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之下》 1. 第一章 初见 凤仪二十二年,西幺族地北山。 深林中的树木、花草被黑夜染成深色,天上圆月散发出的光晕好似无视了树冠的遮挡,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水雾中,让本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却在今晚显得格外梦幻。 平乐坐在山脊最高的那棵树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根据祂的方位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不知家里有没有发现我的失踪。” 月光缓缓地渗入她的身体,让她的肌肤散发出一种绮丽的银色光晕。 如果有人路过此处,无需其他证明,仅凭这一点就能推断出她是上古时期月神娘娘遗留的眷属,西幺族人。 缕缕月光穿透血肉,修复夜间逃跑带来的疲劳,并最终抵达大脑,使它即便工作了一整夜仍能保持清明高效。 这是月母古时赐给西幺的祝福,他们可以在月光下保持最好的状态,月圆之夜时效果更加迷人。 正因如此,平乐才会选择在这个夜晚逃离西幺。 身体已经恢复最佳状态,夜晚也即将结束,平乐随手将包馅饼的油纸扔到树下,顺着树干滑到地面,朝着眼前的目的地跑去。 平乐没有遮掩自己的声音,月圆之夜的机遇不会有任何人错过,所有西幺人都呆在房子里,不会出现在边境的山上。 在此处拥有跳动心脏的生物,除了自己,只有在夜晚猎食的飞禽走兽,可它们又怎么敢在月亮的注视下伤害月母的眷属呢? 即使月母早已从人间消失了千年。 平乐很快就站在了北山上最高的悬崖上,又一次地检查了装备,轻声给自己打气:“没问题的,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这次不过是换了个方向。” 她深呼吸,却并没有因为畏惧闭上眼睛,而是紧紧地盯着月光也无法照亮的漆黑的山脉,默默倒数。 “三、二、一,跳!” 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峭壁上。 --- 平乐差点撞上前方的山峰。 她一直生活在西幺族地,作为整个香环山脉里最大的势力,西幺族占据着整座山脉中最好的土地,即便仍然被群山环绕,但内里却是近两万亩的平原。 虽然大半都归属于听月湖,但平乐仍然认为这是天下最秀丽的地方,却不想世界上并非所有的土地都是如此。 身为西幺圣女,族人对她都抱有亏欠,在物质上极力供养,但想要跟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族地,根本不可能。 今夜以前,她走到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那处断崖,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只觉得重岩叠嶂四个字仿佛成了真实的画卷,活生生浮现在她眼前。 可当真正身处这画中,平乐才觉得山多了也并非全是一件好事。 之前操纵着装备向前滑翔,只需要看着眼前的目标不要跑偏就行,可离开了西幺的平原,才发现原来山后面还有一座山,原来山与山之间并不一定会有山涧,原来山里的风是如此的混乱。 平乐充满期盼地注视着自制的飞行装置木鸢,希望它能撑过这一挑战。 不然圣女逃跑时摔死在路上,这也太讽刺了吧,她可不想被当作反面教材,反复讲给以后的圣女。 幸好平乐半个多月的练习没有白费,成功渡过了手忙脚乱,熟练地在群山中穿梭,还有心情慢慢欣赏黎明前的独特风景。 平乐松了一口气,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赐福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就适应变化的环境,不禁感激起那个已经消失千年的神明:“果然,在月圆之夜出发就是最好的决定。” 她怡然自得地在心里唱着小调,认为自己已经完美掌握在山峰中滑翔的技巧,自由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然而,月母好像发现了平乐这个不称职的圣女过得实在太顺,又或者,祂马上就要落山无力继续庇护信徒, 山谷间突然刮起一阵邪风,吹得平乐险些连人带木鸢一起撞上旁边的岩壁。 尽管侥幸躲了过去,但她却无法重新掌握平衡。 哪怕平乐拿出自己的全部心神,不断地努力调整,但木鸢还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控制不住地落了下去。 “必须找点什么办法,”平乐心想,“不然我一定会摔死在这的!” 就在这时,前面有一片橙黄色的光晕突然闯入她的眼帘,而被这光晕渲染得波光粼粼的地方,正是一片湖泊! 平乐使出自己的所有力气调整方向,瞄准湖水俯冲,在邻近湖水时尽力抬高木鸢来减少冲击。 可当她就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发现前方湖边怎么站着一堆人啊! “啊──快让开!” 湖岸上的人明明听见了她的呼喊,但奇怪地没有向两侧躲去,反而把其中的一个人围起来护在身后。 平乐只能尽力压平自己,用湖水让自己减速,努力不撞到前方的人。 “哗──”,她们掀起近乎两米的水幕向两边冲去,但好在还是于岸边之前停了下来。 平乐庆幸着自己难得的好运气,想站起身确认一下岸上人的安全,却被冲击造成的挫伤疼得面目狰狞,“痛痛痛痛痛。” 但她的吃痛只能吹出一连串的气泡,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召唤出一群家仆把她扶起,轻声细语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平乐有这么一瞬间非常想家。 如果她没有出来,现在应该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眠,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泡在了三月里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但她的这份思念来得快、去得的也快。 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由难道要放弃吗,如果不趁这个时机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可就真的只能等死后在天上慢慢欣赏了。 时间就在她的思绪中悄悄流逝,等她又一次尝试抬头,惊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疼了。 她立刻抬头询问岸上有没有人受伤,可话还没飘出口,就看见一圈冒着寒光的利刃将她包围。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听见正前方侍卫的逼问,以平乐的脾气本来必然要怼回去。 她为何在此,不是你们亲眼看着她掉下来的吗,有什么好问的? 但是看着眼前泛着血气的利刃,又瞧瞧这一圈能装下两个自己的盔甲,平乐实在没有勇气这么做,只能干笑两声以表敬意。 “小女子自幼住在深山,昨晚突发奇想,想要测试一下刚做好的飞行装置,无意中打扰诸位阁下,还望诸位见谅。” 说完差点她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能发出来的声音。 但离开族地身在外界,她也不得不低下头,只能祈祷对面的人相信自己的回答,快点将自己放走! 听见这样奇怪的回答,侍卫当然不信,甚至认为她变得更加可疑。 可他们不信平乐,却不能忽略另一道来自身后的声音。 “咳咳……既是无意,那就别围着了,”听见命令,侍卫们立即退避到两侧,给声音的主人让出一条路。 平乐的眼前便出现了一件明显不同于侍卫的翠青色长袍,紧接着耳边就汇入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嗓音:“你一直趴在这,可是刚才受了伤?” 真好听……平乐呆呆地点了点头。 这个声音的主人又转头看向身后:“姑姑,麻烦你把这位姑娘 扶起来吧,三月的湖水也挺冷的。” “是,公子。” 哇哦,人也好! 平乐借着这位姑姑的力气,一瘸一拐地从湖水中爬起来,立刻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他们的素质就远没有这位公子好了,就算自己看起来非常可疑,那也不能就让她泡在水里啊,懂不懂什么叫人文关怀! 平乐将头转了回来,露出一个微笑,重新看向公子。 刚才逆着光她都没看见这人长什么样呢。 哇哦,真好看! 尽管平乐周围的人就没有一个丑的,她自己也经常被夸容姿美丽,但漂亮成这样的人也实属罕见啊! 瞧瞧这乌黑茂密的头发、这挺拔如松的身姿、这明亮有神的眼睛、这泛着银光的肌肤…… 等等,泛着银光的肌肤! 平乐的脖颈好像变成了生锈的机关,一卡一卡地看向公子的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西幺人吗?” 平乐感觉自己都要哭出来了,怎么会这么倒霉?!好不容易跑了出来竟然又遇到了族人。 不过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他呢? 还没等平乐细想这份不对劲,公子的回应就传入了耳朵。 “我不是西幺人,不过我的祖母是。”公子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平乐顿时又活了过来。 就是说啊,西幺本就只有七千多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碰到,原来是这样啊。 看着眼前美人的笑颜,她的眼睛也跟着一起弯起来,然而湖面上吹来的一阵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平乐揉了揉鼻子,却紧接着又是好几个喷嚏。 过来好一会才缓过来,她看向公子正想为自己的失仪道歉,却奇怪地发现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咳!”公子偏头咳了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起来,“姑姑,外面风大,给这位姑娘找个帐篷休息吧,顺便再给她梳洗一下。”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又转过来看着平乐的脸,再次泄露出几分笑来。 平乐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上面满是湖底的淤泥,甚至有些地方因为离开水里的时间有点长已经变得干燥结块,一摸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平乐猛地看向公子。 一想到自己就是这个样子站了这么久,而对方明明看见了却不提醒她,她的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股羞恼,愤愤地用眼神刮了他一下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公子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看见平乐听见自己的笑声动作僵住一瞬,又加快速度离开,他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真可爱。”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身旁的姑姑扭头看向他:“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公子回过头看向姑姑,轻轻摇摇头,声音变得严肃又认真,“她应该不是故意来这,但具体身份还是要搞清楚。” 姑姑点了点头:“她刚才见到你的反应很明显,应该是来自西幺。” “会不会是西幺有异,”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并不信任这个离京城那么远的异族,“虽然是先太后殿下的故乡,但总归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心易变,又怎能知道是现在的情况呢?” 公子却不这么想,只是温声安抚:“祖母不会害我的。” “既然我们要在西幺住上很久,他们的事情也不能不管,派一人快马加鞭前往西幺问个清楚吧。”他走到刚刚打捞上的木鸢旁边,伸手抚摸了一下。 “至于消息传回前,”他沉思片刻,“只把她当成普通客人就好,不必过多防备。” 2. 第二章 家人 平乐并不知道公子他们正在密谋调查她的身份,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就开始忍不住后悔。 “我刚才怎么就没骂他一顿,亏我刚才还认为他是好人呢,他明明就是披着好人皮的坏蛋!”她将自己的整个下半张脸埋在热水里,嘀嘀咕咕地吹着泡泡。 “姑娘,请不要乱动,发膏会涂到外面去的。”身后的侍女将细腻浓稠发膏抹到平乐的头发上,散发出阵阵馥郁花香,温柔地劝阻她的危险动作。 平乐一向对这种温柔的人没有办法,只好抿着嘴慢慢坐直身体。 悄悄扫视一圈周围捧着各式沐浴用品的侍女们,她不禁暗暗咋舌。 要知道她身为西幺族圣女、来自天上的星星、族长之女、史上最年轻统筹祭司的妹妹,自从七岁之后都再没有让旁人伺候自己沐浴了,这外面的人可真是骄奢淫逸。 她用手掌捧起浮着花瓣的的热水,观详片刻,确定这些花并不生长在这附近。 旁边的侍女将她的发丝绞干,柔声细语地提醒她:“姑娘,已经好了。” “嗯。”平乐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站起身从浴桶里迈出来,任由其他人替自己擦干身体。 又有一位侍女捧着衣物进来,平乐一瞧,这不就是她刚才穿的那件吗? 但跟刚才满是泥水的样子不同,它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洁净,仔细闻闻还有一股檀木香气,一看就知道是洗完后还用了熏笼烘干。 “今天用的是非烟香,姑娘闻闻,可还喜欢?”侍女将一盒香丸捧到平乐脸旁,仰慕地望着她的眼睛。 看着这份虽然极力隐藏却仍显露出的期待,平乐叹息一声,不忍叫她们失望,只能尽力调动曾经粗略学过的合香知识。 龙脑香、麝香、沉香、檀香、丁香、肉桂…… “清甜、温润,但又不喧宾夺主,”平乐笑着看向捧香的侍女,“果然不负它‘若烟非烟,若云非云’的美名。”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兴奋的惊呼声,纷纷开始向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公子一心修养身体,哪里会像姑娘一般认真点评她们的手艺。 可她们还这么年轻,又怎会不想得到别人的认可呢? 平乐并不知晓自己刚刚被跟公子比较了一番,甚至还大获全胜,不然肯定会得意地扬起头。 但她只是耐心地对侍女们的作品一一夸赞,并在这回馈的一声声奉承和追捧中逐渐失去自我。 “姐姐说的果然没错,这样骄奢淫逸的生活实在太容易让人迷失心智了~” 主帐中与平乐约好见面并等候多时的公子:“……” 他看向传来女孩们阵阵欢快笑声的方向,茫然地询问旁边的姑姑:“那边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概是那位姑娘太讨人喜欢吧。”姑姑憋着笑,努力保持冷静,不想激起公子的逆反心理。 她知道公子一直渴望能有个同龄玩伴,然而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得偿所愿。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可不想前功尽弃。 “好吧好吧,”公子无奈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身边还是太闷了点,“难得她们这么开心,我就再等会儿吧。” --- 平乐拖拖拉拉地走到营地里的主帐前,在两侧侍卫的目光中刻意扬起下巴,但双眼却止不住地往地上瞧。 侍卫们默契地对视一眼,看出来她是在心虚中强装镇定。 但对方是公子的客人,自己也不好太过分,努力维持平日的样子朝着她拱手行礼:“公子正在里面等你。” 平乐突然踉跄了一步,眼珠子忍不住在眼眶中左右摇摆。 哪里会这么巧,自己一来主人家就方便见她,那只能是因为人家在一直都在等着啊。 一想到自己竟然让一个刚见面的人等了这么久,平乐就感到一阵绝望。 她轻轻只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门帘的一角,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走了进去。 日光顺着这道缝隙,猛地灌入帐中,把整个主帐内的任何一个角落缝隙都照地明晃晃。 早早等着平乐掀帘进来的公子被这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直到她走到面前才看清原本泥泞下的真容,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传说中的定身术定住一般,怎么也无法从她移开双眼。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公子没有看到,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面前的眼睛吸附。 清澈的仿佛昨夜湖水中的月亮,干净、明亮;但其中又好像燃烧着一团火焰,燃烧着一股未被世俗规训成功的野蛮、张扬,散发出一股旺盛的生命力,将整个人都染出了一种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气质。 姑姑忍不住敲了敲他的手臂,公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重新拿出温和端庄的笑容招待客人:“非常抱歉,还请入坐。” 平乐从善如流地坐到公子对面,仍然陷在尴尬中,不停地往帐内的纹样望去,双方谁都没注意到对方的不对劲,只有旁观的姑姑看到了所有。 她伸手接过姑姑递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才想到还没向他们道谢:“多谢姑姑,不知公子邀我来是做什么呢?” 公子也跟着喝了口茶,他放下茶盏,抬头就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们请姑娘来是想再确认一下你的情况,这并非是审问,只是出门在外,我们总要清楚别人是否心怀恶意。” 平乐点点头,表示理解。 公子也明白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他也只需要把态度摆出来就好:“姑娘之前说,是在测试飞行装置时无意至此,那么,我能不能了解一下你原本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平乐对清晨说出的话一点都不感到心虚,毕竟她一句谎话都没说,只是隐瞒了亿点点细节。 她随口说了一个附近的地名应付:“山下镇,我本来要降落到那里的,只是中间遇上了点意外才掉到这。” “山下镇?”公子似乎有些惊讶,但又很快恢复了笑容,“ 真巧,我们也正要去山下镇呢。” 竟然会这么巧吗?平乐感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他接下来的问题。 “不过,去山下镇要再往山里面走,姑娘没看见吗?” “欸?!已经过来了吗?”平乐惊呼出声,注意到他们投来的眼神,这才发觉中了圈套,而自己的反应并不像一个久居此处的人会展现出来的。 她的脸色僵了僵,连忙解释:“我住在更南边,很少来这里。” 又连忙打个补丁:“况且你们也看到了,昨晚我是从山上飞下来的,天又那么黑,看不清很正常。” 平乐着急忙慌的解释,反而让公子的笑容不自觉变得真心实意起来,不再为难她,反而夸赞起来她的装备: “是,我们看见了,姑娘的飞行装置当真是精妙绝伦,今早飞下来的时候恍若神兵天降。” 听见有人夸自己的作品,平乐觉得跟自己养的小猫阿梨一样、把尾巴都翘起来了,简直神清气爽,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自己的创作经历。 “这其实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见的,上面说要是将风筝变得大一点,再让人代替风筝线控制方向就可以让人也飞起来。 “不过仅凭书上的这点内容可做不出我的木鸢,其余的那些,用什么材料、怎么起飞,可都是我自己点点琢磨出来的。” “木鸢?真是个好名字。”公子就这么含笑看着她,时不时吹捧两句:“原来如此……姑娘可真厉害……” 有人捧场,平乐变得更得意了,洋洋洒洒地又说了一通,好一会才意识到说得太多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再次捧起茶盏。 但公子还想再问:“竟然遇上了大风,那你怎么平安降落的呢?” 这可更要好好说上一说了,平乐将茶盏放下,回忆起刚才的经历,却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木鸢,我的木鸢还在水里泡着呢!” 现在才想起来吗?公子有些无奈:“我已经派人打捞上来并修理好了,就放在湖边,要去看看吗?” “哦,那就不必了。”知道自己心爱的木鸢没事,平乐放下心重新入坐。 听见这样的回答,公子不禁弯了弯眉眼,整张脸显得更加光彩动人:“姑娘就这么相信我,不怪我没及时提醒你脸上的泥吗?” 平乐只是捧起茶盏偷偷撇了撇嘴。 那能怎么办呢,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若是再抓着早上那点小事不放,岂不是显得心胸狭隘。 但明面上还是强撑着大方的姿态:“那是当然,怎么,公子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吗?” 公子并没有为这样冒犯的话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了笑,这反而激活了平乐的邪恶人格。 自己这段谈话一直都被公子牵着鼻子走,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 她笑靥如花,但却充满了不怀好意:“对了,公子是京城人吧,怎么千里迢迢地来山下镇呢,这里没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3. 第三章 短命 公子一点都没有被人质疑的慌张无措。 他慢慢放下茶盏,转过身猛烈地咳嗽几声: “咳咳咳……不瞒你说,我自幼先天不足,大夫说我只有半年可活了。听闻香环山脉最是清幽养人,就来此休养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还皱着眉、不住地摇头叹息,用自己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平乐。 平乐感觉自己的良心在隐隐作痛,谁能拒绝一个美人用这种眼神看你?! 反正平乐不能,她立刻把心里刚升起来的不对劲甩到九霄云外,沉睡的善良人格再次苏醒。 “怎会如此?”她立刻怜惜地望着公子。 曾经那些被忽略的苍白无力的脸庞、泛紫的嘴唇,以及那瘦削虚弱的身体,都在佐证他身体虚弱、命不久矣的事实。 平乐感觉自己现在对他充满了包容,毕竟人都要死了,有什么是不能让让的? 平乐用着哄骗领居家小朋友的语气轻声安慰着他:“ 你不要在意那些大夫的话,他们肯定都是庸医。我们这的医师比外面好多了,一定不会像这样恐吓你的。” “多谢姑娘关心,”公子对她莞尔一笑,“只是我早已习惯自己虚弱的身体,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平乐垂下眼,面对这样的回答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他们毕竟也才相识不过一日,交浅言深的禁忌她还是知道的,表情却不免变得有些平淡。 “但姑娘的善心也不可辜负,”平乐悄悄掀起眼睑,“等到了镇上我会请医师扶脉的。” 听到这,平乐的面容上的低落神情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神气与自豪: “那你一定不会失望,不是我自夸,我们这的医师就算比起京城的太医也不差什么。” “那我可真是来对地方了,”平乐因为这句话再次矜傲地扬起下巴,公子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盛满了笑意。 但他并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趁着平乐对他的怜惜,立刻转变了话题:“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平乐现在正是对他最心软的时候,险些直接答应下来。但终究保留了一份理智,多问了一句:“什么事?” 公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可怜兮兮地回忆起自己的过往: “我自幼身体多病,常年呆在卧房中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直到今天与姑娘交谈,我才知道有一个谈的来的朋友会让人多么快乐,” 他惋惜地长叹一声,“只是我们萍水相逢,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不知我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既然上天有缘让我们有一个相同的目的地,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我们同行,让我们的友谊再延长一天呢?” 这本不是一个多叫人为难的事,如果她不是在逃跑路上的话。 平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 自己已经在这耽搁很久了,每拖一刻就是增加一些被找到的风险, 可看着面前这张可怜破碎的脸,她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或许是她沉默了太长时间,公子的神色也逐渐暗淡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 “是我难为姑娘了,以我这样的身体,本也不该期盼能拥有什么友谊。” 平乐瞬间慌了起来,实在害怕自己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立马补救: “不是,我没有,我也很想跟你们同行,只是……” 她低着头,斟酌了好一会才说:“我其实也没什么同龄的好友,第一次有人这样邀请我,一时之间便有些、不知所措。” 平乐合上眼睛,苦涩地轻笑一声。 回想度过的十九年人生,自己又比他幸运多少呢? 明明身为族长家的次女,母亲是整个香环山脉最大商号的东家,姐姐也是月坛大祭司的继承人,可却偏偏被选做圣女。 不但不能像其他年轻人一样离开西幺到处游历,甚至一到二十岁便要乖乖付出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来怜悯他呢?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平乐抬头向前看去,公子正颦眉看着自己。 发现平乐看向他,公子尽力弯起嘴角,但他的眉毛仍然向下垂。 “抱歉,我冒犯了,”他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知来自何处的难过,“只是感觉,姑娘似乎有些心情不好。” “没事,”平乐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自揭伤疤,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重新露出轻快明亮的笑意,“多谢关心。” 公子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郑重许诺:“这次旅程一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直到离开主帐,平乐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公子,但一想到接下来的旅程,心里也忍不住涌出期待和向往。 这还是她第一次跟同龄好友出行呢! 平乐决定放过自己,不再纠结。 反正她跑出来就是想见识见识跟西幺不一样的景色,不一定要离开香环山脉。 又何况,旁边的小镇这么多,西幺就算知道她离开族地,想要排查自己的位置怎么也要几天时间, 再拖上一天他们也不一定找的到! 平乐眯着眼睛上下点头,突然发现根本就没有拒绝这次旅程的理由嘛! 她便不再内耗,开开心心地小跑去准备这场难得的友人之旅。 --- 姑姑站在公子旁边,跟他一起目送平乐离开。 “真是个好姑娘,”她笑着感慨了一句,扭头看向身边,“公子觉得呢?” “咳,”听着乳母这样揶揄自己,公子脸上不自觉添了几分血色,转过头轻咳一声,过了好半天才呢喃着回答, “的确,很好。” 姑姑开心地笑了起来,公子的脸也不由得变得更红,像是昨日晚餐中煮熟河虾。 姑姑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可乐极生悲,她又想起了那间压抑的寝室。 里面只有病人、锦帐以及灰暗的光线,空气中充斥着汤药和衰败的气息。 她叹息一声:“公子曾经确实太沉闷了,如今能出来散散心也好,或许撑过了这次以后就不用再担心。” 公子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血色却消退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曾经苍白无力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期盼什么, 阿耶、阿娘、阿姐、阿兄……都期盼着自己能在西幺渡过这次难关,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重新回到他们身边。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这次的结果并不会如他们所愿。 况且,自己这样在世间苟延残喘,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终于从这份思绪中抽出身来,姑姑却已经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生活了: “等渡过这次难关,你也该娶妻了。不必考虑什么家世背景,只要是合你的心意就很好──刚才那位姑娘不就与你很合得来吗,若是……” “姑姑!” 公子立即制止她,自己这样的身体 状况又怎么能再去拖累另一个人? 可看着对面因为自己呵斥有些怔愣的乳母,他却没有办法打破她的期待。 难道要告诉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真的活不了了?自己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最后,他也只能低垂下头,温声安慰:“我暂时没想考虑这个。” “好、好,我们不考虑。” 姑姑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好像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脆弱的泡泡,一不小心就会戳破。 主帐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起来,平乐在时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公子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气氛, 这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间狭小、逼仄的寝室,眼睛能看见的最远的距离就是五步以外的墙壁。 “姑姑,”他生硬的转变了话题:“派去西幺的人走到哪了?” 姑姑松了口气,她刚才也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亲卫一驭三骑,清晨出发,如今应该到西幺族地外围了,想必今日傍晚就能传信回来。” “嗯。”公子点了点头,可当看见门口时又怔住了。 平乐并不擅长隐藏身份,公子自然能看出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以自己接受的教育,平乐私逃外出的行为当然违反了伦理纲常。 可如果她另有隐情呢? 在刚开始公子并不会想这么多。可交谈时,他清楚地看到平乐的乐观、坚韧、善良,以及那份跟他几乎一致的痛苦,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她当做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了。 “公子,”姑姑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可是在担忧此举对姑娘不利?” 公子垂下双眼,轻声回复: “我确实有点、迟疑。虽然从她的行为衣着可以看出她从未受到苛责虐待,但万一呢?世事无常,万一她就遇到一些难言之隐呢?” 听到这,姑姑反而笑了起来: “公子太谨慎了,依我看这并没有什么为难的。 “要是姑娘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以你的身份,就算真的要断一断这件家务事,别人难道还能拦住不成?” 公子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是啊,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难道凭借自己的身份还不能在西幺保下一个人吗? 公子不再忧愁这件事,姑姑又跟着调笑了一句:“你还是好好享受这趟旅程吧,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 这趟旅程确实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让人愉快。 他们从一首偏门的残诗谈到百年前诗坛璀璨的时代,从历史兴衰谈到星相的演替,又从奇门遁甲谈到五行的循环。 直到入住客栈后仍是意犹未尽。 公子正与平乐分享着从钦天监听来的秘闻。 “你知道吗?其实从五行来讲,今年癸亥年正是每个六十年中水气最盛的时候,相传每当这年天下就会大涝,连月亮都会被潮汐拉扯得更接近人间。” 他自幼便被拘束在寝室修养,一直都非常喜欢听这些隐秘的故事来消磨时光。 只是可惜风水星相在世上终究属于小道,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能聊这些的友人。 他满眼笑意地看着平乐,脸上的笑意已经从温和疏离变成了由内而发,显得他这张脸更加缱绻多情。 平乐被这笑容晃得恍惚了好一会,刚才话语中的信息才慢慢悠悠地从她大脑皮层上滑过,引出一个西幺的常识: 圣女的产生与献祭仪式就是以六十年为一个轮回,而这个献祭的时间恰巧就是今年癸亥年。 4. 第四章 真相 平乐自然不是西幺唯一的圣女,早在一千多年前圣女这个制度就已经诞生。 很久很久以前,人间的土地上还能经常见到神明的踪迹,祂们赐予信徒祝福和知识,信徒则通过大巫践行祂们的旨意,而西幺便是月母的信徒。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神明纷纷离开了人间,只有残存的祝福和知识证明着祂们的存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世人已无从得知,只将其称为大灾变。 但人间终究是凡人的世界而不属于神明。失去神明的指引,人间也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人们依然井然有序地生活。 可有人却渐渐发现大灾变之后,洪涝发生的次数明显增多,甚至这个数字还在逐渐增加。 直到一千多年前,西幺大巫又收到了来自月母的旨意,他们才知道原因 月母有一项权职是镇压天下所有水流入归墟的话。然而祂在大灾变中受损,能量散落人间,天水即将倒灌。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月母派遣离祂最近的星星托生人间、化身圣女、收集能量,于二十年后返回,每六十年为一轮回。 以上,就是月坛宣传的“真相”。 平乐不禁冷笑一声。 她自然不信这所谓的“真相”,这不过是为了心安理得享受她们的牺牲所编出的谎话罢了。 就算是真的,她如今有的是人的身体、人的思维,那么她想要得到人的权利又有什么错?! --- “我说错什么了吗?”公子有些讶异地看着平乐,在他的眼中,平乐一会陷入沉思,一会莫名冷笑,他不免感到后背发凉。 平乐回过神,对上公子关切又带些惊吓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到好像曾经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哦,是什么样的说法?”公子捧场地露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平乐挺直身体,严肃表情,压低声线尽量使它听起来足够的惊悚诡异,毕竟这样才不算辜负他刚才被自己吓到的情绪啊。 “传说……” “叩叩。”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鬼故事。 “公子,”姑姑推门进来,朝着平乐笑了笑,又严肃地转向公子,“有信传来。” 平乐明白应该避开,起身向他们告辞。 公子也没说些客套话假模假样地挽留,只是可惜没有听到她的故事:“姑娘待会去哪,等你回来我们再继续聊好吗?” 平乐自然不能说要去买些跑路的干粮,她将侧脸依靠在手掌上,装作随意地看向窗外说:“听闻山下镇的集市很是热闹,我正想去逛逛呢。” “集市?”公子思考片刻才回想起这个词的含义,“听起来很有意思,可需要些侍从帮忙拿东西?” “不用了,我只是逛逛,买不了多少东西。”平乐的手几不可察地挠了挠衣物,立刻推辞,“时间不早了,回来我们再谈。” --- “公子……”姑姑想着从西幺传回的信件,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皱着眉看向姑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可是她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姑姑微微皱眉,眼睛里满是怜惜与哀伤:“姑娘名为越平乐,西幺族长的次女,家中对她甚是疼爱。但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公子绷紧双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猜到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好事,沉默许久才问了下去:“什么身份?” “平乐姑娘还是西幺的圣女,不可离开族地。”姑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公子的心口,“此事陛下也知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提到自己被病痛拘束无法外出时她会露出那样真实的难过,原来并非是感同身受,而是因为她也同样被圣女的身份拘束。 他侧过身,手扶着窗轩,皱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自从神明离开人间,没有祂们的监管,即使是真神的领地也常出现邪祭淫祀,西幺发生这种事情并不奇怪。 但是陛下绝非任由这种事发生的君主,此事必有内情! 公子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待她回来,我们就带她去西幺吧。” “是。”姑姑尽管十分喜爱平乐姑娘,但她更加偏心自己养大的孩子,担忧他会因为这份情谊去违反皇命,如今可算能放下心了, “如此最好,我们初来此处,还是不要掀起什么额外的事端。” --- 平乐对客栈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正在一脸新奇地把玩手里的干饼。 自己身为圣女,族中起码明面上,所有人都对她感到极尽亏欠,恨不得将所有天材地宝、珍馐美味都供给给她,真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粗糙的食物呢。 “姑娘别看我们的饼卖相不好,这可是能整整放上三个月都不变质。它又好携带又易饱腹,我们这边常向外跑商的人每次都要买上好多呢。” 买饼的婶子看出她身份不一般,殷勤地向她推销着自家的产品,“虽然是干粮,但我们也是用过筛三遍的米粉做成的,绝对不会出现质量问题。” 平乐将手中的干饼掰了一口放入嘴中,赞许地点点头:“确实合口,劳烦婶婶帮我包上五张吧。” 她将一角碎银放在摊位上,随意地说:“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当酬谢婶婶帮我介绍这么多吧。” “这怎么使得!”婶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能开出朵花来。 她摆摊多年,一眼就瞧出来这碎银的纯度极高,就像是从官银上剪下来一样,完全能买上她十几张饼了,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放入口袋。 又从摊车下偷偷拿出了一口陶罐,不好意思地冲平乐笑了笑:“这是我们自家腌的咸菜,不值几个钱,送给姑娘,你配着吃好添些滋味。” 在旁边的摊主顿时传来一声善意的调侃:“姑娘你可是有口福了,她们家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太费功,卖这咸菜可比卖饼赚多了。” 平乐朝婶子笑了笑,双手接过干饼与咸菜:“那我今日就托婶婶的福了。” 婶婶有些受宠若惊,平日哪有人这样慎重地对待自己的货物呢,又不是什么珍宝:“诶,哪敢跟姑娘说福。” 平乐正要离开,周围的摊主连忙热情地招揽她,甚至推着摊车凑到她旁边。 他们可都瞧见这位姑娘大方付钱的样子了,连几张干饼都愿意拿出这么多银子,这样发财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要是看着这个机会溜走岂不是变成憨包儿了吗? “姑娘,看看我这吧,我的木钗可都是用上好的桃花木,一点一点在泉水里磨出来的。” “滚开,姑娘哪是像缺你根木钗的人,姑娘,看看我的,我家的甜藤粑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滋味可好了。” “姑娘……” 平乐哪里见过这样热情的场面,实在难以招架,只能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喊:“现在太晚了,我要回去了,下次一定!” 过来的摊主越来越多,幸好旁边赶过 来几个魁梧的男子,他们一边拦着摊车一边护着平乐往外跑。 平乐却敏锐地看出其中两个在今天清晨用利刃指过她。 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还保持不动声色,她配合他们的动作往外冲。 怪不得她刚才一直觉得有人在偷看她,原来并非错觉。 此时,婶子也反应了过来,朝着平乐大声喊:“姑娘,下次一定要再来我这,我给你尝尝我们其他的咸菜!” “好!”平乐扭头朝婶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等下次我来这,一定过来找你!”随后就在侍卫们的帮助下突破包围离开了。 “多谢诸位相助,”平乐朝这些壮士拱了拱手,未等他们应付几句,又直直看向那两位面熟的侍卫,笑得更加灿烂:“可是公子担忧我的安危,才派诸位来的?” 自己的身份被目标揭穿,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他们只好赞同平乐的话:“是的,公子不想让姑娘感到负担,特意嘱托如非必要不要打扰姑娘。” 听见这个回答,平乐的心又往下垂了几分。 他们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没有露出慌张,可是为什么要沉默一会呢? 不、不对,他们到底因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定看见了自己准备盘缠的画面。虽然她能用没见过、一时新奇搪塞过去,可是,要冒险吗?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周围的空气都渐渐沉重起来。 平乐又立即换上一副感动和担忧的神情:“公子心思也太细了,总是在这样的细节上关心别人,又不说出来,要是吃亏了怎么办?” 听见平乐只是在担忧自己的主子,侍卫们的表情缓和下来,纷纷开始宽慰起她。 就这样虚与委蛇,没多久他们就走到客栈前面。 平乐看着客栈的大门,第一次痛恨起山下镇怎么这么小。心里抗拒,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起来。 “诶──”平乐差点撞上身后的侍卫,往后转身,一条粗壮的胳膊就这样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平乐沉默了,她竟然在思考要不要直接跑,要知道她跟其中任何一个人打起来的胜算都是三七分,他们三拳自己头七的那种,怎么会认为逃跑是一件值得思考的方法啊? 她不禁为自己白死的脑细胞唱起挽歌。 既然另一条路已经堵死了,平乐也只好全心全意地面对公子。 况且他们之间相处得那么好,公子也不一定会阻碍自己啊,他毕竟是来修养修养身体,而不是来当捕快的。 推开门,只有公子和姑姑在里面,平乐更是感到一阵歉疚。 如果要抓她,总要留下两个侍卫吧,他们两个还没平乐自己能打的呢。 公子的脸依旧明艳动人,温柔地朝平乐笑着:“回来了,非常抱歉派人跟踪你。” 平乐大方的挥挥手,表示没关系,毕竟自己也怀疑他不怀好意了嘛,就当扯平了。 为表歉意,公子亲手捧了一杯茶给平乐:“外面冷,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她也毫无戒心地将整杯茶水都灌进了肚子。 直到茶水全部顺着食管进入胃里,自己的舌头才慢吞吞地将感知到的信息传给大脑,调动她粗略学过的医药知识。 麻草、满星菊……软筋散! 平乐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公子,终于从这张笑容里品出几分奸邪。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她只能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从牙齿中挤出一声:“卑鄙……” 5. 第五章 争吵 平乐恢复了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处于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中,头顶悬挂着一颗如鹅卵一般大的夜明珠,正在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摇晃。 记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的那杯茶,平乐一时之间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姑娘醒了?”姑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从马车另一侧蹲坐到平乐面前,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这不免让平乐有些糊涂。 难道自己记错了,她不是被他们的迷药迷晕,而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喝了杯茶就睡着了? 想想就不可能吧! “平乐醒了?”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平乐努力向上扭头才让那张嘴出现在她眼睛里。 公子坐在最里面,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我这个姿势能看见他的脸吗?”平乐感觉有些奇怪,往旁边瞄了瞄才发现他是弯着腰的。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问题大了! “你是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平乐大声质问。 可这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 她刚苏醒,体内软筋散的药效还有些许残余,音量跟一只幼猫没有什么区别。 公子听着她迷糊的呢喃,不禁轻轻笑了起来,整张脸也变得更加耀眼。 可是平乐已经不会再被迷惑了! 这样不行,躺着一点都没气势!平乐猛地坐起来──并没有,她的四肢都被软绸绑住了,动弹不得。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绑我?!”她彻底清醒了,声音真正高昂起来,整张脸都因为愤怒变成了红色。 她想用力挣脱,但软绸虽然绑的不紧却非常结实,怎么也挣不开。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蠕动的红色蚯蚓,但公子与姑姑反而都收敛了笑意。 在一份真实的愤怒面前,笑起来本身就是无礼傲慢的表现。 姑姑单膝跪坐到平乐身前,一边用手解开软绸一边柔声地解释:“非常抱歉,我们也只是想要避免意外。” 平乐拨开身上挂着的松散软绸,坐直身体,马车里只有他们三人,周围甲胄碰撞的声音飘入耳中。 她知道什么是“避免意外”,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愤怒了。 并非是这个理由说服了她,而是因为…… 自己的家人虽然对她不缺乏关爱,但也很少正视自己的愤怒。 尽管平乐的情绪已经消退下去,但她的脸上还是严肃冷漠的:“你们还解释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姑姑松了一口气,明白这个问题是揭过去了。 至于新的问题怎么办,她悄悄往左后方侧眼看去,要知道她刚才可没想直接告诉姑娘名字的事情。 公子轻咳了一声,极力忽视姑姑略带谴责的眼神,正视着平乐:“是我派人调查了你。” 平乐猛地转头,不敢相信竟然是他的主意,立刻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安排你去梳洗之后。”公子眼睛飘忽不定,心虚地不敢与她对视。 平乐冷笑一声,怪不得之前不问自己的名字,原来不是不问,而是不向自己问,直接问她父母去了。 她狠狠地剜了公子一眼。 不讲武德,亏自己还佩服过他们洒脱,原来是另有准备,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傻傻地付出信任。 她收回视线,用行动表明不愿与他们为伍的决心,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平乐垂下眼帘,决定就这样一直沉默到西幺族地。 果然还是到这一步了,公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当然明白自己的行为并不值得被原谅,毕竟自己确实利用辜负了她的信任。 但他也不愿意欺骗平乐,更不愿意让平乐觉得他们之间所有的交情都是虚假,即便这个解释会让显得自己更加虚伪。 “我并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他轻声对平乐说,“只是想让你知道,与你在一起的这一天是我此生里最轻松愉快的一天。” 平乐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但依旧什么也没说。 --- 车队很快就到了西幺,平乐面无表情地撩开窗帷,冷眼瞧着前面迎接的队伍。 官府、月坛,里面但凡是能叫上名的人全部到场,这可真难得。毕竟即使是瑞华节或年末祭祀大典上,站在台上的也只有月坛的祭司。 平乐放下手,重新垂下眼睫,嘴角却上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等他们下次再齐聚一堂,大抵就是她的献祭仪式吧。 耗费一个多月的逃跑计划,最终却仅仅离开不足百里,也许真的只能等到死后,自己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平乐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低落,强行将思绪转到其他地方。 事情已经无法转圜,总不能在最后的日子里只留下自己愁眉苦脸的记忆啊。 她努力想起阿嬷前些日子刚琢磨的糕点,想起自己养的小猫梨奴最近总是爬树,想起姐姐又要晋升,想起这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可渐渐地,她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公子身上,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们昨日的默契交流和今天他最后的那句话。 “他欺骗了我,”平乐心想,“欺骗了我的感情,我当他是难得的知心好友,他却在偷偷计划抓我回去!”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很难继续恨他呢,大抵是昨日那轻松愉快的经历,真的很难得。 --- 窗帷外传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的哒哒声,平乐就知道自己快到家了。 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她不等随从出声制止就自顾自掀开车帘从马车跳下去。 随从也只好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平乐慢慢悠悠地走向大门,已经感觉到周围朝这边不停地投来视线。 尽管不停地安慰自己,随从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无法安稳,甚至感觉到冷汗从脊背上滑落,担心这次失误会再次给府上带来不好的影响。 平乐并没有理会身边随从的不安,她当然明白为什么要在入西幺前让自己换乘到其他马车,为什么不让她一回到西幺就现身人前,为什么要把她偷偷摸摸地带回府里。 她知道此时她最好乖乖地坐在马车上,等他们把马车牵回府了再从上面下来。 有些事情一旦摆在台面上公之于众就不是能轻而易举解决的了。 她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故意的。 自从八年前得知自己是圣女后,她就控制不住地去用这样的小麻烦证明家人对她的在意。 可证明后又会忍不住怀疑,这份在意究竟是给身为他们家人的自己还是给圣女越平乐。 到现在,这种证明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平乐抬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光,知道他们应该马上就要结束那个无聊的接待仪式,回来对她三堂会审。 但不知为何,他们来得 比她预想的晚得多。 --- “平乐!”明卓一进正厅就连忙拉住妹妹的手,撸起她的袖子查看伤势,“他们说你从天上掉下来了,怎能这样不爱惜自己,那些未经试验的道具哪里是你能用的,它那么危险……” 原本白皙无暇的手臂,现在满是青紫的淤青以及因血管爆裂留下的红点,明卓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一回想自己看到的那所谓的飞行装置,听到的平乐怎么从百米高空冲入湖中,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明卓即便尽全力去克制也依然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哽咽,双眼噙满了泪水。 平乐慢慢软化掉身上的尖刺,像平时撒娇那样温言软语地安慰她:“姐姐,我这不是没事吗?” 可在明卓的耳朵里,这就是她满不在乎、不服管教的证明。 明卓的嗓音逐渐变得尖锐:“什么叫没事,你看看你身上,这叫没事吗?”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又放缓一些:“我们差点就失去你了,你怎么就不想想我们,你要是离开了,要我们怎么办啊?” “什么叫我离开了怎么办?”平乐忍不住在心里反驳,“接受不了我的死亡,难道我去献祭就不是死了吗?” 她再也无法压抑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无法挽回的话就这样从口中冲出:“姐姐担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即将得到的主持祭司的位置?!” 明卓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疼爱多年的妹妹,踉跄地后退两步。 平乐看见姐姐这么难过,心一下子就软了,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这样的话说出口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补救,与姐姐一起进来,却一直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两边的父亲母亲,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加入了进来。 “平乐,你怎能这样同你姐姐说话?”母亲责备地看着她,父亲紧跟其后。 他紧锁着眉,摇着头叹息:“平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又是这样,看着眼前这无比熟悉的一幕,平乐的心里就是一阵烦躁,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每次她一闹出什么事,父亲母亲都要先让姐姐说些温情的话引起她的愧疚,再找机会加入其中训斥她,就好像他们一离开明卓就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这个女儿说话了一般。 自己难道是姐姐生出来的吗? 父亲母亲不停地责备她的不懂事、不顾安全,平乐的表情愈发变得烦躁不屑。 这到底真的是在担心她的安危,还是在担心圣女死后他们会失去现有的好处? 平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板,决定把他们的每句话都当耳旁风。 而这在父亲母亲的眼中又一次强调了她的乖僻,口中本就很密集的责备立刻像是一盆珍珠洒到地面上一样,哗哗啦啦一刻也不停歇。 平乐斜眼瞟向明卓,她的这位好姐姐只是站在一旁皱着眉看着。 平乐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毕竟没有谁比明卓更懂得尊敬父母了,自然不会在自己这个妹妹面前驳斥他们。 顶天了,她也只会在争吵内容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委婉地请他们回去冷静冷静。 平乐在心里盘算着还要多久明卓才会叫停。 自己的这次行为有些过线,大概还要再忍受许久吧。 平乐的心好像被放到油锅里,每一份每一秒都是煎熬,就在她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时,一声敲门声让整个正厅重新陷入寂静。 “主君、夫人,贵客来访。” 6. 第六章 同居 “越大人、越夫人,”公子换了一身竹青色长袍,挺拔地立在正厅中央,向父亲母亲颔首示意,“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父亲站在主位前,脸上的笑容还带着些僵硬:“公子不必多礼,你能来此是我们的荣幸,还请入座。” 公子扫视了一圈,发现无论是主位的主君夫人,还是右侧的祭司脸上都是一副僵硬的礼貌微笑。 仿佛整个正厅都浸泡在湖水中,压得人无法呼吸。 至于平乐,依旧阴沉着脸看向一边,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看样子是来对了,公子心想。 他朝着主位拱了拱手:“坐就不必了,我有份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准允。” 好吧,那谁都别坐了。 平乐皱着脸,在心里吐槽他的莫名其妙。 她都站了好久了,本来还指望有客人在能跟着坐一会,而现在,呵,谁敢让他一个人站着。 父亲本来已经到主位上,也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但他很快又变得从容,自然地往客人的方向迈了两步。 “不敢准允,”父亲斟酌着开口,“公子是客人,有什么需要,西幺自然尽心竭力。” 公子仿佛没看见他的迟疑,笑得更加开心:“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只有拜访大人才能够做到。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要请一位礼宾为我介绍一下风水人情,不知大人同意否?” 在场的其他人心里都生出一种不好的猜测,明卓还想再挣扎一下:“敢问公子,想要聘请谁呢?” 公子转过身,礼貌地向明卓点了点头:“我初到此处,并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唯独贵府的二姑娘与我相熟,又相性颇合,不知二姑娘可愿意?” 说道此处,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平乐,正好与听着稀奇、转过头的她视线相撞。 平乐眼睛下意识睁大,有些错愕,随即又狠狠地瞪了一眼。 公子却回给她一脸微笑,她只好骂骂咧咧的把头扭了回去。 “这,”父亲有些迟疑,他自然不愿意得罪贵客,可想到平乐的性格,“我这女儿性子顽劣,恐怕难担此责。” 一听见贬低自己的话,平乐立刻反驳:“我怎么了?你这么说,那我还非去不可了。” 众人顿时都将目光投向她,平乐察觉到他们的犹疑,气鼓鼓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要去!” 公子笑着回头看向越大人:“看来令爱有着不一样的想法。依我看,还是本人的意见更为重要。” 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越大人也只好笑着附和,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事,一开始的婉拒也是担心平乐会再闹出乱子,不过平乐自己愿意就没关系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一旦应下了就会认真做好。 在这方面,他跟妻子的想法是一样的,平乐有些事做,也总好过自己胡思乱想。 不过他这口气松得还是太早了。 “对了,”公子仍然还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让越大人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气绝身亡,“我与平乐甚是投缘,为方便她的工作,不如就让她住在山月别居,如何?” 山月别居是西幺曾经的一个豪族拥有的私人别院,但自从多年前他们因为被驱逐之后,已经被收归官府,用来作为招待外客的居所。 如今公子一行人就住在此处。 平乐听到这个提议,眼睛立马就亮了。 她早就受够了家里压抑的氛围。况且根据以往的经验,在这之后,她往往还要被关上好长一段时间的禁闭,直到他们不忍心为止。 现在有机会能从这些折磨中逃脱,她恨不得立马出发,赶紧答应。 “当然可以!” “不行!” 众人看向突然出声的母亲,母亲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不得体。 她只好尴尬地扯扯嘴角,补充到:“平乐太过活泼,她与公子共住一处岂不打扰公子修养。况且山月别居离这里也没那么远,还是让她住在家中,工作时再坐车找公子吧。” 公子却有些惊讶,本来早就做好了应对男女大防这样理由的准备,没想到他们提都没提,想起出发前调查到的此处民风开放,如今看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越夫人的理由并不难以应对,他从容不迫地朝她点点头:“夫人不必担忧,我是极喜欢平乐的活泼,并不算打扰。” 越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公子直接打断:“夫人可是担心平乐会不适应,我已叫人将客房收拾好了。要是还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姑娘也可直接派人修整。” 见越夫人仍有些踌躇不定,明卓也开口劝说:“母亲,既然公子都这么有诚意了,平乐换个地方住几天不也挺好。总是憋在同一个地方,人是会生病的。” 听见大女儿这样说,母亲想起来平乐出逃的原因,不由得心里又生出几分愧疚来。 是啊,别人都能离开西幺任意在外游历,平乐觉得委屈也是应该的。 既然离开族地无论如何都不行,那难道出去住几天自己都不同意吗? 这次的教育不完成又怎么了,反正等到献祭仪式之后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纠正平乐的性格。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无奈地说:“那就如此吧。” 又转头看向公子:“若是平乐做错了什么,还望公子多多担待。” 公子朝越夫人微笑点头:“自然,请夫人放心。” 平乐已经等不及了,才不想在这听这些无聊的客套话。 她扯着公子的衣袖就拉着他往后院走,不耐烦地催促:“别墨迹,我父母答应的话就没有收回的。我还想把用惯的物品全带过去,现在时间可不早了。” 公子被拉得踉踉跄跄,只能抽空回头告辞,然后顺着她的力气一起往后面走去。 被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有些怀疑自己让平乐过去真的没有做错吗。 事已至此,再多的纠结也没用。反正只要平乐不下手打这位贵客,他们都有信心将事情摆平。 “父亲母亲,”事情已经解决,明卓也向父母行礼告退,“女儿也回月坛了。” “好,”母亲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这两天你也受累了,既要担心平乐又要筹备迎接礼仪,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我备了些水果糕点,记得一起带回去。” “嗯。”明卓又笑着朝父母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家。 而另一边的人们就没这么和谐了。 --- 平乐一踏出正厅就嫌弃地撒开手里的衣袖:“你们可真麻烦,我要是不催,是不是要客套到天荒地老啊?” 公子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只是例行的礼数罢了。” “我就很讨厌这种礼数,没什么用,纯耗时间。”她漫不经心抱怨了一句,眼睛又狡黠地转了一圈,弯下腰、侧着头从下往上瞥着公子。 “陌生人之间这样也就算了,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甚至你还要专门请我,做礼宾缓解你初到这的惶恐不安,那我们平日见面的时 候就不用这些礼数了吧。” “自然,”公子顺从地点点头,“礼数都是给疏远的人定的,以我们之间的亲密,自然不需要这么麻烦。” 平乐满意地昂起头,佯装镇定地通知他:“这还差不多。看在你帮我摆脱责罚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原谅?公子神色一滞,才想到对方是说的自己绑她的事,不禁又笑了起来:“那就感谢姑娘的大恩大德了。” 平乐这才放下心来,得意洋洋地向前走去。 公子终于感到自己的心松快了不少。 自己前来帮她只是因为愧疚,以及对西幺选拔并约束圣女行为的不赞同,并没有指望能从中获得这样的惊喜。 凭心而论,若是自己处在平乐的位置,看到交好的朋友利用他的信任来伤害自己,是绝对做不到像平乐这样大度的。 “这只是证明了平乐心胸宽广,”公子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绝不是自己再去伤害她的依仗。” 他暗自发誓,以后遇到的任何与平乐有关的事情,他都不会瞒着她,像这次一样欺骗她的感情。 “你愣着做什么?”发现公子没有跟上来,平乐扭头皱着眉看着他,想到他们才刚和好,还是好声好气地提醒了一句,“快点,我们就要到了。” “被褥、首饰、衣裙、香料……”公子看着平乐将整个院子都装满的箱匣,忍不住吐槽,“你当初是怎么有立场说我生活奢靡的?” 平乐仔细清点着物品,她可不想临到要用的时候再跑二十里路回来拿。 面对公子的质问,她头也不抬,随口反驳:“那怎么一样?” 公子拍了拍她的肩膀,伸直手臂划出个半圆,示意她瞧瞧自己带了多少东西:“怎么不一样?你的院子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平乐无可奈何地放下手里的清单,扭头看向公子: “当然不一样,你的都是生活用品,我可听侍女姐姐们说了,你连恭桶都带了好几个,洗漱用具加起来拉了整整一辆车呢。” “咳咳!”公子被自己的唾液呛了一下,偏过头沉默了好久,但耳朵上慢慢爬上的红晕还是进入平乐眼睛里。 他的声音添上了几分羞恼:“她们怎么连这个都说。” “这怎么了,”平乐勾起嘴角,想把头掰过来好好欣赏欣赏,但还是给他留了点脸面,指着箱匣继续解释, “我就跟你不一样,我的衣饰、用具加在一起也没几个箱子,其余的都是书籍、器材、原料。” 回头发现公子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平乐甚是可惜,歪过头示意他自己去检查。 公子走到箱匣旁,捻起上面的标签仔细查看。 衣物两箱、被褥一箱、首饰一箱,其余都是各种书籍、香料、药材等等。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平乐得意地冲着他笑,骄傲地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这些年的收藏, “我的藏书足足装了十二箱,这还都是我常看的,要是把所有的书都装上,再来二十箱也不够。”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公子一时之间分不清她的神情与日光那个更耀眼。 这光芒就像甜甜的蜂蜜,将公子的视线紧紧地黏在她身上无法转移。甚至时间也被黏住了脚步,停在这里不再流逝。 她被放大的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上面细小的绒毛反射着金色的光,公子感觉有一股潮湿温暖的气流扑在脸上。 “公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夹杂着几份笑意,“你的脸好红啊。” 7. 第七章 急病 “哈哈哈哈,”平乐弯下腰,环抱的双臂紧紧压着肚子,“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公子站在旁边,无奈地看着她,心里那点微妙的涟漪已经平息,周围旖旎的氛围也早已消失不见。 他轻叹一声:“这怎能怪我,你刚才靠的太近了。” 平乐仰起头,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明明是你脸皮太薄了,我们这边的朋友一直都是这样亲密啊,你要多适应适应。”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拍公子的肩膀,让他不禁想起阿兄教训属下的动作,脸上的笑变得僵硬起来。 “要多适应吗?”他口中呢喃着,拂下还在拍着肩膀的手,对上平乐疑惑的视线,默默靠近了些。 他不想让平乐失望,既然这边其他的朋友之间都有这么亲密,他们当然也要有。 公子不自在地扯扯衣袖,努力压制因举措不合礼制升起的别扭,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你不是也没什么同龄好友吗,怎么会知道朋友之间会有多亲密?” 平乐思绪转了好一会才回想起自己曾经安抚他的话,戏谑地看着他:“你是在吃醋吗?” 公子觉得她的用词很糟糕,但还是配合着说:“是啊,所以快告诉我吧,平乐大人。” 平乐被突然变得混不吝的公子下了一跳,但拒绝承认这都是她造成的。 肯定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自己的行为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放开自我的契机罢了,怎么能怪自己呢。 尽管这样说服自己,但嘴里的话还是堵了半天才出来:“我这么真诚,自然没有骗你。但我虽然没有朋友,但我姐姐有啊,她们之间就是这么相处的。” “原来是这样。”公子点点头,心跳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一听到“欺骗”二字就失去节奏。 刚才心中的那道涟漪,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只待未来被重新发现。 “二姑娘、公子,”管家清点好要带的箱笼,走过来打断他们的谈话,“清单上的东西都在这了,姑娘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平乐接过她手里的清单,笑着抬头:“多谢阿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都要愁死了。” 管家也慈爱地回望着她:“是夫人念着姑娘,想着姑娘的乳母最近告假探亲,担心姑娘找不到东西,派我过来帮忙。” 平乐明白管家的意思,当然知道母亲非常关心自己,可就是这份矛盾才让她这么痛苦。 她只是朝管家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检查清单。 “梨奴呢?”想到自己的猫,平乐再次看向管家,“怎么没听见它的声音?” 管家侧过身,手指向主院方向:“姑娘这几日不在,夫人担心她们照料地不精细,把梨奴带到主院去了。” “这样啊,那把它抱过来吧,我要带走。”平乐又突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公子,“我能带过去吗?” “当然,”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又笑着补充,“我以前也养过猫,后来它年纪大了,就没有再养。” 平乐也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养的猫,感慨着赞同:“是啊,它陪了我们这么久,哪里是能被轻而易举取代的呢?” 她抬头示意公子看向院中的梨树,上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花苞,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反射着柔和的光晕。 “我养的第一只猫,就躺在这颗树下,它陪了我十六年,”平乐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时间掩埋旧事的尘埃,看见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它是一只狸花猫,是姐姐送我的。当时我还太小,不知道是狸猫的狸,还以为它跟梨树的花有着同一个名字,就一直叫它小梨花。” 平乐声音顿了顿,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烁。 公子不知道怎么安慰,干巴巴的一句:“节哀。” 平乐却没有那么痛心,反而冲他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放下了。它是今年开春走的,很安详。它也算是一个老婆婆了,对于它的离去,我们都早有预料。 “而且它也给我留下了个宝贝啊。” 平乐转向院门的方向,公子的耳中也飘入一片的喵喵声。 管家趁着他们回忆往昔的时候,亲自到主院把梨奴抱了过来。 “这就是梨奴,也是小梨花给我留下的宝物。”平乐伸手接过梨奴,一条手臂圈着它,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它梳毛。 她将小猫举到公子面前。 它真的很小,看起来只有四个月大。 “小梨花在走前的一个夜晚,从风雪里带回了它。”平乐怜爱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我们当时都很惊讶,小梨花早就不生崽了,那个时间也不是小猫出生的时间啊,它是从哪来的呢?” “姐姐跟我说,大概是小梨花太舍不得我们了,所以特意求了月亮妈妈,留下梨奴陪伴我们。” 公子也不禁把手放在梨奴的背上,温柔地抚摸:“梨奴,就是小梨花宝宝的意思吗?” “对吖,”平乐将梨奴提起来一些,让公子能更清楚地观察它,“它们两个长得几乎一样呢,好像梨奴真的是小梨花生的一般。” “真好啊。”公子想起自己养的毛团,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思念着自己呢? 在晚上的梦境中,他好像真的看见毛团向自己扑来,毛茸茸地将他的面容包裹。 “!”平乐从梦中惊醒,东北风将主院的喧闹与脚步声送到她耳边。 她看着门外隐隐透过来的火光,立刻披上外衫、趿着鞋、推开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握椒正满脸焦急地望着东北方天上倒映的火光,回头看向平乐,声音里仍充满抑制不住的恐慌:“是公子,他可能生病了。” 平乐能理解她,她毕竟是公子的侍女,只是临时借给了自己。 如今看见自己的主家生了病,又怎会不心焦呢。 甚至这一定不是普通的病症。 公子身体一向不好,如果只是常见的疾病,他们自己就能治疗,哪里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还是他们到西幺的第一天呢! 平乐沉思片刻,回房拿出一枚白色玉佩,递给握椒。 “这是圣女令,”她的表情沉静而严肃,让握椒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好像突然找到了依靠,

“如今已过子时,官府虽有值守人员,但能担责的却不多,等他们沟通完,时间早就浪费得差不多了。 “你将这枚玉佩送过去,让他们拿着去月坛东侧,找一扇悬壶的大门,那里是仁心堂,西幺最好的医师就在此处。 “若她们未接到你们的信息,随便派一位初级医师应付,就把玉佩给她们看。 “记住,最少也得是个执行医师才行。” 握椒紧紧抓住玉佩,指腹都被压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地微微颤抖,满腔话语都堵在喉咙中,一句也说不出来。 “愣着干什么,”平乐看着她站在那里不动,感觉都要急死了,连声催促,“快去啊!” 握椒这才反应过来,顾不上请辞,飞快地跑向主院。 等她回来时,平乐已经整理好了着装,坐在主位上。 “姑娘,我回来了。”握椒在公子那边耽搁得太久,只有亲眼看着医师到来,她心里的焦躁才能平息几份。 可自己如今毕竟是姑娘的侍女,在事情办完后本要立即回禀,怎能只顾自己的想法。 看着面前救了他们性命的女孩,握椒无从争辩,担心会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回来了,”平乐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担心公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医师来了吗?” 握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原本嗫嚅的声音也恢复了曾经的清楚明亮:“多亏了姑娘,医师已经来了。请的是仁心堂的执行医师越睿心。” 睿心姐?不是于宁婆婆。 平乐心神凝滞一瞬,但很快又回复如常。 大概是于宁婆婆有事不在,医师毕竟不是她的主职,睿心姐的医术也足够了。 “砰!”平乐被突如其来的声响下了一跳,抬头看去,就发现握椒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 “握椒,你这是做什么?”她立刻起身去扶,可握椒只是摇摇头,退了几步,向她行了个大礼。 “握椒替主院上下叩谢姑娘救命之恩。”她的声音笃定而恳切,但却把平乐搞糊涂了。 “救命之恩?”平乐皱着眉,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刚才有危及性命的灾害发生吗? 握椒直起身体,真诚地望着平乐的眼睛:“是,救命之恩。公子今晚突发高热,怎么都降不下去。医师说,要再耽搁一会,就有性命之忧。” 她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后怕:“若是公子去世了,主君主母必然不会放过我们的。姑娘刚才不仅是救了公子,更是我们一百二十人的性命啊!” 握椒并非一开始就侍奉公子的。 去岁年末,公子因祖母去世过于悲痛病倒,陛下下令将那批所有侍奉的宫人全部杖杀,若非公子在病中替他们求情,又怎会仅仅逐出宫去。 握椒就是那时来到公子身边,每次想到前辈们的下场都心有戚戚。 若公子刚才在梦中去世,可没有第二个人给他们求情了啊! 握椒的话说完,不仅没有解开平乐的困惑,反而产生了更多问题。 外界的主家,竟然能随意打杀家仆,他们的官府就不管吗? 8. 第八章 睿心 但仁心堂每夜只会有一位执行医师当值,于宁婆婆不在,睿心姐必然不会在此处久留,平乐还有问题想问呢。 “你先起来,”平乐叹了口气,“我们先到主院那边看看。” 握椒顺从地站起身,将堵住的话语说出来后,她的内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乐走到主院,正好碰见睿心从院里出来。 “平乐大人。”睿心微微欠身,笑着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给,圣女令。” 平乐这才想起圣女令还没收回,脸上添上了一抹微红,不好意思地低头接过:“谢谢睿心姐,要不是你,我都要忘记这事了。” 睿心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无奈地看着她:“圣女令哪是能轻易借出去的?幸好今日当值的是我,不然他们又要说你嚣张跋扈了。” 平乐目光黏在了脚下的青砖上,小声反驳:“我没想这么多,我还以为会是于宁婆婆接到它呢。” “那真不巧,”睿心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引着平乐往一旁的花亭里走,“今晚是忘忧草开花的日子,老师上山采药去了。” “噢。”平乐低垂着头,等着睿心责备她私自外出的事情,但直到她们在花亭坐下,睿心也没再说一句话。 平乐忍不住悄悄掀起眼皮,偷偷观察睿心的表情,却正好跟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平乐赶紧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耳畔却传来一声轻笑。 平乐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也不在藏着掖着,抬头直视睿心:“睿心姐不责问我吗?” 睿心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明知故问:“责问你什么?” “责问我为什么私自外出。”平乐的头又低垂了下去,两根食指不停地搅动着身上的衣裙。 睿心却很平静,轻轻地反问:“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平乐的表情带着不忿,可是却泄气地说:“他们都说我错了。” “平乐,”睿心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起平乐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你是明卓的妹妹,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性格我们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说你这次私自出逃,是不愿承担圣女的职责,可是我们都不这么想。” 她放下手,抬头看向天空中仍然皎皎悬挂的月亮。 从上古时期,或是更遥远的以前,祂一直都这样照耀着西幺的人们。即便天上乌云密布,祂的荣光也依旧穿过云层,注视着他们的努力与野心。 “人们都这样说,那就是对的吗?”睿心凝望着他们的月亮,声音在一片喧闹声中仍显得清楚坚定。 “我十岁通过祭司选拔,十六岁通过最终选拔成为正式祭司。虽然不像你明卓她们那样一路高升,但也得到了一位主持祭司的青睐,收我为学生。 “所有人都说我应该继续努力,专心侍奉月母,按部就班地从正式祭司、执行祭司、统筹祭司,最后接过老师手里主持祭司的位置,不要去想其他的东西。 “可我为什么不能去想呢,为什么我必须在事业与爱情之间选择一个呢?” 说到这,她又回过头看向正出神望着自己的平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知道,那时候人们都在笑话我,”睿心满不在乎地回忆,“就连明卓她们也都不理解。 “一个前途大好的祭司,竟然因为那可笑的爱情,放弃自己事业离开月坛,真是没救了,废掉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平乐:“他们就是这样说我的。” “可你后来又回到了仁心堂。”平乐接着说。 睿心点点头:“是的,我离开了月坛、成婚、然后又通过考核回到仁心堂。” 她的声音里溢出了止不住的笑声:“我放弃了月坛祭司的席位,可到了仁心堂,我还是主持医师唯一的学生,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中级医师。甚至因为不用浪费时间去钻研礼乐、神秘那些学科,我反而晋升得更快了。 “我用事实向他们证明了,即使我选择还俗、选择爱情,也不代表要舍弃我的事业!” 睿心摸了摸平乐的脑袋,再次变回曾经温和无害的医师: “平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诱导你去反抗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渴望逃脱既定的道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并不是错。 “所以,你想要在献祭仪式前,离开西幺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不是错。 “我们都知道的。” 平乐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水:“可姐姐、姐姐她,” 睿心牵起她的手,忍不住叹息:“明卓从未因此怪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平乐还想再用昨天的想法叫醒自己,不要沉溺于他们的温情中,可脑海里全是姐姐凌乱的衣摆、红肿的眼睛、和抑制不住哽咽的声音, 忽然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睿心静静地等待平乐止住哭泣、呼吸平复,又故作担忧地叹息:“哎,今天说了好多不符合十二纲纪的内容,监察司不会要找我的麻烦吧?” 平乐被逗得笑了出来,顺着她的话说:“那可怎么办呢,要不我找姐姐求求情吧,想必她看在与你相交多年的份上,不会太计较你一时的言语失误。” “哎,那也只能这样了。”睿心看见她这么自然地提起明卓,就知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才开始问平乐来找她的目的。 平乐也发觉她们偏题太久,时间这么忽然就不见了呢? “我是想问一下公子的情况,”她顿了顿才又补充,“还想确认一件事,以你的医术,能判断出一个人能不能活过半年吗?” 这个时间太明确了,睿心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诊断:“你是想问公子?” 平乐沉默着点点头。 【我自幼先天不足,大夫说我只有半年可活了】 公子那天说的话犹如在耳,虽然早就明白他是故意借此引起自己的怜悯之心,可是他的落寞的神情却不似作假。 如果他真的只有半年的寿命, 平乐突然感到一阵悲哀。 本以为自己仅仅二十年的人生里,起码不用经历生离死别之苦,可为何与她亲近的生命总是先于自己离开,连安慰世间仍有人牵挂自己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小梨花是这样,公子也要这样吗? 睿心察觉到她的伤心,也只以为她是在担心新交往朋友的安危,并没有多想。 “公子的身体确实非常虚弱,可以看出寿数不多,可他到底能活多久,”睿心摇了摇头,“我并不能说得如此精确,但也就是这一年的事情了。” 听见肯定的回答,平乐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世上最煎熬的事情不是面对痛苦,而是等待痛苦的降临。 她起身准备向睿心告辞,可睿心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之前有没有用灵目看过公子。” 平乐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灵目是月母赐给西幺的天赋之一,虽说是“目”,但更像是除五感以外的第六个感知,可以观察到生灵身上生机的分布与浓度。 这份天赋早已融入西幺人的骨与血,即使月母离开了人间,他们也能自然地唤醒这份天赋,因此西幺出来的医师才总是这么优秀。 而平乐作为西幺的圣女,自然也十分熟练地掌握着这份天赋。 当她决定要帮助公子时,自然也用灵目观察了他的生机。 “非常稀薄,跟任何一个久病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睿心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愈发地严肃,平乐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对?”平乐原本好看的眉毛此时拧成一团,她再也无法安坐了,甚至想要冲进主院再看一遍。 睿心赶紧拉住她,摁回石凳上,也不再沉思:“其实,我刚才看到的生机并不稀薄,反而极其浓厚。” 那不是一般的浓厚,睿心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粘稠的生机。 即便已经离开那个房间许久,可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她的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颤栗。 拿仿佛是一方从来没有光明的世界里突然降下一轮太阳,即便闭上眼睛,那些光芒依旧从你的耳道、你的口鼻、你的毛孔渗入身体,不管躲到何处,都没有办法逃脱。 可就是这样浓烈粘稠的生机,却被牢牢锁在一处单薄瘦弱的身躯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平乐整个身体都皱了起来,哪怕只是设想一下那个画面,都会引起强烈的生理不适。 很多人都认为生机与寿命一样,都是越多越好,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按照当代西幺医师第一人,于宁大人的话,生机就是血肉增长的能量,而躯体则是限制它发挥的门锁。 当一个人躯体完整时,生机只会让血肉的恢复能力更强;可当他躯体受损时,生机却会让血肉沸腾,尝试补全躯体。 可血肉没有躯体的图纸,又怎么能原原本本地补全呢,最终也只会在受伤处长出一块肉瘤,直到耗尽多余的生机才停下。 而公子的这种情况,就像强行将大量的泉水灌入一只狭小细长的瓷瓶中,难道瓷瓶会被泉水撑到大吗? 怎么可能,这只瓷瓶只可能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泉水撑破! “所以,公子是因为生机太多,所以才高烧不退?” 这也太牵强了! 9. 第九章 苏醒 这确实能解释为何侍从无法给公子降温。 面对一个从小体弱的患者,人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给他补气养血,但反而让生机更加充沛,情况变得更糟糕。 可是一个生机如此浓郁的躯体,又怎么可能只是发热,难道不应该全身长瘤、面目全非吗? “似乎是有另一股力量维持着他的形态,”睿心揉了揉太阳穴,深感棘手,“也正是因为这股力量在不断消灭他多余的血肉组织,这个躯体才会不断发热。” 平乐十分疑惑,以前从未听说人体内还有另一种力量存在。 但她在医药上的成就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非常信任面前专家的判断:“是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睿心也不认识这种力量,“灵目并不能看见它,我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力量都与它不符,也只是推测出来了它的存在。” 平乐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全新的能量,即便是猜到了存在,也没有办法去调整它。 “我只能用泄气的方子减少公子体内的生机,暂时稳住了情况。”她越想越头疼,愈发怀念起在山上采药的老师, “如今他们没有办法,看见我能治便信任我,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早晚会发现这张药方的作用,到那时还要劳烦你多加劝阻。” 睿心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遇到了此时最大的难题。 “睿心姐,”平乐察觉到她的态度不太正常,“你是不是已经有所猜想了?” 睿心点点头:“我怀疑这并非疾病,而是一种诅咒,但我的神秘学的不好,没有办法验证。” 但平乐并不为此烦恼:“这有什么难的,等公子好些了,我带他去拜访元雪婆婆就好了。” 睿心放下心,重新露出微笑:“也是,大祭司总会有办法的。” 即便这么说,但大祭司在西幺的地位超然,又逐渐隐退,这两年连工作都是由其学生明卓代劳。 哪怕公子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大祭司也不可能亲自前来。 只能等到他身体好些后,再带着公子去月坛拜访了。 可他这次病的确实严重,反反复复地烧了三天都没清醒。所以当握椒告诉她公子苏醒的时候,平乐几乎是立刻动身来到了主院。 “平乐大人,”平乐才刚走到院门,就碰见前来迎接她的公子乳母。 她不禁在心里叹息一声,自从她将圣女令借给他们请来医师后,主院的人们总是对她过分地热情。 不仅将对称呼从“姑娘”变成了和西幺人一样的“平乐大人”,每次知道她要过来,都会专门出来迎接。 她也不是没有试图让她们放松一些,告诉他们自己与公子约定好了,平时见面不必多礼,可他们每次都用不能对救命恩人无礼的理由堵住她。 其他人也就算了,可面对跟她母亲一般年纪的姑姑,平乐是真做不到看着她一个人行礼,十二纲纪正在狠狠敲打着她的脑袋。 只能停下脚步,给姑姑回了一礼:“薛怀姑姑。” 是的,她已经知道姑姑的名字了。在搬到山月别居的那一天,姑姑跟马车一起来接他们,向平乐重新介绍了自己。 “在下薛怀,是公子的乳母,能再此与姑娘同行是薛怀的荣幸。” 平乐不免又有些失望,当时公子就坐在她身旁,可却一点介绍自己名字的意图都没有。 他不说,自己也不想问,十九年的人生让她牢牢地记住了一个道理。 别人愿意给的,就算不要他们也会递到手边;既然他们不提,那就是不想给,这样的东西就算是要过来又有什么价值呢? 反正名字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这样气鼓鼓地想着,不知不觉,平乐就走到了公子榻前。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不高兴?”公子斜靠在床边上,声音里还带着几份沙哑。 平乐看着他带着薄红的脸颊,额头上还布满细密的汗珠,突然就释怀了,或许他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没什么,”她自然地坐到公子旁边,担忧地望着他,“倒是你,发热还没好吗?” 公子笑着摇摇头,轻声回应:“已经好多了,我听姑姑说,是你将自己的令牌借给他们,才这么快就请到了医师。我醒来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好好谢谢你,真是惭愧。” 平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说完又笑了笑,指着窗户外面:“而且你的侍从们都替你谢过了,这两天我走到哪都能收获一片感恩戴德,真叫人惶恐。要知道,我们这的人都没这么尊敬地对我呢。” 公子笑了笑,但并没有真的相信她的谦逊之言。 令牌这样的信物哪里是能轻易借出去的呢,先不提它本身的贵重。 要是拿着令牌的人做错了什么事,令牌的主人是要担责的。 “他们是为了自己感谢你,”公子认真地看着平乐,“和我感谢你救了我并不冲突。” “好吧,我收到你的感谢了。”平乐弯着眉眼,想起之前的疑惑,眉毛又皱了起来。 她歪着头,不解地看向公子:“你们外面的人竟然能随意打杀家仆吗,为什么说我救了他们的性命。” 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又重新勾起嘴角,但眼尾却在往下撇,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这样相信我吗?如果你对一个小心眼的人这样说,他会恨上你的。” 平乐不喜欢他这样低落,猛地用手拍到床栏上打断他的沉思:“别转移话题,我信任我的朋友有什么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向公子的方向窜了一些:“你还没说是为什么呢。” 公子的情绪被打断,也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夹杂着叹息:“他们大概是被吓到了吧,你还记得我的祖母吗?” 不理解这跟他的祖母有什么关系,但平乐还是强压起好奇心,拿出难得的耐心面对眼前的病患:“记得,你身体里的西幺血脉就来自她身上。” “没错,去年冬日她逝世了。”他难过地蹙起眉眼,眼神落到旁边从窗缝漏下的光斑上,“我父母非常忙碌,平日里都是祖母照料我,她总是说我很像她。” “请节哀。”平乐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抚平他的眉眼。 他们祖孙的情况很像自己与姐姐,但应该比她们更加亲近。 平乐尝试去设想姐姐死在眼前的模样,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痛苦淹没,自救般地停止思考。 她眼含泪水地看向公子,无法想象他当时是怎样的难过。 “我当时太难过了,所以很快就病倒了。”公子的全部心神仿佛都浸泡在那段旧日的时光中,光影和声音都被撕得粉碎,整个世界都是阴沉沉的灰色。 他的声音仿佛从很久以前飘来:“阿耶很生气,觉得都是他们没有照护好我,想要将他们杖杀。” 平乐思考了好一会,才理解“他们 ”或许指的是那些侍从。 “我劝了好久,阿娘他们也跟着劝,才只是将他们赶走。当时我现在身边的人就在旁边看着,大概就是那时被吓到了。” 平乐打散刚才的猜测,却变得更加难以理解:“你是说你身边的人才跟了你不到半年,之前的人都被赶走了?!” 一个爱自己孩子的父亲怎么会将关爱自己孩子人都赶走? “抱歉,你真的确定自己的父亲爱着你吗?” 公子有些诧异,但并没有感到被冒犯:“我刚才没有说清,其实将他们赶走是我的主意。” “什么?!” 平乐下意思坐直身体,远离面前的人,但又很快想到,公子并非忘恩负义的人,这背后必有隐情。 她又重新逼近公子,生气地瞪着他:“到底怎么回事,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自己难得的耐心都要被耗尽了。 “别着急,我这不是正要说吗。”平乐靠的太近了,公子还没有习惯这里的亲密,呼吸下意识变得急促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又恢复平静。 “我当时在病中,远远地听见阿耶愤怒的声音,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生气。 “你没见过他,他愤怒起来太可怕了。当时我就在想,我只是濒死他就要杀死他们,如果我真的死去,阿娘他们真的还能劝住他吗,还是像阿耶一样,想要用我身边人的鲜血平息他们心里的痛苦?” “所以你就想提前给他们安排好?”平乐将憋在心口的气吐了出来,幸好她的猜测是对的,公子真的另有隐情。 公子静静看她吐出一口气,感觉有些好笑。 他轻轻点头:“在那之后,我也派人将他们安顿好。” 他的脸上又带上了几份难过:“其实我当时也有些情绪上头,后来想想,如果阿耶当真要杀了他们,又怎么会被我们轻而易举地劝住呢? “只是当我清醒过来,事情已经落实到位,无法转圜了。” 平乐扶着他的肩膀,安慰地看着他:“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当时也在生病啊。” 公子重新勾起了笑容,温和地点点头:“幸好他们都不曾怪我。”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可是平乐的疑问还是没有得到解决:“所以,你们为什么有权利对他们喊打喊杀,官府就不管吗?” “你想问的是这个?”公子也感到疑惑,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发现彼此之间有一道很深的代沟。 看着对方充满问题的眼睛,公子突然意识到什么,将卖身契、贱籍等外界的常识给平乐解释了一番,并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逐渐充满震撼。 “你们外界可真是,”平乐停顿了许久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用眼神和肢体语言述说着她的不理解。 “在我们西幺,每个人的户籍都是一样的。虽然家中也有侍从,但都是从外界聘请的,要是遇到了不公还能到官府告状呢。” 平乐可算知道为什么要将逐出西幺当作一项刑罚了,外面的世界竟然这样残酷吗? 但这也不是他们两个短命鬼能解决的事,平乐不再想这些,准备例行用灵目确认一下公子的情况就告辞。 她熟练地调动天赋,在灵目中,公子的身体里仍然聚集着常人难以比及的生机,但比起前面几天,已经稀薄得太多太多。 “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大好了。”平乐笑着看向公子,视线却突然在他胸口顿住。 那里的生机要比周围浓郁许多。 10. 第十章 血脉 “怎么了?”公子看着她骤然严肃下来的神情,心底涌现出一股不安,“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平乐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努力在嘴边扯出一抹笑,可灵目的视线再回到公子胸口,却发现那里的生机已经与别处并无不同。 她脸上的笑意再次消失,沉默了好久。 公子就要忍不住想要再问一次了,她的声音才从头顶飘来:“没什么, “大概是我看错了。” 这可不像是看错的样子。 公子还想继续追问,平乐却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她站起身,伸手替公子掖了掖被角,抬头弯起眉眼,声音软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这动作太亲密了,明明没有携带任何旖旎的情愫,可却让公子悄悄红了脸庞。 “这是正常的,只是他们朋友间正常的举动,不要多想。” 他在心里告诫着自己,却下意识地将口鼻埋入锦被中,轻嗅平乐刚才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平乐在心里得意极了。 公子远离家乡,还身患重病,一定非常地委屈寂寞,正式最需要贴心呵护的时候。 虽然她从来没有呵护过病人,但却对年幼生病时姐姐照看她的情景记得非常清楚,对照着复刻就行。 看看,这效果不是很好吗,公子都被感动地不敢看她了,一定是担心自己忍不住哭出来吧。 要不是不想破坏自己好不容易营造的温情氛围,平乐简直想仰头大笑几声,让其他人看看自己的天材举措。 她继续维持着自己温柔大姐姐的笑容,浮夸地慢慢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又慢慢回头看向公子。 “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养,我先告辞了。” 没有听见答复,平乐也不甚在意,毕竟公子满心感动,又怎么能抽出心神回复呢? 她自顾自地直起身体,自顾自地转身,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片温热抓住。 “你还会再来吗?”公子从锦被里探出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平乐。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言太生硬,他又低垂下肉,赶紧说了一大堆解释的内容:“不是让你一定要来,只是我一个人躺在这养病,实在是,太孤单了。” 他最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无法让人听清。 平乐只感觉好像有一只梨奴从她胸口蹭过,毛茸茸地让她整个心都软了下来。 她重新俯身靠近公子,满含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恨不得变得比羽毛还要轻。 “当然,”平乐的手滑到他的脸上,感觉就像是在摸一块白生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嫩豆腐,眼睛里的笑意不禁又添了几份慈爱,“我们可是朋友,又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呢?” 公子觉得平乐的眼神非常诡异,但既然达成了目的,他也不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乖巧地应了一声。 又担心地补充:“你可一定要常来啊。” “我又来了,”平乐像一道龙卷风一般撞入房间,不等公子问好就熟练地拉出雕花圆凳坐到床边,扭头看向正在榻上翻书的病人,“怎么样,想我了没?” 公子向她含笑点头,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平乐给他掖掖被角就羞涩地脸红的男生了。 现在的公子不仅能够坦然地面对平乐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还能在她说那些对原本的自己过于暧昧的话时,镇定自若地回应一句。 “当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见平乐满意地眯起眼睛,他也感到自己沉闷的内心逐渐变得多姿多彩。 但当余光瞥见姑姑揶揄的笑容,公子的耳朵还是会悄悄地红起来。 如果他身边的人没有这么八卦就更好了,公子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跟着自己来西幺的人都从小生活在京城,并不像这里的人一样开放。 在他们眼中,自己跟平乐亲密暧昧的对话再加上时不时的肢体接触,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谈情说爱。 但公子知道这只是西幺正常朋友的日常罢了,只好严令禁止他们在平乐面前胡说,以免给她造成困扰。 但封住了他们的嘴,却封不住他们的行动。 姑姑用一张极其热情的笑脸看着平乐,兴高采烈地对她说:“平乐大人与公子说话吧,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公子心里的焦虑平乐一点都没接收道,在她眼里,整个主院的人已经比公子未苏醒时冷静多了。 连姑姑都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她还没进院门呢就出来迎接了。 每次劳动姑姑这样的年长者,都让她感到一股被十二纲纪追着打的惊悚。 幸好向公子反应后,这两天的情况就好很多了。 果然,还是他们的主家亲自管有用,平乐悄悄松了口气,也热情地跟姑姑挥挥手。 甚至在发现这个房间中的窗户还是紧闭时,向姑姑提出要求: “能不能把窗户都打开呢?公子这个情况并不会受凉,平日里还是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比较好。” 薛怀姑姑笑得极为灿烂,郑重地应下她的要求。 拍拍手,就出现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女,同时将窗户一起打开,整个房间顿时变得开阔敞亮。 平乐对她们的操作感到非常震撼,感慨不愧是京城来的,生活得就是讲究。 公子沉默地看着她们把刚刚关上的窗户打开,又沉默地想起她们昨日排练的一整个晚上。 【公子,你不懂,这样才能显现出我们对平乐大人的重视。】 回想起姑姑信誓旦旦的话语,他绝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姑姑明白,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啊?! “公子,”他回过神就看见平乐充满担忧的眼睛,“你没事吧?我刚才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他微笑着摇摇头,但平乐紧皱的眉头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的灵目始终聚焦在公子的胸前,那里有一团浓郁的生机正在随他的呼吸一起跳动,与稀薄周围的界限分外清晰。 自从她 上次注意到这团不一样的生机,它似乎也放弃了在自己面前隐藏。 随着公子体内其他地方的生机逐渐稀薄,它的存在也越来越强烈,已经不能再用看错解释过去了。 平乐自然不会隐瞒这个现象,睿心姐也过来看过。 可不知为何,明明在她的灵目中极其异常的现象,睿心姐看来却很正常。 【或许是因为你是星星吧】 睿心也无法给出其他的解释,她的神秘学只是堪堪入门,解释这个也太为难她了。 当然,平乐的神秘学也没比睿心好哪去,这个解释又很符合常识,她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平乐沉默地看向公子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问:“还是没想到你胸口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提到这个,公子也忍不住发愁,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体不好只是命该如此,从未想过竟然还能跟神秘扯上关系。 他将手中的书放在枕边,弯起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沉闷闷的: “我问过姑姑了,但不管是看阿耶那边,还是阿娘那边,祖上都是普普通通的平民,跟任何一位神明的眷属都攀不上关系。” 他无力地扬起头,将苦闷的眼神投向平乐:“真要说我体内流淌着什么神秘的血液,也只可能来自于我的祖母。” 也就是,西幺。 平乐止不住地叹气,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神明早早地离开人间,除了祝福和知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西幺的灵目天赋能够被留下,完全因为它其实是第六个感官,无法对任何人造成直接影响。 而其他眷族的那些喷火引水、上天入地的天赋,早就成为了历史传说,更别提诅咒他人了。 所以公子身上的诅咒必定是先祖留下的,可唯一与他有联系的西幺,却从未存在过与心脏有关的原始崇拜。 平乐用两个大拇指紧紧地按住太阳穴,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头疼。 “我已经问过所有相熟的祭司了,但她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月母与心脏有关的典故。” 平乐怜惜地看向公子:“你也是运气不好,我姐姐前些日子刚刚外派出差,大祭司也开始清修不能打扰,不然以她们的神秘知识储备,肯定能给我们更准确的答案。” 面对这样的局面,公子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们一个是月坛现任掌权者,一个是月坛未来掌权者。 就算自己以真实的身份来到这里,也不能逼迫她们放下工作围着他转,更何况现在的自己表面上仅仅是一个不知所以的“公子”呢。 “反正这不会立即要了我的命,”公子无奈地摊了摊手,早已习惯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对此很是看得开。 他伸手拍了拍平乐的肩膀,温声安慰:“总会有机会见面的。” 平乐点点头,但情绪仍然低落,公子却突然想起来一个疑问: “你的父亲是族长,母亲是一方豪商,同胞姐妹又是未来的大祭司,家世如此显赫,为什么会被选为圣女呢?” 11. 第十一章 圣女 听见这个问题,平乐的动作僵住一瞬,然后又很快放松,颓废地松下肩膀。 “还能是因为什么,命不好呗。” 平乐攀在床榻隔断的雕花上,整个身体都斜斜地倚在公子身旁,有气无力地跟他介绍圣女的来历。 “就是这样了,”她重新坐直身体,半合着眼帘瞥向公子,“所以严谨地说,我并非父母真正的女儿,他们本就只有姐姐一个孩子。”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张为自己难过的脸庞,却没想看见的是公子满眼的星辰。 公子仰头敬佩的看着她:“一直都知道圣女大人身份尊贵,却不曾想竟是天上的仙女。” “什么仙女啊,”平乐被逗得笑出了声,心里的难过和委屈都被这一打岔搅散,面容重新明媚了起来,“那是星星。 “跟你们外界的神话体系不同,星星是月母的从神,并没有性别。只因月亮是太阴,托生时才会变成女体。” 见到平乐脸色变得轻松,公子这才放下心,继续试探着问:“那你们是怎样知道谁才是那个星星转世呢?” 平乐一听就知道,他还在怀疑里面有暗箱操作,轻嗤一声,抓着圆凳往前窜了窜,双手轻轻拉扯他的脸颊:“你的心思怎么这么重?多思多虑可不利于养病哦。” 公子颦起眉,担忧地注视着她。 宫里的腌臜事那么多,即便有阿娘他们这么努力的护着,他仍然听说了不少,其中就有很多这样捧杀的套路。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引起平乐的警惕,但平乐又继续解释了起来。 “其实圣女并非是由人选的,”她宠溺地看着公子着急,也理解对方的担忧,但这里面确实没有可灰色操作的地带。 “每过六十年左右,十二个月中随机的一个月圆之夜,就会出现圣女降生的星相,该夜由西幺女在两日交接之时生下的女胎就是圣女。 “而且不一定是足月生产,过期不产或早产都经常发生,比如我就是早产。 “为的就是避免星星被提前发现,造成重大损失。” 公子还是不太相信:“什么样的星相?” “皓月骤巨,势若倾坠;旁星亦渐显其芒。”平乐笑着摇摇头,又温柔地补了一句,“这是西幺启蒙书上的原话,你出门随便拉个人都会背。” 公子的眉毛拧地更紧了:“私习天文可是重罪,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观星占侯又岂是人人都会的?” 只要鉴别的方法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真相是什么还不是只凭一张嘴。 平乐骄傲地仰起头,伸出一根食指轻慢地晃动着:“不不不,那你可搞错了,在西幺,星相与医药、地质、礼乐、政法、神秘共称大六艺,是每个西幺人启蒙时都要学习的内容。” “而且,”她歪着头看向公子,“虽然高阶的星象只有考入月坛才有途径学习,但你说自己在复习蒙学的内容,官府又要怎么抓你呢?” “好吧,看来这确实没有钻空子的地方。”公子抬手认输。 尽管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提问,但看着对面平乐骄傲地抬着头就等着他问的样子,就知道这个选择确实很严谨。 平乐对公子的认输非常失望,她还没说圣女十二岁的时候还要再次验证,圣女降世的时间也并不总是癸卯年,只是献祭固定是癸亥年…… 她冲着公子冷哼一声,公子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太道德。 他叹了口气,妥协地退了一步:“好吧、好吧,我问的问题确实很冒犯。这样,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出来,我保证不生气。” 平乐悄悄抬起眼皮看向他:“保证不生气?” “嗯,保证不生气。” 平乐转过头:“我问什么你都说?” 公子无奈地再次叹息:“我尽量。” 平乐已经满脸兴奋地思考要问什么了,她非常相信公子的人品,并不把这句话放心上。 问什么呢?她最想问的肯定是名字,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太在意对方不告诉自己名字的事了,不行不行。 平乐琢磨了好一会才选出来一个,既显得她很矜持、很体贴病患,又有些冒犯平时不好意识问出口的话题。 “姑姑他们为什么都不着急你要死啊?”这也太冒犯了! 平乐说完就是一激灵,赶忙找补:“我是说,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只有半年可活了吗,为什么他们明明在你重病的时候那么焦虑,可对这马上就要到来的死期却显得很平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在心里忍不住懊悔。 那番话把自己好好站在道德高地的处境之间砸成道德洼地了! 但公子确实如他承诺的那样,并没有生气,只是了然地笑笑。 “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已经习惯了。” 平乐不明白他的意思,歪着头疑惑地问:“习惯?” “是的,习惯。”公子闭上了眼睛,虽然已经很多次了,但每当他想起那段经历,都必须这样做才能不让笑意流出来。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先问了一个基础问题缓一缓:“你知道我的背景不一般吧?” “嗯嗯。”平乐敷衍地回应。 就算她再不了解外界的事,也知道不都是谁都能有这么多的盔甲给侍卫穿的。 在她催促的目光中,公子定了定心神,正式开始回答:“我出生的时候身体就很不好,阿耶特地请来太医院院正孙太医来给我诊治。” 看见平乐疑惑的眼神,他还特地停下介绍孙太医在京城的地位:“他是我们那医术最好的医师,尤其擅长小儿与妇科。” 平乐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思考孙太医与于宁婆婆谁更厉害。 公子继续讲述:“除了医术外,孙太医还自、称、擅长卜筮相面之术,只是很少在外人面前展示。” 他特意在“自称”上面咬了重音,平乐瞬间就明白了。 “他当时一见到我,就说,”,公子的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泄露了几份笑意,“‘此子阴阳失衡, 必定熬不到明日破晓!’” “噗”,平乐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她笑着把手里的茶盏放回原位,转身轻咳几声:“你阿耶,就没把他赶出去?” 公子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没办法,谁叫整个京师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医者了呢。” 公子的声音变得充满笑意,已经完全抑制不住自己了,他也索性抛弃之前的努力,就带着满脸笑容地往下讲。 “后来我自然是活到了天明,孙太医自然是不肯相信,又说我‘必活不过三日’、‘必活不过满月’、‘必活不过百日’。” 平乐已经开始边拍桌子边大笑了,公子也停下,含笑注视着她慢慢缓过来。 “后来呢?”平乐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水,期待着催促他继续往后讲。 “后来阿耶他们也大概明白了,”公子也笑得眯起眼睛,强撑着严肃的语气复述当年的事情, “孙太医虽然有着非凡的医术,但他的卜筮相面之术恐怕也就刚刚入门。 “至于他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说我活不过什么时候,阿耶觉得,他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的医术吧。 “不过后来孙太医这么说的次数也很少了,所以他去年又判定我活不过二十岁生辰的时候,我们还很惊讶。” 平乐非常理解,但还是提醒公子:“也别掉以轻心,万一这次他是用医术判断出来,想借此洗刷你们的‘偏见’呢?” 公子微微颔首,接受她的好意,并没有提自己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 平乐将身边的雕花木桌拽道自己身后,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半斜靠在桌面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说,你的二十岁生日就在半年后?”平乐向前倾身,眉毛上扬,嘴角掀起一个兴奋的弧度,“那你应该叫我姐姐,我可是在八月出生的呢。” “你已经十九周岁了?”公子有些疑惑,上下打量着她的眉眼。 虽然平乐身量高挑,面容比例也不显稚气,可那清澈得能叫人一眼望穿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年满十九岁的女孩该保留的。 平乐看出了他的怀疑,感觉受到了挑衅,坐直身体正要发难,但又想起来自己是姐姐,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小、弟、弟,应该宽容一些。 “我是凤仪二年出生的,早就十九周岁。”她再次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公子,“你就认输吧,快叫姐姐!” 公子虽然并不介意这样叫她,但也不愿意轻易地矮人一头。 他眼尾变得更加上扬,成功看见平乐皱起眉。 “那可不一定,”他学着平乐那般抬起头,难得露出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之前说的半年不过是个约数,实际上我也是八月出生的。” 平乐有些不服气,眼神变得严肃又认真:“我可是八月中旬月圆之夜午夜出生的!” 公子的表情僵住一瞬,刚才她介绍的鉴别圣女的方法突然从脑海里冒出头来,不好的预感在心中爆炸开。 12. 第十二章 名字 他斟酌着问:“你们说的月圆之夜是十五还是十六?” 平乐不理解这有什么好问的,随口回道:“月圆之夜、月圆之夜,当然是望月才是啊。” 看见公子抿得发白的嘴唇,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公子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十五、十六换日时出生的,大概就是你们口中的午夜时刻吧。” “与我一样。”平乐的面色也凝重起来。 哪里会这样巧?公子身上的异常与西幺有关,而他出生的时间又恰巧与西幺圣女降生的一样,这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可圣女与心脏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平乐暴躁地刮挠着头发,从来没感觉脑袋能这么疼。 最后,还是公子先回过神,扶住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别想了,我们不知道真相,再怎么思考也琢磨不出来的。” 平乐泄气地将手臂砸向大腿,鼓起脸庞,好像这样就能减少心里堵住的淤气。 “你就不担心吗?”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无所谓的公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这或许就是你重获健康的唯一机会了!” 公子并不认为自己能靠此获得健康。 他生病已经整整十九年了,就算自己的病弱真的是由神秘因素造成的,那消除这个神秘因素,自己十九年的亏空就能补回来吗,恐怕也只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罢了。 可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想起阿娘不停流泪的红肿眼眶、阿耶难过紧皱的眉头、阿兄阿姐匆匆赶到纱帐外的身影,公子的心中却升不起任何一丝想活的念头。 他只是因为祖母临终前的嘱托,才来到这里; 只是因为不想再看见他们悲伤的眼神,才离开京城。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牵连任何人了! 但这些想法又怎么该对关心他的人说呢? 面对姑姑,他开不了口;面对眼前为她担忧的女孩,他自然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那你呢?”他只能生硬地移开话题,“八月十五,你也会死吧,就不担心吗?” 平乐张了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不担心呢,怎么会不在意呢?! 她不像公子那样从小生病,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事实上,十二岁之前,她都不知道圣女真正的使命。 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只说这是因为她的命格特殊,有利于西幺,所以才将她封为圣女,月坛的大家才这么纵容她。 如果不是因为忮忌她的人将这层假象挑开,自己大概直到上了祭坛还无知无觉地给他们献上感恩吧! 可为什么要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她,为什么要一直说她不懂事? 希望她懂事就把真相告诉她啊,就像洗脑以前那二百多位圣女一样洗脑她啊, 为什么一边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生活,一边又能平静地看着她去死呢? “我从来没有想要逃离这份责任,”平乐好像许久没有喝水一般,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钻出。 公子的心被她含泪的眼睛刺痛,几乎要立刻出声安慰,可平乐的下一句话已经飘出。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舍弃人间明媚的阳光,不甘心承认她收到的好意都是虚伪, 不甘心接受、她的家人真的没那么爱她。 可喉咙却怎么也挤不出下面的内容,只能将脸埋在双手中,从里面发出一阵悲鸣。 平乐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尽管公子的体温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高了,却仍然给了她几分慰藉。“我很抱歉,”公子声音里充满了难过。 他只是不愿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却不料引起了平乐的伤心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一些呢?” 看着眼前平乐痛苦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疼得难以呼吸。 但平乐已经渐渐自己缓了过来,从公子怀里直起身,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以前想到这件事心里只有愤怒,可听见公子的担忧,却第一次生出了委屈。 平乐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没事,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但配上涨红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头,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公子眼里的担忧变得更深了。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平乐又补充道:“你见过我姐姐了吧?” 回想起那日见到的祭司,公子微微颔首。 “我父母希望她能够延续我们家的荣耀,特意取名明卓,意为明远卓越,”平乐勾了勾嘴角,眼睛里却满是冷漠与讥诮, “而我嘛,不过是仅仅二十年的平安喜乐罢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所以,就别可怜我了,”她收敛起自己的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公子,“说说其他的事吧。” 公子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不愿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 可让他就这样旁观平乐的痛苦,他做不到。 公子表面上附和着平乐的话,安抚她的情绪,可大脑却在疯狂思索有什么可以疏解情绪的话题。 万般思绪在脑海中发生、传递、震荡,又随即消失,最终留下的只有愈发清晰的两个字,“名字”。 他微微翘起嘴唇,极力压下眼里的担忧,又缓缓漾起浅笑:“你还记得孙太医吗?其实,我父母也并非完全不信他的谶言。” “嗯?”平乐产生了些兴趣,侧耳往床榻上靠了靠,公子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湿润的温暖。 他的耳垂悄悄红肿充血,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床榻外挪了挪。 平乐却什么也没有发现,用手轻推他的肩膀,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公子只觉得一阵温热得有些烫的柔软,覆盖在胸口。 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泪水还挂在她眼下的睫毛,正在无知无觉地望着对面雕花窗外的错错竹影,竖耳准备倾听他的过往。 不知为何,公子并不想提醒她这一点,甚至希望这片滚烫 能留得久一些。 他转向榻内轻咳几声,才不至于让声音显得太过飘忽。 “我的身体一直好不了,他们没了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秘玄学上,就找了很多民间的偏方。” 平乐听得认真,下意识从身侧收回手,放回膝上,公子并没有出声,只是敛眉垂首,默默感到有些可惜。 但他接下来还有正事,只能强忍着心里莫名的悸动,继续发出声响:“譬如,百家饭、百家衣、长生锁……” “对了,”公子的声音已逐渐恢复了平静,抬起头注视着平乐面容上折射过来的日光, “阿耶还想过要不要给我起个贱名,毕竟民间不是有传言说,‘贱名好养活’吗。” 平乐福至心灵,顿时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转头就看见了那双一直浅笑看着她的眼睛。 她只是觉得鼻子变得很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些涩然:“然后呢?” 公子的眼神肯定了她的猜测,声音平静又温柔。 “但我的身体实在不好,阿娘担心,只靠贱名不足以保下我的生命,最终决定不给我取名,只用排行叫我。” 那天,姑姑向平乐介绍自己名字后,照在他皮肤上的目光是那么的灼热。 公子当然没有忽视她眼神里的期待与失望。 他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里沁出一丝无奈。 或许,也只有平乐自己才认为这情绪被隐藏得很好吧。 可他却刻意忽视了那眼神中的渴望,因为他并不想,起码不想在平乐面前漏出摇尾乞怜的姿态。 这与他当时特意用病弱引起平乐怜惜不同,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身体的虚弱,况且那也是达成目的必须的手段。 但告诉她自己没有名字却不一样,这没有目的,却必然让平乐觉得他可怜,可自己已经不想让平乐看轻他了,他想要让平乐能够依靠。 “抱歉,现在才把真相告诉你。”公子托起面前人的双手,眉梢上沾染着歉意。 平乐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用一只手背支撑着自己的嘴唇,才不至于让头低下。 即便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泪水折射得支离破碎,她也想要看着公子。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人正视她的苦闷,特意给她解释自己的不得已了,而她想要的,也只是一句解释罢了。 窗外的阳光悄悄转了个身,从平乐发顶慢慢滑到木桌上的茶盏上,青竹枝丫上学习飞行的雏鸟清脆地鸣叫了一声,才将屋子里的两人从情绪中唤醒。 “咳,”平乐将放在公子掌中的手收回,瓮声瓮气地开口:“既然你没有名字,那你父母又该怎么教你呢?总不能也叫公子吧?” 她的话语中还带着浓厚的鼻音,但精神气已经比刚才好多了,甚至已经开始猜测公子加上排行应该是怎么组合。 公子见此也放下心来,打断了她“二公子、公子二”的胡乱猜想。 “我姓程,在家中排行第九,阿兄阿姐的友人都叫我程九,”程九轻轻地地笑了一声,“你如果愿意,也可以这么叫我。” 13. 第十三章 风筝 程九? 平乐翻了个白眼,听起来就很疏离,以他们的这种关系,又怎能用这样疏远的称呼呢。 她盯着程九,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的家人呢,他们怎么称呼你?” 程九声音变得有些小,好像底气不足:“小九,他们叫我小九。” 他偷偷揉了揉泛红的耳朵,在心里叹息一声。 一想到平乐会带着以前那诡异的、包含慈爱的眼神,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他就感觉又回到了刚到西幺的夜晚,浑身上下都像是有火在烧,有蚁在爬。 “小九啊,”平乐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睛却一直用余光注视着程九,成功看见那抹红晕逐渐爬到他脸上。 这才展开笑颜,扭过头看向他:“一听就知道他们很宠溺你,不过让我怎么叫,那还是算了。” 平乐只是想在他口头上沾点便宜,又不是真想当长辈。 她托着下巴,敛眉沉吟片刻:“不如我叫你阿九吧,我们这边都是这样叫的。” 程九觉得只要不叫他小九,就一切都好。 他也回忆起自己祖母生前经常念起的朋友“阿雪”,现在想想,这应该也是一个昵称。 程九微微颔首,平乐的眼睛亮了起来,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喊着“阿九”。 在这样的声音中,笑意一圈圈地从他嘴角荡漾开,一个疑问也慢慢从心里冒出头。 “既然是你们习俗,怎么没见你的家人叫你‘阿平’、‘阿乐’呢?” “哦,这个啊。”平乐终止想要用声音吵死他的计划,在脑海中回想一遍后,快速地瞟了一眼周围,偷偷摸摸地将嘴唇凑到程九耳边。 她的声音里充斥着偷做坏事的兴奋:“我听姐姐说过,这是因为我父母年轻的时侯,都觉得阿什么这样的称呼太俗了,不能体现他们作为天才的独特,所以一直坚持叫别人全名。” 程九大脑回想起温文尔雅的越大人、端庄和睦的越夫人,难以相信他们年轻时竟然这样活泼。 平乐的快乐已经从声音里冲出来了:“当时他们俩一见面,不可置信世界上居然有与自己一样‘志趣高雅’的人,于是一见相知、再见相许,就这样在一起了。” 好潦草的爱情故事。 程九嘴角抽了抽,无言地看着平乐捂嘴笑:“所以你姐姐也是跟你父母学的?” “对啊,言传身教嘛,”平乐托着脸看向程九,眼睛忽闪着眨呀眨,“这也是我们一个家族传统了。” 看着面前明媚的笑靥,程九的心情也变得舒缓,与她一起笑了起来。 房间里沉闷凝滞的空气也悄悄散开,重新恢复到刚开始的轻松愉快。 “你今天精神不错啊,”平乐注视着过了这么久依然很精神的程九,“以前这个时候你都要打哈欠了。” 程九用手碰了碰眼眶,惊奇地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之前眼睛发酸、头昏脑涨的症状。 连在京城时,他都没有这样的好状态。 难道祖母说得没错,西幺真的是他修养身体的好地方? 平乐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仍然在为他的康复感到高兴:“你应该就要大好了,等痊愈,多出门去转转。来这这么久,你还没好好欣赏我们西幺的美景呢。” 程九这才从诧异中回过神,也扬起一个笑脸:“嗯,虽然还要等上几天,但我已经忍不住期待起来了。” 平乐点点头,眼珠狡黠地转了一圈,故意学着他之前的语气:“我们这的风景一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程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笑,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好好好,那我们去做什么?” 将一根食指斜搭在唇上,平乐抬眼想了想:“去放风筝!” “风筝?”程九不明白怎么就说到风筝了。 平乐站起身来,指着窗外的缤纷春景:“对,风筝。春天怎么能不放风筝呢?” 但这次的风筝、却并没有如她想的那样飞起来。 --- “怎么就是飞不起来啊?” 平乐上下翻动查看手里的风筝,怎么也找不到与去年不同的地方:“明明跟去年一样啊。” 姑姑从她身后走来,变出十几个不同的风筝、纸鸢递给她:“是不是纸张老化了?这些物件很难保存的,平乐大人先用这些吧。” 平乐摇摇头,并没有选择换上其他风筝。 这个风筝还是几年前姐姐跟她一起做的,是她最喜爱的风筝,过去几年来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飞不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没有风吧,”阿嬷站在她的另一侧,和蔼地宽慰着她。 阿嬷是她的乳母,前段时间去外界探亲了,不在西幺。 正因如此,平乐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逃走。 否则以阿嬷对自己的关心,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要被发现了。 阿嬷指着远处的假山花草,眉眼弯弯地向他们解释:“为迎接诸位贵客,官府特意派人在山月别居修建影壁等结构分散大风,避免公子受风生病。” 平乐不太高兴,走到花池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所以这里只有微风喽?” 她将手里的风筝撂在一旁,眼睛瞥到向她走来的程九,心里更是感到一阵挫败。 但她还是强撑着礼貌对他说:“非常抱歉,看来我们今天的行程不能正常进行了。” 程九却不见失望,伸手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活了。 他坐到平乐身旁,刚才因运动产生的水气穿过身上的布料,在他们之间交融、扩散。 他抬头看向阿嬷:“夫人,这里风小的原因只有那些结构吗?” “或许还因为今天的风本就不是很大,”阿嬷第一次见到他们之间的相处,下意识皱了皱眉,但极高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保持了平静,“不然即便有屏风的阻碍,也不会连风筝也放不起来。” 程九回头确认平乐真的很失望,就掷地有声地宣布:“那我们就去换个风大的地方。” 平乐的瞳孔下意识地放大,怔愣地望着他。 阿嬷的眼睛重新弯了起来,刚才严肃的声音也变得轻软柔和:“要说西幺最适合放风筝的地方, 那无疑是听月湖东岸的草场。只是,” 她的目光转向平乐,声音里带着几份惋惜。 平乐也突然想起来:“我前些日子刚与他们的东家吵了一架,不想去那里。” 阿嬷无奈地看着平乐,她一直都不赞同这次争执。 由于身份问题,西幺年轻一辈都与平乐有些疏远,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与二姑娘谈得过来的和光,又因为些许口角分开。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说,自己身为二姑娘的乳母,并不是让去平乐委曲求全的。 程九正想提议换其他适合放风筝的地方,平乐却已经出声:“我们去月坛后山吧。” 月坛后山?程九和姑姑心里都浮现出很多疑问。 这是哪,月坛应该和官府一样吧,能随便进吗? 阿嬷的眉间则深深地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没关系吗?” 平乐却不在乎地摆摆手:“没关系,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早该面对了。” --- “你刚才说得面对,是要面对什么?” 直到快到山脚时,程九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他们两个并排走在中间,周围被一圈侍从包围,不必担心谈话被他人听见。 “什么?”平乐早就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愣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问题。 “你是说我们刚才吗?”平乐轻轻一笑,无所谓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这里发生过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过往罢了。” 程九没怎么听明白,平乐也干脆放慢了脚步,缓缓将那件往事道出。 “我虽然出生就被确认为圣女,但却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圣女的含义,我的家人向我隐瞒了这一点。 “直到八年前的春日,我带着刚做好的纸鸢来月坛找姐姐,” 平乐停下脚步,指向面前的小亭:“当时就是在这里,姐姐她们就在这里休憩,而我在前面的山坡上放风筝。” 他们此时正好走到山腰,小亭古朴而陈旧,上面的漆面大多已经脱落,但裸露出的木质曲面却不显得斑驳干涩,反而被盘得油润发亮。 平乐抚摸着亭子里的木质摇椅,思绪缓缓沉入过往的岁月中。 “那天的风吹得很猛,我拉不住手里的线轴,风筝一时间飞的很远。 “可高空里的风喜怒无常,它很快就落了下去,掉到了山脚下的荷花池边。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将全部真相告知于我。” 或许是因为已经发泄过了,再次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平乐并不像之前那般委屈愤怒。 但程九却为她感到委屈,无法想象当年天真烂漫的女孩心里的冲击有多大,才会变得这般郁结伤神。 “她是谁?”程九绷紧了嘴唇,几乎将其拉成一条直线,眼睛里蕴含着愤怒,像是即将爆发的雷云。 “是谁?”这个问题还真就把平乐问住了,她当时只是沉浸在现实破灭的气愤中,这些收尾都是姐姐她们处理的。 “我好像听姐姐提过,好像叫越、越什么来着?” 14. 第十四章 春风 平乐将疑问投向一直跟在后面的阿嬷,对方无奈地向她走近一步,弯弯唇角,补全她遗忘的信息:“越信羽,她是越信羽。” 平乐点点头,看向程九:“没错,就是越信羽。” 她看着程九愈发阴沉的面容,有些新奇,又突然心有所感,向程九迈进几步,几乎要肌肤相贴。 阿九的脸上立刻升起一团火云,刚才的阴沉险恶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可平乐却笑得愈发欢快,声音好似蛊惑人心的妖怪。 “你是想帮我报复吗?”她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程九窘迫的姿态,故作惋惜地说,“真是可惜,你来晚了,我的家人已经替我报过仇了。” 程九也冷静了下来,虽然知道平乐家人漠视她的牺牲,但是他们平日里的关心和爱护却并非假象,面对这样一个欺辱平乐、挑衅他们家族的人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程九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但却仍然严肃:“他们是怎么报复的?” 平乐也不知道,扭头看向阿嬷。 阿嬷承受着姑娘和贵客的双重目光压力,不免紧张起来,但幸好她对这个欺负姑娘的人也非常厌恶,当年专门调查了他们家的下场,大脑略微活动就回想了起来。 “月坛褫去了她的实习祭司职位,她父亲的官位也被贬到最低,” 可惜圣女的事务归属于月坛,主君不能以冒犯圣女的罪名罢免官府人员的职位,只能将他平日里的错误放在一起处理,不然又怎会让其继续在官府任职。 平乐微微颦眉,阿嬷还以为她是觉得这个处罚太重、于心不忍,又补充: “姑娘别不忍心,她的父亲曾在你的百日宴上大放厥词,平日里也总是在灰线上游走,他们一家本就是罪有应得。” 阿嬷甚至还觉得这个惩罚太轻:“幸好大家有眼,他们一家很快就在西幺混不下去,调任外界了。” “那正好,”程九低垂下眼睫,神情变得冷漠,转身看向平乐,“这样我也能插上手、帮一帮你了。” 平乐这才回过神,那日与父母、姐姐争吵的话语一直在脑海里回响,吵得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地跳。 她眼神茫然地扫过面前的程九、阿嬷以及义愤填膺的姑姑,大脑转了几圈才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不必了,”平乐叹了一声,轻笑着向程九摆摆手,拒绝了这份好意。 “如果我不是圣女,”她侧头看向山下的波光粼粼的水面,“或者,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些事,这也只不过是小女孩间的一点口角罢了,与我跟和光的口角没有任何区别。” 平乐眼里反射着与池水一样的细碎光芒,阿嬷觉得她好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身上的重石,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不少。 “既然他们已经受到了责罚,那就让这件事情过去吧。” 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 平乐真正轻松地舒缓了笑颜,但却发现眼前的人们并没有跟她一样舒展开,反而是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 阿嬷用手沾去眼角的泪珠,声音充满欣慰:“姑娘,你长大了。” 程九和姑姑也赞同地不住颔首。 平乐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干笑两声勉强附和:“是吗,谢谢夸奖。” 她实在受不了周围越来越诡异的慈爱笑容了,尤其是程九,凑什么热闹。 平乐直接向他发难:“你还记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看出平乐的不耐烦,程九立刻抹去脸上的笑容,正色起来:“当然。” 他重新拿出一个正、常、的温和笑容,夸奖起这片山坡:“风很大,很适合放风筝。” “那是,”看在对方这么识相的份上,平乐也不再计较他刚才的搞怪,再次矜傲地仰起头。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放风筝的,能在月坛生活的只有祭司,可祭司有祭司的纪律,不能随意玩闹。 “也只有我,既才能在月坛的山上放风筝了。” 她洋洋得意地用大拇指指着自己,朝着程九抬抬下巴。 程九心领神会,向着她作了一揖,抬头笑了笑:“那可要多谢圣女大人,给了我们来这里放风筝的机会。” “不必多礼,”平乐笑着将头撇到一旁,挥挥手腕,“不必多礼。” 一阵东风从后山掠过,将众人的衣袖、长袍吹得猎猎作响。 平乐张开双臂,感受风中绿草、清泉的味道,回头向程九发出邀请:“我们去放风筝吧!” 晌午灼灼的阳光正好照耀着她白皙的脸庞,与她明媚的笑容交相呼应,原本犹如点漆般的眼睛此时却散发出蜜糖一般的金黄光芒。 程九无法眨眼,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光芒摄走,嘴唇和手掌顺从了它们本身的意愿,拉住平乐的手,向她展露笑颜:“好。” --- “不是我说,”平乐扯着手里的棉线,嫌弃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程九,“你身体也太虚了,平日里一点也不锻炼的吗?” 程九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哈、咳,你以为呢?我之前可是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的。” 平乐一点都没有为难病患的心虚,她早上刚用灵目确认过他的情况。 如果说他们初见时程九是一件细长但几乎没有水的瓷瓶,那么此时的他虽然还是那只细长瓷瓶,但里面装满了生机,哪里是动一动、吹吹风就会病倒的? 平乐理直气壮地要求:“那你以后可要多多锻炼才行。” 程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观点。 他撑直身体,仰头看着上方慢慢悠悠摇晃的风筝。 这只风筝飞的并不高,甚至没有平乐风筝的五分之一;它飞得也不稳,风的任何一个微小的波动都能让它变得颠簸。 可这是他放飞的风筝,是他亲自放飞起来的风筝。 程九愣愣地望着这只风筝出神,已经想不起来在他年幼时有没有放过风筝了。 或许是有吧,民间也有放飞病根的习俗; 可即使是有,大概也是由家人放飞再交在他手中的吧。 春风穿过他的衣袖,可带来的已经不再是刺骨的 寒冷,而只是一阵清爽。 原来,健康竟是这样的感觉吗? “喂,阿九——”平乐用力扯着手里的棉线,不让突然变大的风将它裹挟走,回首将程九离开的神智唤醒,“你再不拉线,风筝就要落下来咯。” 话刚说完,那只飞得很可怜的风筝就袅袅地晃了两下,一头栽到了程九前面的草地上。 平乐快步过来,足尖指指可怜的风筝:“看,我就说。” 程九蹲下将风筝捡起,不甚在意地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泥土,温温柔柔地朝她笑:“是,我不该不听平乐大人的劝告。” “只是,平乐大人,”他伸手指了指天上,“你再分神与我说话,小心自己的风筝也要掉下来了。” “那你就放心好了,我放了那么多年的风筝,技术好的很,就算风再大一倍也不会掉下来。”平乐抬起头,轻慢地瞟他一眼。 程九勾了勾嘴角,但还是故作挑衅模样:“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虽然十分信任自己的技术,但平乐也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更加专心地照看起手里的风筝。 不知是不是春风接到了她的战书,它变得越来越猛烈,双手被勒出几道红痕,但她还是将风筝稳了下来。 “看,我就说我的技术很好吧。”平乐得意地朝程九笑了笑,同时还在一边慢慢地摇头,好像在轻讽他刚才的嘴硬。 程九笑着叹息一声,欣赏和仰慕几乎要从他眼里漫出,打算开口附和平乐的技艺。 “啪!” 半截棉绳悠悠地从半空中落下,而它拉住的风筝已经随着东风往西飞走了。 平乐的笑容僵在嘴角,回头发现不管是程九、姑姑、阿嬷,还是其他的侍从,面上都是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好像她刚才不是让自己的风筝飞走,而是在月坛的正厅做学术报告。 “咳,”程九走上前,轻咳一声,打破凝滞的氛围,“这是棉线的问题,你的技艺我们都看在眼里,非常高超,只是装备的质量没有跟上。” 姑姑一直在后面咳嗽,想要打断他的发言。 哪有这样哄姑娘的,不仅不转移话题,还往伤口上撒盐。 她的苦心没有被程九接受,反而让阿嬷看了过来:“薛夫人,你还好吗,难道是风太大吹风寒了?” 姑姑只好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又立刻看回平乐那里。 平乐却感觉这个安慰很好,她每次生气父母都会转移话题,现在听到程九直白的安慰反而觉得很清爽。 她没有发脾气,只是难过地瘪了嘴:“我没事,只是不知道风筝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姐姐送我的。” 姑姑松了口气,高兴起来:“这有什么,我刚才看见风筝就落在前面山坡的小院里了,去拿回来就是了。” 平乐顺着她手指地方向望向那方小院,眼睛里的光全都熄灭了。 程九以为她不信,告诉她姑姑的眼神极好,不会看错。 平乐的神情却更糟了,声音也变得生无可恋: “那里可是,大祭司清修的院子啊。” 15. 第十五章 软弱 “大祭司,是我想的那个大祭司吗?”程九的脸色也变得奇妙起来。 平乐垂下头,用行为肯定他的猜测。 他们身后,阿嬷已经转起手中的念珠,口中不住地呢喃着“月母娘娘”。 程九经过平乐这几天的补习,已经深刻地明白大祭司在西幺的形象,她是西幺人心中活在人间的神明、西幺的无冕之王,地位甚至远远高于京城人心中的皇帝。 而他们却打断了她非常重要的清修,即便自己的阿耶阿娘在此,也会压着他亲自请罪。 最后还是平乐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得过去一趟了,”平乐声音凝涩,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但看见程九愧疚凝重的面色,还是安慰他: “不要紧,元雪婆婆很和蔼,正好我们也能问问你的心脏。” 程九勉强勾了勾唇角,却仍在忍不住内疚。 如果平乐不招待他,也不会来到月坛后山放风筝,更不会打扰到大祭司的清修。 果然,自己的存在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 程九又一次皱眉垂首,怨恨起自己这具无能的躯体。 在另一边,平乐已经给其他人安排好了任务,假装没有看见他的失落,温声解释起自己的用意。 “月坛并非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她用力挽起程九的胳膊,拖着他往山下那片建筑群走去,“我们是因为走了偏门,又没经过核心区域,不然也只有我们两个能进来。 “但想要去大祭司清修的小院,就一定要通过那里,其他人进不去,我就让他们去大门那里等着了。” 平乐有条不紊的安排,终于让程九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做决定。 由于身体原因,从小,自己的所有事情都由家人安排好,以便他可以专心养病,不必为其他的琐事耗费心力。 他不用、也没有必要去做决择。平日里很闲适幸福,但一遇到这样需要权衡的难题,他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谢谢你。”程九紧握着平乐的手,望着眼前坚定果决的女孩,只觉得无比安心,就仿佛并没有离开故土,依然待在家人身边一样。 平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声感谢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又逻辑自洽。 大概是在感谢自己带他拜访大祭司吧,毕竟哪怕他是皇帝的儿子,月坛也不会因为他去打扰大祭司的清修。 “不必道谢,我们不是好友吗?况且,我本就要为自己的失礼去负荆请罪,带你过去也就是顺手的事。” 平乐想向他摆摆手,但自己的惯用手被程九紧紧抓住、动弹不得。她也不在意,直接换成了抓着他的手晃一晃。 程九深受感动,将手握得更紧了,悄悄将手臂靠过去,虚虚地贴着她的臂膀。 平乐并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另一只手指向前方的木质建筑:“看,我们就从这进去。” 程九此时就像是一个大型玩偶,对她全然信赖,说什么就做什么,顺从地跟着她两三步跨上踏跺,刚从侧门进入,就撞见了一位祭司。 祭司穿着一袭正式的蓝紫色长袍,上面用金银线交错绣着轮满月,就跟迎接他时穿的一样。 程九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平乐姐姐的好友,迎接仪式时就站在明卓祭司的左后方。 但这些都不是让他在意的地方,让他在意的是对方那一直盯着自己和平乐交握着双手的目光。 他心中升起一阵疑惑,这难道不是西幺正常的朋友交往距离吗,为什么会露出这样诧异的眼神? “青许姐!”平乐兴奋中略带些许心虚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将他们两个交握的双手举到头顶给对方看, “这是我的朋友阿九。你知道他吧,当时我在迎接仪式上看见你了。” 祭司的眼睛终于从他们的双手移开,转到他们脸上,和煦地与平乐说话。 “嗯,知道,这可是我们的贵客,”青许微微颔首,眼睛还紧紧盯着她,“只是没想到你们关系竟然这般好。” 青许着实惊讶,几天前明卓外派出差时才刚告诉自己、平乐搬去了山月别居,怎么现在他们就交往了,速度这么快吗? 青许没有提她逃跑的事,让平乐那一丁点的心虚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自得地扬起脸,转过身向程九介绍起来。 “这是我姐姐的至交好友,越青许,跟她一样也是统筹祭司。” 程九立即站直身体作揖:“见过越祭司。” 青许笑着避开,对这位贵客的印象又好上几分。 既懂礼数,又关心平乐,尤其他还是平乐的心上人,她身为平乐的编外家属自然不能失礼。 至于那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在青许眼中也不是问题,毕竟自己家平乐也活不过二十岁,半斤就别笑话八两了,两个小情侣死后正好还能在天上作伴。 在西幺,一对爱侣明目张胆的成双入对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刚才的亲密举动反而证明了关系要好。 青许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更加慈爱详和,自谦道:“我可不敢跟明卓相提并论,等她外派回来可就要升为主持祭司了,我还要再在这个位置待上几年呢。” 平乐一见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想让自己夸她,可谁叫这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前辈呢,只好配合地捧起场。 “青许姐你太谦虚了,你可是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祭司,”她看向程九,用眼神示意他跟上,“你知道吗,青许姐从正式祭司升到统筹祭司仅仅用了6年。” 程九立即默契地露出仰慕的神情,即便并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哪里哪里,”青许哈哈笑着摆手,突然转移话题,“看你们走这样快,是有什么急事吗?” 两个后辈的谄媚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想起自己刚才做的“好事”来。 “哈哈哈、”平乐脸上的快乐逐渐消失,全部都被心虚取代,不知道如何将闯出的祸事告诉她。 她迟疑了好久,才终于闭上眼睛、视死无归的将真 相道出:“其实我们刚才在后山放风筝,” “放风筝,后山?!”青许不可置信地打断她的话,大脑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混乱、罪恶的一天。 就是从那天,明卓每次与她私下相处,都会不停地倾诉自己与妹妹的矛盾。 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永远都会在明卓倒出的苦水中度过,不料却在今日重新看见了希望,立即追问: “然后呢,你的风筝没又掉到池里吧?” 青许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犹疑,平乐感到了莫大的压力,声音因为心虚变得细若蚊吟:“没,它没掉在那,它掉到元雪婆婆院子里了。” “什么?!”青许倒吸一口凉气,左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将他们拉至角落,压低声音呵斥,“你疯了?这种事情哪是能在外面说的。” 平乐歪了歪头,没想到她最在意的竟是这个:“青许姐,你不怪我吗?” “我没在怪你吗?!”青许都要气疯了,又反应过来是在说打扰了大祭司清修的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不知情的西幺人,面对这件事首先做的就是责骂平乐,即便她身为圣女,也不能打搅大祭司的清修。 可问题是自己知道大祭司仅仅只是想躲个清净啊! 明卓外派出差,月坛里没人能帮大祭司分担社交任务,她才宣布自己要清修,并不是真的在清修啊。 可这样破坏大祭司形象的真相又怎么能跟眼前仰慕着大祭司的女孩说呢?青许感觉头都要炸了,只能打个哈哈应付过去。 “我知道你的脾性,不会故意冒犯大祭司,此事必然是意外,那我又为何要怪你呢?” 青许担心他们还要再追问,赶紧催促他们出发:“既然做错了事,那就快去认错吧,不要再在这儿拖延了。” 她将二人往去小院的方向推了推,顺便挥手再见。 他们两个即便心里仍感到奇怪,但终究没再说什么,相携着往小院走去。 “对了,”程九走在路上,心里突然出现个问题,“你们这儿姓‘越’的人这么多吗?” 他慢下脚步,掰着手指数:“你们家姓‘越’就不必说了,那天请来的医师叫越睿心,欺负过你的女孩叫越信羽,连刚才见到的祭司也叫越青许。” 平乐也很惊讶,惊讶他竟然才发现:“这不奇怪,‘越’就是月,我们西幺是月神的眷属,所有人都姓‘越’啊。” “那我刚才……”程九想起自己叫过的越大人、越夫人、越祭司,不禁感到一阵尴尬。 怪不得自己第一次叫越大人时,周围的官员全都看了过来。 平乐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不用在意,你外面来的嘛,我们会包容你的。” 他们正巧走到小院,程九也无心再伤春悲秋,平乐刚敲门,一位老妇人就推门走了出来。 平乐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她的目光刚接触到程九,泪水就从脸上滚了下来。 “阿昭……” 16. 第十六章 元雪 阿昭? 平乐不明所以,程九却立刻想起了自己祖母临终前一直呢喃着的名字,似乎、也是“阿昭”。 “元雪婆婆,阿昭是谁?”平乐歪着头,不解地望向老妇人。 程九才知道,眼前这位穿着朴素、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的妇人竟然就是西幺的大祭司。 大祭司回过神,意识到失言,但院门口并不是解释的地方。 她随意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水珠,表情重新变得和蔼可亲,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他们两个的幻觉: “平乐来了,是来拿风筝的吗?” 很明显的转移话题,但自己的风筝还在对方手中,况且她还在愧疚被自己打断的清修,平乐只是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 “先进去吧,”大祭司转过身,眼睛不经意间掠过程九,“风筝就在里面。” 程九轻皱起眉,不明白她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会这样奇怪。 平乐扯扯他的衣袖,无声地催促着他。 程九压下心里的疑惑,跟着后面走进院门,可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非常震惊。 院子里只有一栋房屋,周围除了由沙石铺就的小路,就是是田圃,稀疏地种着各式蔬菜瓜果;小院墙面上斑驳地长着苔藓,爬山虎紧紧吸附在上面,远远望去,仿佛整面墙都是由植物组成,风一经过就沙沙作响。 等进入室内,程九的目光立刻被正前方长案上放着数百座的灵位吸引,层层叠叠地将整面墙都填满。 灵位正上方悬挂着一轮银白色的石球,似乎正在散发出缕缕月光,可当他定眼望去,却仿佛只是只是普通的石球,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平乐悄悄拽拽他袖口,靠在他耳侧压低声音解释:“那尊石球是月母的神像,而在祂下面的灵位则属于在我之前的两百多位圣女。” 潮湿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垂,可程九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产生旖旎的情绪,整个大脑都陷入对两百多这个数据的震惊中。 他忍不住瞪大双眼,看看平乐,又瞧瞧面前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的灵位。 平乐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吗? 四个月后,她也会从一个会哭会笑、明媚鲜活的人,变成眼前这一座座冰冷的、死气沉沉的灵位吗? 程九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心脏砰砰地跳,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频率砰砰地跳,仿佛在不停锤打着他的胃和肺。 他忍不住感到恶心,甚至难以呼吸。 “阿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平乐被他惨白的、又诡异地浮着红晕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将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撑着不让他倒下。 程九靠在她脖颈旁大口喘气,但紧紧几息之间就恢复如常。如果不是被冷汗浸透的衣服还紧紧贴着肌肤,他甚至要以为刚才的痛苦都是幻觉。 程九站直身体,勉强抬了抬唇角,声音虚浮:“我没事,大概、是刚才累着了吧。” 刚才那样,怎么可能只是累着? 平乐一点都不信他的话,但也看出他并不想说,抿抿嘴,轻声附和:“那我们回去的时候走慢点。” 程九弯起眉眼,瞳孔中清晰倒映着平乐关心他的模样,身体已经完全恢复,甚至衣物也被清风吹干。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其他位置,却发现除了刚才看见的灵位与神像,这间房里没有任何的家具装饰,只有反着光的地板证明常有人在。 就好像一座陵墓。 平乐刚为他的恢复松了口气,就见他失神的看着这间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程九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那点不对劲,轻轻摇头:“没什么。” 突然意识到少了个人,他又问:“大祭司呢?” 平乐指指旁边的侧门:“去拿东西了。毕竟有客来访,总不能让你席地而坐吧。” 此时,大祭司正好推开门,抱着几个软垫,提着个茶壶,又抓着几个茶盏,甚至肩膀下面还夹着个眼熟的风筝,有些艰难的走了出来。 平乐赶紧上前帮忙,程九也跟着走上前,终于把她从这一堆物品中解脱出来。 “谢谢你们,”大祭司锤着胳膊,一身轻松地往前走,面容上满是和蔼可亲,“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力气啊。” 他们将软垫放在房屋中间的空地上,平乐随意地盘腿坐在上面,程九却不敢冒犯,选择了直挺挺的跪坐。 大祭司上下打量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这么拘谨,我这没那么多俗礼,你们随意就好。” “是呀是呀,”平乐也笑着转过头,神情是完全的轻松:“元雪婆婆人可好了,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看着面容和蔼的大祭司、以及目光灼热的平乐,程九垂下头、羞赧地弯了弯嘴角,略微放松脊梁,才再次看向这里的主人。 大祭司穿了着一身粗麻衣裳,虽然也染成蓝紫色,但却远远比不上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祭司。 如果不是平乐提到过大祭司的名字,程九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位老妇人竟然就是西幺的大祭司。 她只用一根木簪将所有头发盘在脑后,面容上没有任何粉黛装饰。不知为何,程九又想到了那个猜测,竟然觉得她是在守灵。 “婆婆,”平乐已经明白对方并不打算追究自己,胆气又变得大了起来。 如今风筝也拿到了,人也坐在屋里了,她也打算继续追问刚才的小插曲了:“你刚才为什么叫阿九阿昭呀?” 程九也转过头了,正好与大祭司的目光相撞,礼貌地笑笑就垂眼避开。 大祭司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激动了。 “我骤然见到故人之后,一时有些失控,没有反应过来。” 她往前挪了几步,慢慢拉过程九的手,眼睛里泄露出几分悲伤。 “孩子,你与阿昭很像,就和你祖母信中说的一样。” “祖母?”程九呢喃出声,祖母生前经常提及的友人名字突然从脑海中浮出,猛地抬眼看去,“你是阿雪婆婆吗?” 大祭 司阖上眼睛点点头,声音里带上几分感慨:“没想到她还向你提到过我。” 程九放松了一些,自己远赴异乡,竟然能遇见祖母生前的旧友,不禁激动地点头,眼睛也变得湿润起来。 平乐却有些茫然,她当然记得程九的祖母是西幺人,但怎么就认识元雪婆婆了,世界这么小吗?! “等一下,”她抬手示意暂停,一只手指向身旁,“有谁能先向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解释一下,他祖母到底是谁啊?!” 程九也感到好奇。 虽然祖母一直照料自己,但却从不提以前的事,每次听到他的询问,都会露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 所以他们即便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自己却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 如今祖母已经仙逝,这可能是他唯一能够得知祖母过往的机会了。 大祭司禁闭双眼,低下头沉吟许久,叹息一声:“她的身份涉及机密,相关往事也被封存,许久没有人提过了。” 大祭司站起身、走到长案前,从最下面一排的中间捧出一尊灵位,展示给他们看,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三个汉字:“越云汉。” “这是上一任的圣女,八十年前生于白水城郊,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与她一起出生的还有另外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阿昭。” 大祭司的声音沉默许久,眼睛里隐隐有泪花出现又消失。 她将手轻轻放在程九肩膀,声音里好像含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名字是越昭回,是上任圣女的双生姊妹,也是我们那一代最优秀的祭司。 “六十年前的那次献祭仪式后,你祖母过于伤心,不愿意再留在月坛,便嫁给了你祖父。” 余下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元雪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即便失去已经过去了六十年,但每当她回想起那个夜晚,眼前都是被阴云笼罩的花廊、以及那张如何也无法忘却的决绝的年轻面容,心脏被压得沉甸甸,如何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程九搀扶住她的手臂,万千思绪缠绕在一起,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余下的内容无需再听,也能猜个大概。 看看平乐跟她的姐姐就知道,当年祖母和她的姐妹大约也是这样的情深义重,可却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赴死。 自己这个刚相识没多久的外人、在想到平乐逝去都会如此难受,祖母她当时又会有多么痛苦呢? 还有大祭司,看见自己的两个友人一个去世、一个永赴他乡,又会是怎样的难过呢? 程九的眉毛紧紧挤在一起,元雪却已经从过往中回来,重新变回庄严可信的大祭司。 大祭司轻轻拍着他的手,笑容里浸满了慈爱,分别向他和平乐点头告别:“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程九有些放心不下,还想说些什么,平乐却直接拽着他的袖子转身离去。 直到被拉着走出院门,他才慢吞吞地觉得奇怪: 怎么好久没听到平乐的声音了呢? 17. 第十七章 旧例 “你不开心吗?”程九抓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觑向她的眼睛。 平乐的脸庞鼓了起来,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盯着前方,但却并不想跟他吵:“没有。” 她的声音脱去了以往的温和开朗,变得简短又急促,每一个声调都带着急冲冲的怒气,步幅也大了起来,疾步向前走。 程九被拉地踉跄几步,平乐才不忿地慢了下来。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程九觉得现在这个场面特别的糟糕,心里不断地涌出恐慌,像蛛丝一样攀附缠绕着思维,如何也想不到对方从什么时候生气的。 他只好加快脚步,试探着握紧平乐的手,将自己的胳膊与对方接触,互相传递体温与散发出的水汽。 平乐依旧绷紧着嘴,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但却下意识握紧手,肌肤贴着他们之间的布料,将其紧紧夹在中间。 程九心里的紧张终于消散几分,既然还愿与他亲近,事情就没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分手了。 被恐慌裹挟的大脑也得到了些许自由,他能够去回想刚才在小院里发生的事情。 “是我祖母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从那之后你就没怎么说话?”程九终于回想起了平乐声音消失的时间,斟酌试探着询问她的态度。 平乐顿时又想起了当时的猜测,脸色又不好了起来,停住脚步,冷冷地看向他:“你知道乐坛祭司是怎样选出来的吗?” 程九摇摇头,不明白这与他祖母有什么关系,但见到平乐愿意与他说话,还是松了口气,接住她的话:“是怎样选出来的?” 平乐示意他看向周围步履匆匆的祭司们,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就好像是拿着一本书在念: “月坛祭司的职位是固定的,实习祭司二十四、正式祭司一百二、执行祭司二十四、统筹祭司一十二、六位主持祭司、一位大祭司,共计一百八十七。 “但想要成为其中之一,都要先通过三年一度的祭司选拔,而参与这场选拔的唯一要求就是,” 平乐的声音变得高昂,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好像要从他的血肉上盯出一个洞:“西幺嫡系中九到十一岁的女孩。” 程九明白了,她认为祖母并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成为的祭司,但心里还是感到疑惑,不明白她是怎么从大祭司的那两三句话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自己一直敬仰的祖母受到这样的挑衅和冒犯,程九也没有之前那样的好脾气了,语气变得有些冲:“所以呢,所以你觉得我的祖母不是嫡系,觉得她不是通过选拔成为的祭司?!” “她当然不是!”平乐心里努力压制的怒气被他这句话彻底爆出,声音愈发尖利,猛的将手甩到身后, “西幺嫡系都生活在族地,即便一时之间会因外派、游学出去,但每当生产时还是要回到这里,又怎么可能出生在白水城郊?!” 原来是这么看出来的,程九的表情冷漠,大脑却仍然在运转,立即猜出祖母成为祭司应该与她那位圣女姐妹有关。 “如果不是因为月坛有立圣女血亲为祭司的旧例,她怎么可能成为祭司!” 平乐脱口而出的质问也将程九心中的火气点燃,他的声量也越来越大:“既有旧例,你又为何生气?” “因为她本来没有资格!” 这句话一落,他们之间立即陷入僵持的静寂,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也溜进了他们的耳廓。 平乐向四周一看,就发现墙角下、树根处站满了看热闹的祭司,正在自以为很隐蔽地交头接耳。 她们触及到平乐的目光,立即噤声,慌张的把脸移向一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都不想惹怒这个叛逆的圣女。 程九的脸也沉了下来,怒视那些议论平乐的旁人,将平乐拉至身后,侧过头放柔了声音:“我们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平乐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山月别居离月台并不算近,不愿再忍上那么长时间。 她一把抓住程九的手腕,拉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先不回去,我们去其他地方。” 见到二人离开,祭司们也不再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呼朋引友,聚在一起谈论刚才的景象。 “他们怎么吵的这么厉害,今天上午不是还亲亲密密的吗?”祭司甲与朋友们将头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圈,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可不是嘛,”祭司乙甚至从袖口里掏出一盒包瓜子,边嗑边兴奋地指指点点,“我晌午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在后山放风筝呢,那可是后山呀!” 祭司丙瞪大双眼,捂着胸口向后仰:“后山!真的吗,你没看错吧?圣女大人为了这男的,竟然愿意跑到后山放风筝!” “千真万确!”祭司乙笃定地望着朋友们,“我当时还特意从那里路过好几回呢,看的真真切切,绝对不会出错。” 祭司丁伸手从她的荷包里抓了一把瓜子,茫然地左瞧右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刚外派回来,有谁能解释一下,我怎么听着圣女大人与这男的谈恋爱啊?” 朋友们都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祭司丙扯扯她的手:“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前些天圣女大人不是……” 祭司丙朝她挤眉弄眼,祭司丁瞬间了然:“这个我知道,还是那个男的把她带回来的,可他们怎么就在一起了呢?” 圣女大人平时的性格不是这样啊! “这就不清楚了,”祭司甲摊摊手,然后又兴奋的眨了眨眼,“但他们当天就住在一起了,那晚贵客生病,可是拿着圣女令去我们那求的医。” “哇哦!”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甚至其他的几个祭司也围了过来。 其中的祭司戊连忙补充,声音飞快:“这是真的,我当时就在值班,他们把睿心大人都叫走了。” 环境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分享自己的见闻。 “咳!” 青许满意地看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场面,表情和姿态仍然保持着庄严冷漠 :“谈什么呢,这么高兴,不如也跟我说说?” 谁要跟监察司的人谈八卦啊! 祭司们纷纷推卸告辞,不一会,整个院子就只剩下了青许一人。 但她今天心情好,只是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写上那些人的名字,准备跟她们的老师谈一谈加些课业,仅此而已。 --- 平乐和程九并不清楚刚才的插曲,之间的氛围仍然沉重。 “就是这,”平乐推开面前的门,绷着脸回头睨视程九,声音清洌洌的,让他想起冬日里碗莲中的凉水,“进来吧。” 程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入这间房,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愤,反而在心中生出了怜惜。 他沉默地注视着平乐身后橙红色的飘带,随着脚步一上一下的浮动着,目光变得极其柔软,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初到此处,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不清楚,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又怎会不明白平乐的性情? 她最是心软良善,连欺辱自己的人都能放过,必不会随意攀扯贬低其他人。 大概祖母的身份真的有些问题吧。 “抱歉,”平乐被他突然的歉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惊恐不安地上下扫视着他。 难道被鬼上身了,自己用那么冒犯的态度提及他已逝的祖母,明明刚才还这么愤怒,怎么突然就对她道起歉来了? 程九用他那含着水光的亮晶晶眼睛、满含歉疚地望着平乐,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刚才的语气太粗鲁了。” 平乐瞧他竟然是认真的,慢慢靠近,身上因大祭司的话而生出的尖刺也渐渐软了下来。 “不怪你,”她的眼尾和嘴角都垂了下来,显得十分委屈,小声嗫嚅,“我也有错,不该那样说你祖母的。” 程九的心立刻就化了,扶着她的胳膊坐到旁边的座椅上,相视一笑。 “我们好傻呀,对不对?”平乐歪歪头,轻轻弯起唇角,眉眼中却仍带着一分忧愁。 他们之间的空气又流通了起来,不再是那样的闭塞压抑。 可这样不够,程九心里明白,事情必须要解决,拖延并不能使它消失。 “所以你为什么不高兴呢,祖母她、有什么问题吗?”他严肃而郑重地看向平乐,希望对方也能反馈真诚的回应。 平乐撅了撅嘴唇,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喜欢这种刨根问底的态度,但还是勉强地认真解释。 “我只是觉得你的祖母一点儿都不重视云汉前辈换来的机会。”第一句话既然已经出现在空中,剩余的内容也就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她的十根手指都紧紧的扣在扶手上,身体向前倾,目光压在程九脸上,甚至让他感到了切实的重量。 “在西幺,成为祭司是一件无上的荣耀,即便是官府的一把手,也没有月坛里一位统筹祭司受人尊崇。 “你的祖母却一点都不珍惜前辈带来殊荣,她一死就迫不及待地将一切抛弃!” 18. 第十八章 祖母 “抛弃!你怎么会这么想?”程九的眉毛紧紧的拧在一起,目光仔细地钻研她的眼睛,想要从中寻找线索,却只看到了满眼的愤怒委屈。 平乐是在为前辈委屈:“你的祖母一定是喜欢做祭司的,不然又怎会胜过元雪婆婆,成为那届最优秀的祭司。” 她的心里发堵,这股沿着气管抵达喉咙、抵达鼻腔、抵达眼眶,又化作颗颗泪珠从中滚落: “可她明明那么喜欢,却还是选择在前辈死后离开月坛,抛下现有的一切,这难道不是想抹去前辈带给她的阴影吗?” “阴影?”程九的大脑更加糊涂,怎么也搞不明白她的想法,“为什么会有阴影?” “因为她本来没有资格成为祭司,所以即便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也会有人说这是她用自己亲生姐妹的性命换来的。” 平乐的呼吸变得短促,肌肉发麻,身体忍不住地抽搐,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以前还有人说,我是通过献祭自己亲生妹妹的性命才能得到祭司的位置呢】 姐姐微笑着说这句话的画面反复浮现在平乐眼前。 她本就可以参加祭司考核,甚至青许姐还提过姐姐的学业很好,若非自己的突然出生,当年那届考核的首席到底是谁还说不定呢。 可即便如此,却仍然有人这般议论她、看轻她、贬低她。那么情况比姐姐更糟糕的阿九祖母,又怎会没有经过这样的处境呢? 她选择在云汉前辈献祭后离开西幺,抛下这里一切都,那姐姐呢? 会不会对姐姐来说,自己也是那个拖累、污点、阴影呢? 平乐已经有些呼吸不过来了,程九半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担忧地望着她。 “她们确实应该去怨,应该去恨,”平乐声音轻得像一面蛛网,细细密密地将整个房间填满,“可是我们这些从来都没有选择的圣女,又有什么错?!” 她紧紧地抓住面前人的手腕,用力睁大双眼,眼尾充血得几乎要裂开,仿佛在注视着生命里唯一的稻草: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活该被怨恨! “是不是也认为,我们接受了这么多的供养,就应该将自己一切欲望抛弃、温顺地舍弃掉自己的人生!” --- 程九的思绪又回到了与祖母最后相处的那个下午,窗外是皑皑的白雪,一团一团如棉絮一般落了下来,给院子里的青砖铺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窗前的矮几旁放置着数个熏笼,不停地往外释放着热量,勉强将附近的温度提高几分,但夹杂着雪花的风又不断地从打开的窗户灌入,将熏笼的工作成果吹散得一干二净。 祖母就坐在这样的风雪中,在窗前安静地垂首慢慢写着书信。 “祖母,”程九披着大氅,缓缓走到她身边,寒风将雪粒砸在脸上,带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 从月初开始,祖母的情况就不大好,曾经硬朗的能一口气爬到山顶的身体,如今也只能安静地躺在榻上。 难得今日好了几分,她却非要在这风雪中写信,程九颦着眉,面色凝重,担心祖母的病会变得更严重。 祖母却只是撂下手中的湖笔,转过头看向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儿,慈爱安详地朝他招手。 时光像一把锉刀,在那原本平整光滑的面容上凿出一道道或细碎或深刻的凹槽,可却丝毫未曾掩盖她的风仪,仅仅只是添加了几分庄重威严。 她轻轻抚摸小孙子的额头,将他冰凉的双手拢到自己掌中,眉毛微微皱起:“我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倒是你,我怎么听闻孙山奈又给你批命了?” 程九感受着从手掌处传来的融融暖意,五官下意识松泛开,连声音里面透着几分舒适,安慰关心自己的祖母: “祖母不必担心,你还不清楚吗?孙太医给我批的命哪一次准过。” 可这句安慰却并没有让祖母皱起的眉头松开,反而更忧心了,吩咐身边的侍女将程九手中冷透的手炉换掉,继续牵着他的手。 “话虽如此,”她撑着头,拿起笔又放下,叹着气看向面前坐下的孙儿,“但你们年轻人不清楚,这世上蕴藏的神秘,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多。” 程九温顺地点点头,态度也变得郑重起来,祖母的目光却仍然愁闷地注视着他。 或者说,注视着他的胸口。 祖母不停地揉搓着太阳穴,眉毛紧紧地挤在一起:“也怪我,当年一心研究政法礼乐,对神秘付出的精力太少,不然怎么也不会让你像这样难捱。 “要是在这的是她就好了。” “她?”程九有些没听懂,祖母身上的秘密总是这么多,“是指阿雪婆婆吗?” 祖母摇了摇头:“不是阿雪。” 她沉默了好一会,但终是没有憋住:“是你的姨祖母。” “姨祖母?”程九低着头,小声呢喃着这个称呼,他从未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姨祖母。 “她是我的双生姐妹,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从来都不分开。” 祖母专注地看着窗外地上厚厚的白雪,嘴边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散发着无尽的怀念,“但我们的性格却天差地别,只要是熟悉的人都不会认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九:“事实上,比起我,你更像她。” 程九将手放到自己脸上,有些怔松。 从小,所有的家人都说自己跟祖母长得很像,却不想更像另一个人。 他有些不明白:“祖母很想她吗?为什么不回西幺看她,甚至,从不给她写信。” 程九看向祖母手边一匣子的信,信封上的颜色有深有浅,却从未寄出,上面都只写了一个名字,“阿昭”。 他知道这是祖母的昵称,在每一封寄给阿雪的信上都有这个名字落款。 “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些信自然也没有办法寄出。至于回西幺,”祖母将刚写好的信折好收起,与其他的信一起放置在这只匣子,眼睫垂了下来,声音变得干涩。 “我们做错 了一件事,已经没有脸面再回家了。” 她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手掌下意识抓住一张信纸,信纸卷曲变形,再也不复刚才那光滑平整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的遗愿,让我好好活下去,我一定不会苟活至今。” 当天夜里,祖母就走了。 那晚的天空难得变得晴朗,洁白的圆月皎洁地挂在天上,就连祂身旁的星星也比以往更加明亮。 匣子里的信也随着祖母下葬了,程九猜测她是想亲自将这些年想说的话讲给自己姐妹听,但却始终不明白那件“错事”究竟指的什么,直到今日。 --- 平乐痛苦的模样倒映在他的眼中,程九突然就明白了祖母为什么说自己做了错事。 尽管“星星”本就属于天上,可她们却早已长出了人的血肉,变成了真正的人。 将一位真正的人心中的欲望剥离,强推着她离开人间返回天上,这当然是错! 尽管他已经了明白献祭仪式不完成,会给天下带来多大的灾祸,但他已经无法忍受冷漠旁观平乐的痛苦了。 程九轻柔地卸下抓着他腕部的手,慢慢地将这双手拢在掌中,声音温和而包容,平乐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曾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人在陷于困顿时被人所救,想要报答却被恩人要求用他那从未想舍弃的、价值连城的传家宝作为回报,他应该听从吗?” 平乐刚刚放松下来的眉毛再次聚在一起,身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眼里满是困惑与不适:“既然是被救于困顿,肯定是因缺财陷入的困境,那恩人的行为与强买强卖何异?” “那如果是救命之恩呢?”程九并未作出回应,继续追问。 平乐低下头,眉毛紧得几乎挤出了褶子,努力给这恩人的行为找理由,可心里那份微妙的不适却一直在发出瘙痒。 她掀起眼帘望向程九,缓缓摇头。 “我还是觉得不对。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这代价的选择,不应该是报恩的人自己决定吗?” 程九仰头望着眼前的女孩,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目光中透着欣赏,喟然长叹: “是啊,报恩是本分,可无条件地迎合恩人却不是。可这世间里,又有什么宝物能比一个人的姓名更珍贵呢?” 平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可从小到大的教育仍然束缚着她的思想:“他们也是为了人世间的安危,若我不去承担责任,不去完成献祭,整个天下都会被大水淹没。” 程九阖上双目,微笑着摇摇头:“可那也要你自己去选择,而不是用这些仁义道德强压你去牺牲。” 平乐陷入沉思,程九也沉默不语。 他知道平乐口中的代价并不是那些人随口编造的谎言,而是真实的、可能发生的未来。 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能苟且偷生至今,多亏了天下百姓的供养。 可这都不能让他去漠视无辜之人的牺牲。 19. 第十九章 心动 “况且,”程九慢慢直起身体,因蹲的时间太长,脚有些麻,不禁踉跄几步,但他仍然温柔地注视平乐。 “你把我们人的力量看得太轻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平和的笑容,甚至还添上了几分自豪,“自神明离世以来,人间经历过多少次洪涝灾害,难道都是因为你们圣女的献祭才解决的吗? “七百年前,黄河水患延续八十年,是御史王景带领数十万人,修筑堤坝、整治汴渠,新立水门,才使黄河真正安稳下来。*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世人也没有贪图闲适,而是积极的修建各式水利工程。直至如今, “东有兴成堰,南有香积堰、皇子坡,北有千金堤,西有石炭堰、贺兰堰,它们已经如繁星一般遍布大地。*” “所以,”程九眼神坚定地望着平乐,“即便那个灾难真的到来,我们也不是毫无办法。”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拨动着平乐的心弦,原本雾蒙蒙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将手放到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脏的震动,好像大脑也跟着震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在这片空间里停滞了。 平乐感觉自己的鼓膜在砰砰直跳,耳道里都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眼前的环境都变得虚幻起来,唯有面前的人显得如此清晰。 程九没有听到她的回应,定睛一看,只发现她怔松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 程九有些不安,扯了扯衣袖,又摸了摸头发,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得体。 难道是自己的话有问题? 刚才心中升起的万丈豪情,又慢慢缩了回去,程九低下头,微微颦眉,细细回想刚才的话,忍不住懊悔,不该给自己的朋友说这样晦涩的道理。 平乐刚从震撼中苏醒过来,眼睛里就映入了他小家子气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你懂的道理竟然这样多。”她拉过程九的手,轻轻晃了晃,眼睛里还带着未曾消退的惊艳。 程九羞赧地抿起嘴角,依旧垂着眼睛,不好意思看她,声音微小却清晰:“只是多看了些书罢了,都是纸上谈兵,没那么厉害。” “怎么不厉害?”平乐可不愿听这样自怨自艾的话,“知识可是神明赐予的最珍贵的宝物,而你却拥有这么多,怎么不算厉害?” 她站了起来,慢慢往前走,程九担心挤到她,一点一点往后退,完全忘了自己的脚麻还没有好全。 平乐一把扶住眼前差点摔倒的男生,心里那点被别人看到脆弱之处的恼怒也消散了,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将刚刚心悸的感觉掩盖了过去。 “哎呀,你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连梨奴都不会这样了。”她故意放慢语速,拉长音调,眼神戏谑地看着红云一点一点漫上程九的脸。 程九的耳朵整个都红了,像是刚被煮熟的河虾。 想不明白为什么落泪的是平乐,可最后尴尬的都是自己。 程九知道平乐是在故意拿他调笑,可从这双手上蔓延而来的热浪,却不讲理地爬上自己面颊。 平乐欣赏够了眼前的美景,才拖延着扶他坐下:“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刚才安慰我时蹲的时间太长,所以脚麻了,我理解的。” 她嘴边勾起一个呷呢的弧度,弯着眼睛斜睨着程九,让这面容上刚因贴心的安慰降下来的热量,再次升腾了起来,不禁仰着腰哈哈大笑。 程九身体里暧昧的感觉彻底消退,因为挑逗而产生的羞恼情绪,也在看见平乐重新开朗起来的笑容后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不停大笑的平乐,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这种心思在第四次看见平乐好不容易停下笑容,却在扭头看向他的那瞬间又狂笑不止的时候,被完全耗尽了。 程九试图开口制止这无休无止的循环,但他那好几个时辰都没有摄入水分的喉咙,却提出了罢工,发出一连串空洞干瘪的咳嗽声。 笑声戛然而止,平乐那陷入沉睡的良心终于苏醒了过来,连忙扶住他的躯干,那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胛骨,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怎么突然咳嗽得这么厉害,”她担忧的声音从程九脑袋上传来,“难道是今天吹了风,不应该啊,你的身体现在没那么差呀?” 平乐一只手掐着程九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仔细端详这张虚弱地喘着气的面孔。 “你的嘴太干了,肯定是缺水缺的!”平乐直接下了定论,立即起身往门外跑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后面的话才慢慢悠悠的落了下来:“我去其他房间给你找水喝。” 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的程九:“……” 再次叹了口气,他卸力往后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今天一天的运动甚至能比得上过去五日的总和,从来没感到这么疲惫过。 趁这个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程九也将身上的礼仪和架子卸下来放在一边,一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支撑着脑袋,眼睛虚浮地在周围扫视。 这是一间很干净的房间,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好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但却仍然能看出布置的用心,整套的花梨木家具精心摆放在各处,眼前的博物架上装满了奇珍异宝、花盏瓷器,甚至还有很多陈旧的玩具也被好好放置了起来。 “看什么呢?”平乐端着一把天青色瓷壶,稳稳地走了过来。 “没什么,”程九悄悄端正了坐姿,耳垂又变红了,声音仍然沙哑,遮掩了他的心虚,“不知道这是谁的房间?” “嗯,我没说吗?”平乐将茶壶放在的茶几上,又从旁边的暗格中掏出一套水蓝釉茶具,倒出一杯递与他,“这是我在月坛的住所,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来了。” 程九喝下清茶,脸色好了不少,平乐继续解释: “按照惯例,圣女出生百日后都要抱到月坛抚养,为了方便洗脑我们,也是为了防止圣女的家人对我们产生过多的感情,舍不得牺牲我们。” “不 过我嘛,”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轻笑,“我的家人对西幺的忠诚不用再过多证明了,所以大祭司特许我可以留在家中长大。 “他们的选择一点都没出错,我的家人确实忠诚。” 忠诚到尽管亲眼看着她长大,也没有升起一丝一毫的想要救她的想法。 程九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但平乐一向不需要他人的安慰,很快调节好了情绪。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她烦闷地将手里的布料甩了又甩,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不过要是你想要去看看你姨祖母的房间,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 尽管心里对祖母一直思念着的双生姐妹非常好奇,程九却并不想因此消耗平乐的好心情。 “下次吧,”他笑着指了指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已经有些橘黄了,“今天太晚了。” 平乐赞同地点点头,站起身,目光下意识的追逐着旁边的身影,却再次被他胸口聚集着的生机吸引了目光。 “阿九……” 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生无可恋,程九偏过头看她,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平乐扯了扯僵硬的嘴唇,示意他看一看自己的胸口:“我们好像忘记了一件大事。” 程九的手下意识按在那个地方,心脏的跳动透过肌肉骨骼传递到他的手掌,瞬间了然:“这事啊,” 他安抚地朝平乐笑了笑:“没事儿,不就是忘了问大祭司我体内的生机问题吗。我都病了这么久了,也不缺这一天两天,总会有机会问的。” 也只好如此了。 平乐抿直了嘴,眉眼几乎挤在一起,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程九以为她还在为这件事情不高兴,又安慰一句:“况且,这也不怪你,我们谁也没想到,竟然能从大祭司的嘴里听见我祖母的消息,这太让人震惊了。” 虽然还是感觉忘记了什么,但平乐看见他这么费心思地讨自己欢心,不知为何心情就好了起来。 “嗯,谢谢你的安慰,”她再次弯起眉眼,主动向外走去,“我们快点回去吧,再不走,天都要变黑了。” 程九看她的轻松不似伪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牵着手一起向门外走去,并在月坛正门前看见了他们他们的马车, 以及买车前等候多时的乳母和随从。 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平乐也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忘记什么了。 --- “姑娘,”阿嬷皱眉看着她,脸上写满了纠结。 平乐盘腿坐在床上,将手中揉捏着的软枕扔到一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阿嬷,我知道我不该把你们撇在正门口,让你们等了那么久。可你都唉声叹气一路了,有什么话,直接说不行吗?” “可是姑娘,我并没有想说这个。”阿嬷轻轻笑了一声,垂首片刻,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问的是,” 她坐在了床沿上,眼神慈爱又温柔:“你是不是喜欢公子呀?” 20. 第二十章 先生 平乐被吓得向后仰,不知为何心跳加快,嗫嚅着问:“阿嬷,你怎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阿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恨不得拿手指戳戳她的脑袋,让她清醒清醒,“我的好姑娘啊,你们的动作那么亲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亲密?”平乐意识到有些不对,手指不停缠绕衣服上的系带,但仍强撑着反驳,“我们哪里亲密了,这不是我们这正常朋友交往的距离吗?” 阿嬷的眉毛紧紧地凑在一起:“你这是从哪得出的结论,西幺是民风开放,但也没开放到这种程度。” “啊,没有吗?”平乐的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看了,声音里透着底气不足,“可是我看着姐姐和青许姐也是这么亲密呀?” 阿嬷摇摇头,轻轻叹口气:“这怎么能一样,她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都是女子,自然不需要避讳,可你与公子……” 她摇了摇头,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再次叹息。 平乐的脑袋已经完全埋到被子里面,想起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阿嬷看着她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公子是从外界来的,遵理守旧,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那些亲近之举,那些牵手、挽臂、拥抱,全部都是他们自己家姑娘先做出来的。 阿嬷又叹息一声,感慨自己今天的叹息怎么这么多,好像要把往后一年的息都叹了出来。 “姑娘,你要是没这个意思,还是早点把误会说清楚吧,”她将身体往前方探了探,嗓音里满是无奈,“总这么下去也不好,你和公子的声誉都会受影响的。” “嗯,”平乐将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起头郑重地看向阿嬷,“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 可要怎么说啊? 平乐一会抬头,一会又是低头不语,看得有些想笑:“怎么了?” 平乐没有说话,只是愁闷地觑了一眼。 距离她承诺阿嬷将事实告诉程九,已经过去一十二天了,可却依旧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难道要直接说吗?这也太尴尬了! “平乐,平乐!”程九大声喊她的名字,这才把她从杂乱的思绪中叫回来,担忧地望着她,“没事吧,自我们月坛回来后你就一直很奇怪。” 尤其是不再与他亲近了,不仅不再像之前一般做些亲密举动,就连他做出的触碰都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难道是开始厌恶他了吗? 程九有些委屈,默默低下了头。 平乐看着他可怜的样子,觉得良心有点痛,可又很快说服了自己,她不说才对好呢,不然尴尬的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她可是用一己之力承担了两个人的尴尬,产生的应该是自豪,而不是愧疚。 “没什么,我只是在发愁。”她随便从即将发生的事情中挑出一件应付程九,“你不知道吗,我姐姐就要回来了。” 平乐的姐姐?程九立刻想起了那位高贵庄严的祭司,她在自己的迎接仪式上站在最前排。 自从应允了平乐做自己的礼宾住到山月别居后,她就被外派出差,不在西幺。 “怎么突然要回来了,不是说这次的任务很重要吗?”程九对这位姐姐的印象并不算好,平乐心里的苦楚有一大半都是因她而起。 平乐叹息一声,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面前的石桌上:“能是怎么回事,五天后就是瑞华节了,姐姐身为下任大祭司,自然要回来主持祭典。” “瑞华节?”程九听着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平乐抬起头看他,突然意识到他是从外界来的,不知道瑞华节很正常。 也怪程九看起来太像西幺人了。 不管是泛着点点银光的肌肤,还是如同黑水一般的头发和眼眸,都与西幺嫡系一模一样。真要提哪里不像,那就是虚弱的躯体了。 拥有月母赐下的智慧和健康,西幺人哪里会像他这样,连座山都爬不上去。 不过程九如今看着、倒是越来越康健了,血肉变得充盈,肌肤变得光滑,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再发紫,乍一看去,还真像是地道的西幺人。 “没错,四月十五瑞华节。”平乐撑起身体,用手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解释, “传说这是西幺第一任大巫越瑞华降世的日子,就是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才能与月母产生联系,成为祂的眷属,从此拥有富足、安康。 “她的一生都不曾为私利谋划,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月母与西幺,最终在一百二十岁的生辰圆寂,并成为了月母身侧的一颗星辰。” 这也是其他人希望她们这些圣女做到的,没有私心,奉献己身。平乐垂下眼帘,里面是一片冰冷。 “然后呢?”程九听得入迷,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下意识催促。 平乐重新扬起微笑,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破绽:“然后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先驱,人们就把她的生日和忌日定为瑞华节。每年四月十五,都要举行大型祭典。 “人们在听月湖畔载歌载舞,并开放月坛在听月湖畔的区域,由祭司们进行祭祀仪式。” “听起来很热闹,”程九微笑着回应。 忽然之间,他想起自己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节日了。 在京城,四月十五与其他三百多个日子一样,都不属于任何节日,可祖母却会在这天晚上对着圆月供奉香案祭品,并跳一支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庄重舞蹈。 当时他也曾好奇这一天到底有什么特殊的,祖母说,这是他家乡里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叫: “瑞华节。” 平乐与祖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仿佛打开了一扇时空之门,将程九从过往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平乐莞尔一笑,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我是说,瑞华节时,所有职位在统筹祭司以上的祭司都会回到月坛,大祭司还要等两天才会结束清修,但我们却可以去找其他人去问呀。” 平乐调动灵目,一股存在感极 强的升级团就出现在感知中,正在程九胸口的地方随着心脏一起收缩、舒张、有节律地搏动。 祂的体积已经比最开始时增长了数倍,从一个鹌鹑蛋的大小,变得比心脏还要大上一圈。 程九自然知道要去问什么,看着平乐严肃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有了些慌乱:“祂的变化大吗?” 平乐尽力拉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还算可以,你别太担心。” 太担心的明明是你吧! 可程九知道,即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平乐与他不一样。 他一直被别人安排,生出的是习惯,是依赖;平乐一直被别人安排,生出的却是反骨,是想要承担决定的责任。 他只能接受平乐的关心,悄悄将话题从这转走:“对了,你刚才说我们可以去问别人,这个别人是谁?” 提到这个,平乐就生出一股自豪,得意洋洋地介绍:“这个人可不一般,号称月坛的百科全书。 “七岁破格选拔通过祭司,十五岁就完成所有考核晋升正式祭司,三十四岁接过学堂,四十六岁成为主持祭司。 “她就是月坛的六大主持祭司之一,实习祭司们永恒的先生,越素阿!” --- “嗯,平乐来了?” 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看向门口,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与怀念,“公子也来了,怎么严肃,找我有什么事吗?” 平乐本想直接问圣女与心脏的关系,但先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程九脸上。 “先生,”平乐脸耷拉着,不高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阿九?” 先生转过头,拉过她的手,慈爱地笑了笑:“我们小平乐是吃味了吗? “放心,先生还是最喜欢你的。”她摸了摸平乐的脑袋,声音一如往昔。 平乐低下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学堂找先生了。 自从八年前得知真相,知道了她们在暗地里做了什么打算,平乐每次看见长辈们面上的慈祥都会感到恶心。 所以除了母亲外出、家中无人照料时,她才会到月坛来。即使到了月坛,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乱跑乱窜,先生又很忙,这些年来,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年长者的心,却好像都被时间遗忘在角落。不管过去多久,有过怎样的不愉快,在她们心里,自己都还是那个爱哭爱闹的小女孩。 “先生,”平乐打断了她的关心,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这些年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时,都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没说为什么盯着他看呢?” 先生没有纠缠,顺应地看向程九,嘴边带着微笑:“我只是没想到能在看见这张脸,若不是你是个男孩模样,我还以为是昭回大人回来了。” “大祭司也是这样说的,”程九附和着点头,“不过祖母说我与姨祖母更像一些。” “不对啊,”先生非常笃定,“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你与云汉大人一点也不像。” 21. 第二十一章 心脏 程九被这句话镇住了,甚至连思维都无法运转。 祖母必然不会骗他,自己的形象肯定与姨祖母相像,可是大祭司与先生她们也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啊。 程九觉得脑袋要被撑爆炸了。 突然,先生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手指指向平乐:“如果说有谁比较像云汉大人,那一定就是平乐了,毕竟她们是同一个存在。” “什么?!”平乐、程九对视,都只能看见满眼的震撼。 程九的脑袋彻底停摆了。自己的好友竟然是自己的姨祖母什么的,假的吧,这怎么可能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中午吃的菜里混入了致幻的野生真菌,不然又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谬的事情。 平乐的嘴巴几次张开又闭合,频频深呼吸,才勉强接收了这个信息。 自己竟然是有好感的对象的姨祖母,世界这么荒诞的吗? 她努力说服自己先生的知识不会出错的,可大脑却在不停地反驳,不信邪地反复尝试纠正,终于从中取得了一丝平衡,堪堪将理智稳住。 “先生,你刚才说什么?”她最终将希望寄托于自己听错了,但结果还是让她失望。 “我说历代圣女都是同一个的存在,你不知道吗?”先生疑惑地看向平乐。 平乐用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我应该知道吗?” 先生唇角轻笑,无奈地提醒她:“你们都是星星啊。” 原来指的是这个,两个年轻人都松了口气,平乐嗔怪地看向先生:“你怎么用‘同一个’啊,这应该用‘同一种’才对吧。” 先生摇摇头:“就是‘同一个’,你们都是同一颗星星的化身。” 她从桌案上抽出一册书,平乐一眼就认出这是给刚入门的实习祭司学习的神秘学教材。 先生将教材翻至圣女的篇章,指着一行字给他们看:“瞧,‘月母派与祂最近的一颗星辰降生人间,化身圣女,收集能量’,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最近的星星,又不是大祭司衣袍上的六星朝月图,六颗星星都与月亮的距离一样。” 这是他/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平乐与程九痛苦地看向彼此,仿佛神话中被银河隔开的牛郎织女: “难道我真的是你姨祖母?”/“难道你真的是我姨祖母?” 心仪之人竟是自己的孙子/祖辈,世界还能再荒唐一点吗? “好啦好啦,”先生伸手将他们两个胶粘在一起的目光拉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声音也充斥着笑意。 “我只说平乐和云汉大人是同一个存在,可没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啊。” “真的吗?!”年轻人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自然是真的,”先生垂眸颔首,“早在六百年前就有人做过研究,虽然历任圣女的性格相近,但人格却并没有重合。 “大抵是星星返回天上后,就会将人间的人格抹消掉。” 平乐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从现在的温情中清醒过来。 这就是她们不在乎自己感受的原因吗,因为自己现在的情感、依恋、喜爱、厌恶都会在献祭仪式后被抹消,所以就不需要考虑她现在的痛苦了吗? 她低垂着脑袋,呼吸变得困难,程九歪过头,担忧地望着她。 程九明白平乐的心,知道她希望能在这个世上留下痕迹,可如今却得知她的一切都即将不复存在,程九的心突然像是被刀刮了一样。 先生并不明白,房间的气氛怎么突然降至冰点,两位小情侣脸上都露出痛苦的神情。 刚才的误会不是解释清楚了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伦理的阻碍了,怎么还是如此纠结? 她看着心思重重的平乐,暗自叹息一声。 自从八年前在外游学回来后,平乐就变得多思多虑了起来,族中的气氛也变得诡异奇怪,可又偏偏对发生的事忌讳如深,怎么试探也不说。 “平乐,”先生竭力拿出包容的态度,也只能这样去安抚她的情绪,“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平乐回过神,轻轻扯扯嘴角,摇摇头:“没有。” 她待会还有正经事要做,不想破坏现在的轻松氛围,将笑容加深一些:“先生,你是故意把这句话放在最后的吧?” 先生一脸被你发现了的表情,抿唇笑了笑:“你们两个来找我,应该也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当然不是啊,因为这个话题是你挑起来的。 平乐在心里吐槽她们的明知故问,但问题还没解答,只能干干巴巴地回答:“我们是想问一下,心脏在我们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尤其是它与圣女有没有关系。” 她认真地看着先生的眼睛,先生沉思良久,才确认地抬起头。 “你们还真是找对人了,这个问题即使去问大祭司,她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平乐惊喜地与程九对视一眼,连忙追问:“这么说,你知道咯?” 先生静静颔首:“是的,我知道。” 她不愧是西幺的百科全书,很快就将事情解释的一清二楚:“其实,与大众所知道的一样,心脏在西幺确实没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我曾听一位伟大的前辈说过: “‘星星住在圣女的心脏里’。” 星星住在圣女的心脏里?这句话听着好奇怪,平乐感觉自己像是疯了,竟然觉得这句话中“星星”和“圣女”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程九没太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星星不就是圣女吗,为什么又说祂住在圣女的心脏里?” “我一开始也很疑惑,不停翻书寻找解释”先生嘴角轻哂,走到书桌旁,“但圣女何其珍贵,公共书库中对她们的研究资料极少,直到我接手学堂,才找到答案。” 她从暗格中拿出一本手札,熟稔地翻到其中一页,将上面的插图展示给他们看。 那是一个女人的明堂孔□□*,上面用鲜亮的颜料标注着十二经脉。 这种颜料的颜色很奇特,介于蓝和绿之间,却不像是人眼能看见的, 却让平乐想起了用灵目注视生机的感觉。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颜色,而是用染料在心脏处涂抹而成的墨团, 就像程九身体里跳动的生机团。 平乐猛地看向先生,先生念出旁边的注释:“星栖于心,与其共搏,暗转生机,保圣女康。” 先生掀起眼帘,手指着后面被浓墨涂抹的痕迹:“后面的内容被墨遮住,但前面已经把意思说的很明确了。 “星星托生成圣女,祂的本体也随之来到了人间,并寄居在圣女的心脏中,保证这身躯体的健康。” 平乐看向程九的胸口,那里与手札上记载的一般无二。 所以那团生机就是星星? 可星星怎么会待在程九的心脏里,他又不是圣女。 “世界上会有两颗星星吗?”平乐向先生请教。 先生不解地皱起眉:“你是指托生成圣女的星星,这不可能,就像圣女不可能有两个,世间也不会有两颗离月亮最近的星星。” 平乐低垂下眼帘,感到十分棘手。 先生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有些担忧:“怎么了,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平乐轻轻勾起唇角安抚先生,明白程九身上的异样关系重大,甚至可能与这传承千年的圣女制度有关。 “先生,谢谢你的解答,这对我们很有帮助。”她抬起脸,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笑容,“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本手札是从哪里找到的?” “能帮到你们就好,至于这本手札,”先生看向程九,面上全是怀念,“正是公子的祖母,昭回大人留下的。” 又是她?平乐有些奇怪,昭回大人出现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 她试探着询问先生:“您刚才提到的那位伟大的前辈,该不会,也是昭回大人吧?” 先生的眼睛下意识睁大,嘴角微顿: “你怎么猜到的?别怪我不明说,因为昭回大人的选择不符合十二纲纪,她的名字已经被封禁六十年了。” 她看向怔住的程九,声音柔和了很多:“事实上,如果不是大祭司将她的身份告诉了你们,就算你带着公子来,我也不会说出她的名字。” “我的祖母,”程九的目光执拗地盯着先生,“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先生沉默良久,才阖上眼睛回答:“她是一位很优秀、很伟大、很虔诚的祭司,师长喜爱,同伴簇拥,晚辈敬仰。” 虔诚?平乐不明白,一位违背违背纲纪、选择还俗、远赴嫁人的祭司也能称得上虔诚吗? 先生看向程九的脸,眉毛紧紧凑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忍不住的颤抖: “当年老师,也就是前任大祭司,向我们通知昭回前辈背弃月母、选择还俗的时候,我怎么不也敢相信。 “那可是昭回前辈啊,那样□□、那样忠实的昭回前辈啊,她被称为月母最后的‘狂信徒’, “怎么可能跟其他的普通人一样,为情所困、离开月坛呢?” 22. 第二十二章 并蒂 平乐与程九都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震住了。 “最后的狂信徒,可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平乐难以置信,看向先生,回想起昭回大人被封禁的事情,又默默低下头。 心里的不对劲却愈演愈烈,平乐猛地看向先生:“我记得按照旧例,一般会挑选比圣女年长的血亲成为祭司,来充当圣女与月坛的联络人。 “可昭回大人与云汉前辈同时出生,怎么就让她来当这个祭司了呢?” 先生轻轻摇头:“你刚才说的是一般情况,但并不是每一位圣女都会有一个年长的姐姐,云汉大人就是这样。 “她并非西幺嫡系,她的母亲是旁支,父亲是一个外族的孤儿。除了同胞姐妹,并没有能充当这一职责的人。 “又何况,还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平乐并不满意她的敷衍,一直纠缠劝说, “先生,大祭司都把她的身份告诉我们了,而且阿九可是她们的直系后代,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的?” 那张熟悉的面孔再次闯入眼帘,先生的呼吸停滞住了,过了好久才慢慢从喉咙里吐出: “既然大祭司都破例了,那我也不必再藏着。事实上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知道的人,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了。” 她走到书桌后,拉出一把实木雕花椅,指了指旁边给来问问题的学生们准备的圆凳,让他们坐下,这才让心里翻涌的情绪平静了些,将过往的旧事娓娓道来。 “昭回前辈和云汉大人并非是出生在族地,而是出生在白水城郊的一条客船上。 “那里离西幺实在是太远了,即便老师极其擅长星相,五日前就发现圣女即将降生,可等她和其他祭司赶到那里,也已经是十六号的清晨了。 “她们家庭并不富裕,只能请得起一位产婆,实在忙不过来,生的又是双生子,相貌相近,所以当老师她们确认的时候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圣女。” 先生转头看向平乐,提醒到:“你应该还记得双生子在神秘上的特性吧。” 平乐点点头。 即便她年幼时活泼贪玩,十二岁后又开始叛逆,但对于这些基础知识却掌握得很好。 “在神秘学上,双生子往往被认作是同一个体。不管是具体性质,还是血肉在仪式中的指向都是完全一致的。” 先生点头认可,平乐恍然大悟,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她们两个鉴定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想要区分只能等十二年后的鉴定仪式,看看她们之间谁能与星星共鸣。” “没错,”先生陷入回忆,声音也有些飘忽不定,“等我进入月坛时,鉴定仪式已经过去四年了,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只是, “昭回前辈好像很难过。” --- “你很紧张吗?”平乐突然出声。 程九被吓了一跳,感觉自己的心疾都要发作了。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站稳,一下一下地顺着气:“你怎么突然出声,我们现在做的事可不是光明正大的。” 平乐嘴角抽了抽,瞄了他一眼。平日里看着那么从容的人,怎么胆子就这样小? “你至于吗,”平乐用手敲敲身侧的门窗,看着他神情慌张地左顾右盼,连声音里都透着无言以对,“不用这么担心,现在都亥时了,谁会到这里来啊!” 程九放松了些,赞同着附和:“也是,这个时间人们都睡了。” “睡了?”平乐不解地看向他,“你们外界休息得这么早?” “亥时,还早吗?”程九声音迟疑,也将目光转了过来,“你们这,都是什么时候休息?” “子时丑时左右,”平乐福至心灵,知道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们有月母的赐福,在月光下灵感和身体状态都会得到增益,没有谁会放着这样大好的机会不管。 “所以我们都是子时下值,丑时入睡,午时起床,如果遇到月圆之夜还要再晚一些。” 程九明白了。 在外界,早睡早起身体好;在西幺,晚睡晚起前程高。 但其他人都清醒着的消息,还是让他又紧张了起来。 万一他们的声音传到别人耳中,被发现了怎么办? 平乐了然地笑了笑,戏谑地看着他: “别忘了,我们偷偷过来,可不是因为没有这个权利,仅仅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来过罢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下午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平乐已经完全不想理会那个真正、正常的社交距离。 她将手臂搭在程九的肩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豪迈地说: “就算我们真被人看见了,不是也能说是你太思念你祖母,所以才让我带着你,大晚上的到她以前的住所看看吗?” 这句话太粗糙了,程九以往的好脾气都不管用了,几乎下一秒就要怼回去。 可那一股穿透布料传递到他身上的灼烧热量,又瞬间将他的坏脾气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不断叹息,无可奈何地安慰自己,起码平乐又愿意与他亲近了。 “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程九装作没听见平乐故意挑衅的话语,继续表达自己的担忧,“先生不是说那间书房也有大祭司的一份吗,真的不用跟大祭司申请一下吗?” 平乐停下脚步,有些受不了他这唯唯诺诺的态度:“不是,你之前难道就没有瞒着长辈、前辈做过什么事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穿透程九的心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干笑两声。 看见这个态度,平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吧,‘乖宝宝’。”她斜睨着嘲讽,但还是端正的态度,认真跟这个“坦坦荡荡的真君子”讲解起来。 “大祭司是月坛的老大,封禁之类的大事都是她推进的。” 平乐抬手制止住程九的疑问:“当然封禁你祖母到是上一任大祭司,但如果元雪婆婆没有将其延续下去,这个封禁又怎么会现在才解开?” 程九垂下眼睛,声音却充满了笃定:“我并不认为阿雪婆婆会做对不起祖母的事。” 大祭司与祖母 这些年交换的书信一封封在脑海里浮现,如果她们的关系不好,祖母又怎会频繁地思念着她。况且, 【我们做错了一件事】 祖母与大祭司明显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所以,我认为这个封禁是元雪婆婆与昭回大人一起作出的决定。”平乐跟他默契的对视一眼,满意地勾起唇角, “她们之间肯定有秘密,而我们今天就是要把这个秘密揭开。” “所以不能让大祭司知道,”程九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站在其中一扇门前,将这面埋藏着历史隐情的屏障推开,却发现它们全部藏在数不清的书册中。 “跟我想的不一样啊。”平乐嘬着嘴唇内壁的肉,嘴角也被扯得歪了,整张脸都充满了不屑。 程九不太明白:“你以前没进来过吗?” 平乐一点欺骗老实人的愧疚都没有,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啊,我只是知道地方,这以前可是大祭司的禁地,不让随便进的。” “那你还说……”程九深吸一口气,整个肺部都膨胀了起来,学过的礼义廉耻疯狂运作,才将后面难听的话压了下去。 平乐故意抬眼望着他,可里面却满是得意与笃定:“难道你就不好奇你祖母的过去吗?” 程九被这句话噎住了,平乐面容上骄矜的神情倒映在眼帘,心里的那点窝火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你是故意的。”他故意板起脸,宠溺和纵容却从眼睛里泄露出来。 平乐深知他的性情,肯定不会计较这些,骄傲地晃了晃脑袋,眼睛重新看向前方,理直气壮的要求他: “别说这些了,快去翻书吧,看来我们今天的任务非常艰重。” 程九望着眼前重重叠叠、浩如烟海的藏书,重重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他的记忆里,也只有宫中弘文殿里的藏书能与此相比了,可却冷冰冰的,比之少了一番人气。 “看来这里是被刻意保留了以前的样子,”平乐抚摸着面前的书案,上面随意地摆放着三人份的文房四宝,甚至能从中看出这三个人不同的书写习惯。 可惜,上面只有一个人的使用痕迹。 平乐拿起其中一本澄心纸册,上面用浅蓝色的瓷青纸做了封皮,封皮上还有着瑞雪纹的拱花:“这是元雪婆婆的书册。” 她翻了翻:“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应该是新做的。” 程九走到书案的其他两处,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纹样。 “弦月纹,”他抚摸着上面的拱花,拿起来给平乐看了看,“这应该就是祖母的文具了。” 平乐拿起另一本册子:“那这个有八角星纹的就属于云汉前辈了。” 注意到这些书案的构造很熟悉,熟练地找到暗格,拿出她们的手札翻了翻。 “怪不得昭回大人被称为狂信徒呢,”平乐啧啧称奇,“研究的全是星相、神秘。云汉前辈就不一样了,更多是政法和礼乐。” 程九身体僵住,祖母明明说她更喜欢礼乐政法,而擅长神秘的则是姨祖母。 23. 第二十三章 非星 “怎么了?”他的脸色实在苍白,平乐连忙放下手札,扶住他的双肩,“是我说得有什么问题吗?” 程九坐在旁边的圆椅上,思绪仍然纷杂,大脑一片空白,好久才恢复声音:“它们反了。” “什么?”平乐不理解他的话。 “它们是反过来的,”程九呢喃地重复,声音像是一缕脆弱的轻烟,“她们两个擅长的东西颠倒了。” 平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她坐到程九旁边,目光柔和又郑重:“所以你怀疑,你的祖母并不是昭回大人,而是云汉前辈?”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程九苦笑一声:“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那么多的长辈、前辈都笃定地认为祖母是昭回大人,“可我还是觉得奇怪。” 平乐敛眉沉思,抬头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她们话里确实有漏洞。” 她把圆椅搬到程九前方,面面相望,身体前倾,摆出聆听的姿势:“既然怀疑,那就去求证。你先谈谈你的祖母吧。” “祖母,”程九陷入沉思,“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们的家业全部都是由祖母与祖父一起打拼来的,后来事业稳固,祖母也并没有回归后院,而是经常与祖父一起出谋划策、建章立制。 “祖父去世后,祖母便退居幕后、休养身心,将一切都交给阿耶。可阿耶每次遇到难题时,也都会去找祖母寻求帮助。” “那么,”平乐张开阖上的眼睛,对这些用词有些奇怪,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你们的家业是什么?” 程九这才发觉他的用词太模糊了,停顿片刻又解释:“就是当官、入仕,你明白吧?” 平乐微微颔首,即便她对外界熟知甚少,也知道当官的只能是男性,怪不得那位前辈不自己去做事业。 她扬起下巴:“继续。” “……”程九被打断后思绪难以接上,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祖母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他很少谈及在西幺的往事,所以我对西幺也数之甚少。” 平乐也想起了当初与程九的争吵,脸色变得有点臭,但并未出声打断。 “唯一一次提起她的姐妹,还是在她去世之前的下午。”程九看向平乐的眼睛,认真地说,“她对自己姐妹的逝去很愧疚,我能看得出来。” 平乐不置可否,只用目光催促他往后讲。 “我那天问祖母,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她说,” 【我们做错了一件事,已经没有脸面再回家了。】 程九的眼睛沉了沉,声音也变得暗淡:“我一直觉得这件错事指的是漠视她的姐妹的献祭,可如果并非这样呢? “如果这说的是,让本该好好活下去的姐妹,代替她去献祭呢?” 平乐的心有些控制不住了,里面恼怒的火焰越烧越烈,灼烧着喉咙,强迫它说出刺耳的话:“可这一直是你个人的推测,并不一定是事实。” 程九有些落寞:“是啊,我没有任何证据。” 他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极其单薄,平乐心一下子就软了:“也不一定,你祖母的身体怎么样,如果她是云汉前辈,身体一定非常康健。” “她身体很好,”程九抬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高昂, “去岁清明,我们去山上祭祖,祖母既没坐软轿,也没让人搀扶,一口气就爬到了山顶,比阿耶还快,甚至爬完之后连呼吸都没变。” 平乐轻轻勾起嘴角,程九反而泄下气。 圣女身体康健,又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这么健康。昭回大人和云汉大人一母同胞,身体素质又会差多少呢? 但他忽然想到一点更有说服力:“我曾听家里的老人说,祖母在我出生前身体更好,二十年里没生过一次病。” 二人都立刻想到了他心口的星星。程九坐直身体,恍然大悟:“是了,这颗星星原本是在祖母身体里的,因为祂转移到了我的身体,祖母才会变得虚弱。” “不可能!”平乐大声呵止,心脏砰砰直跳,不停地喘着粗气,这怎么可能呢? 她刚才只是想安慰一下程九,并不是真的认同这个观点。 她皱起眉,声音干涩:“你身体里的不可能是真正的星星。祂太小了,也太虚弱,怎么可能是离月亮最近的星星呢?” 平乐语无伦次,只想将程九的理由一一驳倒:“而且即便昭回大人和云汉前辈是双生子,也不可能代替她献祭,你忘了检验仪式了吗,她根本不可能与星星共鸣。 “而且,你祖母是去年冬天去世的,可我在二十年前就出生了,若她真是云汉前辈,那世界上岂不是同时存在了两位圣女?根本就说不通嘛。” 尽管这样强撑,可心里充斥着不好的预感,让她忍不住想起八年前的春日。 程九却被说服了,重新弯下腰。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吗?他扪心自问,却灵光一闪: 如果圣女不是星星呢? 如果她们只是星星的容器呢? 所以昭回大人说【星星住在圣女心里】,所以昭回和云汉一胎双生却命运不同,所以星相是在诞生时产生而非孕育。 检验仪式检验的也不是与星星的共鸣,而是体内有没有星星;昭回只要在献祭前将星星转移至自己心里,就可以完美代替,而自己体内的只是她没有完全转移的星星尘埃。 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通了,程九兴奋地拉住平乐的手腕,将推测告诉她。 “我……” 平乐看向他,眼角的湿润、蹙起的眉头以及那微微张开却什么也没说的嘴唇,一起将他的双目塞满。 程九的声音顿住了,终于从发现真相的兴奋中醒过来,意识到这个真相并不仅仅是他祖母的秘闻,与平乐也是息息相关。 他偏过头,强行改变音调:“我是想说,昭回大人不是神秘学上的天才吗,或许有办法改变约翰大人的命格,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呢?” 那得是多聪明呀,上千年没有解决的问题,能被她解决。 平乐轻嗤一声,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但见程九坚持,还是轻轻点头。 程九松开心弦,如今事态未明,过早坦白只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干坐这想是不会有结果的,”平乐调节好心情,将他拉起来,“既然你有了思路,那就去验证一下吧!” 平乐指向书房内侧密密麻麻,浩如烟海的书卷:“这间屋子是昭回大人和云汉大人从小学习研究的地方,她们过的书籍、写出的手稿几乎都存放在这。 “如果真如你所说,是昭回大人研究出了代替圣女献祭的方法,那么这些书卷中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 “平乐,我们真的要把这里的书全都翻一遍吗?”程九瘫坐在地上,周围全是散落的纸笔、书册,有气无力地看向还在翻书的女孩。 “当然,这不是你要验证的吗?”平乐又翻过一页,轻轻勾起嘴角,斜睨着他扶着书架大口呼吸,“怎么,撑不住了?” “撑不住了,确实撑不住了。”程九强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桌前,倒出一杯刚接的山泉水一口饮尽,才有力气继续说话。 “我从来没觉得,看书竟然是这样令人难受的事情。” 程九前十九年因为身体原因漏掉的学业,好像都要趁今晚挤入大脑。 可最让人痛苦的不是被知识撑得饱胀的头颅,而是那些都会念,却怎么也理解不了意思的句子。 平乐款款从书梯上走下:“那是你没学过,你们外界只学四书五经,哪有我们知道的多。况且我不都让你只找星星和圣女的文字了吗?” “快点动吧,”她敲敲旁边的书架,“天就要亮了。” 程九唉声叹气地走向下个书架,却被书架上的场景震惊了,所有书册都有着相同的封皮,似乎属于同一套。 “这……是什么?” 平乐闪现过来细细研究:“是《星经神秘注考异》,”幸灾乐祸地拍拍他的背,“你真倒霉,这书是出了名的佶屈聱牙、晦涩难懂,慢慢看吧。” 程九苦笑着抽出其中一本,目光却聚集在夹缝中,掏出一张被揉皱的草纸。他们严肃对视,明白里面或许就藏着真相。 他轻轻将草纸展平,上面的字迹混乱模糊,却依稀能看出些稚气,好像出自幼童手下。 “这个纹样怎会在此?”平乐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身后传出,程九的目光也落在纸张右上角。那里也有枚拱花表明主人的身份,可却不是他们刚才发现的任何一种。 平乐的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给他解释:“这是日月纹,是我姐姐自创的纹样,除他以外没人会用。” 那岂不代表着这张草纸属于明卓祭司,可又怎会留在这间书房? “应该是大祭司让她来的,姐姐是她的学生,”平乐的声音颤抖了一瞬,又强行平静下来,“我们先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吧。” 程九将草纸置于烛火下,好久才分辨出最后一行字:“圣女非星,乃是真人。” 24. 第二十四章 祭典 “平乐、平乐!” 思绪终于从情绪的深渊中浮出,眼帘刚张开,春日明媚的阳光就撞了进来。整个视野中除了耀眼的白色,就只有几缕浅金色的光丝。 眼球被生理性的泪水包裹,过了好半天,现实的线条和颜色才穿越了这层光雾,重新在她的虹膜上清晰起来。 程九颦眉担忧地望着她,耳畔的碎发被日光变幻成金丝:“你没事吧,怎么一直喝空气?” 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平乐这才发现里面的茶水早就喝完了,里面干干净净,连个水珠都没有。 怪不得喝了这么久都没感到撑,她尴尬地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子:“我只是有点走神。” 这可不是“有点”走神,连三日前在书房发现那张草纸后,自己都没见到平乐这般失魂落魄。 程九抿紧嘴唇,眉头靠得更近了,不赞同的看着她。 “好吧好吧,”平乐泄气地弯下腰,趴在桌子上,声音闷闷地,“我确实很不在状态。” 她抬起头,将下巴卡在手腕上:“你知道吗?今早阿嬷对我说,姐姐回来了。” “回来了?可不是说练江水势暴涨不能乘船,会晚回来几天吗?”程九重新倒了杯茶递给她,满心疑惑。 “就是啊,”平乐还为此偷偷松了口气,现在看来还是松早了,“这次祭典那么重要,相当于正式宣布她是大祭司的继承人,她又怎肯错过?” 平乐微微撑起身体,可手臂还都搭在桌面上,撇着嘴看着程九:“听说为了赶上瑞华节祭奠,她独身一人策马赶路,这才在今天上午回到了月坛。” “愁死了,本来还想再拖几天呢。”她又唉声叹气起来,程九微微拉起嘴角应和,眼睛却为她感到悲伤。 程九知道,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句话。 【圣女非星,真为世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将她过往八年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都砸了个粉碎。 以前,她虽然抗拒献祭,抗拒为外界那些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的人生,可却并不害怕。 就像西幺其他人说并认为的那样,她可是星星啊,是离月母最近的那颗星星,在人间死去、升到天上,对她而言就是回家。 即便先生告诉她回归天上以后,她的人格就会被抹消,也并不感到恐惧。 她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就是星星,星星就是自己,留下来的是人格还是神格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今却不是了。 西幺与外界不同,并没有轮回转世一说。一个人死后,魂魄如果不升向天空,那便只能归于虚无,消散在人间。 就算升上天空又有什么用?!在人世间的所有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生命是真的结束了。 程九将桌椅向前拉了拉,跟平乐靠得近些:“或许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这应该是个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 周围独自憔悴的氛围被打破,平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调这显而易见的一点。 她露出一个看白痴般的表情:“我没瞎。” 平乐挺直了脊背,淡然地望着他解释:“青许姐、先生她们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正常,既认同圣女献祭的正确与应该,又对我的牺牲满怀怜惜和愧疚,唯独没有欺骗我的心虚。 “而且这个真相本就不可能被公布。你别忘了,圣女的选拔可是完全随机的,在西幺任何一个人的先祖中都有人被选为圣女。 “就算他们忘本,不在意祖辈上发生过什么,可圣女又不只有一任,谁又能保证下任圣女不会是自己的孩子或孙辈呢。 “如果月坛与官府真的选择将真相公之于众,都不用等,最迟第二天清晨,大祭司和族长的脑袋就会被割下来挂在祭台上,来慰藉那些被迫牺牲的血亲。” 程九被这话里的粗犷与不敬吓得瞪大双眼,平乐嫌弃地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们外界不也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我们只是速度快了点,动作利索了点,怎么就吓成这样?” 程九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可也仅仅只是知道罢了,哪有平乐漫不经心地说割头带来的冲击大? “说到底,现在早就不是为了神明能够舍弃一切的时代了。”平乐随手将茶杯撂在桌上,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人间仅仅只是凡人的世界,身边的友人、家眷才是我们真正愿意牺牲的理由,更何况是这样被欺骗的牺牲。” 程九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变得极其耀眼,但又感到些许疑惑:“那你怎么还不愿意见到你姐姐?” 平乐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心情,又变得凝滞:“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记性这么差,你忘了我们是从谁的本子上发现这句话的吗?” “哦,”程九打结的思维恢复通顺,“那张草纸是你姐姐的。” “所有人都可能不知道,可她与大祭司却一定是知情者,”平乐眼睛暗沉下来,“还有我的父母。” 程九也被这个状况噎得呼吸困难:“因为他们对你怀有心虚?” 平乐的脸色难看极了:“不,因为他们都对我没有愧疚。” 她抬眼盯着程九,声音变得干涩,“从我记事起就是如此,他们一直都知道。” 平乐的视线都被贴着眼珠的水膜折射得紊乱,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变得光怪陆离,脑海也变得幽邃无底,每一缕思绪都无处落脚。 她无法理解自己家人的冷漠,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 明明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星星,而是他们真正的血亲,为什么还对自己的献祭,自己的牺牲感到无关紧要呢,连份轻飘飘的愧疚都不愿给她? 程九整个上半张脸都拧在一起,怜惜填满心脏让它变得又酸又痛,目光落在她眼里泛着的泪光,嘴巴几次开合才发出干巴巴的安慰。 “或许,他们只是太过虔诚,并非不在乎你。” “这不是更 恶心吗?!”平乐厉声打断,不住的喘着粗气,“关心我,利用我,却又不保护我,这能算是爱吗?” 程九无可辩驳,低下头阖上眼,沉思片刻又猛地牵住她的手:“你刚才说他们对你并不心虚,甚至没有愧疚。” 平乐哼了一声,权当肯定。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对昭回云汉两位大人的真相下定论,但却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程九握紧了掌中的手指, “圣女并不是星星,所以鉴别仪式上引起共鸣的,应该是她心脏中星星本身,只要有星星就能完成献祭。” 平乐暗淡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声音里充满惊喜和希望:“你是说昭回大人确实找到了代替圣女献祭的办法?” “一定是这样,”程九笃定地点头,“所以你的家人可能也是找到了办法,才对你没有愧疚、心虚。” 平乐嘴角慢慢上扬,又突然落下,神情也变得死寂:“不可能的,”她声音颓然,充满绝望,“我刚知道自己的命运时,也曾期盼他们能救下我。 “毕竟他们之前表现得那么好,我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可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吗?” 【圣女献祭是西幺的祖制,过去两千年里的任何一位圣女都是这么做的,你为什么不行?!】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这句话的表情,所以,”平乐眼神空洞地摇着头,声音里没有一丝活气,“不可能的。” 程九也绝望地坐了回去,不知如何是好? 平乐重新弯起嘴唇,手背抹去眼泪,长长舒了口气:“不说这个了,早点看清也好,我也不必对他们抱有期待了。” 她站起身,像是戴上了一副开朗的面具,可挡不住眼睛里的落寞沉寂,伸出手掌,刻意地拔高音量: “总待在屋子里闷死了,今晚就是瑞华节祭典,下午的时候听月湖畔会有大型的集市,你想不想去玩?” 出去散散心也好,见见外面的广阔天际,或许也能让她好受一些。 程九安顺地将手搭了上去,温和笑了笑:“好!” --- “这里就是集市?”程九震撼地望着前面连绵不绝的彩色篷布,沿着听月湖畔的堤岸向远方蜿蜒,远远看去仿佛一条彩色巨龙。 “对呀,很漂亮吧,跟你们京城的比如何?”平乐已经看不出刚才的难过,反而浑身都洋溢着青春快乐的气息。 她背着手,蹦蹦跳跳的往前进,身上明红色的衣袍像是跳动的火焰,弯腰侧头,眉眼明亮的瞧着程九。 笑意不自觉的从他体内渗出,在他的脸上糊上一层甜蜜的笑容:“我没见过京城的集市,但觉得应该远远比不上这里。” “姑娘、公子,”阿嬷慈爱地拱拱手,“前面人多,我们就不跟着了,希望你们玩的开心。” 平乐下意识点头又感觉不对,还没来得及询问,阿嬷她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青年们只好相视一笑,看来只好让他们俩一起走了。 25. 第二十五章 监察 平乐无奈摇头,笑着牵起他的手:“好了,别管他们了,我们快过去吧!” 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都穿着鲜艳的色彩,嫣红、碧色、靛青、藤黄,仿佛日光下跳动的斑点,汇成一条川流不息的大河。 平乐与程九就是两条彩色的小鱼,在这彩色的河流中快乐地摆动。 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穿着干净,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双脚落在浅金色的沙地上,没有丝毫的泥泞污水,仿佛不是民间真实的集市,而是权贵虚伪的演出。 程九被这安乐祥和的场景迷了双眼,周围的人群色彩都坍缩成光斑,热闹和喧哗也变成悉悉索索的声音。 只有沿着手臂不断传来的热量,和心脏跳动的鼓点不停在脑海中游荡、回响。 他的心变得很空,对死亡的恐惧与未来的担忧全部都消失不见;可又变得很满,清澈透亮的全是欢乐。 眼里全是彩色在盘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却突然在视野中闪现,程九慢下富有节奏的步伐,从兴奋的状态清醒。 他慢慢靠近那块银白色,是一块白色薄片,正悬挂在摊位彩色篷布的一角,随着清风慢慢摇摆。 程九的手指轻轻捻起圆片、慢慢端详。圆片跟一尊茶壶般大,却又很薄,完全侧过身时几乎能从视野中消失。 可不知为何,他却从这薄薄的圆片上想到了挂在天上的满月,当日光正照在上面,圆片还反射出一圈如同月晕的光环。 “这是贝符,”平乐突然从他身侧跳出,原本对程九只看不买面容不忿的摊主立刻站起身,弯腰行礼:“平乐大人。” 平乐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管她,程九没听明白:“什么是贝符?” 平乐从摊位上挑了几个小玩意,放下钱币随口解释:“就是用来证明摊主的身份的,每个在集市上经营的摊位都要挂上它。因为是用贝壳做的,所以叫贝符。” 程九朝周围看去,确实每个篷布下都挂着银白色圆片:“它有些像月亮。” “对呀,所以我们才用这种贝壳做原料。”平乐赞许地点点头,“你可别小看它,这可是经过月坛处理的,监察司甚至能从它看出摊位上卖的是什么东西。” 就凭这一小片?程九有些不敢相信:“怎么看?” “就像你刚才那样看,”平乐轻笑一声,歪过头看他,“你不是看见那圈光环了吗?我们叫它贝晕,因为很像月晕。监察司可以通过它细小的不同看出很多东西。” 程九还是没听懂,但:“很神奇。” 他与平乐一起走到歇脚的茶摊上坐下,欣赏着外面干净整洁、又热闹非凡的集市:“这里与我想的不太一样,就像是桃花源。” “你夸的还是太过克制,”平乐得意地仰起头,“我们这其他人可都说,西幺就是位于人间的仙境。” 程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声音也被染上了笑意:“是,我太克制了,这里确实是人间的仙境。” 他自幼居家养病,没有亲眼见过百姓是什么样子,却也能从阿耶书案上不断出现的治理流民的奏章看出,即便是盛世的天子脚下,他们的生活也称不上多好。 可在千里之外的西幺,他们却能身穿鲜艳的服饰,不必为饥寒忧心,世界上还有哪里能比这更像仙境呢? “我曾经很迷茫,”平乐嘴角放了下来,目光点在虚空中没有聚焦,却显得莫名平静,“大祭司他们虽然对不起我,可却完全对得起西幺的上千族人。 “每当听见其他人赞美大祭司与父亲,称赞歌颂他们的恩德,我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反抗是不是真的错了? “听他们的话乖乖献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毕竟我本就是从天上来的,我诞生于这世间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让献祭顺利进行。 “我甚至不能说我的献祭是在‘牺牲’,毕竟我可是星星啊,去天上应该是回家而不是死亡。” 程九紧紧抓住她的手,平乐抬眼轻哂,上音带上几分哽咽:“但一看见天上明媚的阳光,我又会感到不甘心。”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释然道:“现在这样也好,”知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我也不必为抗拒以生而使命而愧疚了。” “会有办法的,”程九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既然姨祖母有办法救下祖母的性命,也一定有救下你的方法,我们俩一起去找!” 平乐抿起唇,重重点头:“嗯!” 她的另一只手覆盖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体温以此为枢纽相互传递,两颗一直在风雨中漂泊的心也靠在一起,安宁地规律跳动。 他们握的时间太长,手掌与手指间的缝隙被汗水填满,热血的氛围逐渐散去,两人也从兴奋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却谁也不肯做第一个挪开视线的人。 表情变得僵硬,肌肉慢慢发力,两双手越握越紧;抒情的热血消退了,可少年人的不服输又燃了起来;四目相对,目光之间好像有雷电闪烁。 周围好事者的目光都被聚集过来,揶揄的议论和笑声越来越响,终于被两个年轻人意识到了。 眼睛中的闪烁雷电击中双方,刷一下扭过头去,羞涩和不好意思像潮水般涌上脸颊,脑袋变成两颗超大的熟透林檎。 “咳!”平乐大声咳嗽,一双眼睛像明星般扫过周围,议论和笑声都被连忙咽了回去,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想被这不讲理的圣女找麻烦。 外面的街道上仍然喧闹非常,可茶棚却像被传说中的屏障隔开了一般,只能听见喝茶和吞咽的声音。 这还不如刚才的议论呢,平乐实在坐不下去了,眼珠子往外一看,正好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我见到个长辈,过去打个招呼,一会就回来啊!”平乐朝程九扔了几句话,就如风一般飞了出去,把伸手挽留的他丢在了这里。 程九抬起的手掌尴尬地悬在半空 ,目瞪口呆地看她像泥鳅钻进土里一样融入人群。 “好歹,把我也带走啊……” 这句话,平乐终究是听不见了,程九孤零零地将手放下,下一秒就被突然爆发的喧哗声淹没了。 “平乐大人的眼光真差,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身板单薄的我一拳就能撂倒。”坐在隔壁桌的黄衣女子转头看向他,嫌弃地上下打量,一点没克制音量。 西幺的民风真是开放呀,只是他坐的这么近,真的不考虑小声点吗? 这句话像箭矢一样将程九的心脏扎透,喉间甚至有腥甜的味道涌出,他扬起微笑,礼貌的看向黄衣女:“抱歉,你是在说我吗?” 谁要跟外巴佬说话?黄衣女嫌弃地啧了一声,头转过去继续高谈阔论:“她可是我们的圣女,一点都不考虑影响吗,有这样一个恋人就不嫌掉份吗?” 程九的心又被扎透了,但旁边的人显然都不在乎他的想法,一个身穿湖蓝衣裙的女子连声附和: “就是,她可是族长的女儿,明卓大人的妹妹,一举一动可都代表着我们西幺的形象,怎么能让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还不了解族长吗,平乐大人闹出了那么多事,哪一件没被摆平了?”旁边的一位棕衣男子转过身,斜靠在桌子上,没声好气道, “不提之前的,光说上一个月,圣女私逃竟然一点惩罚都没有,这合理吗?!” “这才哪到哪?”又一位八字眉男子加入进来,“半个月前,平乐大人竟然在月坛后山杀了个人。月坛后山,如此净地怎能被血腥污浊! “可你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吗?被大祭司训斥几句,就完了!”他双手一摊,不停冷哼。 话都不需要讲得太清,周围百姓的情绪就被挑动了起来,议论和喧哗疯狂地蔓延攀升。 棕衣男重重拍响桌子,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大声叫喊:“这样的人配做圣女吗?!” 茶棚里彻底变得失控,众人纷纷应和。 程九眼看事情不对,立刻起身制止:“我说……” “是谁说不配做圣女啊?!”一道冷冽威严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喧闹的茶棚立刻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门口。 棕衣男子的目光被人群遮挡,看不清门口到底是谁,但他认为自己做的是正义的事,是不畏权势、敢于在官府与月坛的重压下为百姓发声,并不打算遮遮掩掩。 从袖中掏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往外走:“就是我,怎么,有意见?”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身影上,声音立刻虚浮了起来,连狗尾巴草也掉在地上。 门口的女子逆着光,面容看不清楚,身体却高挑笔直,所有的发丝都干净利落的聚到后脑勺盘成低髻,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利落长袍。 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胸前表明她身份的银质徽章。 “监……监察司?!” 26. 第二十六章 和光 “监察司,你是监察司的人!”棕衣男子后退几步,不小心被矮凳绊倒,跌坐在地,手指却依然指向门前。 监察姿势未动,眼珠斜睨了一眼他的糗样,漫不经心地转了回去。 看见棕衣男子自己站出来,把罪责承担大半,其他人的心也放松了些,试探问向监察:“既然挑事的人被找到了,我们也能走了吧。 “天可见,我们刚才不过是略略谈了几句闲话,万万不敢编排圣女的。”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湖蓝女子也站了出来发声:“我们市井小民的,就算提到圣女也只不过讨论些八卦,哪敢像他说这些僭越的话。你看,就别拘着我们了。” 棕衣男子看着他们将所有的罪责推到自己身上,瞬间怒火中烧,从地上跳起,指着湖蓝女子破口大骂:“混账、无耻!怎么了,都是我的错?!” 手指滑向黄衣女子:“刚开始不是你们先提平乐大人乱来的吗,你们才是首罪!” 黄衣女子被他胡乱攀咬的无耻行径惹怒了,冲上来就想动些拳脚,却被其他人拉住。 可她情绪仍然激动,带着些被攀咬的恐慌:“大人明鉴,我对平乐大人一向没什么意见,刚才也是可惜她竟然与这样的普通人恋爱,” 她的手指向程九,十分委屈:“可这是觉得她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嘛,冒犯是万万不敢的。” 棕衣男子没有在意她的狡辩,既然自己已经无法脱罪,别人也别想好过,手指又划过周围其他人:“还有你、你、你!” 被点到的人都是一脸的惊恐与厌烦,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拖人下水:“刚才我说她德不配位的时候,你们不是挺赞同的吗?怎么当着监察的面,什么都不敢说了?” 棕衣男子惹了众怒,茶棚里彻底乱了起来,一部分人慌慌张张地跟监察辩解,可更多的却在疯狂辱骂棕衣男子。 程九的耳朵从来没有同时容纳过这么多的声音,大脑也被争吵声弄得嗡嗡作响起来,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平乐怎么还没回来?” “够了!” 监察威严冷峻的声音再次压住了茶棚里的喧闹,众人纷纷望向她,等待最后的宣判。 “你们所有人都跟我回去!”她的目光像冬日簌簌长风般划过茶棚的各个角落,将每个人的面容都冻得苍白僵硬。 监察的眼神盯住后面人的小动作,漠然的声音传了过去: “劝你们不要有其他的心思,监察司的选拔条件你们也知道。若今日逃了过去,下次传召你们的罪名就不是轻飘飘的搬弄是非了。” 监察司有什么选拔条件?当然就是过目不忘了,每位监察最擅长的就是记忆人脸。 现在偷偷跑掉,明天监察司就会敲响自家的房门,后面的人都悻悻低下头,默默回到了队伍中。 可程九不能走啊,平乐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还要回来找他呢。 但他自幼居家养病,很少与外人沟通,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程九看着监察严肃疏离的神情有些发怵,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阿兄的老师,那个将阿兄手掌打得红肿,还要要求抄写数十遍《大学》的白胡子老头。 十分渴望平乐会在下一瞬间回到这,将自己从这冷酷的环境中带走。可惜直到其他所有人都排成一队,将名字报给监察,平乐的身影也没出现在他的视野。 程九孤零零地坐在位置上,僵硬着脸左右扫视四方,终于认识到自己必须亲自跟监察交涉的残酷现实,缓缓站起身向着门前走去。 他拖着自己仿佛挂着沙袋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监察面前,扯出常用的从容面具,清清嗓子,慢慢开口:“这位大人……” 监察的眼珠冷冷地撇了过来,程九的话语就这样堵在喉间,正在排队的嫌疑人们纷纷偷偷将目光投来。 “你就是她口中平乐的恋人?”被监察点名的黄衣女子连忙瑟缩了脑袋。 程九摆手:“不不不,我和平乐只是……”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监察厉声打断他的发言,“你是外面来的贵客,竟然恬不知耻地要求平乐做你的礼宾。” 这句话一落,众人立刻瞪向程九。 平乐大人可是西幺的圣女,就算他们自己对圣女大人的行为有再多的意见,她也不是能让外人随意使唤的。 让平乐大人做礼宾,怎么不要求把屋子变成黄金啊?亏他能说的出口! 程九被搞糊涂了,这个监察的态度怎么这样奇怪? 其他人都在规规矩矩地叫平乐大人,她却亲亲密密的叫着平乐;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怎么看起来像当家主母在捉外室,酸不溜秋的? 程九脸色沉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眉梢带上几分恃宠生娇:“看来大人知道。没错,平乐现在是我的礼宾,我们相处得极好。 “这不,今日是瑞华节,她特意邀请我来这集市玩一玩。”程九阴阳怪气地对监察说,故意在特意二字上加了重音。 监察的脸也不负期待地难看起来,语气也变冲:“是吗?”她打量一下周围,“那怎没看见平乐跟你在一块呢?” 就等着这句话呢,程九得意地笑起来:“这也是我正要说的。平乐刚才见到了位长辈,打招呼去了。不过她一会就要回来找我。 “所以这次询问,”他挑衅地掸掸衣袖沾染的尘土,垂手低笑一声,“我就不方便去了。” 监察的脸变得铁青,拂袖离去:“走!” 其他人像小蚂蚁一样跟在她的身后慢慢离开,茶棚里很快变得空无一人,就连摊主也被抓走了。 程九款款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慢慢续了杯茶,自饮自酌起来,对路上投来的试探目光视而不见。 又过了一盏茶,棚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声的“让开,请让开一下”变得越来越近。 平乐终于拨开人群,踏进茶棚,又被眼前 空荡荡的场面震撼到了。 她不可置信地挤了出去,瞧了瞧棚外的茶幌,确认是刚才那个茶棚啊。可当再次瞧见里面的场景时,她还是被震惊地说不出话。 她就这样反复进出了好几次,程九坐在位置上举着茶杯偷笑,平乐才接受仅仅过了这一小会茶棚就倒闭了的现实。 她张着嘴巴坐到程九前面,困惑和不解还在脸上跳舞,眼神不停地往周围的空桌上瞟:“我走的这一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吗,刚才坐在这的人呢?” 何止是大事,程九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他偏过头清咳两声,不知道从何说起:“确实发生了点事,这应该传遍了啊,你没听别人谈到吗?” “啊?”平乐只觉得很懵,“我刚才看天色不早了,就赶紧来找你,没注意别人说什么呀。” 程九对她的习惯不予评价,却实在受不了棚外的窥探,手指向围观群众们:“先不提这个,他们都这样了,你不管管吗?” 平乐顺着他的手指往棚外看去,可还没等目光落在那里,围观群众们都已经将目光收回,自顾自地做事、交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程九被这突然的背刺打了个措手不及,深呼吸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跟她辩解:“不是,刚才他们不是这个样子的。” “没事,我知道。”平乐看着眼前明显比其他路段更拥挤的人群,以及他们假装很忙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嗤笑一声,将头扭了回来,安抚程九:“不用管他们,他们一直这样。” 程九一直慌乱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刚才的混乱场面终究是给他的心灵造成了损伤。 可平乐坚定支持自己的态度,却让他软弱的心脏有了主心骨,脑海中混乱的思绪也重新变得有条理。 他将刚才的混乱场面跟平乐复述一遍,又奇怪地问:“那位监察好像认识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监察司的人又不多,每一个都认识自己。但程九也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那个祭司的态度肯定特别奇怪。 “她看起来是什么年纪?”平乐需要更多的信息。 “二十五、二十六?”程九看不太出来,“她的气势很强,应该会更年轻些。” 监察司、二十几岁、跟她很亲近…… 平乐嘴角抽了抽,猜到是谁了:“是和光,我们当初还想去她家放风筝,还记得吧?” 那个跟她吵架的朋友?程九想起来了。 平乐有些烦躁:“别说这个了,”她掏出个平安结,“快看这是什么?” 程九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特殊:“是个、平安结?” “没错!但不是普通的平安结,而是由九十岁高龄的棉阿婆做出的平安结,她曾是月坛的实习祭司。”平乐撩了下头发,得意抬起头, “更重要的是,她在月坛时曾照料过昭回大人和云汉前辈,说不定会知道些线索。” 27. 第二十七章 往事 “这就是棉阿婆。”平乐领着程九进入一间充满药香的小院,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着正在炮制的药材,一位满头白发的婆婆坐在唯一的槐树下打络子。 婆婆抬起头,脸上带着慈爱祥和的笑意,又在看见程九面容的时候添上几分惊讶:“果然很像。” “是吧是吧,”平乐拉着程九的手,坐在旁边的板凳上:“连大祭司都说她长得像前辈呢。” 又转过身与腼腆微笑的程九解释:“我就说这里很近吧。刚才我遇见阿婆,但她腿脚不好,不便久站,我们就来她家里来了,不是故意把你撂在那这么久的。” 程九只是笑笑不说话,或许后来是聊的高兴把他忘记了,但一开始平乐肯定是故意从茶摊逃走的。 平乐也不在意他信不信,反正自己已经解释完了,又高高兴兴地介绍程九来:“阿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从京城来的贵客,云汉前辈和昭回大人的孙子。” 程九嘴角抽了抽,知情的人明白她是想隐瞒六十年前圣女被换的真相,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自己是祖母和姨祖母□□生下的后代呢。 他的腹诽并没有影响到小院里和谐的氛围,棉阿婆掏出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副叆叇戴上,又仔细端详一番。 “真是太像了,”她喟然长叹,“如果公子穿身姑娘家的衣裙站在这里,我要以为云汉回来了呢。” 云汉前辈?! 平乐被她的比喻吓得心脏漏一拍,还以为棉阿婆也是知情者之一,差点要质问出声。好在大脑及时反应过来, 大概是因为在棉阿婆的认知中,只有云汉前辈回来,才是现在是和程九一样的年轻模样。 “阿婆”,平乐将板凳拉近了些,亲亲密密的伏在棉阿婆肩上,“你可以跟我们讲讲她们以前的事吗?” 还在惊叹西幺一个普通百姓竟然拥有叆叇的程九也回过神,配合地望向棉阿婆。 “当然可以,”阿婆固定好,手里还未完成的络子,将它放在旁边,透过槐树叶间的缝隙,看着天边云卷云舒,那些斑驳发黄的旧事重新浮现了出来。 “我年幼时家境贫寒,却也跟你姐姐一样少有才名,十岁成功通过祭司考核,成为月坛里一名光荣的实习祭司。 棉阿婆柔和地看着平乐,怀念起当年的峥嵘岁月:“彼时,我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就是下一位被人敬仰的大祭司。 “可惜好景不长,现实很快就告诉我,学堂里的同学都少有才名、天赋异禀,想从中脱颖而出太难了,没过两年我就泄气了,浑浑噩噩地等着六年后的清退。” 棉阿婆轻轻摇头,不时叹声,平乐识趣追问:“后来呢,你是怎样认识云汉前辈姐妹俩的?” “那可多亏了学堂的上任先生,”棉阿婆勾唇一笑,眼睛又泛起怀念的涟漪,“在我十四岁时,圣女降世了。 “可这与我却没什么关系,毕竟我当时连自己的未来也不明白,又怎么能顾得上这样遥远的大事呢? “可先生却把我叫了过去,”阿婆的声音略微带了些恍惚,好像在梦里一般,“她让我照看圣女大人。 “说知道我生性良善、做事又细心妥帖,我的优秀她和其他的主持祭司都看在眼里,把圣女大人交给我她们放心。” 棉阿婆并不知道他们对事实了解多少,特意顿了顿,与平乐程九解释:“当时的‘圣女大人’指的是云汉昭回两个,她们是双生子,过去二十几任圣女中从来没出现过双生子。 “若非当时的大祭司笃定只有一位圣女,我们还要以为这次降下了两颗星星呢。 “但当时太过混乱,我们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出生于午夜,只能等十二年后再做鉴定。” 平乐和程九点点头,这个情况他们已经从先生那听过了,棉阿婆也继续放心地往下讲: “照料她们我也有好处,我在仁心堂实习时见了太多女子生育、儿童夭折造成的痛苦,对婚姻满心恐惧。 “如果离开月坛,我肯定是要成婚的,照料她们,却给了我一个即便没有成功晋升,也可以继续留下的理由。 “况且她们俩也很乖巧,很聪慧。那时我才见识到真正的天才应该是什么模样。”直到今日再讲到云汉昭回,棉阿婆的眼里也满是骄傲: “云汉活泼,昭回稳重;云汉擅长政法、礼乐,昭回擅长星象、神秘;云汉怜悯众生,昭回信仰虔诚。” 棉阿婆有些唏嘘:“在十二岁之前,她们一直都在祈祷昭回会是圣女,毕竟云汉那么渴望离开西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昭回则希望能为月母奉献一切。 “可惜啊,命运总不如人意!” 平乐程九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对视去确认听到的真实。 “等等,阿婆,”平乐叫停,“你是说昭回大人希望自己是圣女?” “没错,”棉阿婆垂眼颔首,心情也变得低落,感叹道:“正因如此,昭回一直对云汉心怀愧疚, “她一直认为如果没有云汉,自己不可能有机会侍奉月母,可这个机会却是牺牲云汉的性命和愿望换来的。 “她太固执了,不管我们怎么劝,这个想法也依然深深扎在她心里。 “或许也正是如此,昭回才会在外派辅助起义军时,违反十二纲纪,让云汉顶替她的身份外出吧。” 等等,“起义军?”平乐被搞糊涂了,怎么还有起义军的事,西幺派人帮助起义军,皇帝就没意见吗,官府还能在朝廷有编制,姐姐这次外派不会也是去帮助起义军吧? 棉阿婆呵呵笑了起来:“好啦,好啦,别胡思乱想了,你应该还记得六十年前外界改朝换代吧。” 啊,政法书上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平乐不太肯定地皱了皱脸。 “如今本朝的开国皇帝就是当年那路起义军的首领,”棉阿婆笑嘻嘻地补充,“毕竟前朝那艘船马上就沉了,我们 总不能跟着一起掉水里吧?总要提前找好下家。” 她又慈爱地看向程九:“昭回应该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你祖父。” 不,应该是云汉前辈/大人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他/我祖父,年轻人的额头都滑落了一滴冷汗,尴尬地笑了笑。 “她们还以为瞒的很好,但我们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又怎会分不清她们俩呢?”棉阿婆并未发觉他们的不对,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或许本就应该如此,昭回虽然擅长医术占卜,但却并不擅于安民出策。如果当时只有她出去了,我们西幺在朝中的地位未必有现在高。 “即便她嫁了出去也是一样的,”棉阿婆轻轻擦去眼泪,释然道,“当初她选择离开月坛,其他人都说她是忘恩负义,可我却觉得这样很好。” 棉阿婆低声轻笑,可身影却仍然落寞:“你们不知道,她们两个感情太深了,我当时都担心云汉献祭后昭回会自尽。 “幸好,她还是找到了其他活下去的理由,云汉若是看见了,也会为她高兴吧。” 所以昭回大人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平乐感觉心脏突然变得沉甸甸的,似乎是里面的星星也在为这个故事感到难过。 有些人献出一切只为寻找活下去的办法,可有些人却愿意为了家人、朋友、信仰舍弃自己的生命。 平乐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年少时读诵那些脍炙人口的诗篇,为其中激昂动魄的情感缠绵悱恻,可却都没有现在这样怅然若失。 程九的心情也有些低落,可还记得今日来此的目的,他收拾好心情,郑重看向棉阿婆:“既然她们的感情这么好,祖母会不会也想过救下云汉大人的办法呢?” 棉阿婆被问得一怔,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圣女这个制度对西幺来说已经不是人祸,而是变成了天灾。 人又怎会想去违抗天灾呢? 可看见程九与平乐交握的双手,想起平乐对献祭仪式的抗拒,她心里突然就明悟了。 年轻真好啊!但可惜…… “应该不大可能,”她沉思了许久才说,“圣女已经存在近两千年了,历代出现了那么多天才,可都没找到解决办法。 “更何况,昭回也并不是会违抗命令的人。” 你刚才还说她违抗命令私放圣女离开族地呢。平乐下意识反驳,从消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还想再追问,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母亲,有客人吗?”一个蓝衣老伯走了进来,眉眼间充斥着儒雅温和,看见平乐时又沾染些慈爱,“原来是圣女大人。” 平乐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是我,我带贵客找棉阿婆玩。” 又回头向程九介绍,“这是越若林,林大夫,棉阿婆的独子,和阿婆一样都是妇科圣手,我出生时就是他们接生的。” “对了!”棉阿婆突然出声,“我曾在后山仙人洞旁见过昭回,你们可以去那找找线索。” 28. 第二十八章 希望 “后山?”平乐脑浆已经完全死掉了,后山不是禁地吗,昭回大人怎么会在那儿,棉阿婆又是怎么过去的,还有“仙人洞是哪?” 她从小就在月坛玩,从来没听说过仙人洞这个地方啊。 棉阿婆神情一怔,慢慢放松下来:“哦,对,你们这代人应该没听过这里。 “后山是西幺禁地,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棉阿婆慢慢捻着衣袖,林大夫也坐在她旁边,“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这条禁令并不严格。 “每当瑞华节这样盛大的节日时,月坛都会解开禁令,让百姓们去欣赏数千年前的原始森林。 “其中最负盛名的景点,还是这那座位于晨昏线上的山洞。因为每逢夕阳西下,山洞里都会浮现一道仙人的影子,我们就叫它仙人洞。” 棉阿婆长长地惋息一声:“可惜,自从六十年前大祭司下了禁令,就不再允许除月坛祭司外的人进入后山了,仙人洞的传闻也就这样消失了。” 六十年前?这个时间太敏感了,一直挑逗着平乐的神经。 她不得不把这道禁令与昭回的行动联系起来,变得有些焦躁:“确定是六十年前吗,具体是什么时间,上任大祭司又是以什么理由下了禁令?” 平乐的问题实在太密集了,砸得棉阿婆有些懵,反应了好一会才回答:“就是云汉走后不久,好像是过了一个月吧。理由?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说,太多人不停地进入后山对里面的生态影响太大,就不让进了。”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二十年前元雪也下了道禁令,说是除非持有她的许可,即使是祭司也不能随便进入后山。 “从那之后,仙人洞的传闻就更少了。”棉阿婆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也发现这个时间实在太巧,“好像就在你出生不久,那时还没办百日宴呢。”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东风吹响槐树叶的声音。 树荫下坐着的人们互相交流着眼神,他们似乎触及了一个隐秘的真相,这个真相甚至让两任大祭司跨过四十年的岁月下了同一份禁令。 “阿婆,”平乐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似乎是在兴奋,又似乎是在害怕。 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眼珠好像泡在了湖水中,一种极其恳切的声音从喉中发出,“这个消息你能别告诉任何人吗?任何人都不要。” 棉阿婆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下头:“好!” 棉阿婆的双手与平乐常见的双手完全不一样。 她平日里见到的手即便布满了皱纹,可仍然是细腻的、洁白的、柔软的,除了长时间书写留下的薄茧,人生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好像是在母体的羊水中度过了这些岁月。 阿婆的手确实粗糙的、黝黑的、僵硬的,这是她即便在阴雨天也坚持上山采药留下的证明。 这双手并不柔软,却将自己出生时柔软的身躯接到世上,如今又再次给平乐的心一个温暖的港湾,让她终于能从强烈的情绪中缓过气。 平乐勾了勾嘴角,又看向林大夫,林大夫也郑重点头。 而程九,平乐坚信他会站在自己身边,偷偷将右手移至身旁,果然被一片温暖握住。 棉阿婆眼睛里划过一丝微光,她想再说什么,可嘴唇嗫嚅了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平乐,我知道这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你去做这件事,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暗自进行,万不可泄露风声。” “为何?”平乐不明白,但却只是毛茸茸地望着阿婆,希望能获得解答。 棉阿婆仰头望天,悠悠地回答: “你知道的,西幺已经出过太多圣女了,所有人族上都有女孩因此死亡,她们的家人难道就不惋惜、不痛苦吗? “只是没办法呀,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其他人也都是这样,没有办法解决。他们只能将这些惋惜、痛苦,以及那些说不出口的憎恨,都埋在心里。 “这些情感随着时间逐渐被冲淡,可终究还是顺着血脉延续下来了。现在,你却要告诉他们有办法了,你能活下去了,他们难道会高兴吗?” 平乐没有听明白,心却变得沉重起来。 “不,不会的!”棉阿婆声音激昂起来,“不会再有圣女因此死去当然是好的,可是已经死去的圣女却不会再活过来了。 “他们心里的痛苦不会消散,反而会被酝酿成恶意扑向你啊!” 圣女对于西幺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棉阿婆想起云汉昭回时都会思考这个问题,直到今天,她终于有了答案。 对西幺是恩赐,对圣女是诅咒;短期来看是恩赐,长期来看还是诅咒。 这只不过是将整个西幺要承担的痛苦全部让一个家庭承担,更集中到圣女一人身上。 大多数人都不痛苦,所以就认为整个西幺都不痛苦了,至于圣女那点微弱的哭腔早就被他们当做杂音抛在脑外。 可圣女不只一任,所有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等西幺所有的人都陷入过这份痛苦时,人们的心早被痛苦就变得麻木,只剩下满腔怨恨。 六十年前,她眼盲心瞎,没有看出那些对圣女的歌颂中暗藏的悲剧,眼睁睁看着自己照料到大的女孩们坠入深渊。 这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了! “所以平乐,你如果成功了一定不要说出来,不要留在这!” 不要让好不容易保下来的生命再被他们夺走! 平乐觉得棉阿婆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她的情绪实在激动,年纪又大,身体早不如年轻时硬朗,平乐实在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最好连声保证:“好,好,我记住了!” 最终,在妇幼圣手林大夫、医药微通越平乐,以及久病成医的程九联手治疗下,棉阿婆的情绪完美地平复下来,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棉阿婆依靠在槐树干上,慈爱地注视着眼前关心她的三个孩子:“我没事,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她温和地朝平乐笑了笑。 平乐认真端详着她的脸色,确 认是真的没问题了,才缓缓地问:“阿婆能给我们讲讲,你具体是怎样遇见昭回大人的吗?” “事实上,我当时是违禁入山。”棉阿婆弯了弯唇,看向林大夫,“说起来,这还与阿林有关呢。” 林大夫也从脑海中找出了那段往事:“是星盏草吗?”棉阿婆轻轻点头,林大夫向有些茫然的平乐二人解释: “我年幼时身体不好,周岁那年的秋天又突发急症,连仁心堂的医师都说药石无医。是母亲不肯放弃我,从古籍中找到星盏草这张药方才救了我的性命。” 棉阿婆也有些感慨:“在月坛当实习祭司时,我最擅长的科目就是医药,喜欢看那些千奇百怪的古方。 “可惜当时浑浑噩噩,没发现自己在上面的天赋。没想到在中年时竟凭这个救下了我唯一孩子的性命。” 意识到自己有些偏题,棉阿婆不好意思地朝平乐程九笑了笑:“可惜虽然找到了这张古方,里面最核心的星盏草却无处可寻,即便是当时的主持医师也没有听说过。 “还是我的先生,从另一本古籍中找到了它的产地,竟然就在月坛后山! “可当时并非节日,后山并不允许百姓进入,阿林却等不了了。我当时救人心切,干脆心一横,在清晨趁着有雾气的遮挡潜入后山。” “找了好久好久,终于在深山里一处悬崖边上找到了它。我当时高兴极了,连忙带着它往山下跑,路经仙人洞时却发现里面有亮光!” --- 年轻的棉阿婆担心自己被发现了,里面是来抓她的人,可要是被抓住了谁又能去救她的孩子呢? 她恐慌极了,却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月坛后山,来抓自己的人一定是祭司,一般并不强壮,自己却是从小锻炼。 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是……就将她打晕。 年轻的棉阿婆表情严肃起来,将采好的星盏草放到腰后的荷包里,从山路旁边捡起一块岩石,缓缓逼近亮光。 果然在阴暗的山洞里发现位穿着祭司衣袍的年轻女子,她握住岩石的手紧了紧,呼吸一滞,就被那祭司发现,猛回过头。 “阿棉姐!”昭回惊喜的声音传入耳朵,阿棉这才清醒了过来,发现眼前哪里是阴暗的山洞,分明被油灯照的明亮。 暖黄色的光芒充斥在山洞的每个角落,安详轻松的氛围也让她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自从自己的儿子病危,她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了。 手里的岩石也被松开,掉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岩石上,阿棉放下的心脏又提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好久之后…… “原来是这样,阿棉姐你也是有苦衷,”昭回温和的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 “我回去后,果然没听到私闯禁地的传闻,还感激过她的信用,”棉阿婆有些怔忡,“今日却突然想起,她见到我时的反应, “分明也很恐慌。” 29. 第二十九章 好友 “恐慌?”平乐歪着头,手中无意识搅着程九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了悟,“所以,她也是私闯禁地!” 棉阿婆轻轻摇头:“不至于是‘私闯’,当年的禁令对祭司并不严格,只要有任何一位主持祭司的手令就能进入后山。更何况她又是圣女的姐妹、大祭司的学生,禁令对她几乎没有限制。 “但,”阿婆手指划过崎岖的树干,声音带了几份惆怅,“她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动。”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忽略掉那些异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就算自己并不上忙,也能让昭回知道有人在支持着她,不会那么孤独绝望地死在祭台上。 可如今再怎样后悔也没用了,往事暗沉不可追,人只能向前看,棉阿婆的目光重新落在平乐脸上,话语里满是懊悔: “我太紧张了,没有注意当时的细节,只能依稀记得她似乎是在把什么东西藏着岩缝里。” “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平乐连忙追问,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救下自己的关键。 棉阿婆紧紧闭上眼睛,使出自己全部力气去回忆。可关于那物品的印象就像是黑暗中不停掠过的幻影,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又是一阵春风吹过,满棵树上的叶子都被拨动得沙沙作响,一片槐树叶偶然地歪向一旁,让阳光没有阻碍地落在阿婆的眼睫上,使她原本漆黑黯淡的脑海突然出现一块光斑。 “光?”阿婆呢喃出声,还没等其他人追问,她就猛地坐了起来,拉起平乐的手,“是光,那是一块发出莹莹微光的矿石,个头很小,还没有刚出生婴孩的拳头大,却充满了生机!” 平乐却有些怔愣,没有说话,程九继续询问细节:“是什么样的光呢,跟我们皮肤上的银光一样吗?” 棉阿婆的情绪略有些平复,她松开平乐的手,目光转向程九,仔细琢磨了一会才回答:“不,不像。 “我们的肌肤、集市摊位上挂着的贝符,代表的都是月亮。”她温声解释,手指指向天空,“而那缕微光却像星星。” 星星?在西幺一提到星星,人们就会想到圣女。 在程九提问时就回过神的平乐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他们是找到关键了。 他们立刻站起神,平乐兴奋地与棉阿婆告别:“谢谢你,阿婆,你的信息帮我们大忙了!” “不用谢,”棉阿婆慈爱地摇摇头,又叫住他们离开的脚步,“你们这就要过去吗?” 平乐转回身,茫然地点头,程九也跟着上下摆头颅。 “是有什么不对吗?”平乐拉着程九缓缓走了回来,“我只是想早点确认。” 棉阿婆轻轻弯了弯嘴角,放柔了声音:“我也想早点确认,心也好早点安宁下来。但今天是瑞华节。” 平乐不太明白:“瑞华节才好啊,人们都到听月湖边庆祝节日了,不会关注后山的动静,正适合我们浑水摸鱼。” “是这样没错,”阿婆的眼睛变成了一条弯弯的弧线,却慢慢叹息一声,“可他们会关注你啊。 “你可是我们的圣女,往年的瑞华节都有参加,今晚却突然不见了,他们会不会困惑?” 平乐默默点头,心里却仍然想去看一看。 棉阿婆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接着劝说:“公子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你带他体验这的风土人情,却没有参加瑞华节的祭典,他们会不会心有顾虑?” 平乐想反驳说可以让程九装病,可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秒就被她否决了,程九上次生病造成的喧嚣还历历在目。 她若敢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西幺虽不至于把瑞华节取消,但肯定要派一位仁心堂的医师过来瞧一瞧,她可没把握糊弄过去。 还是算了吧,平乐气鼓鼓地重重点头。 棉阿婆无奈地拉过她的手:“我知道这样做并不好受,可我们要记住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有最后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 “而且,你们还这么年轻,总为这些讨人厌的事情发愁可是会长皱纹的,”棉阿婆乐呵呵地调侃,“别到最后命救下来了,却变成了跟我一样的小老太婆。” “阿婆……”平乐撅起嘴,不高兴地晃了晃他的手,勉强勾了勾唇角,“好吧,我知道了。” 棉阿婆这才满意,又拉过程九的手,将它与平乐的手交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好啦,你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出去了,好好玩一玩,享受当下!” 程九翻转过手腕,与平乐十指相扣,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们会的。” --- “即便答应了棉阿婆,可穿梭在摊位之间,平乐的兴致仍然不高,慢吞吞地翻着掌下的商品,却连它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别阴阳怪气了!”平乐倚靠在木杆上,擦着手上沾染的酱汁,恼怒地打断程九的念白,叫他闭上嘴巴,“还有,答应他的人是你,我只是说‘我知道了’。” 棉阿婆要是听见这句话,得和阿嬷一起抱头痛哭。 毕竟上次阿嬷劝诫平乐,及时和程九坦白西幺朋友之间真正的社交距离时,就是被她用这句话应付的。 结果半个多月过去了,她不仅没有将真相告知,甚至把一开始刻意拉开的距离也丢在一边,重新变得亲亲密密起来。 别提贴近、拉手这些小事,甚至连十指相扣、挽臂同游、拉拉抱抱这样的事情都已变得司空见惯。 阿嬷已经深刻地反省了自己操心太多的毛病,并且决定以后再也不管他们小情侣的事情了。 程九笑意盈盈地望着平乐一点一点擦干净手,及时地递上一盒香膏,又看着香膏慢慢在她手上融化,散发出馥郁的花香,又缓缓渗入她的肌肤之中。 平乐的手已经恢复了白皙洁净,甚至比刚才更细腻丝滑,一丝酱汁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程九递出自己的手,但平乐还记着他笑话自己的仇,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才继续与他十指相扣。 自打从棉阿婆家里出来,他们就是一直这个姿势了。 “走吧,我们继续逛,”平乐用一种去杀人的语气和表情拉着他往街上走,“再等两刻钟天就黑了,我们在祭典上混 一会就回去。” 程九的整颗心脏都被手掌上传来的温暖,以及这如听天籁的声音俘获了,而信息一点都没进入大脑,他只会乖巧地应声附和:“嗯。” 可还没等他们走多远,就被一位穿着雾蓝色西装的女子拦住了。 她紧紧盯着平乐的眼睛,声音充满了幽怨:“平乐……” “和光?”平乐看着眼前的旧友,神情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程九也认出了眼前的女子正是今天下午的监察。 回想起她对平乐诡异的态度,以及对自己微妙的敌意,程九的面色也略微沉了下来。 和光才不管这个外乡人怎么想呢,他的眼睛里只有平乐:“你回来这么多天了,怎么都不找我,难道是还记恨着我迟到的事情?” 平乐本不想理她,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气到失语:“不是,我难道是那种因为你迟到就生气的人吗?” 和光点头。 “好吧,我确实是。”平乐不情愿地承认,又质问她,“但我就算生气,又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理由,就跟你气这么久呢?” “可……”我也想不到其他得罪你的理由啊。 平乐不想听她的反驳,抓着她之前话里的漏洞就痛斥:“而且,什么叫我不找你啊,你就不能找我吗?这么长时间连口信都不派人传来,还好意思责问我!” “我派人传了!”和光委屈极了,受不了平乐这样污蔑,“你刚从外面回来时,我就可担心了,立刻就给你传信询问,可你从来都不回。” “传信?”平乐十分困惑,“可我没收到信啊,你派谁送的?” “我派斗斗啊,我们一起养的信鸽,”和光的声音尖锐起来,“你难道忘记了?!” 她气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一直喘着粗气:“我就说你为什么连信都不解下来?原来是把斗斗忘了,将它当成了一只普通的野鸽子。” “等等,停下!”平乐立刻制止住她的思绪,心里感到一阵无力。 即便平乐已经与和光相识很久了,可还是适应不了她这出奇的脑回路。 平乐长长、长长地叹口气,感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累过:“我们去旁边的茶摊上坐着谈吧,别在路上堵着了。” 在旁边看好戏的程九也笑着应和:“是啊,是啊。”却又被和光瞪了一眼。 和光不满地坐在平乐的右手边,手指着正对面的程九:“为什么他也在这儿!” “他是我们的贵客,我现在是他的礼宾,当然要照顾好他。”平乐说完,程九立刻朝和光挑衅地笑了笑。 和光立刻要拍案而起,又被平乐拉着坐下。 “好了!”平乐看着这两位莫名变得幼稚的人,没好气地问,“所以,你是往哪传的信?” “你家里啊,还能是呢?”和光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 果然如此,平乐释然说道:“可我现在住山月别居,你不知道吗?” “啊?”和光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点一点浸满了心虚,“我应该知道吗?” 30. 第三十章 修罗 平乐平静地望着她:“这事都传遍了。” “哈哈,”和光干笑两声,又突然拍案而起,“不对啊,这不是我的错!” 她心里仿佛又生出了无限的底气,铿锵有力地发言:“自从青许大人知道我跟你吵架后,就一直给我安排任务。 “我忙得连饭都没空吃了,对外界消息迟钝一些也正常吧!” “啊,”平乐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没想到心虚的人竟成了自己,“这不是我安排的。” 和光又坐了下来,矜傲地用手掌撑起下巴:“我知道,这哪用你说?”她斜睨着平乐的眼睛,“我不去找你,是因为我被工作绊住了,走不开身。你是因为什么?” “我是因为生气啊,”平乐一字一句地提醒她,“我们不是绝交了吗?” 和光刚刚占据上风的气势,瞬间又萎靡下来,整个身体都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询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平乐歪头挑眉,眼睛眯了起来,“事情都快过去仨月了,你就一点都没想到?” 和光掀起眼帘,白了她一眼,声音却因为衣料的遮挡变得闷闷的,没有一点气势:“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想到?” “我告诉你,还算你想到的吗?”平乐的每个音调都透着无语,严重怀疑她到底是怎样当上祭司的。 就算西幺不重文采笔墨,也不至于连话都听不懂啊,不然要怎么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献? 和光可算看出来了,平乐就是在故意折腾自己,就等着她主动伏低做小。 她一向如此,和光腹诽,谁能想到表面上活泼开朗、亲切可人的圣女大人,在亲密关系中却是一个恶趣味满满的控制狂呢? 但她又自诩尊重他人的意愿,总是希望别人能自愿地按照她的想法去做,一旦与自己预想的不同,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简直跟明卓大人一模一样。 和光的嘴角抽了抽,又默默在心里叹气。 又能怎么办呢?平乐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尽管她骄纵任性还不讲理,蛮横记仇还心思重,背后还有一群以公报私的家属长辈,但…… 在自己回到这十二年来都从未踏足过的故乡,被从小幼生活在此的同龄人们暗戳戳忽略排挤时,也是平乐主动向自己伸出手。 那是和光就发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自己都会是平乐永远的朋友。即便不久之后,她就因为……性情大变,自己的这份心也没有改变。 她们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早就变成了真正的朋友。 更何况,再过四个月,平乐就要离开人间了。自己难道还要为了这点可怜的自尊心,抱憾余生吗? 世事无常,且珍惜眼前人。 “平乐——”和光眼中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定格于悲伤,哀怨地望着眼前的好友。 平乐被她像叫魂一样的呼喊吓了一跳,惊恐地后仰身体:“你好好说话!” 和光潺潺流出的情绪被打断,表情扭曲片刻显得更加诡异。 她愤恨地哼一声,又不想浪费刚才的情绪,觉得加快语速,将原本准备好的话托出: “我真的是想不出来了不管怎么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就别折磨我了,把原因告诉我吧求求你了平乐大人!” 平乐并不觉得他念经一样的口吻像是在求人,只感到自己的鼓膜被吵得突突直疼,脑袋也变得混乱肿胀起来。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平乐伸手制止,和光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反正她早就没那么生气了。平乐垂眉抿唇整理了一下语言,才抬头看向和光:“你还记得我们吵架那天,我对你说‘我不想当这个圣女’吗?” 开篇暴击!和光要被她吓死了! “我的祖宗!这些话哪是能在外面说的?”和光朝周围扫视确认没人注意,又瞪向茶摊的摊主警告他。 摊主立刻将头砸在柜台上,不停地在心里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等了好一会,确认没有听见将他带走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朝和光露出谄媚微笑。 和光才发现这位摊主正是她刚才带走的摊主;而她们选的这个茶摊,也正是她今天下午大发官威的茶摊。 想起她因为下午的出格举动,而受到的训斥处分,和光就悻悻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平乐说:“你要跟我说这个也得回去再说啊,这那么多人,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的名声?”平乐并不领她的情,无所谓地回复,“我的名声有好过吗。 “别担心,他们还想让我献祭呢,最多关几天禁闭。不然,”平乐冷声嗤笑,“他们还能杀了我吗?” “和光大人,你就放心吧。”一直看她们旁若无人交谈的程九终于等到了插入话题的机会,笑靥如花地看向和光,柔声安慰。 他与平乐的右手十指相扣,温柔缱绻地与平乐对视:“还有我在呢,我不会让平乐受到处罚的。” 他怎么还在这儿?和光都要忘了这还有个外、人、在呢。 一个靠曲意逢迎才得到平乐垂青的外乡人,哪里配让她接话!和光嫌弃地移开视线,继续把目光落在平乐身上。 “你心里有数就好,”她并不想在这个上面与平乐纠缠过多,将话题转回最初的地方,“所以是我当时回答的不好,你才生气的?” 即便过目不忘,和光也记不太清两个半月前,她们闲谈时到底说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她才依稀捕捞出些片段来。 “我好像是说,圣女献祭是千年来西幺的祖制,让你不要再为这个跟族长他们起冲突?”和光十分茫然,“这有什么错吗?” 没有错,作为一个西幺人这么想理所当然,毕竟他们从小接受的理念就是这样的。 时隔两个月再次听见这句话,平乐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因为一句相似的话就陷入情绪中了。 和光确实与她的父亲母亲一样对她说“圣女献祭是祖制”,可这并不代表和光认为她的牺牲就是应该。 和光只是有这个概念,但却从未思考过这个概念是否正确,就和西幺里的大多数人一样。 平乐甚至能从她的这句话中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担心。她是因为 不忍心看自己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会这样嘱托自己。可是, “和光,”平乐的声音很柔和、很温暖,让和光想起去年冬日她从外面回到家里,喝下的那杯热茶,那么滋润、那么妥帖、那么让人舒适。 可她的心却突然慌乱地跳动起来,好像在昭示着不妙的未来。 “平乐!”和光喊住她,想让她停下,想让那个未来永远都不会发生。可平乐的动作只是顿了顿,就继续往下说: “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一起放风筝,一起在夜里赏花,一起在草地上策马奔腾。这些快乐的回忆,都是跟你在一起时产生的。 “我曾以为我们能成为知己,但如今才发现,或许我们只能做个普通朋友。” 和光不停地摇头,紧紧去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平乐却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和光的瞳孔上。原本活泼开朗的声音,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无情:“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身为圣女感到过高兴。 “这个身份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折磨。” 和光的手掌已经完全脱力了,手指虚虚地搭在平乐的手背上。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呢? 她们才刚认识不久,平乐就因为小人的妒忌被揭开了,她的家人蓄意向圣女隐瞒真实使命的真相。 她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平乐的颓废、茫然与痛苦,又怎会不明白平乐对圣女身份的抗拒呢? 可后来,她怎么就忽略了,怎么就把这件事刻意遗忘了呢? 和光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的想法了,只能去胡乱地猜测。 或许是她周围人们对圣女献祭的态度太过肯定,或许是她心里对月母的虔诚掩过了对朋友的关心。 和光心里的愧疚愈演愈烈,让她的思维也朝着负面和低谷一路向下。 也可能,是作为圣女好友带来的滋味太好了,让她忍不住被贪欲蒙蔽了良心,所以才会对平乐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和光的声音被悲伤与歉疚冲得支离破碎,可她即将滑落的手却被平乐反过来握住。 平乐没料到和光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心中也是懊悔不已。 她引导和光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表达歉意:“是我该说对不起。抱歉,我刚刚竟对你说出那样残酷的话。 “我并非是想谴责你,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不能全凭其中一人的心意。我知道,你当初对我说那句话只是在关心我。” “我,真的只是在担心你吗?”和光紧紧地抓着平乐的手,恳切地望着她的眼睛,又落寞的将眼睛垂了下去,“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然!”平乐笃定地点头,“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清楚你的性格呢?你若是怀有其他的恶意,我早就与你绝交了。” 和光感动地点头,程九却突然插嘴:“姑娘们,抒情活动结束了吗?不是我故意打断你们,只是他们好像要收摊了。” 平乐与和光恍然梦醒,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陆陆续续的往外走,已经只剩他们一桌客人了。 31. 第三十一章 自卑 “不碍事、不碍事,”摊主迈着小碎步跑到他们桌旁,点头哈腰地露出谄媚的笑容,“圣女大人和监察大人想坐多久都行!” 和光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今天下午的冲动,悻悻移开目光。平乐解决了心里的一块大石,态度反而变得温和平静。 “不必了,”她面容柔和地看向摊主,“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总不能一直在这打扰你。” 摊主面上的笑容一怔,茫然地注视着平乐。她面上宁静祥和的神态突然与十几年前的一张稚嫩面容重叠在一起。 摊主这才想起,圣女大人并非一开始就是人们口中叛逆不驯的样子。 曾几何时,她一直都是人们眼中的完美圣女。出身高贵,却谦逊有礼;活泼开朗,总是乐于助人。 所以人都喜欢她,加上那份说不出口的愧疚与怜悯,更是让整个西幺显得分外祥和,小平乐大人也极喜欢在市井中玩闹。 摊主也因泡了一手好茶,经常得到小平乐大人的惠顾。 可八年前……过后,她就不怎么喜欢出来玩了。只有像瑞华节这样的盛典时,她才会重新步入市井。 或许是阴差阳错,自那事件之后,摊主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平乐大人,对她年幼时无忧无虑的印象也在一日一日的操劳中变得褪色、模糊不清, 最终被世人浅薄的偏见所代替。 摊主有些恍惚,仿佛灵魂穿越回了八年前,下意识用当年哄小平乐大人的语气对平乐说:“平乐大人,下次见。” 平乐的嘴角被他突然说出的话语激得颤了颤,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好像也开始了翻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摊主身上,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平乐逆着远处的余晖,好像连发丝都变成了金黄:“好,下次见!” --- 和光步履匆匆地往听月湖畔追赶,却不料在下一个路口撞上了,正在等她的平乐二人。 “平乐,你在等我吗?”她的焦急一下子全被惊喜所替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平乐。 “当然,”平乐理所应当地给予她肯定的回复,又着重强调,“是我们在等你。” 和光忽略了后面的那句话,笑容里充满了感动:“哦,平乐,你真是太贴心了!” 平乐注意到了她对的程九刻意忽略,心中颇不理解,明明在她刚回到西幺时也曾因被忽视而感到痛苦,如今又为何将相同的手段用在程九身上? 程九却一点都不在意,亭亭站在平乐身后,温温柔柔地笑着,可和光却觉得这笑里充满了挑衅。 平乐看着他们一句话没说却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的氛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够了,快点走吧,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 程九顺从地点点头,假装非常委屈:“我可什么都没做,大概和光大人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平乐呵呵冷笑两声,但和光的行为确实有失妥帖,她也没对程九责怪什么。 “和光,你刚才折回去是去干什么了?”平乐生硬地转移话题,果然引起了和光的不满。 她对着程九冷哼一声,对这种暗戳戳上眼药的行为感到非常愤怒,可自己又偏偏找不到对方的证据。 和光狠狠瞪了程九一眼,暗暗发誓,等自己拿到了他口腹蜜剑的证据,就立刻在平乐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 但这事需从长计议,并不着急,眼前最紧要的还是去回答平乐的问题。 “其实这个茶摊,我们今天下午的时候就来过。”尽管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再提到自己做的糗事,和光还是有些尴尬。 平乐轻轻颔首:“嗯,我知道。茶摊里有人对我出言不逊,还是你出面制止的。” “你真这么想?”和光眼中的拘谨消散了一些。 事实上,当时自己到底是出于维护圣女的崇高,还是单纯想为朋友出口气,亦或者是跟青许大人训斥她的那样想要彰显自己的官威,她自己也摸不清。 可平乐却笃定地点头,和光的心也立即安定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勾了勾唇角,眼睛盯着银灰色的地面,声音有些发虚:“我当时有些情绪上头了,竟将茶摊里的所有人、包括摊主一起带回了监察司。” “青许姐一定很生气,”平乐揶揄地看着她,“她肯定骂你了吧。” 和光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太可怕了!”她又轻轻叹息一声,“虽然青许大人说要扣下我的薪水给那些被耽误事情的人做补偿, “可看见摊主面对我们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我这心里就很不舒服。”她抬起眼眸,浅浅抿了下唇, “我已经深刻明白了,我的任性给他们造成的损失不仅仅是财产上的,我还欠他们一句道歉。” 平乐也沉默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慨道:“和光啊,你长大了!” 和光心里升起的万千感悟都被这一插科打诨搅散了。在摆脱了失而复得的温情滤镜后,她终于想起来平乐在平日里是多么的讨人厌。 “不要装成我的长辈说话啊喂!”和光伸出拳头想要打她,平乐难道会呆呆地站在那,任由她打吗? 当然不会,平乐立刻朝远处跑去,边跑还边抽空回头向和光挑衅,成功把她激怒,开启了空无一人的集市追逐战! 她们的相处模式终于恢复到争吵之前,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存在。 程九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们的打闹,那是他与平乐之间永远不可能达成的相处模式。 因为自己身体不好,平乐与他的相处总是多了几分顾虑,即便在一起玩笑也仅仅只是拌嘴而已,一直都是静态的。 程九也能看出平乐是极其喜欢与朋友动态地打闹,去一起放风筝、在草原上跑马。 可即便以他现在好了不知多少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跟平乐一起去做这些事情。 是他,限制了平乐;是他,委屈了平乐。 程九默默将自己对平乐的心动藏得更深。平乐这样好的女孩,以后的人生还有很长,怎么能跟自己一 起,被埋葬在旧日的时光中? 明亮的圆月高高悬挂在夜幕上,向人间洒落细腻如水的银白月光,将任何一颗微小的石子都照得清晰可见。 可集市里五彩斑斓的篷布还是褪去了明亮的色彩,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摊位前挂着的贝符与月亮交相呼应,前方时不时传来女孩们的嬉闹笑声,可程九却感觉不到人生的乐趣,内心荒芜一片。 去而复返的平乐打断了他的顾影自怜。她像一只身手矫健的黑猫,轻快地躲在程九身后,还探出头刺激追她而来的和光: “你过来打呀!只是小心别打到了公子,他可是从京城来的贵客,身子骨可脆了。你轻轻一拳,他就要躺在这。 “到时可就不是我们西幺内部的事了。” 和光无语地看着平乐贴在程九的后背上,而这个外乡人竟然还低头闷闷地笑! 他真没看出平乐只是拿他当挡箭牌吗?还笑! “亏他能忍受得了你,”被平乐拿了一顶大帽子扣在头上,和光还能怎么办,不忿地放下拳头,跟她打嘴仗, “你要不是圣女,以你这个臭脾气,肯定会其他人打死!” 平乐可不认同她的观点:“就算我不是圣女,那我也是族长的女儿,下任大祭司的妹妹,哪会有人敢跟我叫板?” 和光被噎得脸色铁青,可平乐犹嫌不足:“你十二岁通过祭司选拔,十五岁就进入监察司实习。 “如今五年过去了,怎么还对监察司的规章制度这么生疏?竟把普通百姓抓了回去。” 平乐甚至还抽空跟听不太懂的程九解释了一下:“监察司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部门,专门负责监管十二纲纪的践行情况,以此维持西幺的良好风俗习惯。 “但时过境迁,西幺早就不是当初几千人的小部落了,只有十几人的监察司难以监管所有人的言语和行为。 “更何况十二纲纪产生于上古时期,很多内容都不太适合当代的新情况。所以一百年前,监察司就经历了改组,只负责处理官府与月坛人员的纪律问题, “尤其是十二纲纪的第六条,戒除贪欲,不可偷盗。所以她们又被戏称反贪司。” 平乐又抬头看向和光,声音戏谑:“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监察司都没有权利以十二纲纪为由,随意抓捕责备民众。 “和光,你都是监察司的大前辈了,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平乐的眼睛又狡黠的转了一圈, “而且以你的级别,不应该在监察司总部统筹卷宗吗,怎么会沦落到在集市里巡逻呢?” 和光快被她气死了:“你简直就是块木头!” “我为什么来集市,你想不出来?”平乐茫然摇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她理亏了。 和光的脸红得像是一团火焰,全是被她气的:“我是来找你和好的,你竟然问我为什么来集市!” “哈!”和光嗤笑一声,看向程九,“刚才我还觉得你实在可恶,现在嘛, “我只觉得你可怜。” 32. 第三十二章 篝火 “平乐很好,”程九,“我们相处的很愉快,你不该这么说她。” 平乐躲在他身后得意地摇头晃脑:“就是就是。” 和光都没眼看了,偏过头斜睨着他们,嘴巴张张合合了好久,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你们真不愧是一对。” 程九的眼神暗淡几分,原本上挑的嘴角也略微下沉,强装无事地说:“我们只是朋友。” 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叹息。 和光皱起眉,感觉有些不对,平乐却毫无所觉,依然拽着程九的衣袖,弯眼浅笑:“对啊,我们可是超好的朋友,你吃醋了吗?” 和光想说的话都被平乐塞了回去,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心里好像万马奔腾而过,却只剩下一片泥泞。 她再管他们的事她就是狗! “你玩够了吗?”和光没有去接平乐的问题,翻白眼的同时也将身体翻了过去,“天都黑完了,你到底去不去篝火晚会?” “哦对,现在确实不早了,我们快走吧!”平乐也顾不得跟和光打闹贫嘴,从程九后面钻了出来。 “我拉着你,这样就不会走散了。”平乐托起程九的手掌,指尖灵活地钻入每一个空隙,体温从掌心沿着他的胳膊传递,一寸一寸地传到他的心里。 程九一抬头,平乐含笑的眼眸就撞入脑海。她的肌肤缓缓向外扩散银光,程九一时不知这到底是月光的反射,还是她自身的魅力? 但眼睛却被这银光黏住了,好像灵魂都被它吸引。 “程九,”平乐晃了晃握着的手,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你没事儿吧?” 程九慌乱地移开视线,睫毛不停的眨呀眨,耳垂几不可察地红肿发烫。 他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我们走吧。” 他牵着平乐的手,一起跟在和光身后。平乐的体温还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身体,可程九的心脏却缓缓变得冰凉。 湖水翻涌着击打礁石,远处的山谷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林鸮的鸣叫。 这些声音与程九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变得愈发清晰响亮,周围的形状与色块却随着它们的清晰渐渐归于虚无。 最后,他的眼前只剩下了牵着自己的白皙手臂,上面戴着的五宝赤金手镯,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慢慢摇晃。 “我们要到了。”平乐的嗓音放得很轻,好像在担心惊吓到什么。 程九的灵魂茫然地从思绪中浮出,周围的事物又渐渐清晰起来。 他这才发现,地面上在月光下如银砂般的湖堤又变成了金色,平乐身上赤红的衣裙也恢复了白日的鲜艳。 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座三尺高的篝火,正在源源不断的向外散播橙红色的光亮。 人们或站或坐,结伴在篝火旁闲聊。其中的一圈人还穿着相似的服饰,手里、脚边堆满了各色乐器,似乎是准备表演。 人群的喧闹声再次传入程九的耳朵,他轻轻笑起来,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堵了。 “不错吧?”平乐将脸靠了过来,已经十分熟悉的芳香气息慢慢从她身上传递过来。 程九浅浅颔首,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音显得这个角落格外宁静,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个人: “何止不错,虽然充满了民间的朴实,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不枉你跟我说了这么久,这个祭典确实叫人惊艳。” “祭典?”平乐糊涂了,“这是篝火晚会,祭典还要再等一会才开始。” 看着程九逐渐露出茫然的神情,平乐略生小气:“我们刚才说了这么久,你就一点都没听吗?” “抱歉,”程九虽然确实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先道歉总不会错的,“我还以为篝火晚会是祭典的另一个名字。” 平乐挑起眉,并不接受他的解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都说过瑞华节的流程了吗?下午是集市、天黑了是篝火晚会,等到子时祭典才会开始……” 平乐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突然意识到这些内容她想跟程九解释过,可实际上并没有说出口。 “啊……”平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几缕碎发从发髻中跳出,好像在嘲笑她的纰漏“我好像确实忘了告诉你。” 程九温和地弯了弯眉眼:“没关系。” 他们携手相视一笑。 前方,正等他们追上来的和光茫然地看着他们说话、争吵,又重新变得亲亲密密,感觉心里似乎突然出现了千言万语。 她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吸一口气,高声提醒:“你们还走不走了?” 两个忘我的小情侣终于想起他们的队伍中还有第三个人,慢慢悠悠地向前移动。 和光又长长吸了口气,强行将它按到腹中,才感觉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些。 如果早知道最后她会在这里看他们秀恩爱,那自己还不如不和好呢。她怎么会想不开找这个罪受? 和光侧身倚靠在木柱子上,环抱着手,脚上穿着的马靴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冷眼瞧着他们慢慢靠近:“我还以为你们长在那了呢。” 平乐满不在乎地嬉笑两声,但还是解释了句:“我忘了跟他说篝火晚会的事了,你要不解释讲讲?” 忘了说!和光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竟然这样不靠谱:“你怎么把自己也忘了!” “那我可比不上你,过目不忘的和光大人。”平乐反将一军。 在没脸没皮这一块,她可是得到了青许姐的真传,和光的这点功力对她来说也就洒洒水而已啦。 “反正就交给你了,我去那边买点紫苏饮,待会给你带啊。”平乐快步向旁边的摊位走去,只剩下不熟的两人在这里面面相觑。 程九笑容变得礼貌,和光甚至不愿意把头扭过去,只是斜楞着瞥了一眼:“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来做客的,”看出她态度不好,程九的笑容又收回一些,“不是来上课的。” 那就让她随便讲呗,和光轻嗤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公文: “这是我们这的 习俗,不仅是西幺,整个香环山脉在重要节日时都会举行篝火晚会。人们唱歌跳舞,交流感情……” 和光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一勾,眼睛撇向程九:“这也是少男少女们相看的盛会。” 程九猛地看向她,笑容彻底收了回去,和光却得意地笑了起来:“年轻人们在舞会时挽臂勾肩、眉目传情、互通心意。 “我就知道好几个爱慕平乐的少年,打算在今晚表明心意,毕竟,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程九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原本黑如点漆的眼眸更是化作了深渊,没有一丝光亮能被表面反射:“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可不像你,身体虚弱。”和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直在挑衅,“等平乐见到他们鲜活的躯体,她还会不会这么喜欢你呢?” 程九生气地眯起眼睛,可转瞬又放松下去,释然地回复:“如果平乐真的收获了幸福,我会祝福她的。” 祝福! 和光被气得喘着粗气,可她还想再挣扎:“你不去试试吗?”程九低垂下头,没有回复她的问题,和光彻底忍不住了,撸起袖子就想动手: “你难道还敢嫌弃平乐?你个臭外地的,不就是从京城来的吗,竟然敢嫌弃我们圣女!” “我什么时候说嫌弃平乐?”程九立刻辩白,可情绪上头的和光哪还听得进去:“那你为何不敢向平乐表明心意?” 程九又沉默了,和光的情绪更加激动:“怪不得我一挑明你们的关系,你就那么紧张。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平乐在一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 程九也急了,再顾不上交浅言深的顾虑,跟她争辩起来:“如果可以,我当然想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可我活不过二十,如果这样岂不耽误了她?” 和光被这个信息震住了,仔细打量了他一圈,并没有看出早夭之相,可哪有用自己短命来骗人的? “你是认真的?”程九点头,和光继续追问,“那你什么时候死?” 哪有这样问的?程九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回答:“不巧,跟平乐是同一天。” “那不正好吗?”和光重新笑了起来,洒脱地摆了摆手,“你们去天上的时候还能作伴呢。” 并不正好,平乐或许还有更长的人生,可他的人生却一定只到那了。 虽然他和圣女的联系让程九也幻想过,或许救下平乐的办法也可以救下他。但这个念头蹦出时,他的心脏却砰砰直跳。 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此路不通。 “不一样的。”程九闭上眼睛,轻声回复,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不说。 和光还未说什么,平乐就回来了,她也只好将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与程九一起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与平乐打招呼。 程九握着手中的紫苏引,默默注视前面欢快走着的平乐。 自己只要一直看着她就好,如果平乐真的能打破命运活下去,那自己的生命或许也能跟着她一起延续下去吧。 33. 第三十三章 心意 “阿九,你怎么了?” 平乐从跳舞的人群中离开,担忧地走到程九面前,温热的手背放在他的额头:“也没发烧啊,脸色怎么这样差?” 程九回过神,平乐近在咫尺的面容就撞入他的视野。 火焰辐射出的橙红色光亮映射在他的瞳孔。 火焰被清风与喧闹干扰,不停地跳跃抖动,橙红色的光亮也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是一颗心脏在收缩又舒张。 血色乘着微风一点一点浮到程九脸上,他的目光怎么都无法从平乐身上移开。 他心中的欲.望如一朵被浇灌了油脂的火焰,血肉组成心壁已经无法再将它阻挡了。 程九嘴唇轻启,无数遍在脑海里盘旋的声音即将从喉咙里冲出。 平乐的睫毛眨了又眨,呼吸不受控地加重又被极力压下,不想打扰这焦灼的氛围。 “平乐!” 和光的声音打破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程九心中的顾虑再次卷土重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和光,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跳舞吗?”平乐恼怒地瞪向和光,心里既惋惜又带些庆幸。 和光被平乐倒打一耙的举动气得不行,一大串反驳就从嘴里冒出:“我才要问你吧,你突然不见,我找了好久才看见你在这。 “就算你再怎么在乎公子,也不用一直跟着他吧,他又不是小孩子。” 等把刚才在心里预言的话全部说完,和光才终于有心思观察一下现在的情况,表情立刻被僵在脸上,声音也变得语无伦次: “我是不是打扰到了什么?” 你说呢?平乐对她发起无声的质问。 和光尴尬地咳嗽两声,试探地弥补:“要不,你们继续?” “不必如此,”程九已经平复好心情,将自己心里那点细微的踟蹰、纠结再次埋葬于心脏最底处, “刚才只是平乐在担心我,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 缩头乌龟!和光用眼睛狠狠地别了他一眼。她心里对程九的成见一直都没消失,只是看在平乐喜欢他的份上勉强维持礼貌。 若不是平乐身为圣女,再过四个月就要献祭,就凭他这样身体不好、性格矫情,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人哪有资格追求平乐?! 就这样,他还看不清情况,拖拖拉拉的就是不表明心意。 平乐怎么看上了这个东西? 平乐刚低头为程九的推辞感到失落,就被和光瞪得莫名其妙。 程九就算了,她与和光可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平乐立刻瞪了回去,直接开口质问:“你瞪我干嘛?” “我瞪你眼光差!”和光轻嗤一声,一点都不想在这里看他们拉拉扯扯的暧昧游戏,抓住一切机会想挑明,“你怎么就看上了这种东西?” 平乐被她口中对程九的冒犯感到不适,眉头微微蹙起:“我觉得我的眼光没什么问题,好的很呢。倒是你,” 她围着和光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些不耐烦:“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一直针对阿九?你难道忘了,你最讨厌就是暗戳戳地排挤和孤立了吗?” 和光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可对自己最开始的行为又无从辩驳。 她的态度柔和了些,声音夹杂着叹息:“我只是为你感到不值,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的选择怎么样,应该是我自己的事吧?”平乐并不接受这个理由,“而且你们对我的选择不满,应该找的是我,针对程九做什么。” “我知道,”和光的头垂得更低了,幸好她后面的举动给她添了些底气,“所以我后面不是改了吗?” 和光后面的态度确实有所改善,平乐不在这里继续纠缠:“那我们不说这个,”她直直地看向和光的眼睛,“你跟我说说我去买饮料时,你跟阿九谈了什么?” “啊?”和光没反应过来,挑明他们对彼此的心意、帮助平乐获得爱情的机会,竟然就这样砸到她面前了吗? “愣着做什么?”平乐对和光怔忡的态度有些不满,“阿九确实一开始就不在状态,可你跟他谈完后,他的情绪就差的更多了。” 见和光还不说话,平乐整张脸都绷紧了:“怎么,你还想狡辩不成?” 大好的机会就要溜走,和光怎会同意。 她的脸上扬起大大的微笑,连声音都变得激昂:“不不,这有什么好狡辩的。我们当时在谈……” “没谈什么!” 程九充斥着焦急的声音,让两位女孩都扭过头。 在双重目光的压力下,程九僵硬地扯扯嘴角,好让他的脸色显得没那么不自然: “和光大人只是在向我介绍篝火晚会,是我自己精神不济,所以才状态不好。” 平乐自然不相信他的话,可却不能不去在意他身上散发出的为难与悲伤。 “这样啊,”平乐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止和光,但他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那自己也就不问了。 “你今天的精力确实消耗得多,”平乐尽力弯起嘴角,显得温和又包容,不想刺激到程九, “从未时我就将你拉出来了,五个时辰过去了,你感到疲惫也是应该的。” 平乐的肯定让程九紧绷的内心放松了些,脸上的血色也渐渐回升。 和光冷眼旁观这一幕,鼻腔发出一声嗤笑:“他确实累。篝火晚会开始这么久了,他就一直坐在旁边看。” 连看见有年轻男子跟平乐搭话都不为所动,真是好、定、力、 “和光!”平乐真不明白,她怎么对程九敌意这么大。 既然圣女大人都发话了,她一个小小监察又能怎么办?和光翻着白眼,做出捏紧嘴巴的动作。 可她还是没忍住,又刺了程九一句:“既然身体这么虚弱,那祭典也不用参加了吧。” “和光!” 看见平乐真生气了,和光叹息着靠在柱子上,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次是真的。” 平乐这才满意地回过头,但和光说的也有道理:“阿九,你要是真的不舒服,我就送你回去,祭典不参加也没关系的。” “什么叫 你送他回去,他自己没脚吗?”和光更不满了,程九自己撒的谎,凭什么让平乐缺席祭典, “就算不能让贵客独自回去,那他身边就没有侍从吗?” 平乐沉默注视她。 他们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和光就没有注意到身边没人跟着吗? 和光偏头轻咳,她以为公子身边应该有像话本里那样的暗卫秘密跟着呢,原来没有吗? “不对啊,”她猛地看回来,“你们的侍从呢?” 平乐只是笑了一下,和光还有什么不明白,那些人早就叛变了! 程九默默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拌嘴,并不想平乐因为他的原因而错过祭典。 尽管她们没有直说,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祭典的重要性。 更何况平乐提到瑞华节也都是说的祭典,程九只是体弱,并不是蠢,哪里看不出祭典才是这个节日的核心。 程九拽了拽平乐的衣袖,等她看了过来再柔声开口:“我休息了这么久,已经好多了。只是参加一个祭典,并没有问题。” “真的?”平乐担心他是因为自己而勉强参加,捧着程九的脸仔细观摩,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才同意, “好吧,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不要勉强自己。” 程九郑重点头:“放心,”他抬头灿烂一笑,“我可不想再生病了。” 平乐也跟着笑起来,坐到程九旁边:“那我跟你讲一下祭典吧,上次都忘了跟你说了。” 尽管说着自己的失误,可她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歉意,甚至还招呼起和光:“你也坐这吧,我旁边还有空间呢。” 和光撇着嘴摆了摆手:“我可不要,我坐在那,身上会变得黏糊糊的。” 平乐冷哼一声,但并未在意她的挖苦,继续笑着跟程九讲解:“祭典并非是瑞华节独有,本质上属于对神明的祭祀,是每个盛日我们都会做的事情。” 程九了然颔首,嘴角一直上扬,眼睛就没有从平乐身上离开过:“听起来就像是祭祖,只是将祭祀的对象换成了神明。” 平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感到非常稀奇。在西幺,他们虽然也会祭祀先祖,可它的地位却远远比不上祭祀神明。 连和光都将目光投来,偷偷听着外面世界的事。 “你们祭祀先祖,他们能听到吗?”平乐有些好奇,“人们死后就会离开人间,到达神明的国度,是怎么传递消息的?” 程九轻轻抿唇,耐心回复:“我们并不是哪位神明的眷属,自然也没有神国供灵魂安息。 “等人们死后,灵魂会留在陵墓里,很容易就能听到后人的祈求。” 西幺的女孩们都沉浸在这与众不同的文化里,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砰!” 远处湖面上燃起阵阵烟花,在夜幕上开放。 原本还在载歌载舞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熙熙攘攘地朝着月坛赶去。 “祭典要开始了,”平乐也望向湖面的烟花,拉起程九,又看向和光: “我们也过去吧!” 34. 第三十四章 祭祀 程九牵着平乐,随着人流一步步登上高台。 人群密集而拥挤,可却没有任何一人说闲话。刚刚还在篝火旁欢快舞动的人们,此时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宁静、专注。 好像世俗中的喜怒哀乐都从他们身上褪去,只剩下一颗虔诚的心供予神明。 周围只传来呼吸、脚步,以及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程九心脏狂跳,这样诡橘的场景让他充满了不安,下意识贴近平乐的身体。 直到平乐回眸无声地朝他摇头,程九的心才安定下来,强撑着理智继续往上看。 月坛里没有任何灯火悬挂,所以的事物和人都被浸泡在如水的银蓝色月光中。 白日里与京城一样的青砖灰瓦、褐木斗拱,都在月色的照耀下变成白玉般的质感。可用手抚摸栏杆,传来的仍是木材柔软的触觉。 “圣女大人,请随我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年轻祭司立在拐角处,领着他们三人进入另一排台阶。 程九偷偷瞥向平乐,平乐从容地对小祭司颔首示意,熟练转过身踏上石阶。程九也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座半圆形露台,上面被奇花异草装饰得神秘梦幻,程九的神情不禁绷得更紧了。 平乐温和地与小祭司道谢,目送她走下台阶,缓缓坐在露台的圆椅上,然后…… 啪一下趴在桌子上:“累死了!” 程九与和光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下来,无奈地弯起眉眼,坐到她旁边。 和光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你这还好呢,有个私人空间可以放松。 “我年末祭典的时候负责监管秩序,整整一个时辰都绷着脸,回去后整张脸都变僵了。” 平乐哼了一声,从桌面上爬起,扭头看向程九:“你感觉怎么样?我刚才看你好严肃啊。” 程九僵硬地弯了弯嘴,勉强夸了两句:“很壮观、很震撼。” “还很吓人,”平乐歪头轻笑,“你刚才脸都吓白了。” 程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了头:“我只是不太适应,但能看出你们这的人都很虔诚。” 和光与平乐对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尴尬。平乐轻咳一声,打破了程九对西幺美好幻想: “事实上,那都是装的。” “装的?”程九被这两个字震撼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困惑。 平乐紧紧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深呼吸好几遍才跟他解释:“就是你知道我们这些眷族的信仰跟宗教的信仰不一样吧?” 程九并不理解,平乐只好解释得细一点:“他们信仰的是宗教的教义,而我们信仰的则是神明本身。可问题是神明已经消失上千年了。” “所以,你们的信仰没那么虔诚了?”程九试探猜测,突然感觉能理解青许与和光当初的崩溃了,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平乐又咳嗽一声:“不,我们的信仰还是很虔诚的,只是没有前程到祭典开始半个时辰前就这么严肃。” 和光也在旁边附和:“是的,即便是上古时期,神明还在的时候,人们也没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人们的信仰更多体现在他们的行动中,而不是这些表面功夫。” “后来不知从哪刮起来这股歪风邪气,随着时间推移就变传统了。”平乐把手往外一推,表示无奈,“可又没法整治,不然就要被说不虔诚。” 程九暗暗咋舌,还未等他说什么,远处湖面上传来阵阵钟声。 “祭典开始了。”平乐与和光脸上的嬉笑都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庄重,起身移步到栏杆前,程九也连忙跟上。 露台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阳光下原本鲜艳多彩的衣物都在月光里变成深浅不一的蓝灰。 可它们主人的目光全部平静凝望着远处的湖面。 程九也顺着这些目光往远处眺望,惊奇地发现湖面上竟有一座古朴的祭台。 祭台与全部变成玉白色的月坛建筑不同,全部都是深灰色的石砖砌成,在波光粼粼反射银白月光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烟花落尽,湖岸上迎来短暂的沉寂,随后一串编钟与编磐的声响从他们脚下震出,一波一波传出很远,推着听月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紧接着,匏笙、排箫、箜篌、琴瑟的声音依次传出,与编钟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盘绕缠旋,音量逐渐拔高。 程九心脏跳动的节律也被这音律裹挟,随着鼓点一下又一下的收缩、舒张。 一队祭司,穿着着迎接他那天一样的完备祭祀服饰,手捧礼器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祭台。 “嗯?”和光疑惑的声音穿过丝竹声飘到程九而中,“这次的主祭、亚祭怎么是明卓大人和青许大人,大祭司和于宁大人呢?” 程九定睛一看,果然在队伍的最前面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有什么不对吗?”他不太理解这里面的门道。 “不对大了!”和光气愤地别瞪这个外乡人,“祭典的主祭一向都是由大祭司担任,而亚祭则是由月坛二把手担任。 “就算她们临时有事,也该有主持祭司代替。可明卓大人今早刚回来回来,根本不可能举行晋升仪式,更何况青许大人……” 露台下也逐渐人发现不对,喧哗声渐渐响起,又被维持秩序的监察司压了下去。 “主持祭司的地位与其他祭司不同,必须在月亮下举行晋升仪式。”平乐先跟对西幺传统完全不了解的程九解释了一番,才转过身安抚和光, “你担心什么,”平乐的眼皮半耷拉下来,表情里充斥着不在乎, “姐姐是大祭司的学生,青许姐则是先生的学生。有这两位在,她们俩难道还能吃亏不成?” 和光的情绪些许平复,可眉间还是紧皱在一起:“这不合旧例啊!” “不合旧例又怎样,今日之后不就有了?”平乐声音无波无澜,目光随意的落在祭坛上,“大祭司如此疼惜姐姐,必然不会让她落人口舌。 “你且看着吧。” 和光只好将自己心里的担忧按捺住,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祭坛上。 此时祭奠的礼乐已至中序,鼓点渐 渐密集,祭祀之舞的速度也渐渐加快。 好亮!程九突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亮? 明明还像是隔着一层浅蓝色的薄纱,可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耀眼的光亮中。好像此时并非午夜,而是在白天。 程九抬头看向天上的夜幕,眼中的惊愕愈发增多。 他一直都知道西幺的夜色与外界不同。外界的夜色漆黑如墨,西幺的夜色却是深蓝与深紫相交融合。 可如今已经不仅是深蓝与深紫了,它的颜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天蓝,只比正午的天空深上一点点。 高台里的音乐还在传出,祭台上的舞步还在继续。 月亮发出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能与夏日的太阳媲美,可程九却诡异地仍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星星的光也越来越亮,祂们闪烁的频率逐渐变得疯狂。直至祭祀的礼乐到达顶峰,祂们才停止在发光的刹那。 “皓月巨兮,势若倾坠。 “旁星随兮,渐显其芒。 “我娇女兮,迎尔诞生。 “二十月圆,救我人间。” 程九的呼吸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平乐。平乐趴伏在栏杆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与嘲讽。 “赠尔锦衣,馈尔珍宝。 “凡尔所愿,无有不从。 “娇娇我女,勿恋人间。 “二十年后,群星再接。” “这是关于圣女的诗文,”和光站在程九身后,与他一起看着趴在栏杆上冷笑的平乐,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悲伤, “她大概是太难过了,再过四个月,八月十五的这个时候,就是她的献祭仪式了。” “献祭仪式,”程九皱眉看向祭坛,祭司们正在念祷词,瑞华节的祭典已经接近尾声, 他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指尖被挤得发白:“也是在这里吗?” “是,”和光闭紧眼睛,皱眉点头,“这是没办法的事,过去一千年来都是这样的。” 不这并不是没办法的。 程九再次看向平乐,她口中的诗文也到了最后。 “神月尔母,虔诚奉心。 “若有所需,不应拒令。 “月明星盛,我女至台。 “光柱及天,迎尔归家。” 程九的神情变得极为坚定,他的声音与平乐最后一句诗文重合:“我会找到办法的,不惜一切代价。” 怎么都这么倔! 和光要被他们这一对气死了,一个死活不肯认命,一个死活不肯让她认命。 可人生这么短,怎能只活在不甘之中呢? 但平乐和程九谁都没理会她,又亲亲蜜蜜地靠在了一起。 平乐靠在栏杆上,把玩着程九骨节分明的手指,柔声细语地解释:“祭典结束了,等祭司从祭台上下来回到月坛,我们就可以走了。” 程九还未回答,露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平乐转过身,再次看向台下,一位眼熟的苍老祭司从月坛里走出,缓缓登上祭台。 “大祭司?” 35. 第三十五章 明卓 “大祭司怎会在这儿?”和光也探头往祭台上看去。人们的疑惑愈发喧哗,可奇怪的是监察司却没有再制止。 祭司们的动作虽不熟练,但却丝滑,并没有因为人们的质疑而变得卡顿,有序从祭台上退下,只剩下大祭司与明卓站在上面。 “诸位,”大祭司转过身,面向西幺的人们。 她的声音并未刻意提高,却显得那么的明亮、庄严,百姓们躁动疑虑的心都被这声音稳定下来。 祭典引发的天地异象还未散去,皓月仍然悬挂在祭台正上方,往外辐射出恍若夏日的银光,繁星与月光交相呼应。 这些光芒照射在她长袍上金银错绣的六星朝月图上,反射出道道火彩。 这就是西幺的大祭司,他们的大祭司,六十年来行走在人间的真神,百姓眼中永远的定海神针。 她的远见卓识、她的坚定不移,让人们相信西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我今日站在此处,与你们一同见证西幺第三百五十七任大祭司的诞生!” 大祭司的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她身侧立着的青年祭司。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各位祭司,也忍不住将呼吸屏住。 虽然他们都记不清西幺到底有几位大祭司了,可用上了“诞生”,只能证明是在进行…… “继任仪式?!”和光长长倒吸一口气,四月清凉的空气几乎将整个胸腔充满,却仍然无法将她慌乱的心脏冷静下来。 她身为监察司的成员,十分清楚地记得西幺的各项旧例,不由自主跟平乐确认: “继任大祭司不是必须是主持祭司吗,而继任仪式也只能在年末举行啊!” 平乐并未回答,眼神紧紧地盯着祭坛上的两人,心里却冒出了个想法: 她们选择在现在举行继任仪式是为了自己! 但,怎么可能呢? 平乐将这荒谬的想法按下,这不过是个毫无依据的胡乱猜测罢了。 祭台上的掌权者们对她们引发的喧哗充耳不闻,已经念出了仪式的第一句祷文: “高山明月,慈悲吾神。慧然洞妙,听我见证…… “祭司明卓,云昭三十年九月初三生于西幺族地,凤仪二年八月二十五进入月坛。时年二十,笃进好学。六艺皆通,卓尔不群……” “擢升于主持祭司,遵循旧制,接任大祭司职位,年末执行!” 明卓双手接过大祭司的信物,听月令,庄重地向前两步,将听月令高举至头顶。 她的目光穿过澄澈如冰的玉石,望着高高悬挂的皓月。 声音不像元雪大人一样有着岁月沉淀的底蕴,却如同清晨的第一缕朝霞、泉眼流出的第一滴清水,充满了希望与坚定: “信徒明卓,必不负吾神垂爱。 “今日以后,定恪守本心。携手友朋,关爱同胞。怀慈心以敬万物,化骨血以供神长明。 “神若有需,凡我之有,必虔心奉上,绝不因私欲以乱纲纪……” 陆风从平乐身后吹向祭台,又吹向听月湖深处。可明卓的声音却逆着这股疾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人们耳中。 【神若有需,凡我之有,必虔心奉上,绝不因私欲……】 明卓后面又说了什么,平乐已经听不到了。她的脑海中不停回响着这句誓言,每一个字都像四寸长的钢针深深地扎入她的心脏。 所以,她是姐姐需要摒弃的私欲吗,她的性命也是姐姐要虔心奉上的供品吗? 平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刚才在月母侧眸时念诗挑衅带来的兴奋全部都消退不见。 夜幕上的月亮还是那样的明亮,群星有节律地闪烁庆祝新一任大祭司的产生。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平乐眼前的水幕折射得光怪陆离。 台下人们的欢呼雀跃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模糊又不清晰。 她绝望地发现,即便早已看清姐姐对自己敷衍、忽视、冷漠,在知道她是真正血亲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将她舍弃。 可她十二岁前得到的温柔爱意仍然化作了带毒的蜜糖,死死将她想要决裂的欲望黏在原地,无法行动。 平乐感觉自己好像被拉扯成两半,一半叫嚣着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也尝尝被舍弃的痛苦。 另一半却只是低头垂泪,抓着八年前落入池里的纸鸢,哽咽地劝说:“那终究是姐姐啊,是亲自将她养大的姐姐啊!” 自她记事以来,父亲母亲就一直忙于事业,她的孩提时光大部分都是在月坛度过的。 姐姐就住在她隔壁,不管每日的课业有多满、任务有多重,姐姐总是会在太阳落山前过来陪她玩耍。 可世上没有一条律令要求父母疼爱孩子,更何况姐姐也只是姐姐,自己的出生并非是她的选择。 如果她能选择,或许会希望自己从未出生吧。这样她的人生就是真的完美无瑕,而不是被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圣女毁了一切。 “平乐……” 平乐的胳膊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侧过身却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虚影。 一条柔软的手帕轻轻覆在她的眼角,缓缓吸走她的泪水。 将视野模糊混乱的水膜消失了,程九担忧难过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中:“没事吧?” 他柔和的嗓音像一阵风,将平乐的心情安抚下来。 平乐慢慢将胸腔里的淤气排出,好像要将此生所有的烦心事都一起吐出:“没事。” 她偏头看着台下逐渐稀疏的人群,心里好像也没那么堵了:“仪式都结束了,我们也走吧。” 被忽略已久的和光默默起身,跟在两人身后往楼梯走去,可一串急促的爬楼声却从楼道里传来,并慢慢靠近。 三人顿住脚步,不过一息时间,那个引他们上来的小祭司就出现在楼梯口。 小祭司一见到平乐,脸上就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像是一朵沾染露水却含苞待放的荷花: “明卓大人想见平乐大人,平乐大人快跟我走吧!” 平乐放松下来的面容又变得僵硬,刚才的痛苦与纠结又重新浮上心头。她这才恍惚意识到: 原来烦心的事情并不会因一时的遮掩而消失不见。 小祭司并不明白平乐心里的纠结,还当是自己生硬的语言冒犯了她。 是啊,早就听闻平乐大人与明卓大人之间有 嫌隙。自己说的这样莽撞,平乐大人怎会愿意呢? 幸好早在来之前,明卓大人就想到了这个局面。 小祭司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包蜜糖,笑着捧给平乐:“这是明卓大人托我带给平乐大人的,是白水城福源记的金丝糖。 “大人说她记得平乐大人以前极喜爱这个,所以特地从外界捎来回来。” 平乐愣愣地接过蜜糖,丝丝缕缕的甜味透过包裹的油纸散出。 距离她说想吃这个已经过去半年了,连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可姐姐在如此赶时间的情况下,仍然记挂着她随口说过的蜜糖吗? 平乐心里突然又升起了希望。 万一呢,万一姐姐、母亲、父亲他们真的是另有苦衷,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自己…… 小祭司看出了她态度松动,继续补充:“大人还说,此次相邀只是难以抑制对妹妹的思念,还望平乐大人不要推辞。” 再试一次吧,如果姐姐还是认为自己的献祭是理所应当,那她就彻底死心。可在那之前,总要给他们一次机会。 平乐心中还在嘴硬强撑,嘴角却微微上扬,将手里的蜜糖塞到程九怀中,迫不及待地跟着小祭司走下高台。 程九看看怀中的蜜糖,又看看平乐消失的拐角,无奈地摇摇头,眼里满是宠溺。 他转身与和光告辞,便款款向台下走去。 “等等!”和光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拉着他往露台里走,“我有事跟你谈!” 程九扯着领子,愣神一瞬就立刻挣脱:“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谈?!” “在这谈?也行。”和光反应过来,转回身靠在墙上,直接了当地问,“你到底为什么不跟平乐表白?”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程九疲惫地长叹一声:“你为何要让我表白,你不是看不上我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和光挑眉从袖里掏出枚铜钱,一上一下随意抛着,“我确实看不上你,可谁叫你居然笼住了平乐的心呢? “再过四个月,平乐就要回天上了,”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又突然瞪他一眼, “别说你会想办法救她!那么多伟大的祭司都没能做到此事,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她冷哼一声,声音充满决心:“平乐即将为我们牺牲,我们又怎能忍心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自讨苦吃。” 程九低头轻笑:“你确实不理解平乐。” 和光站直身体,还未等她撸起袖子,程九生下的话就传到她耳中:“我们两个都不在意生前的名分。 他的声音飘忽,可又充满坚定:“生前被各事束缚,只有死后才能获得自由。 “对我们而言,人间的名分不过是过眼云烟,若是心怀彼此,即便没有同葬,灵魂也会漂泊万里再次相聚。” 他眼里的情感是那么耀眼,和光心里的排斥也渐渐消散,然而, “你可知道,死后的世界并非是传说,而是上古时期先人证实的结论。”和光的喉咙仿佛被堵塞,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若你们生前没在一起,那死后可就就真的 “永别了!” 36. 第三十六章 玉镯 直到回到了山月别居,程九的思绪还依然被震撼得无法回神。 “月神的祭典真是宏大啊!这在京城可看不到。”姑姑从夜色中端来一壶热茶,缓缓放在桌上。 她望着庭院中侍女们手舞足蹈地描述刚才的流光溢彩、瑰丽奇绝,自己的脸上也不自觉感染上了微笑。 远处的天幕上又开始绽放出烟花,炮竹声声传到院中。 侍从们早就适应了西幺欢快放松的氛围。这里没有宫规的束缚,公子的脾气又好,不会因为些小事责备他们。 不论是什么身份,少年与青年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聚到庭院中央一起欣赏绚丽的烟火。 “简直像在过年。”姑姑轻轻摇头,宠溺望着年轻人欢笑,“公子今天玩的开心吗?” 她偏过头看向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可程九的目光却茫然地落在空地,显得落寞又可怜。 烟花绽放与人们嬉闹的声音愈发响亮,却却更突显了屋内的冷清。 姑姑呼吸滞住,嘴角的笑也落了下去。 忽然想起,公子年幼时身体极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嬉笑,因此他们宫殿附近是不允许这么热闹的。 程九孤寂的侧影恍惚间与那个缩在床帏角落的瘦弱小孩重叠,叫她的心脏揪得生疼。 “我这就让他们回去!”姑姑拍案而起,转身出门,袖子却被拉住。 “姑姑,今天这么热闹,就让他们多玩会吧。”程九疲惫地拉起嘴角,眼睛半阖着看向一边,“我只是有些累了。” 姑姑安静看着他,喉咙堵塞许久才再次发出声音:“累了?公子做了那么多事,确实也该累了。” 她的视线在周围胡乱的晃动,最终定格于桌上的茶壶:“我沏杯安神茶,公子喝了,早些休息。” “这个不急,”程九低着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放回桌上。 他声音微顿,才闭起眼睛下定了决心:“阿娘给我的镯子带来了吗?” 镯子? 姑姑颦起眉,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可它的限定词是那么准确,几乎是瞬间就将这个物品的记忆从犄角旮旯里扒了出来。 “是皇后殿下陪嫁的那只镯子吗?”姑姑的脸立刻由阴转晴,眼睛不停闪烁,连忙确认, “那只原本是一对、分别给了您与太子殿下、说要传给你们的妻子、另一只现在就戴在太子妃殿下手腕上的镯子吗?!” 程九没想到她会这么惊讶,声音有些卡顿:“是……我们带来了吗?” “怎会没带!”程九还没问完,姑姑就迫不及待打断,双手合十朝天下拜,“皇天在上,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拉起程九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瞳孔:“是要给平乐大人吧,一定是给平乐大人吧。” 她又轻笑一声,用手打了下嘴,脑袋不停摇晃,发髻上的流苏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瞧我问的,不给平乐大人还能给谁呀!” 程九也僵硬地弯了弯嘴,小心翼翼提醒:“姑姑,镯子。” “是啊,镯子,”她才如梦初醒,笑着拍了下手,往侧房走去,还歪着身体解释:“就放在书房的暗匣里了,我这就拿过来!” 程九很少见到姑姑这样喜形于色。 她一向都是端庄的、克制的,像是太庙前放置的宝鼎,让人一看到就充满了安心。 可直到今天程九才知道,原来姑姑也可以这样鲜活轻快。 难得心情这样好,他并不想去思考更深层、痛苦的缘由,只是让思维停留在此,好叫欢乐延长一些。 程九侧目看向桌案,再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未等他放下,书房那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你看。”姑姑将黑檀木妆匣捧到他面前,缓缓打开。 原本略有些昏暗的房间,突然显得明亮且流光溢彩。 妆匣上繁复的雕花在黑檀木的压制得十分低调;里面堆砌着绛紫暗花绫丝绸,像是一捧上好的葡萄酒,渐渐黯淡的月光折射在上面,却被回馈出更耀眼的光芒。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妆匣中央玉镯的光彩。它是由一整块上好的水苍玉打磨出的,仿佛天底下最澄澈清透的湖水凝聚而成。 碧绿得深邃清透,月光穿过它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波光粼粼的水面,银蓝被分散成各色虹彩。 “平乐大人出身传承上千年的神眷,可我们的底蕴也不逊于他们。”姑姑眼里倒映着玉镯折射出的流光溢彩,好像已经看见美好的未来, “皇后殿下出生于开国六公的定北公府,陪嫁都是各色奇珍异宝,这对镯子更是珍奇中的珍奇。 “你拿着它表明心意,平乐大人一定能看出你的真心。” 程九拿起玉镯对准天空,潋滟波光同样照在他的眼中,却仿佛坠入了深渊,什么都没显现出来。 他是真的仰慕平乐,也能清楚看出平乐喜欢他。 可这份喜欢不过是平乐迟来的少年慕艾,或许很美好,却并不深刻。 平乐只是对他抱有好感,但并不是必须有他。她眼前最重要的任务并非谈情说爱,而是寻找打破命运的方法。 所以她在看清心意后才会将心意压在深处,这是平乐的决定,他又怎能用情分胁迫! 即便他是那么得清楚平乐对他的偏爱和纵容,那么得明白只要自己说出口,平乐就不会拒绝。 然而,这份关系的圆满只属于他,对平乐而言,这是将就! 他怎能让平乐去将就! 如果自己真的仰慕平乐,就该看着她实现,而不是用一段感情将她困于原地。 如果自己真的心悦平乐,就该默默等候她做好准备,而不是在她犹豫时逼她选择。 如果自己真的爱平乐,那即使没有结果又怎样?感情本就不一定要开花结果。 死后不能再见确实可怕,但却不是现在做决定的理由。 要是平乐找到了解决方法,他自然不能将平乐困在旧日的时光中;可要终是无计可施,要个名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我不打算跟平乐表白,”程九下 定了决心,“也不打算告诉她这镯子的意义。”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却把姑姑气得不行。 “你生病把脑袋也弄坏了?”姑姑烦闷地绕着桌子走来走去,还是无法理解他的话,“不是,你图什么啊?!” “图个心安,”程九慢慢将妆匣合上,稳妥地放在桌面,“我想跟她在一起是我的事,但真正建立关系必须要双方都情愿。” 可平乐大人也没不情愿呀! 姑姑颓废坐下,只感觉脑袋疼得要命,撑着额头注视着他,第一次从他温润如玉的气质中看出一丝癫狂。 程九却还没打算放过她:“对了,还要麻烦姑姑,帮忙把这个消息压下去,不要让平乐知道。” 姑姑终于翻了白眼,认识到公子真被养废了。屋外的烟火还在热闹得燃烧着,可姑姑的心却冰凉冰凉。 --- 平乐并不知道她将程九迷得神魂颠倒,正站在明卓门外踌躇不定。 “哗——” 眼前的门忽然被拉开,平乐一下子僵住了,视线毫无阻挡地落在曳地的祭司袍滚边上。 她慢慢抬头,尴尬看着一个多月没见的姐姐,干笑两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明卓却轻笑一声,温柔拉起她的手:“快进来吧,我只是想你了。” 这个声音那么温柔,又带着些小心翼翼,平乐僵硬的脊背立刻被安抚得软了下来。 她轻轻握着明卓的手,默默跟着姐姐坐在长椅上。 姐姐轻柔地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又从旁边的作案上拿出一包点心。 随着油纸被慢慢揭开,一股熟悉的甜蜜气味再次充斥在房间——是她还没来得及吃的金丝糖! “我知道你如果要来见我,大概不会有时间品尝糖点,所以留了一些。”姐姐轻轻捻起一块,送到平乐嘴边, “来,尝尝。看看还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平乐瞧瞧姐姐,又垂眼瞧瞧她递到嘴边的蜜糖,还是默默咬了一口。 蜜糖很好吃,槐花蜜里又掺了些柑橘的清香,微微的清苦恰巧解开饴糖的甜腻。 平乐细细密密地咀嚼着,心脏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的眼前又变得模糊不清,极力瞪大双眼才没让眼泪落下。 她低头了好久,终于感到喉中的堵塞松快了些,向姐姐缓缓牵出微笑:“还是以前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姐姐将剩余的半块金丝糖放在她的手中,目光在剩余的蜜糖上顿了顿,才又看向平乐, “你这段时间,在山月别居玩的开心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虽然我早就听别人说过了,可总要亲耳听你说一句才放心。” 平乐转了转手里的金丝糖,身体也没刚才那样紧绷了:“很开心,”她抬头看着姐姐,表情终于显出几分亲近, “我跟那里的人相处得很好,他们都很温和亲近。” “那就好,”姐姐也放松下来,捏了捏拇指,“我还在担心你会怪我。” 37. 第三十七章 血亲 “怪你?”平乐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怪你?” 明卓低垂眼睛,手指转动扳指,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因为我在你遇到危险时没有及时回来,”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平乐, “我没想到越信羽竟会偷潜回月坛,还要对你动手*,不然……”她眼睛阖上一瞬,关切地拉起平乐的手,“不提这个了,她可伤到你了?” 平乐没想到还能再次听到信羽的名字,那个揭开她命运真相、在不久前意图审判她,却又殒命在月坛后山的同龄女孩。 或许是她们真的太久没见,亦或者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平乐此时竟然无法回忆起她的容貌。 脑海里面只剩下那张充满愤怒与不甘的眼睛,以及她身躯下渐渐蔓延开的血泊。 平乐将金丝糖紧紧捏紧,糖块碎裂,碎屑簌簌从上掉落。 明卓瞬间慌了,站起身,双手捧着平乐的脸颊,目光一寸一寸细细观察,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与慌乱:“怎么了,你受伤了?” 平乐这才从那漫天的血色中回过神,看着明卓关心的眼睛,心也慢慢复苏。 “我没事,我当时一丝划伤都没有,”她笑着摇摇头,语气里没有一丝勉强。 信羽将她按在水边试图掐死她时,那种窒息的感觉确实让人难受,可还没用多久那些不适就全部消失了。 “只是可惜信羽,”她垂眉叹息,“我们推搡时她摔倒了,从山坡滚落,脑袋正好撞到了岩石上,当场就没气了。” “我总觉得她的结局不该是这样,”平乐不明白,重重血影在眼前浮现,“一些嫉恨与没造成任何伤害的冲动,怎么就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 明卓沉默了。 西幺是月神的领地,月神怎会允许祂的眷属在这横死? 因此从小长在西幺的年轻人总是怀抱着天真,认为生命的结束,除了自然年老的死亡便只有律法的宣判。 “可死亡就是这样,永远无法预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明卓扶着平乐肩膀,柔声安慰她, “这并非是你的错,”明卓声音一顿,哪怕再怎么怨恨信羽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没有办法说出她的死亡都是她咎由自取, “这就是命运,祂降临到头上,你就只能接受。” 平乐擦拭糖渣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望着明卓冷漠的面孔。她的嘴角被经过的气流吹得无声颤抖。 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阵阵传入耳中,可她心脏的温度却慢慢降了下去。 所以,这就是他们放任自己被迫献祭的原因吗,哪怕知道她并非一颗毫不相干的星星而是他们真正的血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吗? 平乐几乎要高声质问,可对真相的恐惧却让她的喉咙极为干涩,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最后,她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试探询问:“那如果,你知道这个命运不好呢?” 平乐眼角充血,那股酸涩又涌向鼻头,恳切望向明卓:“就像我被要求永远待在族地,那我也要温顺地接受这个命运吗?” 平乐说完就低下了头,她还是没敢将最在意的那点道出。可明卓的心却被这话戳中了,声音瞬间变得哽涩: “这算什么命运!”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起身单膝跪坐在平乐身前,象征下任西幺大祭司的五星朝月祭司袍逶迤地面。 窗外烟火绽放发出的光芒刹那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银蓝色的绮丽色彩。 “这算什么命运,”她又重复一遍,“不过是上千年萃取出来的糟粕罢了!” 明卓紧紧抓着平乐的双手,好像她们两个分别八年的心脏再次亲密地依靠在一起。 “你不要管其他人怎么说。以前因为圣女属于月坛管辖,父亲不好插手;如今我地位稳固,再不会让这些牵强的旧制束缚你。” 明卓见平乐表情仍然空洞,还以为她不肯相信自己,又站起身将她牢牢抱住。 “我向你发誓!我向你发誓,平乐。” 她们俩的额头毫无缝隙的贴在一起,让平乐能那么清楚地看见明卓虹膜上的每一处纹路、每一次细小的颤抖。 明卓眼里的诚恳与赤忱就这样毫无磨损地被她接收,平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姐姐郑重的声音伴随着炮竹的惊响声一起传入她的耳朵:“月母为此见证,我越明卓必不会再让自己的妹妹平乐被族中陋习胁迫。 她轻抚平乐的面颊,嗓音疼惜又温柔:“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管是不是外出游学。” 明卓抱的太紧了,钝痛从平乐的胳膊、脊背传递到大脑,让她确信并非处于梦中,姐姐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存在的。 明卓的体温渐渐感染了平乐,让她的心也恢复了以往的温暖。 平乐轻轻回抱姐姐,将自己的嘴唇埋在她脖颈旁,感觉又重新充满希望。 “姐姐,”她终于问出了折磨自己数十天的问题,“我并不是星星,对吗?” 平乐手掌下的躯体僵硬了,明卓松开怀抱,推着她的身体拉开距离,眼睛里充满了惊愕, 然而却并没有平乐预想中的愧疚与懊悔,反而充斥着愤怒。 “你从哪知道的!”明卓的语气几乎算得上质问,像是一颗细小的火星落在平乐心里,让她过往压抑的无数愤怒与委屈熊熊燃烧。 “所以这是真的,你承认了?”平乐极力想要保持自己大脑清醒、语言条理分明,可心里膨胀、爆燃的情绪却烤得她神志不清。 “圣女非星,而是真人,”她重复着当初于遗留在上任圣女旧居的手稿中发现的话,看着明卓的神情变得僵硬,“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是从哪里知道的真相了。” 平乐急促地深深呼吸,可还是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段时间里积攒的困惑与委屈全部从她嘴里宣泄而出: “当我发现这句话,我竟然在想它是不是其他的意思只是我理解错了。明明它写的那么直白,可我还是在想是想看错了。 “这都是因为 我不愿意相信我那么敬爱的、仰慕的长辈和自己的同胞姐姐,竟然一直试图用谎言去哄骗我牺牲自己!” “平乐……”明卓温柔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要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可却被平乐打断了。 “听我说完!”平乐怒视着她,看着她叹息着放下手臂。自己却不忍心注视她,将头转向一侧。 “你们明知道我并非是传闻中为了献祭专门托生人间的星星,而是你们真正的血亲,却还是漠视我为献祭痛苦,选择视而不见。 “你们就没有心吗,竟然向一个无辜之人从小灌输谎言,欺骗她心甘情愿地牺牲。 “亏你们还是月坛的祭司,整个西幺品德最高尚的人,这样欺骗我,对得起你们日夜背诵的十二纲纪吗?” 明卓只是低垂双眼,没有说话,平乐被她漠不关心的态度气得发抖,冷笑着嘲讽:“哦,不对,你们欺骗的何止是我。 “以往的三十多位圣女都是被你们欺骗的吧,如果她们的后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待月坛,怎么看待一直领导他们的大祭司!” “住口!”明卓终于受不了了,厉声喝止平乐越来越过线的语言,大步向她靠近,“我以前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竟然敢冒犯各位先人!” 平乐不断喘着粗气,忍不住反驳:“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们难道没有欺骗我们吗!”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身体不自觉抽搐,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明卓还是心软了,放缓了声音,扶着她坐下:“平乐,你不能这么想,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 “圣女献祭是月母降下的神谕,无可更改。我们不仅向圣女隐瞒了真相。除了大祭司以外,西幺所有人知道的都与你知道的一样。 “如果圣女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同,那么她在面对使命时就不会这么抗拒和痛苦。 “我们也并非想忽视圣女的付出,我们将真相一代代传承下来,就是为了记住你们。” 平乐的情绪慢慢稳定,明卓也松口气。还没等他坐下来缓缓心神,却听见平乐默然的声音:“你在愧疚。” “什么?”明卓没有理解她的话。 “你对过去牺牲的各位圣女感到愧疚,可对我却没有。”平乐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明卓的瞳孔急剧收缩,“是因为怨恨我吗?” 明卓提起的心又放了回去,有些苦笑不得:“我怨恨你做甚?” 平乐揪着裙摆,声音艰涩:“因为我的出生让你被嘲讽……” 青许,看你做得好事*。 明卓心里泛起一阵无力,可还是要为好友造成的麻烦收尾。 “平乐,你听着,”她们再次四目相对,“我以前确实因这不太喜欢你,可那不过是我年少的不懂事, “而你一直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不管你是不是圣女。” 平乐低着头,不知听没听进去。 她慢慢掀起眼帘,目光沉沉地问:“那我不想献祭……” “这个不行!” 38. 第三十八章 恩情 平乐轻嗤一声,歪着头斜瞪着她。 明卓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不留情面了。可不让圣女献祭的结果如此严重,她怎么敢轻易应下。 明卓只能尽力安抚平乐:“我承认,我们确实做得不对,欺骗了你的感情。但你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 “从本质上来说,无论你是星星转世,还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普通人,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平乐大声反驳,她的眼中满是怒火,必须不停大口吸入四月夜里冰冷的空气,才能保证心脏不被烧成灰烬。 “难道我个人的意志就不重要了吗!”她的眉眼皱成一团,肌肉控制不住地用力,身体不停的发抖,连带着声音里面全是颤音, “若我是星星,去献祭就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所以他们贬低我、讽刺我都是我应该受的,毕竟是我自己想要违背诚诺,想要自己的使命丢在一边,那怕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个决定! “但我不是,我跟你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普通人,这个决定是你们强加给我的!” “不是我们强加给你的,”明卓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仍然平静清晰,“这个决定是命运赐予的。” “是命运选择你成为圣女,而你身为西幺的女儿、月母的眷属,在我们的神明需要你时,你就应该为祂付出。” “不只是你,西幺任何人——包括我——只要月母有需要,我们都要为祂付出一切。” 平乐的脑袋轻轻摇晃,声音中带着浓厚的鼻腔,眼里充满困惑不解,“哪怕他们本身并不愿意?” “他们必须愿意。”明卓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上古时期,妖禽异兽遍地,毒草诡藤横生,人类夹在其中是多么的弱小。若非瑞华大人带领我们的先祖得到了月母的青睐,又那里会有我们现在的繁荣昌盛? “月母赐予我们健康与智慧,教给我们解析世界的真理,这些恩情即便让整个西幺舍弃一切也无法偿还, “更何况,只是需要个别人的牺牲呢?” 所以她们个人的意愿都要被这恩情消解吗? 平乐阖上眼睛,第一次从月坛祭司随和、虔诚的表面下看到了疯狂。 她们的脑袋都坏掉了吗! 【你竟然这样辜负月母的重托,你根本不配做西幺的圣女!】 信羽打算掐死她的理由再次浮现在平乐耳中,让她心里百感交集。 平乐一直以为信羽临终前的癫狂是因为她被月坛除名、家里又遭受打压,这些人生里的苦难与痛苦将她塑造成了最终的疯狂。 如今看来,这份疯狂竟是来自于月坛中对月母的狂热信仰。 愤怒、怨恶、嫌弃、惊惧、哀恸…… 各种情绪在她心里起伏交融,但平乐面容上的情绪却变得越来越平静。 明卓没有看出她平淡无波神情下的暗流涌动,还以为她终于听了进去,慢慢将胸腔里堵塞的淤气吐了出来,揽过她的肩膀安慰: “平乐,不要再纠结献祭了。 “我们可以帮你做任何事情。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不管你想要的是山珍海味、还是奇珍异宝,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们都会为你寻来。 “不想继续待在族地也没关系,我会跟其他人说好,让你到外游历,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平乐”,明卓认真捧起平乐的手,“我不能为了你公然对抗月母与西幺。” 平乐掀开眼帘,黑如点漆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喉间发出一阵短促的气音,“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平乐!”明卓被她的阴阳怪气气得发抖,厉声呵斥,可平乐却没有停下。 她继续说:“真是谢谢你们,给我选了一条如此正确的道路,没有让我这个叛逆顽劣的人跌落到万人唾弃的境界。 “多么高尚的祭司,”平乐欣赏了一下明卓狰狞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嘲笑,转身向东方拱手抱拳,“多么高尚的官员与公民!” 明卓的脑袋也转向那边,那是她进入月坛二十年来一直牵挂的方向——她们家的方向! “平乐,你怎能这样说父亲母亲!”明卓心里的愧疚不忍已经全部被她的叛逆抹消了,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我们给你起名平乐,就是希望你此生能够平安喜乐,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你的家人!” “家人,你们真的把我当家人吗?”平乐脸上满是不屑与嘲弄,“说什么希望我此生能平安喜乐,谁家的平安喜乐只有二十年! “我看只不过是二十年的断头饭罢了!” 明卓口中不断吐出气流,想要说什么反驳,可也不知道能从哪里辩解。 平乐也不管她的态度,摇摇晃晃、慢慢悠悠地围着明卓转圈:“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对我已经仁义至尽了。 “是,我从小就没吃过苦。想要的东西不管多么稀少、多么珍奇,你们都会为我寻来。 “西幺旧制,圣女百日之后必须搬到月坛抚养。你们舍不得我,也想办法取消了。 “甚至我十二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在二十岁去死。至于原因我也知道,你们不想让我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度过人生。 “如果不是信羽揭开了真相,你们大概会忙到我献祭的当天晚上吧。” 明卓放松了些,向她靠近一步:“既然你都知道……” 平乐伸手制止,嗓音变得急促高昂:“可你们真的是爱我吗? “姐姐,我是你养大的。可我为什么是你养大的?”潮湿再次涌向她的眼眶,“我虽然被允许在家中长大,可自打有记忆起你们就一直在忙。 “母亲要在外界经营商队,父亲身为族长几天几夜宿在官府都是常有的事。如果你们真的爱我、舍不得我,又为什么将我一个人丢下!” “姐姐,你不觉得矛盾?” 平乐的泪水倒灌进鼻腔喉管,化为粘液将它们堵得密不透风。 她的声音几乎已经只有气音了,稍稍走神就会从耳边溜走,却还是把明卓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平乐的手撑在桌几上,长长地吐息好几次才又能发出声音:“我想了好久。真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才终于想明白。 “ 你们大概真的不爱我。或者说,你们只是曾经爱我,可如今却更爱我身为圣女能带给你们的利益。” 明卓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一点也没有心虚地反驳:“别说笑了,你能带给我们什么利益?” 平乐却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声音冷静异常:“我知道,你们如今的所有都是自己努力得来的,可我的身份却没有带给你们助力吗?” 明卓说不下去了,平乐却不想这么含糊过去,索性说得更明确些:“在我出生后,族中所有人都觉得亏欠你们。 “不知情的人可怜你们失去了一个虚假的孩子,而知情的人更是愧疚让你们牺牲了个真正的血亲。可无论如何都对你们极尽补偿。 “如果没有我,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荣登高位;如果没有我,我父亲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成为族长;如果没有我母亲的商队也不会得到那么多支持。 “可你们却觉得对我够好了。” 平乐鼻间发出一声嗤笑:“我每次想到你们表现出的矛盾,我的心脏就像被刀剜去一块。 “可即便这样,你还是认为我不该这么说吗?”她望着明卓的身影,眼里是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恳求。 明卓眼睛已经完全湿润了,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一滴也没流出来。 她的嘴唇几经开合,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不敢这么说父亲母亲,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将你孕育出的人。” 她还是选择了父母。 她还是选择了站在父母那边! 即便早有准备、即便早已习惯,平乐还是生出了无限的痛苦。 周围在神明还未行走于人间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空气,仿佛在忽然间消失了。 她几乎无法进行呼吸,每次短促的摄入都会让环境从她肺里吸走更多。 泪水不争气的流满面颊,落在心中却仿佛变成了油脂,让里面的怒气燃烧的更加猛烈,即便再怎么克制,也无法压下那股冲动。 平乐桌面上支撑身体的手掌慢慢张开,指尖突然触碰到冰凉平滑的物品,就将它用力投掷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就像一个信号,平乐再也记不起那些繁琐细碎的礼仪,满心只有愤怒。 她伸直手臂,用力指着明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怎么世界上就只剩下你越明卓一个孝子了,你要是驳斥父母整个孝道都要死掉了是吗?! “你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明卓的瞳孔急剧地颤抖,还没等她说什么平乐就不愿再听了。 “我以后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你大可放心地做月坛的下任祭司。” 那些决裂的话平乐终究没能说出,她又定定看了明卓一眼,好像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 平乐离开了,直到最后明卓也没有挽留。 窗外的烟火早已停歇,屋里除了烛花跳动的声音就只与安静。 天色愈发黑了,黎明即将到来,明卓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低哑又沉闷,好似独自的呢喃: “只有最后的胜利才是胜利。” 39. 第三十九章 真实 程九有些焦躁,他站在平乐院门前,不住地看向天色。 “平乐还没回来吗?”他扭头询问姑姑。 姑姑坐在特意搬来的雕花圆椅上,慢悠悠地沏茶品茗,第二十九次回复:“还没,应该快了。” 程九点点头,从院门口走到拐角的槐树,又快步走了回来。 他站在姑姑面前,皱着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姑姑轻轻弯起嘴角,眼角的弧度却没有一丝变化,叹息着放下茶盏,第十七次回复:“已经寅时了,公子。” 程九没有说话,再次点头。 姑姑眼看着他就要继续在院门与槐树间进行迁徙,忍不住开口叫住:“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平乐大人回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不了,”程九想也没想地回复,“我要在这等平乐回来。” 真倔啊,姑姑眼尾抽了抽,她的耐心从来没被消耗到这种程度。 她把“这是你养大的,他身体虚,身份尊贵”在心里重复三遍,才勉强将动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欲.望压了下去。 姑姑的拳头紧紧握着,血管在手背上凸起跳动,脸上却扬起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公子能不能坐下呢? “不然平乐大人还没回来,你就先被自己转晕了。” 姑姑的声音从牙齿里挤出,程九终于在这端庄盛大的笑容里察觉到了危险,身体僵在原地。 “咳,”程九心里可算升起了些折腾五旬老人的愧疚,小心翼翼地看向姑姑,“可我坐不住……” 姑姑脸色沉了沉,程九立刻加快语速:“不过姑姑要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我自己等着就好。” 姑姑静静地望着他,程九的心脏越跳越快,直到听见她叹气一声。 “那能独自让你等在这,”她再次勾起嘴角,眼里却充满了慈爱,“我这身老骨头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呢, “我与你一起等。” 程九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些,他感激地看着姑姑。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有她在,他们的心就不会乱。 院门口安静下来了,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姑姑,”握椒弯着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指向身后,“平乐大人回来了。” 程九也顾不上对姑姑表达感激,连忙往前方走去。慢慢悠悠过来的平乐轻轻抬起头,两个人在拐角的槐树下对视。 夜风抚过树叶,奏响哗啦啦的小曲。逐渐恢复西幺往日里亮度的月光照亮了平乐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程九原本的兴奋羞赧都如潮水般退了下去,担忧浮现在他的眼眸。 平乐强撑了一路的坚强在心上人的关切下溃败消散,她猛地撞到程九怀里,豆大的灼热泪珠颗颗砸入他的衣领中。 程九的双臂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就将她揽入怀中。尽管自己被冲击得踉跄倒退,可站稳后还是第一时间关心平乐。 程九扶着平乐的肩膀,认真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声音里的急切怎么也遮不住:“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这里哪有人敢欺负她! 跟在程九身后、捧着黑檀木妆匣走过来的姑姑面容扭曲了一瞬。 自从程九跟她坦诚公布自己对与平乐建立亲密关系的理念,姑姑就打破了眼前的屏障,突然看见了公子真正的模样, 这模样让她作呕。 平乐却并不觉得程九说的有什么不对。 在她眼里,西幺的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尤其是她最亲密的姐姐。 她今晚积攒的悲伤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个出口,伏在程九胸伴随着哽咽流出: “她怎么能这样,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程九未经思索便明白了平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在西幺,只有一个人能得罪平乐后不付出任何代价,还能让她委屈地忍受。更何况,她刚才与自己分开,本就是为了去见她的姐姐,明卓祭司。 如果惹到平乐的是其他人,程九会毫不犹豫地与她一起斥责痛骂。 可这人是她的亲生姐姐,难道平乐会因为被指明亲缘关系不好而感到慰藉吗? 程九的声音在喉中卡顿一瞬,也只是用力柔声安慰:“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你姐姐对你的关心和爱护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平乐撇着嘴从他怀里退出,泪水还挂着下眼睑上面。 “关心、爱护又不会对她造成威胁,她当然不介意多给我一些来安抚我。”热流又一次充满眼眶,平乐闭上眼睛,不想再陷入情绪的漩涡中,声音却还是变得哽咽: “可一到关键时候,她就不愿意了。” 程九有些糊涂,平乐以往不是这样卖关子的人啊。 然而,平乐的泪水再次从眼眶中逃逸,程九的大脑也化成一滩粉红色的血水失去思考的功能,连忙追问:“她做了什么?” 平乐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情绪再一次失去控制,但幸好她还记得现在的位置并非是一个可以讨论秘密的地方。 “她不愿意站在我这边。”平乐泪眼朦胧地望着程九,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我都那么恳求她了,将所有的顾虑、担忧、害怕都告诉了她,就差把自己的心刨出来了, “可她还是选择站在其他人那边。” 所以说,虽然平乐在面对他时说自己对她的家人会救自己不抱有希望,但是跟她姐姐私下相处时还是试探、或是直白地问了一下,只是很可惜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而且这个拒绝还挺不留情面的。 平乐趴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啜泣声飘入程九耳中,他的心脏也像大脑一样化作红色粘液。 “别担心,平乐。”程九的手慢慢移动到平乐背后,轻轻拍了两下,“我会帮你的,就算没有其他人帮忙,我们也能找到办法。” “真的吗?”平乐满眼含泪地看着他,月亮的余光洒在泪水表面,仿佛洒下了万千繁星。 程九的心一下子就被俘获了,坚定地点头:“当然!” “那我们今天就去后山吧!” 直到平乐站直身体,与他拉开距离,从袖中抽出手帕擦拭眼泪,程九都没有 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再次泛白的天空,又看向表情完全严肃下来的平乐:“你确定吗?现在马上就要破晓了,而我们昨晚一点没睡。” “那就下午去,”平乐双手换胸,负气地鼓起脸庞,“既然她不愿意帮我,那我也不需要她帮忙了! “我要让她看看,仅凭我们两人也能找到解决办法。等事情解决后,我就要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她再也见不到我了!” 程九:“……” 见他还有些犹豫,平乐肩膀软了下来,轻轻晃动他的手臂:“阿九,你说过你会帮我的,对吗?” 平乐特意眨了眨自己泛着水光的可怜杏眼,程九立刻就败下阵来:“好吧,我们下午就出发。” “好哦!”平乐眉开眼笑地欢呼一声,又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你放心,这里是西幺,月母不会让祂的任何一个孩子在自己领地里横死的。虽然你的名字没写在我们的名册上,但看在你祖母的份上,祂一定会保佑你的。*” 程九无奈叹了口气,眼底却缓缓渗出宠溺的色彩:“谢谢,我现在觉得安心多了。” 平乐嘿嘿一笑,她心里的重担放下了,也终于意识到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在。 槐树下亲亲蜜蜜的年轻人们默契对视一眼,同时往旁边看去。 姑姑、握椒以及其他在此期间从这路过的人们默契地站成一排,脸上都是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不知为何,年轻人们突然从他们交握的双臂上感受到了灼烧的热量。 他们立即撤回双手,默契后退拉开距离,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咳!”平乐下意识轻咳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拽了一下嘴角,瞟瞟程九,又看了看前方的一排看官:“好吧,” 她将抓挠衣袖的右手从左臂上拿下,“你们这么晚聚在我院门口有什么事吗?” 姑姑轻轻勾唇,她原本起伏不定的心在看到两个年轻人的相处方式后变得安定下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平乐大人对她们家公子抱有好感,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也让她明白平乐并不是一个会玩弄他人感情的轻浮人士。 既然如此,自己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为什么还要去干扰年轻人的感情呢? “公子想要在今晚亲手将这份礼物送给你,”姑姑欠身行礼,将手里的黑檀木妆匣捧到平乐面前。 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所有的皱纹都被挤了出来,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酷诡橘,平乐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神明学老师,下意识打了寒颤。 平乐干笑接过妆匣,借着熹微的月光仔细端详,被上面繁复的雕花暗纹震惊到了。 “哇,这个盒子真不错,”她疑惑地看向程九,“我要怎么用呢?” 程九低头抿唇,亲手把这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玉镯,平乐脸上的诙谐也在这光辉下变得恍惚。 “这才是真正的礼物,”程九托起平乐的手,慢慢为她戴上玉镯,抬头轻笑,“怎么样,喜欢吗?” 40. 第四十章 仙人 玉镯的莹莹光辉倒映在平乐眼中,她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上面挪开。 镯子仿佛一泓春水环绕在手腕,清透明亮;它的光辉却并没有使手臂变得暗淡,反而与平乐肌肤上散发的银色微光交织在一起,好像他们相遇前见到的月与湖水,显得相得益彰。 “很漂亮,”平乐扶着这只镯子,朝着程九弯眉浅笑,“我很喜欢。” 程九被这笑容晃得失神片刻,呢喃回复:“你喜欢就好。” 姑姑皱着眉嫌弃看着自家公子不争气的模样,摇摇头站出来跟平乐介绍:“这以前是夫人的陪嫁,后来传给了公子。” 平乐默默点头,眼睛滴溜转了一圈瞥向程九,嘴角勾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样珍贵的镯子就这么给我了?” “不算多珍贵,”程九看出了她的戏谑,却轻轻抿起嘴角,眸中蕴满了深情,“阿娘给过我好多首饰珠宝,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故意皱起眉头,重重叹息一声,“若不是阿娘坚持,我是真不想带上它们。不过能讨得你的欢心,就说明当初的人力没被白费。” 还不算多珍贵! 听着公子在前面信口雌黄,姑姑愤恨地翻个白眼。 皇后殿下确实传给了公子不少珍宝,但其他珠宝的价值又怎能比得上她当年成婚时佩戴的这双镯子呢? 就算不考虑以前,单看这对玉镯中的另一只戴在谁的手上就能明白它的价值。而这样珍贵的信物就被公子轻飘飘地给了平乐大人! 还说不算珍贵! 槐树下深情对视的平乐程九谁都没去在意姑姑的无语。 平乐听见程九的温和话语,只觉得心里像在冬日里喝了杯热腾腾的蜂蜜水一样妥帖,感动得频频摇头:“你真会说话。” 程九羞怯地低头浅笑,平乐变得冷静克制的声音就传入耳中:“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程九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了。 平乐却坚定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郑重向他点头:“我们未时一刻在门口汇合,现在不早了,我们快去养精蓄锐吧!”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进入院落,走入房间,将众人的疑问茫然全部隔在门外。 等屋外从安静变得喧闹,又从喧闹变回安静,平乐才把贴在窗户上的耳朵拿了下来,一个猛扑扎入锦被的浪潮中。 她在锦被下面辗转翻滚,可心脏的悸动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平乐的五脏六腑仿佛都陷入了一团毛茸茸的棉絮中,痒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里好像有一股冲动在不停翻涌,试了无数方法却依旧没能疏解。 平乐埋在锦被下面,慢慢感受着水汽从口中呼出,又被锦被反弹回到她的脸上。 水雾散发的热量在她的面颊上蒸出两团酡红,心里的水雾却慢慢散去。 平乐终于知道了这股异常的原因。 她拉下锦被让自己绯红的面孔暴露在四月微凉的空气中,举起自己的左手腕转动套在上面的玉镯。 观摩片刻后她下定决心,手腕带着玉镯向下,双唇落在上面,轻轻一吻。 “晚安,”平乐蹭了蹭温凉的镯面,“待会见。” ---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 程九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平乐吓得一把甩开手里把玩的镯子,从坐着的岩石上跳了起来。 “哦,拜托,”平乐抚着胸口,不停呼吸才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掉了回去。她狠狠别程九一眼,不忿地坐了回去,“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声,很吓人的知不知道?” 程九礼貌地扯了扯嘴唇,眼皮却耷拉着显得格外没有精神:“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你,这还有一大片山洞没有检查呢。” 提到这个,平乐的表情也变得萎靡起来。她拉过程九的手,眼里充满内疚:“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这个仙人洞竟然这么大。” “这怎么能怪你,”程九叹了口气,坐到平乐身边,将另一只手放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当时我也在场,也没听出来有哪里不对。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人错了,那也是我们两个一起做错的。” 平乐被感动得眯起眼睛,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上面,与他一起看着洞外明媚的日光一点点挤进洞里,几乎要充满整座山洞。 “其实我们也检查的差不多了,不是吗?”程九偏头安慰她,“如今也就剩十成一不到,我们再加把劲,太阳落山之前检查完也不是没可能。” “是啊是啊,”平乐却提不起兴致,“我们申时不到就赶到这里,现在都快戌时了! “忙活了两个时辰了,可不得有点结果吗。” “但是,”她垮着脸看向程九,“你有什么发现吗?” 程九表情僵住了,双手支撑着额头:“除了又发现了很多我们刚开始发现的那些人工扩宽的岩缝,我没发现任何东西。” 别说跟婴孩拳头大的矿石了,连会发光的岩石碎屑都没看见。 他看向平乐,眼神颓废:“你呢,你那边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平乐叹息着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们还会在这呆坐着吗?” 说的也是,程九失望地点点头,继续把脑袋埋在手里,心里一点动力都没有了。 “我们之前太顺利了,”平乐仰头看着斜上方自然而成的天井,靠在程九肩膀上唉声叹气,“所以一遇到些困难就没力气了。” 可不是嘛。程九歪着脖子,让自己的脑袋靠在平乐的头顶。 想想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到西幺,他心脏里的星星碎片就显现出破绽; 还没等大祭司结束清修,他们就遇到意外导致可以直接见到大祭司; 而大祭司一见到他就将执行了六十年的封禁抛在脑后,直接把他祖母的身份告诉了他们; 这边刚说忘记询问他身体里的异常,同样见过他祖母姐妹的先生就回到月坛,不但指出了祖母的身份异常,还告诉了他们“星栖于心”的关键信息;< /p>来到前任圣女姐妹的旧居寻找线索,当天晚上就翻到了平乐姐姐留下的草纸,直接解开了西幺高层隐瞒了百姓上千年的真相; 只是想要去瑞华节的集市散散心,却正好碰见了照看前任圣女姐妹的棉阿婆,而她又恰巧撞见了昭回大人的隐秘行动,并毫无保留地将细节告诉了他们。 “实在是太巧了,简直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一样。”程九重重叹息,有打起精神坐直身体, “我们就在这坐着吗,不再去看看?” 平乐唉声叹气地直起脑袋,又斜倚靠在另一边的岩壁上,有气无力朝他甩甩手: “可是我身上一点劲都没有,不想动。而且其他九成的地方我们都没找到线索,难道那剩下的犄角旮旯就会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吗?” “也是,”程九也再次塌下肩膀,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晕目眩得无法思考, “我们之前不是推测那种矿石应该是一种被消耗的材料吗,说不定昭回大人当时收集的正好用完了呢。” 这平乐就不赞同了,她直起身体,郑重注视程九的眼睛:“你在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西幺人,拥有月母的祝福,世界上最聪慧明智的种族,怎么会不明白传承知识的重要性。 “无论她收集的矿石够不够,昭回大人都会留下一部分当做样品。她怎么会忍心看着折磨她们的悲惨命运再次降临到她的后辈身上呢?又不是被折磨疯了,想要拉其他人一起陪葬。” “好好好,”程九不想用自己疲惫不堪的大脑跟平乐吵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找吗?” 平乐瘫坐回去,虚弱地发出声音:“下次吧,我们今天够累了。” 她又突然坐直:“不过我们到可以欣赏一下传闻中的‘仙人’。” “现在?”程九也升起兴趣,但有些怀疑,“不是说只有在瑞华节傍晚才能看见吗?” “是人们只能在瑞华节那天才能进山,”平乐已经迫不及待走向洞口,顺便跟他解释, “像这种奇闻基本都是因为光的折射反射照成的,现在与瑞华节不过相差一天,我敢保证它们基本没差。” 话说到这,程九也不再扫兴,乖顺地跟在她身后走到山洞前的小路上,一起期待神秘时刻的到来。 日光在他们的注视下逐渐变得浓稠金黄,一道阳光正好通过那道自然而生的天井,又被岩壁上一处微小的光滑平面反射被筛选成银白,映照在石壁上形成一道缥缈出尘的人形幻影。 原本期待的少年们却没有办法认真欣赏这份美景了,他们的心脏在银白光线出现后便开始狂跳,甚至感觉它有着致命的吸引。 平乐与程九对视一眼,默契地跑到光滑面下方。 平乐被程九托举着,用特意带来的石凿将它挖了下来。 平乐简单在衣袍上擦了擦,就把它举到眼前。在余晖消失的阴暗中,如婴儿拳头般大的石头慢慢发出淡淡银光。 是那颗矿石! 41. 第四十一章 矿石 这当然不可能是当初的那颗矿石。 但它确实是他们想找到的那颗矿石。 程九趁平乐擦拭上面的余灰,连忙将他们带来的油灯与各色工具拿过来。 “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程九把油灯点燃,跟平乐一起坐在仙人洞里布满尘土的地面上,目光紧紧盯着她手里不断翻转的矿石。 “当然,”平乐从工具包中抽出一根细小的猪鬃刷,认真拂去矿石表面的深灰色粉末,将处理好的矿石举到他眼前, “你瞧,它表面附着的这些物质虽然在颜色上与周围岩石一样,但质地却完全不同。 “我们之前敲击岩石,可以很明显听见它发出钟罄的声音;凿下的碎片,也都是呈现片状。” “然而这些物质,”平乐双手握住矿石,用力挤压边缘。 未等三息,边上的深灰物质就被她掰下一角,又在她的指节上被捻成粉末。 不用再等平乐解释,程九的眼中就闪过一丝了悟:“所以,这矿石并非是天然生长在岩壁上,而是被人镶嵌上去的? “怪不得我们那么轻松就把它剜了下来,原来这矿石的旁边根本不是岩石,而是人们添上的粘合剂。” 平乐微微颔首,但否认:“我倒是认为它确实是长在这的,毕竟仙人洞的传闻已经流传数十甚至上百年了。” 她把举着的手臂放下,搭在腿上缓解上面的不适于酸痛:“应该是昭回大人发现了它,为了不被发现,又将它粘了回去。” “你应该也有那个感觉吧?这里面的力量似乎与我们同源。” 平乐认真注视着程九,橙黄的火光照耀在虹膜上,仿佛有火焰在她眼里燃烧。 在那道缥缈出尘的仙人幻影浮现在岩壁上时,不仅是她的目光被那银色光线吸引,程九的眼睛也无法从上面移开。 这件事情,从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开始平乐就明白了,但却并不觉得困惑。 自从高层隐藏上千年的真相被揭穿,她早就明白了圣女与世上其他人的区别无非是心脏里住着颗星星。 与其说她被吸引,倒不如是寄居在她心里的星星在被这光线吸引。 但程九的心里同样有着星星存在,那么他的感知与她自己的应当是一样的。 程九的目光顺着平乐的指尖落在那颗大部分表面还被深灰色黏着剂包裹的矿石上,它裸露的部分还在不断地往外散发着银色的光芒。 这些光芒一落在程九眼中,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程九脑海中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亲切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血管将这矿石与心脏连接在一起。 “!”程九惊恐地移开视线,皮肤上的所有毛孔都膨胀凸起,好像被放在了冰天雪地里,骨骼不受控地打颤。 平乐心领神会地摊了摊手,眼里仿佛写着“看吧,我都说了。” 程九深吸一口气,才将他心里的不满无语压了下去:“你不要在旁边看热闹了好吗,这石头怎么这么吓人!” “是你先吓我的。”平乐板着脸定定地注视他,程九心里的无语终于挣开束缚,让他翻了个白眼。 平乐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看见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就收敛挑衅,笑意盈盈地将胳膊搭在他后背上: “希望这么说能让你好受些,我刚才其实也被吓到了。” “是吗,什么时候?”程九眼里却写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不信”,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询问平乐。 平乐也不在意他的质疑,反正自己又没说谎:“就在你去拿东西的时候,我当时可是差点把它扔出去了呢。不过当再看向它时,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不信,你试试?” 她将矿石举到程九眼下,程九下意识闭上眼睛,可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微微张开一条缝隙瞄向矿石。 “真的诶,”程九惊喜地接过矿石,拿在手里认真打量,“确实没那么可怕了。” 虽然还是感觉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却不再有那股毛骨悚然的亲切了。 “对吧?”平乐笑着应和,“所以我当时就想可以用它吓你。” 程九嘴角塌下去,鄙夷地看向她。 平乐被他的反应逗得噗呲一乐,又向他贴近些,亲密靠在脖颈旁边:“哦,别这个样子,我怎么会骗你呢?” “如果你觉得好玩就会。”程九声音沉静地回复,脑袋却再次歪着依靠在她额头上。 平乐无可反驳:“这确实是我会做的事。” 他们都没再说话,安静享受着现在的悠闲时光。 仙人洞里沉寂下来,只有穿过岩缝和空洞的风在吹奏它们的乐曲。 “阿九,”平乐低声呢喃着呼唤,程九也立即低声回应:“怎么了?” 平乐却低下头,沉默良久才说:“这矿石里有与我们体内一样的能量,星星来到人间就是为了收集能量……” 她的声音又停滞了,程九却没有跟着推测,他知道平乐此时需要的只有聆听。 没过多久,平乐的声音便伴随着风的呼啸再次响起:“这就是月母要的能量,虽然很少,但矿石一定不会只有一个,只要我们收集足够的矿石,它们就能代替我完成献祭,” 她翻身坐起,水光流转的双眸倒映在程九眼中,油灯里的火焰被突然挂起的狂风吹得明明灭灭。 “我从未觉得自己距离未来如此近过,”平乐注视着程九因她而担忧的面孔,声音控制不住染上哽咽,变得更加语无伦次, “可我的心、却为何如此恐慌呢? “我多希望能够像各种传奇话本中的主角那样,永远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去做什么, “可是当我真正迈出这一步,真正看见未来的希望时,我竟然感到害怕。” 平乐恍惚间又回到了昨日跟姐姐对峙的夜晚,自我与环境、理想与现实都变得失衡,仿佛漂浮在无底深渊的上空,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供落脚的凸起岩块,却又怀疑它的旁边不是陆地,而是另一处空茫的虚空。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对你讲一大段大道理来安慰你、引导你。” 程九哀伤望着她迷茫的双眼,嘴唇轻轻弯了弯,声音充满笃定,“但其实你并不需要,你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对吗?” 平乐眼里的泪光渐渐被吸收回体内,担忧与恍惚也慢慢退去:“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些想法都不会在我心里存在这么久。”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但她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的人生就只有凤仪二十二年八月月圆之夜的祭台。 凸起的岩块或许意味着另一处深渊,但站在上面也总好过永远漂浮在虚空之中。 山风或许也累了,逐渐平息下来。 平乐抿唇轻笑:“但我确实想要一个拥抱。”她可怜巴巴地看向程九,“你能抱抱我吗?” 这叫人怎么拒绝? 程九眼尾下垂,温柔地伸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平乐像今天清晨那样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 连风都感动得软了心肠,轻轻围着他们打转。 程九缓慢拍抚着她的后背,像是他被病痛折磨时祖母做的那样。 平乐可怜的闷闷嗓音从他脑后传来:“我们回去后,你能不能跟我一起翻书寻找这矿石的信息呢?” 程九的手顿住了,她怎么这么会破坏氛围? 但他无法对平乐说重话。 尽管一想到月坛里书组成的海洋就发怵,他还是无奈叹息一声:“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平乐认真思索一会,重新趴回颈窝:“等等吧,我们再抱会。” 程九摇摇头,也依偎在她肩膀上,原本停滞不动的手掌也继续之前的轻拍。 --- “平、乐、”和光掐着腰守在山月别居门前,严肃注视着风尘仆仆从外赶回的平乐,或许还有程九, “我按照你往日的作息习惯,酉时不到就赶到这里找你,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愤怒地用手指向程九,“你竟然趁着大家休息,被这个外巴佬拐出去鬼混了!” 平乐歪头向程九露出苦笑,拉着和光就往她院落里走,同时还要纠正她的误解: “我们没有‘鬼混’,还有你那样指着阿九真的很失礼。” 和光却不觉得她有误解,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平乐见色忘友的行经是多么恶劣。 幸好平乐居住的客院距离大门并不远,很快她们就穿过槐树、进入院门,然后由平乐打断她的抱怨:“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和光的呻吟卡在口中,嘴唇嗫嚅两下终于放弃,试探地询问:“这个话题有些私密,要不我们先客套客套联络一下感情?” 平乐只觉得自己两天内睡了不到四时辰的大脑在发出抗议,没耐心站在这里跟和光进行没必要的客套:“快点!” “好吧,”和光泄气垂下双手,不满地望着平乐,“祭典时我不是与公子单独说了会话吗,他跟我说, “他不想跟你交往。” 42. 第四十二章 来信 平乐双眼无神地望着她,声音平淡无波:“他应该不是这样说的吧?” “但意思就是这个,”和光铿锵有力地反驳,却被平乐认真的眼神压了下去。 她默默将向外划出去的手臂收回,虚虚环绕在胸口:“他说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活不长,不想耽误你,但这是理由吗!” 和光情绪又激动起来,平乐摇头叹气,明白今天是不可能干脆利落地休息了。 她耷拉眼皮向正厅走去。和光一无所觉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谴责程九的优柔寡断: “虽然我们都避免提及,但谁不知道你、”和光嘴里含糊略过那几个字,声音再次高昂急促, “更何况,他估算的时期还与你是同一天呢*,不正好可以让你们作伴同行。 “可他非不同意。问就是你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也不说。 “我看他就是故意推辞!”和光用力拍向桌子,桌子发出震天的惨叫。 茶水顺着这股冲击挣脱重力,从杯盏里跳到空中,又啪一声摔回桌面。 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到平乐脸上,她撇了和光一眼,但身体上的疲惫使心里的不满很快消退下去。 “你知道吗,”她努力打起精神,郑重看向和光,嗓音慢吞吞的却非常清晰,“这既然是你们私下谈论的内容,你就不应该告诉我。” 和光咽下喉中的茶水,把杯盏放回桌子上,脸上满是不在乎:“得了吧,你要是不想听,早就在一开始打断了,哪会让我说到现在。 “而且,”她将小臂放在桌面,支撑着身体向平乐倾身,“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喜欢你,但也没跟我约好啊。 “就算他跟我约好了,但你才是我的友人,我干嘛要为一个外人去隐瞒我的友人。当然要把信息告诉你,让你掌握全局啊。” 和光举起茶盏,得意扬着下巴:“怎么样,我这个朋友够意思吧?” 平乐嘴角抽了抽,手指下移落在她袖子上:“你袖子湿了。” “诶?”将茶盏撂在一边,和光竖起胳膊仔细查看,之前洒出来的茶水已经顺着她逶迤在桌面上的衣料爬满了她半只袖子,布料湿哒哒贴在一起,糊在她胳膊上。 “怪不得我的胳膊这么凉,”和光呢喃着抽出手帕,擦拭衣袖上的茶渍。 平乐压抑的闷笑声传到她的耳中,让她如梦初醒。 “不对,”她把吸满茶水的手帕甩到桌面,愤怒瞪向平乐,“你在故意转移话题!” 平乐两手一摊,仰着头挑衅看着她:“这怎么能怪我,又不是我把你的胳膊泡在茶水里的。” 和光目光沉沉回望,平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我确实是故意转移话题。” “平乐!”和光在昨晚听说平乐与明卓大人争吵后换上的友情叆叇终于被摘了下,她再一次意识到平乐是多么的顽劣乖张。 对程九如潮水般退去的怜悯又如同潮水般涨了回来。 见事态有点失控,平乐用力把嬉皮笑脸绷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看向别处:“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阿九喜欢我?” 和光对她生硬转移话题的行为回馈个白眼,下巴轻轻颤了颤以示肯定,耳边紧接着就传来平乐又带上笑意的声音: “这我早就知道啊。” “你早就知道?!”和光腾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逼近平乐,双眼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平乐无奈摆手,朝她歪头轻笑:“我又不是失明了,他表现的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他知道我喜欢他呢?” 这句话太拗口了,和光呆呆坐了回去,眼睛眨了又眨才理解完全:“所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知道他喜欢你,他也知道你喜欢他?” 平乐点头肯定。 “那你们还拖什么。就剩这么点时间了,你们直接说开,在一起不就好了?”和光眉毛挤成一团,实在不理解他们的选择。 平乐耸肩摇头,嘴角勾着一抹极轻的微笑:“我还有些没想好。” “你没想好?哦,天哪,怪不得你们是一对呢。”和光扶额哀叹,这两个人怎么就这样麻烦, “你到底还要想什么啊,这有什么是你需要顾虑的?” 她皱着张脸,掰手指细细跟平乐梳理: “要说感情,你们两情相悦没有任何问题;对于家庭,先不提我们西幺根本就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理论,就以明卓大人他们对你的宠溺,还能反对你的意愿不成? “难道问题出在他家人那边?”和光大脑转了一圈,又摇头否认, “不对啊,以他的这个身体状况竟然还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孩,他们就谢天谢地去吧,那还能有那么多要求。” “不,问题不在这。我敢肯定阿九的父母不会反对我们的事情。”平乐垂下脑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他母亲传给他的镯子送给我了。” 平乐举起左手,让那只从清晨就一直戴在她手腕的玉镯完全展现在和光眼中。 和光一开始就注意到这只镯子了,毕竟它那么耀眼,但是:“这镯子是他送给你的,还是他母亲传下来的?我还以为是明卓大人送你的呢。” 平乐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把手伸过去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和光托着玉镯,它质地清透得能看见指纹,颜色又灵动得像是一潭真实存在的湖水。 “真是大手笔,”她摇头感叹,掀起眼帘看向平乐,“你跟我说实话,他就只是把镯子送给了你,没有趁机向你表明心意?” 平乐瘪着嘴慢慢晃头:“没有,他甚至还想让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礼物,没有任何附加意义。” 和光发出震撼的感慨:“他难道觉得你与世隔绝,一点都不知道外界这个行为的意义?” “或许?”平乐也不敢肯定,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私下一点都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从容。一开始还对我端着架子,不过最近越来越随性了。 她将茶盏放回桌面,眼里突然泛起宠溺的笑意:“不过他这样挺可爱的,不是啊?” 和光被恶心得干呕一声,表情又恢复庄重:“所以你到底 在担心什么,这些没有一项在阻碍你们吧?” “我不知道,”平乐低下头,眼中的笑意又沉寂下去,“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顺利,我才没有办法确定我的真实想法。” 和光姿势不动,眼神却不知道聚焦在了哪里。直到平乐向她投放抗议的目光,她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哇,”和光把胳膊拿下桌子,又重新放了回去,“我只能说,幸好我早就决定终身侍奉月母。让我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平乐气得闭上眼睛:“和光!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冷嘲热讽的?” “我当然是来帮你的,但这也没法帮啊。”和光学着她无奈摊手,“虽然我也觉得你这样有点不道德,但你才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等着你自己想通吧,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她就要起身离开,却被平乐叫住:“等等。 “我记得你家以前都在外地任职,”平乐追上她并四目相对,“有没有收藏一些地质学孤本?” 和光,作为她们之中地质学更好的一人,疑惑询问:“有,但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一项更偏爱医药,以及那些嗯,” 她手里胡乱比划一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地质对你的吸引力没那么大吧?” 平乐青眼倒翻,不耐烦催促:“我有用,你到底给不给?” “我怎么敢拒绝圣女大人的命令?”和光又好奇看着她,“不过也确实想知道原因。” “你真的想知道?”平乐挑眉逼近,眼睛滴溜一转,“我告诉你,这可是我逃脱圣女使命的关键。” “又是这个,”和光撇嘴,眼里充满失望。 她转身离开,又被平乐拉住:“等等,你不害怕吗?我要是成功了,你们可都要葬身洪水中咯。” 和光一点没被这故作神秘的嗓音吓到,拨开胳膊上的手:“你就不是这样的人,”她点头告别,“那些书我待会就派人送来。” 平乐沉默望着她远去,还没等她收拾好心里不知名的情绪,程九就踏入了房门。 他小心翼翼试探:“和光跟你说了什么?” 平乐看着他满脸担忧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心情好极了,笑着回复他:“没什么,我向她借了些地质学的书。既然你也不困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 回来这么久、一口茶没喝、困死了的程九:“……” 他终是无法拒绝平乐,默默坐到桌子旁翻找起平乐书架的书籍。 命运却仿佛给开起了玩笑,在接下来的半月中,他们几乎将月坛有关地质的书籍翻了个遍也始终一无所获。 “扣扣” 姑姑敲门进入书房,平乐猛然从书海里抬头,双眼无神地看过来:“怎么了,是新的一批书送来了吗?” “应该不是,”另一边萎靡的程九出声回应:“我没看见外面有书。” 姑姑低头轻笑,柔声回应:“新一批书还未运来,不过我这里却有一条新消息。”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京城来信,大公子即将此公办,希望与公子在白水城相见。” 43. 第四十三章 同行 “大公子?”平乐歪头看向程九,“是你兄长吗?” 程九微微颔首,笑着解释:“我自幼居家养病,鲜少与家人分开这么久。 “虽然祖母来自西幺,但她其实极少提及这里。阿兄他们对西幺所知甚少,又加上中原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神秘了。 “阿兄此番来信,应该也是想看看我的身体是不是真如信中提及的那样,奇迹恢复了。” “那你去吧。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剩下的书我自己翻就行。” 平乐边说着,边用力迅速地翻了两页。一阵咔嚓清脆的翻书音落下,她翻书的手却动不了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紧紧拉扯着书页的一角,指尖渗出的汗液将纸张濡湿,纸张微微变形。 平乐有些懊恼,她的话太不得体了,好像程九去应约就是将她抛在脑后、是忘记他们的约定、是让她受委屈。 可这怎么行呢? 程九是去见他的兄长、见他的家人,即便自己心里是如何舍不得他的离开,也不能用他们间的情谊要挟他。 平乐鼓着腮帮子合上书,偷偷摸摸抬起眼睛看向程九,想要再说些什么,好让程九不要因为她的话产生愧疚而错过与家人相伴的机会。 然而话离开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此话一出,二人的表情都顿住了。 平乐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悔垂下眼帘,随即却又再次询问:“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知道,你来西幺是为了修养身体。如今你体内的生机已与常人无异,你不会再被疾病困扰了,那么还会回来吗?” 平乐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不停闪烁,却仍然坚定地看着程九,不肯错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平乐自从接过程九母亲传下的镯子后,总是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越来越多,将她的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就像现在,她明明下定决心要坦然把担忧问出,可还是忍不住担心程九会因此轻看自己。 到最后,连平乐都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可程九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听着。 直到平乐的最后一个尾音消散于空中,他才慢慢又认真地开口:“我会回来的。 “家人对我很重要,但西幺也有着我所牵挂的人啊。” 平乐缓缓抬头,程九在她的眼中的倒影轻轻弯起眉眼,但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她心里却再次升起另一重顾虑: “你的家人怎么办呢?如今已经五月了,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办法从西幺走到京城,再从京城走回来吧?” 如果程九要为自己而错过与家人团聚,那平乐宁愿再也不见到他。 程九也沉默下来,他看向姑姑,认真思索有没有办法不留痕迹地让姑姑离开一会。 然而他想了好久也没想到不引起姑姑疑心的办法,反而被姑姑发现意图,回馈严肃的警告。 看来这顿说教是逃脱不了了。 程九绝望叹息,目光悲催地回望平乐,声音平淡却蕴含视死如归:“其实我本就没打算回去。” “!”姑姑的目光如刀一般刺过来,她还顾念平乐在场,极力压制心里腾一下燃烧起来的怒火,然而几朵微小的火花还是顺着质问冒了出来: “公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打算回去?” 这句话太像对死亡的宣告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姑姑紧绷了二十年的脆弱神经上跳舞。平乐也朝程九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在两位女士的压力下,程九的语言也变得磕磕绊绊:“就是,一开始祖母让我来西幺,我并未相信这里会让我好起来。 “只是觉得,我不在他们面前死去,或许会让他们好受一点。” 平乐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柔软。姑姑也有些不忍心,却还是无法理解: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对于主君夫人,以及各位公子、姑娘来说本就不是负担。” “可他们因我而产生的担忧与顾虑却在让他们痛苦。”程九的眼里写满了固执,在看见姑姑变得怔松后又软了下来。 “姑姑,”他轻声呼唤,“这些年我见过无数次阿娘在我床前垂泪,泪水使她的眼睛红肿得睁不开。 “明明一整个晚上都担惊受怕得不能安枕,可天一亮他们还是要强撑着处理正事。 “他们为了天下人殚精竭虑,难得的休息时间还要为我的疾病提心吊胆。 “他们不认为我是负担,可我确实成为了他们的负担。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程九说完便低下了眼睛,不敢看姑姑的反应。 平乐还想过来安慰他,但屋内焦灼的空气将她的想法按了回去,只能悻悻地站在一边。防止他们奶母子间的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房间里极为安静,连屋外的风也不敢再敲打窗棂,只能听见人们极力压制的呼吸。 “哎——”姑姑终是长长叹息一声,温柔抚摸着程九的肩膀,就如同他年幼时那样。 “我一直不知,这些事情竟会给你造成这样大的压力。”她拉起程九的双手,心里却没有多少不情愿。 反正如今公子已经大好,已经证明了孙太医的预言又是一句笑谈。他的人生还长着呢,自己又何苦在这里为难他。 姑姑柔和望着程九:“若这样能让你放心,等见完大公子,我们就回来吧。” 平乐也趁机迈过地面堆积的重重书籍,赶来支持他:“你放心,就算这段时间你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等献祭仪式的时候,我还要给你留个好位置呢。” 她俏皮地向程九眨了眨眼睛,程九感动地频频点头,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你不跟我一起吗?” 平乐还真没想过。 她撤回安慰程九的手,转身与他拉开距离,下意识反驳:“我怎么能跟你走呢? “你忘了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了,我是西幺的圣女,是不能离开族地的。而且、而且,” 她的眼神四处乱飘,旁边摞得高高的书堆恰巧撞入眼帘。</ p>平乐从上面抽出一本书册,偏回头着急向程九展示,书页在她手中被摇得哗哗作响:“我还要在这找矿石的踪迹呢。” 程九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许。 他站起身,平静地逐条反驳:“这段时间里,我们翻的书还不够多吗? “你家里的、向和光借的、月坛书库、官府书库,甚至是昭回、云汉两位大人留下的私藏,里面但凡是有关地质的书籍我们都翻了个遍,可连矿石的名字都没找到。 “可见,它若非被人封禁,就是根本不属于西幺,而是来自于外界。 “还记得棉阿婆说过,她们曾经到外界执行任务吗?” 平乐微微点头,程九乘胜追击,“不管是有人故意对我们隐藏真相,还是西幺中没有它的产地,想要找到它们就必须要离开这里。” 平乐低头沉吟片刻,再次看向他:“你说的对,是我着相了。” 她一心惦记着上次出走失败的后果,反而忘记了已经今非昔比。 将手里的书册放回书堆上方,平乐重新坐到程九身边:“那个旧例也不用管。” 她的手在膝盖上用力舒展,口中的语气却硬邦邦的:"我都忘了,上次姐姐许诺我想去哪里都可以。这是他们欠我的。” 程九听出平乐语气中的不忿,拉过她的手轻轻安慰:“就算没有她的许诺也没事,” 平乐疑惑看向他,他自信从容地弯起眼尾:“我也可以为你担保。西幺就算再怎么独立脱俗,以我的身份还是能让他们生出几分忌惮的。” 身份? 平乐困惑歪头,虽然她能看出程九出身很高——毕竟迎接他的时候,几乎整个西幺高层都过来了——但具体是什么身份她还真没想过。 但平乐望着程九真挚的双眸,感受着周围抒情柔缓的空气,决定还是不要问出这个破坏氛围的问题了。 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也反握住程九的双手,回以最真诚的目光:“多谢,我不会忘记你今日的帮助的。” 一旁什么都没听懂的姑姑也感动地流出眼泪,拿出帕子轻轻擦拭。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你们一定要在一起啊! 整个房间里顿时陷入一份温情、和谐,又热血沸腾的气氛中。 平乐已经做好了与以明卓为首的反对派作斗争的准备,却不料这份准备根本没用上。 --- 明卓:“想出门?去呗,其他人那里我去解决。” 平乐(不敢相信,开始试探):“我不想让人跟着。” “那就不跟,”明卓头都没抬,随意挥挥手,“有公子作为担保,我担心什么。” 平乐不可置信地向外走去,明卓的声音再次传来:“对了,” 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平乐严肃地转过身,却只看见明卓朝她宠溺一笑:“我最近很忙,那天怕是不能亲自送你。 “我就提前祝你,‘逢凶化吉,一路安康’。” 44. 第四十四章 遇刺 平乐板着脸靠在马车上,程九和姑姑面面相觑。 【平乐大人这个样子已经好长时间了,我们真的不用管管吗?】 姑姑试图用眼神与程九沟通解决办法,马车里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 很可惜,尽管程九与她相伴十九年,但他们之间并没有掌握心有灵犀。 程九只能看见姑姑与他视线相触后,便开始不停地疯狂抖动睫毛。他都要担心姑姑眼睛周围的肌肉会不会痉挛了。 虽然没有从这乱七八糟的睫毛抖动中取得信息,但姑姑脸上的担忧还是让他了然看向平乐。 平乐脸色铁青,依靠在窗棂上。 她察觉到程九的视线,眼帘微微一掀,漆黑无光的眼珠就瞬间锁定了程九。 程九慌张地移开视线,假装只是在欣赏车帘上的花纹。 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丝线的走向,仿佛它们构成的不是最普通的柿蒂纹,而是埋藏着数不清奇珍异宝的藏宝图。 可平乐的目光还是在灼烧着他。 程九心里越来越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假装欣赏够了那上面再普通不过的花纹,又将目光投向马车顶部摇曳的夜明珠。 那灼热的视线终于离开,程九悄悄长呼出口气,他的思绪也逐渐飘远。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三天了。 一路风平浪静,西幺也被远远地甩在重重叠叠的山峦后面。可平乐的心情却自打从新任大祭司、她的亲姐姐、明卓大人屋里出来后就没再好过。 还记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程九陪伴平乐一起去找明卓要离开西幺的许可。 他虽然是过来撑场子的,却也并不打算旁观平乐与她姐姐的爱恨纠缠。 毕竟她们姐妹俩之间的感情是肉眼可见的复杂。 程九只是目送平乐走进书房,与屋内的明卓点头示意,便走到前厅喝茶,安静等着平乐得胜归来。 但他没想到平乐回来的这么快! 他才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身下的坐椅还没变热呢,平乐就怒气冲冲地走进前厅,撂下一句: “她同意了,走的时候不会过来。” 直到现在,程九也没想明白这些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当他尝试安慰平乐却被回怼之后,程九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他能参与的,只能等着平乐自己消化。 虽然这么说,映照在他眼底的夜明珠以及悬挂的流苏仍然不停地摇晃,撩拨着他的心弦。 程九的手指无意识搅动袖口的锦缎,在上面添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可他心里的烦闷却并没有随着褶皱的形成被疏解出去,反而在心里越积越多。 “平乐,”程九坐直坚定看向平乐,气势却在触碰到她冷冰冰的目光时瞬间萎靡了下来。 他装作不经意地扯了扯嘴角,原本直白的问话也变成委婉暗示:“光在车里坐着也太无聊了,你不是把木鸢带来了吗?不如我们拿过来看看?也好消磨时光。” 平乐暗自松了口气。 她早就不生气了。或者说,她一开始也对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打算好好与姐姐干上一架,却不料姐姐轻而易举地就同意了,一拳打到棉花上而有些无能狂怒罢了。 可当这股莫名奇妙、如同三岁稚童才会生出的烦闷暴躁消失时,她已经把前来劝架安慰的程九、和光等人怼回去了。 骑虎难下啊。 如果她直接宣布,自己当初生出那么大的火气仅仅是对准备没有落在实地上的失落,其他人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以往从容、洒脱的形象不就一去不复返了。 绝对不能承认! 于是平乐就这样死撑着。 撑着所有的物品都收拾好、撑着明卓果然没有参与他们的送别、撑着那些与西幺相似又不同的山脉一点一点从马车的窗外掠去。 她心里的后悔与懊恼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打算晚饭时就低下头。 不过最终她还是等到了又一个台阶。 平乐心里止不住地欢呼雀跃,表面上却露出“既然你都这样恳求了,我就答应你吧”的骄傲表情,屈尊纡贵地微微颔首。 姑姑的眼睛立马亮了。 她刚才还觉得公子的问话也太拘束了,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拘束,分明是高瞻远瞩! 心里生出几分佩服,姑姑赞赏地瞄了眼程九,还是公子在平乐大人面前有面子啊。 这怎么不能代表平乐大人对公子的情谊? 姑姑眼前仿佛出现了公子携平乐大人返回京城,在天地祖宗的见证下举行大婚,琴瑟和鸣,三年抱俩,儿孙满堂的幸福景象了。 “姑姑?”程九疑惑的声音,将她从幻梦中拉回。 姑姑一回神就看见公子和平乐大人都满脸困惑地望着她。 多般配啊!连面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相似! 姑姑又幸福了。 幸好她坚强的职业操守还在发挥作用,从骨子里抽出一副端庄稳重的面具,娴静和蔼地依次向他们点头示意: “木鸢就在后面的马车上,我亲自过去拿来!” 不等公子和平乐大人伸手推辞,姑姑就利落起身从奔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落到山间的沙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在马车旁随行的侍卫长急忙勒马,等尘雾散去才看清来人。 “姑姑?”侍卫长心里咯噔一跳,这位可都快五十多岁了,“你怎么跳下来了,怎么没叫马车停下?” 姑姑随意抖了抖身上的浮尘,笑意盈盈地看向这个三十五岁的小年轻:“公子和平乐大人想要带来的木鸢。我不放心其他人,便亲自下来拿。” 正巧,后面搬运行李的马车也行驶过来。 姑姑潇洒向他挥手告别,一个起身便跳到车上,只剩侍卫长在尘土满天中凌乱。 --- 已经走远的马车上,平乐与程九之间也陷入尴尬。 平乐憋了这么长时间,没有耐心跟程九玩“你不动,我不动”的游戏,率先打破沉寂:“姑姑跳下去,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程九轻轻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疑虑。在他的预想中,平乐不应该这么轻易恢复心情才对啊。 可是看着眼前难得轻快放松的女孩,他也不想说这样扫兴的话,破坏现在难得的氛围。 想通之后,程九也不再紧绷身躯,放松地靠在平乐身旁的木板上,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车外: “姑姑可厉害了。她以前是红襟卫的指挥使,专门保护内宫安全的,武功高强,尤善轻功。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过是洒洒水了。” 平乐默默点头,但有些问题。 她举起手打断程九对他乳母的吹捧:“红襟卫是什么?” 程九嗓子里准备好的发言都被这句话噎了回去。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京城土著,从小到大都听着红襟卫事迹改编的故事与诗文,程九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人没听说过红襟卫! 平乐并不知道她轻飘飘的一句疑问给她的小伙伴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只是无辜地瞧着程九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涨红,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看着她这样无辜,程九还能怎么办呢? 这又不是平乐的错,程九在心里说服自己。 她自小长于南疆,与京城相距甚远;西幺又是异族,还是神秘存在、自给自足的异族,对京城的事迹自然没那么关注;平乐还是圣女,她的族人连让她离开族地都不允许,更不可能向她讲述西幺以外的故事。 程九成功说服了自己,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京城的人们对红襟卫的故事都耳熟能详,与他们讨论虽然非常热烈,但也缺少几分新奇的感官。 如今难得遇见一个没听过红襟卫的人,不正好可以将她们的事迹宣扬一下吗? 平乐目瞪口呆看着程九的脸色从猪肝色再次风云变幻,又恢复到健康甚至带点兴奋的状态。突然觉得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好像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什么是红襟卫,不如我们谈点其他的吧?”平乐干笑两声就打算转移话题。 可程九哪能放过她,向别人分享红襟卫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他一把抓住平乐的手腕,眼里闪烁着让人胆寒的光芒: “红襟卫以前叫红襟军,是本朝开国十二军之一,乃萧红衣大将军一手建立,更是如今北疆凰羽军的前身……” 平乐礼貌认真听着他的分享,但程九着实不会讲故事。 虽然平乐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里面的波澜壮阔,可还是感到了一丝无聊。 幸好还没等程九把背景讲完,车门就被人敲响,说是木鸢送来了。 “姑姑呢,姑姑怎么没回来?”平乐连忙追问。 门外的侍女回复:“姑姑说木鸢比较大,再加上一个人太过局促。她改坐到另一架车上了。” 平乐失望地靠回座位,程九倒是无所谓,笑着拉起她的手:“那我们继续吧。” 随即他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这段让平乐窒息的时光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时,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渐渐地,刀剑冲撞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一起传来的还有车夫的汇报: “有刺客!” 45. 第四十五章 危机 随着车夫的那声惊呼落下,马车外刀剑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场倾盆大雨砸下,一声一声永不停歇。 平乐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对未知的恐惧驱使她去掀开车帘。 程九连忙拉住她。 “不能掀!”程九脸色发白,他也从未真正遇到刺杀。 哪怕知道他们这边武力充沛,所有的侍卫都是高手,但在真实的死亡威慑下,程九心里还是不断涌出恐惧。 可平乐比他更陌生,他好歹从小都被灌输如果遇到刺杀了怎么办,平乐才是那个对刺杀一无所知的人。 自己绝不能在这缩回去。 程九强撑镇定,指着车窗旁边平乐一直当作装饰的雕花木板:“我们把窗户关上,把它栓紧了!” 平乐立刻听话起身,将她这边的两侧木板转回车窗,又把上面的机关牢牢扣上。 等一切做完,平乐才发现自己浑身都使不上劲,指尖不停颤抖。 之前绒娘的那波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几人。 更何况,他们身上也只有粗布麻衣。除了身上带着的薄薄短刃,他们就没有任何武器。 此次却远远不同。 平乐虽没透过车窗看见我们的景象,却也从外面的拼杀声中听出贼人武器的精良。 她脱力地落回座位,发现程九与她一样狼狈,也无力摊在对面的座位上。 而正对面的车窗,正安好完备地悬挂于程九头上。 他们相视一笑,还没等平乐询问把窗户关上有什么用,一根箭矢就砰一声撞在车厢上,狠狠扎穿窗户。 但箭矢却因为木板的阻拦,仅仅刺入了一点箭头,就从车厢上掉落。 它造成的影响也不过是用冲击力让马车歪斜了一瞬。 但这只箭矢不过一个信号,下一刻连绵不绝的箭矢就从高处飞来,连续不断地扎在马车上。 程九拉起平乐聚在马车中间,看着箭雨撞在车厢上。他握着平乐的手轻轻安慰:“不必担心,这辆马车是用金刚木做的,普通的箭矢无法穿透。” 正如他所言,马车虽然被箭雨扎得千疮百孔,但并没有任何一根箭矢射进来伤到他们。 敌人仿佛也发现弓箭不起作用,箭雨默默停歇。 平乐奔腾的心跳慢慢回归正常,思绪也能继续运转。 车外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她有些担忧地问:“我们不用出去帮忙吗?外面听起来很艰难。” “不用,”程九轻声解释,“这些刺客是冲我来的,我们一出去就会成为靶子,反而会让其他人束手束脚。 “我们只用相信他们就好。” 平乐将信将疑地点下头。 --- 另一边,刺客指挥处。 掌管弓箭手的队长小跑过来报告:“长官,箭矢未能击穿马车,是否更换火矢?” 长官不可置信地撂下地势图,怒气冲冲反问:“谁让你们射箭的?” 队长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头皮:“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以前是以前,这次的目标不一样。”长官的心脏都要从喉咙眼跳出来了。 他们又不是要造反,哪能当街刺杀皇子? 他看着麾下队长一脸痴呆询问“哪里不一样”的蠢样,不禁抱怨起二老爷的决定。 以虚假的正义诱导私兵固然好处多多,却也让他们这些真正执行的人处理更多麻烦。 长官生出满腔怨念。 以这些贱民的身份,哪里配让他亲自耐心解释。他就算不解释又能怎么办,二老爷还能杀了他吗? 长官嗤笑一声,蔑视这个仰慕望着他的天真手下:“以你的脑子,我就算告诉你也想不明白。” 他再次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地势图,轻慢地收回视线,“你只要记住,我们要抓活口就行了。” 长官说完就把队长晾在一边。 队长感到有些不对劲。二老爷不是说他们是隐藏在军队里的正义之师吗,不是说在这条队伍里不论出身,只要站在这里就是一家人吗? 他隐隐感觉到了那些许诺下的违和、虚伪,可这场被当做人看的幻梦太过美好了,让他强行把这股不对劲压了下去。 队长不停在心里给长官的行为找补。 其他队伍里也是要尊重长官的,就算是一家人也是要分个尊卑啊。他在家里时不也要听从老子娘的话吗? 然而队长还是发怵,身体忍不住发抖,冷汗浸湿了衣裳。 “杨三六,”长官平淡无波的声音将队长从压力中唤醒,杨三六如释重负抬起头,恳切望着长官不屑一顾的脸。 长官嘴角勾起轻蔑的微笑,像是施舍般松缓了语气:“去把林方叫来。” “林先生?你难道打算……”杨三六下意识殷切询问,长官阴狠的目光却将他的关切堵在喉中。 他悻悻低头应是,默默离开去执行命令。 在他背后,长官满意瞧着他听话离去的背影,原本被规训压下去的狠辣再次浮上心头。 “要养狗又怎么能只给他们吃肉?若不用棍棒敲打一番,他们岂不是要爬到我们头上。”长官悠闲地沏出一杯茶,轻轻吹气抿了口,舒坦享受着热茶带来的畅快, “二老爷竟还想用温情俘获他们,这些贱民哪值得?真是无稽之谈!” --- 在马车上抱团取暖的平乐、程九并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 他们屏住呼吸,安静听着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小,他们眼里的希望也越来越盛。 马车再次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平乐大人,你们可有受伤?刺客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就能重新启程。” 平乐、程九兴奋对视一眼,程九拔高声音回应:“我们都好,你们怎么样,可有人伤亡?” “多谢公子关心,兄弟们都好着呢!”车夫在门外朗声回答,“我们都穿着软甲,那群小瘪三们杀不了我们。啊,凰羽军的诸位同僚也很好!” 平乐和程九彻底放下心,被车夫话里的匪气逗得乐起来,但又不好冒犯,只得抓着彼此的胳膊 低声嬉笑。 透着厚厚的木板,车夫没有听见他们的笑声。 一把断掉的刀刃从他头顶飞过,铮一声斜插入山路的黄土地上。 他下意识低头,后知后觉地从头顶的发髻上抓下一把碎发,回过头就向敌方喷出一堆夹杂着西北口音的怒骂。 等把这遭遇无妄之灾的怒气宣泄得差不多了,车夫才想起侍卫长在他们自京城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的礼仪问题,顿时升起一股子心虚。 老天爷爷呀,他真不是故意在公子面前失礼的。可别等回到京城,赏钱没领到,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吧? 那也太憋闷了! 车夫扶着马车门框干笑两声,连忙告辞:“公子我先回去杀刺客了,一会再来找您。” 希望公子看在他怎么尽力护驾的份上,就不要计较这一时的言语得失了吧。 程九自然没有因他的怒骂生气,只是感觉新奇有趣。 他松开握着平乐胳膊的手,端正坐姿,清咳好几下才把喉中的那点笑意掩盖过去,大声回复:“去吧,不必在意我们!” 得到准许,车夫忙不迭地回到防护圈,与同僚们一起将刺客阻拦在防护圈外面。 马车旁再次安静下来,在昏暗的车厢内,平乐靠在座位下面低声偷笑。 “你笑什么?”程九尴尬看着平乐的笑颜,没好气地反问。 既然被挑明了,平乐也不再掩饰,放肆大声笑出来:“我笑你刚才严肃的表情还挺像样的;还笑有些人明明心里清楚,却非要问出来让自己变得更尴尬。” 程九用眼神对她的行为表示抗议,可还没撑多久他就被感染得一起笑了起来。 车外的刺客正毫无抵抗力地遭受侍卫的屠杀,车厢里面确实一派柔软祥和的场面。 然而山坡上却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笛音,还没等侍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被他们保卫在身后的马车却躁动起来。 马车前的两匹骏马仿佛受到了神秘的召唤,猛地向远处跑去。 “停下那马车!”侍卫长厉声呼唤,离车最近的两名侍卫立即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软鞭套出络子的形状用力勒马,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两名侍卫对视,但还没等他们庆祝这初步的胜利,笛声就突然变了节奏。 笛子的声音变得愈发急促、哀婉,仿佛一个悲伤的母亲在急切地呼唤自己的孩子。 随着新乐曲的进行,马也逐渐暴躁起来。 侍卫长一刀解决掉前方挡路的刺客,从战斗中抽出身,急忙提醒二人:“堵住耳朵!堵住马的耳朵!” 可惜,已经晚了。 暴躁的马匹仿佛受到大自然的指示,对人类的奴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抗拒,不停地相撞、蹬腿、顶臀。 不到一盏茶,两位英勇的侍卫就被掀翻在地,沿着山路滚出好远,再没有动静。 侍卫长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深受重伤,想去帮忙,却又被蜂拥而上的刺客绊住手脚,只能望着马车越跑越远。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46. 第四十六章 森罗 马车里,平乐焦急地趴在车厢上,仔细听着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却越听越坐不住。 “我们得想办法,”她回头看向程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焦虑,“难道就在这等着吗?” 程九也很慌张,他并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却知道此时出头不但帮不到其他人,反而会让他们暴露在敌人面前,让其他人受到桎梏。 他拉住准备掀开车帘像姑姑一样跳下车的平乐,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箭矢停下了,但我们并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箭矢用完,还是因为他们看不见成效所以选择放弃。若是因为后者,恐怕我们刚从车里跳出,就会被弓箭射成筛子。 “况且,”程九闭上双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外面的笛声很奇怪。自从它出现后,不但马受到控制,那些刺客们也变得亢奋起来。 “如今,所有人都被牵制,没精力看顾我们。” 平乐却有些愣神,随着程九的话语,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仿佛浮出水面。 笛声、马、控制…… --- 【在西幺西北方,有一林海,名唤森罗;虎神眷属就居于此……】 空气越来越闷热,周围的颜色逐渐褪去,满头白发的年迈祭司还在用她充满沧桑的声音滔滔不绝讲述着。 年幼的圣女却有些出神。 屋外斑驳的树影、清脆的鸟鸣,以及那一声接着一声的蝉之歌都比这些陈旧的故事更加吸引她。 “咳!”祭司用书卷轻轻敲打平乐的桌面,将她从屋外的景象中唤醒。 “抱歉老师,我走神了。”平乐低着头,怯生生地抬眼瞧她。 对于这个比大祭司还年长、又不与其他人那样宠溺自己的神秘学老师,平乐总有些发怵,不像平时那样肆意妄为。 但不知为何,老师今天却格外和蔼,不但没有斥责平乐的不专心,反而轻轻笑了笑。 她缓缓坐到平乐旁边,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格外拘束的圣女学生,亲自找补:“今天确实很闷热,有些不在状态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平乐稍稍放松了些,她又用那种洞悉世事的了然语气说:“或许还以为我们这个神秘学太枯燥了?” 平乐又变得紧绷,偷偷用余光觑向老师,发现她并没有要问责的意思立刻大胆起来。 “确实无聊,”平乐认真点头,又不禁向老师抱怨起自己对神秘的诸多怨言,“神秘可以说是六艺里最无聊的科目了。 她掰着手指细细数落,“你看,医药能治病救人,星相能占卜吉凶,地质能梳理矿脉。礼乐就不必说了,每次祭典时都要用它来祭祀月母;至于政法则是官府人员入仕治民必备的。 “可神秘有什么用呢?” 老师并没有打断,只是继续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另一双求知的眼睛,听着她继续表达困惑: “如果不能忘记我们的神明,只学月母有关的知识不就好了;如果要时刻掌握其他异族的动向,只学仍然存续异族的知识不就够了?为什么” 她指着老师手里打开的书卷,“为什么连森罗这样既不厉害、也不出名,甚至早已覆灭的异族我们也要学呢?” 老师欣慰看着平乐。 世界上多是听之任之的庸碌,而能去思考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品质。 可她又有些惋惜,惋惜这样的良木却是圣女。不管再怎么有天赋,圣女都只有二十年的人生,不能给世间留下太多。 “神秘学的内容却是冗杂,”老师先肯定了平乐的观点,随即却话风一转,“但里面的每一处都是我们不可忘记的过往。 “固然,人们自己的旧事已经被记载到政法的历史中;可人与神同行的过往也是我们走到现在曾经度过的旅途。 “如今世人对神明和异族的认知都被利益的浮躁糟蹋坏了,认为神明之于眷属就如同皇帝之于黔首,而各个眷族之间也必如同现在的各个国家一样彼此对立。” 老师望着孩童澄澈的、没有被世俗污染的双眸认真摇头,“可你越是了解神秘,越是能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神明与眷属、眷族与眷族之间其实更像是亲密无间的挚友。 “我们又如何能将这些密友遗忘在历史的尘埃中呢?” 平乐并没有明白。 她如今不过七岁,如何理解得了这样宏达的意义? 可她却被老师话语中带着的执着与赤诚堵得心里发闷。 她的心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眼睛却紧紧盯着仿佛在发光的老师不愿挪开。 “老师,我知道了,”平乐握住老师皱巴巴的手,郑重许诺,“我以后会认真学神秘的,绝不会将祂们遗忘。” 老师感动得勾出浅浅微笑,满脸的皱纹都折叠起来,像是老树的枝干。 但她也知道这样遥远的动机无法激发真正持久的好学之心,必须让枯燥乏味的讲述变得生动起来。 老师轻柔抚摸着平乐系着红头绳的双环髻,柔声地说:“其实,学习神秘也有一个非常帅气的作用。” 本以为自己要忍辱负重的平乐刷一下亮起眼睛,连忙询问:“真的吗,是什么作用?” 看到平乐这么急促,老师反而卖起来关子,不紧不慢地从上古开始讲述: “月母赐予我们的祝福是智慧与健康,所以在神明刚消失的那段时间,我们与其他眷族缔结了一个约定: “‘我们为所有眷族保存他们的故事,若有眷属遗落了他们的过去,便可以来到西幺寻找。’ “就比如森罗,虽然他们的故乡已经覆灭,但在蓝天下某处地方,说不定还流传着他们的血液。当其中的某人想要寻找自己的来处时,我们就可以告诉他,” 老师再次拿起书卷,笑着为捧着脸倾听的平乐娓娓道来,“他们的神明是虎神,掌管百兽。 “祂赐予森罗民众驯服野兽的能力,当他们奏响乐曲,飞禽走兽都会听从他们的意志……” --- < p>“我知道这笛声是怎么回事了!”平乐笃定地望向程九的眼睛,程九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在平乐失神的那一瞬间,马车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即便这车上装有防震与隔音的机关,车轮与地面石子碰撞的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 程九甚至必须抓着座椅才不至于摔在车厢底部,他大声确认:“你说什么!” 平乐也体会到了现实的参差,指尖扣着座位高声回复:“是狄家人,这笛声是森罗狄家干的!” 话音刚落下,不知为何马车突然急速变慢,平乐和程九都被惯性拽的跌倒在地,木鸢从座位掉下来了,啪一声摔在地上。 平乐刚爬起来就连忙趁着能说话的空隙,将自己想起来的事物一口气告诉程九: “森罗狄家是虎神的眷属被赐予用音乐控制禽兽的能力,但这能力影响力太大早在神明消失后就应该失效才是,他们森罗也早该覆灭了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我也不知道——” 马车一个倾斜又加速了,程九忍着身体的震动连忙询问:“好极了!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平乐头脑中沸腾的热血顿时冷却下来:“没有。” 她愧疚极了:“对不起,我说了些没用的信息。” 程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哪里会再谴责她呢。 程九牵起平乐的手施加轻柔的压力,让她知道自己就在这里。 “怎么会是没用的信息?”程九已经适应了马车颠簸的频率,声音恢复以往的从容,“起码我们有了调查的方向。” 平乐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程九用力扯出一抹笑意转移她的注意力:“还能吃下东西吗?” 平乐不明所以,却默默点头。 程九用下巴指向一旁掉落在地的糕点:“吃一点吧,他们不一定是要杀我们。如果是绑架,吃点东西还能多撑一会。” 平乐明白他的意思,侧过身体将糕点拽了过来,从中拿出一块递与程九:“你也吃。他们的目标是你,可能会折磨你更长时间。” “好。”程九接过来,心里却并不认为敌人是要绑架。 如果真是绑架,又怎会拿弓箭射杀他们?若是目标死去,那些受伤、死掉的刺客,以及消耗的人力物力不都被浪费了。 但为了安抚人心,他也只是默默与平乐一起慢慢将糕点塞入腹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很短,但对于在马车里焦急等待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段漫长的等候。 但不管如何,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是我们得救了吗?”平乐惊喜抬头,立刻就要掀开车帘探出头,程九连忙拉住。 “等等!”程九看着她暗淡下去的眼睛,却不得不泼盆冷水,“我听着不太像。” 平乐冷静下来,程九对视后立刻默契趴在车厢上的孔洞上,看到的场景却让他们的心脏再次狂跳: 马车的后方被一圈蒙面刺客包围,而马车朝着的方向却是—— 一处悬崖! 47. 第四十七章 薛怀 时间回到第四十五章。 刺客们如同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的兵蚁疯狂地冲上来,将侍卫们牢牢挡在马车以外。 侍卫长的刀开始卷刃了,划开皮肉的阻力越来越大。他心里着急,可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马车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瞧着就要朝着笛声传来的山坡驰去,阻拦侍卫的刺客脸上甚至挂上了癫狂的笑意,车队最后面运输行李的几两马车却突然动了起来,将他们前进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狗杂碎们,”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身披战甲,拎着两把环手弯月形大刀,掀开车帘站在车厢前仰起头,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想带走我们公子,先过我这关吧!” 笛声停滞一瞬,似乎搞不懂现在的状况。 与此同时,马车前面以及刺客们凭借笛声从侍卫手中强抢而来的马匹逐渐恢复神志,脚步慢了下来,刺客的眼睛也变得茫然。 队伍后面一名高大挺拔的刺客看着同伴不争气的模样,眼里流露出一股嫌弃与厌恶。 贱民就是没用,一遇到事情就不知如何是好。 若他没有家道中落,又怎么可能沦落到跟这群废物一起卖命!简直欺人太甚! 但不管再怎么样,如今他就站在这。 如果任凭其他人这样愣神下去,别说气势,任务失败他也得吃好一顿挂落,宗族里的那群贱人可不会顾念旧情。 他驱马来到队伍最前面,刀尖指着老妇人破口大骂:“你这该死的老妇,一大半年纪了竟还敢在我面前卖弄,也不怕弄折你的老骨头!小心刀剑无眼,叫你横尸当场!” 姑姑,也就是老妇人,并不仅仅是一位宫廷女官,更不单纯是一名普通的士兵。 三十岁以前她是萧红衣大将军亲手从难民营里挑出的亲卫,平步青云的红襟卫传奇指挥官,混迹各色混乱粗鲁的军营。 三十岁重伤卸职以后,她依靠曾经救驾的功劳被皇后殿下钦点为小公子的乳母,哪怕她从未生育根本无法喂养幼童, 但殿下还是将小公子托付给她。 【薛怀将军,在红襟卫的十几年里你忠贞敬业,这些我们夫妻都看在眼里。一位能喂养幼孩的乳母好找,可如你这般值得我们倚重的亲信却没有几个。将小九交给你,我们放心。】 皇后殿下的话犹如在耳,从那时起薛怀就立誓永远不会让公子受到一丁点伤害。 这二十年来,她一刻都不敢忘记这个誓言。虽然身处天下繁华的锦绣堆中,却没有一天松懈训练。 环手宝刀二十年不见天日,却依然锋利如初! 过往的岁月一寸一寸从眼前闪过,她望向敌人的眼睛也越来越坚定。 “是吗?”薛怀嗤笑一声,轻蔑瞧着眼前的毛头小儿,“那你们就试试看吧!” 她的挑衅瞬间让领头人生起怒火。 命运的跌宕让他从一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失去一切,沦落到跟他从前最瞧不起的平民共事。 只是这些也就算了,可如今竟然连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老太婆都能这般践踏他的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再也顾不上面前几乎停滞住的马车车厢里的任务目标,身后逐渐靠近的奔跑与怒吼声也牵扯不起他头脑中任何一缕细微思绪。 “我要杀了你!”领头人用力劈砍利刃,划过的刀光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他身侧不知所措的同事们也跟着下意识拔出腰间的佩刀,凝神望向薛怀。 一场激情搏击的冲突即将爆发,高山上原本已经停歇的笛声却又试探着吹出一个音符。 第一个音符尚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浸显出吹笛人的惶恐不安。 但第二个、第三个音符却慢慢变得越来越丝滑娴熟,最终再次凝聚成那支凄凉诡丽的乐曲。 困惑的马匹与茫然的刺客仿佛突然知道了该去做什么,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下方山坡上的一条崎岖小径奔驰而去。 不但姑姑和追赶上来的侍卫陷入疑惑,已经摆好起手式的领头人也因为心里的愤怒错过了对笛声做出反应的最佳契机。 可仅仅只是这一息之间,他就从位于队伍最前面的冲锋战将,变成了被同伴遗忘、远远甩在身后的可怜鬼。 而他已经来不及追上去了。 “抓住他!”薛则一声令下,侍卫长立刻就带领属下把他拉下马,狠狠摁在官道的黄色细土上,领头人的思绪却仍然停留在高山上传来的笛声上。 这个笛声他一直在听。 自从他的父母因贪污三万两白银而被褫夺官位斩首示众,他被迫在宗祠跪下恳求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族兄时,族兄压着他肩膀的手轻蔑笑道: “想成为我们隐正司的人,最重要的就是服从命令。而我们的命令,就蕴含在这阵笛声中,你可要好好听。” 隐正司是他们家族最好用的一把脏刀,专门替家主在官场上扫清障碍。 二老爷告诉里面的孤儿、平民,这个名字是在说他们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正义;家族中被圈养的公子哥们却知道,这是他们家族在明目张胆地宣告,这是他们将正义隐藏起来的利刃。 领头人处于锦绣堆时,也曾跟同龄嘲弄地讨论起这个名字。 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成为他口中嘲弄对象的一员。 刀刃割破皮肉的声音自他脸上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领头人从回忆中抽回意识,下一秒腥甜微凉的液体就掺杂着泥沙流入他的口中,他终于明白现在的处境。 侍卫长拽着他的头发,强行让他直起上半身。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侍卫长一边询问,一边拿着自己卷刃的刀在他脸上比划,“要是不说,我就一片一片将你脸上的肉割下来,让你体验一下凌迟的滋味。 “我砍了你们二十多口人,刀也没那么快了,要是比以前疼,你可别怨我。” 刀刃上紫红色干涸的血迹与嫣红色的新鲜血液交织在一起,无声地验证着侍卫长话语的真实。 领头人心慌了 ,下意识矢口否认:“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威严沧桑的声音伴随着甲胄的碰撞声一起传入领头人耳中,薛怀慢慢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可你身上的衣料却不是这么说的。” 领头人一惊,下意识想要去摸身上的布料,手腕却被粗缰绳捆绑着动弹不得。 薛怀索性让他做个明白鬼:“你身上的衣服虽然与其他人的颜色相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质感。其他人的不过是普通的粗麻布料,你身上的确实棉麻混纺织出来的万字绫罗。 “万字绫罗是赤水一带独有的织布技法,因逆光时会显出万字纹样而得名,从前朝起就是贡缎。 “这样的布料平常人连见一面都难,你却将它染成这样的颜色。” 领头人并不知道什么是万字绫罗、千字绫罗,这批布是他从母亲的嫁妆柜中找到的。 乳母本看出了它的不凡,本想将其卖掉以供他们平日的家用;可领头人却正好在嫌弃隐正司发下来的短打不舒服,逼迫乳母将其染色,重新做出一套短打。 一开始他还担心族兄发现,只敢偷偷摸摸地穿在里面;后来却发现族兄根本懒得看他,索性也不再隐藏。 不料这身衣服却在今天成为了他的催命符。 领头人好不甘心,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薛怀:“你到底是谁?” “你的主子没告诉你,你要杀的是谁吗?”薛怀反问,眼里闪烁着轻蔑、嘲讽,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些情绪让领头人发狂,他却没有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反驳。 族兄确实没说目标是谁,而只是丢下轻飘飘一句:“这次不是灭口,要抓活的。” 薛怀了然地勾起嘴角,侍卫长在身后冷哼一声向他宣告:“我们公子是当今圣上与皇后殿下幼子,应其同胞兄长太子殿下的邀约到白水城相聚。” 剩下的内容不必多说,领头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这世界最尊贵的夫妇对他们体弱多病的幼子有多宠爱,天下人都有目共睹。 领头人好歹在当纨绔之余零零碎碎地读过几年书,怎么会不理解行刺、绑架此人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的好族兄却让他来做这样的事! 不,应该说,他们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脑袋被驴踢了吗? 这可是谋逆的死罪!他们活够了能不能安安静静去死,不要拉上其他人啊! 领头人仅剩的胆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膝行朝薛则靠近几步,声音满是后悔: “大人,大人!我也只是听令行事啊。 他连忙想出补救方法:“我们都是被骗的,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将真相告诉其他人,求大人不要杀我!” “你的主子是谁?”薛怀再次询问,声音冷得像冰,却让领头人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回复: “是……” “咻——” 一支利箭飞来正好穿过他的胸膛。 48. 第四十八章 拦截 侍卫长连忙扶住领头人,但他已经气息断绝。 “姑姑,已经没气了。”侍卫长阴沉着脸望向薛怀,薛怀的面色也不好。 她虽然早就看出此人并不知道多少内情,也没打算从他身上获得多少信息,可这终究是一个人证。 就这样被直接废掉了。 事到如此,她也只好将注意力放在物证上:“箭怎么样?” 侍卫长利落地从尸身上拔出箭头,双手捻着仔细端详,神情愈发严肃:“是白水府的样式! “跟他们用的刀刃是一样的!”侍卫长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他祖上以铸剑为生,家学渊源,自幼便对弓箭刀兵极感兴趣,即便后来当了西北参将也没有放下。 受陛下之命,护送公子前往西幺前,他还特意搜寻了香环山脉附近的驻兵兵械样式。 其中白水府是离西幺最近的府城,又加之经济繁荣,兵械精密乃赤江一带之最,侍卫长对它们兵械的样式也记得最牢。 因此,当他手里的刀剑第一次与刺客的刀刃相撞时,侍卫长的心中就升腾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虽然敌人并没有愚蠢到将白水府军的纹样保留下来,但这些刀刃的形状、材料、质感都与之前调查到的白水府军械制式一样。 而他手里的这支箭矢更是堂而皇之地用了碧尾鹧鸪的羽毛做翎花! 这可是白水府一带特有的鸟类,以它的羽毛做翎花更是白水府军兵械的独有特征。 甚至对于那些不识字的底层兵卒来说,碧尾鹧鸪的翎花是比白水府军纹样更重要的分辨依据。 贼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侍卫长目眦欲裂,握着刀柄的手更是被怒火灼烧得不住颤抖。 以现在这个场面,最好的结论也是军械被抢。但抢来的军械又怎么会被特意去除纹样呢? 要知道白水府的军械都是用浇铸法锻造的,所有的纹样标识早在模具制作时就标在了刀刃上,不可能出现贼人抢夺军械时纹样还未安装的情况。 只可能这些军械在制作时就没有标注纹样。 他们一开始就造了个新的模具,用着制作守护百姓军械的工厂来生产叛贼的武器。 这样严重的、兴师动众的事情,说白水府城的上层官员不知道此事侍卫长说什么也不相信。 侍卫长在西北边疆亲眼看着自己的长官低声下气向户部求军饷,军饷又如同烈火中的薪柴一样疾速消耗在弟兄们的餐食、医药上。 即便户部因为他们是边防重地不敢克扣,长官也廉洁奉公,但每次战役后侍卫长仍然能看到许多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胞,因为缺乏药材而死在战场之外。 而他们精打细算使用的军饷竟在另外一个地方被用于官场蠹虫的私心! 杀意和愤怒在侍卫长心里熊熊燃烧,恨不得下一刻就砍下贪官的头颅。 “果然是他们吗?”薛怀半阖着眼睛,重重睫毛遮挡后的瞳孔上不带有一丝反光。 笛声仍然回荡在山间,却已经分不清它来自何方。 山顶的贼人自从射杀领头人后不再有任何动作,小路上的车毂声、马蹄声也听不见了,只有其他侍卫追逐的脚步声能依稀传到耳中。 “幕后真凶随后再查,”薛怀解下其他车前的轭与颈圈,飞身坐在光秃秃的马背上,“我们该过去了。” 当笛声响起,马车与其他刺客冲向山间小路时,薛怀就做出决定。 她将侍卫分成两队,一队徒步追赶马车,另一对留在原地休整,等待出发。 他们并不是想杀公子。 低矮树枝上锋利的叶片又一次划过她面颊时,薛怀就这样镇定地对自己说。 杀公子有什么好处? 自古以来刺杀的目标哪一个不是手握实权的决策者?毕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终止对自己不利的决定,从中赚取好处。 可公子?呵。 尽管薛怀坚信自己养大的孩子是无比的优秀、无比的出类拔萃,她也无法违心地说公子手里有多么大的权力。 公子确实能对天下造成极大的影响,可这些影响只有通过他的父母兄姐才能实现。 杀了他不仅不会给幕后凶手带来利益,反而会得到无尽的追责与报复。 幕后主使又不蠢,怎么会做出这样得不偿失的事情? 如果说是亡命之徒因为私人恩怨而做出的报复就更不可能了! 并非她对公子的品德有多么坚信,而是亡命之徒又怎么可能拿出这样大的阵仗? 诚然,在看见从高山上倾泻而下的箭雨时,薛怀也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坚信产生怀疑。 毕竟这样多的利箭,如果公子只是乘坐一辆普通马车必然命丧当场。 他们不担心是对马车质量的肯定,可刺客们又从哪里知道马车的坚固呢? 如果他们知道也就不会浪费那么多箭矢了。 但后面诡谲笛声的出现又打消了她的担忧。 他们竟然能隔空控制马匹!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是要杀死公子,为什么不直接控制马跳下悬崖? 他们如今可是在半山腰上。虽然附近没有高耸的悬崖,但陡坡也不少。 只要马冲出去,必然落得车毁人亡,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 那就只有绑架了。 此次是公子第一次出远门,圣上、皇后殿下、太子殿下高度重视,远在北疆的安国公主也发来问候。 执行的人又岂敢怠慢。 薛怀在京城时就对整个香环山脉的地势了然于胸;到了西幺后,又通过当地官府对细节进行了补充;出发前特意对经过路线周边着重了解。 刺客刚踏上小路,薛怀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地。 那是不远处的陡峭悬崖,虽然内侧已近乎墙面,可外侧却是一大片平坦的岩地,没有大型树木和岩石——正适合两军对垒!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条更为宽阔的小路连接山顶与悬崖。 他们是想以公子的性命要挟,加以人数碾压,来换取己方主动退让。 薛怀怎能同意! 幸好她立刻就想到了另一条崎岖小路能通往那条捷径,截断敌方 补给。 只是为了防止敌人从高处往下看发现他们的意图,薛怀必须假意着眼于领头人携带的情报。 直到敌方留守与增援队伍的距离彻底拉开! 薛怀一马当先,忽略不停抽打身躯的野树枝干,带领小队从陡坡上飞下,一头栽进树林外的光亮中。 她从容不迫调转方向,目光对上敌军首领惊愕的双眼:“看来你们没法过去了。” 尽管突然出现的队伍不过三十人,甚至领头的还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但近百人的叛贼脸上却满是恐惧。 第一次, 第一次他们从任务目标脸上看见的不是恳求与害怕,而是一片尸山血海。 刺客哗变了。 哪怕领头的队长再怎么呵斥、加油鼓劲,也无法阻止恐惧在人们心里蔓延。 他们相互拥挤踩踏,一个人的刀剑不小心划破了另一个人的皮肉,鲜红映照在他们眼中。 原本肃穆的队伍变成一场闹剧,但薛怀没时间等着他们自己慢慢崩坏。 她举起手中的弯月大刀,身后的侍卫也同步拔出利刃。 逐渐下移的太阳好像突然褪去了所有温暖,被当面反射出一块块炽白的冷光。 这就是刺客队长生前眼中最后的景象。 --- 另一边悬崖边上,刺客与侍卫对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刺客如磐石般紧实的态度渐渐松散起来。 他们本是老实本分的基层,只是凭借一身蛮力与听话顺从在隐正司中站稳脚跟,但做出决定的人却从来不是他们。 他们因为顺从更高一级的笛声命令抛下直系上司,但到达悬崖峭壁上笛声也息声不闻。 前进的方向不见了,说好的支援又迟迟不到;然而面前本该处于劣势局面的对手却气势熊熊。 刺客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没有挟持他们的主子,如果这辆马车不是停在了悬崖边上,这些眼球充血的疯子一定会不管不顾冲过来,像之前那样砍刀切菜般切碎自己的身躯。 悬崖上的每个人都身体紧绷,中午吃下的补给在每个细胞里燃烧供能,预防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 未利用的热量化作水汽从毛孔散出,不同的是它在侍卫皮肤上变成蒸气,却在刺客身上凝结成冷汗。 水珠沿着脊骨从上肩滑到腰间,刺客的心也随着汗液一落再落。 增援怎么还没到? 刺客不知道是第几次问自己,但这次他们却听见了转机。 不远处长满野草的山路上传来急促密集的踏地声,只是一转神的功夫,声音就从几不可闻变得震耳欲聋。 刺客眼里绽开希望的光,即便记挂着对峙,所有人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落到山路末端。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笃定。 在这样敏感时刻闯入了变数,二十几个侍卫中甚至没有一个人警惕探查,反而纷纷握紧刀柄。 援军终于露出身影,刺客的神情一瞬间从期冀变成灰白。 那是高高坐于马背上、满身肉沫的敌方! 49. 第四十九章 交涉 大片燕红的血迹放射状排列在薛怀胸前盔甲上。她一手握着缰绳,身下的马背没有鞍具,她却仍是稳稳坐在上面。 可最让刺客们触目惊心的还是她手里轻飘飘提着的物品。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球状。 上部延伸出三千乌青的丝线被抓在苍老粗糙的手中;下部却是一个平滑的圆形截面,泛着不祥的紫红,滴滴向下掉落血迹,将地面染得斑驳。 仅仅过去一息时间,薛怀、侍卫长,和他们带领的其他侍卫全部穿过了对峙的侍卫,站在刺客面前。 薛怀半眯着眼,高高俯视面色慌张的刺客,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他们对现实的掩饰: “你们的支援不会来了。 “看看这是谁吧!” 所有刺客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脸上,却只看见薛怀轻飘飘将手下提着的头颅丢过来,重重砸在黄土地上,迸发出一股粘稠血浆。 头颅反弹跳动两下,在地面上滚动一圈,将将挺顿下来,刺客的目光也终于能在上面聚焦。 却直接与黄色浮尘下苍白无神、死不瞑目的眼珠对上视线。 “杨队长?” 那张脸他们怎会认不出来! 隐正司里最好用的两只队伍,一队是前任队长未被处决的他们,另一对就是这个队长领导的甲子队。 最近三年里隐正司几乎所有的任务都被他们承包,落在他们手中的人命不知凡几。 长官的夸奖、二老爷的倚重层次不穷落在他们身上,却不料命运的变化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他们在出发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在一个普通的任务中栽上这么大的跟头。 可看着眼前气势如虹的对手,以及他们虽然年老却充满威严庄重的长官,刺客心里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全身而退的希望。 难道长官还会救他们吗? 一名刺客不禁露出苦笑。 他已经不年轻了,在隐正司中效力也有近十年的时间,怎么会察觉不出二老爷正义宣言下的诡异不同? 可是他十几岁就被隐正司收养,各位东家与管事对他来说既是领导又是长辈,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美好后面的残酷。 他从事的又是这样反人性的工作,如果不能给自己找一个精神寄托就无法好好活下去。 就无法像离家前娘在病床上嘱托得那样,好好活下去…… 所以,哪怕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了手里的饴糖里包裹着杀人无形的毒药,他也愿意笑着将其吞入腹中。 那些不安、愧疚、警惕与贯彻心肺的痛苦,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浮上心头。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薛怀厉声呵斥,声音又添上几分蛊惑,“若此时束手投降,你们还能有一条活路,否则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同时掷来颗颗头颅,砸在地上。 头颅里还未凝固的血浆四处飞溅,紫红色的斑点溅在刺客们脸上,更显得他们面色惨白,没有一丝生气。 薛怀胜券在握,不少刺客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刀刃反射的光斑又把他们内心的起伏彰显的明明白白。 然而不远的山峰上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笛声。 悬崖边拉车的马匹因为这笛声焦急跺脚,证明了这笛声的真实。 刺客脸上心闪过一刻诧异的空白,随后又仿佛抓住了继续对峙的底气,目光如炬地盯着薛怀。 薛怀心里隐隐躁动的不安终是变成了现实,面上的自信不屑也收回体内。 她知道原本兵不血刃的计划无法成功了,只能与身后的同僚平静等待敌人的对策。 刺客暗自对视。 按照笛声通知的命令他们应该让队长站出来与对方交涉,只可惜他们新的队长之前变道时没能跟上,如今应该也变成亡魂一个。 最终,他们中年龄最长的老大哥试探着站出来,嗓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十分洪亮: “你们也看见了,我们狄先生能用笛子控制百兽,随时都可以让马车堕入悬崖。我想,这样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 薛怀当然明白此时的处境。 她选择先出手将刺客的支援全部歼灭,不仅是在慌乱局面中做出的最佳决定,想要给己方的胜利添上些筹码; 与此同时,她也想赌一把。 尽管她知道敌人指挥营原本处于的高坡不但能通往悬崖,还有另一条通道到达悬崖不远处的另一处高坡; 她也明白,笛声控制马匹并不需要吹奏者位于现场。 可万一呢,万一敌方脑子灌水了将这个吹奏者也派到现场呢? 毕竟以他们之前的迷糊操作,薛怀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在糊涂一次,以这些刺客的脆弱心理,薛怀肯定自己可以让他们不战而降。 真可惜。 薛怀只能默默记住刺客无意间泄露出的“狄先生”,平静询问被推出了交涉的老大哥: “你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活下去! 哪怕这条命是踩在其他无辜之人的鲜血上长出来的,哪怕他们明白活下来也不代表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物件,他们也想活下去。 然而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曾经同僚的头颅还在地面上躺着,他们的血迹和肉沫还粘在对面人的衣服肌肤上。 老大哥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些人是仁慈的、善良的,会因为看见他们恳切就将自己的敌人放走。 毕竟自己面对的肯定来自于官府,而自己和兄弟们尽管只是东家手里蹧污的一把刀,但确实粘过不少人的鲜血。 更何况,即便天上掉馅饼他们被放走了又能怎样。 东家在白水府一手遮天,对他们的信息又了如指掌,他们不会好过的。 所以即便心里再怎么不情愿,老大哥还是按照笛声传达的那样说了出来: “我们无意冒犯贵人,只是想要请他到府上交谈一二。” 薛怀对这个“请”字发出一声嗤笑,老大哥头皮发麻,身体不自觉抖了抖,声音也卡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下去: “将军也要想想,若你们逼迫太过,让贵人折损于此,你们还能活下去吗? “但把他交给我们就不同了,就算最后他折损 到我们手上,你们也还有缓冲的余地吗?” “放肆!” 侍卫长高声呵斥,所以侍卫齐刷刷拔出利刃,“公子岂是你能僭越的!” 薛怀的眼睛也沉了片刻,但她终究比侍卫长多吃几年饭,一向沉得住气。 她看得出老大哥并非是做决定的人,不过是这笛声的传话筒罢了。 薛怀伸手压下侍卫的激愤,目光冷冷落在老大哥身上,冻得他再次打了个寒颤: “所以,你们是想让我们主动退让,放任你们带走公子。” 老大哥听着笛声传来的指令,脸色彻底变成死尸般的灰白:“没错。” 这两个字太狂妄自大了,好像对方认为自己已经握住了命脉,薛怀他们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一样。 老大哥仍然在微微颤抖,这话必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薛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高坡上,依稀能看出几个虚幻的人影。 看来是他们指挥的态度。 薛怀收回视线,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那里刻着萧将军在她出师时赠送的一个字:“稳”。 还不够。 现在的证据还不够,她还要再试探。 “此事重大,”薛怀故意露出意动却又迟疑的神色,“我们必须考虑考虑。” 她本以为地方的指挥官会思考一下,但没想到刺客中的人将她的态度同时以旗语传递给高坡上的下一瞬,空中传来的笛声就变了旋律。 老大哥将长官的回复复述出来,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可以。” 薛怀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前方是个陷阱,可对方掌握的神秘手段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在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表面还能保持镇定,实际上却已经无计可施。 薛怀甚至想到了之前拿到马车上的木鸢。 想当初,平乐大人就是用这个木鸢掉到他们面前,会不会也能用它从这里逃走呢? 薛怀知道自己想法的荒诞无稽。 先不提木鸢当初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单是这样紧张急迫的情景,怎么能指望一个被宠爱长大的刁蛮小姐呢? 但她实在没招了。 唯一能想到的自己还能做出的决策就是尽量给他们扫除障碍,不至于公子和平乐大人做出努力时会被阻碍。 “我还有一个要求,”薛怀对老大哥说,“为了彰显你们的诚意,你们需要离马车再远一些。” “再远一些?”老大哥不明白她的用意。 薛怀理所应当地回答:“不然我们怎么能确定,你们不会趁我们思考分心时挟持公子?” 说得也有点道理。 长官做出决定,笛声再次变调,老大哥只能服从,带领弟兄们往前走。 变阵时是一个队伍最薄弱的时刻,不管是悬崖还是高坡都密切关注薛怀的动向,担忧他们会在此时发起进攻。 以至于忽略了马车的动向。 等刺客在笛声提醒下活过头时,只能看见少年们抓着奇怪机关冲出悬崖。 这也是他们头颅落地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50. 第五十章 飞天 在西幺的两月,是无比神奇的两月。 不仅程九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平乐与其他人之间也产生了无限的默契,尤其是与薛怀之间。 看到悬崖,她也回想起自己出逃第一次与程九相遇的那天。 让我们把时间在往前倒流一点,当薛怀带领侍卫们努力奋斗、委屈周旋时,平乐与程九也没有安坐在车厢内,反而积极聆听外界传来的声响,企图从中掌握自己的处境。 然而,这间车厢的隔音装置实在太过精密,尽管如今被箭矢扎得千疮百孔,它仍然尽职尽力地将大部分声音隔绝在外,让人听不真切。 程九只好把耳朵紧紧贴在车厢木板的孔洞上。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平乐有些慌张。 她虽然耳目聪明,却也只有通过这一个孔洞才能越过隔音的木板,听清不远处的谈话。 但可惜的是这个孔洞的位置并不算好。 人们想将耳朵放在上面听见外面的声音,就必须维持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地面上。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胳膊与大腿就会酸麻肿胀,失去知觉,她与程九只好交替着来。 现在就轮到程九了,平乐只能通过他的话语来分析外面含糊不清的声音,可这样的未知却在不停增长自己的恐惧。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平乐焦急地看向程九。 她从来没有处于这样危险的境地。如今他们被困在悬崖边;刚刚响起了笛声与脚下颠簸的车厢无不在宣告着自己和程九的性命正被敌人握在手中。 “姑姑好像被困住了,”程九紧锁眉头,声音轻得像一道烟雾,“她正在假装求和。” 这不应该啊,程九知道虽然姑姑平时端庄稳重,但她在战场上却更喜欢直来直去的战术。若非迫不得已,她不会这样绕弯子。 程九尽力收敛情绪,不想惊扰平乐,但他的话语还是给平乐的内心又添上一重压力。 像是好几座大山压在心头,挤迫心脏急促跳动,平乐大脑充血,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方。 然而这阵迷茫终究只是短暂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恼怒与愤恨。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吗?”平乐用力拍打地板,整张脸涨得通红,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车厢里,程九依然能清楚看见她眼里燃烧的光,“大不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我们就直接从带着着木鸢飞出去,也好过在这里为人鱼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程九支起身体,与她四目相对,认真询问:“这可行吗?” 平乐被他郑重的态度搞得有些懵,但思索过后却也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茫然的混乱:“好像……确实可以。” “你看,”平乐端正坐好,拉过歪斜在一旁的木鸢给他解释,嗓音从刚才的空茫变得兴奋, “虽然我一开始只打算自己用,但你也知道,我既不却时间也不缺材料,小东西多寒碜,我就把它做大了些,别说加上一个你,就算再加上姑姑能飞起来。” 程九对此有些怀疑,但他知道平乐并不是说大话、随口胡诌的人,他只需要提醒一下细枝末节即可: “那你再检查一下,刚才的路段如此颠簸,别把它摔坏了。” 平乐可不喜欢这句话:“这是用蒲丝木制成的,此木韧性、强度都是顶尖,虽然用料少,木片单薄,却也不是随便几下轻飘飘的的碰撞就能弄坏的。” 尽管口中这么说,平乐还是就着稀薄的微光,一寸一寸仔细检查着木鸢上的痕迹。 “没有问题!”平乐仰起头,高傲地宣布。 她的目光慢慢下滑,落在程九脸上,微微挑起眼尾,轻慢地揶揄着:“这下,你可放心了?” 程九回以浅笑,宠溺在他眼里慢慢化开,像是金黄色的蜂浆落入水中,虽没有立即交融,却让水里的甜味一刻多过一刻。 他就这样注视着平乐再次鲜活起来,充斥着他起初羡慕、嫉妒,又在最终归于同乐的无限生机。 平乐有些羞赧,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挤到程九的位置,继续聆听车外的情报,刚好赶上了交涉的尾巴。 “你们需要离马车再远一些。”她听见姑姑这样说,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平乐连忙拉住程九的手臂:“快些准备!他们要往远走!” 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但程九还是心有灵犀理解了她的意思。 程九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兴奋。 但他必须把这些情绪压下去,重新恢复理性,去思考平乐不会思考的地方:“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呢?” 下一刻同频又响亮的脚步声替平乐回答了他。 他们相互对视一瞬,没有丝毫犹豫就抓住木鸢的横栏,一齐撞开车厢门,踩着马的脊背与头顶,冲向悬崖。 木鸢的展翼在空气的托举下自动展开,敌人转移的踏步声以及一直存在却第一次变得清亮的笛声仅仅侵占了他们的耳朵短短一个呼吸,就被风的呼啸声顶替。 程九在平乐的指导下飞快地掌握平衡,秀丽的山川美景第一次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在他眼前。 他仿佛变成了一只自由飞翔的禽鸟,原来生命真的如此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旧梦。 迟钝无能的长官终于发现了不对,怒气冲冲指着下属的脸推卸责任:“你们的眼睛是干什么呢!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不对!” 下属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怒气在长官心里翻涌,他又一巴掌打到身旁心如死灰的狄先生脸上,怒斥:“还愣着干什么,快让他们拦下!” 狄先生顺从地低头吹笛,音律再次变了方向,冷眼旁观山下的同僚们回头震惊,又在下一刻死在敌人的刀下,瞳孔里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木鸢划过空气带起的气流传递到狄先生面前,化作一阵微风 拂过他的鬓发。 木鸢也仿佛有了灵性,从一件死物变成了挣脱樊笼的鸾鸟,自由地向着远方飞去,笛声也添上了一丝欢快的气息。 但通过他的笛声传递信息的隐正司众人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毕竟他们不过是机械地提取音阶的排布,以此获取信息罢了,怎么能听出其中的情感呢? 狄方早就知道,隐正司的人们虽都依赖于他的音律,却无一人是他的知己。 薛怀擦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鲜血,站在尸山血海中凝望平乐与程九远去,直至他们消失在山间的云雾中。 “姑姑,”侍卫长小心翼翼觑着薛怀,以为她是放心不下公子的安危,“要不要派人去接应?” 薛怀倒是洒脱:“接应,能怎么接应?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会落在何方,甚至他们自己也不一定清楚。” 侍卫长皱起眉,他实在不放心。 山间的状况如此复杂,到处都是野兽毒草;木鸢也不靠谱,平乐大人第一次不就是失误掉到湖里的吗? “马上就是黄昏了,”薛怀望着渐渐被余晖染成金黄的山雾,绷紧的脸稍稍舒缓,“黄昏之后就是黑夜,黑夜就会出现月亮。” 她转过身平静看着年轻的侍卫长,声音里带上几分轻柔的安慰,“平乐大人是月神的眷属,公子虽不在名册上,却也留着一半西幺的血。 “月神会庇佑他们的。” 侍卫长平静了几分。他以前从不相信神秘的力量,可在这场事故中,神秘的力量犹如重锤向他砸来,由不得他信不信。 薛怀微微颔首,表情又严肃下来:“公子在哪我们不确定,但还有一项确定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她从怀中掏出丝质的地图,就着余光跟侍卫长说明:“刺客身后之人原本在这,他们想要回到白水城只有这几条路可以走,若我们在子时前赶到这里就能将他们拦截。” 侍卫长凑过头,紧紧捋着地图上的线条。 薛怀指的那个点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点,选它不是敌人一定会经过这里,而是他们只能拦截这里。 “你有几成把握?”侍卫长盯着地图询问。 薛怀却坦然道:“只有两成。”迎着侍卫长无法言说的目光,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本就是在赌。 “若是赌赢了,我们就能将敌人一网打进;若是赌输了,这里离我们本然要走的路相差不远,我们大可直接出发去寻太子殿下,也不会耽误行程。” 侍卫长被说服了。 他回过身看向他从西北边疆带到京城,又从京城带到这里的兄弟。他们满身血迹、疲惫不堪,但又充满斗志。 “弟兄们!”侍卫长高声呼唤,所有的侍卫都齐齐看过来,“新的任务已经到来,你们还能做到吗!” 这不是问题,而是一句呐喊。 回馈给他的也是排山倒海般的“能!” --- 在另一边的天空上,平乐与程九却遇到了麻烦。 51. 第五十一章 天空 太阳坠入大地,太阴升上天空,持续不断地向外输出白雾般的光芒。 平乐与程九不知道薛怀做出的决定,他们也没有空余的心思去复盘今天下午的事故。 山谷间的风配合极了,没有一丝桀骜不驯,与平乐上次的飞翔产生鲜明的对比,仿佛此时并非是他们在驾驭风,而是风在托举着他们前行。 身下的景色飞快地后退,像世间最急迫的溪流,匆匆灌入他们的眼睛。 让他们的每一滴鲜血、每一寸肌肤,乃至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胞都被眼前的无限美景充斥,以至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月亮就这样从东边起伏的山峦间悄无声息地飘到半空,又从半空飘到正南。 “真好啊。”程九轻声呢喃,目光飘忽地落在身下的山峦上。 他的声音细若蚊喃,在这样强劲的风中本不该被平乐听到,却奇迹般飘入平乐耳中。 “什么?”平乐不明白,以为他是在说眼前的美景,便高声附和,“对吧,这样的景色可不是随便能看见的。” 程九也不解释,只是偏过头朝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平乐却仿佛受到了无上的鼓舞。 她也不管灌入嘴里的风有多么难受了,兴奋地跟程久分享理念: “要我说,欣赏山最好的方式就是这样了。 “从山脚仰望,虽能窥得全貌,却缺少与自然的连接;在山中畅游,虽然与自然和美与共,看到的却只是山间的一角,无法得知它整体是如何的瑰丽壮观。 “唯有像如今这样漂浮于山峦之上,既在山中,又不在山中,方得两全其美。 “当然这点我们在山的最高点往下看也能做到,但在山峰上怎么能体验到与鸟同飞的乐趣呢?” 身后的鹤群仿佛也听到了平乐的想法,适时发出一阵高亢嘹亮的鸣叫,来为她助阵。 程九与平乐对视一眼,都被这景象逗得哈哈大笑。他偏过头,欣赏身后长长的“鹤阵”,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这是一群从香环山脉南方迁徙回西北边疆的黑颈鹤*,是族群南迁的最后一批队伍。 它们就如同人们耳熟能详的大雁一般,迁徙时总是会选出身强体壮的个体作为领头,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以此帮助其他个体减少风阻、积攒体力。 但最强壮的黑颈鹤翼展也不过两米三四,减少风阻的能力又怎么能比得上木鸢呢? 所以这群黑颈鹤就如同圣君纳谏般从善如流地将木鸢当做了领头,分成两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权当上天的馈赠。 尽管平乐给他解释了很多,程九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在京城里,飞禽走兽是食材、是猎物、是宠物;虽然有些慈心之人将他们当做家人、朋友,可那些论调却总沾染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些意味,程九以前是感受不出来的,直到今天与这些黑颈鹤的萍水相逢。 黑颈鹤这些自带仙气的高贵珍禽,仿佛知道自己惹人怜爱,因此恃宠生娇。不仅堂而皇之跟在身后,而且一点也不宁静安稳。 一位家庭成员的轻鸣都会唤起其他成员此起彼伏的高昂回应,仿佛市集烟火中的协奏曲,奇模怪样聚在一起,整体是一个旋律,但每一个单位都有自己的节奏。 鹤群中黄褐色的“青少年”也不肯消停,趁着队伍自然变换的时机,从队尾飞到最前,又从队伍最前面慢慢落回队尾。 有时它们想要证明自己,偏要与木鸢肩并肩,感受大自然最真实的抽打。 黑颈鹤们实在吵闹,即便是在它们难得消停的空隙,平乐与程九仍会感到脑袋嗡嗡作响。 但这份吵闹却正好填平了他们心中是空缺,将从生死的间隙带来失真轻轻抹除。 两个少男少女竟从一群嘈杂的禽兽身上,重新拾回了生命的真实感。 又有一只还未秃顶的亚成鹤从家族的欢闹声中汲取了信心,一步一步越过父母亲长飞到木鸢身侧,与程九肩并肩。 它没有像之前的同伴或者自己那样被飞行的狂风抽回队尾,反而坚持下来,甚至还在逐渐向前。 程九怔松看着这一幕,亚成鹤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比木鸢超出了一个头,程九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勇气。 他应该把那句“真好”后面的真相告诉平乐, 告诉她自己并不是感叹景色的美好,而是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程九并没有改变之前的决定,仍然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意,但这与告诉平乐她对自己有多重要并不冲突。 尽管不能让平乐知道自己对她的真心是多么浓烈,可是作为朋友,他也应该告诉平乐,有她在身边,自己真的很安心。 “平乐,”程九转过头,声音急促又忐忑,“其实我……” “小心!” 平乐的余光仿佛瞥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用力倾斜身体,程九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黄褐色的残影,正好从他原本的位置飞过。 怎么回事?程九脑海中茫然地浮出这句话。 然而还没等他思考,木鸢就因为刚才的倾斜失去平衡,开始剧烈翻滚,程九眼前的景色立刻被拉长成为一道道黯淡又五彩斑斓的同心光圈。 幸好平乐从上次的失误中获得了不少经验,熟练倾斜身体调整角度,把木鸢稳定下来。 但是程九眼中的景色还是在扭曲变形,干呕的冲动与胃酸的气息一起涌到喉间。 他的脸色白又白才终于将那些感觉压了下去。 “你没事吧?”平乐刚稳下心跳就看见他眼中含泪的破碎模样,又是担心,又是忐忑。 程九轻轻摇头,平乐才放下心来,开始处理刚才被打断的谈话:“你刚才是想对我说什么?” 程九虽然好多了,但口腔里仍然泛着胃酸的气味,喉咙里依然感觉被灼烧,哪还有心思谈这些。 “没什么,只是些不要紧的事罢了。”他干笑着摇头,心里却变得忐忑不安。 上次想要冲动告白却被和光打断,这次只是想让平乐知道她在自己心里的重要性,却差点惹来杀神之祸。 难道有些崇高的意志不愿他纠缠平乐? 程九觉得自己的推理完全符合逻辑。 毕竟这里虽不是西幺,却仍然在香环山脉;更重要的是,此时还是夜晚,月亮就在他们头顶挂着呢。 平乐是月神的圣女,自己身体里虽然有一些月神眷属的血脉,但终究属于外人。月神偏向平乐也是应该的。 一阵翅膀的扑腾声传入耳中。 有些小聪明但不多的黑颈鹤们迟钝地发现领头不见了,刻意压低速度等木鸢追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到木鸢身后。 木鸢旁再次热闹起来了,可平乐与程九刚才轻松写意的心境却回不来了。 自程九话音落下,他们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各自平复着失衡的心跳。 平乐并没有程九以为的那样游刃有余,她的心里也充满慌乱。 尽管刚才她对木鸢失衡的处理非常丝滑顺利,但只有平乐自己知道,这操作中有多少是属于运气。 若再来一次这样的意外,她并不能保证还能处理得当。 平乐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瞥向程九,却正好与他同样探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只是短短一刻他们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我们下去吧!” “先下去吧!” 同样的话语从彼此两张不同的嘴里吐出,不偏不倚撞到一起。 平乐与程九会心一笑,不明白自己刚才在忐忑些什么。以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随即,平乐也不再矫情,大大方方地告诉程九需要做得准备: “我们降落需要找一处平地,周围没有树木房屋最好;但最好离村落近一些,毕竟我们没带干粮。” “平地?”程九倒是困惑,“不应该找一处湖泊吗?” 平乐瞬间被拉回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红色从她血管里浮出,给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红霞。 她气得冷笑一声,恼羞成怒顺着高昂的声音冲出,狠狠拍打在程九脸上:“那次是迫降! “我一开始不就告诉你了,我是遇到意外被迫降到湖里的。这次我们是主动降落,二者岂能一样?” 程九有些尴尬,羞赧低头道歉,倒是让平乐刚才预想的人生攻击没了用武之地。 现在乘胜追击岂不显得她小肚鸡肠? 平乐只好叹息一声:“算了算了,我们赶紧找平地吧。” 程九轻轻应下。 虽然得到了平乐的原谅,但他仍然心怀歉意,只能更用心地搜寻降落地点。 或许命运终于对他有所垂青,没过多久他就寻到一处适合的平地。 “那处行不行?” 平乐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那是一处山顶的平地,不大却足够他们降落。 上面没有树木、奇石,更重要的是,距山顶不远处的山坳里还燃着几缕火光。 “这太行了!”平乐兴奋地握住程九的手,夸奖的话像不值钱一样往外说,把他的脸染得像雪枝上的红梅。 她也不再拖延,瞄准平地就冲了过去。 身后的鹤群本像跟着,但其中的老鹤很快看出他们是要降落,只是目送他们离开就继续自己的旅途。 平乐与程九的降落顺利得不可思议。 原本隐隐托着他们前行的风忽然换了方向,让他们的速度降至正常水平;山顶也很平整,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他们轻巧落在上面,仿佛只是下了个台阶。 平乐从木鸢下钻出,拉着程九的手要与他分享喜悦,下一刻却被一圈壮汉包围。 “来者何人!” 平乐无语看着眼前的一幕,这可真是太熟悉了…… 52. 第五十二章 屏山 依旧是木鸢,依旧是壮汉,依旧被包围。 平乐还能怎么办,只好像之前那样极力展现自己的友好,从身躯里硬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容:“我们没有恶意……” 但更多的内容,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与程九远行探亲,却不料遇到刺客,情急之下跳下悬崖寻求生路,不小心选中这块平地降落吗? 这又不是志怪! 要是有人闯入她家里,还用这样的理由应付她,平乐也是绝对不信的。 更何况,就算对方信了,自己还要解释那些刺客是谁,为什么要追杀他们…… 要不说是山匪打劫? 平乐默默扫视一圈包围他们的大汉。对方身着粗布麻衣,宽松的布料下面却透着狰狞虬结的肌肉;杂乱的头发,凶恶的眼神,以及那充斥着不好惹气息的络腮胡…… ——这不就是山匪吗! 想想那个好人家会在怎么偏僻的地方生活,还在这时候点着灯,要知道现在可是半夜啊,普通百姓早睡了。 这里根本就是土匪窝吧! 平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禁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若是她刚才真那么说了,岂不是小绵羊掉进了老虎窝,大半夜给他们送温暖来了? 平乐强撑着镇定自若的表面,偷偷去拉程九的手,让他想想办法。 可程九又有什么好主意呢。 壮汉们看着这两个不知从哪来的公子小姐,只是傲慢地回复一句“没有恶意”就不屑地移开视线,甚至还开始亲亲蜜蜜、打情骂俏起来了! 欺人忒甚!他们心中的怒意就彷如浸满油脂的棉花遇见了明火,砰一声爆燃起来。 “看来你们更想跟我们手里的刀谈一谈。”壮汉阴沉着脸,一步一步收缩包围圈。 平乐与程九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 夜幕上没有一颗星辰,只有惨白阴冷的月亮悬挂在天上;幽深的山林中,不时传来鹈鹕的苍茫鸣叫;壮汉手里的火把从温暖的橙黄变得血红,紧紧照亮了他们的下巴,眉眼却全部被黑暗淹没。 平乐与程九心跳如鼓,慢慢后退直至他们的背部紧紧相贴,才从对方的身体上汲取到一丝温暖。 双方之间的氛围愈发焦灼,平乐大脑里的水分仿佛都被烘干,什么事都无法被思考。 “休得无礼,”一道严肃洪亮的嗓音从大汉身后传出,大汉们脸上的不忿与怒火如同被海绵吸走一般,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他们立即转身,齐身持刀下拜,恭敬向来人致意:“大当家。” 完了,还真是土匪啊。 平乐听到这个称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一阵绝望,难道自己的性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了? 程九却感到有些不对,大汉们行礼的背影恍惚间与什么重合起来,但他又怎么也想不到。 可他也不需要想起。 自古礼不下士大夫,这句话虽然有些局限,但也说明了“礼”这种东西是需要成本支撑的。 那么一个寄居在偏捱山谷的土匪们,又怎么可能会行出如此整齐划一的礼仪呢? 大当家并不知道平乐与程九心里截然不同的想法,他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后走出,目光牢牢锁在他们的肌肤上,上面有淡淡银光散出。 果然…… 自己刚才看见的果然没错,如此便不能怠慢了。 仿佛刚才的冷淡和疏离都是他们的幻觉,大当家慈爱笑着看向平乐和程九,作揖赔罪:“我的兄弟们性子有些冲,刚才如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 他温和有礼的话语像是一捧清凉滋润的清泉,一下子就把平乐干燥紧绷的心弦舒展开。 尽管她并没有忘记大当家的身份,也没有放松警惕,可态度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没事,”平乐端正回礼,眼角转出一丝羞赧的笑意,“本就是我们突然到访,又因为个人原因不能解释目的,先行失礼,各位大哥有所警惕也是应该的。” 程九也附和着作揖行礼。 看见他们这样礼貌,大当家的笑容变得轻松真切。 守规矩的人最好应付,说明他们不会难缠得寸进尺;而且,谁不喜欢面对笑脸呢;更何况,这两个人的容貌都是上等,虽不清楚是敌是友,但这两张脸摆在这就已经够赏心悦目的了。 “你们能这样想实在太好了,”大当家上前一步,“只是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他也没等平乐他们应许就继续说,“两位是西幺人吗?” 平乐有些奇怪,西幺虽然实力雄厚,但并非丹贡那样入世的异族。 他们的名声只在上层传播,平民百姓应该没有听过才对,更何况是一群山匪。 不过看大当家的态度应该并非是与西幺有仇,或许可以借此提高自己在他们心里的筹码。 平乐不再纠结,平淡看向大当家坦然承认:“是,”她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分疑惑,“阁下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西幺的影响力应该没那么大吧?” 大当家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拍拍程九的肩,爽朗说道:“我年少时承蒙一位西幺女子所救,本以为再无瓜葛,没想到却在今日遇见了她的同族,这真是缘分啊!” “那真是太有缘了!”平乐也很惊喜。 太好了,江湖人都讲义气,这群土匪就算在混不吝,也不能把他们老大救命恩人的同族杀了吧? 只要能活下去,他们就一定能等到救援! 放下心后,平乐心情大好,决定也帮助一下大当家,顺便加深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 “不知您的恩人叫什么名字?”平乐一把抓住大当家的手,一点没察觉到他的僵硬,兴冲冲地解释,“我们西幺人少,大家都很亲密,说不定我能跟你说说她的现状呢。” 大当家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带些惋惜地说:“谢谢姑娘的好意,只可惜恩人并没有告诉她的姓名。” 平乐并不意外,她们西幺的人就是这样高风亮节,做好事不留名只是常态罢了。 “别谈这个了,”大当家叹息一声,又回过神看向平乐,“虽不知道两位为何到这,但想必一路颠簸,让我给你们安排休息一下吧。” 哦,前辈,虽不知道你是谁,但她还是要感谢你留下的财宝。在天上飞那么久真不是人干的! 之前还有一腔热血能让平乐感受不到狂风的寒意,但热血早在落地后就逐渐熄灭了。 平乐如今只感到手脚冰凉,如果此时能有一壶热腾腾的茶水,她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多幸福。 平乐感动得频频摇头:“你真是个大好人啊!” “哪里哪里,”大当家谦虚几句,“我们屏山寨就是如此好客!” 好意被接住的感觉真舒坦,大当家立刻开始吩咐准备客房。 “对了,”他突然转回头,“你们是夫妻吗?” 程九听到这,下意识就要反驳:“我们不……” “我们是!”平乐用力抓紧他的胳膊,大声覆盖他的答案,但周围人还是犹豫地看向程九。 平乐镇定解释:“我们是未婚夫妻,他不太好意思。” 她用手指着身后满脸爆红的程九,眼里闪过“你懂得”的神情,其他人立刻了然地点头。 未婚小情侣情不自禁嘛,他们都懂。 “那就给你们安排一个院子了。”大当家也露出慈爱的笑容,朝身旁的人轻轻点头。 甚至还有人偷偷拉过程九的手,压低声音揶揄他:“兄弟,有这样强势的相好不好过吧?” 程九脸都僵了,但并不愿意顺着他们的意思贬低平乐,只好红着脸觑着平乐,小声反驳:“她很好。” 纯情小丈夫的形象彻底立住了,周围再次响起善意的笑声。 不多时,就有人回来禀告客房安排好了,平乐和程九随着离开。 大汉们这才有时间调侃他们大当家。 一个机灵壮汉率先发问:“大当家,你什么时候有救命恩人了,还是个女子,那该不会是我们大嫂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喧闹声,催促着他赶紧回答。 大当家在心里叹气,这才是他一开始想要达成的效果。 不管再怎么没有逻辑的事,只要套上一层男女情长就会显得非常合理。 谁料那两人竟然都没往上面想呢。不是说少男少女,尤其是在恋爱中的少男少女,最会把一切事情往爱情上扯了吗? 但不管怎么样,只要故事让他们信了就好。 此时,他更需要解决另一件事——应付他这些八卦的下属。 “我没有救命恩人,那都是我瞎编的。”大当家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发出一阵可惜声。 “够了!”大当家绷紧嘴角,“我不也是为了大家。” 他指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你们知道他们是谁吗?那可是西幺,香环山脉最有权势又最护短的异族,连已经故去的太后都是他们的人。 “要是他们死在这里,我们还能安稳地生活吗?” 其他人还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大当家继续说:“他们虽然强大,却不张扬,这也是为什么你们都没听过他们的原因。 “我也是在师傅那里知道的。如果我不编个故事,难保他们不会心有怀疑。到那时, “我们的身份就危险了啊!” 53. 第五十三章 坦诚 “大当家……”壮汉们感动得无以言表,“所以我们还是没有大嫂是吗?” 众人纷纷向这个不会读空气的铁汉子投以谴责的目光,但铁汉子一点都不服气。 “看我干嘛,我那里说错了?”他翻了个白眼,“连二当家都有媳妇了,大当家可是二当家的师兄,再不抓紧都没人要了。” 他身边的人一拳头砸他背上,大声呵斥:“那也不能说出来啊,你看大当家多尴尬!” 众人又纷纷看向大当家,而大当家也确实很尴尬。 “大当家,你别灰心!”又是一名壮汉站了出来,“你那么厉害,长得也那么好看,别说是四十二了,就是五十、六十,也有大把的娘子愿意嫁给你!” “就是就是,”人群跟着附和,另一名壮汉也出来:“大不了,我们就下山,替大当家抢一个回来!” 人们哄笑一团,大当家立即训斥:“这是什么话,别真把自己当土匪了!” 说的内容很严肃,可看看他嘴角眼尾带着的笑意,没有一个人真把它当训斥,反而都冲着他傻笑。 大当家又怎么能继续说下去呢? “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他叹息着,“但如果能护着你们安稳度过一生,那我在死亡面前的罪孽也会消除一些吧。” 气氛顿时压抑起来,大当家看着也不好受。 他端正姿势,严肃看向他人:“好了,不说这个了。 “那个入侵这里的小毛贼,有线索了吗?” --- 平乐笑着跟送他们来的人告别,将院门牢牢锁住,又围着房子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纰漏后才走到正厅坐下。 程九一路跟在平乐身后,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直到看见她忙完坐下歇脚,程九才红着脸小声嗫嚅着问:“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们是未婚夫妻啊?” 平乐看都没看他就理所应当地回应:“当然是为了确保我们被分到一处休息。 “我要不这么说,他们万一把我们安排到天南地北了怎么办?遇到什么事,都没个人商量。” “哦。”程九低下头,声音里透露着掩饰不下的失望。 平乐还真没往旖旎的方向去想,可看见他红着脸哀叹的模样,却突然打通了关窍,自己也红起脸来。 “我……”平乐声音微小,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是喜欢程九的,但却搞不清楚自己对程九的感情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因为他们的契合觉得他最合适。 毕竟以他们相遇时自己的处境,真的太需要一个心灵寄托了。 她不想将就地对待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才一直对自己的心意秘而不宣。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这样愚弄程九的理由! “对不起,”平乐惭愧地低下头,“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刚才不应该这么说的。” 程九慢慢抬起眼睛,心脏仿佛被一道极柔软的事物触碰:“这怎么能怪你呢? “是我自己着相了,”他轻轻弯起嘴唇,眼底荡漾出一抹极致的温柔,“这本就是最好的选择。” 平乐当然明白,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情感纠葛,只是普通的朋友,这样的处理并没有任何错误。 可他们不是,平乐清楚地知道程九对她的感情,也知道自己对程九的好感。 而她现在也不想要再隐瞒下去了。 “程九,”她认真注视程九的眼睛,里面蕴含的真挚情感让程九的心忍不住颤了颤,但平乐的声音还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耳朵, “我喜欢你。” 程九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灵魂轻飘飘地浮在空中,仿佛身在梦中。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是却从来没想象过能从平乐口中听见这句话,巨大的冲击让他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 但甜蜜过去后,他心底却又泛起一阵苦涩。毕竟平乐可能还有未来,但自己却一定没有了。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如果这句话只是平乐一时冲动呢,如果平乐以后后悔了呢? “我喜欢你,”平乐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心意,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可当她的目光触碰到程九时,却又添上一份愧疚,“但我并不知道这份喜欢来自于哪里。” 她注视着程九,又拉起他的手,“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不合理,但……你能等等我吗?” 这个要求确实不合理,可却让程九的痛苦和负罪感突然开始消解,他的心里也变得轻松起来。 程九毫无思考就答应:“当然可以!” 然而他这笃定的态度却让平乐有些担忧,她担心程九是勉强答应下来。 直到仔细观察他的细微表情,确定他没有任何勉强的迹象,平乐才放下心里。 她长舒出一口气,随即认真许诺:“你放心,我向月母起誓,一旦想通就给你交代,必不辜负我们之间的感情。” 程九也不推辞,只是温柔地注视她。 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从前的忐忑、不安与内耗都消失了,两颗心脏前所未有地紧紧依靠,平乐心中甚至生出一股圆满感。 她的视线摩挲着程九虹膜上的纹路,不知为何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程九不解询问,被平乐下意识怼了回来:“还说我呢,你不也在笑?” 程九的指尖怔松摸向嘴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灿烂的笑意已经在他脸上绽放。 于是,他也扶着平乐的肩膀,放肆地笑了起来。 然而笑完后,他们却陷入了茫然。 平乐靠在程九肩上,轻轻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干什么,直接去休息吗?” 程九却沉默下来。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地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确认周围无人监听才转回身看向平乐:“我们大概不能待在这了。” “什么?”平乐起身,快步走过来,“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说?” 程九摇摇头,扶着她重新坐回桌子旁,这才压低声音解释:“我刚才发现,他们行的好 像是军礼。” “军礼?”平乐不明白这代表什么,但她还是配合地压低声音。 程九微微颔首:“你有没有注意过,我随行侍卫的礼仪动作与其他侍从的礼仪动作并不一致,他们行的就是军礼。而刚才那些人行礼的动作,竟然与军礼高度一致。” 平乐以前并未留意,幸好她记忆力不错。 虽没有达到进入监察司的过目不忘,但回想起一些高频见过的行礼动作,与一份刚刚发生的画面,也是轻轻松松。 “确实如此,”平乐认同了他的观点,“但这与我们能不能待在这有什么关系呢?” 程九为难地皱起眉,靠在平乐耳边,声音更小了,几乎像是一阵几不可察的微风。 但这微风落入平乐耳中却仿佛变成了惊雷,将她的大脑炸成一片空白: “我怀疑,他们是逃兵,落草为寇。” 平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震撼地看向程九的眼睛,却只得到他笃定的点头。 “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平乐一开始对屏山寨的人怀有偏见,认为他们每个人都凶神恶煞、不好相处;但在没有生存危机后,她就已经更新了对他们的印象,她清楚地记得他们最本真的模样。 屏山寨的大当家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虽不知为何与其他人一样留着不修边幅的络腮胡子,但不管是胡子还是身上的粗麻衣服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透着一身正气。 而其他包围他们的壮汉们,大约有十人,同样是络腮胡加上粗麻衣服,穿着与他们的大当家并没有区别。 他们的容貌都被浓密的胡须遮挡,但平乐还是注意到其中的几人年岁还比不过她自己,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不高,冲动又活泼。 甚至在大当家与他们交涉的时候,那些壮汉还在身后挤眉弄眼、叽叽喳喳。 一群真正的山匪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这些疑问困惑从平乐口中倾泻而出:“他们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这个道理程九又怎会不明白,他那时跟平乐站在一处,平乐发现的他也都看进来。 甚至因为存心找茬,他还观察得更加细致。但越是观察他就越是发现他们不像是常规的匪徒与叛军。 然而…… “不是所有的叛军都是坏人,”程九叹息一声,“当今朝廷一开始不也是叛军吗?底层百姓的背叛往往不是处于诱惑和贪欲,而仅仅只是因为活不下去罢了。” 平乐好像明白了,她坐直身体安静听程九说。 “如今虽然政治清明,但偏远地区却仍然有前朝世家盘踞一方,仗着家族积累横行一方。 “我怀疑,屏山寨的众人就是受到了他们的迫害,被迫叛离朝廷,逃亡此处。” “所以你担心他们会以偏概全,迁怒一切与官府有关的人。”平乐却仍然担心,“可我们也是逃过来的,姑姑他们距离我们数百里,我们要怎么离开呢?” 一个陌生的女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或许,我可以帮忙。” 54. 第五十四章 言默 平乐、程九害被吓得猛往后躲藏,桌椅板凳叮铃桄榔滚作一地。 身后的女声立即发出轻蔑的嗤笑,戏谑道:“至于这么害怕吗?我还没计较看了一场卿卿我我呢。” 平乐与程九这才反应过来她是真人,心脏却仍然急促地在胸腔中跳动。 一时间,后怕与恼怒一齐涌上大脑。 程九还好。 他虽然也是被骄纵着长大,但也经过了家人强力矫正,给他骨子里的任性疏冷披上了一层谦逊有礼的外衣,此时不过是转过身,用愤怒和谴责的目光怒视她罢了。 但平乐可不一样,族人虽然表面上将献祭视作理所应当,但心里却一直埋藏着对她的亏欠与愧疚,那里会忍心训斥她呀。 于是,平乐就逐渐长成了无人敢惹的蛮横,此时更不会忍气吞声。 “你怎么说话呢?明明是你藏在我们的房间里,还有脸指着我们!”平乐掐着腰,愤怒指责那个站在他们身后阴影里的女子。 等将自己胸怀中所有的郁闷不快统统吐出去之后,她才抽出心思去观察这人的模样。 女子的上半张身仍然被黑暗裹满,但在皓月当空的夜晚中,任何黑暗在西幺人眼中都不起作用。 丝丝缕缕的银白月光穿透真实的门墙砖瓦,世界被它们浸泡在水蓝色的雾气中,没有任何秘密。 平乐很清楚地看见了一副矫健精壮的身体,仿佛密林中最凶猛的山君; 这身躯被一身干练的黑色短打包裹,长长的发丝编成麻花辫,又被挽成低髻,斜扎在女子后脑勺侧方。 满头青丝都如同大漆凝结而成,乌黑发亮;唯独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末尾,有食指长的发丝变换成了红色。 这红色像是甜腻腻的树莓果酱,可平乐却想起山巅欣赏日出时的那抹朝霞,也让她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老师,真谢谢你。 平乐心里不禁再次感谢起自己的神秘学老师,她以前也没发现神秘这么有用啊。 “呵,”平乐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但心中残留的恼怒还是让她的声音显得刺耳,“什么时候丹贡人也喜欢做梁上君子了?” 突如其来地被叫破身份,女子眼中极快地撇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不愧是月神的眷属,”她合掌轻笑,“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博学多识。” 但平乐并非是她出现在人前的目的,女子的目光随即便落到程九身上。 程九平静回望她,心中已有了几分了然。 他自幼长于宫廷,又一向对神秘异闻感兴趣,虽不及平乐对异族的特征了如指掌,但只要知道异族的名字,他也能将他们的风俗概括得七七八八。 更何况,他此时面对的是丹贡这样长期活跃于政坛的异族呢。 丹贡来自于北疆的丹贡雪山,崇拜山神,赐福是力大无穷。 这个天赋在上古时期并不突出,但在神明消失后的晦暗时期,却因为与神秘相扯不多成为了保留最完整的赐福。 因此,他们一向受到各路势力的拉拢。 ——尽管他们在一开始选择的势力,没有几个是走到最后的。 可这样憨厚又强横的武将,那方主公不想得到呢?大衍自然也是如此。 虽然在前朝乱世混战的时候,丹贡人往往处于大衍势力的对方,零星的几个苗苗还都是早早出来闯荡的旁支; 但局势明了后,衍太祖还是考虑了己方的人才储备情况(以及丹贡的滑跪速度),大度接纳了他们。 如今丹贡也成为了大衍官场上难以忽视的力量。 而除了知道这些大众常识外,程九与丹贡之间还有另一重无法忽略的关系。 “在下安国公主麾下凰羽军百都尉言默,” 言默单膝下拜,从怀中掏出一块刻着凤凰翎羽纹样的令牌,高举过头顶展示给程九看,态度比起刚才的轻率不知庄重了多少, “敢问阁下,可是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平乐讶异看向程九,心底的那些迷惑突然就有了答案。 怪不得官府对他的态度如此恭顺;怪不得即便是一府长官到访也只能分得一半的山月别居能批给他独住;怪不得他出行有那么大的仪仗,侍卫还是军队的人要行军礼…… 他隐瞒的真好。虽这么想,但平乐心里却没有任何的愤懑不满。 一方面,她信任程九,信任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向自己隐瞒什么,程九也从来没隐藏过自己有秘密;另一方面,平乐也清楚记得程九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天生的疾病让他失去了很多,他的父母保留下很多他本该拥有的东西,唯恐这些荣光会折损他的福气。 他们连一个名字都不敢给他起,又怎么敢将世上最尊贵的身份之一,安加到他身上呢? 平乐不为此感到生气,只有一股细麻酸涩的滋味从心底往上蔓延。 过了许久她才恍惚间想起,这股感觉叫做心疼。 而另一边,程九与言默已经开始交换情报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程九必须先处理好这个问题。 他已经推算出屏山寨大当家说的西幺救命恩人的话全是凭空捏造,为得大概是隐藏身份。 路遥马慢,普通的平头百姓连十里外村落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会听说过异族的名字,还能一眼将他们鉴别出来呢? 即便将理由推给当兵也解释不了。西幺离这虽不远,但二者之间是一重重山脉分隔,更何况他们本来就职的地方里西幺应该更远。 而且,只有大当家一个人知道西幺,这本身就排除了从军带来的信息。 他是通过其他途径知道的,或许是传承,或许是书籍。 但无论如何,大当家能看出他们是西幺人,就必须考虑他也能通过言默的方式认出自己的身份。 自己必须早做准备! 言默准备了一堆的话都没了用武之地,不明白程九放着那么多信息不问,怎么偏要问这个。 但她在军营里学到最牢固的道理就是服从命令。 她几乎没有卡顿,解释有理有据地道出:“我与 公主关系很好,经常能听到她提及诸位贵人,尤其是你。 “她说你生而体弱,身材消瘦;说你的容貌像极了太后殿下,虽然不是月神眷属,却有着跟西幺人一样的泛着银光的肌肤。 “在我离开北疆前不久,公主还刚告诉我们,你将前往西幺疗养身体。 “因此,我一见到你就猜测你是公主常挂在嘴边的幼弟;而你们刚才的谈话又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测。” 程九并不怀疑她的说法。 言默口中的公主,也就是安国公主,是程九的阿姐程凤燃。 他们一母同胞,从小他就十分亲近阿姐。 只可惜,阿姐是萧红衣将军的关门弟子,继承了萧将军一手带出的红襟卫,并把他们改组成凰羽军,常驻北疆防备外敌,一直聚少离多。 阿姐一直牵挂着他的身体,也的确是一个平易近人、喜欢分享的性子。 至于言默后面的那句话,大概是因为平乐提到了姑姑。 这些信息基本都是来自于阿姐,大当家必不可能知道。 程九彻底放下心来,阐明他们的情况:“我应阿兄的邀约,前往白水城与他相聚; “但途中却突遇行刺,姑姑也无法应对,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助平乐的飞行机关逃离; “降落时却不料误入此处,幸好他们大当家认识西幺的特征,顾忌西幺的影响,不敢伤到我们。” “连薛怀大人也不能应对吗?”言默皱起眉,感到颇为棘手。 要知道薛怀大人可是她们公主的师姐,萧红衣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弟子。在二十年前的北疆战场上,薛怀大人也是一位让敌方不敢来犯的猛将。 若非她后来身负重伤,皇后殿下又安排她秘密保护小皇子,薛怀大人的事迹又岂会只在凰羽军中传播,早就如其他几位将军那样镇守一方了。 但这样厉害的人也对付不了那些刺客吗,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森罗的遗孤,”平乐适时插入对话,向言默解释,“而且,这个遗孤还拥有真正的森罗赐福,仿佛血脉返祖了一样。” “你确定?”言默好像突然听不懂话一样,怎么也理解不了平乐口中的信息。 “可森罗的能力不是太超过,神明消失后就直接失效了吗?”言默难以置信,“能保留百兽亲和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还真能控制动物不曾?” 平乐默默点头,程九也辅以真诚的目光。 “就是这样,本来刺客都清理的差不多了,结果笛声一响马就跟疯了一样,拉着马车就往悬崖跑。” 平乐叹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确实,”言默听着就感觉心有戚戚,不禁暂同道,“你们也不容易啊。” “别说我们了,”平乐摆摆手,示意往事如烟,不必再提,转而好奇地看着她,“你是来干什么的?” 本就是差不多的岁数,又经过这段推心置腹的交谈,言默也没有刚才的紧张了,神神秘秘地丢下两个字: “保密。” 55. 第五十五章 离寨 装神弄鬼…… 平乐翻了个白眼,腹诽言默的不道德。 她跟程九可是信任言默,把所有的经历都全盘托出了;结果到了言默这倒是只用了一句“保密”就将他们打发了,真不够意思。 但程九没说话,平乐对外界的习俗了解不多,只好闭上嘴,没用将她心中的不满倾倒出来。 程九微微握住平乐的手,不赞同地看向言默。 见自己的耍宝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言默也收敛的神色,端正地解释:“我奉安国公主之命,前来江南四路调查一桩案件。 “其中的详情,恕我不能告知。” 平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看见她这样诚恳也有些悻悻。 自己刚才的腹诽着实过分,平乐想向言默道歉却又拉不下脸,最后也只泄出一句轻轻的“哦。” 程九表面不动声色,握着平乐的手却微微变紧,眼底与唇角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挡住平乐,心情颇好地看向言默:“你之前说可以帮我们离开屏山寨,是怎么打算的呢?” 言默一心上进,对程九与平乐这般耽于男女情爱的表现感到牙酸。 奈何他们一人是自己顶头上司加偶像的血脉至亲,提出的又是一件正事,言默也不好置之不理,只好面无表情地回复程九: “这很简单,在山寨后方有一山洞。山洞里虽然有些荒芜,但越过几道拐折就会出现一条裂缝,正好能容纳一些身材娇小的人通过,直达后山。 “以你们的身形,必然能通过那里。” 平乐与程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迟疑。 平乐上前一步:“这样方便的捷径,屏山寨的人就不知道?” “放心放心,”刚才的话又把言默说高兴了,一点也不在意平乐提出的质疑,“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对那山洞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 “这群山匪虽然是依山为寨,但周围也设有田亩;而山洞就在一块稻田后面,洞口又有极其茂盛的荒草遮盖;洞口本身也只有半人高,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的。 “山洞里也完全不像有人经过的样子,青苔有四指那么厚,都很平整。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叛逃尚不足四年。 “他们能把一片原始荒林建成这样,还能摸清从山寨下山补给的路就已经是顶天了,不可能发现这样隐秘的通道的。” 平乐回想一下刚才见到景象,山寨里道路平整,房舍井然有序,甚至还零散分布着几棵美观的大树乘凉。 难以想象,这样和谐有序的场景竟然只是在四年内建成的,言默的推断确实有一些道理。 然而…… “说到底,这些也只是你的主观臆断吧?”平乐没好气地反问言默,“什么时候官方办事,也能不看证据了?” 言默的笑容僵到脸上,眼睛里泄出几分心虚。 平乐更感觉她不靠谱了。 真奇怪,自己一开始怎么会觉得她很厉害呢,难道真的是被她的出场吓到了? 程九也有些迟疑,但他一向愿意给别人另一次机会。 万一言默在其他地方很靠谱呢? 程九于是询问:“先不说这个,等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办?这里离最近的村子应该也不近吧,我们身上可没有补给。 “对啊,”平乐也顺着程九的话想到了,“你是来这执行任务的,那外面应该有接应你的人吧?” 言默眼里的心虚更多了,但她还是假装自己很坦荡磊落:“当然,我摸进来之前特地给其他人留了信。现在她们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什么?!” “什么?!” 平乐遏制不住脾气,程九也顾不上维持平日里谦逊有礼的形象了,两张脸同时变得惊愕诡异,却因为极致的同步显得分外和谐。 平乐大步上前,抓着言默的两条胳膊大力摇晃:“怎么回事? “你不是奉命来执行任务的吗,怎么你的同僚都不知道,还需要你特意留信?” 平乐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势必要让她说出真相来。 言默没什么好解释的,整个心脏都虚化了,没有一点真实的底气。 她偏过头,用力向后仰,来躲避平乐的灼灼目光。但她忘了,平乐并非孤身一人。 程九见平乐落入僵持,立刻起身向前,站在言默身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给她施加压力。 言默眼前一黑,前后夹击,退无可退,只好摆手投降:“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 平乐这才松开手后退两步,但眼睛仍然灼灼如火地盯着她。 言默长叹一声:“我并没说谎,确实是来这调查案件的。只是我跟同僚调查到这以后,她们非说准备不足,要徐徐图之。 “这哪行啊!”她正义凛然用力挥袖,“调查讲究的不就是一个‘快’字吗?总是往后推怎么能干成事,万一出了变故可如何是好? “所以,我就先进来调查了。” 平乐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打断她的发言:“那你完成调查了吗?” 言默懊悔地捶胸顿足:“没啊,我连任务目标的影子都没见着,谁知道他今天正好出去了呢?” 平乐又是一翻白眼,偏头斜视着程九,无声地用眼神交流:“我们真要跟着这个人走吗?” 程九无奈摊手,那能怎么办呢? 他的视线扫过言默。 程九本以为屏山寨不过是一队普通的逃兵,可如今竟连远在北疆的凰羽军都参与进来了,局势愈发复杂,此时在不走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呢? 程九是一阵心累,他只想好好地修养身体,顺便探个亲,怎么就这么难呢? 平乐看见他的态度,也知道事情无法转圜,便出身打断了言默对同僚的抱怨。 “好了好了,”她无精打采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言默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她一把搂住平乐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让平乐喘不过气,“太好了, “我这次行动真是来对了,她们都觉得我不靠谱,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二个信任我的人!” 不,其实我们也 觉得你不靠谱,只是没得选罢了。 平乐在窒息的边缘这样想,可终究没能把这些话说出口,只看到眼前一阵发白,好像看见月亮落到这间屋子里。 还是程九看出了不对,连忙把平乐从言默怀里解救出来。 言默有些歉疚地看了平乐一眼,但还是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立即往外走去:“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等等!”眼看她就要拉开门,平乐和程九连忙出手制止,“你怎么不先观察一下就要出去,外面万一有人怎么办?” 言默不明所以:“你们大声地说了那么久,就没想外面有人?” 平乐和程九瞬脸色变得惨白。 真不靠谱,言默这么想,却还要宽慰他们: “别担心,我在现身之前就到外面检查了。”说到这,她突然笑了一下,“不知为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连本来住在附近的人们都搬走了。 “你们大可放心。” 平乐与程九将信将疑地点头,感觉这很不合常理,可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 没有精力琢磨了,他们对视一眼,明白如今必须出发。 --- 坏消息: 山洞里如言默所言,不仅洞口狭窄,而且到处都是滑腻腻的青苔,阴冷潮湿的滴水,以及偶尔从头顶飞过,但成群结队聚集在山洞头顶的小动物。 这些都让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们吃尽了苦头。 好消息: 尽管言默莽撞、自大、不听指挥,但她还是具备一定的素养实力的。 她中途休息、躲藏的小屋,也就是安排给平乐与程九的客房,就在洞口的不远处,他们非常顺利地离开了山寨。 同时,她对路线记得十分清楚。尽管如她所言,只从这里走过一次,却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来出去,没有拐错一个方向。 当拨开眼前的荒草,离开充满奇怪味道的山缝,重新看见苍穹撒落的天光时,平乐甚至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尽管站在这里,但平乐还是不敢相信言默竟然真的把他们救了出来,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不久我们就能下山了。”言默指着斜坡下平整的官道,俏皮地向他们眨了眨眼, “我们的营地就在那里不远,怎么也不会让你们在荒山野岭中入睡的。” 太贴心了吧!平乐感动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道路远方却传来一阵马蹄声。 言默严肃地站起身:“你们且在此处,我去看看。” 她跳下斜坡,快步来到官道旁,利落地爬到树上观察情况。 平乐与程九靠在一起,躲在草丛后面俯视,不禁感叹起言默的可靠。 不过多久,路尽头就出现一位骑马的男子,飞快地奔驰着。 平乐与程九都松了一口气,看这样的情况,他应该不会注意到他们,他们也能顺利离开。 然而言默却突然跳到官路上,大声向那男子说:“周朴宽,你不想为你的未婚妻报仇吗?!” 56. 第五十六章 师弟 直到他们站在屏山寨的正厅时,平乐与程九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已经离开屏山寨,马上就要与救援汇合了吗? 为什么带他们走的人却突然跳出来自爆,还把他们也一起带回来了? 其实,过了这么长时间,平乐与程九也差不多知道了这个被言默称作“周朴宽”的男人,就是她口中“谁知道他今天正好出去了”的任务目标。 所以,为了完成任务以及不在与同僚的对峙中落入下风,言默选择回到屏山寨。这些他们也能理解。 但为什么要把他们也带回来啊? 你不是都告诉他们营地在哪了吗,既然如此直接让他们过去不就行了? 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儿,连个营地都摸不到。 四道火热的目光聚集在言默身上,几乎要把她烧成灰烬。 她不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吗? 言默尴尬地挠挠头,若无其事地吹起口哨,又在平乐与程九的怒火中添了把柴,熊熊烧了起来。 大当家坐在主位上,满眼疲惫看着下面的闹剧。 他最得力的下属、亲爱的师弟、一起叛逃至此的同盟,周朴宽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好;在师弟右侧,是两张极其熟悉的明媚面容,肌肤仍然像昨晚一样散发着莹莹的银色光芒。 大当家头更疼了。 昨天他特意吩咐不要派人监视,就是为了给他们留足离开的空间;今早来人禀报客房空了,他还当两人领会了他的用意,成功甩掉了两个大麻烦; 谁知,还没高兴一会,大麻烦又找回来了。 但这都不是最叫人头疼的。 大当家的目光落在师弟左侧,那里也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身穿黑色劲装夜行衣的盘发女子。 这明显是昨日的小贼,她竟连衣服都不屑于换! 一股被人轻视的恼恨在大当家心头炸开,可仅仅一瞬,剩下的就只有后怕。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时时小心翼翼,处处看人脸色,哪里不知道对方这种无所畏惧的骁勇背后必然有着极深的依仗。 大当家有预感,在度过四年无忧无虑的自由时光后,屏山寨终究还是要卷入新一场风暴中了。 言默借着大当家迟疑的片刻,迅速摸清了这里的实力。 正厅里有人十五六,在门外还有十余,回想刚才路过看见的情况,应当还有男丁四十余人。 与宗卷里记载的一致,看来屏山寨的生活确实很安逸,逃兵的人数几乎没有折损。 但安逸却不一定都是好事。 屏山寨的逃兵本就有一大半都已经伤残,失去了战斗力;而在剩下的还算完备的人中,也有一大半都被安逸磨平了斗志;坚持锻炼能与自己战一个回合的人,大概都在这间正厅里了。 言默相信,即便最后谈崩了,她也能在围攻中不落下风,成功逃脱。 于是她原本就斗志昂扬的态度变得更加嚣张。 言默昂首上前,随手作揖,称呼大当家:“许将军。” 顿时,所有身在正厅的壮汉立即抽出武器,白花花的刀刃齐齐对准言默,像是一把把绷紧的弓弦,只要言默有一点不对就要使出所有力气。 在这样紧张急迫的环境中,一脸敦厚的周朴宽显得尤其突出。 直到大当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才无声地摇了摇头。 但这就够了。 “我离开府军时,不过是一个统领百人的旅帅,当不得阁下一声‘将军’。”大当家一边应付言默,一边用手势示意其他人退下,“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众人不情不愿地退回原位,眼睛却还牢牢地盯着言默,依旧没有放弃保护他们老大的想法。 言默却一点都不在意,她要应对的只有眼前的大当家和周朴宽罢了,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你是想问我的身份?”言默直接了当地反问,让大当家立刻脸色发青。 这是人们日常寒暄时的暗语,但言默却直接揭开了它的真实目的,让大当家不禁思考,对方是不是要撕开脸。 仿佛下一刻言默就要劈头盖脸地质问:“就凭你,也敢问我的身份?”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挽回一下,言默只是平静回答:“凰羽军言默。 “许将军,你身为徐自省的大弟子,应当不会不知道凰羽军吧?” 大当家没有回答,只是沉吟片刻后感叹:“看来阁下对我的事知道不少。但我并不明白,我有什么面子能让阁下不远万里,从北疆来到江南的一个小小山头呢?” “你当然没那么大面子,”言默轻哼一声,恭敬转身向北方抱拳行礼,“我是奉安国公主之命前来探查白水府令,来忱。” 白水府令,来忱。 大当家瞳孔急剧收缩,这个人就是将他逼至绝境,最后不得不放弃二十年来所有的一切,逃亡屏山的幕后真凶! 大当家在屏山躲了四年,从来没想过再次听到他的名字竟是在前来调查他的官员身上。 大当家,不,许腾岳,仿佛又回到了逃亡前的那个夜晚。 鼻腔里充斥着血腥气,身下是吸满鲜血的黏腻土地,在昏暗的山坡上,他又失去了一个师弟。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失去了,自从师父去世后,许腾岳几乎每天都要失去一个同伴。 短短半年的时间,师门就只剩下自己与最小的师弟了。 来家与师父有旧怨,他是知道的。 师父生前虽未身居高位,但毕竟是从京城来的,故交遍地,来忱忌惮于此,不敢大肆针对;但只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却让他一直依仗的大树轰然倒塌。 许腾岳能保下师弟们,他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他自认不像师父那样宁折不弯,年幼时饥饿的经历让他明白,脸面、清高,什么都没有活下去重要。 他的尊严是师父捡回来的,如果能保下师弟们他也愿意把尊严再次放下。 毕竟,来忱之所以看不惯师父,不就是因为师父是唯一不奉承他,也让他无可奈何的人吗? 那他看见自己服软也该消气了吧? 许腾岳那时并不知道,高高在上的人最 擅长得寸进尺。 他一心迎合上司,不管再怎么为难的任务都乖乖接下。 三个师弟出走了,其他的师弟也在战斗中一个一个死去;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兄也死伤大半,补给却迟迟不见下来。 直到自己最亲近的师弟也死在他怀里,许腾岳才终于从迷瘴中醒悟,但此时他已经失去太多太多。 “阁下今日来这是给我们主持公道的?”许腾岳看向言默,下一刻却露出苦笑。 吃了这么多亏还没吸取教训吗?贵人们那里会在意他们这些小人物的 “你们的事情在官府早已定罪,”言默如他所料般冷漠回答,“就算真有内情,朝廷也不会听取一群逃兵的证词。 “我今日是来找他的,”言默指向的,赫然是他的师弟,周朴宽! 众人的目光霎时汇聚到周朴宽身上,不明白贵人的用意。只有听见言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的平乐等人,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周朴宽,你不想为你的未婚妻报仇吗?!】 言默的声音再次于他的耳中回荡,周朴宽怔松着低下头。 果然,是安娘吗? 言默看着他消极抵抗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她从查出那则往事后就想象周朴宽听见这句话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却从没想到看见这样一副窝囊样。 戏柱子不配合,可戏还要唱下去,言默只好独自挑起大梁: “去岁九月,途径白水府的钦差上报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件:赤江来氏的一个私奴竟当众拦下钦差的马车,状告她的主家,现任户部尚书来恪兄弟,贪污受贿千万两! “今上为之震怒,满朝撼动。 “然而,还未等勒令彻查的圣旨传到江南,下一封传到京中的消息就是钦差的死讯! “而原因,只是偶然遇到山匪,钦差不肯配合交出钱财,于是就被斧头砍成十二块,何其荒唐! “事情却还没结束,随后而来的就是证据丢失,那个私奴也被说是不满主家、蓄意报复、畏罪自杀。 “这个私奴就是你的青梅竹马、未婚妻,原本桂花巷郑家二娘!” “可你知道她实际上是怎么死的吗?”言默一步一步靠近周朴宽,每一声脚步都像重重踩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上一层层变白,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但言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们拔下她的指甲,整日整夜地不让她睡觉;二十道鞭刑,三十次杖刑,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都撑不过去,可她还活着!” “够了,”周周朴宽呢喃着。 “他们觉得没意思,故意让她逃走,却在练江畔堵住她,逼她跳入河中。” “够了。”周朴宽声音大了些。 “她连逃跑都是去找你。你在享受安宁日子的时候,可有想过她在江里活活淹死! “周朴宽,你真的不想为她报仇吗?” “够了!”一道凄厉的陌生女声从门口传来,女子背着光,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哀婉地留下一滴泪, “够了,不要再说了。” 57. 第五十七章 安娘 女子快步跑了过来,挡在言默前面,死死地护住周朴宽。 这真是个不理智的想法,言默心想。 女子实在太瘦弱了,仿佛身上没有一点肉,只剩一身骷髅撑着皮。别说言默,哪怕是他们族中六七岁的小崽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推倒。 她的气色也很不好,苍白的皮肤像是下等的铅白,别说没有血色了,还从骨子里透着灰; 深色的眼袋挂在眼睛下面,因为没有血肉支撑,两个大得出气的眼睛像是从青蛙身上拿下来的一般,直勾勾盯着人就让心里发毛。 可即便这样,她也是美的,像是午夜后凋谢的昙花,也像秋冬里干枯的残荷,身上蓝绀色的粗布衣裙更给她添了几分清冷和脆弱。 明明差别很大,但她的脸还是在言默眼中与画像重叠在一起。 “娇昙?”言默不敢相信,“你不是死了吗?” 时隔九个月,女子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恍若隔世,她有些恼恨道:“难道只要你们贵人想,我就只能去死吗?” 言默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低声道了句:“抱歉。”但她仍然记挂着任务,甚至不肯再多解释一句。 “娇昙,”言默目光恳切,但她的每一丝肌肉都在述说着焦急, “如今事态急迫,圣人和诸位殿下都看着来家的事,你也不想让伤害你的人逃脱法外吧?” 程九眼睛一眯,表情沉了下来。 他们一直在边上旁观,如果说言默之前的行为能看出她经过严格训练,那么这一步则明显是一步坏棋。 这个女子的出现还是打乱了言默的节奏,她不该用圣人的权势压迫他们,不该用这样胁迫的语气。 这些对曾经遭遇权贵迫害的人们太尖锐了。 更何况,言默太急迫了,她没有充足的铺垫缓和关系。 正厅里的众人果然变了颜色,气氛瞬间凝滞,就连平乐都感到不对,轻轻靠在程九身上,从他的体温中寻找底气。 原本沉默的周朴宽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将女子护在身后:“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受害者?!” 言默眼神一颤,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歉意地望向女子:“抱歉,是我的错。” 掌权者的歉意仿佛一把尖锐匕首,瞬间划破了往日阴沉的旧影。 众人终于发现,眼前的年轻女孩并非是那些压榨他们的权贵纨绔;她来到这里,不是想把他们拉入地狱,而是要将他们的仇人绳之以法。 女子低下头,嘴角弯起一股浅浅的笑意,像是春日里的一阵微风。 她轻轻拍拍丈夫的手背,周朴宽侧脸看她,见到她坚定的态度便低头后退一步,让她与言默交流。 “我并不喜欢‘娇昙’这个名字,”她的声音有些虚浮,但咬字清晰、条理分明,显出另一种意义上的大方从容, “这个名字并非是来自于我的父母亲长,而是二老爷取的。”女子缓缓摇头,眼里也带上一点悲伤和愤慨, “娇媚而清冷的昙花,很漂亮,我也喜欢。可再怎么喜欢,在观赏者的眼中也只是一个把玩的物件,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人。 “我并不想当一个物件,”她认真看着言默的眼睛,“我更希望阁下能用我父母取的名字称呼我,‘安娘’。” 这是一条控诉,但只有调查过安娘生平的言默才知道她有多克制。 她怎么可能只是不喜欢? 来忱喜怒无常,骄奢淫逸。在来府的那些日子,对安娘来说大概是她二十四年人生中最难熬的八年。 这个名字是耻辱、是阴暗、是痛苦,她怎么可能只是不喜欢? 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鬼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个名字却又被人叫起;但她还要将内心的腐肉挖出来,给提及她伤心事的人铸一层一层台阶。 言默越想越觉得自己罪恶滔天,却不忍心浪费安娘搭的台阶,看着她唤了一声:“安娘,” 说罢,还是没经得住良心的谴责,偏过眼又添了句,“刚才,抱歉。” “这才对嘛,”许腾岳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我们是来家的受害者,言默大人是调查来家罪证的使者,本该齐心协力才是。 “快别站在这了,此等要事怎么能不坐下来好好商议呢?快请上座。” 这里毕竟是许腾岳的地盘,言默再怎么莽撞冲动,也该给他几分面子,又何况是自己理亏,非常配合地走了过去。 周朴宽扶着安娘向前,刚才那长段话对安娘的消耗还是太大了,他经过许腾岳时特意低声道:“多谢师兄。” 许腾岳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这是他的小师弟,他师门中唯一还留在他身边的人,他怎会置之不顾。 小师弟的婚姻已经够坎坷了,如今眼看获得了幸福,他绝不会让其功亏一篑! 众人的重心随着主人公移动到正厅上首,平乐却觉得有些倦怠。在她眼中,刚才的那些你来我往就好比夏日里的蚊吟,听着热闹却没什么营养。 “这太闷了,”平乐轻拽程九衣袖,压低声音,“我出去转转。” 程九点头,目光却仍锁在人群中心。 言默的任务是阿姐派来的,或许还与阿兄有牵扯,他不可能跟平乐离开。 这点平乐也明白,没有过多寒暄便悄无声息地走出正厅。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所有人都紧盯着主位下首的三人。 “你是想要那册账本吧?” 安娘与周朴宽坐在一起,脸色苍白,眼睛却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炬。 她的话音一落,言默呼吸就加重了几分。 “没错,”言默急促道,又按捺住心急,尽量平和地与她解释利弊,“账册是给来家兄弟二人定罪的关键证据,没有它我们的工作也很难开展,还请姑娘割爱。” 安娘轻轻摇头:“谈不上割爱,但账册并不在我手中。” 迎着言默诧异的目光,她反问,“难道你不知道,账册早在钦差大人死后就被他们拿走销毁了?” 言默本就不是 多有耐心的人,见她这样不配合也恼了,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半桌腿都扎入夯实的土地上。 “你别跟我玩心眼,”言默暴起,指尖钉向安娘的眼睛,“钦差一向以谨慎深谋著称,怎么可能把账册放在明面上? “我告诉你,我们已经找到了销毁账册的残片,它用的是新纸,不可能是记录十余年的账册, “真正的账册一定在你手里!” 安娘没有露出一点被揭穿的慌张,反而怔松地看着正义凛然的言默,眼眶里闪烁起星星点点的泪花。 “太好了,”她呢喃。 “什么?”言默看不懂事情的走向了。 安娘轻拭去泪珠,眼睛却舍不得挪开,好像一个慌神就会失去现有的一切。 “太好了,你们就是我要等的人,我知道账册在哪。”安娘语无伦次,深呼吸好几次才恢复理智。 “我很抱歉,”她说,“你们虽是安国公主派来的人,但钦差大人又何尝不是陛下派来的人呢? “可我把账册交给他后,他还是死在了来家人手里。我必须确定你们有足够的实力。 “即便不能查到真相,最起码也要全身而退。” 言默并不明白刚才自己哪里展现出来聪明才智,让这个难缠挑剔的女人认可。 但只要能完成任务,她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言默将信将疑坐回原位:“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账册了?” “账册不在我这里,”安娘摇头,眉梢却带着一分狂热,“它在我老家的坟地里。” --- 平乐漫无目的地到处闲逛,感觉只比刚才好一点。 白日里的屏山寨,褪去了夜幕给它笼上的梦幻纱帐,变回了原本的朴素模样。 坦白讲,很不漂亮,平乐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没见过如此朴实的地方。 屋顶是稻草铺的,墙壁是泥浆混着杂草茎夯的,经过四年的风吹雨打,也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平整。 只有青翠摇曳的庞大古树,与房屋规律有序的分布,能给它增添一丝美感。 更重要的是! 这里的人不知道怎么了,但凡看见她出现,就好像想起生活的压力了,借着忙碌躲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没长眼吗,看不出他们在演? 平乐本就因莫名其妙被带回来的不好心情变得更糟了,甚至将所有都迁怒到屏山寨民身上,心里更是生出一股委屈来。 她从来没遇到这样的冷落。 在西幺,即便族人再怎么看不惯她把圣女的职责扔在一边,但表面上仍然会遵循礼节向她问好。 而现在,这些与自己无冤无仇的山民,竟把自己当做洪水猛兽一般,自己却连本消磨时间的书都没有! 平乐气鼓鼓坐在古树的阴影里,恶狠狠瞪着这位置原来的主人一瘸一拐又飞快地离开。平乐愤恨地把头靠在树上,后背却被一个柔软温热的手指点了点。 她茫然回首,只见一个灰扑扑的四岁小孩,漱着手,好奇地看着她。 58. 第五十八章 蒲公 女孩脸上还粘着灰尘,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世间最澄澈无垢的琥珀,闪烁着温润的光。 平乐再怎么不讲理,也不可能把郁气发泄到一个小女孩身上。 她闷闷叹息,不太热情地看着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没说话,睁大眼睛歪歪头,眼神飘忽地从她的下巴挪到头顶的发丝,最后仿佛被崎岖的树干吸引住了,一直愣愣地盯着那。 她该不会是个痴儿吧? 平乐心想,可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使劲摇头将这想法甩出。 自己怎么能这样想呢,说不定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的呢;就算不是,小姑娘也只是安静了点,怎么能说人家有疾呢? 看着小姑娘充清澈无尘的眼睛,平乐心间顿时生出股羞愧,她决心拿最友善的态度交谈,以弥补刚才在心里的冒犯。 “小姑娘,”平乐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你在看什么呀?” 若是被西幺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肯定恨不得把眼珠子摘下来仔细看。月母在上,圣女何曾这么温柔过? 如果平乐能拿出一半的积极去维护她在外的形象,明卓也不必为她担心了。 只可惜,享受这份友爱的不过个普通小孩,并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另一群人求之不得的的荣幸。 女孩的注意力再次被平乐吸引,她的目光回到平乐脸上,却仍然是呆呆的,没有什么生气。 仿佛站在这里的,是一尊纸扎成的人偶,而不是人世间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平乐有些受挫,但不愿放弃,坚持地盯着女孩的眼睛。 女孩表情动了动,一顿一顿地向她眨眼:平乐眼睛睁大,笑意被嘴角带出,以为女孩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连忙配合地学她眨眼。 女孩却从嘴里掏出个青枣,脆生生说:“给!” 青枣就这样撞入猝不及防的平乐眼中。 或许是因为在女孩嘴里呆了好久,青枣嫩绿嫩绿的表皮上,没有丝毫皱起与斑驳,仿佛此时仍挂在枝头。 而不是被女孩的涎液包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 表情彻底从平乐脸上消失了,眼里也不再有光。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不是个痴儿她不清楚,但在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女孩身上浪费时间的自己,却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婆婆丁,这个姐姐不想要你的枣。” 一个熟悉的柔婉声音从她身侧响起,平乐一回头,就看见正厅风波的主人公之一,安娘,婷婷袅袅地走向这里。 她依然是刚才的模样,一身崭新却灰暗的蓝绀衣裳,苍白憔悴的皮肤上是精致绮丽的五官,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身后。 安娘弯起一抹慈爱却仍透着虚脱的笑意,慢慢蹲下来,看着女孩:“这是你的枣,收回去吧。” 女孩看看安娘,又低头看看枣,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想要这么好的枣。 她微微瘪嘴,但仍然坚持,又把手往平乐那里伸了伸,还提醒道:“枣!” 可怜的孩子,她还以为平乐拒绝,是因为没看清,哪里知道她满心澄澈的善意,在世人眼中却是如此肮脏呢? 平乐终是不忍心,她从怀里掏出张帕子,双手扯着四周形成个兜子,示意她放在中间。 幸好女孩尚不通世事,并不明白这在敏感人的心里,代表怎样的羞辱。 她只是为送出礼物感到高兴,蹦跳着走出树荫。 涎水顺着经纬线攀升,不一会,原本水青色的丝绸帕子上,就留下了一块深绿色水渍。 平乐盯着那团污渍,不知道在想什么;安娘却必须做好她随时发难的准备。 “姑娘真慷慨,竟舍得让这样名贵的帕子被小女孩玷污。”安娘记挂着大当家昨夜的吩咐,低眉顺眼地奉承平乐, “要我说,你不用迁就小孩子的想法;小孩子哪懂什么叫伤心呢,不过是哭闹一会罢了。” 平乐白了安娘一眼,她面对言默时可不是这个样子,这种区别对待让平乐不舒服极了。 可是她拿笑脸对待自己,叫平乐连个发怒的由头都抓不住,只能憋闷道:“这帕子对我,不算什么。” 平乐撑着膝盖起身,瞬间感到下肢酸麻,却只过一息便恢复正常。 她余光扫见安娘挣扎站起,面无表情地扶了一把,扶完还要在衣服上蹭一蹭,以示对安娘的嫌弃。 安娘却放下心,她在来府时常见到主家打骂仆从,理由只是弄损了一点小东西。 主人们的库房堆满奇珍异宝,那点东西不过九牛一毛;但只要与仆从相比,它们又会瞬间价值千金。 平乐必不是这样的人。 安娘微笑望向平乐,她仍是阴沉着脸,百无聊赖地翻弄指甲,看起来比她见过最娇蛮的小姐还要难缠,可在内里却恰恰相反。 “姑娘仁慈,”安娘的眼里添上几分真心,“还请见谅,婆婆丁这孩子,脑子有点笨,却没有坏心。 “她刚才只是想亲近你,并不是蓄意冒犯。” “这些我会不知道?”平乐没了耐心,没好气反问,“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竟不喜欢恭顺吗?安娘眼里闪过讶然,却立刻调整姿态,挺胸昂首地直视平乐。 “是我的错,”安娘不卑不亢地微微颔首,“我只是想尽力对客人保持尊重。” 现在就好多了,平乐舒展了眉眼,想要与她随意闲谈,却不料一出口便成了: “你们对我很抗拒。” 这带着委屈哽咽的腔调一下子把安娘砸懵了。 安娘本以为她是高傲从容的性格,毕竟眉眼与故人如此相似;实际上,却是一个娇气大小姐吗? 安娘盯着平乐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年轻;尽管身材高挑,眼中却透着一股稚气。 平乐也感到茫然,她确实对屏山寨民的态度颇有微词,但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多没面子啊! 但话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她也只能摆出理所应当的态度,尽力使这句话更像一句诘问,而不是撒娇。 “我们 并没有排斥姑娘,”安娘小心斟酌用词,“只是顾忌你的出身,不敢冒犯。” 平乐不明白:“我出身怎么了?” 安娘干笑,声音中都是心虚:“大当家说,姑娘出身异族西幺,最是蛮横护短。要是惹怒了你们,就是整个屏山寨也保不下他。” “什么?!”平乐瞪大眼睛。 脑海浮现出许腾岳亲切的眼神,平乐怎么也不敢相信,此事的源头竟来自于他! “就是这样。”安娘又夯实了下,心里默默对大当家说了声“抱歉”。 虽然自己把他供出来的举动很不道德,但此事确实因他而起,大当家承受这些,也是应该的。 平乐摆下脸,阴沉地看向安娘,却明白她对此事也无可奈何,只能“啧!”一声以示愤恨。 她不愿牵连安娘,转了话题:“那小孩叫婆婆丁,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是她父母起的小名,”安娘接过她的好意,站到平乐身边轻声解释,“婆婆丁幼时多病,说话又晚,起这个名字也是想保佑她健康长大。” 平乐垂下眼帘,想起程九的父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不给他起名字;而她的名字,也凝聚着自己父母的期盼。 或许天下父母亲都是这样,将对儿女所有的期冀都寄托在短短的名字上。 安娘见她不应声,还以为她出身显赫,不知道婆婆丁这种野草:“婆婆丁,就是蒲公英,可以清热解毒。” “我知道,”平乐打断她,脸上显出几分自得,“我医药学得很好。” 安娘哑然,又是轻笑:“真好,市井里最重要的,就是大夫了。” 平乐挑眉,无声望着树荫外的日光。 刚才跑走的婆婆丁,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蹲在墙根下拽草玩。 她专心极了,蒸腾的阳光像一匹金色长纱,轻飘飘的,引不起她丝毫的心神。 平乐也舒展了些,环胸靠在树上,漫不经心地问: “你们谈完了?” 安娘摇头:“大部分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要行动的事情了,我在那也没用。” “所以你就出来了,”平乐肯定地说,薄如雾气的生机在安娘身里流转,疑问出现在平乐眼中,“怎么不回去休息,你很虚弱吧?” 是路过? 平乐猜测,又立刻否决。 那个周朴宽看起来地位不低,安娘是他的妻子,怎么可能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这里可快到边缘了! 平乐想得头疼,干脆转过头看着安娘,等她说出答案;却不料安娘的第一句话,就把她搞蒙了。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诶? 平乐的目光一寸一寸摩挲过她的五官,却没有产生一丝熟悉。 不应该啊…… 以安娘的容貌,如果她之前见过,就必不可能忘怀; 可如果她们没见过,为什么安娘要特意找她? 安娘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我们没见过。我只是想问姑娘, “你认不认识,文英夫人?”