章站在原地,朝许承安笑了笑:“婚姻生活看来让你变了不少。以前开董事会,你从来不带外人。” 林煜辰眉尾扬起:“许叔叔叫谁外人?” 许明章看向他:“家事归家事,公司归公司。” 许承安把水杯交给服务生:“他是我合法配偶。今晚参加慈善晚宴,身份写在邀请函上。” 许明章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林煜辰偏过头,凑到许承安耳边:“许总,你再维护两句,我容易入戏。” 许承安看他一眼,催促下个流程:“赶紧去找陆嘉骏。” “用完就赶人?”林煜辰皱起眉头。 “你说的二十分钟解决。” 林煜辰笑了一声,松开许承安的手,端着酒朝陆嘉骏走去。 陆嘉骏刚从国外回来,年纪二十七八,履历做得漂亮,制造业经验只停留在几段短期咨询项目。 他正向设备协会的副理事长介绍自己,谈到许氏新能源事业群时,语气熟稔得像已经入职几年了。 林煜辰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陆经理准备去新能源事业群?” 陆嘉骏转过身:“林二少。” “职位定了吗?” “还在谈。” 陆嘉骏看了一眼陆董所在的方向,声音压低:“特别委员会成立以后,组织架构会做调整。许叔叔觉得新能源事业群缺一位负责战略和投资的副总裁。” 林煜辰问:“许承安同意了?” 陆嘉骏抿了口酒:“委员会有人事复核权。” “懂了。”林煜辰与他碰了下杯,“提前恭喜。” 陆嘉骏笑得意气风发:“以后少不了和林氏合作。临江项目的设备合同处理得很漂亮,我一直想找机会向林二少请教。” “好说。”林煜辰同他聊了几句,顺手问出咨询团队和入职时间。 陆嘉骏急于证明自己,话说得越来越细。 陆董从远处看见,走过来打断谈话:“嘉骏,协会的陈会长找你。” 陆嘉骏离开后,陆董才看向林煜辰:“年轻人爱说大话,林二少别当真。” “陆董放心,我喝完酒记性一般。” 陆董的脸色缓了些:“特别委员会还在提议阶段,人事安排也只是想法。” “许氏内部的事,轮不到我问。”林煜辰晃了晃杯中的酒:“陆经理履历不错,真进新能源事业群,也得走许氏的任职审查。” “承安对人事卡得太严。年轻人需要机会。” “机会可以给,责任也要接得住。”林煜辰看着陆董:“二期工厂一旦延误,一天的损失超百万。陆经理刚回国,直接坐进副总裁办公室,外面的人难免多想。” 陆董脸上的热络褪了几分。 “我随口一说。”林煜辰举杯示意,“您当我今晚只负责陪家属。” 说完,他转身穿过宴会厅。 许承安正站在周董桌旁,两人谈了几句,周董始终皱着眉。 林煜辰走近时,刚好听见周董说:“我要求看独立测算和设备清单,董事会办公室回复,项目资料仍在调整,暂时无法开放。” 许承安问:“谁回复的?” “明章的秘书。” “董事会办公室昨晚已经向全体董事发送数据室链接。新版方案明早更新,权限今晚就能开。” 周董神色一沉:“我没收到。” 许承安取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程霁会重新发送。审计底稿、订单合同和现金流测算全部开放。您需要第三方复核,可以带一名财务顾问,签保密声明即可。” 周董强调:“特别委员会的议案写着,项目组拒绝向董事提供完整信息。” 许承安回道:“项目组从来没有拒绝。” 周董看了许承安一阵:“我先看资料。” 他起身离席,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周董点开程霁发来的链接,边看边往休息区走。 林煜辰目送他走远:“最后一票。” “比预想中容易。”许承安说,“人家只想看账,许明章偏要替他编一个动机。” 林煜辰看向陆董:“那边也问清了。许明章许了陆嘉骏一个副总裁职位,委员会拿到人事复核权就兑现。” “他进不了新能源事业群。”许承安说得干脆。 林煜辰说:“陆董会翻脸。” “任职审查有固定标准。” “你连安抚一下都不打算?” “董事可以推荐人才。陆嘉骏通过审查,我会给他合适的位置。” “通不过呢?”林煜辰问。 “推荐无效。” 林煜辰低声笑了:“许总这么聊天,拉票率确实一般。” 舞台上的乐队换了首曲子,主持人邀请几组捐赠嘉宾进入舞池。 镜头很快对准新婚不久的两人,商会会长隔着人群朝他们招手:“许总,林二少,给个面子。” 林煜辰朝许承安伸手:“你那联姻协议又来收债了。” 许承安将左手放进他掌心:“会跳吗?” “许总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别怀疑我的社交技能。”林煜辰牵着他走进舞池。 灯光落下来,四周的交谈声退远了些。 林煜辰右手扶住许承安的腰,带着他踩进乐曲的节拍。两人身高相近,距离拉近后,呼吸几乎落在彼此的颈间。 “秦董会看新版方案。”林煜辰贴近许承安耳边,“分红稳住,他那一票就稳住了。” “嗯。”许承安应了一声。 “陆董想拿职位换支持。周董在意知情权,也很反感被人当摆设。”林煜辰客观分析当前局势,“今晚过后,许明章手里至多剩一票。” “陆董还会争取。”许承安说。 “他会先找你谈条件。” “我不接受条件交换。” 林煜辰建议:“你可以让他推荐,审查照旧。给足体面,结果交给规则。” 许承安抬眼:“你平时也这样给人留退路?” “看对象。” “看来陆董待遇特殊。” 林煜辰听见这句熟悉的话,嘴角弯起来:“许总学得挺快。” 旁边一对舞伴转身时离得太近,肩膀擦了过来。 林煜辰揽住许承安,往怀里一带。两人的胸膛撞在一起,许承安的手从他肩头滑到后颈,掌心贴住皮肤。 那只手稳稳扣着他。 林煜辰脚下乱了一步。 许承安扶着他的腰,把节拍带了回来:“这就是林二少的社交技能?” 林煜辰无理闹三分:“你影响我发挥。” “我做了什么?” “刚才说了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哪句?” “我合法配偶。” 许承安神色平淡:“称谓准确。” “还有一句。”林煜辰顿了顿。 许承安等着他说下去。 林煜辰看进他眼里:“你让我替你看人。” “你的判断有价值。”许承安实话实说。 “这么相信我?” “嗯。”一个单音落在耳边,干脆得让人无处藏匿。 林煜辰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下一拍来得更快,隔着礼服撞向两人贴近的胸膛。他带着许承安往前走,舞步恢复流畅,扶在腰间的手掌热得发烫。 “许承安。”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许承安没有听清:“再说一次,专心看路。” 林煜辰扬起惯常的笑:“许总,一次也是说,两次也是说。” 许承安手上用力,直接将他带过半圈:“你踩到我了。” “你刚才扰乱合作方。” “林先生的心理素质需要加强。” 乐曲走到尾声,周围响起掌声。 许承安松开他腰间的手,林煜辰仍牵着他的左手。 直到服务生端着酒从旁边经过,他才松开手指。 掌心里空了,余温还贴在指缝间。 许明章站在舞池外看着他们,脸色已经沉下来。 他身旁只剩陆董。周董在休息区翻阅程霁发来的资料,秦董正在和自己的财务顾问通话。 许承安走下舞池:“今晚的任务结束。” “我替你问出两票,争取到一票,陪你跳了一支舞。”林煜辰跟在他身侧:“许总打算怎么结账?” “你刚才踩了我一脚。”许承安看了他一眼:“抵扣报酬。” 林煜辰佯装不服:“协议里没写雇主能随意扣款。” 许承安从服务生手里拿回两人的邀请函,翻到背面。 上面多了一行手写地址,落款是秦董。 【白桦网球会,周六上午八点。】 “秦董约了场球。”许承安把邀请函递给林煜辰,“他希望边打边聊。” 林煜辰接过卡片:“叫我去?” “他觉得我们感情很好,想请你一起。” “戏演得太真,也有麻烦。”林煜辰撇了下嘴。 “你可以拒绝。” 林煜辰把邀请函收进口袋,倾身靠近他:“谁说我要拒绝?” 许承安看了眼两人的距离:“记者还在拍。” “我知道。” 走了几步,远离镜头后,许承安提醒:“现在可以松开了。” 林煜辰的手还搭在他腰后。 听见这句,他慢慢收回手,替许承安抚平被自己压出褶皱的礼服。 “周六八点。”许承安说,“别迟到。” “许总放心。”林煜辰看着他:“这回我想早点到。” 10. 他怎么还没玩腻 “低头。” 林煜辰刚迈进球场,一颗网球便贴着他的额角飞过,撞上身后的铁丝网。 砰的一声,球弹回地面,滚到他鞋边。 白桦网球会的室外场地刚洒过水,深绿色的地面还泛着湿润的光。 林煜辰弯腰捡球,抬眼越过球网,看见许承安站在底线附近。 许承安穿着白色运动上衣,黑色短裤收在膝上,肩背被晨光勾出清晰的线条。他左手握拍,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压下几缕,和平时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差得很远。 婚后第二周,林煜辰第一次看见他穿运动装。 也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球场上。 “七点四十二。”许承安抬腕看表,“你提前了十八分钟。” 林煜辰把球抛过去:“特意早点来,怕被许总抓迟到。” 许承安用球拍接住球。网球在球拍上弹了一下,稳稳落进他右手:“秦董约的八点。你按时到,也算提前。” “你几点来的?”林煜辰问。 “七点。” “我输给你半小时?” 许承安看着他:“四十二分钟。” “许总对数字真敏感。” 许承安淡声道:“有人在婚礼上迟到四十分钟,我很难忘记。” 林煜辰被噎了一下。 他穿过侧门走进场内,将外套扔在长椅上:“那件事能翻篇吗?” “看你表现。”许承安转身走向底线。 球被抛高,球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击球声脆得刺耳。网球擦过网带上方,压在对角边线内,落地后飞快弹向围网。 林煜辰抱着手臂站在场边:“许总还挺记仇。” 许承安连发三球,落点全在同一片区域,这才回头看他:“站远点。你影响我判断距离。” “刚才那一球分明冲着我的脸。”林煜辰没好气地说。 “失误。” 林煜辰一脸不信:“你还能失误?” “看见你之后。” 林煜辰盯了他一阵,低头笑出声:“许承安,你最近讲话越来越像我了。” 许承安把另一只球抛起:“少给自己抬身价。” 第二颗球飞来时,林煜辰侧身避开。球砸在他身旁两米的位置,带起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顺手从球筐里摸出一颗,朝许承安扔过去。 许承安抬拍一挡,网球改变方向,落进筐里。 动作干净又随意。 林煜辰的视线从他握拍的手移到腰间。 许承安侧身调整站位,运动上衣贴着后腰,随着呼吸起伏。薄薄的布料下,隐约能看见紧绷的肌肉线条。 “看什么?”许承安问。 林煜辰收回目光:“评估许总的运动能力。” “评估结果?” “暂时及格。” 许承安反击:“希望你的球技能配得上这张嘴。” “我的社交技能已经经过你亲自验收。”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舞池里踩人的技能?” “谁让你把手放我后颈上。” 许承安握拍的动作顿住。 他把球拍暂时换到右手,左手抽出毛巾擦了擦下颌:“秦董到了。” 林煜辰顺着他的视线转身。 秦董带着一位年轻助理从场外走来,身上穿着整套网球服,手里拎着球拍。昨晚那张手写邀请函像一场试探,今天却摆出了真打的架势。 “秦董兴致不错。”林煜辰迎上去,“一大早约我们来挨打?” “我这把年纪,打不过你们年轻人。” 秦董同许承安握了下手,目光又落到林煜辰身上:“昨晚二位配合得很好。承安递来的新版方案,我看到凌晨一点。” “您觉得怎么样?”许承安问。 “预算降了,首期核心产能还能保留,账面比上个版本稳。”秦董拍了拍球拍:“具体值不值得投,打一场再聊。” 许承安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新拍:“您想怎么打?” “双打。小赵跟我,你们两个一组。” 林煜辰挑了下眉:“秦董,这么分组容易伤感情。” 秦董已经走向场内:“新婚夫夫,总得有点默契。” 四人站定位置,第一局由秦董发球。 林煜辰刚才把话说得轻巧,真正握住球拍,动作一下露了底。 他平时的运动集中在健身房和马场,网球只在国外念书时,跟着朋友玩过几次。 秦董第一颗球打向边线,他冲过去接,球拍擦着球毛扫空,身体差点撞上铁网。 秦董站在对面笑:“林二少的球技和舞技差得有点远。” “昨晚穿皮鞋,今天装备不合适。”林煜辰站稳身子,低头看了看鞋:“这双鞋影响发挥。” 许承安从他身边经过:“鞋很无辜。” “许总,这种时候你该替队友说话。” “先接到球。”许承安说。 第二颗发球落到中线。 林煜辰提前判断方向,一拍打出去。球飞得又高又远,越过底线,直接撞上外围挡网。 许承安看向他:“你准备打去隔壁场?” “力气大了点。” 许承安提醒他:“站到网前。” “你想让我负责截击?”林煜辰问。 许承安直言:“我想减少你的活动范围。” 林煜辰握着球拍往前走,经过许承安身侧时,压低声音:“秦董还在看,给我留点面子。” “面子靠得分。” 说完,许承安退到底线,接住小赵的斜线球。 球拍触球的瞬间,他手腕向内一压,网球贴着边线飞过。秦董刚跑出两步,球已经落地。 “三十比十五。”工作人员报分。 下一球冲向林煜辰胸口。 他反手拦了一下,球撞上拍框,弹到许承安脚下。许承安及时后撤,球拍从低处挑起,补了一记过顶球。 林煜辰回头时,只看见许承安从他身后越过。 两人肩膀擦在一起,许承安的手掌扶了一下他的腰,将他往旁边带开。 “看球。”许承安说。 林煜辰的脚落回地面,鼻端掠过一缕清爽的薄荷气息。 他慢了一步,视线追着许承安的背影,耳边的击球声也跟着远了。 秦董的回球砸在他脚边。 “林二少。”秦董在球网对面喊,“你家许总在左边,球在右边。” 场边几位工作人员压着笑。 林煜辰清了下嗓子:“战术交流。” 许承安俯身捡球:“你交流完了吗?” “差不多。” “那就专心。” 秦董年纪大,体力撑不住长局,战术却老辣。 他很快看出林煜辰是队伍的缺口,十颗球有七颗朝这边招呼。林煜辰起初手忙脚乱,连丢两局,第三局总算摸到节奏,截下一颗网前球。 球落在秦董脚边,得了整场比赛里属于他的第一分。 林煜辰转过身,朝许承安张开手臂:“看见了吗?” 许承安走过来,用球拍碰了下他的拍框:“看见了。” “没有鼓励?” “继续保持。”许承安回道。 “拥抱也行。” “打完再说。” 林煜辰眉梢扬起:“许总亲口答应的。” 许承安从他身旁走过:“我是让你继续打。” 第四局开始后,两人的配合逐渐顺畅。 许承安守住底线,林煜辰负责网前。林煜辰判断落点很准,反应也快,只要控制住手上的力气,连续几次都截得漂亮。 秦董打完最后一颗球,主动收拍:“行了,再打下去,我下午得去医院。” 工作人员报出总比分,许承安和林煜辰以六比四赢下比赛。 几人坐到场边休息。 秦董从助理手中接过新版预算表,翻到资金安排那一页:“你把辅助设备推迟一个季度,现金分红保住了。订单要是达不到触发条件,二期怎么办?” “停建。”许承安拿毛巾擦去手臂上的汗:“首期产能可以支撑现有订单。市场需求达不到预期,扩建只会增加折旧和债务。许氏会按触发条件投入资金,不为追求规模,提前透支现金流。” 秦董用手指点了点纸面:“特别委员会的提案,目的也是控制风险。” “委员会多出三层复核,设备采购、人事任命和资金调拨都要重新表决。”林煜辰拧开一瓶水,递给许承安:“风险可以控制,决策速度也会被拖慢。秦董看重分红,更该看重订单。客户等不了委员会开完会再签合同。” 秦董看向他:“你昨天说委员会可以缓一缓,今天又替承安说话。你们提前对过答案?” 林煜辰在许承安身边坐下:“昨天回家太晚,只来得及喝杯水。今天这些话算现场发挥。” “你认为委员会会影响订单?” “许氏的新能源板块刚进入扩产期,客户买的是交付能力。公司内部每多一个审查节点,对手就多一段抢单时间。”林煜辰拿过预算表,翻到首期项目排期:“委员会真想控制风险,可以监督资金和关联交易。许明章要求加入人事复核与采购决策,手伸得太长。” 秦董沉吟片刻:“承安,你愿意开放到什么程度?” “全体董事可以查看数据室,审计底稿和订单合同都在里面。重大资金使用按现行章程表决。秦董需要独立测算,我承担第三方机构费用。” “委员会的议案周一表决。”秦董提醒。 “我清楚。”许承安回道。 秦董合上预算表:“新版方案照这个版本提交。数据经得起核查,我会反对成立特别委员会。” 许承安伸出手:“感谢您的判断。” 秦董握住他的手:“先看数据。我只信账。” “应该。”许承安表示认同。 秦董起身离开前,拍了拍林煜辰的肩膀:“林二少,球打得差点,眼光还行。” 林煜辰朝许承安扬了扬下巴:“秦董说哪方面?” “项目。” “我以为是选伴侣。” 秦董大笑着走出球场,助理抱着资料跟在身后。 侧门合拢,场内重新空下来。 许承安拿起球拍,走向底线。 林煜辰坐在长椅上:“人都走了,你还打?” “训练刚开始。” 林煜辰问:“那刚才一个多小时算什么?” “陪客。”许承安从球筐里取出球,发球落点依旧压在对角。 林煜辰看了一会儿,拿起另一支球拍走进场内:“教我。” 许承安接住弹回来的球:“你下午有局。” “推了。” “理由?”许承安问。 “想挽回一下颜面。” “秦董已经走了。” 林煜辰说:“你还在。” 许承安将一筐球推到发球线旁:“发四十个。三个进目标区,今天算你合格。” 林煜辰看向对面两个巴掌大的标志圈:“许总,你对初学者有点残忍。” “你刚才说自己会打。” 林煜辰反驳:“我说装备影响发挥。” “现在换了球拍。” 林煜辰掂了掂手里的拍子:“行。打进去以后,兑现刚才的拥抱。” 许承安用球拍指向对面:“先打。” 第一颗球撞网,第二颗飞过边线,第三 颗落在隔壁半场。 林煜辰连续打了十几个,目标区依旧空着。球散在场内各处,黄绿色的小点铺了一地。 许承安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握拍错了。” “不早说。” “你看起来很自信。” “装的。”林煜辰把球拍递过去:“许总教教我。” 许承安走到他身后,握住他持拍的手。 两个人身高相近,胸膛隔着一层衣料贴上后背,林煜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传来的起伏。 “虎口对准这里。” 许承安掰开他的手指,将拍柄转过一个角度:“食指留出距离,手腕放松。” 他的手掌压在林煜辰手背上,掌心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另一只手扶住林煜辰的手肘,往下调整少许。 “抛球别往后。”许承安的声音落在耳侧:“击球点放在身体前上方。肩膀先转,手臂跟过去。” 林煜辰维持着抬手的姿势,脖子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热气烫过。 许承安的脸离他很近,汗水沿着鬓角滑到下颌,停在清晰的轮廓上。 “看清了吗?”许承安问。 林煜辰盯着他:“……好看。” 许承安扶在他手肘上的手停住:“我问握拍。” “我也在回答。” 两人的视线贴得太近。 林煜辰看见许承安睫毛下压着的阴影,也看见他抿起的唇。昨天跳舞时压在胸口的那阵心跳重新撞了上来,节奏比网球落地的声音还重。 许承安松开他,往后退开:“自己练。” 林煜辰握紧拍柄,手背上残留的温度迟迟未散:“教到一半就走,服务态度欠佳。” “你会了。”许承安说。 “这么信我?”林煜辰重新站好,按许承安教的方式发球。 这一球越过球网,落在目标圈边缘,又弹了出去。 “算进吗?”他问。 “压线。” “压线也是分。” “这里按我的标准。” 林煜辰继续发球。 剩下的二十多个球里,他打进目标区三颗。最后一球擦着圆圈外沿落下,许承安仍旧没算。 球筐空了。 许承安把落进目标区的三只球拨进脚边的小筐,只留下散在场内的三十七只网球:“捡回来。” “你还真数了?” “你进了三个。” “工作人员呢?”林煜辰问。 “你让他们走的。” 林煜辰想起十分钟前,自己为了保住面子,挥手让球童去休息,顿时无话可说。 他拖来捡球筐,从底线一路捡到围网。 许承安坐在长椅上喝水,偶尔提醒一句“左边还有”,语气听着颇为惬意。 捡到第二十六个时,林煜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把球筐靠在腿边,接起电话:“说。” 周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马场临时空了一条新路线,陈越他们都在。你来不来?” “没空。”林煜辰回道。 “秦董那边还没谈完?” “谈完了。” “那你忙什么?”周弈问。 林煜辰看向场边。 许承安靠着椅背,白色上衣被汗水浸湿一小片,正低头查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他的球拍放在左侧,握把上缠着黑色吸汗带。 “捡球。”林煜辰说。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周弈嗤了一声:“你大清早推掉马场,跑去给许承安捡球?结婚半个月了,你怎么还没玩腻?” 林煜辰脸上的神色淡下来:“把‘玩’字收回去。” “行。”周弈的语气也收了几分,“你认真了?” 一颗网球从林煜辰脚边滚过,停在白线外。 他弯腰捡起来,指腹压在粗糙的绒面上。 场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许承安抬起头,隔着半片球场看了过来,像是在等他继续捡,也像只是随意看上一眼。 林煜辰握着那颗球:“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周弈说,“你自己想清楚。许承安和你以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挂了。”林煜辰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球筐继续走。 第三十七个球卡在围网底部。 他弯腰够了两次,手指才碰到。起身时腰背发酸,额头也出了一层汗。 许承安已经换回外套,站在侧门旁等他。 林煜辰把装满的球筐推过去:“验收。” 许承安扫了一眼:“差一个。” “你别讹人。” “你手里。” 林煜辰低头,这才发现最后一颗还攥在掌心。 他将球扔进筐里:“三十七个,一个不少。拥抱可以兑现了。” 许承安说:“我没答应。” “许总赖账?” “你可以申请仲裁。” “家庭纠纷,仲裁机构管不了。” 许承安转身往更衣室走。 林煜辰跟上去,和他并肩穿过长廊。球鞋踩过地砖,发出交错的轻响。 走到自动售货机前,许承安停住,买了两瓶水,将其中一瓶递给林煜辰。 林煜辰接过:“刚才的学费?” “球童工资。” “许总下周还来吗?”林煜辰问。 “周六,七点。” 林煜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还缺球童?” 许承安看着他:“缺。” 林煜辰追问:“包早餐?” “八点结束,回云麓湾吃。” 林煜辰握着水瓶,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成交。” 11. 给许总做资产配置 “林先生,您订的玫瑰堵住曜川中心货梯了。” 林煜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来电显示,确认对面的人是程霁。 “多少花能堵住一部货梯?” 程霁如实答复:“实到九百九十七朵,途中折损两朵。花店做了七组落地造型。最大的那组宽两米三,高一米八。” 林煜辰站在林氏集团的会议室外,隔着玻璃看见里面几位负责人正在等他。 他昨晚翻了半宿花店图册,删掉一批颜色俗气的,又嫌普通花束分量轻,最后选了这套所谓的镇店方案。 图片摆在屏幕里颇有气势,送进写字楼后,尺寸超出预估。 “拆开搬。”林煜辰说,“许总看见了吗?” “许总正在晨会。物业要求花店十分钟内清理消防通道,保安也来了。” “告诉物业,损失算我的。” 程霁沉默片刻:“林先生,物业开不出感情损失的账单。” 会议室里有人朝林煜辰招手。 他转身靠上墙,压低声音:“把花送进许承安办公室,别告诉他价格。” “恐怕送不进去。”程霁回道。 “办公室装不下?” “许总出来了。” 电话里的声音远了些,几句交谈隔着听筒传来。 林煜辰听见许承安叫了程霁一声。片刻后,电话换了人。 “林煜辰。” “花收到了?” 许承安语气平淡:“看见了。” “喜欢吗?”林煜辰问。 “物业已经收到五起投诉。” “我问你喜不喜欢。” 许承安那边传来电梯开门的提示音。 “你送花之前,量过我的办公室吗?” “谁追人还要先测量面积?” “你。”许承安有些无言以对。 林煜辰补充道:“现在测也来得及。曜川中心六十八层太小,我给你换一间。” “林先生,我的办公室够用。” 林煜辰听出他准备挂电话,伸手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等会儿。花怎么处理?” “交给公益基金。”许承安回道。 “送花也能入账?” “大厅本周有公益义卖。玫瑰拆开,扫码捐款就能带走。花店负责包装,林氏支付人工费。” 林煜辰眉心跳了下:“你一朵都不留?” 听筒里静了一阵。 “留一朵。”许承安说。 林煜辰脸色缓下来:“算你还有点良心。” “放在前台,方便展示义卖二维码。” 电话断了。 中午十二点,曜川中心内部群里传出一组照片。 大堂铺满深红色玫瑰,写字楼的员工排着队扫码,现场还临时加了两台包装机。 玫瑰在一个小时内全部领完,公益基金收到三万多元捐款。 程霁将结算单发给林煜辰,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感谢林先生对本次公益义卖的支持。】 林煜辰盯着“支持”两个字看了半天,把邮件转发给助理:“找一家珠宝工作室。” 助理问:“林总想订什么?” “项链。” “预算呢?” “挑最贵的。” 助理记到一半,抬起头:“送许总?” “你有意见?” “许总平时戴项链吗?” 林煜辰张了张嘴。 他回想起两人共同出席过的场合。 许承安的西装、衬衫、袖扣都有固定风格,领口始终收得严整。婚戒是他身上唯一带着私人意味的饰品。 “以前不戴,不代表以后不能戴。”林煜辰把珠宝图册拉到面前:“做得简单点,别弄得花里胡哨。” 一周后,定制好的项链送到云麓湾。 许承安回家时已经过了十点。 林煜辰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餐厅吊灯的光正落在盒面上。 “过来。”林煜辰朝他勾了下手:“给你看个东西。” 许承安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项目资料?” “我的形象在你心里已经枯燥到这个程度了?” “你坐得很正式。” “送礼也得有仪式感。”说着,林煜辰打开盒盖。 铂金链条盘在丝绒底托上,吊坠只嵌了一颗切割利落的蓝钻,颜色深得接近夜色。 工作室根据许承安常穿的衣服调整过长度,落在衬衫领口下方,日常佩戴也不会显得张扬。 许承安扫了一眼:“发票呢?” 林煜辰脸上的笑僵了几分:“你收礼先找发票?” “方便退货。” “许承安。”林煜辰有点气闷。 “嗯。”许承安应了一声。 “你可以先夸一句。” 许承安垂眼看向盒中:“工艺很好。” “还有呢?” “价格虚高。” 林煜辰皱起眉头:“我让你夸项链。” “我说完了。” 林煜辰合上盒盖,手掌压在上面:“玫瑰不收,项链也退。你对追求者都这么难伺候?” 许承安抬起眼:“你想追我?” “这几天还不够明显?” “我以为你在制造新闻。” “许承安,我想追你。”林煜辰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现在听明白了吗?” 餐厅安静下来。 许承安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煜辰等了一会儿,胸口那点躁动随着沉默逐渐收紧。 “我听明白了。”许承安说。 “你的反应呢?” “我目前不接受。” 林煜辰舌尖抵住后槽牙:“理由?” “接受追求属于个人决定。”许承安说。 “这句话听着像协议附录。” “内容够清楚。” “那我可以继续追?”林煜辰试探着问。 “你有这个自由。” “礼物也可以继续送?” “我也可以继续退。”许承安拿起项链盒,推回林煜辰面前。 丝绒盒擦过桌面,停在他手边。 林煜辰盯着盒子:“哪里不合适?颜色、款式、长度,你总得给个方向。” “项链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要?”林煜辰问。 “我用不上。” “你可以戴给我看。” 许承安看着他:“你希望我收下,再戴给你看,证明这笔钱花得值得?” 林煜辰压在盒盖上的手收紧,指节抵出清晰的轮廓。 许承安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我明早有会,先上楼。” 走到餐厅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煜辰一眼:“盒子里有工作室的退换卡,期限七天。” “你连这个都看了?” “就放在吊坠下面。” 脚步声顺着楼梯远去。 林煜辰独自坐在餐桌旁,把项链取出来,翻到丝绒底托背面。 退换卡果然压在那里,边角还露着一小截。 他把卡片抽出来,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两分钟后,林煜辰又弯腰捡了回来。 第三件礼物是一辆银灰色跑车。 车行将车送到曜川中心地库时,许承安正准备去新能源工厂。 程霁提前收到消息,带着司机和几名车行工作人员等在专用电梯旁。 林煜辰靠着车门,手里转着钥匙。 车身擦得发亮,顶部的灯带从引擎盖一路亮到车尾。 电梯门打开,许承安一眼便看见了他:“你怎么在这里?” 林煜辰回道:“等你验车。” “谁的车?” “你的。” 许承安走近几步,看了眼挡风玻璃内的临时手续:“登记资料撤回。” 车行经理立刻看向林煜辰。 “先别撤。”林煜辰拉开驾驶座车门:“你试一圈。沿江路半小时就能回来。” “我要去工厂。”许承安说。 “开它去。” “工厂那段路正在施工。” 林煜辰顿了下:“底盘升降开到最高。” “后备箱装不下设备图纸。” “让程霁的车跟着。” 许承安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安排两辆车,解决一辆车带来的问题?” 林煜辰扶着车门,竟一时找不到话接。 程霁站在后方,低头查看平板。 车行经理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和地库的水泥地融在一起。 “颜色不喜欢?”林煜辰问。 “颜色可以。” 林煜辰又问:“配置?” “也可以。” “你总不能又说用不上。澜城谁会嫌车多?” “我有司机,通勤距离固定,商务出行需要后排空间。”许承安扫过低矮的车身:“它更适合你。” “这是给你的。”林煜辰指了指临时手续。 “选配单上有赛道模式、碳纤维套件和改装排气。”许承安说,“全是你常用的配置。” “我可以教你开。” “我不开快车。” 林煜辰仍不死心:“慢慢开也行。” 许承安转向车行经理:“撤回登记,运输费用送到许氏财务部,我个人承担。” 林煜辰关上车门:“费用算我的。” “退货费用由收件人承担。” “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林煜辰有些生气。 “《联姻协议》第三条,财产独立。” “那份协议在这种时候倒是好用。” 许承安没接话,走向自己的车。 司机已经打开后排车门。他弯腰上车前,又看向林煜辰:“礼物的价值由收礼的人判断。你的账单只能证明你花过钱。” 车门合拢,黑色轿车驶出地库。 银灰色跑车还停在原处,发动机盖映出林煜辰的脸。 他握着钥匙,转头问车行经理:“你们能退吗?” 经理陪着笑:“林总,这辆车按您的要求做过个性化选配。” “所以?” “您自己开最合适。” 林煜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引擎启动后,低沉的轰鸣震得整个地库都在回响。 他开出曜川中心,沿江绕了三圈。 第三圈结束时,他给许承安发了一条消息。 【这车确实适合我。】 许承安半小时后回复。 【注意限速。】 林煜辰看着那四个字,胸口堵了一路的气散了一半。 他把车停到路边,拨通码头经理的电话:“上个月到港的那艘游艇还在吗?” 第四件礼物花了半个月准备。 林煜辰提前问过程霁,挑了许承安行程空出来的周六。 他在下午把人带到澜江私人码头。游艇停在最靠里的泊位,白色船身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亮。 许承安站在栈桥上,视线从船首移到林煜辰脸上:“你买的?” “暂时写我的名字。”林煜辰将一份过户文件递过去:“签完就是你的。” 江风吹起纸页。 许承安压住右下角,翻开看了几行:“二十四米?” “住十个人也够。主舱按你的习惯重新做过,书房装了卫星通讯,出海也能开视频会。” “我为什么要出海开会?”许承安问。 “度假不耽误工作。” “度假的时候开会,还算度假吗?” 林煜辰被问住片刻,抬手指向船舱:“先上去看看。” 许承安跟他登船。 甲板已经摆好晚餐,香槟放在冰桶里,船舱内的灯全部亮着。 游艇随着水面轻轻起伏,远处的城市隔着江雾铺开,码头的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 林煜辰领他看过主舱和书房,推开顶层露台的玻璃门:“这里可以办私人酒会。人少一点,四五十个正好。” 许承安回头:“给我办?” “你想请谁就请谁。” “我一年办过几次私人酒会?” 林煜辰握着门把的手停住。 许承安走回甲板,将过户文件放在餐桌上:“这艘船每年维护费多少?” “几百万。” “我一年能用几次?” 林煜辰扯了下嘴角:“行程可以空出来。” “为了使用一件礼物,推迟原定的工作?” “休息几天也死不了。” 许承安看了他一阵:“你喜欢游艇吗?” “还行。” “喜欢跑车吗?” “当然。” “玫瑰呢?” 林煜辰不假思索:“追人总得送花。” “项链?” “你戴着会好看。” 许承安将文件推回去。 “车子按你的配置选,游艇适合你办局。玫瑰和项链属于通用答案。你把熟悉的流程搬到我面前,再等我给出熟悉的反应。” 林煜辰脸上的笑淡了:“我以前追谁,也没送过游艇。” “价格只证明你肯花钱。” “那你想要什么?”林煜辰问。 “这个问题该由你回答。” “你一句都不肯告诉我,我怎么答?” 许承安看着他:“林煜辰,你送每件东西之前,问过我喜欢什么吗?” 江面掀起一阵风,过户文件被吹开两页。 林煜辰伸手压住,纸角在掌心拍得发响。 许承安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游艇留在你名下。晚餐既然准备好了,可以吃完再走。” “陪我?” “食材已经下锅,浪费可惜。” 林煜辰靠着餐桌,盯了他几秒:“许总,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容易让人心肌梗死。” “需要联系医生吗?” “你坐下就行。” 两人吃完了那顿晚餐。 船始终停在泊位,香槟也留在冰桶里。许承安只喝了半杯温水,临走前带走了餐厅打包好的两份甜点。 游艇的过户材料原样留在桌上。 后来,林煜辰又送过一块高定腕表和一套江景公寓,全部都被原路退回。 腕表连保护膜都没拆,房产赠与文件的封口也维持原样。 一个多月后,林煜辰拎着退回来的腕表去了曜川中心。 “林先生,许总的会议预计还要一个小时。您可以把东西交给我。”程霁将他带进会客室,安排人送来咖啡。 林煜辰把腕表盒扔到桌上:“我今天不送礼。” “那您找许总有什么事?” 林煜辰靠进沙发,视线掠过程霁手里端着的纸杯。 杯身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许承安的名字。 “这是什么?” “许总的咖啡。” 林煜辰抬眼看向程霁:“他到底喜欢什么?” 程霁看了他一眼:“您终于想起来问了?” 林煜辰坐直身子:“说。” “燕麦拿铁,少冰。” 12. 第一次偏心 曜川中心前台盯着林煜辰手里的纸袋,又越过他的肩膀,往大门外看了一眼。 “林先生,今天只送一杯咖啡?”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前台把视线收回来,职业素养重新回到脸上:“上次的玫瑰,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放心,货梯今天正常使用。”林煜辰将纸袋提起来。 杯口贴着封签,外壁印着街角咖啡店的标识,价格十八元。他把车停在路边,亲自排了十几分钟,拿到手时还揭开杯盖看过一眼,确认燕麦奶和冰量都对。 送出去几千万无人签收,他头一次为十八块钱的东西反复核对订单。 前台登记完访客信息,将临时卡递给他:“许总十点有会,程助理下来接您。” 程霁从闸机后走来,视线先落在纸袋上:“林先生进步很快。” “少讽刺我。” “真心话。”程霁道,“玫瑰、跑车和游艇都需要调动人手,这杯咖啡只需要我亲自下楼。” “你可以放在他桌上。” “许总开会前十分钟不处理临时事项。”程霁提醒道。 林煜辰看了眼腕表,九点五十一:“还剩九分钟。” “这九分钟用来过材料。” “喝咖啡耽误他看哪一页?”林煜辰问。 程霁说:“这是许总的习惯。” 林煜辰迈进电梯:“我等他开完会。” 电梯直达六十八层。 门打开,前方是曜川中心的高管办公区。深灰色地毯吸去脚步声,玻璃门后亮着一排冷白灯。 林煜辰刷过临时卡,闸机毫无反应。 程霁抬手,替他打开会客区的门:“临时访客权限到这里。里面涉及董事会文件和项目数据,您需要有人陪同。” “我进许承安办公室也要押送?” “嗯”程霁应了一声,回道:“需要预约。” “合法配偶还要预约?” “许董也要。”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 许明章带着陆嘉骏走出小会议室,身后跟着两名许氏高管。 特别委员会的提案搁置后,陆嘉骏进新能源事业群的计划也卡在任职审查上。两人今天一同出现,脸色都称不上好看。 许明章走到闸机旁,打量着林煜辰手里的纸袋:“煜辰来得很勤。承安上班,你也追到公司来了?” “许叔叔连我送杯咖啡都要管,最近确实很闲。” “这里是许氏办公区。你们结了婚,集团的制度也得照常执行。” “我站在会客区,碰不到许氏一张机密文件。”林煜辰道,“许叔叔紧张成这样,我容易多想。” “多想什么?” 林煜辰朝他手里的文件扫了一眼:“您今天带着陆先生来见人事委员会,我还以为这件事见不得家属。” 陆嘉骏脸色一变:“林二少,人事任命是许氏内部事务。” “你说得对。”林煜辰靠上会客区的桌沿:“所以我从头到尾站在外面。反倒是陆先生,一直向我解释。” 许明章按下闸机,冷声提醒身后的高管:“公司治理最忌讳私人关系侵入经营管理。承安年轻,诸位更该替他守好界限。” 闸机亮起绿灯,他却停在原地,目光仍落在林煜辰身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了。 许承安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压着一枚银色袖扣。几名参会人员跟在后面,正低声确认议程。 许承安穿过玻璃门,看向林煜辰:“你来做什么?” 林煜辰把纸袋递过去:“送咖啡。” 许承安接到手里,看见杯身上的标签:“燕麦拿铁,少冰。” “程霁出卖了你的商业机密。”林煜辰说。 “这算不上机密。” “十八块钱,许总愿意收吗?” 许承安把吸管插进杯盖,尝了一口:“可以。” 林煜辰眉梢抬起来:“咖啡可以,还是我可以?” “会议还有三分钟。”许承安说。 “你可以在进门前回答。” 许承安看着他,吸管还压在唇边。 浅褐色的咖啡沿着透明管壁向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杯中。 许明章开口打断他们:“承安,访客进高管办公区,最好按制度执行。煜辰身份特殊,更容易引发外界议论。” “他还没进去。”许承安说。 “他今天可以站在这里,明天就能坐进你的办公室。集团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你总得避嫌。” 许承安将咖啡交到左手,抬头看向行政主管:“给林煜辰开长期访客权限。”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行政主管迟疑着问:“范围开到哪里?” “六十八层会客区和我的办公室。董事会专区、数据室、档案室依旧限制。进入会议区域,提前通知程霁。” “好的,许总。” 许明章脸色沉了几分:“承安,我刚提醒过你。” “私人关系和经营权限划分清楚即可。”许承安语调平稳,“他来找我,属于私人安排。二叔来替陆嘉骏争取任职机会,才属于经营管理。” 陆嘉骏嘴角僵住。 许承安看向人事负责人:“审查材料按照标准出具。工作年限、项目经验和利益冲突逐项核验,谁推荐都一样。” “明白。” “会议开始了。”许承安转身走向会议室。 林煜辰站在原处,看着他将那杯十八元的咖啡带进门。 玻璃门合拢前,许承安又喝了一口。 许明章停了几秒,带着陆嘉骏往电梯走。 经过林煜辰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承安给你的权限有限,林二少别会错意。” 林煜辰仍望着会议室:“许叔叔说晚了。我已经会错了。” 电梯门关上。 程霁拿着平板走到他身边:“长期权限需要录入人脸和车牌,下午可以启用。” “许承安以前给谁开过?” 程霁想了想:“公司董事、高管、固定合作律师。” “私人关系呢?” “您是第一位。” 林煜辰转过头:“你确定?” “当然。”程霁回道:“这类权限归我管理。” “程助理,今天的工资值得涨。” “我只负责陈述事实。” “他开完会告诉我。”林煜辰说。 程霁看向紧闭的会议室门:“会议预计持续两个小时。” “我在这里等。” “会客室有工作台。”说完,程霁将人带了过去。 林煜辰在会客室坐到十二点。 秘书进出三次,送来两轮材料。隔着磨砂玻璃,他只能看见走动的人影。 那杯咖啡始终放在许承安手边。会议进行到后半程,杯子已经空了。 十一点四十,林氏集团的电话打过来。 临江物流园的租赁方案需要他确认。林煜辰打开电脑处理文件,顺手驳回了一个看似漂亮的补贴提案。 地方给出的优惠附带三年产值对赌,项目运营团队只算了第一年的账。第三年一旦触发回购条款,前期补贴还不够填违约金。 他修改完,又同林煜衡通了十分钟电话。 会议室开门时,他刚把新版测算方案发出去。 许承安走进会客室:“你还在?” “等客户反馈。” “什么客户?”许承安问。 “你。”林煜辰合上电脑:“咖啡评价。” “偏甜。” “店员说燕麦奶本身有甜味。” “冰量合适。” 林煜辰挑了下眉:“这么说,十八块钱的项目验收通过了?” “勉强。”许承安在对面坐下,拿过他手边的项目资料。 文件首页写着“临江物流园”,右下角列了一排测算数据。 “补贴方案有问题?”许承安问。 “第三年产值目标高出同区平均水平百分之四十。林氏一旦签字,招商部门完成指标,运营部门负责填坑。” 许承安翻到现金流测算页:“你准备放弃补贴?” 林煜辰回道:“放弃现金补贴,换五年税费返还和道路扩建。前者诱人,后者能落地。” “地方愿意谈?” “他们更需要物流园落地。招商 新闻已经放了两轮,项目撤走,没人愿意替他们解释。” 许承安看完最后一页,把资料放回去:“判断没问题。” 林煜辰嘴角扬起弧度:“许总今天第二次夸我。” “第一次是什么?” “给我开门。” 许承安回道:“权限只到我的办公室。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许总的办公室还不够?” 许承安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外走:“我要去楼下吃午餐。” 林煜辰跟着站起来:“谈项目?” “供应链协会的季会长约了十二点半。” “那我回林氏。” 两人一同走出会客室。 电梯间站着一名秘书,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和一只礼盒。看见许承安,她便迎上来:“许总,华辰科技的陈总让人送来的。他说您下午辛苦,咖啡按您的习惯准备了。” 许承安看了眼礼盒:“退回去。” “咖啡也退?” “全部退。” 秘书接过他递来的名片,转身去联系华辰的人。 林煜辰站在电梯前,朝许承安侧过脸:“别人的咖啡退,我的咖啡留?” “华辰参与本季度供应商竞标。” “所以?”林煜辰问。 “收下礼物会影响合规审查。” “咖啡只有十八块。” “礼盒的价值超过限额。”许承安说。 “可以只留咖啡。” 许承安按下电梯键:“我喝过一杯了。” 林煜辰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道人影,嘴角逐渐扬起:“你在偏心。” “我在执行合规制度。” “执行制度需要把我的咖啡带进会议室?” 许承安解释:“丢掉浪费。” “长期权限呢?” 许承安给出理由:“防止你继续堵在闸机外和人吵架。” “许总给每个吵架的人都开权限?” 许承安转头看他:“权限可以撤销。” “你看,又恼羞成怒。” “林煜辰。”许承安语气重了些。 “行,我闭嘴。”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程霁站在门外,将一张权限申请表递给林煜辰:“下午三点以后生效。车牌信息发给我,地库权限也会一并录入。” 林煜辰接过申请表:“我能停许总旁边吗?” “地库有访客专用区。” “程霁。”许承安叫住他。 程霁抬眼:“许总?” “把我旁边的空位给他。” 林煜辰手里的申请表轻轻晃了一下。 程霁应道:“好。” 电梯开始下行。 轿厢内只剩他们两个人,镜面将肩并肩的身影折成几重。 林煜辰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半晌才转过脸:“许承安。” “嗯。” “你刚才说什么?”林煜辰问。 “车位。” “再说一遍。” “耳科在和宁私立医院。”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许承安抬手整理袖口,婚戒从指间露出来:“权限设一个月观察期。违规进入限制区域,立即取消。” “听见了。”林煜辰折好申请表,收进西装内袋:“我保证守规矩。” “你说这句话,可信度很低。” “一个月以后呢?”林煜辰问。 “看表现。” 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外人来人往,季会长的秘书已经等在大厅。 许承安迈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轿厢里的林煜辰:“明天还来吗?” 林煜辰抬手挡住即将闭合的门:“许总这是邀请?” 许承安说:“东门那家咖啡店,燕麦奶更好。” “少冰?” “嗯。” 林煜辰走出电梯,站到他面前:“明早九点四十。” “不用这么早。”许承安回道:“九点五十也来得及。” “我要多留十分钟。” “做什么?” 林煜辰看着他:“行使长期访客的合法权益。” 13. 换一种追法 周日晚上,林煜辰在手机里建了份新文档。 标题几经修改,最后定成《许承安使用说明书》。 他盘腿坐在云麓湾客厅的沙发上,把这几周送出去的礼物列成一张表。 玫瑰、项链、跑车、游艇,右侧统一标着“退回”。 燕麦拿铁单独占了一行,后面打了个绿色的勾。 两千多万输给十八块。 林煜辰盯着那张表,指尖敲了敲屏幕,在下方添了一句。 【第一条:先问他喜欢什么。】 写完这行,他翻开和许承安的聊天记录。 两人的对话短得可怜。大部分内容围绕公开行程和家中安排,许承安的回复常用“好”“收到”“可以”。 往上翻了几页,才看见网球会那句“回云麓湾吃”。 林煜辰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 门锁在十点响了一声。 许承安进门时还戴着蓝牙耳机,通话内容涉及新能源事业群的供应商审查。 他换鞋的动作很快,文件袋夹在臂弯里,空出来的手扯松领带,一路走向书房。 “许总。”林煜辰叫住他。 许承安停在走廊口,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才问:“什么事?” “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 “九点四十的咖啡还要吗?”林煜辰问。 “要。”许承安说完,重新接起电话。 书房门关上前,他又朝客厅看了一眼:“东门那家。” 林煜辰低头在文档里记下。 【第二条:答应过的事会记得。店也会记得。】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八,林煜辰提着咖啡到达曜川中心六十八层。 长期权限已经生效。 闸机扫过他的脸,绿灯亮起,玻璃门自动滑向两侧。 他刚迈进办公区,就看见许承安从办公室出来,程霁跟在后面汇报会议安排。 “十点新能源供应链会,十一点半见审计组,午餐安排在办公室。罗董的车六点四十到,晚宴订在澜庭。” 林煜辰迎面走过去,把纸袋提到许承安面前:“许总,您的合法访客前来行使权益。” 许承安接过咖啡:“你约的九点四十,现在迟了八分钟。” “说了九点四十?” “说了。” 林煜辰想了想,抬手点开昨晚的聊天记录。 页面干干净净,只有他十点半发过去的一句“晚安”,许承安回了个“嗯”。 “口头约定也受法律保护。”许承安补充道。 林煜辰回道:“举证困难。” “我有人证。”许承安看向程霁。 程霁立即往后退了一步:“两位昨晚的私人谈话,我无法作证。” 林煜辰转头看他:“程助理,你的工资看来不用涨了。” 许承安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明天九点五十。” 林煜辰跟上他的脚步:“这算续约?” “咖啡合格。” “人呢?” 许承安走到会议室门口:“仍在观察期。” 门前的电子钟显示九点五十一。 林煜辰正要进去,许承安回身挡住他:“你参加什么?” “旁听。” “会议涉及供应商报价。”许承安说。 “长期访客权限里还有这种限制?” “你该重新看一遍申请表。” 林煜辰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我坐后排,保证一句话都不说。” “出去。” 会议室门在面前合拢。 林煜辰摸了摸鼻尖,转身看向程霁:“他开会前一直这样?” “许总需要这十分钟过材料。” 林煜辰看他一眼:“我上次来,你怎么没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林煜辰问。 “您拿着临江物流园资料等许总开会的时候。” 林煜辰掏出手机,在使用说明书里补上一条。 【第三条:开会前十分钟别打扰。】 他输入完毕,抬头看见程霁仍站在旁边:“还有什么能透露的?” “林先生想问哪方面?” 林煜辰想了想:“习惯、行程、喜好。” “行程属于工作信息。个人喜好需要您自己观察。” “你上次还告诉我燕麦拿铁。” “那次属于扶贫。”程霁回道。 林煜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程霁,你跟许承安时间久了,讲话也这么气人。” “谢谢林先生的认可。”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二十。 许承安出来后直接去了审计组,桌上的咖啡只剩小半杯。 林煜辰在会客区处理完几封邮件。 到了午饭时间,许承安的秘书送来一份三明治和温水。 十二点五十,餐盒原样拿了出来。 林煜辰叫住秘书:“他不吃?” 秘书回道:“审计组临时增加两项核查,许总还在会议室。” “晚上的饭局几点结束?”林煜辰问。 “预计九点半。” “和谁?” 秘书面露迟疑。 “罗世昌。”程霁从办公室走出来,接过话:“许氏的老董事,退休后仍持有委托表决权。下个月新能源事业群调整预算,需要罗董的支持。” 林煜辰在澜城的酒桌上见过罗世昌。 老头早年做矿业起家,脾气强硬,喝酒更凶。他谈事讲究先把人灌到桌子底下,再开口提条件。 几年前一场饭局,罗世昌带着人喝完四瓶白酒,桌上两个年轻经理直接进了医院。 “澜庭的酒是谁订的?”林煜辰问。 “罗董带。” “许承安也喝?” 程霁回道:“商务晚宴由许总自行安排。” 下午两点,审计组会议结束。 许承安走出会议室,抬手按了按胃部,很快又放下。 秘书迎过去,把餐盒递给他。他看了一眼,只拿走温水。 林煜辰从会客区走出来:“先吃饭。” “来不及了。”许承安神色有些匆忙。 “罗世昌那顿饭推了。”林煜辰说。 许承安抬眼:“谁说的?” “我说的。” “理由?”许承安问。 “他谈事靠酒量,正经人谁陪他喝。” “委托票需要面谈。” 林煜辰顿了顿:“我替你去。” “他要见的是许氏董事长兼总裁。” “我坐旁边替你挡酒。”林煜辰说。 “家族信托安排只对当事人开放。罗董不会让你入席。”许承安接过秘书递来的胃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转身朝办公室走。 林煜辰看着他背后的衬衫被肩胛牵出一道折痕,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罗世昌的侄子接起来:“林二少,稀客。” “今晚你叔叔约了许承安?” “这事你也管?” 林煜辰说:“人归我管,酒归你们自己喝。” 对面笑起来:“夫妻感情这么好了?” “把饭局往后挪。老爷子要谈委托票,改到白天喝茶。” 对面回道:“我叔明早去新加坡,月底才回。” “航班几点?”林煜辰问。 “九点半。” “让他提前两小时到机场贵宾厅。许承安会去,材料照常带。” “你替许总安排?” “有问题找我。”林煜辰挂断电话,给罗董的秘书发去新的会面信息。 他想了想,又让助理联系机场,订好独立会议室和早餐。 办完这些,林煜辰去楼下买了份粥。 他拎着餐盒回到六十八层时,许承安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程霁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比往常严肃几分。 “罗董的秘书来电,取消了今晚的晚宴。”程霁说,“对方要求明早七点在机场见面。” 许承安抬头,视线落到门口。 林煜辰走进去,把粥放上桌:“省了一顿酒,多睡半个小时,机场谈完还能赶上十点的会。我安排得怎么样?” 许承安看着他:“谁让你改我行程?” “罗世昌那老头有多能喝,你清楚吗?” “清楚。” “你中午连口饭都没吃,胃药还是空腹吞的。今晚陪他喝到九点半,明早照样得去公司。” “所以你就替我取消?”许承安的语气不似往日一般平和。 “我把见面改到机场。材料能谈,委托票也能拿。” “罗董在饭局上准备介绍两名旧股东。”许承安拉开抽屉,将一份名单放到桌面:“两人手里的票足够影响下季度预算。机场会面只有罗董一个人。 ” 林煜辰脸上的得意褪了几分:“那两个人我可以另外约。” “用什么身份?”许承安问。 “林氏。” “许氏争取内部委托票,你动用林氏关系介入,消息传出去,许明章会质疑我引入姻亲影响公司治理。” 林煜辰找补:“我私下见。” “你每次私下见人,留下的照片比公开活动还多。” 林煜辰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许承安靠进椅背,眼里带着一夜缺觉留下的疲惫。 “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他说,“你可以提醒我,可以给我信息,也可以反对。决定权留给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去喝酒。” “照顾,不等于替别人做决定。”许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米香从没盖严的缝隙里钻出来。 林煜辰站在桌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他父亲林正廷替他选学校、选专业、选婚姻时,也总说这条路更好。 他摔过书房的门,砸过父亲摆在桌上的茶杯,最恨别人用一句“为你好”收走他的选择。 如今,同样的三个字已经顶到舌尖。 林煜辰把话咽了回去:“对不起。” 许承安看着他。 “饭局是我推的,损失也由我负责。”林煜辰拿起桌上的名单:“这两位旧股东,我先查清他们近期的公开行程和利益关系。信息给你,见不见由你定。” “罗董那边,我已经另约时间。”许承安说,“损失可控。”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改到曜川中心。他会带那两个人过来,酒换成茶。” 林煜辰怔了下:“他肯?” “我给了他新能源事业群下一轮产能规划的查阅权限,范围在董事权限内。” “那我忙这一圈算什么?”林煜辰问。 “给我的行程增加了一项机场会议室取消费用。” 林煜辰抬手按住眉心:“许总,你给犯错的人留点尊严。” 许承安翻开手边的材料:“粥留下,我只剩二十分钟。” 林煜辰把粥推近几分,又将勺子拆开,放在餐盒旁:“你吃,我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以后我能提醒?” “可以。” “能反对?” “可以。” “你会听吗?” “看理由。” 林煜辰扶着门框:“听起来还有机会。”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把门关上。” 房门合拢前,他看见许承安拿起了勺子。 晚上九点,罗世昌带着两名旧股东离开曜川中心。 三人的车驶出地库后,程霁将签好的委托文件送进办公室。 林煜辰一直等在会客区。 许承安从里面出来时,他合上电脑:“谈成了?” “嗯。” “我能问结果?” 许承安说:“预算调整支持票,两票。” “罗董呢?”林煜辰问。 “弃权。” “真是只老狐狸。”林煜辰低声吐槽。 “他要求保留审查权,条件合理。” 两人一同走向电梯。 林煜辰按下一楼,低头在手机里打开使用说明书。 许承安瞥见标题:“你在写什么?” “内部机密。” “关于我?”许承安问。 “涉及个人隐私,拒绝披露。” 电梯门打开,许承安先走出去。 经过大堂时,他开口道:“明早的咖啡取消。” 林煜辰脚下一顿:“还在生气?” “七点半有早餐会。” “跟谁?”林煜辰问。 许承安回头看他:“你。” 林煜辰握着手机,半天才跟上去:“许总,你约人吃饭,能不能别用取消咖啡开头?” “七点半,云麓湾餐厅。迟到就取消。” “我提前到。”林煜辰说得信誓旦旦。 “提前多久?” “四十分钟。” 许承安上了等在门口的车。 林煜辰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汇入街道,低头删掉文档里刚写的一行字,重新输入。 【第四条:站在他旁边,等他自己决定。】 14. 左手边 林煜辰到餐厅时,长桌上只摆着一副餐具。 阿姨端着烤好的吐司出来,看见他,险些把盘子碰上门框。 “林先生,您今天这么早?” “很意外?”林煜辰问。 “您昨天说早餐七点半。” “我来熟悉场地。” 阿姨看了眼他常坐的位置。 餐厅每天都在这里,桌椅也没连夜换过。 她忍住笑,把另一套餐具摆上去:“许先生七点二十下楼。” 林煜辰在窗边坐了十来分钟,领带调整过三次,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昨晚定了四个闹钟,六点四十便进了餐厅,比两人约好的时间提前整整四十分钟。 七点二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承安走进餐厅,一眼看见桌边的人:“你几点来的?” “刚到。” 阿姨在旁边说:“林先生六点五十就到了。” 林煜辰回头:“陈姨,雇主隐私也属于隐私。” “我去拿牛奶。”阿姨笑着进了厨房。 许承安拉开椅子坐下:“你可以多睡半小时。”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得表现积极。” 许承安纠正:“是早餐。” “项目名称可以调整。” “我九点有晨会。” “约会时长四十分钟,确实很许承安。”林煜辰说。 许承安拿过桌边的平板,左手握住触控笔,划掉日程表上的一项安排:“下午三点,澜城儿童医疗基金有一场捐赠仪式,你跟我一起出席。” “私人邀请?”林煜辰挑了下眉。 “《联姻协议》第五条。” “许总这张嘴,开口就把人打回甲方乙方。”林煜辰拿起咖啡,视线越过杯沿,落在许承安握笔的手上。 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 细窄的银圈随着动作掠过晨光。许承安写字很快,笔锋在屏幕上连成几道,左手从数字键盘移到文件边缘,动作流畅。 林煜辰想起两人的婚礼。 交换戒指时,他刚拉过许承安的右手,对方便提醒他“左手。” 他当时只当许承安讲究婚礼礼节,给人戴完,转眼便把这点细节抛到了脑后。 许承安将平板放下:“看什么?” “看你。” “早餐在桌上。”许承安说。 “吐司每天都能看,你得预约。” 许承安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杯子原本摆在右侧,他的左手越过桌面去取,手腕折出的角度略显别扭。 林煜辰伸手,把杯子挪到他左边。 这个动作做得随意,许承安的目光随着杯子移动,落在林煜辰的手指上。 “放这儿顺手。”林煜辰拿起自己那片吐司:“下午需要我做什么?” “签捐赠确认书,接受两分钟采访。” “采访稿有标准答案吗?”林煜辰问。 “有。” “发给我也白发。” “所以公关部准备了现场应急预案。”许承安说。 林煜辰咬了一口吐司:“你们对我的信任很感人。” 许承安语气平直:“这是基于历史数据作出的合理判断。” 三点整,捐赠仪式在许氏旗下的和宁私立医院举行。 大厅里搭起一座半人高的蓝色背景板,旁边挂着康复中心孩子们画的画。媒体区挤满镜头,补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承安刚下车,基金会负责人便迎了上来。 林煜辰走在他身旁,手掌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腰,隔着西装布料轻轻一碰,随即收回。 镜头捕捉到这个动作,快门声顿时密了几分。 “林先生,许先生,请看中间。” 两人站到签名台后。 礼仪人员翻开确认书,将两支钢笔分别放在他们右侧。 林煜辰拿起自己的笔,签得潇洒。最后一笔落下时,他侧头看了一眼。 许承安的左手压着纸页,右手握笔,签名依旧利落。笔尖划到末尾,他右手腕部轻微一顿,很快便收了笔。 台下有人喊:“两位靠近一点。” 林煜辰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许承安:“够近吗?” 媒体记者回道:“林先生可以再近一点。” “再近就是收费项目了。”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 许承安偏头提醒:“少说两句。” “许总害羞。”林煜辰打趣道。 “我怕公关部加班。” 林煜辰抬手搭住他的肩,面对镜头笑得坦荡。 许承安维持着礼貌的神情,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活动了一下腕部。 捐赠仪式结束后,两人走过儿童画展。 一个戴着黄色帽子的男孩站在展板前,手里抓着几支活动赠送的文具。 他认出刚才台上的人,犹豫了一会儿,从里面挑出一支深蓝色的笔,递给林煜辰。 笔帽做成鲨鱼头,露着两排白牙。 林煜辰弯下腰接过来:“给我的?” 男孩点头:“你刚才说话好玩。” “眼光不错。” 许承安站在旁边:“他今年八岁。” “审美能力和年龄无关。”林煜辰说。 男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绿色的笔,朝许承安递过去。 许承安刚伸手,带队老师便匆匆赶来,把孩子拉回身边。 “抱歉,许总,他总喜欢到处送东西。” “没关系。”许承安说。 男孩被老师领走,那支绿色的笔仍攥在手里。 走出几步,他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煜辰把鲨鱼笔夹进胸前口袋:“看来我比较招人喜欢。”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你更适合儿童沟通。” “听着不像夸奖。” “理解正确。” 回到曜川中心,许承安还有两份加急文件需要签。 林煜辰坐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低头回复林氏集团的项目邮件。 程霁送进文件:“许总,审计组四点前要拿走原件。” 许承安翻到签字页,从西装内袋取出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许承安又写了一次,依旧断墨。 “换支笔。”他说。 程霁正要转身,林煜辰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助理打来的项目电话,从胸前口袋抽出那支鲨鱼笔,在手背上试了一下。 蓝色墨水划出一道清晰的直线。 林煜辰走到办公桌旁,仍在听对面汇报。他用右手拔开笔帽,随手把笔推到许承安左侧。 “用这个。” 鲨鱼笔滑过桌面,停在许承安左手边。 笔帽上的塑料鱼鳍晃了两下,造型和这张办公桌格格不入。 林煜辰已经转身走向窗边,对着电话那端说道:“临江项目的税费方案重新发给地方,产值对赌一项都别留。道路扩建需要写进合同附件,口头承诺不进测算模型……” 许承安伸出左手,拿起那支 笔。 他在两份文件上签完名字。 鲨鱼嘴正朝着他的虎口,咧得十分嚣张。 林煜辰挂断电话,转身看见许承安仍握着那支笔:“写不出来?” “能写。” “那你盯着它做什么?”林煜辰问。 许承安把文件交给程霁:“先送过去。” 程霁接过材料,离开办公室。 房门关上后,许承安抬起左手:“你为什么把笔放在这里?” 林煜辰朝他手边看了一眼:“离你近。” “右边距离也一样。” “你用左手。”林煜辰说得很随意,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许承安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留意我在外面会换手?” “早餐时。”林煜辰拉开桌前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以前只知道你平时会用左手,没留意你在公开场合总换成右手。早上你拿牛奶、划平板都用左手,上台签字才换了右手。” 许承安将鲨鱼笔搁在桌上:“你观察得很细。” “我最近主攻观察项目,昨天刚交过学费。”林煜辰说。 “你想问什么?” “你愿意说什么?” 许承安的指尖压住文件页角,抬眼望着他。 林煜辰靠进椅背:“原因留到你愿意讲的时候。我现在只负责把东西递对位置。” “你以前没留意我会刻意换手。” “以前的林煜辰眼神不差,心思没放对地方。”林煜辰顿了顿:“最近治好了。” 许承安垂眼看向桌上的笔:“医院眼科技术进步很快。” “许总夸人也进步很快。” “这支笔你拿走。” 林煜辰回道:“活动赠品,零售价撑死五块。程助理走财务流程的工时都比它贵。” “我用惯了钢笔。” “偶尔换换口味。”林煜辰起身,手掌撑上桌沿:“我明天来验收。笔要是丢了,赔我一艘游艇。” 许承安抬起头:“礼物退给你了。” “这次是索赔。” “法律不会支持。” “家属内部可以调解。”林煜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身指了一下那支笔:“别放右边。鲨鱼转头容易晕。” 房门合拢,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程霁送完文件回来,看见那支鲨鱼笔还在桌上:“许总,需要我还给林先生吗?” “他已经走了。” “可以让前台转交。”程霁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笔帽,许承安先一步将笔收进掌心:“零售价几块的东西,专程送一趟,不符合成本原则。” 程霁把手收了回去:“明白。” 傍晚六点,办公室只剩桌上的工作灯还亮着。 许承安处理完最后一份材料,伸手去拿常用的钢笔,指尖却在半空换了方向。 深蓝色的鲨鱼笔躺在左手边。 他拿起来,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 笔尖出墨流畅,蓝黑色的字迹落在纸上。鲨鱼头随着笔杆晃动,露出一排白色塑料牙。 手机屏幕亮起,林煜辰发来一条消息。 【鲨鱼是否适应曜川中心的办公环境?】 许承安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外观影响专业形象。】 对面很快回复。 【退货地址:云麓湾,林煜辰本人签收。】 许承安将手机扣回桌面,鲨鱼笔随手插进了办公桌左侧的笔筒。 没退。 15. 不只会送礼 菜刀卡在南瓜里,拔不出来了。 林煜辰一手压着砧板,一手握紧刀柄,僵持了半分钟。 橙黄色的南瓜在他掌心下滚了两次,带着菜刀一起撞上调料架,两个玻璃罐应声倒下。 手机支在水池边。视频里的厨师已经切完南瓜,开始讲牛奶的比例。 林煜辰把进度条拉回去,盯着那双手又看了一遍。 刀落下,南瓜分成大小相等的薄片。画面流畅得像提前做过手脚。 他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南瓜。 刀刃陷在正中央,刀柄斜指着天花板,拔河似的。 下午,阿姨临时请假回了老家。 冰箱里的食材已经备好,林煜辰站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给许承安发消息:【今晚回云麓湾吃饭?】 许承安隔了十分钟回复:【七点半到。】 林煜辰回了一个“好”,转身把西装外套脱了。 他最近的观察项目进展顺利。 许承安喜欢的咖啡、开会前的习惯、东西该摆在哪一侧,他已经摸出几条规律。唯独吃饭这一项,仍是一片空白。 许承安在公司常把午餐拖到下午,忙起来只喝温水。阿姨做菜清淡,家里也很少出现生冷辛辣的东西。 林煜辰由此推断,胃病患者适合南瓜浓汤。 视频教程看着也简单。 南瓜、牛奶、少量奶油,煮熟打碎。 林煜辰原本打算再煎两块牛排,搭一份蔬菜沙拉,把晚餐标准拉到烛光晚餐的水平。 可实际进度停留在第一步,主食材拒绝配合。 他换了把刀,试着从旁边切下去。 南瓜猛地一歪,原先卡住的菜刀弹出来,砸在料理台上。 林煜辰往后退了半步,腰撞上灶台,奶锅里的牛奶也跟着晃出一圈。 他扶稳锅,手机响了。 助理在电话里汇报临江物流园的合同修改情况。地方同意把道路扩建写进附件,税费返还年限还在拉扯。 林煜辰关小火,单手翻出项目文件,和对方核实了几项数字。 通话结束时,锅底已经糊了。 白色牛奶表面浮着一层浅黄,焦味顺着热气钻出来。 林煜辰用勺子搅了一下,锅底传来黏滞的摩擦感。 他看了眼时间。 六点五十五。 南瓜还插着刀,牛奶报废,蔬菜泡在水里,牛排仍躺在包装盒中。 林煜辰把奶锅端进水池,重新烧了一锅牛奶。他决定调整顺序,先处理牛排。 黄油下锅,热气升起来。 他按照教程将牛排放进去,油点瞬间炸开,溅上手背。 林煜辰吸了口气,握着夹子迅速翻面。锅里发出一阵激烈的滋啦声,油烟直冲抽油烟机。 视频里说,每面煎一分半钟。 他掐着秒表,转身去拿黑胡椒。 灶台边忽然传来“呼”的一声。 林煜辰回头,平底锅里蹿起一截火苗。 橙红的火贴着锅沿向上卷,转眼窜到半尺高。烟感警报尖锐地响起来,燃气阀自动切断,抽油烟机下方的局部灭火装置亮起红灯。 “操。”他抓起手边的湿毛巾,厨房外却在这时传来开门声。 许承安走进餐厅,视线掠过灶台:“别动。” 林煜辰的手停在半空。 许承安扔下公文包,快步走进厨房,拿起锅盖压住平底锅。 火焰被隔在里面,锅盖边缘喷出一缕白烟。他按下操作面板的复位键,刺耳的警报终于停了。 厨房里弥漫着焦煳味。 水池里泡着一口黑底奶锅,砧板上的南瓜裂成几块,蔬菜漂在水盆里。料理台上沾满牛奶渍、油点和南瓜碎屑,灾情覆盖了每一寸能落手的地方。 许承安站在一片狼藉中,袖口扣得齐整:“你让我回来吃饭?” “原计划是。” “现在的计划?” 林煜辰略显尴尬:“先保住厨房。” 许承安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牛排已经缩成一块黑色硬物。 他重新把锅盖盖了回去:“你做饭前查过教程吗?” “看了三个。”林煜辰回道。 “教程里教点火?” “这是技术故障。” “操作人员属于技术环节。”许承安说。 林煜辰把湿毛巾放回去,掌心压住灶台边缘:“我第一次做饭,你对新人宽容一点。” “第一次开火就触发报警,成长空间很大。” “许承安,你回家只会打击厨师的职业信心?” “下次提前通知。”许承安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我安排人检修消防系统。” 林煜辰靠在料理台旁,看着他打开窗户,清理灶台,又将泡在水里的蔬菜捞出来。 许承安的左手握着沾水的碗沿,指间那枚婚戒被灯光照出一道亮线。 “你去外面。”许承安说。 “我能帮忙。” 许承安想了想:“你把地上的油擦掉。” “行。”林煜辰找来拖把,低头收拾锅边溅出的油点。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占一侧,谁也没再提那块牛排。 窗外的风灌进来,焦味渐渐散开,只剩下奶锅底部那股甜腻的煳味。 许承安洗到第二只锅时,开口问:“为什么突然做饭?” 林煜辰回道:“追人项目需要拓展新业务。” “新业务风险过高。” “第一次交付出现事故很常见。” “项目建议终止。”许承安说。 “甲方没有单方面终止权。” 许承安关掉水龙头,侧过脸看他。 林煜辰低头拖过墙角,语气收敛了几分:“你最近总错过午饭,晚上还得吃胃药。我想做点热的。” 许承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水珠沿着他的指尖落进池中。 “我问过陈姨,她说南瓜浓汤养胃。牛排是我自己加的。”林煜辰看了眼垃圾桶里的成品:“后者已经为创意付出代价。” “可以请厨师。” “厨师做的算工作餐。”林煜辰说。 “你做的算消防演练。” 林煜辰笑了:“至少你回来了。” 许承安拿起毛巾擦干手,从冰箱里取出一袋速冻馄饨:“你去洗手。” “需要我看火吗?”林煜辰问。 “离火远一点。” 二十分钟后,林煜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馄饨。 他折腾了近两个小时,最后的成果只有一盘洗得很干净的生菜。 许承安从里面夹了一片,神色如常地吃了。 林煜辰看着他:“怎么样?” “能吃。” “我洗了三遍。”林煜辰语气有些得意。 “水的功劳。” “你夸我一句很难?”林煜辰问。 “厨房还在。” “......行,算你夸过。” 许承安的手机在桌边振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许氏投资部负责人。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放下筷子:“明早的投资评审为什么提前?” 对方语速很快,周围还夹杂着敲键盘的声音。 “澄科储能给了最后期限。晟远资本今天正式报价,估值比我们高百分之八。卖方要求明天中午前签署排他协议,错过窗口,项目会转给晟远。” 许承安问:“订单核验完成了?” “财务抽查已经结束。澄科手里有四十八亿框架订单,其中二十六亿来自嘉铭实业、汇泽电气和远岑科技。三家客户都付了定金,合同期限覆盖未来两年。投委会认为,锁单规模足够支撑本轮估值。” 林煜辰舀馄饨的动作慢了下来。 许承安又问:“产线环评呢?” “补充材料今晚送到。新工厂预计明年一季度投产,进度可以匹配订单交付。” “把完整合同再过一遍,早上七点开会。”许承安说。 “许总,签约团队建议今晚确认上限价格。晟远的人已经到澄科总部了。” “数据没核清,价格上限不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答了声好。 许承安刚要挂断,林煜辰忽然抬头:“刚才那三家公司,再说一遍。” 投资部负责人听见旁边还有人,语气顿时谨慎起来:“许总,您身边还有人?” “林煜辰。”许承安说,“继续。” 对方重复了一遍公司名称。 林煜辰放下勺子:“嘉铭和汇泽去年申请入驻临江物流园,远岑给他们做过联合担保。三家公司用的是同一个仓库联系人。” “林先生,工商登记显示,三家企业各自独立。”手机另一端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股东名单看起来也很干净。” 林煜辰拿过自己的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他想了想,复述当时的情况:“嘉铭申请的是新能源材料仓,年租金四百多万。资产审核时,汇泽替它交了保证金。远岑晚两个月递交材料,联系人、收货地址、货运车队全和嘉铭重合。” 电话那头回道:“这类业务共用物流服务很常见。” “嘉铭去年营收三个亿,汇泽不到两个亿,远岑刚成立一年。”林煜辰抬起眼:“三家公司拿什么消化二十六亿的储能设备?” 电话对面安静下来。 许承安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按下免提:“程霁,把临时保密承诺、配偶关联申报和外部信息核验授权发给林煜辰。” 程霁问:“需要保留哪些部分?” “付款、交付、解除和违约条款。客户名称、账户、签章及其他非必要商业信息全部遮蔽。材料只限本次内部核验,不得对外引用。” 林煜辰在平板上签完文件。 几分钟后,受限链接发进他的邮箱。他点开第一份合同。 主合同写得漂亮。 首期定金百分之 十,后续按交付进度结算,采购数量锁定两年。 翻到附件,约束力开始缩水。 林煜辰用指尖放大第二十七页:“找到了。” 许承安把平板转了过来。 “新产线延迟投产超过三十天,客户有权取消未交付订单。澄科只退定金,不承担额外赔偿。”林煜辰又将另外两份合同调出来:“三份都一样。” 程霁开口:“新产线的计划工期留了两个月余量。” “环评批复日期在哪儿?”林煜辰问。 “卖方今晚补充。” “批复还没拿到,投产日期从哪儿算出来?”林煜辰往下翻了两页:“设备采购合同也没签。厂房、设备、试生产,哪一步都可能吃掉余量。订单一旦取消,澄科退回定金,三家客户几乎不付成本。” “卖方解释过,三家客户具备长期合作意愿。”程霁说。 “合作意愿撑不起二十六亿订单,更撑不起澄科据此抬高的估值。”许承安看向手机:“订单定金的资金来源查了吗?” “银行流水显示,由三家客户各自支付。” 许承安给出指示:“继续往前查汇款资金。核验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授信额度和终端项目,暂停价格审批。” 程霁急道:“许总,晟远的排他报价已经递上去了。我们今晚暂停,很可能丢掉项目。” “丢掉独家机会,只是损失一项潜在收益。”许承安的声音压了下来:“按虚高估值签约,许氏会用真金白银替卖方接盘。”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明白,我立刻安排。” 通话结束,餐桌上的馄饨已经凉了大半。 林煜辰将脱敏文件关闭,把平板推回许承安面前:“许总,顾问意见值多少?” “线索还需要核验。” “这么严谨?”林煜辰问。 “你刚才只说三家公司共用联系人,关联关系仍需证据。” 林煜辰扬了扬手机:“证据在路上。” 助理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临江物流园的租赁审查最终拒绝了三家公司。 嘉铭提交的设备清单重复使用,汇泽的保证金来自一家小额融资机构。那家融资机构的间接股东,与澄科第二大股东存在亲属关系。 远岑申报的终端项目,也查不到施工记录。 林煜辰只让助理发送公开工商信息和可对外使用的审批结论,林氏集团的内部材料仍留在原处。 资料转到许承安手里。 他看完两页,拨通程霁的电话:“通知审计和投资部,今晚做专项核验。查定金路径和终端项目,明早六点前出结果。” 程霁问:“晟远那边需要跟吗?” “查报价来源。卖方催得太急,晟远的报价未必真实。” “好。”程霁应道。 林煜辰靠进椅背:“还怀疑有人抬价?” “卖方给出的截止时间只剩十几个小时,竞价方恰好高出百分之八。”许承安收起平板:“这组数字适合逼投资人仓促加价。” “英雄所见略同。” 许承安看向他:“你刚才只看了订单。” “我给许总留一点发挥空间。”林煜辰回道。 “承让。” 桌边安静了片刻。 两个人同时笑了。 林煜辰看着许承安唇边没有收尽的弧度,端起已经凉掉的汤,喝了一口。 清汤里只有盐和一点紫菜,比他计划的烛光晚餐寒酸得多。 可他坐得很稳。 许承安把剩下的生菜夹走了。 “谁说我只会送礼?”林煜辰问。 “没人说过。” “你以前看我的眼神里写着。”林煜辰说。 “今晚改了。” 林煜辰抬起眉:“改成什么?” 许承安抽了张纸巾,擦去指尖沾到的水:“会洗菜,也会看合同。” “前一项可以删掉。” “还会烧厨房。”许承安补充道。 “许承安。”林煜辰有些气急。 “明晚有空吗?”许承安每个字都问得很清楚。 林煜辰顿住:“你约我?” “澜庭有一场新能源行业晚宴。澄科的人会出席,晟远资本也在邀请名单上。” “协议第五条?” “公开行程已经备案,用不上临时通知你。”许承安起身,将空碗送进厨房:“我缺一个熟悉临江项目的顾问。” 林煜辰跟过去,倚在餐厅门边:“顾问费怎么算?” “从厨房维修费里扣。” 林煜辰撇了下嘴:“算下来我还得倒贴。” “说得没错。” “两千多万的礼物都送过了,也不差这点。”林煜辰拿起外套,抖开后搭在椅背上:“明晚几点?” “七点。” “坐你哪边?”林煜辰问。 许承安站在水池前,左手关掉水龙头,回头看向他。 “旁边。” 16. 替他挡一记暗箭 宴会开场前十分钟,澄科把许氏集团的名字打上了主屏。 林煜辰走进澜庭宴会厅,脚步停在签到台前。 正前方的巨幅屏幕亮着蓝白色光,澄科的标识占据左侧,许氏集团的标识并列在右侧,下方写着一行字。 【战略携手,共建储能新生态。】 一名摄影师蹲在台边调整镜头,媒体席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宾客胸牌分成三种颜色,几张标着“财经媒体”的红色胸牌混在投资机构席位中。 邀请函里写的是行业交流晚宴,现场阵势却更像签约发布会。 许承安看完屏幕,抬手叫来宴会负责人:“谁批准使用许氏标识?” 负责人脸上挂着笑:“齐总说双方合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今晚只是提前做个预热。主视觉刚换上去,还没对外发布。” “撤掉。” 负责人面露难色:“许总,直播设备已经调试好了。再过几分钟,几家财经平台会同步上线。现在撤主屏,现场效果恐怕……” “许氏没有和澄科签订投资协议,也没有授权品牌展示。”许承安看向台侧的直播倒计时,“三分钟内撤下。” 负责人额角冒出一层汗,转身去找澄科的人。 林煜辰抬眼扫过宴会厅。 澄科董事长齐盛站在香槟塔旁,正与几位投资人交谈。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今晚的主办方徽章,神情从容,显然早已料到许承安会来。 程霁从侧门快步走来,将平板递给许承安:“专项核验刚出结果。嘉铭和汇泽支付的定金都经过同一家融资平台,资金往前追了两层,来源指向澄科第二大股东控制的家族信托。远岑的款项来自一笔短期过桥融资,担保方也和澄科有关。” 许承安翻过两页:“晟远的报价呢?” “晟远签过一份项目接洽确认函,文件里没写估值。百分之八的溢价,来自澄科财务顾问的口头转述,晟远拒绝确认。” “投资审批冻结。通知法务保存澄科提供的全部材料。”许承安说。 程霁应声离开。 主屏上的画面黑了下来。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议论。齐盛终于结束寒暄,端着酒杯走过来:“许总,临时撤掉主视觉,动静闹得有点大。” “未经授权使用许氏标识,齐总亲自选的。” 齐盛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合作只差最后一道程序。今晚来的都是行业朋友,提前放一放消息,对许氏也有好处。澄科最近拿到的大额订单,许总已经看过。晟远也在追这个项目,市场机会等不了太久。” “你提交的订单正在核验。” “昨晚还没核完?”齐盛轻轻晃动酒杯,“许氏的效率一向很高。这次拖得久,外面难免猜测。有人已经在问,许总临时改变投资态度,是否受到林氏影响。” 话音落下,齐盛朝林煜辰看了过来。 周围几名宾客放慢了交谈。离他们最近的一台摄像机转过方向,镜头稳稳对准三人。 林煜辰笑了一声:“齐总这句话准备多久了?” “林先生误会了。嘉铭几家公司曾申请入驻临江物流园,审批没有通过。许氏随即暂停投资,时间挨得这么近,我也得向股东解释。” 林煜辰道:“你可以解释订单的真实性。” “订单经过审计。三家客户付过定金,澄科也提供了银行流水。” “你给客户的钱绕一圈回到自己账上,流水当然漂亮。” 齐盛握杯的手顿住。 “嘉铭的仓储申请因设备清单重复被退回,汇泽的保证金来自关联融资平台,远岑申报的终端项目查不到施工记录。” 林煜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镜头拍摄许承安的角度:“澄科把三家公司拼成二十六亿订单,再拿订单抬估值。齐总想让许氏今晚公开站台,明早的投资审批就得背上舆论压力。” 齐盛沉下脸:“这些属于林氏内部审查信息。林先生在这种场合公开,合适吗?” “我说的内容来自企业公开登记、项目公示和可对外使用的审批结论。林氏的内部材料还在系统里,齐总想看也看不到。” 齐盛冷声道:“林先生代表林氏,许总代表许氏。两家本就存在姻亲关系。你们用同一套结论压澄科,投资独立性恐怕很难交代。” 镜头后的红灯亮了。 直播提前开始了。 宴会厅中的交谈声逐渐落下。几个财经记者拿着手机围过来。 齐盛背对主屏,嘴角重新带上笑。他今晚安排这场局,目标已经摆在台面上。 许氏认下合作,澄科便能借许氏信用坐实估值;许氏当场退出,齐盛就把决定包装成姻亲干预。 林煜辰偏头看了许承安一眼。 许承安站在灯光下,手里只拿着今晚的流程单,神色看不出波动。他察觉到林煜辰的视线,开口道:“你可以说与林氏有关的部分。” “收到。”林煜辰转向镜头:“临江物流园的审批由林氏地产风控部门完成,我没参与具体打分。昨晚发现客户订单存在疑点后,我把公开线索交给了许氏。许氏怎么核验,投委会怎么表决,决定权都在许总手里。” 一名记者立刻提问:“林先生,您作为许总的配偶,主动提供负面信息,是否希望许氏退出澄科项目?” “我提供信息,判断归许氏。”林煜辰答得干脆。 四周响起快门声。 记者追问:“这还算独立决策吗?” “我希望他按时吃饭,希望他少喝酒,也希望他别花冤枉钱。这些属于我的个人意见。”林煜辰抬起手,朝许承安示意了一下:“许总听完会自己判断。上周我替他改过一次行程,已经交了学费。” 有人低声笑起来。 齐盛的脸色愈发难看:“林先生很会调节气氛。投资项目看数据,靠几句玩笑解决不了问题。” “那就谈能公开核验的数据。”林煜辰从程霁手里接过一份公开信息汇总:“澄科今晚发给媒体的宣传材料写着,四十八亿框架订单里,二十六亿来自嘉铭、汇泽和远岑。工商登记、公开年报及项目公示显示,三家公司过去一年的营收总额,连采购金额的四分之一都不到;澄科新产线的环评批复尚未取得,远岑申报的终端项目也查不到开工记录。” 齐盛接过话:“公开营收不能代表未来的采购能力。产线工期也预留充足,许氏不能凭几项外围信息否定整个项目。” “所以许氏现在做的是暂停,不是否决。”林煜辰合上汇总:“至于合同里的解除条件、定金路径和关联关系,属于受保密义务约束的尽调内容,我不会在直播里披露。许氏已经完成证据保全,结果会交给投委会、审计和独立董事核验。” 齐盛脸色微沉:“关联关系还在核实,林先生现在就把它说成问题,不觉得太早?” “我没在直播里下结论。”林煜辰说,“暂停审批,就是给核验留时间。” “澄科等不起。”齐盛终于压不住火气,“今晚过后,晟远会签排他协议。许氏错过投资窗口,损失由谁负责?” “我负责不了。”林煜辰笑了笑,“晟远能不能负责,问韩总更快。” 宴会厅右侧,晟远资本的执行董事韩骁端着一杯苏打水,隔着几排座位朝这边望来。 齐盛的表情变了。 林煜辰朝韩骁抬了抬下巴:“韩总,澄科一直说晟远出了高于许氏百分之八的报价。正好媒体都在,您确认一下?” 几十道视线同时落向韩骁。 韩骁把杯子放上服务生的托盘,走到镜头前:“晟远接触过澄科,也签了项目接洽确认函。公司尚未完成初审,估值和排他协议都没进入正式程序。” 记者席瞬间骚动起来。 齐盛盯着韩骁:“贵司财务顾问向我们确认过报价区间。” “财务顾问只能传递讨论意见。”韩骁整理了一下袖口,“正式报价需要投资委员会授权。晟远内部系统查不到齐总提到的文件。” “韩总,你今晚说的话需要负责。” “我只说系统里查得到的内容。”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周围相机接连闪烁。 澄科拿来催促许氏的竞价筹码,当场断了。 齐盛站在灯光最亮的位置,手中的酒几乎没动,杯壁上的指印已经乱成一片。 许承安将流程单交给程霁,朝前走了一步。 林煜辰随即退开,把镜头中央的位置留给他。 “许氏集团暂停澄科项目投资审批。”许承安面对媒体,字句清晰,“审计团队将继续核验订单、定金来源及关联关系。核验期间,许氏不接受口头限期,也不参与未经授权的公开宣传。若材料存在重大失实,许氏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记者问:“许总,林先生提供的信息是否影响了您的决定?” “有效信息都会进入评估流程,来源一并披露。审批冻结基于专项核验结果,投资委员会留有完整记录。” “您是否提前知道林先生掌握这些材料?”记者追问道。 许承安如实答复:“昨晚刚知道。” “夫妻双方分别掌握上下游项目,这类信息交换会引发利益输送质疑。许氏准备如何回应?” “林氏提供的资料限于公开信息及可披露结论。程霁已将配偶关联情况提交合规部门。许氏会按治理程序处理,完整记录可供独立董事审查。”许承安回答完,转头看向齐盛:“齐总还需要向股东解释什么,许氏可以书面配合。前提是内容真实。” 齐盛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直播画面已经传了出去。 澄科今晚想借来的信用,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审查。场内几名原本围着齐盛的投资人退到旁边,各自低头发消息。 程霁带着法务人员去核对直播记录。韩骁接受了两句采访,转身走向休息区。 经过林煜辰身边时,他压低声音:“你早就看见我了?” “进门就看见了。” “难怪给我助理发消息,让我别急着走。” “晟远被人拿来当抬价工具,韩总也不想吃这个亏。”林煜辰说。 韩骁瞥了眼许承安:“你们两口子唱双簧,提前给我一句准话会死?” 林煜辰解释:“提前说了,你刚才演不出受骗后的愤怒。” 韩骁骂了句“滚”,转身离开。 晚宴已经被这场风波打乱。 主屏重新换成普通的行业主题,台下宾客还在议论澄科的订单。 许承安走到侧厅,程霁把最新舆情监测递过来。财经平台的直播切片已经冲上热门,标题集中在虚假竞价和关联订单,许氏暂停审批的决定也得到几名行业分析师的支持。 林煜辰站在旁边:“许总,我今晚的顾问服务还算合格?” “韩骁是你叫来的?”许承安问。 “他本来就在名单里。我只提醒他,别人拿晟远的名字卖了八个点,他再不说话,明天全行业都得夸他出手大方。” 许承安又问:“你提前发现直播了?” “摄像机开机后,导播屏会亮。齐盛那边的人一直盯着倒计时。” “为什么先挡住镜头?” 林煜辰看着他:“第一个问题冲着你和林氏的关系来。那部分和我有关,应该由我先答。” “你可以保持沉默。”许承安说。 “我以前留下的名声已经够多了。”林煜辰把领口扯松一点,“能用的部分,偶尔也该拿出来干点正事。” 许承安扫过他挡在自己身前时,被酒杯蹭湿的袖口:“今晚的事会传回林家。” “我爸迟早会知道。我又没卖林氏机密,最多挨一顿训。” “齐盛可能向林氏投诉。”许承安说。 林煜辰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让他排队。” 许承安把平板交回程霁:“林氏那边需要许氏出具情况说明时,直接联系法务。” 林煜辰扬起眉:“你替我善后?” “按程序配合。” “听着也很偏心。”林煜辰嘴角向上翘起。 “事实如此。” 林煜辰还想说话,一名记者绕过工作人员追到侧厅:“许总,最后一个问题。今晚林先生一直强调投资决定由您作出,他在现场承担的角色是什么?” 许承安停下脚步。 记者把话筒递近:“林氏项目顾问,许氏外部信息提供方,还是临时公关人员?” 宴会厅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许承安左手的婚戒上。 林煜辰站在一旁,已经准备好用玩笑把问题带过去。 许承安看向镜头,开口时语气寻常。 “他是我先生。” 17. 多做了一份 林正廷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画面停在许承安接受采访的最后一幕。 “我先生”三个字被剪成十几秒的视频,挂在财经平台的热榜首位。 评论区里,一半人在讨论澄科的关联订单,另一半盯着林煜辰挡镜头的动作反复回放。短短一夜,播放量已经翻过千万。 【林二少冲冠一怒为先生。】 林正廷念出标题,脸色沉得厉害:“写得挺热闹。” 林煜辰坐在檀山公馆的客厅里,低头看了眼时间:“标题夸张,播放量还行。” “我让你来评价播放量?”林正廷表情严肃。 “您把手机推给我,我以为您想听专业意见。” 林正廷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林煜辰!” “听见了。”林煜辰抬起眼:“您想问什么,直接问。” 林煜衡坐在另一侧,翻完澄科项目的核验摘要,将文件放上桌:“林氏地产刚复查过临江物流园的审批记录。煜辰昨晚提到的内容均可对外披露,集团内部底稿仍在服务器里,权限记录也完整。” “我问的是这个?”林正廷看向长子:“他当着媒体的面替许氏出头,澄科今天已经把投诉函送到集团法务部。外面都在问,林氏是不是借联姻干预许氏投资。” “澄科的订单掺水,竞价消息也经不起查。”林煜辰靠着沙发:“许氏及时停掉审批,林氏避开三个资信有问题的租户。两边都省了钱,齐盛受了损失,他当然急着找人背锅。” “你把公开信息交给许氏之前,为什么不向集团汇报?”林正廷问。 “临江物流园已经拒绝三家公司,审批结论早就落地。”林煜辰说:“澄科项目归许氏,许承安拿主意。” “你还挺讲规矩。” “吃过一次教训,记得牢。”林煜辰回道。 林煜衡侧头看了弟弟一眼。 林正廷冷声问:“昨晚挡在许承安前面,也是按规矩办事?” 林煜辰解释:“问题冲着林氏来的,我站出去回答更合适。” “许承安处理过多少次媒体围堵,用得着你替他挡?” “镜头离得太近。” “他受不了?”林正廷问。 “我看着碍眼。” 林正廷盯着他。 客厅里的座钟走过一格,钟摆发出低沉的碰撞声。管家端着茶来到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又悄悄退了回去。 “联姻才几个月,你倒真把自己当成许家的人了。”林正廷说。 “我姓林,领的结婚证也是真的。” “许承安在镜头前叫你一声先生,你就乐得找不着北?” 林煜辰低头笑了一声:“称呼还挺准确。” 林正廷胸口起伏了一下,抓过茶杯。杯中已经空了,他又重重放回桌面:“你过去换人比换车快,婚礼当天还敢迟到。现在演出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谁看?” 林煜辰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过去的账,我认。” 他坐直身体:“澄科这件事和情深义重扯不上关系。齐盛想把许承安架到台上,用许氏的信用给虚增订单背书。那二十六亿一旦砸下来,许氏亏钱,林氏也会被拖进舆论场。我帮他,也是帮我自己。” “你自己?” “合法配偶算利益相关方。”林煜辰回道。 林正廷皱起眉,像是重新审视了一遍坐在面前的人:“你真打算跟他过日子?” 手机在林煜辰掌心振了一下。 许承安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煜辰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他来檀山公馆前只说父亲找他。许承安问这句话的语气和工作确认一样简短,连标点都规整。 他回复:【回。八点半左右。】 对面很快发来一个字。 【好。】 林煜辰锁上屏幕,抬眼看向父亲:“证领了,房子也住了。日子总得往下过。” 林正廷提醒:“《联姻协议》只有三年。” “协议期限写三年,我的饭也不能只吃三年。” 林煜衡端起茶杯挡住唇角,咳了一声。 林正廷的视线转过去:“你笑什么?” “茶有点烫。”林煜衡说。 “冷茶能烫到你?” “今天比较敏感。” 林正廷懒得再理长子,转头问林煜辰:“澄科的后续,你还准备插手?” “许氏已经走审计程序。我手里的线索交完了,后面的决定由许承安做。” “你能忍住?”林正廷问。 “他让我提供信息,提醒风险,意见也可以提。”林煜辰摊开手:“采不采纳归他。” 林正廷看了他半晌:“这话是许承安教你的?” “学费交得贵,课程质量不错。” “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林正廷拿过林煜衡整理的文件:“澄科的投诉由法务回复。你明天去临江物流园,把三家企业的审批复核做完。任何对外材料先过合规,别再让人抓住话柄。” “行。”林煜辰起身拿外套,林正廷又叫住他:“厨房已经备饭,吃完再走。” “家里留饭了。” 林正廷脸色一沉:“这里装不下你一碗饭?” “装得下。”林煜辰穿上外套,理了理衣领:“有人问我回不回去吃,我答应了。” “让他自己吃。” “放鸽子影响家庭信用。”林煜辰说。 “你过去在酒桌上放过多少人鸽子,什么时候在乎过信用?” “现在开始修复。”林煜辰推门出去。 林正廷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给我站住!” 林煜衡起身,替弟弟拦了一步:“爸,临江项目的材料还要确认。” “确认什么?让他滚!” 门已经合上了。 林煜辰走下檀山公馆门前的石阶,司机拉开车门。 他刚坐进去,临江物流园的项目负责人就打来电话。三家被拒企业同时申请行政复核,澄科还派人去了园区,要求调取审批依据。 “原始材料封存,复核小组今晚到场。”林煜辰看了眼腕表:“企业可以申请复核,澄科无权调取其他公司的资料。让安保守住档案室,来的人全部登记。” 项目负责人说:“媒体也到了两家。” “会议室接待,准备公开版审批流程。谁问具体客户资料,都让法务答。” 车开出林家老宅,转入环城高架。 澄科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齐盛的助理提出私下见面,被林煜辰一句话挡了回去 。 项目电话一通接一通。 等最后一份复核清单发到邮箱,屏幕右上角已经跳到九点四十。 林煜辰给许承安发消息。 【临江项目出了点事,再晚半小时。】 他刚放下手机,回复便到了。 【开车别看消息。】 林煜辰朝前排看了一眼,司机正目不斜视地握着方向盘。 【我坐后排。】 消息回得很快:【那也别回。】 林煜辰靠进座椅,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灯影一路掠过。他想催司机快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点十五分,车停进云麓湾。 林煜辰推门进屋,客厅里只留着餐厅上方的一盏灯。 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过来,炖牛腩的味道混着米香,勾得他空了一晚的胃猛地缩了缩。 许承安坐在餐桌旁,平板支在手边,屏幕上开着澄科项目的审计进度。 他已经换下西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边放着那支深蓝色鲨鱼笔。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 番茄牛腩装在砂锅里,锅底还烧着一小簇保温火。清炒时蔬分成两盘,两只白瓷碗盛着米饭,一碗放在许承安面前,一碗摆在对面。 两碗饭都还完整。 林煜辰站在餐厅门口。换鞋时的那点匆忙,忽然停住了:“你才吃?” “视频会开到十点。” “你可以先吃。”林煜辰说。 “工作没结束。” “陈姨呢?”林煜辰问。 “八点走了。” “这些菜一直热着?” “牛腩炖久一点也能吃。”许承安回道。 林煜辰拉开椅子,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下:“她怎么知道我回来?” 许承安关掉平板:“我告诉她的。” “你让她留了一份?” “她问今晚几个人。” “你怎么说的?”林煜辰问。 许承安抬起眼。 餐厅的灯落进他瞳孔里,映出林煜辰站在桌边的影子:“两个人。” 林煜辰握着椅背,指腹陷进木料的纹路中。 许承安已经拿起汤勺,揭开砂锅盖。热气涌出来,将他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我说八点半,回来都十点多了。”林煜辰开口。 “饭可以热。” “你也可以不等。” 许承安盛了一碗汤,放到对面:“我在开会。” “许总的视频会还得对着餐桌开?” “书房网络维护。”许承安说。 “客厅呢?” “沙发坐久了腰疼。” “你理由挺多。” “够用就行。” 林煜辰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面浮着几点葱花,番茄炖得融进汤汁里,热气贴上他的下巴。 他白天在宴会厅替许承安挡过镜头,晚上回林家挨了一顿训,临江项目的电话又耗掉两个小时。那些事他处理得顺手,话也说得漂亮。 可眼前这碗汤,却让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许承安拿起筷子,看见他还站着,眉峰轻轻抬了一下。 “不坐?” 18. 你其实没那么讨厌 第二天晚上,林煜辰赶到澜江会所时,许承安正端起第三杯白酒。 包厢里坐着许氏的两位老股东,程霁陪在末席,桌上的菜已经撤过一轮。 酒杯碰响,吴董拍着许承安的肩膀,嘴上夸他处置澄科项目果断,话锋却始终绕着林氏和许氏的信息往来打转。 “承安,我看着你长大,自然信得过你。董事会里那帮人想得多,非说林家手伸得太长。你和煜辰刚结婚,公私之间的尺寸得把握好。” 许承安仰头喝完,杯底落在转盘上:“专项核验报告已经发给各位董事。许氏独立决策,林氏提供的公开信息也走过合规程序。吴叔有疑问,可以在审议会上提。” “提到会上,话就重了。”吴董拿起酒瓶,“今晚随便聊聊,别这么严肃。” 包厢门被推开。 林煜辰走进来:“吴叔想聊什么,也算我一个。”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吴董抬眼看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刚说到你,你就来了。前两天宴会上那场英雄救美,动静可不小。” “许总算不上美,我也称不上英雄。”林煜辰脱下外套交给服务生,拉开许承安身边的椅子坐下:“澄科拿关联订单抬估值,谁看见都该提醒一句。” “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我乐意看。”吴董将空杯摆到林煜辰面前,“外头的人嘴碎,难免说你把林氏的消息送给许氏。” “临江物流园的审批结论可以公开查询。吴叔要看,我让项目组抄送一份,省得外头的人继续费心编故事。”酒瓶倾下来,林煜辰抬手扶住杯口:“我开车。” 程霁看了他一眼。 林煜辰神色坦然。车钥匙还塞在司机手里,这句话说得毫无负担。 吴董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家许总已经陪我们喝了三杯,你连一杯面子酒都不肯接?” “他替我喝的?”林煜辰问。 吴董笑骂一句,把情况告诉他:“许总说你胃不舒服,今晚沾不了酒。” 林煜辰转头看向许承安。 许承安靠着椅背,领口依旧齐整,脸上看不出醉意,只在眼尾压着一层酒后的薄红。 “看我做什么?”许承安问。 “我什么时候胃不舒服了?” “厨房事故留下的后遗症。”许承安回道。 “受伤的是牛排。”林煜辰说。 “厨师也需要休养。” 吴董听得大笑,桌上的气氛松了几分。 林煜辰顺势接过酒瓶,替几位长辈添酒,话题也从澄科转到许氏新能源事业群的产能规划。 他清楚今晚该说多少。 提到临江项目,他便把话交给许承安;涉及林氏地产的数据,则由他回答。 吴董追问信息共享的范围,林煜辰直接报出合规备案日期,连经手部门都说得清楚。 一顿饭吃到尾声,原本堵在桌上的试探也散了。 吴董起身前,拍了拍林煜辰的手臂:“你小子收心以后,倒像点样子。” “您以前对我的要求太低。” “这话说得早。”吴董穿上外套,朝许承安抬了抬下巴,“能坚持多久,得让承安来评。” 许承安坐着没动:“他还在试用期。” 林煜辰笑道:“考核标准能公开吗?” “看表现。” 两位股东出了包厢。 门一关,许承安便伸手去拿桌边的水。 玻璃杯被他碰歪,水洒出少许,沿着桌布晕开一块深色痕迹。 林煜辰按住杯子:“醉了?” “还能走。” “我问你醉没醉。” 许承安抬眼看他,目光清明,开口时语速也很稳:“五十二度的白酒三杯,红酒一杯。按我的体重和代谢速度计算,已经超过适量饮酒范围。” “你喝多以后还会做数据分析?” “习惯。” 林煜辰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向程霁:“你怎么让他喝成这样?” “吴董和梁董临时到场。许总原计划喝一杯。” “剩下的三杯呢?” 程霁扫了林煜辰一眼:“两杯算在您账上,还有一杯敬二位董事。” 林煜辰低头看向许承安:“替我挡酒?” “方便谈事。”许承安回道。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许承安站起来,身形晃了半步,手掌及时撑住桌沿:“打了。” 林煜辰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程霁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包厢号和一句“许总喝了酒”。 那时,他刚结束临江物流园的复核会议,拿起外套便往外走,连电话都忘了回。 “这算程助理打的。” “我让他联系你。”许承安说。 林煜辰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抬手扶住许承安的胳膊,掌心隔着衬衫贴上去,触到一层偏高的体温:“走吧,回家。” 许承安看了一眼他的手,任由他扶着。 夜风从会所门口扑过来,酒意被吹得更重。 许承安走下台阶时,脚下踩空一格,肩膀撞上林煜辰的胸口。 林煜辰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回怀里。 程霁拉开后座车门:“林先生,需要我送许总回去吗?” “我带他回云麓湾。” “醒酒药放在车内储物格。许总空腹喝了第一杯,回家后最好吃点东西。”程霁提醒道。 林煜辰皱眉:“晚饭一口都没吃?” “吃了几口。” 许承安靠在车边,忽然开口:“程霁。” “许总。”程霁应了一声。 “下班。” 程霁闭上嘴,替他们关好车门。 车驶出会所。 许承安靠向座椅,闭着眼按住眉心。 林煜辰翻出储物格里的药,拧开矿泉水,递到他左侧:“先把药吃了。” 许承安接过水:“醒酒药只能缓解症状,无法加快酒精代谢。” “你留着明天给药厂写意见。”林煜辰嘱咐:“现在吃。” 药片咽下去,许承安把水瓶放在两人之间。 车内安静下来。 他侧过脸,额角抵着玻璃。路灯扫过他的眉骨,光影一阵明、一阵暗。 林煜辰把人拉回来:“别靠窗,颠一下能把你撞傻。” “你对我的智力水平有误解。”许承安说。 “醉成这样还挺难伺候。” “你可以让程霁送。” “刚才是谁让他下班?”林煜辰问。 许承安睁开眼:“他工作时间已经超标。” “所以换我值夜班?” “你最近很闲。”许承安说。 “我晚上还有约。” 许承安转头看他。 那道视线落得很实。酒意压低了眼神里的防备,情绪也跟着露出来。 林煜辰等了片刻,终于等到许承安问:“什么约?” “周弈约我喝酒。” “你去吧。”许承安说完,重新看向车窗。 他坐姿端正,手还搭在膝上,指尖却已经悄悄蜷了起来。 林煜辰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周弈发消息。 【不去了,家里有人喝多了。】 周弈的回复很快蹦出来。 【你以前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讲家庭责任?】 林煜辰锁上屏幕:“推了。” “用不着。”许承安说。 林煜辰回道:“我想推。” “协议第一条。” “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林煜辰把手机塞回口袋,“你提醒你的,我决定我的。许总亲自教的。” 许承安看着他,过了会儿才收回目光:“学得挺快。” “老师教得好。” 车停进云麓湾。 林煜辰扶着许承安进门。玄关处换鞋时,许承安弯腰解了两次鞋带,结却越扯越紧。 林煜辰蹲下去:“抬脚。” “我自己来。” “你再扯两下,今晚得穿着鞋睡。” 许承安扶住鞋柜边缘,配合地抬起脚。 林煜辰替他解开鞋带,脱掉皮鞋,又把拖鞋推到脚边。 “另一只。” 许承安照做。 林煜辰低着头,手指穿过鞋带打出的死结,耐心地一点点拆开。 许承安站在他面前,衬衫下摆擦过他的头发,带着白酒和雪松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煜辰。”许承安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也给别人脱过鞋?” 林煜辰抬起头。 许承安神情认真,像在等一项重要信息。 酒精烧得他眼尾发红,那点平日里藏得严密的介意,也被烧了出来。 “别人轮不到我伺候。” “追人的时候呢?”许承安问。 “我以前追人只花钱。” “现在不花了?” “花了,你全退了。” 许承安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浪费。” “你还知道浪费?” “礼物不实用。”许承安说。 “那什么实用?” 许承安想了一会儿:“你今晚来得很快。” 林煜辰仍蹲在地上,手里还握着解开的鞋带。 他仰头望着许承安,唇边那点惯常的笑慢慢收住:“你希望我来?” “程霁已经联系你了。” “我问的是你。” 许承安扶着柜子的手收紧, 转身往客厅走:“头疼。” 林煜辰起身追过去:“别装听不见。” “倒水。” 林煜辰不依不饶:“先回答我。” “林煜辰。” “行,喝完再问。”林煜辰去厨房冲了杯温的蜂蜜水。 回来时,许承安正坐在沙发上,领带已经扯松,西装外套搭在身旁。 林煜辰把杯子递到左侧。许承安喝了半杯,眉头依旧皱着:“难喝。” “陈姨下班了。我能给你冲出来,已经算进步。”林煜辰说。 “蜂蜜放多了。” “甜一点解酒。” “缺乏科学依据。” 林煜辰抽走杯子:“再挑就喝白水。” 许承安抬手去拿,指尖落在林煜辰的手腕上。 林煜辰顺势坐到他身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件外套。 “现在能回答了?”林煜辰问。 “回答什么?” “你让程霁联系我,是想让我去接你?” 许承安靠进沙发,目光落在他脸上:“他问通知司机,还是通知你。” “你选了我。” “司机家里有孩子。”许承安解释。 “程霁也能送。” “他加班。” “家里的其他司机随时待命。”林煜辰回道。 许承安闭了闭眼:“你很烦。” “我耐心好,许总可以继续找理由。” “你以前话也这么多?” “以前用不上问。我勾勾手,人就过来了。” 许承安睁开眼,冷冷扫向他。 林煜辰笑了:“这句有反应。吃醋?” “觉得烦。” “烦还让我来接?”林煜辰问。 “你开车稳。” “我坐后排来的。”林煜辰说。 许承安被堵得沉默了几秒,抬手按住额角。 林煜辰靠近一点,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控制着力道。 许承安起初还绷着,酒劲渐渐涌上来,肩颈也随之放松。 他闭着眼靠在沙发里,呼吸落在林煜辰的手腕内侧,温热绵长。 “舒服点吗?”林煜辰问。 “嗯。”许承安应了一声。 “许承安。”林煜辰开口唤他名字。 “说。” “你今晚为什么替我喝酒?” “吴董想看态度。”许承安回道。 “我的态度,用我的酒杯看。” “你来了容易闹。”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靠不住?”林煜辰问道。 许承安睁开眼,近距离看了他一会儿:“以前靠不住。” “现在呢?” 客厅只亮着沙发旁的一盏灯。 许承安的眼神被酒意浸软,平时锋利的轮廓也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从林煜辰的领口擦过去,替他压平翻起的一角:“你其实没那么讨厌。” 林煜辰的手停在他耳侧:“许总喝多以后,评价标准降得这么低?” “以前很讨厌。” “具体说说。” “迟到,酒局多,身上香水味重,回家吵,喜欢替别人做决定。”许承安一件一件列出来。 “记得挺全。” “还浪费钱。” “送你东西算浪费?”林煜辰问。 “退货占用人力。” 林煜辰俯身靠近:“优点呢?” 许承安的手还停在他领口,指尖贴着衬衫布料,离喉结只隔了一寸。 “会看项目,会挡镜头,记得左边。” 最后几个字落得含混。 林煜辰胸口一紧,抬手握住许承安的手腕:“还有吗?” “得寸进尺。” 林煜辰问:“这算优点?” “算缺点。” “前面三条已经够我申请转正了。” 许承安抽了下手,力气使得很敷衍。 林煜辰松开他,起身准备拿条毯子,衬衫下摆却忽然被人攥住。 他回过头。 许承安靠在沙发里,眼睛已经合上,手指仍抓着他的衣服。 “坐着。”许承安说。 林煜辰重新坐下:“头还疼?” “吵。” “我闭嘴。” 许承安往旁边偏了偏,额头压上他的肩。 隔着一层衬衫,呼吸慢慢浸出暖意。 林煜辰垂眼看着落在自己腿边的那只左手。 手指修长,无名指上的婚戒贴着灯光,亮得安静。 他伸手捞过薄毯,盖到许承安身上。 过了很久,许承安在他肩头动了一下:“林煜辰。” “我在。” “明晚早点回来吃饭。” 19. 沈既白这个名字 许承安醒来时,手里还攥着林煜辰的衬衫。 晨光从客厅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正落在两人身上。 许承安靠着林煜辰的肩,薄毯盖到腰间。昨晚剩下的半杯蜂蜜水,还摆在茶几上。 林煜辰歪在沙发里,右肩早已失去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手,婚戒压着衬衫,留下几道皱痕。 许承安睁开眼,视线先落到两人贴在一起的腿上,又移到林煜辰脸上。 “醒了?”林煜辰开口。 许承安松开手,坐直身体:“几点?” “六点二十。” “你怎么没叫我?” “许总昨晚命令我坐着,还拿我的衣服当固定带。”林煜辰说,“我行动受限。” 许承安按了按额角,酒后的头痛显然还在。 他掀开毯子站起身,脚踩上地毯时晃了一下。林煜辰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慢点。” “我能走。” “昨晚也这么说,出会所时差点滚下台阶。” 许承安看向他:“昨晚我还说了什么?” 林煜辰坐在沙发里,仰头欣赏了几秒那张宿醉后仍然维持镇定的脸。 “说了不少。”他慢悠悠道,“夸我会看项目,会挡镜头,记得你的左边,还说我特别招人喜欢。” “最后一句是你编的。” “记得这么清楚?” 许承安抽回手,转身往楼上走。 “你还说我没那么讨厌。”林煜辰在他身后提醒,“这句也记得?” 许承安脚步没停:“评价建立在酒精影响下,参考价值有限。” “那早点回来吃饭呢?”林煜辰问。 楼梯上的人停住了。 林煜辰靠着沙发扶手,望向许承安:“这个也不算数?” “七点半。”许承安说,“迟到自己热饭。” “遵命。” 许承安上楼洗漱。 过了半个小时,他换好衣服下楼,脸上的倦色已经收拾干净,只剩眼下淡淡一层乌青。 临出门前,许承安接到程霁的电话,站在玄关交代了几句。 挂断后,他看向林煜辰:“书房桌上有份深蓝色文件,九点会有司机来取。” “什么项目?”林煜辰问。 “澜城大学校友基金的资料确认。” “你还参加校庆?” “受邀嘉宾。”许承安回道。 “许总在学校里也这么受欢迎?” 许承安拉开门:“自己看新闻稿。” 大门合上。 林煜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他的临江复核会安排在十点,地点恰好靠近澜城大学。 书房桌上放着两只深蓝色文件夹。 上面那份写着“新能源联合实验室”,下面一份压住了大半封面,只露出澜城大学的校徽。 林煜辰拿起下面那份。 一张照片从纸页间滑出来,翻过一面,落到他脚边。 照片拍在一间阶梯教室里,讲台后的幕布写着“国际商业案例竞赛”。十几名学生分成两排,许承安坐在第一排中间,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眉眼间还带着大学生的青涩。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的手搭在许承安椅背上,身体朝他倾斜,两人之间靠得很近。 照片下方印着姓名。 许承安,沈既白。 林煜辰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里,许承安手中拿着获奖证书,右手压在封皮上。无名指的侧面沾了一道蓝墨水,嘴角扬着,笑得比现在放松许多。 文件夹中还夹着几张旧照片。 签约台前,许承安用右手写字。 篮球场边,他用右手拿水。 与老师握手时,他也伸出了右手。 最后一页,是校友基金办公室拟好的嘉宾介绍。 许承安的资料占了两页,沈既白的名字出现在第三页。 澜城大学金融系往届毕业生,曾担任国际投行并购业务负责人,现为伦敦一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 两人的大学经历,重合了三年。 林煜辰看完,将照片夹回校友资料,又把文件夹单独放到桌边。 另一份《新能源联合实验室》文件仍留在原处,封面右下角写着程霁的名字。 司机在九点准时抵达。 林煜辰把那份校友资料交出去,临上车前又折回书房,确认夹在其中的照片已经全部放回原位。 十点的复核会开了一个小时。 澄科派去临江物流园的人已经撤走,三家企业补交的材料仍旧存在相同设备编号,项目组维持原审批结论。 林煜辰签完复核意见,带着法务去了澜城大学。 林氏地产准备与学校共建储能实验室,选址恰好就在以前的商学院旁边。 会议结束后,副院长领着几个人参观校史展厅。 走廊两侧挂满往届竞赛照片。深秋的日光穿过银杏树,落在玻璃展板上。 林煜辰在一张照片前停下。 早晨落在书房地板上的照片,被放大了十几倍。 许承安坐在画面中央,沈既白站在他身后。玻璃下方还多了一行说明。 第十八届国际商业案例竞赛冠军团队,指导教师周启明,队长沈既白,成员许承安、贺尧、秦蓁。 “林二少?” 旁边有人叫他。 林煜辰转过头。 一名戴眼镜的男人从展厅另一端走来。对方胸前挂着商学院客座导师的证件,姓名栏写着贺尧。 “还真是你。”贺尧打量他几眼,“我在财经直播里看见你了。你和承安结婚以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请你们吃饭。” 林煜辰朝展板抬了抬下巴:“照片上有你?” “最边上那个。当年熬了三个通宵,我上台领奖时眼睛都睁不开。”贺尧指向画面:“承安精神最好。沈师兄守着他改演示稿,最后一晚连水都送到手边。” “沈既白?”林煜辰问。 贺尧看向他,脸上的笑意缓了些:“承安没提过?” “我该认识?” “他大学时期的学长。”贺尧扶了一下眼镜,“两个人在竞赛队合作了三年。沈师兄毕业后先去了海外,承安还在学校,项目照样一起做。” 林煜辰问:“关系很好?” “吃饭、上课、比赛都在一块儿。”贺尧转向照片,声音低了些:“学校里认识他们的人,大多习惯把两个名字连着叫。后来沈师兄去了伦敦,承安留在澜城,联系才少下来。” 副院长在前方招呼贺尧。 贺尧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林煜辰:“你身上这款香水挺少见。” “闻得出来?” “以前闻过。”贺尧迟疑片刻,“沈师兄大学时好像也用这款。隔了这么久,我可能记混了。” 说完,他转身追上前面的人。 林煜辰站在展板前,看着照片里那两个靠得很近的人。 沈既白的五官拍得清楚,气质温和,面对镜头时,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林煜辰抬起手腕,嗅到自己用了多年的木质香调。 香水属于一款旧系列,停产前他囤过几瓶。 他向来喜欢这个味道。林正廷嫌它过于招摇,林煜衡也评价不够稳重。 许承安从没有说过难闻。 参观快结束时,林煜辰又折回来,拿手机拍下那张照片。 镜头对准许承安握着证书的手。 右手。 他放大照片,指尖划过屏幕。 证书边缘压在右侧掌心,动作自然,没有看出换手留下的别扭。 展厅里另有两张许承安参加学生活动的照片。 他拿话筒、翻资料、端杯子,全用右手。 林煜辰关掉相机,跟上参观队伍。 下午六点四十,他提前回到云麓湾。 陈姨已经备好晚饭,砂锅里的汤冒着热气。 林煜辰换了衣服,下楼时看见桌上摆着两只碗,便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许承安。 【林先生已经按时抵达,请许总验收。】 许承安回复得很快。 【在路上。】 七点二十六分,门锁响了。 林煜辰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许承安走进餐厅,视线从他身上掠过:“今天这么准时?” “家庭信用修复期,得拿出态度。”林煜辰回道。 “澜大那边谈得怎么样?” “实验室选址可行,学校想把运营权留在院里,林氏负责出钱。”林煜辰说,“这种合作方式,明天还得再谈。” 许承安洗过手,在桌边坐下:“贺尧联系我了。” 林煜辰盛汤的动作一顿:“他告状挺快。” “他说你在校史展厅对着我的照片看了很久。” “许总大学时期比现在亲切,我多看两眼很正常。” “还拍了照。”许承安说。 “配偶肖像,收藏一张。” 许承安接过汤碗,勺子自然落在左手边。 他抬眼看了林煜辰片刻:“你想问什么?” 林煜辰在对面坐下:“沈既白是谁?” “大学学长。” “关系很好?”林煜辰问。 “合作过几个项目。” “贺尧说,你们所有活动都在一起。” 许承安舀了一勺汤:“贺尧大学时就喜欢夸大。” “他还说沈既白去了伦敦。” “嗯。”许承安应道。 “你们后来还有联系?” “很少。” 林煜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问题已经到了嘴边,可他抬头看见许承安低垂的眉眼,话又换了方向:“大学照片里,你怎么一直用右手?” 许承安握勺的手停住了。 “我早上看见了校友资料。”林煜辰说,“展厅里的照片也是。签字、喝水、拿证书,全是右手。” “那时候习惯用右手。” “为什么?”林煜辰问。 “从小练的。”许承安低头喝汤,神色已经收紧。 林煜辰看着他搭在桌面的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层握笔留下的薄茧。 “后来怎么又换回来了?” “吃饭。”许承安说。 话题到此为止。 林煜辰咬下一口排骨。 肉炖得软烂,他嚼了半天,却尝不出滋味。 餐桌安静了一阵。 许承安主动开口:“贺尧还说了什么?” “他说沈既白以前也用我这款香水。” “他记人的方式一向靠气味,准确率很低。”许承安说。 “你记得吗?” “好像是,我也记不清了。”许承安回道。 “你喜欢这款?” 许承安抬起眼:“你用了很多年。” “所以呢?” “适合你。” 林煜辰盯着他:“只是适合?” “还需要什么理由?” 勺子碰到瓷碗,发出一声脆响。 林煜辰垂下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校史展厅里的照片。 沈既白站在许承安身后,手臂搭着椅背,身上的衬衫颜色和他今天穿的那件相近。 吃完晚饭,许承安进了书房。 林煜辰回到客卧,把下午拍的照片调出来。 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手。他先放大沈既白的脸,又将画面拖到许承安身上。 照片里的许承安只有二十岁出头,右手拿着证书,身体微微朝沈既白那边倾斜。 贺尧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聊得有点多,你别往心里去。沈既白的事,还是问承安合适。】 林煜辰看完,切到搜索页面,输入了“沈既白”三个字。 公开履历很快铺满屏幕。 教育经历、海外任职、并购项目、行业采访,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搜索框里加上许承安的名字。 第一条结果,来自澜城大学旧校刊。 标题只有一行。 【最佳搭档:沈既白与许承安的三年】 20. 那个吻 林煜辰点开那篇旧校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最合适”三个字。 文章写于七年前,版式已经过时,照片也糊得厉害。 沈既白作为竞赛队长接受采访,谈项目分工,谈决赛策略,最后提到许承安。 【承安是我见过最合适的搭档。他能跟上我的思路,也愿意为结果调整自己。我们合作三年,很多事情只需要一个眼神。】 林煜辰把这几句话看了三遍。 屏幕继续往下滑,还有一张庆功宴合照。 沈既白站在许承安身侧,两人手里各端着杯子,头微微偏向中间。许承安依旧用右手,笑意落在眼底,整个人显得松弛。 文章结尾引用了许承安的回答。 记者问他,怎样评价队长沈既白。 【他很优秀,也很了解我。】 短短一句,克制得像许承安会说的话。 林煜辰关掉网页,手机屏幕随之暗下去。 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他坐在床边,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凌晨一点多,他重新点亮屏幕,搜索沈既白与许承安的竞赛记录。 公开信息只有那些旧照片和校刊文章。大学论坛已经关闭,零散的网页存档里,也只留下几句姓名。 他找到一张团队聚餐照。 许承安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的杯子放在右侧。沈既白侧头与他说话,许承安听得专注,右手还搭在杯沿上。 林煜辰盯着照片看了半晌,退出页面,将手机丢到枕边。 他躺下十几分钟,又坐起来,重新拿过手机。 这次,他只搜了许承安。 财经采访、项目签约、董事会改组......屏幕里的人在正式公开场合,大多使用右手。 签署重大文件时,钢笔放在右侧,许承安接得自然,镜头也从来没有为这个动作多停一秒。 只有许氏近几个月发布的内部工作照里,那支深蓝色鲨鱼笔偶尔出现在桌面左侧。 许承安用它记会议重点,左手手腕自然压住页角,笔帽上的塑料鲨鱼与一桌严肃文件格格不入。 林煜辰将照片放大,指腹悬在屏幕上方。 大学时期的许承安与现在差得很远。 旧照片里的人愿意配合镜头,也愿意靠近别人,所有东西都摆在右边。 沈既白认识那样的许承安。 林煜辰认识的是眼前这个。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松了些。 几秒后,那句“最合适的搭档”又钻进脑子里。 他把手机扣到床头,抬手压住眼睛。 第二天早上,许承安在餐厅看见他时,视线从他的眼睛上扫过:“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临江项目出问题了?”许承安问。 “项目好得很。” 许承安把一杯咖啡推过去,杯子落在林煜辰左前方:“那你折腾什么?” 林煜辰拿起杯子:“研究许总的大学生涯。” 许承安的左手还搭在餐桌上。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你看了那篇校刊?” “贺尧给你汇报得真详细。” “他怕你误会。”许承安说。 “我能误会什么?” 许承安看着林煜辰。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瓷盘边缘亮着一圈白光。 过了片刻,许承安低头切开煎蛋:“想问就问。” 林煜辰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压在舌根:“沈既白很了解你?” “大学时合作得多。” “私下也熟?”林煜辰问。 “嗯。” “熟到什么程度?” 许承安抬起眼:“你想问我们交往过,还是想问交往了多久?” 林煜辰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 许承安语气寻常,像在会议上确认一组数据。 林煜辰准备过许多绕弯子的问法,被这句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交往过?”他问。 “三年左右。” “分开多久了?” “五年。”许承安回道。 “谁提的?” “他去伦敦,我们结束关系。” “就这样?”林煜辰追问。 “还需要什么过程?” 林煜辰嘴角动了一下:“许总谈恋爱也按项目结项?” “双方接受结果,足够了。” 林煜辰继续提问:“他现在还单身?” “不清楚。” “这五年联系过吗?” 许承安顿了顿,如实回答:“节日问候,偶尔聊工作。” 林煜辰放下咖啡:“你回复?” “礼貌回复。” “每条都回?” 许承安把刀叉放到盘边。金属碰上瓷面,响声清脆:“林煜辰。” “嗯。” “《联姻协议》第一条。”许承安提醒道。 “私人生活互不干涉。”林煜辰接得很快,“记得。”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聊聊。” 许承安看了他几秒:“你随便聊聊的时候,脸色通常更好看一点。” 林煜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睡少了。” “吃完去睡。” “你就不问我介不介意?” “你有权介意。”许承安回道。 “到这里就结束了?” “你还想听什么?” 林煜辰看着许承安。 餐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少许。 他想听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想听许承安说,沈既白早就已经无关紧要;想听许承安解释大学时期的右手;想听眼前这个人把旧关系掰开揉碎,给他腾出一块清清楚楚的位置。 这些话堵在胸口,带着难以启齿的贪心。 “算了。”林煜辰拉开椅子,“我去公司。” “林煜辰。”许承安叫住他:“早餐。” “不饿。” 许承安望着他的背影:“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煜辰已经走到餐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临江物流园的复核结果进入归档程序,澄科提交了补充申诉。 项目组开会时,法务提出和解建议。林煜辰翻完新增材料,直接指出澄科提交的设备采购记录与海关数据相冲突。 “他们想拖时间。”林煜辰把材料推回去:“和解会让外界误判林氏的审批存在瑕疵。按程序回复,申诉期满就关闭入口。” 项目负责人点头记录:“媒体那边还在问,许氏是否参与了决策。” “公开说明里写清双方权限。许氏核验澄科,林氏复核租户,项目和主体各自独立。” 会议开完,林煜辰回办公室处理邮件。 几个小时里,他的判断依旧准确,签字时也没有出错。 只是沈既白这个名字,总会从工作间隙里冒出来,贴着那句“最合适”,搅得人心烦。 周弈发消息约他喝酒。 林煜辰回复:【最近戒了。】 周弈发来一串问号:【真戒了?】 几秒后,又弹出一条消息:【谁管你了?】 林煜辰看着最后一句,随手把手机扔到桌面上。 谁管他了。 许承安连他介意都懒得多问一句。 傍晚回到云麓湾,许承安已经坐在餐桌旁。 今晚做的是菌菇鸡汤,林煜辰爱吃的辣菜也摆了两道。 两人吃饭时谈了临江项目,谈了许氏对澄科的追责进度。话题转得顺畅,气氛和以前相差无几。 林煜辰几次抬眼,都看见许承安在用左手。 握筷子,端碗,拿汤勺。动作流畅得用不着思考。 他想起照片里的右手。 “你和沈既白在一起的时候,”林煜辰忽然开口,“一直用右手?” 许承安夹菜的动作停住:“我从小练右手,大学时已经习惯了。” “他见过你用左手吗?” “记不清了。”许承安回道。 “交往三年,也记不清?” 许承安放下筷子:“你今晚想谈沈既白?” “我想谈你。” 餐厅静了片刻。 许承安靠向椅背:“说吧。”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和我结婚?”林煜辰问。 “这个问题,婚礼前讨论过。” “再说一次。” 许承安回道:“林许两家的合作需要稳定关系。年龄合适,身份合适,彼此也接受联姻。” “候选人应该不止我一个。” “林家提出的是你。” “你可以拒绝。”林煜辰说。 “我评估过这段婚姻的风险。” “评估结果呢?”林煜辰问。 “你最合适。” 又是合适。 林煜辰低头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筷子放到碗边:“沈既白也是最合适。” 许承安眉心压紧:“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都用这个词,听起来挺像。” 许承安解释:“一个是大学项目,一个是联姻。” “你跟他谈了三年,也只算项目?” 许承安盯着他:“你今天情绪很差。先休息,有话改天谈。” “我现在挺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抓着一篇旧校刊追问。” “那你给我一句新话。”林煜辰抬起头:“为什么选我?” “我已经回答了。” “身份、年龄、家世。”林煜辰再次追问:“换一个条件差不多的人,结果也一样?”许承安静了会儿:“联姻本来就要看条件。” 林煜辰胸口发闷。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堵在心里的东西依旧沉着。 饭吃到后半段,两人都收了声。 许承安接到程霁的电话,起身去了书房。 林煜辰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味道一点也尝不出来。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天。 许承安照常问他是否回家,餐桌上仍旧留着两个人的位置。 林煜辰也照常汇报临江项目,替他核对澄科补交的数据。 他们比刚结婚时,更像一对合格的搭档。 工作衔接得顺畅,生活也逐渐贴合。 “合适”这两个字横在中间。 越贴合,越刺眼。 第三天夜里,林煜辰参加完集团晚宴,十点前回到云麓湾。 许承安刚从外面回来,正站在玄关脱外套,衣领间带着夜风的凉意。 “今天这么早?”许承安问。 “你希望我晚点?” “只是问一句。” 林煜辰接过许承安手里的外套,挂到旁边:“校友基金的嘉宾名单定了?” “定了。” “沈既白参加吗?”林煜辰问。 许承安看向他:“他人在伦敦。” “可以视频连线。” “活动安排里有海外校友致辞。”许承安回道。 林煜辰挂外套的动作重了些。 衣架撞上横杆,发出一声脆响。 许承安解袖扣的手停下来:“你这几天都在想他?” “我在想你。” “想出结果了吗?”许承安问。 “想出一个问题。” “说。” 林煜辰转过身。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玄关的灯从头顶落下,许承安眼底映着他的影子,神情依旧冷静。 “你说我合适。”林煜辰开口,“哪一点合适?” “这个问题问过了。” “我想听别的答案。”林煜辰说。 “答案只有一个。” “许总的意思是,换一个条件相近的人,比如我大哥,比如澜城随便哪家的公子,也一样合适?” “林煜辰。”许承安打断他:“你今晚很奇怪。” “我一直这样。”林煜辰向前走了半步:“我想知道,你说的合适里面,有多少是因为......” 许承安的目光沉下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话已经到了嘴边。 林煜辰想问许承安有没有喜欢过他,想问自己在这段婚姻里究竟算什么。 照片里的沈既白像一根扎进皮肉的细刺,碰一下,整颗心都跟着发疼。 他开不了口。 林煜辰抬手扣住许承安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许承安的唇带着室外的凉意。 贴上的瞬间,林煜辰脑中只剩一片灼热。 他熟悉亲吻,也擅长掌控暧昧里的进退。此刻,那些经验全都派不上用场,动作莽撞得近乎生涩。 这个吻只停留了两秒。 许承安偏头避开,抬手抵住林煜辰的肩,将两人的距离推开。 林煜辰的手掌僵在半空。 许承安呼吸快了些,唇色被蹭得发红,下颌绷出清晰的线条。 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碰到楼梯旁的墙面。 灯光将两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煜辰掌心发潮,胸腔里的心跳撞得又快又重。 他看着许承安,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散了,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刚才……” “你越界了。”许承安说。 四个字落下来。林煜辰脸上的血色褪了些:“抱歉。” 许承安抬手擦过唇角,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你最近休息太少。今晚早点睡。” “跟休息无关。” “林煜辰。” “我很清醒。”林煜辰走近一步,又在许承安抬眼时停住:“我想亲你。” 许承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缓缓收紧。 “你想要什么回应?”他问。 林煜辰喉咙发涩:“我想听一句实话。” “你先把问题想清楚。”许承安说。 “我想清楚了。” “你刚才连话都说不完。” 林煜辰被钉在原地。 许承安转身上楼。 走到台阶前,他侧过脸,唇角还留着被吻过的红:“今晚的事先放下。” “怎么放?” “各自冷静。” “冷静多久?”林煜辰问。 许承安没有回答。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主卧门合上,锁舌扣进门框,传来清晰的一声。 咔哒。 21. 他在躲我 许承安提前四十分钟出了门。 林煜辰下楼时,餐桌上只剩一份早餐。 陈姨从厨房端出咖啡,见他看向对面,便开口解释:“许先生八点有会,走得早,让您记得吃东西。” 林煜辰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这个我不清楚。” 林煜辰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给许承安发消息。 【到公司了?】 五分钟后,对面回复。 【嗯。】 【今晚一起吃饭?】 【有安排。】 林煜辰盯着那三个字,手指点进输入框。 【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迟迟没有出现回复。 盘里的煎蛋逐渐凉透。咖啡喝到一半,手机才振了一下。 【晚上再说。】 这一晚,许承安十一点才回云麓湾。 林煜辰听见门锁声,从客厅起身,走向玄关。 许承安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手里还拿着文件袋。见林煜辰站在过道中央,他的脚步慢了少许:“你在等我?” “等你谈昨晚的事。” “今天太晚了。”许承安说。 “你说晚上谈。” 许承安脱下外套:“我明早有董事会。” “给我五分钟。” “林煜辰。”许承安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压着疲惫。 林煜辰看清他眉间的倦色,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行。”林煜辰往旁边让开,“你先休息。” 许承安经过他身边时,衣袖擦过他的手背,短短一瞬,便分开了。 林煜辰转身望向楼梯。许承安已经上了二楼,主卧房门很快合拢。 第二天,许承安回家更晚。 第三天早上,两人在餐厅碰了面。 许承安坐下吃了几口,程霁的车已经停在门外。他放下筷子起身,林煜辰也跟着站了起来。 “许承安,你这几天把行程排到半夜,董事长兼总裁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吧?” “年底工作多。”许承安回道。 “今天几点回来?” “宴会结束以后。” “哪个宴会?”林煜辰问。 “澜城慈善基金会年会。”许承安看了一眼腕表,“你也要出席。” 林煜辰撑着桌沿:“程霁通知过我?” “邀请函发到了林氏集团。” “你就打算在会场见我?” 许承安看向他:“有区别吗?” “在家里,我能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把门锁了。在会场,我得先问你领带配不配我的西装。” “那就先谈领带。” “许承安。” 门外传来汽车短促的鸣笛声。 许承安拿起外套,朝玄关走去:“七点,铂澜酒店。协议第五条。” 林煜辰站在餐桌旁,目送他出了门。 玻璃门在眼前合拢,院外的汽车驶上主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煜辰拿起手机,拨通程霁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问:“许总这三天几点下班?” 程霁回答:“林先生,许总的私人行程需要本人授权。” “工作行程。” “最晚的一场会议在九点结束。”程霁回道。 林煜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他前天十一点到家,昨天十二点。剩下的时间去哪儿了?”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 程霁说:“停车场。” “什么意思?” “许总在车里处理邮件。” “处理到半夜?”林煜辰问。 “车内办公效率较低。” 林煜辰气得笑出声:“你还替他找理由?” “许总并没有要求我解释。” “行,我听明白了。”电话挂断后,林煜辰站在餐厅里,舌尖抵了一下腮侧。 那晚被许承安推开的画面,再次从脑子里翻了出来。连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许承安宁愿在停车场坐两个小时,也要等他上楼回房。 躲得够彻底。 下午的项目会上,林煜辰把澄科申诉材料批完。法务收好文件,提醒他晚上还有慈善年会。 “公关部准备了联合采访提纲,许先生那边已经确认。记者可能会问到两家的项目合作。” 林煜辰问:“采访时长?” “十五分钟。” “入场安排呢?” 法务回道:“您和许先生共同入场。” 林煜辰合上钢笔:“把采访提纲发我,其他安排照旧。” 法务离开后,他打开许承安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从家常琐事重新退回到工作。近几页全是时间、地址和文件。 林煜辰滑动屏幕,打下一句话。 【今晚我会配合。碰你之前,我先问。】 直到他抵达铂澜酒店,许承安也没有回复。 宴会厅门外铺着长毯,两侧站满财经媒体。 车门打开,快门声立刻涌了过来。 林煜辰走上台阶。许承安刚从另一侧入口过来,深灰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领带与林煜辰身上那件恰好同色。 两人在签到墙前会合。 林煜辰低声说:“领带挺配。” “品牌方提供的。”许承安回道。 “许总连敷衍我都要算到赞助商头上?” “镜头在拍。” 工作人员示意两人靠近。 林煜辰抬起手,掌心停在许承安腰侧,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可以吗?” 许承安转头看他。 灯光落在林煜辰脸上,平时那点漫不经心收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处等着,手臂悬着,连衣料都没有碰到。 “可以。”许承安说。 林煜辰这才揽住他的腰。 掌心贴上去时,许承安的身体绷了一瞬,又在镜头前放松下来。 林煜辰控制着力度,只虚扶在西装后腰,拍摄结束便收回了手。 记者已经在采访区等着。 主持人先问了慈善项目,话题很快转向两家的合作。 “澄科申诉事件引发了不少关注。许氏与林氏在调查过程中保持高度一致,两位在家里也会讨论项目吗?” 许承安接过话筒:“涉及双方利益的事项,由各自团队决策。家里只交换公开信息。” 主持人又问:“林先生同意吗?” “许总在家里谈工作也按分钟计费。”林煜辰笑了笑,“我付不起,只能尽量在公司谈完。”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主持人继续问:“两位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外界评价一直很高。请问维持婚姻的秘诀是什么?” 林煜辰侧过脸。 许承安站在他身边,神情从容,手指搭在话筒上,婚戒在灯下泛着冷光。 “尊重边界。”林煜辰说。 许承安看了他一眼。 林煜辰继续道:“关系再亲近,决定也该由本人来做。先问,等对方回答。挺简单,我最近才学会。” 说完,他将话筒递回主持人。 采访结束后,许承安转身走向休息室。 林煜辰跟着进门,反手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闹隔开。 许承安开口:“你刚才没必要说那些。” “说错了?” “媒体容易延伸解读。”许承安解释。 “公关部会处理。” 许承安将胸针摘下来,放进桌上的首饰盒:“你想谈什么?” 林煜辰靠着门。 准备了三天的问题,忽然失去了次序。 他看着许承安收拾胸针,过了会儿才问:“你在躲我?” “对。” 答案来得直接,林煜辰反倒愣住了:“就因为那个吻?” “从那个吻开始。” “你觉得恶心?” 许承安扣首饰盒的动作重了些:“ 你非要把话问到这个地步?” “我只想听个答案。” “你想听哪一种?”许承安抬起眼,“我承认喜欢你,你就觉得自己赢了。我要是推开你,你又会把原因算到沈既白身上。” 林煜辰脸色微变:“我提他,是因为……” “因为你看见了照片,也查到了过去。”许承安说,“你拿着几段大学经历追问我,问完交往时间,又问我为什么选择你。那天晚上,你连真正的问题都说不出口。” 林煜辰站直身体:“我想问你,选择我的原因里,有多少是因为我。” “你用一个吻代替了问题。” 休息室里静了下来。 门外有人推着器材经过,滚轮从地毯上碾过,声音沉闷,很快又远去。 林煜辰望着许承安:“我想亲你,也是真的。” “我信。” 这两个字让林煜辰的呼吸一滞。 许承安继续说:“你当时还想从我这里拿到确认。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我分不清该回应哪一件。” “所以你把工作全排到半夜?”林煜辰问。 “我需要想一想。” “也让我想?” “对。” 林煜辰走近两步,又在离他一米的位置停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你会听吗?” 这句话落得很轻。 林煜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脑中却先浮现了自己这几个月做过的事。 送礼时,他只等许承安感动。 替人推掉应酬时,他也认定自己的安排更好。 就连这次追问沈既白,他都早早替许承安准备好了答案。 许承安的每一次解释,都被他拿去衡量自己的输赢。 “以前听不进去。”林煜辰说,“现在试试。” 许承安看着他。 “你继续躲也行。”林煜辰抬手扯松领带,声音里透出一点自嘲,“这句话听着又像我在替你安排。”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想要多远的距离,告诉我。” “先恢复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包括一起吃饭吗?”林煜辰问。 “包括。” “每天?” “有空就吃。” 林煜辰继续追问:“能发消息?” “可以。” “能问你几点回家?” 许承安眉间那层冷意淡了些:“你是在谈合作条款?” “我怕再越界。” “林煜辰,你以前越界的时候,从来懒得问。” “人总得长点记性。”林煜辰回道。 许承安拿起桌上的胸针盒,走到门口。 林煜辰侧身让开,手搭上门把,替他拉开房门。 许承安经过时,停了停:“今晚坐一辆车回去。” 林煜辰抬眼:“这算邀请?” “司机只来了一辆车。” “行。”他笑起来,“成本原则。” 回到云麓湾时,已经十点。 许承安上楼前,林煜辰叫住了他:“那晚的事,我向你道歉。亲你之前,我该先问。” 许承安握着扶手:“还有呢?” “我吃醋,想听你说我比沈既白重要,也想证明自己能让你动心。”林煜辰顿了顿,“剩下的,我还得再想。” “想清楚再说。” “这几天我不堵你。”林煜辰说。 “嗯。”许承安走上两级台阶,又回头看向他:“明天七点半吃饭。” 林煜辰问:“你有空?” “陈姨会做鱼。” 林煜辰靠在楼梯旁:“给我做的?” “她买了两条。” 许承安上楼以后,林煜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打开另一份名为《追人计划》的旧备忘录。 第一行,是他几个月前写下的目标。 【让许承安先动心。】 林煜辰按住那行字,点了删除。 22. 我不是想赢了 “你亲了许承安?” 周弈一口咖啡呛进气管,咳得整张脸都红了。他抓过纸巾压住嘴,隔着桌子盯了林煜辰半天:“你还被推开了?” 林煜辰靠在椅背里,抬手看表:“你再喊大声点,厨房里的人也能听见。” “这家店是我开的,我还得替你灭口?” “你可以先替自己换个肺。” 周弈把纸巾揉成团,丢进旁边的盘子:“你以前接吻还需要征求别人意见?” 林煜辰反问:“以前跟他亲过?” “行,你现在挺有原则。”周弈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打算怎么办?继续送东西,还是找个宴会当众表白?” 林煜辰望向窗外。 上午的街道拥堵,几辆车卡在路口,红色尾灯连成一片。手机放在桌面上,备忘录里的追人计划已经清空,只剩一个空白页面。 “停了。”他说。 周弈挑眉:“认输?” “输个屁。” “那你停什么?”周弈问。 “那套追法。” 服务生端来早餐。 林煜辰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放进碗里,咬开以后,半天没动第二口。 “我以前追人,想看对方什么时候回头,什么时候心软,什么时候承认离不开我。送礼也好,制造偶遇也好,做完一件,就等着收利息。” 他把剩下半只虾饺放回碗中:“许承安把东西全退了,我越看越来劲,非得让他接一次。” 周弈看着他:“你把人当项目做。” “项目比他省心。项目给了钱,至少会动。” “你现在发现了?” “那天亲完他,他问我想要什么回应。”林煜辰垂眼看着碗沿:“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他想要许承安失控,想要那张冷淡的脸因为他露出破绽。 沈既白的名字一出现,他又急着确认自己占了多少位置,恨不得用一个吻逼许承安当场给出答案。 这些念头摊开以后,实在算不上体面。 周弈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所以你昨晚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分析?” “少给自己抬价。我只找你吃早饭。” “你七点把我叫醒,就为了陪你吃一笼虾饺?”周弈问。 林煜辰抬起眼:“店是你开的,别表现得这么抠。” “林二少,你以前失恋都选在晚上,方便喝酒。现在改吃早餐了,生活习惯挺健康。” “我没失恋。”林煜辰说。 “许承安承认喜欢你了?” “他没把我赶出云麓湾。” 周弈嗤了一声:“出息。” 林煜辰低头喝了口茶。 茶水滚烫,顺着喉咙一路压进胃里。 “他前几天为了躲我,在停车场坐到半夜。”林煜辰说,“我刚听见的时候很生气,恨不得下楼把他的车拆了。气完以后,只剩下难受。” 周弈脸上的揶揄淡了些。 “许承安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回到家还得避着我。我二十九岁,头一回追人追到对方连家都不肯回。” 林煜辰捏住茶杯,指腹被热度烫得发红:“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赢个屁。” 周弈问:“你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林煜辰看向他:“想让他愿意回家。” 周弈端着水杯,半晌才开口:“这话听着还算个人。” “滚。” “你少骂我。昨晚抱着电话问我半小时的人也是你。”周弈吐槽道。 “我问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你开始骂沈既白。” 林煜辰脸色沉下去:“别提他。” “看来还得练。”周弈招手叫服务生添茶,没再追问。 林煜辰也收了声,把那碗凉掉的虾饺吃完。 临走前,周弈在门口拍了拍他的肩:“你要真想留下,就别盯着许承安给不给回应。先把你自己该做的做明白。” “这句不用你教。” “那你昨晚还亲人家?” “学费已经交了。”林煜辰回道。 “交得怎么样?” “差点被退学。”林煜辰拉开玻璃门,冷风迎面灌进衣领。他拢了下外套,转头看向周弈:“下次约饭,你再晚到一分钟,我把这店买下来,改成公共厕所。” 周弈没搭话,只挥了挥手:“慢走,情圣。” 上午十点,林煜辰刚进办公室,品牌顾问便打来电话,询问预订的私人烟花秀是否按原计划布置。 那是他半个月前定下的。 澜城江岸的整片观景台,配合无人机和游艇灯光,最终会在夜空中拼出许承安的名字。 林煜辰听完方案介绍,开口道:“取消。” 顾问迟疑了一下:“林先生,场地和设备已经支付定金,部分费用无法退还。” “按合同结算。” “需不需要改期?”顾问确认道。 “直接取消。” 挂断电话,秘书抱着文件走进来,汇报临江物流园的现场核验情况。 复核组在冷链仓库发现两组温控数据偏差。林煜辰翻完材料,决定亲自去一趟。 “行程排三天。让项目方只通知负责人,先别惊动仓库运营团队。” 秘书记录下来:“周日上午的航班,晚上回澜城?” “尽量订早一班。”林煜辰说。 “您周日晚上有安排?” 林煜辰合上文件:“回家吃饭。” 办公室里静了半秒。 秘书低头看向行程表:“明白。我安排六点落地的航班。” “这趟行程发到我私人日历。” “需要同步给许先生吗?”秘书问道。 “我自己说。” 临近七点,林煜辰回到云麓湾。 陈姨已经把鱼炖好,汤汁在砂锅里咕嘟作响。他洗过手,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把许承安那边的汤碗挪到左侧。 七点三十一分,大门传来解锁声。 许承安走进餐厅,目光扫过已经摆好的饭菜:“等很久了?” “一分钟。” “你可以先吃。”许承安说。 “鱼刚出锅。” 许承安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口,到洗手池前洗手。 林煜辰看着他的背影,闻到一丝很淡的消毒水味。 “今天去医院了?”林煜辰问。 许承安回道:“看望一位股东。” “身体怎么样?” “心脏搭桥。”许承安擦干手,在对面坐下:“恢复得还行。” 林煜辰盛了一碗鱼汤,放到他左手边,自己低头挑鱼刺。 一顿饭吃到一半,两人谈完临江项目,又聊了许氏新能源板块的季度数据。 工作说完,餐厅里只剩砂锅偶尔冒出的轻响。 林煜辰把挑干净的鱼肉夹进许承安的碗里:“昨天那份早餐,你吃了吗?” “吃了。” “咖啡呢?”林煜辰问。 “喝了。” “我还以为你会倒掉。” 许承安拿筷子的手停了停:“为什么倒?” “怕你看见我就烦,连带着看咖啡也烦。” “没到这个程度。” 林煜辰点点头:“那就行。” 他低头继续挑鱼刺。 许承安看了他几眼,开口问:“你今天找周弈了?” 林煜辰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周弈发消息向我确认,你是否已经从酒精戒断转为碳水依赖。” 林煜辰拿出手机,翻到周弈的对话框:“他嫌店太多,想少开一家。” “你跟他说了什么?”许承安问。 “说我亲了你。” 许承安的筷子落在碗边,声音微沉:“林煜辰。” “我只说了这一句。”林煜辰抬眼,“被推开的部分,是他自己猜的。” “你觉得值得宣传?” “主要用来警醒后人。”林煜辰回道。 许承安低头喝汤,不再理他。 林煜辰看着对面的人,掌心贴在膝上,慢慢攥紧裤料。 到嘴边的话滚了几遍,他终于放下筷子:“许承安,我想重新问一次。” “问什么?” “我可以追你吗?” 许承安抬起头。 林煜辰坐得端正,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气收了起来。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将眼底那点紧张照得清清楚楚。 “你以前追过?”许承安问。 “追过。方式有点缺德。” “你自己也知道?” “刚知道。” “我说过,追求属于你的私人选择。” “接受和拒绝属于你。”林煜辰接下去,“你拒绝,我就停在该停的位置。饭照吃,工作照谈。我不会翻旧账,也不拿送过的东西跟你算成本。” 许承安看着他:“你能做到?” “先做给你看。” “烟花呢?”许承安问。 林煜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场地提供方和许氏有合作。”许承安说:“下午有人联系程霁,询问江岸临时封闭是否影响集团活动。” “取消了。” “为什么?”许承安问。 “我没问过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 林煜辰松了口气:“幸亏取消得早。” 许承安舀了一勺汤:“定金退了吗?” “扣了一半。” “当交学费了。”许承安说。 “我也这么想。”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碰到一起。 许承安唇边动了一下,很快低下眼。 林煜辰胸口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开少许。 他没趁机靠近,也没继续讨一句准话,只伸手拿过许承安面前的空碗,添了半勺鱼汤。 “我以前总想看你为我乱一次。”他说,“你越不接招,我越想赢。沈既白一出来,我又急着跟他比,生怕自己哪样都比不过。” 许承安抬眼:“你还在意他?” “在意。”林煜辰答得坦荡,“我看见他跟你站在一起,肯定还会烦。” “那你想怎么处理?”许承安问。 “自己消化。”林煜辰回道。 “你前几天的处理方式很差。” “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补考。” 许承安靠回椅背:“及格线很高。” “我做过三亿的项目,补考经验很丰富。” “项目能做风险对冲。”许承安说。 “你也能拒绝我。”林煜辰说完,指尖在桌沿压了一下。 他看着许承安,一字一句往下说:“你可以一直不答应。我还是想认真一次。” 许承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想回家的时候看见你,也想让你回来时轻松点。”林煜辰嗓音低下来,“我希望你胃疼的时候叫我拿药,工作遇到麻烦了,愿意跟我说一声。你用左手,我就把东西放到左边。你累了就休息,我替你挡一阵。需要我先征求意见的地方,我会问。” “你想要的很多。” “是挺多。”林煜辰说,“可以慢慢来。” “你刚才还说,接不接受在我。” “你拒绝也算答案。我听你的。” 许承安垂眼看着碗里的鱼汤,过了会儿才问:“你还想赢吗?” 林煜辰指尖松开。 “输赢到这里结束。”他说,“我想,留下。” 餐厅里安静下来。 院外有车灯从玻璃上划过,光影掠过许承安的侧脸,很快沉进夜色。 林煜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咙里的涩意仍然压着。 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平常:“说完了。许总可以慢慢审批,暂时不用出结果。” “你明天出差?”许承安问。 “去临江市三天。” “现场复核?” “嗯。”林煜辰回道:“周日回来。” “几点?” “六点落地。路上顺利的话,七点半到家。” 许承安拿起筷子:“陈姨周日休息。” “我回来做。”林煜辰说。 “你想让厨房再报一次警?” 林煜辰顿了顿:“可以点外卖。” “不用。”许承安说:“我会让人送餐。” 林煜辰盯着他:“两人份?” 许承安夹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开细刺:“林煜辰。” “我在。”林煜辰应道。 “你刚才问的事,可以。” 林煜辰看着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哪件事?” 许承安把挑净的鱼肉放进他的碗里。 “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